第十三章:
贺云昭走到程怀仁身边,与他对视道:“你好生问问姨娘,我为什么要让人把她架走。院里十几个丫鬟婆子,有正院的人,也有这迎春居的人,我总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假话。”
贺云昭这话说出口,意味着错处必然在沈兰芝身上了,可下人那般架着姨娘,程怀仁就不信贺云昭半点没有错处。
前几日贺云昭打脸的话还萦绕在耳边,程怀仁沉默了半晌都没问,还是沈玉怜开的口,对着沈兰芝道:“姑姑,有表哥给你撑腰,没人能欺负得了你!您快说是怎么回事。”
沈兰芝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贺云昭佯装后怕道:“好在发生在院里,十几双眼睛都看着,若是发生在屋里,我可真说不清了。”
程怀仁皱眉道:“请母亲告诉儿子,何故要下人那般架着姨娘。”
贺云昭随意指了迎春居的一个丫鬟,道:“你来说。”而后又转头对程怀仁道:“从我口里说出来,你难免会觉得下人受我威逼,不敢强出头,不如听听姨娘院里的人怎么说。”
程怀仁无言,算是默许。
一众人都看着那模样不出挑梳着丫髻的小丫鬟,只听她颤抖道:“回……回主子,管事来搬东西,姨娘不让,夫、夫人亲自来看着,姨娘还拦在门口,然后……然后夫人见姨娘身体不大好,就让人把姨娘送正院去,请大夫来瞧。”
这丫鬟说话还算利索,贺云昭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程怀仁一眼。
原来贺云昭是想给沈兰芝请大夫。程怀仁一脸尴尬难堪道:“是儿子冲动了……”
曹宗渭舔了舔上嘴唇,好在刚才他没有插嘴,不然就要和程怀仁一起被贺云昭打脸了,那可真丢人。
贺云昭觑了一眼沈兰芝,道:“我看这也不需要请大夫了,甄管事,你继续清理这边,仁哥儿怜姐儿随我去正院!”
贺云昭一出去,后面呼啦啦跟了一串人,程怀仁含怨看了沈兰芝一眼,亦艰难抬腿跟了出去。
曹宗渭抱着手臂,挑了挑眉,这女人果然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要是那日没让丫鬟跟踪他,就更让人敬佩了。
一行人到了正院,贺云昭在明堂坐着,悠悠然喝着下人送上来的茶,吹了吹粉彩团花茶杯里青绿的茶叶,看也不看站在屋里的人。
程怀仁和沈玉怜就这么干站着,贺云昭不问,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曹宗渭去内室看了程志达,没有到这边凑热闹,因为贺云昭面前明显没有热闹可以蹭,只有苦头可以吃,他这种人能吃苦,但不大爱吃苦。
贺云昭扫了下面的两个人,搁下茶杯道:“仁哥儿,你觉着我该如何罚你?罚重了我于心不忍,外人也说我刻薄,罚轻了我又觉着对不住你父亲,对不住我这嫡母的名声。”
好一张能说会道的嘴!沈玉怜切齿,恨不得撕烂贺云昭的嘴,拔了她的舌头才好!
程怀仁心虚作揖道:“母亲,儿子愿给您端茶赔礼,自请家法。”
沈玉怜一把拉住程怀仁,心疼道:“表哥!端茶就够了,请什么家法!”
伯府祠堂的那根带倒刺的鞭子,可是会打死人的!
沈玉怜满怀希冀地看了贺云昭一眼,她不是要贤惠的名声吗?那是不是应该拒绝表哥的请求?
哪知贺云昭拍桌而起道:“好!还算有个男人样,不枉你父亲生养你一场!来人,上茶!”
文莲托着木案快步进来,把芙蓉遍彩茶杯端到程怀仁面前,道:“少爷。”
程怀仁端起温热的茶水,双手奉到贺云昭面前,垂首道:“母亲请用茶,往后儿子必不会再犯冲动之错。”
不忙着端起茶杯,贺云昭神情淡淡道:“你不用急着保证改错,错误难免会犯,甚至会一犯再犯,只是犯过两次,再不要犯第三次了。”
说完这话,贺云昭才端起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这话这举动当然十分让程怀仁没脸,但是程怀仁自己也知道,嫡母说的是对的,下次发生这种事,他很有可能还会维护姨娘和表妹。
其实程怀仁也很想改过来,目光浅薄的姨娘真的很拖累他,但他总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他生母,是为了他不惜差点牺牲性命的生母。
沈玉怜气得牙齿都在打颤,凭什么贺云昭仗着嫡母的身份就能把人的颜面踩到地上!凭什么表哥也做出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只可惜,她只是个外人,在程怀仁也不向着她的情况下,沈玉怜没有半点插手的资格,秋水苑里的那些东西终究是要物归原主,收入库房。
贺云昭把茶杯放到文兰手上的茶盘里,起身道:“去祠堂!”
出了明堂,贺云昭吩咐文兰道:“伯爷不能主持大局,武定侯这些年来对府里颇有照拂,且与伯爷关系交好,把人也请到祠堂来吧,就当替伯爷做个见证了。还有大总管和林管事也都请来。”
程怀仁握紧了拳头,不敢反驳。
曹宗渭没想到贺云昭会请自己,面无表情地去了祠堂。
到了祠堂,贺云昭领头给程家先祖们磕头上香。
沈玉怜没有资格进程家祠堂,只能眼巴巴地站在外面等着。
宗祠里,林管事把带着倒刺的长鞭柄交给贺云昭,恭恭敬敬喊道:“夫人。”
贺云昭接了鞭子,看着跪在蒲团上的程怀仁,眼底露出阴郁之色,背对众人道:“今日我便打你九鞭,抵你三件罪责。”
曹宗渭冷眼看着,不由得表情肃穆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贺云昭和他以往认识的女子完全不一样,她有风尘女子的妩媚,有官宦千金的礼节,有当家主母的庄重。
是个分外有魅力的女人,她娇弱的身子握着长鞭时坚毅的模样,曹宗渭看得心猿意马,如痴如醉,倘若叫他早些遇见她……
不等曹宗渭多想,贺云昭扬鞭,道:“这三鞭,我打你目无尊长,不敬嫡母,嫡庶不分,不守正,不安分!”
春末入夏的季节,程怀仁只穿了一件里衣和一件银纹直裰,“啪啪啪”的鞭声落在他的背上,春绸衣裳瞬间撕裂开来,刮破了里面的里衣,几可见肉。
第三鞭结束,贺云昭脸色通红,这三鞭子,是替前世的婆母而打!打这无良之人害人性命,暗算嫡母!
挨完三鞭子,程怀仁痛得发抖,缩着身子伏在地上,背部皮肤被刮得生疼。
贺云昭握紧了长鞭,道:“这三鞭,我替你父亲先祖打你举业不专之错!男儿不专举业,混吃等死,于家国何哀!”
这三鞭子打的贺云昭泪眼朦胧,这是前世的她替自己而打,打这伪君子负心汉谋她家世,骗她真心,害她性命!
倒刺入肉,程怀仁疼得流眼泪,双肩酸软地趴在地上,恨不得求着嫡母住手!若知家法如此难受,他宁愿写断了手腕以抄文作罚,也不愿受这等罪!
最后的三鞭子,贺云昭哽咽道:“最后这三鞭,我打你昏聩冲动,狂妄无知!”
这时候,贺云昭因用力过度,手腕已经发软,握着鞭子的手都在颤抖,脚步也有些不稳。这三鞭,是她替未出世的孩儿打的!打这狠心父亲丧尽天良,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她可怜的孩子已有六个月大,离开母亲身体的时候是个能看见人形的男胎了,程怀仁与沈玉怜怎么忍心冲她孩子的下手啊!
倒刺刮烂皮肉,程怀仁终于疼得痛呼出声,哀求道:“啊!停手!停手!儿子知错!儿子知错!”
这九鞭已经用完贺云昭全部力气,她右手一软,鞭子掉在地上,泪眼模糊踉跄两步,险些摔倒,曹宗渭眼疾手快把人抱住。
时隔多年,曹宗渭再一次碰到了女人的身子,他以为自己会心静如水,没想到贺云昭的身子是那么的柔,那么的弱,似乎不堪一击,纤腰也不盈一握,整个人像一株嫩芽钻进他的心里,让他有了保护欲。以及她眼里的悲痛哀伤,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牵引人心。
曹宗渭想,他不该会感同身受的。
与此同时,程怀仁也昏倒在地,宗祠里乱成一团,一个能主事的主子都没有。
曹宗渭健硕的手臂肌肉鼓起,横抱起贺云昭道:“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请大夫!”又扭头吩咐文兰道:“快先去正院里同知万嬷嬷,让人备着热水床褥。”
明总管立即去吩咐人请外伤大夫和内伤大夫,林总管则把怀仁送回前院,还留了人收拾宗祠。
下人有条不紊地从宗祠出去,各司其职。
贺云昭被送到东梢间后,程怀仁也回了正房。沈玉怜见状手忙脚乱,拉着方才在祠堂里的人仔细打听。
只可惜那些人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工夫管她,沈玉怜慌忙之下,便把程怀仁和贺云昭一个被抬出来,一个被抱出来的事告诉了沈兰芝。
作者有话要说: 明儿不更新,休息一天。
☆、第十四章
贺云昭昏迷了大半日都没醒,曹宗渭自然也留在忠信伯府主持大局。
管事请回来的两个大夫,诊治完病人,说程怀仁只是皮肉伤,休养几天就好,而贺云昭是操劳过度,精气受损,身体不济,须得长期慢慢调养才行。
曹宗渭命管事送走大夫之后,有点想捏死程怀仁。贺云昭才嫁进来多久,就气倒病倒,可见她是真的为了伯府着想。
不光曹宗渭这么想,忠信伯府上上下下都这么说,还说新夫人教训少爷教训得对。
天空蒙上雾蒙蒙的一层灰色,黑白各占一半,划出明显的分界线。晚风轻抚面庞,院中树木摇曳,曹宗渭背着手站在修齐院东梢间门口,鹰一样的目光捕捉着朦胧天空中的雨滴。
过了会儿,天上开始落雨,急促的雨珠子砸在地上,青砖灰墙瞬间打湿大片。
万嬷嬷派去看守迎春居的吴妈妈急急忙忙冒雨跑进修齐院禀道:“嬷嬷,姨娘闹得厉害,哭死哭活说要去前院看少爷,奴婢们拦得狠了,她就撞墙。”
万嬷嬷怒气陡升,夫人好不容易立下的规矩,这会子人都病倒了,还容姨娘胡闹?
不过万嬷嬷到底是个奴才,不方便下决定,便看向了武定侯。
曹宗渭敛眸盯着远方,透过层层叠叠的屋檐看着迎春居那边,道:“伯爷若清醒着,必不愿看到家宅不宁,眼下夫人还病着,下人们自该谨遵主子命令,看守好姨娘,何须再来多问。”
又不越矩下命令,还解决了事情,万嬷嬷感激地看了曹宗渭一眼。
吴妈妈头如捣蒜,道:“侯爷说的是,说的是,奴婢这就回去看紧了姨娘。”
待吴妈妈走后,曹宗渭对万嬷嬷道:“万嬷嬷,我欲去一趟寿宁院,劳烦你借把伞来。”
一听到曹宗渭要去寿宁院,万嬷嬷眼皮子一跳,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命人拿了油纸伞来。
把伞递给曹宗渭的时候,万嬷嬷垂着眼睑道:“劳侯爷费心了。”
曹宗渭接过伞柄,撑开道:“久未相见,总该去拜访一次,正好遇着雨天,想必老夫人也无心念经,让我讨杯茶的功夫总还是有的。”
万嬷嬷目送曹宗渭离去,抿了抿唇,不安地搓着手,老夫人应该会愿意见武定侯,也愿意听他说话的吧,当年那件事……真的太伤老夫人的心,也太伤忠信伯府的母子情分了。
曹宗渭去了寿宁院,待下人禀了过后,开了院门告诉他说谢氏不见人。
曹宗渭面无表情看着对方,不等寿宁院的下人把门关了,一掌抵在门上,硬生生把门推开,闯了进去。
老夫人还在小佛堂里念经,曹宗渭进去之后她再未赶人,挥退从前门追上来的一脸焦急的下人,起身上了三炷香才从佛堂出来,到了明堂。
谢氏是皇帝亲封的一品诰命夫人,曹宗渭虽为一品侯爷,但敬老夫人为长辈,自觉坐在下首。
老夫人穿着绛红暗纹褙子,头戴抹额,精神矍铄,步伐稳健地走到上首入座,她抿口茶水淡淡道:“侯爷怎么想起来我这凄凉地。”
曹宗渭忽略老夫人言语中夹杂的尖锐的刺,略微垂首道:“是老夫人闭门不出,否则晚辈每次来,都该来拜见的。”
“行了,老身年纪大,禁不住热闹。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了有事就说,往后无事就不要来了。”
这话说的干脆果断,曹宗渭连客套都省了,他握着茶杯顿了顿,还是道:“今日府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您难道不知道?”
“又与我何干。”谢氏索性闭上眼,拨弄手腕上指头大的檀木佛珠,企图把自己和忠信伯府彻底分离开。
曹宗渭眉头皱起,他没想到老太太的脾气还真够倔,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未消气,怎么说忠信伯府也是她丈夫儿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她难道眼睁睁地看着伯府式微,半点也不惋惜心疼?
微微吐了口气,曹宗渭道:“老夫人,您也朝前看看,以往……”
谢氏浑浊的眼睛猛然睁开,龇着一排整齐的牙齿道:“住口!何云昭把程家弄成什么样我不管,或好或坏都是程家后代自己的造化。你走吧!快走!”
曹宗渭侧头看见老夫人使劲捏着佛珠的手指头血色全无,还有一肚子话都咽了下去。隔阂太深,只怕谢氏要把怨念带到棺材里去了。
起身告辞,曹宗渭伞也忘了打,就从寿宁院淋着雨走回了修齐院。
万嬷嬷差人给武定侯拿干净的手巾擦脸和头发,看着曹宗渭的脸色,就知道老夫人那边是不可能会插手帮忙了。
曹宗渭坐在程志达住的梢间里,看着目光痴呆无神的兄弟,回忆起他们一起上战场的时光,想起仁兄毅然决然地陪他一起深入敌营营救父亲的时刻,他的眉心揪在一处。
叹了口气,曹宗渭喝了口万嬷嬷送来的姜茶,暗道:“好在误打误撞娶了何云昭这么个夫人,不然忠信伯府真的没救了。”
喝完姜茶,曹宗渭嘱咐万嬷嬷道:“老夫人不肯插手,眼下只有等新夫人调理好身子再打理程家,你们仔细照看着就是,我毕竟是外人,久留不便,就先告辞了。”
万嬷嬷千恩万谢地送走了曹宗渭,转头回了修齐院就去看贺云昭了。
贺云昭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头疼欲裂,脑子里涌入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片段,前世小产被火烧死的痛苦如潮水涌来,折磨得她汗流浃背,蹬着锦被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贺云昭仿佛看见和婆母一起死后的事,她的魂魄离开了身体,何云昭的魂魄消散了一些,还有一些死死地护着她的身体,随她一起飘远了……
万嬷嬷亲自熬着夜伺候贺云昭,给主子擦汗喂药,次日天不亮的时候,她将将要趴在床边睡着,贺云昭就醒了。
贺云昭是吓醒的,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惊恐地看着头顶的桃红织锦帐子,渐渐才平静下来,喘着粗气转头看了万嬷嬷一眼。
万嬷嬷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拿着帕子给贺云昭擦脸道:“夫人,是不是被恶梦魇着了?您现在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坦?”
贺云昭有气无力的摇摇头,她以为又回到痛苦的过去才吓到了,原来那只是梦,她还有机会报仇!
万嬷嬷让人吩咐厨房做了碗粳米粥,喂了贺云昭吃完了整碗。
喝完粥,贺云昭四肢百骸都松动了,她看着万嬷嬷布着红血丝的眼睛,催她快去休息,只留文兰文莲伺候就好。
万嬷嬷走后,贺云昭靠在架子床上想起了昨日发生的事情,她记得自己狠狠地打了程怀仁九鞭子。
那九鞭,贺云昭只觉十分解气!
但她不光要程怀仁受皮肉之苦,她要让他尝尝费尽心力得到最想要的东西,却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痛苦!她要让他一无所有,受千万人唾弃!她还要让沈玉怜爱而不得,此生此世低贱到尘埃里!
天光大亮的时候,贺云昭又吃了好些东西,浑身有力气了才起床梳洗整齐,在议事厅里听丫鬟和管事汇报昨日余下的事情。
甄管事把新整理的册子一一放在贺云昭面前,恭恭敬敬地告诉她,哪些是损坏的记录册子,哪些是去向不明的册子。
贺云昭略翻了几页,合上册子道:“迎春居和秋水苑的都清点完了?”
甄管事忙点头道:“完了完了。只要记录在册的,小的都敢立字据按手印了。”
轻微颔首,贺云昭再懒得去细查册子,命甄业把册子都抬回去,又让文兰去把迎春居的吴妈妈找来。
吴妈妈到了议事厅,仔仔细细地把昨儿迎春居的事说了一遍,沈兰芝果然还是那般莽撞无脑,大喊大闹吵着要出去,婆子丫鬟辖着她,弄到没力气了才乖乖回屋歇息。
迎春居这会子又闹了起来,还是沈玉怜去劝着,沈兰芝才消停了。
贺云昭并不认为沈玉怜是去息事宁人的,这两人肯定又憋着什么坏心思,好对付自己。
事实上沈玉怜也确实是去“安抚”沈兰芝的。
沈兰芝心疼儿子,夜里浅浅眠了几个时辰,天不亮就醒来闹腾,蓬头垢面像个泼妇。
硬生生嚎叫到嗓子失声,终于熬到沈玉怜来了。
沈玉怜来了就掉眼泪,告诉沈兰芝说:“表哥身上的皮肉都烂了,我一个姑娘家进去不方便,远远地隔着看了一眼,他睡着时候眉头都没松开,可见是真疼了!夫人好狠的心!”
沈兰芝心如刀绞,把贺云昭骂了一遍,正要发作去撞墙引得外面人注意,沈玉怜劝道:“姑姑莫要冲动!你这样岂不是合了夫人的意,伤了表哥的心!”
被沈玉怜劝了好一会儿,沈兰芝才从暴怒中冷静下来,哆嗦着喝了茶,和侄女两个把事情梳理一遍,想了应对之策。
☆、第十五章
沈玉怜的意思是,程怀仁前些时虽然对新夫人有些好感,但昨日那顿打,不仅伤他皮肉,更损了他的颜面。
程怀仁怎会不对嫡母心生怨恨?
所以她们姑侄两个现在一定要抓住机会,拉拢程怀仁的心。细想往日,程怀仁最讨厌的就是她们两个不守规矩,冲动之下给他惹了麻烦,既然如此,她们这次就乖乖地顺从新夫人的话,让何云昭无话可说。
打定主意,沈兰芝就老实下来,静静地待在房里不吵不闹。
沈玉怜则去了前院,给程怀仁送汤喂药,一边体贴细心地照顾他,一边说夫人都是为他好,只是姨娘难免心疼,却也不敢反抗,只能等着禁足日子过来,再来看他,叫他不要想念。
沈玉怜话里话外绵里藏针,但又没有直接说贺云昭哪里做的不好。程怀仁本就怨恨贺云昭下手太重,对嫡母生了怨气,被表妹这么安慰,又念及生母在内院苦苦等待,自然心里愈发不舒服。
接连躺了五日,程怀仁身边都只有沈玉怜陪伴左右,半点不见贺云昭的影子,他心里有种想法就更坐实了。
这日,曹宗渭下了衙门顺道来了忠信伯府,他本想直奔后院,想了想,觉着有些不妥,便先去了前院看程怀仁。
程怀仁背上结痂了,但还疼着,就没起来行礼,趴在床上见了曹宗渭。
曹宗渭不是那等拘小节的人,也坐在程怀仁的床沿上,安抚他道:“族学那边我给你请好了假,你继续在家中安心休养,伤好了再去。”
到底是娇生惯养大的公子哥儿,这点皮肉伤就要歇息五六日。曹宗渭八岁入卫所,十二岁上战场,十五岁立大功,身上留疤的地方,哪一处都比程怀仁背上的伤要重得多,但毕竟不是他的儿子,不好严苛了,他便没有多言。
程怀仁感激地握着曹宗渭的手,道谢:“谢曹叔叔挂念。”
轻轻“嗯”了一声,曹宗渭犹犹豫豫还是道:“你母亲虽然下手重了些,但也是为你好,望你日后莫要辜负她的期望。”
程怀仁表情冷淡下来,没有当面反驳曹宗渭的话,但却不经意地把手抽了回来。连武定侯都觉着贺云昭是真心的对他好,他猜想,曹宗渭是不是因为沈姨娘派人跟踪的事,所以才偏袒正院那边。
曹宗渭假装没有注意到程怀仁的小动作,起身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你父亲。”
程怀仁挣扎着起身,道:“曹叔叔,侄子还有一件事要同您说。”
曹宗渭回头看他,面无表情道:“说。”
程怀仁装出一脸愧疚的样子,揪着床单欲言又止,几度张口终又合上,愤愤地捶了捶床。
不悦地皱起眉头,曹宗渭抱臂看着程怀仁,道:“有话直说,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我也不会怪你。”什么时候程怀仁在他身上也耍起心眼了,要知道他最烦这套。
有了这层保障,程怀仁才抬头,眼里有藏不住的欣喜,道:“那日有人跟踪着侄儿一路送您出去,是姨娘的人。”
曹宗渭了然道:“我知道了。”原来真不是何云昭,看来他从头至尾都误会她了。
程怀仁急急忙忙解释道:“曹叔叔,姨娘是目光短浅了些,但也是因为有拳拳爱子之心,才至如此。况且姨娘现在也明事理了,我伤成这样,没过夫人禁足的期限,她都没敢闹腾。”
见曹宗渭迟迟不说原谅的话,程怀仁愈发心意,撑着身子就要起来给他行礼赔罪。
曹宗渭一把压住程怀仁的肩头,道:“这点小事,我总不至于放在心上。”言外之意,那等卑微的妾侍,他还没看在眼里。
曹宗渭是个直爽的人,他只要说出口了,必不作假,程怀仁也信了,这才安心歇下,目送武定侯离去。
曹宗渭一走,沈玉怜就从隔壁屋子进来了,她端着汤坐在程怀仁身边,哀怨道:“上上下下都说夫人是个好的,连一向疼你的武定侯也说她是个好的,我本也以为她是个心善的,这几日却越想越不对!”
程怀仁张嘴喝了一口沈玉怜喂过来的银耳汤,忽略掉她偷听的事情,表情阴冷道:“如何不对?”
沈玉怜搅着银耳,挑出一颗红枣,垂头低声道:“还是不说罢了!省得表哥还有那些下人以为我嚼舌根,坏了夫人名声,就让她做个大家眼里的贤德人,玉怜就做个没嘴的葫芦得了!”
程怀仁咬着牙,眯着眼道:“我许你说!不过是表兄妹之间的私话,算不得搬弄口舌。”
沈玉怜咬着嫩红的嘴唇,搁下青釉菱纹汤碗道:“夫人做的事样样看着都是为表哥好,可实际上呢?吃苦吃亏的是你,受罪受累的是你,轮到最后被骂不仁不孝的还是你!她倒好!吃好喝好,伯府的一切都掌握在她手里,还博得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明明受难的是表哥你呀。”
嘤嘤哭泣两声,沈玉怜抹了眼泪继续道:“分明你挨了那么重的鞭子,她却昏倒了,难不成是她挨了打吗?大夫一来再断个‘操劳过度’的病症出来,谁知道她这病是不是从娘家带过来的,做了这么一出戏给大家看,面子里子全挣了,简直十全十美无可挑剔!下人纷纷道她好,连武定侯也这么说。”
程怀仁沉默了,沈玉怜说的话,和他心里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气氛有些怪异,沈玉怜重新端起汤碗,又喂了程怀仁一口,叹息道:“表哥你是没听到下面的人都怎么说你的!”
咽下银耳红枣,程怀仁沉住气问:“怎么说?”
沈玉怜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们说你不孝顺,伯爷在的时候和伯爷争执吵闹,来了新夫人,夫人这般疼爱你,你还把夫人气昏了,简直……简直枉为人子!”
噼里啪啦一声,程怀仁把沈玉怜手上的汤碗打掉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声都坏成这样了。别说大明以孝治国,文人更是注重孝道,他走的是文官道路,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了,于他仕途有极大影响!
沈玉怜怔怔地坐在床边,两手还僵硬地摆在空中,怯怯地看着程怀仁。
程怀仁面色阴森道:“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待我这么‘好’了。”
沈玉怜睁着眼懵懂地问:“为……何?”
冷哼一声,程怀仁道:“不过是为了博一个贤良淑睿的名声,正好拿我做棋子,往后等她拿捏住我了,说不定找着我什么错处,就把我给处置了,然后和管事们勾结,昧下家产。真是打的一手好如意算盘!”
沈玉怜背脊发凉,若非程怀仁这么说,她压根都没这么想,原来新夫人还有这么深的心思!
转了转脑袋,沈玉怜慌忙看向程怀仁,道:“那怎么办?若她真这么做,咱们那里还有栖身之所!”
程怀仁握紧了拳头,咬牙道:“她做梦!爵位是我的,家产是我的,整个忠信伯府都是我的!往后,我绝不会叫她拿住一个错处。”
“表哥打算怎么办?”
爬起床,程怀仁闭着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道:“去喊人进来伺候我更衣,我要去‘谢’嫡母教育之恩德!”
沈玉怜害羞地看向程怀仁,垂眸道:“不如……我替表哥穿衣吧!”
程怀仁看着面庞白净的沈玉怜,表妹虽然长得没有嫡母那般娇艳,小家碧玉也别有风味。
“好。”
沈玉怜没想到程怀仁会答应,放下汤碗呼吸粗重,替他更衣。
……
修齐院里,贺云昭听闻曹宗渭来了,正好小憩醒来,重新梳了妆,在明堂里见客。
曹宗渭不安地喝着茶,意味深长地看着贺云昭,问道:“夫人身子可好转了?”
贺云昭见他似乎有别的话要说,故意把丫鬟支开,道:“劳侯爷挂心,已经好了泰半,日后注意调养,多走动走动就好。”实际上她也很谨遵医嘱就,老老实实吃药,得了空闲就去园子里走走,或者在屋里打拳。
曹宗渭看着贺云昭红润的面庞,双颊之上貌似抹了胭脂,衬着粉色的眼皮,一双丹凤眼勾人极了,顾盼之间,美艳绝伦。他清了清嗓子道:“夫人气色是好了些。”
贺云昭淡淡地“嗯”一声,未免惹他多想,态度并不热络。
曹宗渭紧紧地握着茶杯,在想那日的误会该怎么解释清楚,微微低头,视线正好落在贺云昭起伏的胸脯上,他道:“夫人,对不起,那日是我莽撞了。”
贺云昭浅浅一笑,眉眼弯弯,抿了口茶水道:“侯爷再使劲,我的茶杯就要碎了。”
曹宗渭松开手,摸了摸鼻子道:“下次我赔夫人一套茶具,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不必了,侯爷那日不是已经赔过礼了。”
曹宗渭想起自己差点被贺云昭踢得跪下,嘴角动了动。
这厢两人正说话,外面丫鬟进来禀道:“夫人,少爷来了。”
☆、第十六章
程怀仁进来后,先朝贺云昭行了跪拜礼,谢嫡母教养之恩,再才去同曹宗渭作揖。
贺云昭让程怀仁坐下后,喟叹道:“我瞧着倒是长进了,不枉费我待你一片真心。”
程怀仁一脸感激的笑容,只是这笑并未到底,道:“儿子明白母亲的苦心。”
贺云昭似欣慰着颔首道:“你明白最好。”心里却想着,程怀仁这会子是怕恨透了她。
就连若无其事喝茶的曹宗渭,也看出了程怀仁眼底的虚伪。
程怀仁略坐了一会儿,就道:“母亲,儿子觉着身体好了许多,想明日就去族学里读书,以免耽搁课业。”
“可以,只是要注意身子,叫陪读的小厮仔细着些。过会儿我让丫鬟把对牌给你,多领二十两银子打点院里的人,吃喝上面直接去吩咐厨房就是,切莫委屈了自己。”
程怀仁垂首道谢,却对那二十两银子不以为然。
虽然贺云昭来了以后把规矩严了起来,下面的人都收敛了不少,每条支出都有名目,各处暂时都不敢捞油水。但是以前忠信伯府没人看管的时候,管事们和姨娘串通了从公账上走了许多不必要的开销,双方都贪墨了不少银子。
程怀仁手上的现银并不少,贺云昭给的好处,对他来说微不足道。
贺云昭心里也有数,只是做个面子而已,至于程怀仁领不领情,与她没有多大干系,他感不感激,她都要让他痛不欲生!
程怀仁该做的都做完了,便起身离开,道:“曹叔叔还有事和母亲商议的话,我就不多留了,您请自便。”
曹宗渭也跟着起来,道:“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的父亲,顺便看看你母亲好些没有。正好,我同你一起走——夫人,告辞。”
贺云昭坐着不动,微微点头道:“慢走不送。”
待人走后,贺云昭的表情就淡了下来,文莲过来给她换了杯热茶,道:“夫人,奴婢瞧着少爷背上还隐隐透着血色。”
贺云昭仰靠在圈椅椅背上,平静道:“他这样子去武定侯府族学,外人也肯定会看见。”
武定侯府的族学不只是曹家和程家的子孙在读书,还有许多其他与曹家交好的家族,等到程怀仁带着伤去上学,只消一两个人稍稍问几句,贺云昭下狠手虐待继子的事,很快就会传开。
文莲以为,夫人是真心为了少爷好,程怀仁却这么摆了贺云昭一道,当真是畜生行径!
文莲的性格比文兰的要耿直些,与贺云昭相处了这么些日子,总生出几分真情来,忍不住替自家主子说话道:“夫人贤明昭昭,真是可惜了您这份情谊!”
贺云昭笑而不语,道:“到底不是亲生的,我待他真心又如何?终究敌不过富贵温柔。”
是啊,沈兰芝和沈玉怜就只晓得用眼前的利益笼络程怀仁,可有远见的人都知道,荣华里养出来的多是纨绔子。要想有经天纬地之才,支撑起整个忠信伯府,没有悬梁刺股的意志力,将来只有等着被吞噬的份儿!
贺云昭虽然经常折磨程怀仁,但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有益于他的,若他真的胸襟宽旷些,有过则改,于他而言必然裨益更大。
文莲愈发愤愤,贺云昭安慰道:“有我在,忠信伯府不会倒。”
就算程怀仁伤残病死了,贺云昭也不会连累无辜的忠信伯府,她会给程家一个更好的未来。
文莲怒气平息,再不议论主子的不是,反而是关心贺云昭道:“夫人准备如何应对?”
“随他去,我只做好我该做的,不愧于天,不怍于地,又管别人说什么。”
文莲听了不禁暗赞:夫人当真是节操高尚之人!
其实解围的法子贺云昭有,但是使那些小人手段,实在不是她的性格,她一向行事光明磊落简单直接。
而且对贺云昭来说,这一世最大的心愿就是替三个人报仇,至于名声和别的,她不在乎,也不奢望。
因为虚妄的东西束手束脚,导致自己一生悲惨,重蹈覆辙这种事,贺云昭再不会做了。
……
曹宗渭和程怀仁一起出去的时候,他也读明白了程怀仁的心思,他觉着这侄子真是令人不齿,这样算计贺云昭的手段也使的出来。
在曹宗渭心里,程怀仁彻底被姨娘带坏了,已经不可劝,但思及痴呆瘫痪的程志达,他的心头总是隐隐不舒坦。
这世上最悲哀的不是不能获救的人,而是不肯自救的人。
程怀仁简直就是在往悬崖边上退,若不勒马,有朝一日要粉身碎骨!
显然程怀仁还没意识到,自己和姨娘学来的那些阴私手段在别人根本不值一提。
当程怀仁穿着单薄的衣衫强撑着去族学上学的时候,果然有同窗问他背上怎么渗血了,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别人:“在家中犯下冲动鲁莽之错,自请嫡母打罚我。此伤无碍,还是举业要紧。”
果然有人啧啧叹道:“怀仁,你嫡母未免太过狠心,你看看你衣裳都染血了!”
旁人又问道:“都伤得这般重,为何不在家中休息?你家中只你一个子嗣,你那个新嫡母不该更看重你吗?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程家那么大的家业该怎么办?”
程怀仁依旧一口答道:“还是举业要紧,这起子伤不妨事。”
一众学子议论纷纷,大斥贺云昭太过歹毒,甚至有人当场作诗将她骂了一遍,连“娼”这样的字眼都用上了。
族学外面来了一位老先生,背着个木箱子,身后跟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小年轻,他见族学里没先生上课,径直走到程怀仁面前,作揖道:“程公子。”
程怀仁脸色骤变,起身还礼道:“孟公。”
孟公是京都同济堂有名的坐堂大夫,人称一声“孟公”,曹家族学里就有公子哥儿是他给看过腿脚和胳膊的,程怀仁的外伤就是他诊治的。
因是族学里的人待孟公十分尊敬,也都跟他作了揖。
孟大夫把药箱递给身后的小药童,一脸慈和道:“程公子,我今日来武定侯府诊平安脉,听闻你今日也来族学里进学,就顺道过来看看。”
程怀仁不自在地应了一声,道:“有、有劳了。”
孟公朝程怀仁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坐下。随即稍稍扒开程怀仁的领口,看着后肩上的一些伤痕,让药童递了药来,道:“程公子的伤是不是沾了水?按说今日不该渗血的。”
程怀仁眼底一片阴郁,低头道:“天气转热,身上出了薄汗,可能沾染了到了伤口上。”
孟公点点头,把三个红黄蓝小瓷瓶交到程怀仁手上,分别说了几瓶药的作用,怎么涂用,剂量多少,嘱咐他一会儿得空就去清理好身上,把药涂上,临走前还道:“程公子这外伤倒不要紧,多休养几天好生涂药就好。与我一起坐诊的陈大夫说你嫡母的病倒是要好生注意,须得仔细调理,切勿操劳过度。陈大夫这几日去郊外看诊了,这话劳烦程公子带回去了,就省了老朽跑一趟。”
程怀仁面色一僵,送走了孟公,带着书童去外面找个清净处上药。
族学里余下一干人面面相觑,武定侯府大房长子曹正毅打趣他们道:“都听见孟公的话没有?方才还骂人家伯府夫人什么来着?脸疼不?”
有人抢白道:“哼,就你清高有教养,没说下流话是不?我看你只是看不惯程怀仁,才没顺着他说忠信伯夫人,若非如此,嘴上功夫哪个比得过你?”
又有人打圆场道:“行了行了,若非程怀仁那厮故意误导咱们,什么都不吭一声,何至于让忠信伯夫人白白挨一顿骂。瞅瞅,都做出一篇文章来了,赶紧撕了撕了!”
一皮面干净的学生撕了随手作的打油诗,撇嘴低声道:“以后再不信这小畜生了,一个庶出的哥儿,要不是占着前两个嫡出哥哥一个死了,一个在族谱除了名,哪儿轮的上他?”
一身材瘦高的学生勾着白净面皮学生的脖子,凑在一处小声道:“你说他两个哥哥,出事原因会不会不平凡?”
白净面皮一把推开瘦高个,惊恐道:“没证据的事别胡说!若传出去了连累父母被参了一本,小心你爹又打断你的腿!”
瘦高个这才住了嘴,往曹宗渭的大侄子曹正毅那儿看了一眼,道:“要不是你叔叔这般照拂他,谁怕姓程的!”
门外,程怀仁听完了所有话才带着书童离去,细口瓷瓶被他生生捏破,薄薄的瓷片扎进手心里,流出鲜红的血。书童垂首紧紧跟在后面,汗出如浆。
武定侯府族学就在侯府后面的胡同里边,孟公出了族学,从侯府西边才长巷子出去,在西角门门口和曹宗渭打了个照面。
☆、第十七章
曹宗渭肩宽腰窄,手臂肌肉紧实,穿着斗篷,坐在骏马之上,勒着缰绳,见了孟公立即下马,把宝马交给门房牵进去马房。引着孟公去了安静处,问他小昌交代的事怎么样了。
小昌是曹宗渭的常随,二十来岁,小时候经历过一场饥荒,在京都严防死守的情况下还是溜进了城,后被巡守的曹宗渭看中,培养了数年,常常帮主子办事,是很精明的一个常随。
虽然是个常随,没什么官职,但很得曹宗渭器重,武定侯府里府外的人,都很认小昌,方才族学里的事就是他交代的。
孟公作个揖答道:“昌爷交代的话小的都说了。”
孟公能得京城大官贵族的尊敬,他的医术和地位都不容小觑,像忠信伯府这样的世家,若非有武定侯府照拂,他大可不必上赶着去给庶出的哥儿看病。愿意卖程怀仁人情,说到底还是看在曹宗渭的面子上。
现在曹宗渭的常随说要踩程怀仁,孟大夫并不会念及以前的医患情分。况且他从医多年,后宅里的那起子手段他见得多了,这事本就是程怀仁不厚道,小昌一交代下来,他都没犹豫就答应办了。
曹宗渭深深地看了孟大夫一眼,旋身回府去了。
入了府回了长松院,小昌正好从外面回来,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双手端到曹宗渭面前,道:“侯爷,您要的茶具小的找来了,您瞅瞅。”
曹宗渭打开看了看,一套十二月的水墨画茶具,看起来精美有雅韵,和贺云昭那套也有点像,他料想,她应该会喜欢。
合上木盒子,曹宗渭心想,赔了礼,误会的事就算过了,以后两不相欠。
小昌微弯腰,笑望着曹宗渭道:“侯爷什么时候爱上这样精致的物件了?”
青白玉的白釉浮纹茶杯,不光是精品,还贵重。都多少年了,小昌没见过曹宗渭这般花心思了。
曹宗渭重重地拍了拍小昌的肩膀,道:“你小子一天天闲着没事干是吧?打听我的事起来了。”
小昌疼得龇牙,肩膀一点点地往下压,讨饶道:“哪儿啊,侯爷,小的可不闲,这不刚收了茶具从咱府里族学过来的吗。”
曹宗渭这才松了手,道:“听见里边人说什么了没?”
小昌白净的脸上露出一对酒窝,道:“您肯定就猜到了呗,和您猜的差不离。”
曹宗渭随手抽出书桌上一根没有开笔的狼毫转了起来,屁股倚在桌上,思索了一会儿,拿毛笔敲了下小昌的脑袋道:“你小子牙口给我守严实了,要是漏出半个字儿,我让你舌头搬家。”
小昌“嘿嘿”地笑,凑近了作揖道:“小人的嘴比死鸭子还硬,您放心吧。哎对了,小的忘说了,程少爷坐马车家去了。”
这在曹宗渭的意料之中,那样尴尬难堪的场面,他不回家去“休养”好了再来,等着别人讥讽嘲笑?
想到这处,曹宗渭有些不悦,到底是他一直费心照顾的孩子,怎么就长歪了,好歹不分不说,竟然生出这般歹毒的心思。也不知道他如今扶持程怀仁到底是对是错。
可程家就这么一根苗子了,曹宗渭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兄弟家绝后,程志达的恩情他都还没报完,程家完了,他会遗憾愧疚。
皱了皱眉,曹宗渭吩咐道:“套马,我去一趟程家。”
“您喝杯茶,小的这就去。”小昌麻溜地走了,临走前吩咐外面的丫鬟送杯茶进来。
曹宗渭喝完茶,一时半刻也没耽误,拿上茶具就走了。
程怀仁比曹宗渭先到忠信伯府,回了院子他气得摔东西,背上的伤口又撕裂了一些,沈玉怜闻讯赶来安抚他,给他除服换药。
程怀仁深吸一口气,一边忍着疼痛,一边想着族学里的事。他在想,孟大夫到底是不是真的“顺路”来给他看伤送药,若不是,那又是受谁人指使?
程怀仁能想到两个人,曹宗渭和贺云昭,但是他不明白前者为什么要对付他,难道还在记恨沈姨娘跟踪的事?或者说……曹宗渭已经开始看不起他了?
还有一种猜想,被程怀仁否定了。曹宗渭看着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手段很辣,他不可能短时间内对一个女人动心,况且他先夫人都去世这么多年了,也没看他对谁动心过。
程怀仁乐观地想,应该是贺云昭买通了孟公,只有她有动机,有手段。如果是她下的手,这次的耻辱日后翻倍地补偿回来就是,他还有武定侯做靠山,则万事不需惧怕。
程怀仁放平缓了心情,午膳都没用就睡了。
曹宗渭这时候来了,听说程怀仁已经睡了,就去后院看程志达,看完兄弟,就把东西给了贺云昭。
贺云昭看着手中雅致的浮雕兰花檀木盒子,犹疑着打开看了看,当即决定道:“这我不要。”
这套茶具无论材质还是做工无不优良,一看就并非凡品,忠信伯里能与之匹敌的茶具也没有两套。镇国寺之事,不值当武定侯赔这么贵重的东西。
曹宗渭问:“不喜欢?”
贺云昭摇首道:“不是。只是这套茶具于我而言会是个负担,用着怕摔了,不用又使明珠蒙尘,不如不要。若侯爷真想道歉,我有一个请求。”
曹宗渭没有想到贺云昭会不收这套茶具,更没想到她会提另外的要求,沉默一瞬,觉着她不会出言过分,调整了下坐姿,道:“请说。”
“那日我与贺家夫人一见如故,她将我错认作她女儿,也是缘分一场,这些日我总是想着着她们母女,实在想去看看,烦请侯爷替我引荐一下。”
这不是什么大事,曹宗渭低头想着,这几年忠信伯府相当于隐世了,贺云昭身为当家主母,也该渐渐和这些大臣夫人们走动开来。贺家夫人虽然不是个热情好客的人,但是性格温顺贤淑,是个适合往来的对象。
“这事容我先去贺家问问,毕竟贺小娘子病了,贺夫人未必有功夫待客,轻慢了夫人反而不好。”
贺云昭面露微喜,道:“那便谢过侯爷了。”
甄氏不喜刻意交友,但很好说话,只要曹宗渭开口了,她必然会答应。
说定后,贺云昭把盒子双手递给曹宗渭道:“侯爷拿回去吧,丫鬟们都在门口站着,这东西送给我也不太妥当。”
曹宗渭一笑,道:“既然夫人这般客气,那就转送给程大哥了,劳夫人替大哥收着先。”
贺云昭无法推拒,待曹宗渭人走了,便命文兰把东西送到程志达房里,给万嬷嬷收着。
万嬷嬷是个识货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茶具是皇商铺子里出来的,不过和御用的还是有差别,忠信伯府这种世家用这套茶具没有问题。
万嬷嬷听丫鬟说原是武定侯送给夫人的,夫人不受,才送到了东梢间里来。她虽未明白为什么曹宗渭要送东西给贺云昭,但本能地就信任他,又思及以往武定侯府里流水一样送进来的东西包括了千金难寻的珍贵药材,也就没把这当一回事,又让丫鬟把茶具送到了贺云昭屋里,说梢间里不需要。
兜兜转转,茶具还是归了贺云昭,只不过她不愿落人口实,还是把东西归入了库里,记在了人情账上。
两日后,贺家送来了帖子,先是诚意致歉因家务繁忙未回程家的帖子,然后邀贺云昭于三日后去府里作客。
收到帖子的那一刻,贺云昭躲在内室眼泪都出来了,她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家人了。
以前读到唐诗不知其中滋味,如今算是晓得“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的滋味了。
料理完伯府诸事,贺云昭于第三日收拾妥当,穿戴整齐去了贺家。
贺云昭前脚刚走,迎春居那边沈兰芝也套马走了。万嬷嬷得到口信连忙叫人跟了出去,看看沈姨娘去了哪里。
贺云昭在去贺家的路上,坐在马车里预想了千百遍与家人相见的情形,强自镇定下来,在到了贺家正门之后,淡定自如地下了马车,带着两个丫鬟随门房一起入了一草一木早已烂熟于心的贺家——她真正的家。
☆、第十八章
青瓦红砖,屋檐层叠,贺云昭坐着青顶小轿,一路从前院过了垂花门,不安地绞着藏在宽袖里的帕子。
入了内院,贺云昭就下了轿子,跟着甄氏身边的管事妈妈,入了如意院。
如意院里,甄氏早就在明堂里面等着了,穿着绛紫缂丝马面裙,头簪扁方,形容消瘦,勉强打起精神来迎客。
贺云昭一见到母亲,忍不住眼眶泛红,甄氏行礼的时候,她连忙把人扶起来,笑道:“今日是我,夫人无须多礼。”
她的母亲瘦了,眼睛下面都黑了,贺云昭心如刀割,恨不能向甄氏说明真相,但此事太多匪夷所思,贺家人怕是不会相信,于她报仇也有阻碍。
偷偷拿帕子按了按眼睛,贺云昭道:“夫人也请坐。”
二人一处坐在罗汉床上,丫鬟送上来茶水糕点,贺云昭低头一瞧,全是她前世爱吃的金丝蜜枣、青梅、红豆枣泥卷。甄氏不大爱食甜食,但女儿喜欢,所以她院里常常备着这些。
贺云昭拈起一块枣泥卷,依旧是熟悉的贺家厨子的手艺,枣泥总是捣得碎碎的,入口即化,红豆红枣分量均匀,甜而不腻。
连吃了几块,贺云昭平复了情绪,赞道:“贺家糕点比伯府里的好吃。”
甄氏微微笑道:“我们家的厨子是从苏州过来的,做的糕点有苏州甜点的风味,夫人吃惯了京都的东西,许是觉着苏州的口味新鲜。”
甄氏是苏州人士,贺家很多老人都是陪嫁过来的,做点心的厨娘就是,贺云昭被苏州的厨娘养刁了口味,除了自家点心,别家的都不大入得了口。
二人闲话了一会儿,甄氏说起镇国寺那日,难为情道:“那日冲撞夫人了,说句冒昧的,只是夫人太过年轻,那日我不晓夫人身份,才说了唐突的话。”
贺云昭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夫人说您女儿于我有几分相似,我倒是很好奇贺家小娘子长得如何花容月貌,不知可否方便一见?”她想看看何云昭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甄氏叹气道:“也罢,我家小娘子随了她父亲,脾气耿直,口直心快,病了这些日也没什么闺中好友来探望她,既然夫人不嫌弃,就辛苦夫人随我去一趟了。”
贺云昭微微垂首,心声愧疚,倘若她不是这般性子,能有几个知己好友,指不定这时候她们还能来开解开解母亲,不至于惹甄氏这般憔悴。
二人并肩去了贺云昭住的红枫小苑,院子里种了一片枫树林,枫叶红的时候落满一地,漫院遍地的叶子,火红艳丽,是她最爱的景象。
重回熟悉的院子,贺云昭心情甚好,感慨良多,仔仔细细地看着五年前自己院中的一草一物,丫鬟婆子,竟然觉得十分有趣,十分感动。
倘若她没有嫁给程怀仁,即便是终身不嫁了,前一世的日子也过得够舒心呀!
甄氏命丫鬟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带着贺云昭去了内室。
贺云昭走到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架子床前,打起湘绸葫芦双喜纹帐子,轻车熟路地挂在鎏金如意钩上,略弯着腰去看变成自己的何云昭。
床榻之上的人面白如纸,不复往昔神采,眼窝凹陷,红唇枯白,似是大限将近。
贺云昭心头一揪,她用了婆母的身子活得逍遥自在,何云昭却在贺家即将垂死。她真是良心难安,只可惜此事并非人力可为,今生今世只好替婆母报得大仇,祈祷她来世无忧。
不知怎的,何云昭忽然皱起眉头,露出难受的表情。
甄氏替“女儿”抚平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贺云昭出去。
出了红枫小苑,贺云昭的兄长贺云京正好往这边来。
贺云京前几年在卫所摸爬打滚过,所以浑身骨肉结实,身材高大,挺胸阔步而来。他现已是卫所下辖的千户,不似前几年那般需要风吹日晒,肤色渐渐白了回来,长得也是面如冠玉,冷峻倜傥。
贺云昭今年将满十七,正是说亲的年纪。贺云昭看着风华正茂的哥哥,甚感欣慰,只不过想到以后那位性格狭隘的嫂嫂,笑容忽然就淡了。
说起来也是唏嘘,他们贺家向来行善积德,父亲与几个好友一起在郊外资助了一个义庄,专收留无家可归的妇孺,甄氏常年拜神拜佛,贺云京待人有礼有节,只贺云昭性格稍稍骄纵些,但也无伤大雅。
可前世贺家兄妹两个过得都不算美满。
贺云京走到甄氏面前喊了声“母亲”,随后目光转到贺云昭身上,只见她肤白无暇,双目水波流转,红裙玛瑙簪,甚是娇美。他原以为是妹妹的好友来这边探望,没想到却看到她梳着妇人髻,所以按下惊艳的神色,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喊了声“夫人”。
甄氏这才道:“这是忠信伯府的夫人,与我在镇国寺偶然遇见,我险些将她错认作你妹妹,这才结了缘。劳夫人惦记,我便邀她来府上作客。”
贺云京又扫了一眼贺云昭,她的长相倒没有多像自家小妹,只是装扮与神态,甚至站姿都很像。不过他不得不承认,忠信伯夫人还是比自己的妹妹沉稳大气雍容华贵一些,那是经历世事以后的睿智,年轻的小姑娘没有这种眼神。
贺云京不禁想着,垂危的忠信伯府能娶回这么一位新夫人,还真是祖上积德了。微微冲贺云昭颔首,他便看向甄氏道:“母亲,您送夫人,我去看看卿卿。”
熟悉的称呼像甜蜜的重锤砸在贺云昭心上,相见不相识,她的母亲,她的哥哥,明明就在她眼前,却还是那么让她想念!
贺云京正要从甄氏身侧走过去,红枫小苑里匆匆忙忙跑出来一个丫鬟,追上来道:“夫人,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甄氏双腿一软,险些没站住,紧紧地握着丫鬟的手问:“怎么回事?”
“小姐浑身出冷汗,还抽搐……怎么喊也喊不醒……”
甄氏甩开这边的人就跑了进去,丫鬟们也都跟了过去。贺云京扭头看着贺云昭道:“委屈夫人了,我送夫人一程,顺便让管事请大夫来。”
贺云昭连忙道:“还是小娘子病情要紧,贺公子快去请大夫吧,我在后边跟着你出了后院就行了,有我两个丫鬟跟着,你不必担忧我。”
贺云京感激地看了贺云昭一眼,便道:“怠慢夫人了,我先行一步。”
说罢,贺云京快步离去,贺云昭出了一口气,秀眉颦蹙,带着文兰和文莲一起出了后院。
贺云昭过了大门前的影壁,站在大门回首深深地望了一眼,便下了贺家门口的大阶梯,贺家下人已经把马车牵来,忠信伯府的马夫恭敬地候在那边。
贺云昭走到马车旁,忽闻一阵宝马嘶鸣之声,曹宗渭正勒马停在她的马车后面。
枣红宝马的马蹄高高扬起,曹宗渭挺立着身子,狂野疏朗,贺云昭都快忘了,这个男子在猎场里驰骋的样子。
驯服好坐骑,曹宗渭下马对贺云昭道:“夫人,你这就要走了?”
他处理好衙门的事,急急赶了过来,还以为能和她在贺家小坐一会儿,帮着拉近她和甄氏的关系,没想到贺云昭走的这么快。
贺云昭面露愁容道:“实在不巧,贺家小娘子突然出意外了,贺夫人顾不上我,贺公子正在料理要事,我便不好多留,这就出来了。”
曹宗渭扯着缰绳,敛眸道:“前些时小娘子还平静些……”怎的忽然之间就又出意外了?
贺云昭不语,曹宗渭道:“看来我来的也不是时候,不如我送夫人一程,正好去看看伯爷,待我下午回到家中再让府中管事来这边看看。”
“那就谢谢侯爷了。”贺云昭谢谢曹叔叔这般记挂贺家,前世曹宗渭也确实帮过贺家不少忙。
贺云昭带着丫鬟上了马车,曹宗渭一步跨上高大的马,吹了个口哨把马头调转过来,他对马车上的绸布帘子道:“顺路而已,不谢。”
贺云昭放下帘子,客气的笑容退下,精致的面庞上只余下深深的愁闷与疑惑。
何云昭虽然一直昏迷不醒,但是从未这般发作过,为何自己一来,婆母就突出异况。
难道说,和两人换了身子也有关系?
实在想不通其中关键,贺云昭暂时只能决定少来贺家,她的到来,很可能是何云昭的催命符。
何云昭救了她,贺云昭不能害心地善良的婆母。
回忠信伯府的路上,贺云昭隐约听见街边有人议论自己,凝神细细听了几句,似乎和程怀仁的伤痕有关,但言辞之间对程怀仁没什么褒奖和同情,她缓缓睁开眼,很期待忠信伯府里的母子闹腾出点什么事来。
到了忠信伯府,贺云昭与曹宗渭一处从正门进去,去了修齐院。
曹宗渭在梢间里看程志达,贺云昭一回屋里休息,万嬷嬷手下的丫鬟思音就来了。
☆、第十九章
思音告诉贺云昭,沈姨娘清早就坐马车出去,去了程家大房程志先家中,到现在还未回来。
沈兰芝还真是迫不及待,禁足日子刚过就急着出门想法子对付她了。
只不过贺云昭很好奇,沈兰芝去大房那边做什么?
忠信伯府分家之前共有三房,老大程志先,老二程志达,老三程志远。
这三个都不是谢氏嫡出的孩子,但老二程志达由嫡母养大,并且记在名下,他入仕之后果然不凡,三十岁后的几年里屡立奇功,让忠信伯府风头无两。
贺云昭前世嫁进来之后,除了成亲第二日认亲那次,几乎都没见过两房的人。
现如今,程家另两房现在日子过得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老夫人有一直闭门不见,忠信伯府和这两房的来往也很少。
贺云昭竟然不知道,沈兰芝和大房的人还有来往。
稍稍思索,贺云昭便晓得其中必有她不知道的细节,遂不能断定沈兰芝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便吩咐思音道:“去看看侯爷走了没,若是走了来知会我一声,我有话对万嬷嬷说。”
思音不一会儿就过来了,对贺云昭道:“夫人,侯爷马上就走。”
贺云昭抬了抬眼皮,应道:“我马上过去。”
稍稍整了整衣裳,贺云昭就去了西梢间。
曹宗渭正从屋里出来,冲贺云昭抱拳喊了声:“夫人。”
贺云昭命大总管明荣把人送了出去。
贺云昭进屋坐在罗汉床中间四角浮雕矮几的另一边,思悦上了茶来就退了出去,万嬷嬷看着门都关严实了,才走到主子身边道:“夫人,您都没歇会儿奴婢就烦扰您了。”
贺云昭抬手道:“不妨事,安稳家宅要紧。”
万嬷嬷笑了笑,眼角几道明显的纹络,她道:“说实话,奴婢不大清楚姨娘去大房那边做什么。”
贺云昭有些口渴,抿了口温热的茶水,道:“无利不起早,她必是和大房有利益往来。禁足日子将将到,她连仁哥儿院里都没去,就慌着去了程家大房,这说明在今早之前,她已经通过丫鬟或者沈玉怜,和仁哥儿商量了什么,依我看……”拿着茶杯盖子拨了拨里面浮起的茶叶,她低下眼皮子继续道:“估计是谋划怎么对付我吧。”
万嬷嬷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请贺云昭过来。
忠信伯府里不能只有新夫人一个人想把程家支撑起来,仁哥儿不识好歹,沈姨娘又经常给贺云昭出难题,简直就是在自找死路。
万嬷嬷很怕好不容易来的一个好夫人就这么被姨娘给害了,可按程怀仁这个脾性来看,只怕程家迟早要毁了。
不论是万嬷嬷还是曹宗渭,都不愿看到这个局面,眼下只能先把沈兰芝应付过去了,再好好教育程怀仁。
若实在不行,只有不得已之下另想办法。
万嬷嬷问贺云昭怎么想。
贺云昭轻笑一声,道:“我还能怎么想,我说了,忠信伯府的家风我是要正过来的。大房那边的人十有八.九是维护沈姨娘的,不会让咱们拿捏住什么把柄,就看沈兰芝这次会使出什么招儿来了。”
贺云昭又问:“只是不晓得沈姨娘怎么和大房的人有往来了?万嬷嬷可知道其中关窍?”
万嬷嬷嗫嚅半晌才道:“说出来恐怕夫人生气。”
贺云昭宽袖一挥,道:“但说无妨。”
万嬷嬷咬着唇羞愧得红了脸,不安地交握着手道:“夫人可只知道您过门是谁牵的线吗?”
摇摇头,贺云昭想了会儿,猜道:“是大房的人?”
万嬷嬷重重地点头,道:“是大夫人黄氏。”
原来如此。
虽然前世贺云昭和何云昭往来不多,到底是一个屋檐下处了三年,二人总归是有过交集,碰面几次后发现脾性相合,一个活泼一个娴静,一个说一个听,倒也合得来,渐渐地也就能聊得上几句了。
其中有一次贺云昭瞧见何云昭在伯府园子里独自落泪,便去相问,这才知道婆母是在为坎坷的一生而悲戚,当时她便问了,既然不喜欢程家,为何又要嫁进来。
贺云昭才知道,世上有这么狠心的人。
何云昭的继母因她貌美,而自己的女儿比不过,便一直将继女藏在深闺,对外宣称因病而调养身体,一直硬生生地把人拖到了二十岁,成了老姑娘,末了为了一笔丰厚的嫁妆,就答应把人嫁到了忠信伯府做填房。
人人都知道忠信伯是个痴呆瘫痪的老人,唯一的哥儿还是姨娘所出,何云昭那样貌美的女子,自此一生定棺盖论,荣华富贵可以享,但永远与快乐无缘。
只是贺云昭不知道,其中居然还有程家人在动手脚。
万嬷嬷看着出神的贺云昭以为她生气怨恨了,生怕她的心不再向着程家,连忙跪下请求道:“夫人,您进门是程家上上下下的福气!奴婢虽然不耻黄氏小人行径,但也打心底里希望,进家门的人是您才好!”
贺云昭把人扶起来,宽慰道:“便是没有黄氏牵线调停,我继母依旧要把我‘卖出去’,好歹忠信伯府吃喝不愁,没有婆母需我孝敬,没有妯娌需我周旋,已经很好了。”
万嬷嬷这才放心的起身,万分庆幸道:“夫人果然旷达。”
贺云昭坐下问道:“你可知道其他细节,一一说给我听听,譬如为什么沈兰芝和黄氏肯一起合谋让新夫人进门,又为何单单挑了我。”
万嬷嬷眼珠子往做撇,仔仔细细想了想道:“先夫人去了很多年了,老夫人不问庶务,伯府里就没有没有人操持内宅,前几年一直是大夫人黄氏偶尔帮着管理家宅,估计就是那时候有来往了,不过那时候姨娘和大夫人关系并不亲近,甚至见面都不太说话,还在背地里相互使绊子。”
顿了顿,万嬷嬷抬头望向贺云昭道:“后来是三夫人忍不得大房和姨娘一起占伯府的便宜,但又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拼着把事儿闹开了。程家族里旁支的人也都觉着大夫人不该把手伸到咱们府里来,就跟着声讨大夫人,老夫人被族里的人吵得没办法了,才答应帮着做主娶个新妇回来。”
贺云昭不明白了,“为什么是大房帮着管家,不是三房?”
“因为大老爷和咱们伯爷清醒以前来往密切些,府里下人也都认大夫人,不过后来大房的人索取太多,伯爷不大耐烦了,关系渐渐闹僵。接着伯爷中风瘫痪,人也不清醒了,大房的人趁火打劫仗着以前的情分抢占先机,一直在伯府捞好处。”
原来如此,大房吃独食,三房自然眼红,只怕后来大房肯分一杯羹,三房也不肯就此罢休,干脆鱼死网破,谁也得不到好处。
“万嬷嬷,伯爷是为的什么发了病?我听说老夫人那时候也病了一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问及这件事,万嬷嬷沉默了一瞬,道:“虽然奴婢一直在正院里伺候着,但事发的时候伯爷在老夫人院里,奴婢没能亲眼看见,所以不大清楚。”
贺云昭嘴角勾了个淡笑,她知道万嬷嬷在撒谎,但没有追问,转而问道:“那万嬷嬷告诉我,为何老夫人挑了我?”
万嬷嬷叹了一口气道:“虽然老夫人答应帮着娶妇,实际上她只是为了敷衍那些人,并未亲自出力,后来挑选相看的事都是大夫人一手操办的,沈姨娘那时候去大房去的频,估计也有她的手笔。”
意思就是说,何云昭成为忠信伯夫人,是黄慧仙和沈兰芝两人决定的。
“当时三夫人也心有不甘,生怕她们找了一个肯与她们同流合污的人,往后更难插手伯府事务,又央族人闹了一场。大夫人精明,选看好了拿着画卷册子直接去找老夫人,即便老夫人不肯见她,她也对外宣称是老夫人掌了眼的。”
贺云昭讥笑道:“所以后来三房的人再闹也没法子,毕竟他们没法证明老夫人是不同意的,这样一来,族人们有心也无力。”
“正是如此。”万嬷嬷愁容转笑,道:“哪知她们挑了个这么好的夫人,当真是失策!”
迟疑了一会儿,万嬷嬷还是问道:“夫人,我记得大夫人和姨娘是打听好了您继母是个势利的,正好您久未定下人家,又是嫡出,性子软弱,十分听从继母的话,怎么……她们似乎看走眼了?”
实际上万嬷嬷还是往委婉说了,何云昭前世不仅是大龄嫁不出去,继母卢淑珍还故意坏她名誉,往外传她刁蛮骄纵,上不尊老,下不爱幼。又是因了这个缘故,一直没有人来何家求取嫡长女。
贺云昭扯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道:“我性子并不软弱,所谓听继母的话,不过是懒得与她争吵而已。我父亲耳根子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继母到底是母亲,我的婚事也只能由他们做主。继母说忠信伯府是侯爵之府,我一个五品武将之女已算是高嫁,况且家中人口简单,出嫁后也没有烦恼,婚后必定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父亲便同意了,然后就把我的婚事定下来了。”
然而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什么富贵不富贵,一个女子,泼天富贵也比不过枕边人知冷知热,嫁进忠信伯府就注定要守寡。
☆、第二十章
理清楚程家几房的关系,贺云昭心里渐渐清明,对万嬷嬷说了自己的猜想:“大夫人和沈姨娘应该是商量好让我进门的时候勾结在一起的。”
那个时候黄氏被三房和族人逼得太狠,仅凭大房之力无法完全掌控事态,而沈姨娘亦害怕新夫人进府对他们母子不利,所以宁愿舍弃一点好处,答应帮助黄氏,一起选定一个比较好“操控”的新夫人。
可惜贺云昭重活到了何云昭身上,她的性格可和原主不一样,黄氏和沈姨娘算是啃到硬骨头了。
万嬷嬷接着道:“自您入门以来,沈姨娘处处不顺,这会子遇着大难处了,才想着找人帮忙。不过她为什么不早派人去知会大房一声,白白禁足那么些日,非得等到了这时候才亲自去一趟。”
贺云昭笑着解释道:“沈姨娘什么性格你还不清楚?她为人刻薄狭隘,过河拆桥这种事肯定做得出来,只怕在我嫁进来的那一刻,她们两个就闹翻了。沈兰芝遇着我束手无策才去求大夫人,大嫂岂肯轻易答应?自然得拿乔,叫姨娘吃吃苦头,生生让姨娘禁足挨了那么多日,再去求她,后面的事儿才好办,好处才好分。”
现在贺云昭是忠信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黄氏很难得插手进来,若是有沈兰芝和程怀仁帮忙,那就容易多了。
万嬷嬷十分担忧这两人搅和在一起,贺云昭虽然雷厉风行,可毕竟年轻,内里的门门道道未必知道,大夫人真要出招,新夫人招架得住吗?
万嬷嬷虽然在宫里待过,但不论宫里宫外做的都是伺候人的活儿,到了忠信伯府因为府里人口简单,也是伺候人和管理下人比较多,后宫内宅斗争用的手段,她接触的并不太多,要是大房和姨娘真想出什么新鲜的损招,她不见得有经验。
下意识地看向贺云昭,万嬷嬷欲言又止,贺云昭安抚道:“放心,只要我行的端做得正,天王老子都没法管我!”
贺云昭这话说的豪气,万嬷嬷心生敬佩。
贺云昭又想起一桩事,道:“我听说武定侯爷前些日去见了老夫人?”
凭什么谢氏连本家人都不见,却肯见一个外人?
万嬷嬷道:“侯爷性格粗狂,不拘小节,硬闯进去的。”
贺云昭微微一笑,果然附和曹宗渭的性格,她犹记得童年有个远房亲戚家的小男孩来做客的时候,总是扯她头发,曹宗渭撞见后直接把小崽子拎起来闯去贺家酒兴正酣的前院,扔到了他父亲怀里。
贺云昭年幼时候是极喜欢曹宗渭的,只不过后来他去了战场,回来的次数少了,她而已长大了,再浓的感情,渐渐也淡了。
贺云昭起身从东梢间里走了,万嬷嬷对她隐瞒的事还很多,就算曹宗渭是硬闯寿宁院,也得老夫人肯见他才行。
贺云昭很好奇,贺家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大事,是不是和她知道的那个人有关系。
回了屋子,贺云昭又想起另一桩事,按说程怀仁那般模样去曹家族学,她狠辣狭隘的名声应该很快就传开的,但事实似乎不是这样?而且程怀仁居然又继续回来休养了。
百思不得其解,贺云昭就命人去把前院的二等管事彭见山叫来了,彭见山负责忠信伯府的买办,一年四季的日常物品采购均由他负责,是个手脚利索,会说话会做事的人。
贺云昭记得,在议事厅整顿上下的时候,彭见山是站在明荣身后的。
彭见山来了之后,贺云昭就吩咐下去了,让他打听程怀仁在族学里的事。别的她没多说,彭管事只当夫人在乎名誉,也未多想。
出去了一个多时辰,彭见山就回来了,告诉了贺云昭始末。
贺云昭听完赏了两枚四分的梅花银裸子,彭见山弯腰笑着道谢,她道:“这两枚银裸子还入得了你的眼?”
买办能拿的油水很厚,而且留不下把柄,贺云昭心里都清楚,调侃两句也未戳破。毕竟世家大族之内,大多如此。
彭见山欢欢喜喜地收了贺云昭的赏,恭维道:“只要是夫人赏的,不论贵重,小的就觉得荣幸。”
打发走了彭见山,贺云昭才揉着眉心仔细分析,她不明白孟公为什么那么巧合地出现在曹家族学,若说没有人授意,她不信。就算程怀仁行事不仁,孟大夫到底是个平头百姓,没道理会主动参与到这种事里面来。
贺云昭断定,孟大夫后面有人。
那个帮她的人,很可能是曹宗渭。
贺云昭更不明白了,按理说以她现在的身份,曹宗渭应该防着她才是,毕竟她最近出手太狠,程怀仁禁受了那么大的皮肉之苦。
若硬要给一个解释,也许是曹宗渭认为她这样做是对的,所以才帮了一把?
贺云昭不禁笑了,深明大义这一套可是程怀仁交给她的,如今她全数还在他身上!
不过贺云昭和曹宗渭的关系有点微妙了,除开引荐贺家的事,现在她又欠他一个人情了。
……
贺云昭用过午饭,歇过后文兰才进来说,沈姨娘回来了,看神态似乎很开心。
贺云昭坐在次间的罗汉床上纹丝不动,继续看着手中的书。最坏也就是黄氏和沈兰芝达成了共识,决定想法子对付她呗。
修齐院外人的手伸不进来,下药那些招儿都拿不上台面,估摸着二人会请人来帮忙。
贺云昭很好奇,她们会请谁来呢?
不等贺云昭等来黄氏和沈兰芝出招,甄玉梅去镇国寺的日子又到了,贺云昭自然是得借着捐香油的名义去一趟,她不能进贺家,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得知何云昭近况。
命下人套了马,贺云昭坐着马车带着贴身丫鬟就去了镇国寺。
依旧和以前一样,贺云昭把两个丫鬟撇在客房里,自己独自去大殿里面找甄氏,不过这次她用的理由就是想安静地礼佛。
贺云昭也确实去拜佛了,她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面前请求,恳求他能保佑何云昭,让悲苦的婆母这一生得以善终,即使是用了她的身子也没关系。
约莫叩拜了一炷香的功夫,贺云昭正起身,身旁的黄色垫子上就跪下来另一个人,正是她的母亲甄玉梅。
贺云昭惊喜道:“夫人,又与您相见了。”
甄玉梅双手合十报以一笑,道:“果然与夫人有缘分。”
门外,贺云京踏进来道:“见过夫人。”
贺云昭微微颔首回礼,笑道:“今日贺郎君怎么也跟着过来了?”
贺云京英挺的五官变得柔和,语气平缓道:“实在不放心家母,就跟着来了。”
贺云昭顺势问道:“那日……”不等她问出口,贺云京做了个“噤声”的姿势,请她到外面说话。
甄玉梅双耳不闻外面的动静,专心致志地同菩萨倾诉自己的苦闷,诉说她的愿望。
出了正殿门口,贺云京引贺云昭去了宝殿入门旁边的一簇湘妃竹旁,二人坐在石凳上交谈了起来。
贺云京道:“舍妹那日病危,请了大夫也诊治出病因,武定侯帮忙催请了御医来,连御医也束手无策。不过好在病情稳定,暂时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贺云昭觉着这不是病,可是佛道那一套,好像也没用,不然甄氏那般诚心诚意,菩萨怎么没让何云昭好转?世间恐怕无人能治此病。
略表惋惜,贺云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希望何云昭好转起来,也过过有父母和兄长疼爱的生活。
贺云京盯着贺云昭的真情流露的眼睛,忍不住刮目相看,她明明已经是历尽千帆的妇人,却还保留着一份真情。这样的人,心有善念。
贺云昭回过神来的时候,贺云京正凝视着她。
恍惚间,贺云昭又回想起兄长带着她骑马射箭的场景,张口而出:“不如去后山骑射一场……”
说出来贺云昭就有些后悔了,以她现在的身份,其实不该提这个要求。
哪知道贺云京竟然答应了,还道:“正好我骑马过来,夫人若不嫌弃,可以试试我的马。”到底是被家中阴郁的氛围包围久了,他也实在想放松一下。
贺云昭先一步去了镇国寺后山,贺云京牵着马也去了。
贺云京的马是贺云昭帮着挑的,他的马很有灵气,他也很爱他的马。
马是毛色复杂,头大额宽,胸廓深长,体质粗糙结实,被毛浓密。这匹马是经过调驯的鞑靼马,耐劳,不畏寒冷,在战场上不惊不诈,勇猛无比,是贺云京的左膀右臂。
贺云昭见着熟悉的马匹,走过去顺了顺马毛,还没来得及交流感情,就被马儿一口咬住头发,歪着脑袋一边笑一边跟着马儿扭头的方向走动。
贺云京掰开马嘴,笑着训斥道:“丑哥儿,别乱咬。”
得了解脱的贺云昭拍了拍它的脑袋,干脆把发髻扯散,将钗环收起来,用长汗巾把头发束起,勒着缰绳轻松上了马。
贺云京担忧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贺云昭行云流水的动作给堵住了口。
因手生,贺云昭只骑着马慢速跑了一圈,大笑着朝贺云京这边来,忽闻一阵马蹄声,二人就看见曹宗渭也骑着马往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儿不更,休息一天。(≧?≦)
下本准备开个种田文,文名暂时叫《舒心如意》,温馨种田文,求收藏呀。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