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正月十九的那天, 贺家已经办了堂会,贺云昭正式入了贺家族谱。那些来客,有的是看在武定侯府和贺家的面子上,也有看在谢氏面子上的。
堂会过后,甄玉梅把所有的礼单全部整理一遍,如数交给了贺云昭, 所有宾客送来的贺礼都归入了拿云居的库房。
库房里堆积的东西像山一样,贺云昭有心整理,但瞧着时间不多了,去了侯府又要再清点一遍, 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堂会上, 贺云溪也露了面,外人也晓得贺家貌美如花的嫡出姑娘病好了。还有眼尖的,说以前的贺云溪和现在的贺云昭气度有些相似,不过大病初愈的贺云溪乖巧了许多,两人站在一处,倒不那么像了。
堂会那日忠信伯府的人也来了,程怀仁因婚事请期的事儿便没去,定下与平乐郡主的婚期之后, 便忙着派使者去太子府通知女方家人。因是错过了与贺云溪见面的机会。
到目前为止,程怀仁都不知道贺云溪长什么模样。
请期的时候,太子早已经因为抵倭士兵的事儿十分信任程怀仁,爽快地应了亲事,婚期就定在了正月底。
忠信伯府把文兰和文莲两个丫鬟送到贺家的时候, 贺云昭便听说了程怀仁成亲的事。
万嬷嬷把两个丫鬟亲自叫到贺云昭手上,道:“四娘,你初到贺家,以后又要去武定侯府,老夫人说了,还是你惯用的丫鬟合适些,现在修齐院人手安排过来了,这两个丫鬟你也别推辞,就留给你了。”
贺云昭感激道:“真是及时雨。”
万嬷嬷把两人的卖身契交到贺云昭手上,瞧着俩兴奋异常的丫头,训话道:“四娘是个宽厚的,你们俩也别皮,若有不忠的那天,我只要知道了便要禀明了老夫人!”
文兰文莲皆按捺住了喜色,低头应道:“奴婢不敢。”
贺云昭打圆场道:“她们俩秉性你我都是知道的,以后当陪嫁丫鬟跟着我去了,必然是我的左膀右臂。有我这般看重,岂会不忠?”
俩丫头连忙点头,还是四娘说的有道理!
万嬷嬷笑了笑,这俩丫头是性儿好,但为着各种事物折腰的人她见多了,临行敲打一番,也是为着贺云昭好。
留下两个丫鬟之后,万嬷嬷便走了。
贺云昭把两个人安顿下来,让她们住在后面倒座房里,待月抱云的隔壁,平日里还是贴身伺候她,看着主屋就是。甄玉梅给的两个一等丫鬟,她也没轻视,也放在了正屋里当差,不过天黑了便不叫她们当值了。
正月下旬似乎过的飞快,每个人都被各种要事和琐事缠身,贺云昭每天都忙碌充实,总觉得有好些天没见到贺家之外的人了。
其实堂会的第二日,武定侯府便来提亲了,请的是宁国公夫人做的媒。曹宗渭也抽空去了一趟,与贺云昭隔着隔扇远远地见了一面,暂解相思之苦,便又不得不分开了。
贺云昭要成亲的事很快也传到了何家的耳朵里。
何伟业气得要死,心痛的要死,但他知道现在的女儿早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如果他要插手,除非他不要官职和身家了。武定侯府与贺家,他一个也惹不起,就算是式微的忠信伯府,他都不敢招惹。
但身为何云昭的生身父亲,被同僚问起女儿婚事的时候,他的脸都快被打肿。宿醉之后还是难以忍下这口气。
二十一日的早上,何伟业沐浴过后,还是一身酒气地去了贺家。
甄玉梅到底是做了十几年当家主母的人,对内宅之事有自己的考量,她觉着何伟业到底是贺云昭的生父,便是有再过分的地方,私下里父女俩可以没有感情,甚至不来往,但成亲一事上,还是不要给人留话柄的话。
所以在何伟业找上门来的时候,甄玉梅先把人留在了前院坐着,然后去了拿云居里,同贺云昭说这件事。
贺云昭就坐在拿云居的次间里,手里抱着暖炉,静静地听甄玉梅说话。
甄玉梅挨着贺云昭坐,握着她并不是很热的手,道:“云昭你听我说,我知道他对你不好,我也不是想让你全了他的颜面,而是你自己的颜面。”
贺云昭声音轻柔道:“母亲觉着该如何处理?”其实她根本不把何伟业放在眼里,尤其他把卢氏休了以后,她就无所谓何家人参不参与她的婚礼了,只要贺家人在就行了。
甄玉梅见贺云昭松口了,便笑道:“你当然还是从咱们家出嫁,但是小定大定的时候,至少也让何大人在场,你与侯爷的婚事也是名正言顺的对不对?不然问名的时候,还要知道你的生母,辨你的嫡庶出身,这些过场该怎么走?”
贺云昭倒不是想顾及何伟业的颜面,她也不在乎外人怎么说自己,但母亲的一番好心,她不忍拂了,便颔首应道:“那边依母亲所言,问名纳吉都请他来。”
甄玉梅心疼地搂着贺云昭,爱怜地看着她道:“有时候真觉得,你就像我生的一样。”这样好的姑娘,怎么就没托生在她的肚子里呢!
贺云昭依在甄玉梅的肩头,似是撒娇道:“也许前一世,我就是母亲的女儿。”上辈子,她就是贺家的人啊,所幸这辈子也能从贺家出嫁。
母女俩说定这事后,甄玉梅便亲自去见了何伟业,转达了贺云昭的意思,请何伟业明日再来。
何伟业总算心情愉快了一点,回家之后看着一双愚蠢的只会哭哭啼啼的儿女,便又心情烦躁了,不知为何,以前总觉着大女儿什么都不好,现在却觉着,他就只有大女儿最得脸了。
许是远香近臭,何伟业虽然被贺云昭无情地羞辱了很多次,他的心里却开始念着原配妻子与大女儿的好来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同一天的下午,太子因“逃兵”已到刑部的事儿吓的魂飞魄散,午睡起来,衣衫不整地跑到马家,得知首辅已经去了刑部,便也坐马车去刑部。
☆、第九十章
刑部衙门里, 聚集了不少重臣。
太子亲临,刑部尚书严钧身穿仙鹤补子的一品官服,从内衙里出来迎接。
太子刚至,九皇子朱炽便也来了。
刑部衙门好似金銮大殿,竟然能引来这么多的朝廷大臣。
严钧长着一张方脸,单眼皮, 眼神淡定,步伐沉稳,他带着下属出来行了大礼,便把众人都邀至内衙入座。
太子与九皇子都穿着常服, 一个上座, 另一个坐在下首第一位,其余官员按尊卑入座。
严钧从座上站起来,拱手弯腰问诸位来意。
马元滨道:“听说刑部接了一件逃兵的案子?”
严钧装傻充愣,道:“马阁老弄错了吧,刑部何曾审理过什么逃兵的案子。不知道大人说的是那一天的案件?”
太子坐在上边道:“就是今日的案子,几个江浙抵倭的逃兵入了京,还跑来了刑部诬告官员。”
九皇子一只手搁在小几上,笑道:“大哥这话说的有意思, 逃兵也敢入京,还敢诬告官员?好不容易在战场上逃走,捡回一条性命,这又来送死来了?”逃兵被抓,惩罚是极其严重的。
马元滨老狐狸拱手淡笑道:“九皇子有所不知, 这天底下的贱民,为了钱财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有人背后拿金银引诱他们。”
朱炽长长地哦了一声,道:“还是马阁老说的对,为了钱财,有的人可是什么都做的出来的。”
马元滨懒得与朱炽打机锋,便冲督察院右御史邓宇通道:“邓大人,逃兵告官,理应由督察院审理,是不是?”
邓宇通立即会意,冲严钧道:“严大人,这该是我督察院的案子,便不劳你们费心了,还请把此案移交给我督察院审理才是。”
严钧微微皱眉,道:“马阁老与邓大人是不是弄错了?刑部衙门今日确实没有收到逃兵的案子,我敢以官职做保,今日并未收任何一件与逃兵有干系的案子。欺瞒太子与皇子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马元滨脸色微变,心想道,难道昨日逃兵已经入京?
太子也十分纳闷,程怀仁明明说的是二十二日逃兵的事情才会闹出来,为何会突然提前了一天,而且看刑部尚书严钧的表情,似乎今日确实没有“逃兵”的案件。
还是邓宇通反应快,他冲严钧道:“严大人,便不是今日的案子,昨日的,甚至是前日的,只要是和逃兵相关,涉及京师职官之罪的,皆该由我督察院审理,详俟后再述。无论如何,也不该由刑部插手吧?”
马元滨威慑道:“权分六部三司,为着就是各司其职,若有越权之举,圣上自当严惩,严大人可得有分寸。”
严钧诚惶诚恐道:“当着太子和九皇子的面儿,下官岂敢做越矩之事,只是刑部实在没有接什么逃兵一案啊。太子九皇子在上,不能容人这般给刑部乱泼脏水啊。”
九皇子扬唇道:“马阁老,依我看,这逃兵的案子刑部是真没有接。马阁老是不是弄错了,兴许不是什么逃兵的案子呢?”
马元滨面色难看,九皇子这是逼他给逃兵一案改性质了,这怎么可能!
邓宇通也明白过来,便道:“九皇子放心,卑职绝没有弄错。还请严大人仔细想想,是不是把这案子忘掉了。若是刑部要行督察院的职权,那还要督察院做什么!”
行政越权是很严重的过错,严钧可担不起。他表情坚定地熬:“邓大人放心,我说了没有就一定没有,若你不信,我这便让张员外郎去查查卷宗纪要,看看有没有哪一件案子是我越矩的。”
挥一挥手,严钧便让张员外郎赶紧去内衙查看昨日和今日的卷宗。
张员外郎去了一刻钟还未回来,太子和马元滨都等烦了,马首辅催促道:“怎么这么半天还没来?”
严钧看了一眼邓宇通,对马元滨道:“阁老莫急,督察院每日接理的案件不也数不胜数?这要找到你想要的案卷,怕是不容易。”
等了小半个时辰,太子和马元滨都彻底失去了耐心。
太子起身道:“严大人,莫不是你干下越权的事,怕本宫发现,才刻意刁难?!”
严钧深深一揖,道:“太子息怒,绝无此事。若您不信,下官便带您到隔壁幕署去亲自查找。”
太子有监国之权,但皇上只让他监管户部之事,刑部的事儿,轮不着他管。
若太子把手伸到了刑部,圣上知道之后,也许会多想,甚至过分揣测,龙颜大怒也未可知。
太子犹豫了,把视线移到了马元滨身上。
马元滨对邓宇通道:“既然是督察院的案子,邓大人去看不就行了,我们只是例行监督之权,自然不能越矩。”
严钧便亲自带着邓宇通去了幕署翻找卷宗。
两炷香的功夫,邓宇通果然找到了副本的案件卷宗,待他呈到太子和马元滨手上的时候,□□人皆不由得大怒。
卷上主要一段写的是:粮草频缺,铠甲兵器劣质,嘉兴几近卫全军覆没,只余抵倭孤兵五名,中有一人途中不治而亡,四处求援不得,欲讨粮、兵公道,奈何江浙州府不受此状,遂冒死上京。人证物证皆在,刑部已查此案士兵所述无误。
上面的落款写的是二十一,也就是今天!
马元滨气的发抖,邓宇通怒道:“严大人,你不是说没有吗?!这又是什么。”
严钧气定神闲道:“我是说‘逃兵’是没有的,这几位,可是堂堂正正的战士,与‘逃兵’没有半点干系!”
马元滨黑着脸,压下怒气道:“既然卷宗已经找到了,该是督察院的事,就让邓大人去办就是了。”
严钧辩解:“这几名士兵告的军饷不足,只想讨回应得的俸禄,倒没说要告谁,该算民人案件,刑部自当受理,便不移交督察院了。”
邓宇通咬牙道:“他们这一告,不就把朝廷命官都牵扯进来了,理应由督察院审理。”
哎哟一声,严钧遗憾道:“那邓大人你可来晚了一步,卷宗副本上写着呢,此案已经审理完了,就在马阁老将将到刑部衙门的时候,就已经审理完了。”
太子高声道:“那就给督察院再审一遍不就完事了,今儿你必须得给我放人!”
严钧十分为难道:“禀太子……可这会儿应该已经移交到大理寺复核去了,不归下官管了啊!”
太子等人皆颜色大变,居然已经交到大理寺复核去了!大理寺卿王大人出了名的古板正直,颇得皇上青睐,向来是谁也不怕得罪,只要交到他手上的案件,必没有翻盘的余地,只怕今儿就要奏闻天子了!
马元滨瞪了一眼严钧,原来刑部里闹的这么一出,就是为着拖延时间,只怕他刚进刑部的衙门,衙门里的官差就把人送往大理寺去了!
马元滨起身冲九皇子作了揖,又扫了一眼其余同僚,便先一步走了。太子等人当然也不多坐了,赶紧去了大理寺的衙门。
等人一走,九皇子笑赞严钧道:“严大人好口才,估摸着这会子大理寺那边也复核完了。”
严钧谦虚道:“有九皇子在,下官无畏无惧,才得以拖延时间。”
九皇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喃喃道:“有侯爷在大理寺盯着,应当能顺利把折子送进宫吧。”
曹宗渭当然不负所托,守着大理寺卿复核完案子,亲自送他入了宫。
曹宗渭在宫外候着,等宫里出来了小太监传话告诉他,王大人已经见到皇上了,他才折回去,把消息带给了九皇子等人。
刑部衙门里,曹宗渭办完这事,欲回家中筹备婚礼之事,九皇子拦下他道:“此事一点风声都未听说,不知侯爷从哪里得知的消息?”
曹宗渭道:“江浙一带有我旧部下,也是偶然得知。新婚在即,下官不多留了。”
朱炽点头道:“还是多谢侯爷了。待侯爷新婚,我等必定到场恭贺侯爷。”
……
曹宗渭回家之后,便赶紧请仁去贺家行了问名和纳吉礼,两人八字十分相合。
二十四日的时候,武定侯府的聘礼已经下到了贺家。一百八十八抬聘礼流水一样地往贺家搬,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一品大员家的嫡出千金说亲,都未必能有这么重的聘礼,武定侯府这般态度,外人都猜测武定侯是十分看重贺家义女了。
贺云昭也感受到了武定侯府的诚意。
二十五日的时候,婚期便定了下来,就在二月初五。程怀仁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二。
贺云昭与曹宗渭的婚期定下之后,曹家哥俩便迫不及待地来给贺云昭送嫁妆了。
贺云昭笑着告诉他们,添箱礼应当在成亲前一日才行。
哥俩才不管,父亲才下的聘礼,他们怎么能落后了?
曹家兄弟待在拿云居里,粘着贺云昭道:“夫人,您总算要来我们家了!”
曹正麾道:“新院子已经修葺好了,我进去看过,很美!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曹正允替曹宗渭美言道:“是父亲亲自设计的,每一处都用了心思,我们想多看两眼都不行,说要等夫人去了才许我们逛。”
贺云昭听俩孩子这么说,倒是很期待新院子的模样了。
……
二月二十五之后,抵倭孤兵的事儿便传开了,朝廷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内宅女眷也听说了一二。
皇帝震怒之下,在大殿上严责了户部尚书及太子,并且让指派了巡按御史去浙江亲查此事,由大理寺与刑部下浙江道相辅,必须在二月上旬之前,查个水落石出。
旨意下去之后,□□人手忙脚乱,除了这次的军饷的事儿要想法子找人背锅糊弄过去,户部财政也很可能会被清查,相干官员人人自危,生怕查到自己头上。
马元滨不得不丢车保帅,当然早就定好了背黑锅的人,只不过捏造证据及让“犯人”自己认罪还需要时间。
户部尚书廖先恒虽未被革职,但上早朝的时候天天被皇上挑刺指责,下了朝又被太子与首辅训斥,回户部衙门的路上,同品级的官员也要讥讽奚落。除此之外,还日日提心吊胆,生怕被查出其他纰漏要丢脑袋。回到家中妻儿老小又是人心惶惶,问东问西。
总的来说,廖先恒的日子过的糟糕透了,每天都在焦头烂额之中度过,才短短几日功夫,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腰身清减,尚是余冬,嘴唇上也燎了泡。
太子和马元滨的心情也不太好。
太子处理完手头上一些烂事之后,连补觉的功夫都没有,便把程怀仁叫到了太子府书房里问话。
程怀仁一入了内书房,太子气得砸了好几本书在他身上,吼道:“你不是说二十二日才事发吗?怎么二十一日人刑部都把案子审完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做太子府的女婿了!”
程怀仁也很奇怪,为什么梦境里的东西会出错,可要是不对的话,为什么每一件事情又都能对的上。
思来想去,程怀仁都找不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深深地皱着眉头,程怀仁道:“太子可知道是谁最先得知那几个孤兵的事?”
太子略加思索道:“这倒不清楚,反正肯定是九弟的人。”
程怀仁建议道:“事已至此,想必善后之事马阁老已经在准备了,太子现在能做的,就是去追查一下,这几个孤兵到底是如何入京,背后有谁帮忙,又是怎么知道要把事情告到刑部而非督察院的。”
太子有些惊诧地看着程怀仁,他现在才发觉,这个准女婿,还有点脑子,是个可造之材呢。
当下火气消减一半,太子道:“我过会儿去问问马阁老有没有查到你说的问题,望你下次消息不要出错!”
程怀仁不以为意道:“倘若没有我,户部尚书只会更惨。”
太子撇撇嘴,不置可否,顿了顿才道:“你与平乐的婚期,暂时不变吧!”
毕竟程怀仁对太子府还是有用的。
啧啧了两声,太子品味出异样了,他皱着眉问程怀仁:“这消息马阁老都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第九十一章
程怀仁并未告诉太子他为何会知道这件事,高深莫测道:“太子只要相信, 我能提前告诉你很多事, 便足矣。”
程怀仁不愿多说, 太子又怕问多了他再不肯相帮, 便不再追问,只语气不好道:“希望你日后说事的时候能够准确一些, 否则让人捷足先登了, 你的消息便没什么用处了!”
程怀仁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便回忠信伯府去了。他也在奇怪, 为什么消息会出错, 梦中的内容明明是二十二日九皇子党才把孤兵送到刑部。他不禁疑惑起来,到底是因为事实不可逆, 还是说事情因为什么事发生了偏差。
尽管梦境并未全部实现, 程怀仁以为, 他既然能有预知未来的天赋, 便一定有扭转前途的能力, 就算梦中是九皇子登基又怎么样,有他的帮忙, 太子一定会坐上皇位的,他将成为大明权臣!
……
孤兵的事情过去了好些天, 直到二月初二这日, 忠信伯府娶妇,京都又热闹了一遭。
两家嫁娶的同时,也有人翻旧账, 把太子府悔婚又重新结亲的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有两个新人的破事,也被人拿来消遣。
平乐的风流名声外面早就传开了,这会子有的人借着酒劲儿便直言道:“程怀仁的帽子怕是戴不过来了!”
也有人笑道:“两人彼此彼此,他不也是妻未过门早就有妾了吗?”
总之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些评价程怀仁现在当然听不到,拜堂过后,大喜当天夜里,风言风语终究是传进他的耳朵里了。
一个男人最要紧的便是尊严,戴绿帽一点尤其要命,程怀仁在前院待完客,去洞房的时候,把丫鬟婆子全部都赶了出去,非常粗暴地把平乐摔在床上,掐着她的脖子警告她道:“婚后你若再敢叫我听见什么闲言碎语,我告诉你,我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平乐出嫁以前,家里人叮嘱过她,要好生监视程怀仁,打听他消息的来源,并且不能惹怒他,就算再生气,也要忍到朱岩继承了皇位,再来算账。
平乐脾气很暴躁,为人也很圆滑,知道好歹利弊,这会子也明白程怀仁对太子府的重要性,便摸上他的大腿根部,嗔道:“你弄疼我了,我都嫁给你,住在忠信伯府了,还能怎么样?”
程怀仁饮过酒后脸颊通红,他欺身压着平乐道:“你带来的那个白净面皮的小厮,明儿我再看见他,你就等着给他收尸!”
那是平乐近日新宠,虽然心疼的不得了,还是顺从道:“我回门的时候就把他送回家,行了吧?”
三日后回门,想来平乐也不敢新嫁过来便整幺蛾子,程怀仁便同意了。随即扯开衣裳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梦中的那个女子,她的面容像是用刀子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程怀仁极力的回想她身世和名字,却只能隐约想起一点,醉酒喃喃间,他不由自主地唤了“云昭”两个字。
平乐郡主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可新婚之夜新郎醉得不省人事,她可该怎么过?
狠狠地踹了程怀仁一脚,平乐道:“不能喝就别喝那么多!”
程怀仁翻身醒来,将她压在身。下,眼神朦胧道:“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平乐郡主见他还有力气,便勾着他的脖子笑道:“暂时还算喜欢你。”
程怀仁也许是认错人了,良辰美景,到底是没辜负这洞房花烛夜。
第二日晨起,程怀仁便带着平乐郡主去同谢氏等人请安,随后他便撇下新婚妻子,外出去找沈玉怜。
平乐郡主听说人走了,便把带来的小厮召进来,将他留在房里,告诉他:“三爷不肯留你,回门的时候你跟着我回去,先留在太子府。”
那小子白净面皮桃花眼,怯怯地看着平乐郡主道:“小的明白。”
妩媚地笑了笑,平乐冲他招招手道:“也就只有两天了,你过来……”
面首犹豫了一瞬,到底是走了过去,轻车熟路地把人抱上床榻,替她宽衣解带,好生伺候。
另一边,程怀仁寻得了沈玉怜,向她许诺说,不久之后便将她接进忠信伯府,而且平乐郡主不敢说一个不字。
沈玉怜无依无靠,沈兰芝留下来的银子她也快用完了,便只能答应。何况她还没忘记平乐郡主对她造成的伤害,程怀仁的妾侍,她是做定了!
程怀仁给了五十两银子沈玉怜,申请恳切道:“怜儿,我只你一个亲人了,往后我会照顾你一生一世。”
沈玉怜擦了擦眼泪,低眉顺眼道:“怜儿也只有表哥一个亲人了。姑姑的身后事我办妥了,以后表哥得空了,也去看看。”
程怀仁心头一揪,点头道:“我知道。”
……
二月初五的这日,程怀仁带妻子回门,贺云昭也从贺家出嫁。
武定侯府和贺家是早就热闹起来了,新娘早起梳妆打扮,新郎也准备迎亲。
甄玉梅天不亮就来拿云居陪着贺云昭了,一直看着她换好衣服上完妆。
☆、第九十二章
贺云昭穿着红嫁衣,揽镜自照, 涂脂抹粉的脸白的吓人, 脸颊上的两团也红的过分, 实在难看, 但愿曹宗渭看了不要嫌弃才好。
甄玉梅过来俯下身扶着贺云昭的肩膀,看着镜中姑娘道:“很好看。”
贺云昭哭笑不得, 她连镜子里是谁都认不出来了, 哪里就好看了?
裴禾与贺云溪也在一旁夸说五官标志。
带上头冠之前, 贺云昭把一个小箱子交给了甄玉梅, 道:“这是我在拿云居里抄写的一些经书, 愿母亲姊妹们以后都好。”
贺云昭来贺家的时日不长,但今日离别气氛浓, 众人又都是真心喜欢她, 见她这般有心, 都忍不住潸然泪下。
甄玉梅尤其敏感, 随意拿了一卷锦布出来, 打开看了看,泪眼模糊道:“你才来几天就抄了这么些, 还写的这么工整……”
多看了两眼,甄玉梅就奇了, 义女的字实在眼熟, 好似贺云溪以前写过的行楷。
贺云昭瞧着甄玉梅皱眉的神情,便猜到母亲可能认出来一点了,不过不打紧, 她以前在贺家写的都是楷书,后来去了忠信伯府便学了魏碑体,字迹变化还是很大的。
甄玉梅擦了擦眼泪,笑道:“云昭的字真好看。”
贺云昭回以淡淡一笑道:“是母亲谬赞。”
接着贺云昭抱了抱贺云溪,还悄悄嘱咐裴禾道:“我要出嫁了才想着娘家有多好,弟妹得闲时候也要回娘家去多陪陪母亲。”
裴禾脸一红,道:“知道了,过两日我便回去看看我父母。”在夫家的日子过的太快活,自初二回了一趟娘家,年后她都没去过裴家。
这边四人才说完话,屋子外面便涌近来不少妇人,对贺云昭说了很多吉祥的话。 贺云昭前世嫁过一次人,这一世甄玉梅也早派妈妈来指点过她,她明白这些礼节,便一直低着头,静静地听着。
后来谢氏也来了,她怜爱地看着贺云昭,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道:“好姑娘,以后要好好的。”
贺云昭眼睛红红的,她在忠信伯府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谢氏待她真的很好,她也是很真诚地感激谢氏。
贺府外吹吹打打,迎亲的队伍终于来了。
曹宗渭身穿红喜服,骑着战马,伴郎跟了三个,左边的是九皇子的表弟,右边陆放,后边的是宁国公家的嫡长孙。而贺云京今日要背妹妹出门,便不做伴郎了。
再后边就是八抬的花轿,其繁复华丽,也只有王公侯爵婚礼时才能得见了。
贺云京看着武定侯府的这阵势,十分满足道:这般阵势,也足以说明侯爷对云昭的真心了。
一旁的程怀信也很替贺云昭欣喜,这个对他帮助良多的姑姑,以后肯定会幸福的。
贺云京对这个义姐莫名地有股熟悉感,打心眼里希望她嫁得好,这会子见了曹宗渭等人自然是欢欢喜喜地抱拳迎接,满腹里都是为难新郎官的点子。
贺云昭没有兄弟,今儿拦门的便只有贺云京和程怀信。前者擅武,后者能文,一文一武,各出一题。
贺云京的拳脚当然比不过曹宗渭,二人比划一番,曹宗渭便顺利过关了。
程怀信的文采不算超然,曹宗渭也不是完完全全的莽夫,自然没被难住。
迎亲的人轻轻松松地过了大门,陆放高声笑道:“咱们这伴郎没什么用啊。”
宁国公嫡长孙苏宝行道:“侯爷文武双全,你我不过是来凑人数的。”
曹宗渭入了贺家,在前厅冲贺镇东和甄玉梅,以及同坐一旁的何伟业敬茶行礼。何伟业心知武定侯不待见他,也知道今日不过是为了全贺云昭的颜面,又岂敢真的受曹宗渭这一礼?便稍稍避开了一些。
曹宗渭敬的这杯茶,贺镇东喝的有点心情复杂,武定侯可以说是他的上峰、伯乐甚至是朋友,忽然变成了女婿,啧啧,感觉很奇妙。
女婿就女婿吧,做挚友的岳丈,贺镇东感觉还不错。
随后曹宗渭便去摆宴的地方敬过酒,再回了明堂。
过了一会儿,谢氏便牵着贺云昭入了明堂,把新娘亲手教到了曹宗渭手上。
曹宗渭带着新娘冲贺家夫妇以及谢氏行礼拜别。
甄玉梅与谢氏又说了两句祝福的话,两个妇人已经是泪流满面。贺镇东在一旁也听得头皮发麻,眼圈泛红,他总觉着真的把自己的女儿嫁了出去。
头上蒙着盖头,贺云昭听着明堂里的动静,被人牵着出了贺家的影壁,在大门口被贺云京背着上了花轿。
这是贺云昭这一世第一次离兄长这么近,他结实的背,和前世一样温暖而踏实。
低声抽次着,贺云昭忍不住在贺云京耳边道:“哥,好生照顾父母。”
贺云京肩头一颤,背着贺云昭上轿的时候,低声道:“云昭,你要幸福。”
坐上花轿,外面吹打的声音愈渐高昂,八抬大轿平稳前行,贺云昭两百多抬的嫁妆也跟着出去。
文兰文莲与待月抱云都在轿外伺候着,竖着耳朵听轿子里动静,生怕贺云昭有什么需要。
小心地擦了擦眼泪,贺云昭静下心来,安心地等待拜堂的那一刻。
花轿走了半个时辰过后,几乎惊动了半个京城,贺云昭终于到了武定侯府大门前。
待轿子落下后,贺云昭被丫鬟扶着出轿子,牵着扎了花朵的红绸行走,过大门的时候,跨过曹宗渭从马上放下来的马鞍,意味着“平安”,然后一路踩着红毯,踏着鞭炮声,一直走到后院接近重新改造过的院子——现在叫栖凤堂。
到了栖凤堂的喜堂里边,贺云昭礼官与曹宗渭两人拜过堂,便被送入了洞房里边。
洞房里,陆氏带着一众女眷在里边,曹家哥俩也在,都是等着闹洞房的。
贺云昭坐在大红的喜床上,压襟后,五色果子从天而降,撒在她头顶上,落了一床,曹宗渭从喜婆手里拿过喜秤,揭开了新娘头上的红盖头。
两人相视一笑,曹宗渭春光满面,如愿以偿地看着贺云昭,眼里都是浓烈的爱意,铁汉的柔情,都快把人化成水了。
孟婉在旁起哄道:“表哥,你待旁人都是冷冰冰的,看表嫂的眼神,都要把人灼化了!”
贺云昭娇羞一笑,高大俊朗的夫君长身玉立地站在她面前,好似梦中人走出梦境,圆了她的美梦。
揭了盖头,曹宗渭也坐在贺云昭身边,喜婆又撒了一些五色果子在两人身上,然后端着剔红的盘子过来,里边放着几块点心,她夹了一块喂给贺云昭,问道:“生不生?”
贺云昭细声道:“生。”
喜婆闹道:“新娘子说要生!”
曹家哥俩欢呼雀跃道:“生妹妹!生妹妹!想要妹妹!”
曹宗渭笑吟吟地看着贺云昭,悄悄地牵着她无处安放的手。
最后喜婆端上来两杯用红绳子系着的合卺酒,新人交杯饮酒,眉目相对,喜上眉梢。
这就算礼成了,曹宗渭便要出去待客。贺云昭拉了拉他的手,柔声劝道:“少喝点。”
曹宗渭俯身在她耳边道:“夫人放心,为夫不会误了新婚之夜。”
贺云昭又是满面通红,她那里是担心这个,她是怕他喝多了伤身子。偏生人多,她没法多做解释,只能看着他离开了洞房。
曹宗渭一走,曹家哥俩赶紧凑到贺云昭身边,欢天喜地道:“夫人,您终于来了!”
闹洞房的妇人对陆氏小声道:“你两个侄子对新侯夫人倒是很亲热。”
陆氏心中酸涩,微微笑了笑,道:“是啊,他们两个很喜欢她。”假设以前她对两个孩子好些,说不定兄弟俩就更喜欢她了。
陆氏未必真的喜欢这两个孩子,但是忽然来了个人打破了某种平衡,她心里就不是滋味了。
闹完洞房,贺家跟来的张妈妈便把人都撵了出去,曹宗渭留下的付妈妈也进来伺候。
贺云昭仍旧只留了自己的丫鬟伺候着,让张妈妈和付妈妈帮忙清点嫁妆,等都入库了,以后再上礼单。
人都走干净之后,贺云昭终于可以卸妆了。
文莲出去打水,文兰给贺云昭除去簪子手镯戒指,大半个时辰才弄完。
这会子天已经黑了,贺云昭稍稍坐了一下,便去沐浴换了件常服,在新房里等着。
今日跟着伺候的丫鬟婆子着实都累了,贺云昭也不忍她们辛苦,便只留了常服侍她的文兰文莲、待月抱云。还让两文抓了两把梅花银裸子,把人都打发了。又单另赏了陪嫁过来的张妈妈、夏秋、夏玲和文兰文莲。
至于待月和抱云两个,贺云昭知道她们眼中没有金银,赏了没意义,便给了一对玉佩她们姐妹俩。
等事情都暂时处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前院和后院的客人都散了,武定侯府终于归于平静。
贺云昭正坐在床榻上休息,文兰过来问她:“夫人,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摇摇头,贺云昭道:“我等侯爷来了一起吃,他喝了酒,肯定很难受,吃些东西垫垫肚子才好。”她虽然只在早上喝了一碗粥,但是早已经饿过头不晓得饿了,不如等曹宗渭一起吃。
文兰点头道:“那奴婢去让厨房备些粥来。”
贺云昭提醒道:“你我初来乍到,要是不便,就让付妈妈去。记得再带一碗醒酒汤来。”曹宗渭能放在她身边的人,必定都是可信而且好用的人。
文兰应了之后便出去了。
厨房里的人早就备好了各种吃食,家常菜和热粥都有,文兰便端了一大碗鹿肉粥和芜菁菜,葛根,菊花末,小豆叶煮成的醒酒汤过来。
文兰刚刚把东西送过来,曹宗渭便回来了。
贺云昭与丫鬟都起身迎他,她笑望着他道:“宴席散了?”
曹宗渭略有醉意,点头道:“散了,夫人饿了没有?”
贺云昭指了指桌山的粥,道:“等你一起吃呢。”
曹宗渭坐在罗汉床上,文兰要添粥,他道:“都出去吧。”
丫鬟都走了之后,曹宗渭便亲自盛了两碗粥,一人一碗,他喝了一大口,才道:“喝多了,有点饿。鹿肉粥夫人喜不喜欢?是我年前打的鹿。”
贺云昭了然道:“难怪说文兰这么快就把粥送上来了,原来是你吩咐的。”
曹宗渭吃两碗便饱了。
贺云昭才吃了半碗,她咽下口里的粥,把青瓷碗推到他跟前,道:“醒酒汤,喝几口会舒服点。”
曹宗渭很听话,一口饮尽,站起身来道:“夫人,我去洗漱,你等等我。”
贺云昭一手勾着他腰间的玉带道:“就这样去?有没有丫鬟伺候?”
曹宗渭一笑,道:“我以前住前院从来不要丫鬟伺候,现在丫鬟们伺候你就够了。夫人安心,我自己能洗。”
贺云昭笑了笑,轻轻推他一把,道:“去吧。”
曹宗渭走后,贺云昭便让丫鬟们把残羹冷炙都撤了。
等了两刻钟,曹宗渭便披着簇新长袄进来了,里面就一件白色的里衣,他头发还高高束起,两鬓似有雾水。
拿了干净的手巾过去,贺云昭抬起素手替他擦拭后脑勺的头发,低声道:“打湿了一些,入睡之前可要干了才行。”
曹宗渭一把搂住她的腰,与她紧紧相贴。
冷不丁地被人提起来,贺云昭踮起脚尖勾着他脖子道道:“侯爷,先让我替你把头发擦了。”
曹宗渭笑而不语,就这么傻兮兮地看着她,半晌才道:“还叫我侯爷。”
咬咬唇,贺云昭红着脸道:“夫君。”
满意地笑了笑,曹宗渭将她横抱起来,轻轻地放坐在床上。
将将沐浴过,屋里又燃了四个铜炉,曹宗渭热的很,除去外面的衣衫,道:“夫人,贺夫人有没有教过你夫妻之事?”
贺云昭低下头,绞着帕子道:“母亲请了妈妈来教过我一些,也只是看了看图。”那些图,她现在看了还是会脸红心跳,毕竟太私密了。
曹宗渭走到床边,蹲下身替她脱鞋。
贺云昭收回脚,惊呼道:“夫君你干什么?”
曹宗渭握住她的脚腕,不叫她动,抬头望着她道:“替夫人脱鞋。”
贺云昭扭着足,道:“该是我伺候你脱鞋除衣。”
曹宗渭劲儿大,只不许她动,也不伤她分毫,三两下就替她脱了鞋袜子,一双玲珑玉足露出来,他揉了揉,道:“夫人的脚真好看。”
贺云昭羞涩道:“我的脚……哪里就好看了。”她个子高,脚算大的了,比起许多文官家娇小的姑娘,就更大了,他怎么会觉得好看。
曹宗渭好奇地捏了捏她五个脚趾头,道:“就是好看,像粉色的珍珠。”
贺云昭愈发害羞了,在他眼里,她就这么好么?
曹宗渭将她双腿放上床,贺云昭坐在床上替他解开里衣上的系带,麦色的结实胸膛便裸。露出来,八块腹肌十分耀眼。
贺云昭纤细的五根指头抚摸上去,硬邦邦的几块,她不好意思再给他脱衣裳,便扭了头往床里边去,背对他道:“你上来吧。”
曹宗渭知道她这是羞了,便从屋里的黄花梨大柜子里拿了一个匣子放在床头,方脱鞋上床,从她背后环着她的柔软的身子道:“屋里好几个炉子,夫人不热么?”
当然热,可是她不好意思脱减衣裳呀,稍稍点了点头,贺云昭握起了他的手。
曹宗渭替她脱去褙子,然后是中袄,再是里衣……
里衣脱下后,贺云昭肩头雪白的肌肤整个都□□在曹宗渭的眼前,像一块无暇美玉。
曹宗渭顺着她的香肩下滑,摸着她红色的胎记,道:“夫人,你的背真美。”
脸如火烧,贺云昭抱臂道:“我又看不见。”
曹宗渭吻着她的肩,道:“那我去拿面镜子,让夫人瞧瞧?”
“别!”正是不敢面对他,还要拿镜子过来,羞死人了!
曹宗渭在她背后轻笑出声,贺云昭才知道,他是逗她呢。
把手伸到后面拧了一下他的大腿,贺云昭娇嗔道:“让你取笑我!”
……
一阵低喘后,曹宗渭紧紧地抱着她,语气轻快道:“夫人好紧致。”
贺云昭随手拿起一件衣裳盖在脸上,捂着眼睛道:“我现在不想同你说话!”
曹宗渭笑了,扯下她脸上的衣服,对上她那双水灵灵的丹凤眼道:“我偏要同你说话!”
贺云昭翻了个身,侧面对着他。
曹宗渭已经歇够了,正好也侧着身子,贴上她身子。
贺云昭扭头道:“又来?”
曹宗渭笑道:“想来。夫人痛不痛?”
贺云昭委屈道:“方才你太用劲……都肿了。”
曹宗渭心疼地搂着她道:“是我不对,明儿早再来。”
二人相拥歇息了一夜过后,曹宗渭果然没有食言,一醒来便把往那处探去。
贺云昭也悠悠转醒,阻止他道:“今日还要见公婆,不许胡来!”
曹宗渭宽慰道:“我都素了七八年,早同他们打过招声,你别担心……夫妻行乐要紧。”
贺云昭拿他没办法,只得任他去。
许是昨夜太累了,森林干涸,曹宗渭怕她痛,亲吻着她每一处肌肤,又抹了琼脂冻在那里,才渐渐提枪上阵,在起床之前又来亲热了一番。
……
贺云昭困倦之后又睡了一遭,醒来以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她赶紧推了推身边的男人,惊呼道:“日头都这样大了!”
曹宗渭这才从被子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健硕的手臂将妻子揽在怀里,睁眼道:“上午之前去见都没干系。”
贺云昭才不敢这样放肆,新婚的头一天就让公婆久等,这让公婆如何看她!
迅速地爬起来,贺云昭道:“还是快些起来吧,便是公公婆婆不说,下人也总要议论的。”
曹宗渭懒懒起身,舒展身子道:“我都听夫人的。”
二人穿好了里衣,贺云昭便冲外面唤了一声,文兰文莲早就等着了,一进门就端着两盆热水,伺候两人梳洗。
男人梳洗是很快的,贺云昭穿好玫红缂丝缠枝莲褙子,才匀完面坐在妆镜之前,曹宗渭的头发都已经梳好了。
走到贺云昭身边,曹宗渭扶着她的肩膀,朝镜子里的人道:“夫人,我替你描眉。”
贺云昭为难道:“时候不早了……”就他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曹宗渭拿起一块儿螺子黛,道:“夫人信我。”
贺云昭便低头道:“好吧,涂淡点。”便是丑了也好擦掉。
曹宗渭细心替她描眉,一会儿功夫就画好了。
对镜自照,贺云昭笑道:“还行。”她的长眉被他描浓了,眉尾稍稍往后拖了一点,配上她这双丹凤眼,倒是很有艳美之态。
上完妆,曹宗渭扶着贺云昭起来,二人想携而行。一同去往荣贵堂。
荣贵堂在武定侯府的西北角,后边的巷子外有几条胡同,平日里都很安静,两个老人住在那边很舒心。
春寒料峭,贺云昭去的路上没带着暖炉,曹宗渭牵着她的手搓揉着,边走边道:“到了那边就不冷了。”
贺云昭抬头望他一眼,道:“我就是手冷,别处都不冷的。”
“那就是冷。”反正他摸着她的手像冰坨子一样。
二人快步走向荣贵堂,路上有结薄冰的地方,曹宗渭怕她摔着了,偶尔会揽着她的腰身,抱着她走一段。
贺云昭怕人说闲话,都不许他。曹宗渭声音不大不小道:“若是你摔着了,一干人等都要受罚。”
当值的丫鬟婆子听了吓得垂首站立,待主子走后,连忙把路段清扫得干干净净。
到了荣贵堂门口,早有丫鬟候着了,入了正堂,两老带着曹大曹二,和大房的一家子坐在那里等他们夫妻俩。
☆、第九十三章
曹宗渭领着贺云昭行礼,丫鬟放了两个软垫在他们脚下, 二人跪下敬茶。
曹博晋与孟氏喝了茶, 递了两个厚厚的红包给俩人。
陆氏看着厚厚的红包, 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这便是嫡庶的区别,她嫁进来的时候, 公婆才给了多少银子!
收了红包, 新人谢过长辈。曹宗渭便带着贺云昭认人, 把兄嫂和侄子都带着她认了一遍。
贺云昭挨个见了礼, 或是给了红包, 然后才入了座。
曹家两小子终于能说话了,二人穿着崭新的衣服, 走到贺云昭和曹宗渭面前的软垫前跪下, 改口道:“父亲, 母亲!”
甜甜地喊完人, 哥俩抬头一笑, 露出一口小白牙。
贺云昭抿唇而笑,摸出两个厚厚的红包给他们俩, 道:“乖。”
曹宗渭也咧嘴笑着,妻子儿子都在跟前, 这种感觉可真好。
认了亲, 他们也不好再打扰两老,便都要离去。孟氏精神尚可,单单把贺云昭留了下来。
曹宗渭有点担忧, 他娘应该说什么吧?
曹正允也开始担心,他听说过,婆媳是最难得相处的关系,他依偎在孟氏怀里,撒娇道:“祖母,我也要留下来陪您说话。”
孟氏摸了摸曹正允的小脑袋,道:“乖孩子,我与你母亲有话说,你先回去。”
贺云昭蹲下身,摸着曹正允的肩膀道:“正好跟你父兄一起回去,快去吧。”
曹正允点点头,便乖乖走了。
待人走光后,曹博晋去了书房。孟氏拉着贺云昭坐到身边,握着她的手道:“云昭,我早知道是你了。”
垂眸一笑,贺云昭微微低了头。
孟氏语气软和道:“我身子不好,家里的事管的少。宗渭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做什么我都放心。其实从你开始待允哥儿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了,后来又听说了忠信伯府的事,便知道宗渭心里有你。”
贺云昭静静地听着。
孟氏歇了会儿,严肃经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肯定会对我两个孙儿好。七年多了,宗渭难得有喜欢的人,我也不想做恶婆婆给你立规矩磋磨你,也没有精力做这些事。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好不好?”
贺云昭表情平淡道:“婆母请说。”
孟氏叹了口气道:“宗渭的性子我最是了解,在乎的比命还在乎,不在乎的视如草芥。他能这般大费周折把你娶回来,又是程老夫人的义女,又让贺家给你做娘家,还请宁国公夫人上门说媒,对你可谓是用尽了心思。宝沅的事你别听旁人怎么说,宗渭没有那么狠的心。”
贺云昭淡笑道:“这事我知道,侯爷早就同我解释过的。”
孟氏微惊道:“他同你提起过?”
点了点头,耳垂上的两颗粉珍珠微动,衬着她两腮桃红,贺云昭道:“秋猎的时候就跟我说清楚了,我知道侯爷的品性。”
孟氏释然地笑了笑,他儿子虽然并不喜欢原配夫人,但因着两个孩子的干系,还是对她有亲情和责任心的。魏宝沅死后,他都不许侯府的人提她,更不准下人把当年的事往两个孩子耳朵里传。
孟氏以为,曹宗渭永远都不会对人说起但年的事了。他能主动同贺云昭解释这件事,孟氏还是很吃惊的。
这样看来,儿子是真的非常喜欢新媳妇了。
孟氏又叹道:“我以为他是不喜欢大房过分插手他的事,才几次提出分家。现在想来,是因为你要嫁进来的缘故。”
贺云昭嫁进来之前,曹宗渭又同父母提过一次,他想让自己的夫人每天都过的快活。
孟氏语带请求道:“等你熟悉府里庶务了,陆氏便什么也插不上手,碍不着你什么事。分家的事我想你劝劝他,毕竟我和他父亲都在,他主动提出分家,是大不孝,我怕他落人口实。”
贺云昭应道:“儿媳明白。”她也没想过一定要逼着大房二房分家,这一要求不难做到。
孟氏犹豫着,还是狠下心把第二个要求说出来了,她道:“云昭,日后你们肯定会有子嗣,若得了男孩,可不能乱了嫡长的规矩!”
曹正麾是曹宗渭的嫡长子,孟氏很怕儿子爱屋及乌,过度宠爱新妻的儿子,反而让原配的两个孩子受委屈。
贺云昭挑眉笑了笑,随即温声道:“您放心,我是真心喜欢两个孩子,嫡长子只会是麾哥儿,这个我不会去争。”
听新儿媳这么说,孟氏到底是松了口气。
聊了半天,孟氏也乏了,揉了揉额头,便让贺云昭先回去。
贺云昭出门后,除了早上跟过来的两个丫鬟,曹家父子三人都在院外面等着,站在石阶的下面,翘首等待。
下了石阶,贺云昭笑看着他们三人道:“外面还冷,怎么不先回去?”
曹宗渭看了看俩儿子道:“我自然是要等夫人的,他们偏要跟着。”
哥俩相视一眼,道:“我们也要等母亲!”
贺云昭走过去牵着曹正允的手,冲他们三人道:“走吧。”
曹宗渭走到贺云昭身边,把她牵着曹正允的那只手夺了过来,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一边走,一边道:“他马上过七岁生日了,是个大人了,走路哪儿能让人牵着。”
曹正允迈着小短腿跟上去,嗷嗷叫道:“爹,我不过了!我永远六岁!”
曹宗渭驻足弹了下他的脑门,认真道:“你很快就七岁了。”
一家四口到了栖凤堂,一起坐在次间里边饮茶。
曹宗渭指头敲打着桌面道:“允哥儿,你七岁想怎么过?在前院过,还是在后院过?”
曹正允捧着青白玉杯子,委屈道:“爹,我不想过。我六岁,我应该住后院。”
曹宗渭哦了一声,道:“不想过也行,那就安安心心读书,少来打扰你母亲。住后院你甭想了,曹家还没有哪个哥儿七岁了还在后院住着。”
瘪了瘪嘴,曹正允道:“那我还过吧……”好歹能和母亲多待一天。
哥俩坐了一会儿,曹宗渭便赶人道:“我与你们母亲还有事要说,院子里也有好些事要她处理,时候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学习吧,等月底了我要亲自检查考验你们的。”
曹宗渭对学习上的事一向严格,两人一听都绷着神经,行过礼,道:“母亲,我们晚上再来请安。”便回了前院。
贺云昭看着哥俩飞奔的背影,嗔曹宗渭道:“也别太凶了,你瞧他们跑的多急,要是摔倒了可怎么好。”
曹宗渭不以为意道:“男人摔一下有什么要紧的。”
“他们还是孩子……”
“知道美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换一句话就是说,和他抢女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他统统当男人看。
贺云昭不与他争辩,反正在她心里,这两个哥儿都是孩子。
曹宗渭冲房里伺候的丫鬟摆摆手,待人都出去之后,胳膊撑在罗汉床上的小几上,故作轻松道:“我娘都跟你说什么了?”
贺云昭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道:“也没什么……”
曹宗渭抓着她的手,定定地看着她道:“云昭,我们是夫妻,没什么需要瞒着我的。若是母亲为难你了,你不用怕,我来处理。”
贺云昭安抚他道:“婆母没有为难我,真的。”
曹宗渭起身道:“你不说,那我自己去问。”
慌忙拉着他的袖子,贺云昭道:“你别去,我告诉你就是。”这人真是!
曹宗渭这才转身回来,坐在她身边,道:“还不快说。”
好在孟氏也只是对贺云昭提了要求,没说不准她告诉曹宗渭,她便如实说了。
曹宗渭听罢眉头皱着,半晌才道:“云昭,你怎么想?”
“我觉得婆母说的对,两老都还在,分家像什么话?左右我多提防着些,实在不行大房二房还住一块,但分开过就是了,相互不沾边,她的手伸不过来,也对咱们没什么影响。”
“嗯,那孩子呢?若真得了个男孩儿,你会觉得我委屈了他吗?”
贺云昭薄嗔他一眼,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长幼有序,我明白的。何况……也许我给你生个女儿呢。”
曹宗渭环着她道:“我差一个像你一样的女儿。”
大白天的,她脖子往下一点,那处的印记都没消除,他总不会是又来吧?贺云昭抵着他的胸膛道:“那几个孤兵的事儿怎么样了?”
曹宗渭也不闹她了,坐到一旁去,道:“已经有巡按御史去嘉兴查这件事了,估计很快能有结果,重新编进了他们家乡那边的卫所,有一个父母双亡,留在了京都,我把他放在了我手底下的卫所里。”
贺云昭忽然担忧道:“那江浙那边的倭寇怎么办?皇上说没说派谁去?”她记得不是派的贺镇东去,可是程怀仁已经知道前世的事情了,虽然现在没认出她来,那也肯定会记恨武定侯府和贺家。
曹宗渭道:“派了右军都督府的人去。”
“那就好。”
曹宗渭一把将她拉起来,道:“好了,不说这事了,咱们去院子里看看,认一认以后你住的地方。”
从嫁进来到现在,贺云昭都没好好看新家,早听说是他精心准备过的,这会子哪里好拂了他的意?顺着他手上的力道站起来,语气轻快道:“去瞧瞧。”
曹宗渭献宝似的,把人领了出去,从院门口开始,带着她细细地逛。
☆、第九十四章
栖凤堂的两扇门刷的是黑漆,门的两旁木板做的春帖上写着“举案齐眉万事顺意”和“执手相携百年好合”。
推门而入, 前庭两边摆放着修剪成灵芝状的松柏, 两个角落里都种着一簇箭竹。两边还有厢房, 栖凤堂就他们夫妻俩住, 厢房都是空的,里边只简单摆了一些家具, 丫鬟日常也会进来洒扫。
大门正对的, 是五间正上房。中间是明堂, 左右两边都是次间和梢间, 左梢间改成了内书房, 以后曹宗渭都在这边办公,红袖添香很方便, 或是夜里忙得晚了, 也不耽误他回房。
书房隔成了两间, 小的一间是他特意留给贺云昭的。书房的建的也很用心, 窗户的孔格很大, 冬日里能接收更多的阳光,上面还缠着线, 即使刮大风,窗户纸也破不了。
书房里的物件也很齐全, 黄花梨雕龙纹书架子、紫檀贴皮雕瑞兽花卉长条案, 配上几把椅子,笔墨纸砚也都有。
贺云昭走到书桌前,拿起墨锭看了看, 是方于鲁制的双鸳鸯墨,圆形的墨锭上用涂金金字写着“文彩双鸳鸯”的字样,反面则绘有一双鸳鸯,情意绵绵,交项而望,披着红翠金彩羽。
湖笔、徽墨、花笺、宣纸,每一个物件,从大到小,都是用尽了心思。
曹宗渭淡定地问她:“喜不喜欢?”
贺云昭握着墨锭,背靠桌子道:“喜欢,都很好看。”
曹宗渭忍不住眉尾上扬,道:“都是我亲手挑选的。”
她歪着脑袋夸赞道:“眼光不错。”
曹宗渭绷不住得意笑了,搂着她的腰,将她往书桌上压了压,道:“你喜欢就好。”
贺云昭怕他了,大白天的被丫鬟撞见就不好了,推开他道:“喜欢的很,但是你别靠我这么近。”
她的脸越来越容易红了,曹宗渭直起身子,捏了捏她的脸蛋,道:“不逗你了。”
原来就是为了逗她呀!
贺云昭轻轻捶了他一下,道:“不与你玩闹了,我的嫁妆都还没入库,我这就去看看。”
曹宗渭道:“今儿就算了,我带你去园子里逛逛,等回门之后,你再清点东西,接手府里的事。”
贺云昭答应道:“好,就听你的。”
夫妻二人携手共去,曹宗渭带着她去了婵娟堂、游月楼、鹤栖、方塘。走完这些地方,贺云昭早就累了,坐在游廊上不肯走了。
文兰和文莲手里都提着东西跟在后边,见主子停了下来,便也定住了,低着头不敢往前走。
曹宗渭坐在她身边,问:“走不动了?要不中午就在园子里用膳。”
那多麻烦,还要难为栖凤堂的丫鬟们跑来跑去,贺云昭便道:“坐会子就回去。”
“饿了没?”
文兰文莲都竖着耳朵,时时刻刻准备把手里的吃食送上去。
贺云昭道:“有点饿了,但是不想吃甜的,马上就要用午膳了,回去再吃。”
曹宗渭见她额上都出薄汗了,想来是真累了,又担心她饿的厉害,便一把将她横抱起来,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托着她的身子,阔步往前道:“这样就能快点回院子了。”
下意识地搂着他的脖子,贺云昭把头埋在他胸口道:“快放我下来,两次三番这样,叫下人看见了可怎么好?”
曹宗渭低头问怀里的人:“你怕人说闲话?”
贺云昭抬起丹凤眼,看着他道:“我倒是不怕,就怕下人说的难听,传到两个孩子耳朵里不好。”
曹宗渭笑了笑,道:“别担心,没人敢乱说——谁说,我就割了谁的舌头!”园子里修剪树枝花草的婆子听了一哆嗦,假装自己是个瞎子聋子,什么都看不见听不着。
贺云昭揪着他耳朵道:“你这样吓唬人,简直就是掩耳盗铃。”
曹宗渭大笑:“夫人说是,那就是吧。”
到了栖凤堂,贺云昭下了地,问道他:“累不累?”
曹宗渭喝了一大口茶水,“夫人亲我一下就不累了。”
虽然知道他是在说笑,贺云昭还是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
曹宗渭趁机托着她的后脑勺,吻了她香软的唇。
快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丫鬟在外面问要不要传饭了,曹宗渭高声道:“传。”
贺云昭红着脸,道:“你瞧,差点让人瞧见。”
曹宗渭无所畏惧,“你我夫妻恩爱,叫人瞧见又怕什么。走,去次间里用饭。”
两人才出了内室,兄弟俩便来了。二人行过礼后,曹正允先开口道:“爹,我和哥哥下学了,能在这边和您一起吃饭吗?”
曹宗渭冷笑一声,看着俩儿子道:“是想我和一起吃饭吗?”
曹正允很老实:“那当然不是,是想和娘一起吃饭。”
这声“娘”叫的软糯又贴心,曹宗渭很满意俩儿子的态度,便道:“坐下吧。”
两人相视一笑,便跟在后边入了座。
只是普普通通一顿饭,但一家四口一起吃,就分外甜蜜,静谧的屋子里,只偶尔发出筷子和盘碗碰撞的清脆声响。
饭罢,哥俩便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贺云昭一直把他们哥俩送出了院门,才折回来。曹宗渭已经躺在内室歇息了。
贺云昭进去,叫丫鬟打水进来,用热水洗了脚,也上了床,依偎在他身边,道:“夫君能休沐几日?”
曹宗渭原本是枕着手臂,妻子靠过来之后,他便伸手搂着她,道:“皇上让我休息七天,今儿陪你,明儿陪你,后日陪你回门。后面几日若是天气好,咱们就出去玩玩。我看你很喜欢骑马打猎,上次玩的不尽兴,你现在是侯夫人,咱们有自己的庄子,想怎么玩怎么玩。”
贺云昭调整了下姿势,道:“你一年也休息不了几天,就不出去玩了,好好歇息下。等春猎的时候再去打猎。”
曹宗渭道:“我不陪你,自有人来烦我,不如陪你。”
“谁要来烦你?”
“陆放。”
“他为何要来烦你?”陆放风流,有时间难道不去陪好看的姑娘么?
曹宗渭呵呵嘲笑道:“有个常与他一起逛青楼的哥儿近来得了花柳病,陆放他爹生怕自己儿子也得不干净的病,便拘着他在家,若不是我成亲要他做伴郎,只怕他也不容易出门。估计他正闷的坏了,也就只有我这里能来了,不烦我烦谁?”
“还是洁身自好的好。”
曹宗渭笑道:“你别看他风流,其实还挺谨慎的,看上的姑娘身子都要干干净净的,只要不干净的,再好看他都不要。这一回他也是吓坏了,老实了很长时间,就是不知道会老实多久。”
贺云昭忽然想起他们在边疆待了两年多的时间,陆放是忍不住要风流的,那曹宗渭呢?
两手爬上他的腰身,贺云昭抱着他道:“你呢?老实了多久?”
曹宗渭细细地品味了这句话,抬起她的下巴道:“吃味了?”
“就是随口问问。”
曹宗渭灿笑道:“我和他不一样,对一般女人没什么兴趣,便是想要……”
“想要怎么办?”
曹宗渭将她压在身下,道:“当然是自行解决,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我有夫人了!”
贺云昭什么都来不及说,就被他堵住了口,他的手也不安分了。
大中午的,两人脱了衣裳钻进被子亲热了一番,睡醒之后,春日的骄阳依旧挂在天上。
贺云昭略清洗了下。身子,只让自己的两个丫鬟伺候着,没惊动旁的丫头。白昼宣淫这种事,她居然一天之内干了两次,还是曹宗渭太“无耻”了。
换了身干净的常服,贺云昭把头发披散下来,只上部分挽了个髻,身上一点饰物也没有,看起来温婉又贤淑,手上若拿起针线,活脱脱的贤妻良母。
夫妻二人正在房里说话,外间丫鬟敲门传话道:“侯爷,夫人,外老夫人家的人来了。”
曹宗渭道:“哪个外老夫人?”
丫鬟答道:“魏家的外老夫人。”
魏宝沅的母亲来了,曹家哥俩的外祖母。
曹宗渭询问贺云昭的意见:“你见不见?不见的话,我就去前院见他们。”
贺云昭犹豫了下,道:“既然挑在今天来,还是见吧。”
曹宗渭冲外面道:“去把人请进来。”
丫鬟应了一声之后,便去把人请来了后院。
☆、第九十五章
贺云昭在新婚的第二日,除了认亲, 根本没打算见客。魏家人实在来的突然, 她只好让曹宗渭先去待客, 莫让客人久等, 她便让丫鬟快些给她梳一个齐整的圆髻,簪了几根玉簪, 穿着银红薄袄, 手腕上带着一直带着的碧玺珠, 便挑帘出了内室。
到了明间里边, 曹宗渭已经和魏夫人坐一块儿了。魏夫人四十多岁, 穿着一身绛红宝相花纹褙子滚二指宽的金边,同色的综裙, 头戴菱纹抹额, 中间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 发髻用金簪挽着。
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穿着桃红妆花小袄, 配一条雪白的长裙,大眼睛, 细长眉,看着文文静静的。
这人是魏宝沅的妹妹, 名唤魏宝妍, 今年十五岁,尚未婚配。
贺云昭不大认识她们,先冲魏夫人见了个礼, 问了声安,然后瞧都不瞧魏宝妍一眼,喊了曹宗渭一声:“侯爷。”
看着贺云昭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曹宗渭看了魏宝妍一眼,道:“这是允哥儿的小姨,叫宝妍。”
魏宝妍这时候才站起来冲贺云昭见了礼,平视她道:“姐姐好。”
贺云昭淡淡一笑,什么表示也没有。曹宗渭冲她伸了伸手,她便坐在了他身边。
贺云昭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有时候孟婉或者裴禾跟她说笑两句,她也不往心里去。但这不代表她不在乎别人尊不尊重她。
魏宝妍虽然是魏宝沅的妹妹,不是贺云昭的妹妹,到底是正经的武定侯夫人,客人见了她来,怎么也该起身迎接,等到曹宗渭介绍了才站起来,分明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魏家这样的态度,贺云昭也没必要重视她们。当然了,也可能是小姑娘家的不懂事,没教养,未必就是魏家整个家族的意思。
待贺云昭坐下后,魏夫人笑道:“果真是个美娘子,我早听允哥儿和麾哥儿念叨了,若你早些嫁侯府就好了,拖到二月,还真是委屈你了。”
其实并不是曹正允和曹正麾在魏家人面前念叨,他们哥俩嘴都很严实,是魏家人年前听到了风声本来还不信,过年之后两人的婚事早就传开了,魏夫人就急了,和魏宝妍一起逼问着两个小孩子,才套出了一点话。
贺云昭低头笑了笑,想好了话才抬头答道:“魏夫人言过了,哪里就委屈了,我和侯爷的婚事年前才有了眉目,二月成亲将将好。”
魏宝妍插嘴道:“年前什么时候?十二月?那也才两月功夫。”
魏夫人瞪了魏宝妍一眼,小姑娘低下头去,后又悄悄抬头看着贺云昭道:“姐姐,是我一时口快了。”
贺云昭笑而不语。
曹宗渭道:“是我心急,夫人才在二月里嫁给了我——今儿夫人带着宝妍来是为着什么事?”
魏夫人带笑道:“没事就不能来了?你们昨日大婚我没能来,今儿得空了就来瞧瞧外孙的嫡母长什么样,不行么?”
这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外孙子,哪里舍得托付给未曾谋面的女人?贺云昭知道做长辈的心情,所以可以理解。
冲魏夫人淡淡一笑,贺云昭道:“不如把哥俩也叫来见见他们外祖母?”
曹宗渭抬手阻止道:“还是别了,两孩子要读书学习,一日日地都有借口玩耍,以后性子就养坏了。”魏家明显来意不善,他才不会把俩儿子叫来给别人当枪使。
四人又坐了一会儿,魏夫人捉着贺云昭问了好些问题,好多都是曹宗渭帮忙挡了下来。
时间长了,魏夫人也就知趣了,不该问的不要问。她还是有些替自己的女儿心酸,魏宝沅那么喜欢他,还给这个男人生了两个那么可爱的孩子,可惜他没能等到他动心的那天。
曹宗渭最后爱上的,还是别的女人。
魏宝妍看着高大俊朗的姐夫,微微皱眉,眸子里带着莫名的情愫,她也替姐姐可惜,这么好的男人,怎么就命薄如纸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魏夫人便说要走了,她临走前道:“两个孩子从我家走了之后,我就一直不放心,侯爷也知道,年纪大了的人就是爱操心。我若是想把两个孩子接过去住,你肯定舍不得,我想着让宝妍留下来陪他们一段时间。曹老夫人也好久没见着宝妍了,我记得她以前也很喜欢宝妍的,正好宝妍这些日因着家里的一些琐事不大开心。就让宝妍在侯府住上一段日子,你看行不行?”
这话说的还真是让人没法拒绝,贺云昭握上了曹宗渭的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两人的小动作,她在他手心里轻轻地画着圈。
得了夫人的肯定,曹宗渭才答应道:“那便让她住吧。不过我母亲身子不大好,不便叨扰,就让她和我表妹住一间院子,正好离前院近,也方便看麾哥儿和允哥儿。”
和孟婉住一起……魏夫人可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和曹宗渭的表妹是不对付的。
魏夫人担忧道:“宝妍年纪小,侯爷你可要多照顾她。”
曹宗渭道:“婉儿是我表妹,宝妍是允哥儿的小姨,两个人年纪都不小了,孟婉都不要我照顾,魏宝妍要我照顾个什么?何况内宅以后自然由我家夫人打理,哪里轮的上我插手?”
自己的亲表妹他都不照顾,前小姨子,他又凭什么照顾?不过是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不想闹得难看而已。
魏家母女俩心里都咯噔一下,觉着曹宗渭也太维护贺云昭了些。
曹宗渭怕魏夫人提出更过分的要求,便板着脸道:“我丑话我可说在前头,我夫人将将进府,忙的时候多着,对两个妹妹会一视同仁,但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也是难免的,魏夫人要是不放心,还是让她回去住吧。”
这话说的够明白了,曹家会看在两个孩子的面子上对魏家人好,但是顶多也就是和孟婉差不多了,再想更好那是没有的,住的惯就住,住不惯走人。
魏夫人黑着脸对自己女儿道:“宝妍,你还是回去住吧!和别人住一块儿,我怕你住不习惯!”
魏宝妍梗着脖子道:“不,娘,我本就是来陪侄儿的,能陪他们俩就好了。何况……”她小声嘟哝道:“姐夫不是说了么?姐姐会对我和孟婉一般好,想来也不会亏待我。”
魏夫人没好气地看了女儿一眼,道:“随你罢!家里还有事儿,我就先回去了。”
曹宗渭和贺云昭一起把魏夫人送出了栖凤堂。
转回栖凤堂的时候,魏宝妍就站在门口等他们俩。
曹宗渭先一步上前,道:“我让文兰带着你和你的丫鬟去青竹院。”
文兰立即快步走过来,站在魏宝妍身侧。
魏宝妍来不及跟曹宗渭多说话,他便带着贺云昭进了屋。
魏宝妍走后,贺云昭往窗外看了一眼,问曹宗渭道:“你这样对她,会不会不好?毕竟是哥俩的小姨。”
曹宗渭没头没脑道:“我母亲并不是真喜欢她,只是宝沅走后,母亲愧疚,才对九岁的宝妍好一些,算作是对魏家的补偿。”
贺云昭一愣,随即笑开了,道:“我没在意这个。”
曹宗渭握着她柔软的手,放在手心里把玩,低头道:“母亲对第一天就对你提了两个要求,魏夫人又说母亲喜欢宝妍,我怕你觉着母亲不喜欢你。”
婆媳的关系永远是最难处理的,贺云昭回握着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道:“这个我没必要去争,我也不在乎。”
曹宗渭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吻着她的手背,笑望着她道:“谢谢夫人如此体谅我。”
贺云昭回以一笑。做人儿媳,又不是做姑娘,其中区别,她分得清楚。
二人这厢正聊着,文兰便回来了,还把孟婉也带来了。
贺云昭让孟婉坐下,让丫鬟重新奉热茶,亲自倒了一杯给她,浅笑道:“来的巧了。”
孟婉问候过一声,一屁股坐在夫妻俩的另一边,噘了撅嘴道:“不巧——表哥,是不是你把魏宝妍塞我院子去的?”
曹宗渭笑了笑,道:“你们俩住一起,岂不正好?”
差点没气得把桌子掀起来,孟婉高声道:“好什么好?!她什么德行,一言不合就一脸委屈状,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哪里像嫂子,大大方方端方得体。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年前我不是跟她……”
住了口,孟婉眨眨眼,把话音收住了。
贺云昭好奇道:“两年前怎么了?”
孟婉鼓鼓嘴,冲贺云昭调皮地笑了笑,道:“没怎么……”摸摸鼻子,她心虚道:“就是吵了一架,后来关系越来越不好了,反正我跟她见面就相互看不顺眼。”
孟婉虽然大大咧咧,但很懂事,她极少主动与人争吵,甚至别人做错的小事,她都懒得计较。魏宝妍能和她吵起来,真是“不容易”。
孟婉向贺云昭倒了一肚子苦水,把魏宝妍的缺点如数家珍地说了一遍。
贺云昭听得直发笑。
孟婉瞧了曹宗渭一眼,小心翼翼地看着贺云昭道:“要不是看在两个侄子的份上,谁乐意跟她说话,更别说住一块儿了。好嫂子……你就替我另找一间院子,小一点也行。”
曹宗渭严肃拒绝道:“不行,让她跟你住一块儿,就是为着不让她来烦云昭,你若搬走了,没人盯着她,欺负到我夫人头上怎么办?”
原来是为了这个缘故啊!孟婉气呼呼道:“表哥,你太护短了!为了嫂子就委屈我……哼,我为了嫂子……那就受受委屈吧。”
既然是为了监视魏宝妍,那性质当然不一样了,何况还能替嫂子分忧,孟婉很乐意呀。
曹宗渭笑道:“我跟你嫂子会记着你的好,等你出嫁了,一起给你添箱。”
孟婉眼神闪躲,低下头去,道:“谁要出嫁啦!”
贺云昭看了曹宗渭一眼,孟婉年纪不小了,虽然武官家的姑娘十七八岁出嫁也很正常,但十五六岁还未说亲的却很少。这丫头,到底为什么不嫁。
曹宗渭冲孟婉道:“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总之你看着点,若是魏宝妍要来烦你嫂子,提前使丫鬟报个信就是。”
“若是她对两个哥儿说嫂嫂的坏话怎么办?”
曹宗渭毫不担忧道:“这你不用管,俩孩子会让她哑口无言的。”
他的俩儿子多喜欢夫人,曹宗渭比谁都清楚,想让哥俩把说贺云昭的坏话听进去,不如自打嘴巴子更容易。
表哥表嫂都不担忧了,孟婉就更不操这闲心了,抱怨完两句,她便从栖凤堂走了。
出正院的路上,孟婉正巧碰上了陆放,二人见面,免不了斗嘴。
陆放见孟婉一脸丧气样子,笑着打趣道:“遇到什么烦心事了?莫不是今年又不宜出嫁?”
孟婉一直不肯嫁人,去年找人算过,说是去年不宜嫁人,今年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瞪他一眼,孟婉翻个白眼道:“你还不宜娶妻呢!允哥儿的小姨来侯府小住,跟我一个院子。”
陆放使劲想了想,半天才想起有这么一号人物,他记得上次见魏宝沅的妹妹时,还是那姑娘十多岁的时候,貌似长相还不错。
靠近了孟婉几步,陆放穿着红色的直裰,袖子上有一圈雪白的狐狸毛,他抬起手遮着嘴,在她耳边问道:“她现在长的好不好看?许了人家没有?”
陆放生了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风情无限,看了便让人觉着多情。
孟婉往后退了一大步,红着脸道:“关你什么事?”随即放低了声音,道:“她是魏家的姑娘,容得你胡来!”
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陆放道:“我就是随口问问,又没有旁的意思。”风流成性,遇着标志的姑娘就想多了解了解,倒不是真要对人家下手。
孟婉甩一甩袖子,推开陆放道:“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想和人家亲近,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男人!”
不等孟婉收回手,陆放就把肩头的一只玉手捉住了,掐着她的手腕道:“我这种男人怎么了?我告诉你,天底下都是我这种男人!”
孟婉试着挣脱开,她虽喜好骑射,也有些拳脚功夫在身,可是女子的力量哪里比的过男子,到底是被他握的紧紧的,根本抽不回来。
孟婉反驳道:“我表哥就不是这样的男人!天底下像你这样的男人就没几个!”
陆放冷哼道:“就你哥是个例外,我告诉你,军营里待过的男人……”说着他住了嘴,觉着不该跟小丫头说这种事。
孟婉睁大眼睛看着他,道:“你继续说呀,军营里的男人怎么样?都和你一样?我表哥和贺家公子不也在军营里待过吗?他们怎么跟你不一样?”
孟婉还在挣扎,她劲儿大,手腕都勒红了,陆放怕真的伤着她了,便松开了手,道:“跟你说不通,赶紧走吧。男人哪有不花心的,真是!”
孟婉与他擦肩而过,垂眸默默道:“这世上有花心的男人,是因为没找到心爱的女人。”
这世上的傻女人,都是因为有了心爱的男人。
而陆放想的则是,孟婉这丫头皮肤还挺软的,到底是金陵长大的姑娘,就是温软。
陆放到了栖凤堂门口的时候,早有丫鬟进去报了信,他进去就被请到了次间里坐着。
曹宗渭夫妻俩悠哉悠哉地坐在黄花梨罗汉床上,他剥着核桃杏仁给她吃,看得陆放直摇头道:“这娶了妻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曹宗渭刚好剥完一颗杏仁,送到贺云昭嘴里,翘着腿,冲陆放笑道:“你若羡慕,就娶一个疼爱着。你老子也好放心,以后也不用天天往我这儿躲了。”
提起这个,陆放就头疼,涨红了脸道:“还不如在军营里待着!我老子现在连我身边都不许丫鬟伺候了,全是小厮!”
曹宗渭啧啧摇头道:“苦了你了,可别饥不择食……”
陆放发个白眼,道:“我只喜欢姑娘!哎对了,听说你小姨子过来住了?”
曹宗渭眯着眼瞧陆放,道:“难怪丫鬟早来通报了,你半天才来,又跟婉丫头吵架了?”
提起孟婉,陆放就情绪激动,哼哼道:“谁稀得跟她吵。”
曹宗渭嚼着核桃仁,警告道:“魏宝妍可不是个好惹的,你就算再无聊,也别去招惹她。否则被魏家盯上,我可没办法救你脱身。”
魏家虽然没有封侯进爵,十年前魏老太爷身任帝师首辅,是两朝元老,那时候的的魏家,可谓风光无限,和武定侯府算得上门当户对。
风水轮流转,魏老太爷在六年前去世之后,魏家嫡长子又病逝,且没能留下子嗣。魏宝沅的父亲是魏家嫡二子,是个庸人,她兄弟里也没出挑的,魏家日渐式微,靠的不过是旧时积攒下来的财富人情和武定侯府的情面过活。
就算如此,魏家还有魏夫人和她几个听话的儿子支撑着,陆放想要招惹魏宝妍,除非真要娶她,否则魏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曹宗渭横在中间,很难做啊。
陆放不是想不通这一点,他只是被他爹给逼坏了,才想找点乐子。
从小几上抓了一把果子,塞了一嘴,陆放一边狠狠地嚼,一边道:“你现在跟我爹一样能叨叨了,我就随口问一句,你们一个个的就拿这么多话堵我。”
曹宗渭胳膊放在小几上,望着他笑了笑,道:“我就是提醒你,爱怎么样都是你的事,反正我儿子敢这样,我会打断他的腿。”
陆放连“哎”三声道:“侯爷,你可别限制你俩儿子的未来,如花美眷……”想了想,这话似乎当着嫂子的面说不太好,他便停了口,道:“你们曹家啊,以后全是妻管严!”
曹宗渭乐在其中,笑呵呵道:“我乐意!”
过了会儿,曹宗渭问陆放道:“我昨儿才成亲,你今儿就来干什么?”
陆放看了看贺云昭,没有说话。
曹宗渭挥退了丫鬟,告诉陆放:“无妨,她可以知道,夫人可是我的贤内助。”
屋里没有外人,陆放便肃了神色道:“马阁老已经查出那几个士兵是被谁带进来的了。”
“迟早的事儿,瞒不住的。”
这事曹宗渭原本就没打算瞒住,他虽有心扶持九皇子,光靠一张嘴说,谁信?孤兵是他送给朱炽的见面礼,□□人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他不和九皇子留下结党营私的证据就行。
陆放继续道:“皇上派去的巡按御史也查不出什么,听说就是查办了几个嘉兴的小官而已。”
意料之中的事,曹宗渭道:“马首辅这个位置坐了六年了,若这么容易被扳倒,还有咱们露脸的份儿?”
朱炽不是愚人。
陆放颔首道:“你说接下来他们会怎么办?”
“夹着尾巴做人呗,该掩盖的掩盖下来。”
贺云昭将一颗剥好的杏仁放在曹宗渭掌心,杏仁落在他手心里能感觉到她的力道。
曹宗渭心里明白,对陆放道:“放心吧,只要他们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迟早有一天会公之于众。”
陆放就是为了来传这个话,说完之后,他便要走了。
从栖凤堂出去,陆放走到了青竹院门口,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想起孟婉的手腕,应该不疼的吧?还有魏家的丫头,也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姑娘……其实这样的姑娘还挺好玩的,他告诉自己,就去看一眼,只看一眼。
双脚跟不听使唤似的,就这么迈了进去。
丫鬟把陆放拦了下来,行了礼告诉他,屋里正住着两位姑娘,容待她通报一声再放他进去。
陆放和孟婉是早就认识的,小时候还一起玩耍过好几年,他有时候去了金陵,还会去魏家探望,两人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大明民风开放,像这样熟稔到当亲戚来往的人家,便没那么多拘束,所以陆放常往曹家内院来,也没人拦他,只是去各个院子会有人通报,他偶尔也会来找孟婉玩,丫鬟也见怪不怪了。不过现在住了魏家姑娘,丫鬟就不能那么随便了。
陆放朗声对丫鬟道:“你去告诉你们表小姐,就说我来了。”
这么大声音,屋里的人早听见动静了。
三间正上房,两个姑娘一人住一边,中间是待客的地方。
孟婉先一步从内室出来,魏宝妍便也跟着出来了,陆放走过去,看了前者一眼,又瞧了后者一眼,略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第九十六章
孟婉和陆放是老相识了, 见面从来没有客气的时候。待陆放走到明堂门口, 孟婉道:“又来找我做什么?”
陆放嘁了一声, 道:“谁说我来找你?青竹院就你一人住?”
魏宝妍有些受宠若惊, 陆家她是听说过的, 很有钱, 陆家二公子, 出手很阔绰。
从梢间门口走过来,魏宝妍见了个礼, 道:“陆公子。”
盈盈一拜,身姿优美, 到底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姑娘, 看着还是挺舒服的, 陆放点了点头, 微笑道:“魏姑娘多礼了。”
孟婉僵着脸问陆放道:“你真来找她的?那我就不招待你了。”
陆放撇嘴道:“咱俩都认识多少年了, 你也太不客气了。”
孟婉翻白眼道:“谁跟你熟!”扭头就进了堂屋,让丫鬟上茶来。
魏宝妍和陆放也进了堂屋。
魏宝妍垂首红着脸, 道:“陆公子找我有什么事?”
他哪里是真的找魏宝妍啊, 不过为了和孟婉斗嘴,随口一说而已。干笑两声,陆放道:“听说允哥儿的小姨来了, 想起几年前我们见过的,这会子就过来看看你。”
魏宝妍对陆放是有印象的,那时候她还小,魏宝沅刚去世的时候, 她在武定侯府住了好一段时间,陪着曹家哥俩,陆放也来过,他们就是在那时候见过面的。
魏宝妍那时候小,只知道姐夫是个很厉害又很俊朗的人,至于旁的人,她只是随便记一记而已。陆放的名字,她也是长大之后听人说了他的家世,才印象深刻了一点。
道了声谢,魏宝妍道:“谢陆公子挂念,在家里住的闷了,又想念麾哥儿和允哥儿,就来侯府住上一段日子。”
聊来聊去都是没意义的废话,孟婉不乐意道:“陆放,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就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陆放嘚瑟道:“又不是你一人的院子,我要待会儿还不行了?”
魏宝妍因为一件事一直不喜欢孟婉,而孟婉又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两人若是撞上了,也是免不了唇枪舌战的。
这会子陆放来呛孟婉了,魏宝妍求之不得,顺道还可以卖陆放个人情,何乐而不为?遂笑着接话道:“就是,孟姑娘你也太小气了些,陆公子就是来坐坐,你又何必赶人走。若是嫌费茶水,让我的丫鬟去煮就是了,不劳动你身边的金贵姑娘。”
孟婉挑眉道:“我是这么小气的人?你以为我是你!”
魏宝妍故作委屈道:“那你为什么赶人走?”
孟婉不是不明白魏宝妍的把戏,装柔弱博同情,好衬得她是个凶煞的恶人。明白归明白,可是在陆放面前,她就是没法忍下来,便张口怒道:“夹枪带棒什么意思?装什么无辜,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看不懂你的把戏?”
猛然被人拆穿,还是在一个陌生的俊逸男子面前,魏宝妍面子上哪里搁得住,泫然欲泣道:“我不过好心提醒你两句,这么大声吼人做什么?没见过你这么凶的姑娘,太没教养了些。”
孟婉冷笑道:“你有教养?你有教养快出嫁的年纪了住到别人家,是什么意思?”
这话内涵可就多了。
魏宝妍咬唇道:“你不也是一样,有什么资格说我!”
孟婉直起腰板道:“我姓孟,我姑姑就住这儿,你呢?”
“我……难道我姐姐去了,我就不能算武定侯府的亲戚了?”
孟婉提醒道:“你也知道你姐姐去了?我新嫂子刚进门,你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住,要不是我嫂子心胸宽广,你们魏家这样做,不是在生生地打人的脸么!这就是你的教养?连你姐姐一半都不如!”
从个人矛盾上升家族矛盾,还说她比不上亡姐,魏宝妍脾气也大了,但是她在生人面前很注意形象,不像孟婉和陆放都熟透了,偶尔不大注意言行。
魏宝妍死死地攥着帕子,冲陆放告状道:“陆公子,你看她呀,平日里就是这样欺负我。我嘴笨,说不过她!”
噘着嘴可怜巴巴的,眼看着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孟婉嘴唇发白地看向陆放,她自己脾气直的很,尤其被魏宝妍在陆放面前一激,就更忍不住了。他现在怕是又要嫌恶她了吧。
陆放揉了额头,他别的不怕,就怕女人吵架,更怕钱都解决不了女人吵架。很显然,现在用银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魏宝妍咄咄逼人地道:“陆公子,你来评评理,是谁没教养?”
虽然孟婉跟他总是不对付,但那也只是嘴上,他们俩关系还是很亲近的。何况两个都是曹家亲戚,陆放得罪哪个都不好。
孟婉见陆放一时没答话,偏过脑袋,红着眼眶倔强道:“是我先来青竹院的,你不愿意住就滚!”
魏宝妍这回真哭了,她抹着眼泪低声抽泣道:“我在家父母都不曾这般骂过我,你怎么可以骂人!到底谁没教养!”
孟婉攥着拳头道:“你就装可怜!我骂你什么了?我吼一句你就委屈死了?你掉块肉还是流了血?”
陆放清楚地看到孟婉的手在发抖,他忽然想起那只手被他握住的时候,是很纤细的,就像握住了一管玉,又温又软。这姑娘从来没对他示弱过,如果要说的话,这一次应该是算的。
一个流泪的姑娘和一个不流泪的姑娘,不知怎的,陆放莫名更心疼孟婉一些。他站起身对魏宝妍道:“魏姑娘,这才多大的事,不值当哭。婉儿说的也有道理,新夫人入府,你实在不该这时候来。而且……婉儿不是没教养的人,是你太娇气了。”
两个姑娘都惊讶地抬头望着他,魏宝妍面上带着羞赧,她没想到陆放会这么说。而孟婉面上则是羞涩,她和陆放初初认识的时候,才有“婉儿”这个称呼,也已经很多年没从他口中听到了。
握着的拳头松开了,孟婉泄了大半的气,低着头掩盖住蓄泪的眼睛。
陆放看着她素手松开了,心里也松了口气,魏宝妍羞愤难耐,拿帕子捂着脸就跑出去了,跨门槛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还好丫鬟扶的及时。
明堂里就陆放和孟婉及她的丫鬟。
吸了吸鼻子,孟婉赶紧把眼泪眨掉,让它落在帕子上,省得被人看出痕迹。
陆放轻声道:“明明你没错,偏生闹的像你的错,你这性子往后还要吃口舌之亏。”
孟婉头也不抬道:“你知道我没错不就是了。”她也不是经常这样,只是在他面前总忍不住争那么一口气。
陆放不敢说重话,仍旧温声道:“我知道又怎么样,别人又不知道。”
孟婉绞着帕子,乖巧的不像她。
陆放难得看到孟婉不跟他顶嘴,不由自主地开始调侃起来:“知道错了?”
孟婉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又有心维护贺云昭而已,抬头欲辩驳,一双水润的眸子还带着泪痕,正好撞上了陆放笑吟吟的桃花眼里。惊慌失措地躲开他视线的模样,像林中慌不择路的小鹿。
陆放饶有兴致地看着孟婉,其实这看了好多年的姑娘,长的很好看,杏眼琼鼻樱桃口,肌肤娇嫩,活脱脱的小美人。
孟婉站起身,赶客道:“你走吧,你回去教训你那些莺莺燕燕去。”
陆放岿然不动,鹤一样立在他面前,挡住了孟婉眼前的光。阴影落在她柔和的面庞上,衬得她娇颜如玉。
见他不走,孟婉下意识就要推他走,似乎是意识到不妥,伸出一半的手就想收回来,陆放一把抓住,她的手正好被他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孟婉急了,低声道:“放开,不想跟你闹。”
陆放听话地松开了,等孟婉走了之后,他便也走了,只是掌心里,似乎还存留着,她柔软的小手的温度。
另一边,魏宝妍委屈地哭了一场,重新上了妆,狠狠地把陆放骂了一遍,所用字眼,并不比“滚”好到哪里去,若让人听了,必不会觉着是从大家闺秀嘴里吐出来的。
收拾好脏污的脸蛋,魏宝妍还是觉着姐夫好,遂打起精神去了栖凤堂告状去了。她前脚刚出去,孟婉的丫鬟立马就跑着出去报了信。
魏宝妍前脚刚到栖凤堂,贺云昭夫妻俩就已经等着她了。
二人将将完成一幅《初春》图,一齐坐在次间里边共赏画卷,指出不足之处和点睛之笔。
魏宝妍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人看她,连丫鬟都不看她。
径自走到曹宗渭身边,魏宝妍唤了声姐夫,又不大情愿地喊了贺云昭一声“姐姐”。
贺云昭手指还在画卷的一棵小草上,她头也不抬道:“不乐意喊姐姐就叫夫人吧,省得我听得扎耳,你也不高兴。”
曹宗渭也道:“还是唤夫人的好。”
魏宝妍眼睛水汪汪的,咬着唇喊了声“夫人”。
曹宗渭熟视无睹,还是贺云昭顿了半晌,才问:“又有什么事?可是丫鬟有照顾不周的地方?”
送魏宝妍回青竹院的婆子可是曹宗渭身边的妈妈,做事老道周全,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
魏宝妍不看贺云昭,只对曹宗渭道:“孟婉和陆放一起欺负我!”
贺云昭见她这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便也低头不说话了。她不说话,曹宗渭就更不会说话了。
魏宝妍像个外人似的站在他们夫妻俩面前——她本来就是外人,只是现在显得愈发多余了。
等了半天都曹宗渭都没吭声,魏宝妍耐不住了,便道:“姐夫!你不管我了!”
曹宗渭淡淡道:“我说了,内宅之事有我夫人管。这点小事,别来烦我。”
魏宝妍气极了,她的事是小事?她可是被孟婉和陆放一起欺负死了!
抹着眼泪,魏宝妍委屈道:“姐夫,姐姐不在了,你眼里就彻底没有我了么?”
曹宗渭回了她一句:“你姐姐在的时候,我眼里也没有你。你要有事就找我夫人,没事就走吧,我们要继续去画画了。”
屋外传来丫鬟的轻笑声,魏宝妍一脸尴尬,像是做了羞耻的事被人抓个正着。她咬牙道:“那夫人去管管孟婉!”
贺云昭看了魏宝妍一眼,她的丹凤眼很美,配着长眉,娇美且不轻浮,镇定的神色更显端庄。
语气平平淡淡的,贺云昭道:“孟婉犯了什么错,我要去管她?她是客居,我最多在你们俩之间说和说和,要说管,只要不坏了这府里的规矩,我是管不到你们身上的。”
这就是管不了的意思。
魏宝妍嗓子眼被堵住似的,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夫人去同孟婉说和说和,让她少欺负我,还带着外人欺负我,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贺云昭哂笑道:“孟婉什么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老夫人更清楚不过,她才不会和外人一起欺负客人。何况陆放和曹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侯爷视他为手足,也不算外人了。若要我说和,那我就同你说,毕竟是在我家,你且老实些,别给我添麻烦才好。”
文兰文莲都绷不住了,夫人换了地儿嘴皮子也还是这么利索——谁让侯爷宠爱嘛,当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魏宝妍差点没气得喷口血出来,新夫人说的什么话啊!这是一个当家主母说的话吗?
“夫人!你就是这么当家的?就是这么对待客人的?你可知亲戚之间要劝和不能挑拨,你这么挑唆我和孟婉,以后青竹院还怎么安宁得下来?”
贺云昭的手臂压着画卷,她望着魏宝妍道:“我问你,我要你忍着点婉姐儿,你肯么?”
魏宝妍一愣,随即本能地摇摇头,道:“不肯,凭什么不是让她忍我。”
贺云昭再问:“我让婉姐儿忍你,你觉得她肯么?”
魏宝妍又是一愣,十分肯定道:“她当然不肯。”
贺云昭勾唇道:“既然两个都不肯,自然要得罪其中一个,既然如此,论起亲疏,你说我得罪谁?”
魏宝妍的脸色极度难看,夫人把话也说的太直白了!这简直就是在打她的脸!姐夫居然也不管管!
曹宗渭当然要管,他附和贺云昭的话,对魏宝妍道:“你要来作客,看在我两儿子的份上,我没话说。若你要欺负我表妹,便是到了魏家,我也不依你们。我夫人说的很对,假设要得罪一个,我当然维护我的妹妹。更遑论我了解孟婉的性格,她不会无缘无故欺负你。”
魏宝妍浑身发抖,她没想到母亲一走,曹家的人就这么对待她!
咬着发白的嘴唇,魏宝妍道:“反正在武定侯府,我就是什么谁都比不上了是不是?”
曹宗渭皱眉道:“你要这么说就没意思了,凡事总要讲理,你若不讲理,管你是谁,在我曹家,没人会维护你。便是他们哥俩,犯了错我也是从不手软的。”
魏宝妍仰着下巴,道:“若是夫人犯错了呢?姐夫你也这样公正?”
曹宗渭一脸笑意地看着贺云昭,满眼宠溺道:“夫人犯错?夫人不会犯错,因为在我眼里,夫人做什么都是对的。”
如果能照镜子的话,魏宝妍一定能从铜镜看到自己涨到发紫的脸!
气咻咻地拂袖走了,一边跑一边哭。魏宝妍不明白,新夫人哪里就有那么好了,姐夫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这般宠爱她。
贺云昭看着小姑娘哭着跑出去,微笑道:“你这样说她,当心真的得罪了魏家。”
曹宗渭安抚地握着她的手,道:“我不是说了么,我不怕得罪魏家,若是为了夫人,得罪谁也不怕。”
贺云昭的手指抵着他的唇,嗔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曹宗渭亲吻着她的手指,道:“哪里就油嘴滑舌了,说的全是真话。”
还有丫鬟看着,贺云昭怎好与他这般亲昵,遂收回手,肃了神色道:“好端端的两人不会吵起来,陆放也去掺和了一脚。要不还是让两个人分开住吧。”
曹宗渭姿态闲闲道:“让她们去——怎么,你怕宝妍回去告状?”
贺云昭一脸淡定道:“不是,我是怕婉姐儿受委屈。”
夫妻俩想法还真是一致。
孟婉才不委屈,有陆放那个嘴巴里每天都涂辣椒的人帮她说话,受气的人只会是魏宝妍,她现在可是神清气爽呢!
……
夫妻俩新婚,在家里一直歇着,连着两天夜里屋里的烛火一直点到亥时末,第三日回门的那日才早起了一回。
回门的这日,贺云昭起的很早,因为要先回忠信伯府和贺家,就近先去程家,她怕贺家人久等。梳妆完毕,贺云昭穿着葫芦双喜纹的中袄,和曹宗渭一起坐马车去了忠信伯府。
谢氏向来醒得早,大清早她就在寿宁院等着了,程怀信、程怀仁夫妻和柳封一家子也在明堂里等着。
这是贺云昭和程怀仁双双婚后头一回见面。程怀仁穿着宝蓝银纹直裰,头上一根玉簪,看着倒是清秀俊朗,也比之前稳重了一些。
受过磨难还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程怀仁好似短时间内内敛熟了许多。贺云昭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自以为预知先机,想借此换来荣华富贵,顺便报仇。那他可真是想多了,九皇子是天定真龙,就凭程怀仁之力,怎么可能逆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贺云昭表情一直淡淡的,程怀仁看她的目光冷冰冰的,眼底里藏着不善之意。
贺云昭浑然不放在眼里,现在程怀仁已经回忆起了一些前尘往事,他就一定会去争,既然要争,就会要脸面,会在乎这俗世里的规矩和体面,那他就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她闹的难看。
曹宗渭是有些后怕的,便一直将贺云昭护在身后或是身侧,让程怀仁离她远远的。
纷纷见了礼过后,一大家子才按尊卑齿序坐下。
略聊了两句,谢氏便让柳家人先回去,屋里只留下贺云昭夫妇和程怀信。
程怀仁临走前多看了贺云昭两眼,他要清清楚楚地记着这个女人得意的样子,待她和曹宗渭求将来失意的时候,对比起来才有趣。
等大仇得报,程怀仁得到了一切应得的东西,他一定会找到那个梦中女子,与他厮守一生。梦里曾得到过的,失去过的,他都会一样样地再夺回来!
寿宁院的闲人都走光了,谢氏带着他们去了次间里说话。
“义母,都开春了怎么还穿这么多?” 这两天已经暖和了很多,贺云昭出门都不披大麾羽缎,遇到下午的时候,在屋里都不用放脚炉。
谢氏温和笑道:“我哪里能和你们比,年纪大了,越发怕冷了。”
程怀信眉头一紧,握着谢氏的手给她暖了暖,谢氏欣慰地笑了笑。
过了一会子,谢氏脸上笑容淡了,她道:“仁哥儿把沈玉怜带回来了。”
贺云昭惊讶地睁了睁眼,“平乐郡主依他?”
谢氏疑惑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变乖巧了,只闹了一回,就不闹了。”
贺云昭讽刺道:“才娶的妻,就把妾侍往家里带,也不怕人知道了笑话。”
“他可不傻,只把人安顿在秋水苑,说是当妹妹照顾,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纳妾了。不过他们俩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也放心,便默许了,由得他们私底下闹去。”
谢氏又道:“平乐也不是个善茬,成亲第二日,就和她的小厮在屋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那时候仁哥儿正好出门,我估摸着是找沈玉怜去了,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这回事。”
这就有意思了,成亲第二天就被新婚妻子给戴了绿帽子,这若是传出去,不叫人笑话死!
谢氏鄙夷道:“若不是我在他们院里放了几个人,恐怕也不知道这种腌臜的事。”平乐也想把院里的人都换走,不过才嫁进来,她一时间也换不干净,才让人捉住了把柄。
贺云昭倒是很想看到程怀仁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会是什么表情。
“那小厮已经被送回太子府了,这事啊,还得让沈玉怜去说。”
谢氏很快就会让沈玉怜听到风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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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抛开这些龌龊的事, 谢氏告诉贺云昭, 礼部左侍郎家庶出的杨玉蓝她私底下见过了, 果然很好, 虽然是庶出的, 但心胸开阔, 等亲事定下来, 那姑娘嫁过来之后,好生培养一段时间, 还是当得起世子夫人的名声。
贺云昭没想到谢氏那么中意杨玉蓝,若是这能结亲, 只要杨三小娘子肯的话, 倒也是一桩好事。
谢氏很愉悦地告诉贺云昭:“杨家是同意的, 端看杨三小娘子肯不肯, 过两日她家就要来回话, 若是得了信,我便派人去告诉你一声。我身边没有适龄的姑娘, 要是成了, 以后还得烦你多替我费费心。”
这倒没什么妨碍,贺云昭既然做了武定侯夫人,这些人情往来都是必不可少的, 多杨家一个不多。
何况杨侍郎又是九皇子的人,贺云昭便是为着自己丈夫着想,多一条和杨家往来路子,也是好事。
贺云昭微笑应道:“将来说不定要叫我一声姑姑, 我当然要多疼爱了。”
谢氏牵着贺云昭的手,感激一笑。
开始她们俩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越到后来,都越能发现彼此的真心和善意。而且两人其实脾气是有些相似的,都很耿直,对待亲人一心一意,对待仇人欲除之而后快。
这厢才说了没两句,外边有丫鬟急匆匆地进来传话道:“老夫人,世子爷可不好了,双福堂闹得要出人命了!”
双福堂是程怀仁和平乐郡主成亲后在内院住的院子。
不慌不忙地挥退了丫鬟,谢氏对屋里的人道:“看来沈玉怜已经告诉程怀仁了,走,咱们也去看看去。”
狗咬狗的好戏,贺云昭当然不想错过。
一行人去了双福堂的时候,院里的下人都集中在院子中间,正房的门死死地紧闭着,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待谢氏领着贺云昭他们,和丫鬟婆子们来了,院里的人才让出一条道,避开来行礼。
这时候没人敢出来多嘴,至少忠信伯府的丫鬟是很胆儿小的,但太子府跟来的丫鬟可不是这样,她们生怕平乐郡主受了委屈,但门又打不开,新姑爷下了死命令不许她们进去,这才在外面焦急地徘徊。
这会子一见谢氏这等“活菩萨”来了,一个标志娇俏的丫鬟站出来道:“老夫人,三爷和郡主两个在屋里闹起来了,怕是……还动了手,三爷不开门,请您进去瞧瞧。”
谢氏斜视那丫鬟一眼,道:“是为着什么事吵起来的?”
丫鬟道:“奴婢不知,三爷从秋水苑里回来之后,就怒气冲冲地跑进去找郡主,然后锁了门。三爷和郡主都不让奴婢们进去,没一会儿就发出嘭嘭嘭的声响,这会子又没声音了,奴婢们实在害怕闹出事来,才让人去扰了您。”
谢氏慢吞吞吩咐道:“去把沈玉怜找来,有事就当面说清楚,省得公有理婆有理,到最后还是说不清。”
寿宁院的丫鬟立马就小跑出去了,出了院子就慢慢地走了起来——老夫人的态度她明白的,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能拖就拖。
丫鬟低着头恭敬道:“老夫人,外边还冷,侯爷侯夫人世子爷都在,不如去屋里等吧。”
谢氏问那丫鬟道:“叫什么名字?”
丫鬟福一福身子回话道:“奴婢叫宜静。”
一行人进了屋后,梢间那边一点声音都没传出来。和宜静长相有八分相似的丫鬟宜平上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谢氏语气淡淡道:“和你们姐妹俩一起陪嫁来的另外两个丫鬟呢?”
平乐郡主陪嫁的大丫鬟有四个,两对双胞胎,平日里行事稳重,经常替平乐郡主善后。
宜静回话道:“宜安和宜平出去买郡主的东西去了。”
谢氏根本不信,这四个大丫鬟自平乐嫁进来之后,很少离了她的身,采买的事更轮不到她们四个头上。这会子只怕已经去了太子府求援去了。
毕竟程怀仁在忠信伯府的地位也就那样,太子和太子妃还同谢氏闹过不愉快,若平乐郡主真出了事,程家人未必肯管。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沈玉怜才被请过来。初春天气,还有些寒冷,但她似乎比谢氏还畏寒,整个人裹得厚厚的,外边还披了一件羽缎。巴掌大的小脸消瘦了很多,越发显得双眼很大,看着更加可怜兮兮的,倒是很配得上名字里的“怜”字。
贺云昭想起沈玉怜前世意气风发的样子,常常到远山院同她示威,这一世的沈玉怜,就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鼠。
沈玉怜进来的第一眼就看见了贺云昭,看见她红润的脸色,富贵的打扮,还有一旁恩爱的夫君。
本来沈玉怜也可以过上这种生活,就是贺云昭的到来,害得她什么都没了,拖着一副残败的身子,靠着程怀仁那一点点虚伪的爱意,熬着活过每一天。
忍下浓浓的恨意,沈玉怜进来冲众人行了礼,声音低低地问道:“不知老夫人唤我过来,所为何事。”
谢氏道:“仁哥儿和平乐郡主为着你吵了起来,现在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也不许人进去,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仁哥儿从你院里出来之前,你跟他都说了什么了?”
宜静和宜平两个目光锁在沈玉怜身上,恨不得要把她拆了似的。
沈玉怜什么都没有了,还会惧怕两个丫鬟的目光?死里逃脱的她已经想清楚了很问题,现在她最大的动力就是报仇。
垂下头去,做出示弱的样子,沈玉怜细声道:“三爷进我院子的时候我并未见着他的面,只听丫鬟说他来一会儿就走了,我并不知是什么事。”
沈玉怜没说谎,她确实没和程怀仁打上照面,不过平乐偷男人的事,也是她想办法传到程怀仁耳朵里的。
现在沈玉怜已经学聪敏了,她把沈兰芝教她的东西都真的记在心里去了,现在她从不和程怀仁大声说话,一直都是受过重伤和委屈之后,惹人疼爱的可怜模样。在程怀仁面前耍手段的时候,也不再是直接去说,而是让他自己“不小心”撞见,她是完全“不知情”的。
今天的事儿沈玉怜就用的这种手段,当她得知平乐和小厮有染,便让自己身边的丫鬟看着程怀仁快来时候,跟她一起坐在屋里“悄悄”地告诉她聊这事。声音不大不小,假装怕人听见,她还嘱咐丫鬟千万别乱传话,省得惹得程怀仁心烦。
程怀仁就是在进秋水苑正屋的前一脚,在门外听到了平乐偷人的事儿,遂二话不说就冲出秋水苑,去找平乐算账。
去年同贺云昭交锋了那么多次,沈玉怜算是有长进了。
谢氏听罢看了宜静和宜平一眼,便道:“秋水苑的丫鬟应当看得见仁哥儿进没进屋,若是真是像沈玉怜说的这样,只怕是他们夫妻自己的事儿,你们若是要我掺和上……”
宜静宜平跪下来,焦急道:“求老夫人发发慈悲,去瞧瞧三爷和郡主还好不好。就怕闹的狠了,伤了夫妻感情,又伤了人,若叫太子太子妃知道了,岂不是坏了两家的感情?”
程怀仁和平乐都不许人进去,这些丫鬟是不敢不听话的,唯独谢氏可以进去,她们这会子不求她不行了。
谢氏抬起手,道:“罢了罢了,去看看。”
贺云昭看着好笑,这事就是义母闹出来的,还一副“我不想管”的样子,被平乐的丫鬟求着去看看两人相互残害的场面,还真是有趣。
谢氏起身道:“云昭,跟我一块儿去吧。”
贺云昭要去,曹宗渭当然也要去。
去了内室那边,谢氏让力气大的婆子撞门,又让丫鬟去取了长长的铁片来开窗。
最后是门比窗户先打开——程怀仁自己来打开的。
程怀仁头发凌乱,衣裳都破了,脸上好几道红痕,脖子也未能幸免。
可以想见,两人在屋里动手程度多么激烈。
曹宗渭皱了皱眉,他从不打女人,同时也很看不起打女人的男人,若是真受不了平乐给他戴绿帽子,要么休了,要么杀了就是。
程怀仁冲谢氏作揖行礼,道:“劳驾老夫人了,我与郡主没什么事。”
谢氏还未开口,宜静就沉不住气了,男人和女人打架,程怀仁都伤成这样了,他还不像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人,平乐郡主肯定伤的更厉害了!还不知道人是不是活着呢!
“三爷,郡主有没有事,得郡主自己说才算,您又不知道郡主伤没伤着。”宜静虽然是陪嫁丫鬟,但是卖身契还在太子府,简而言之,她还算是太子府的人,来忠信伯府须得守规矩,但必要时候,并不需要对平乐郡主之外的人言听计从。
眼下宜静压根就没把程怀仁放眼里,一个庶出的哥儿,不知为着什么高攀了太子府,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敢跟她主子动手,宜静早就上火了!
程怀仁冷冷地看着宜静,呵斥道:“这儿有你说话的份?给我滚远点!”
宜静往谢氏身后退了一步。
谢氏淡然地看着程怀仁,道:“你们小夫妻俩闹,本不干旁人什么事,但做事也太没分寸了些,惊动了伯府上上下下的人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平乐现在怎么样了?”
程怀仁脸上不见愧疚,只是这些人面前,情面上要过得去,他低着头道:“惊扰老夫人了,是怀仁的不是,我不过与平乐有了几句争执,现在好了,真的没事了。”
宜静看程怀仁一脸的伤痕,根本不像没事的样子!
谢氏语气平淡道:“让平乐出来说句话。”
程怀仁冲屋里看了下,里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是他对谢氏道:“她怕是娇气了,老夫人您若实在不放心,自己去屋里看一眼吧。”
谢氏便和贺云昭一起进了屋,两个丫鬟也跟着进去了,曹宗渭就在门口等着,别的女人的屋子,他不想进。
几人进了屋,里边是一片狼藉,桌椅都掀翻了,床上的大红绵绸帐子都被扯了下来,和撕碎的衣裳混子在一块儿,碎了的瓷片落了一地,实在难看。
平乐就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一条绒毯,肩膀露出来,可以看见里边是没有穿衣服的。
宜静宜平跑过去问她怎么样了。
平乐爬进被子里,缩在里边哑声道:“我没事,你们都出去吧。”她的身上也有伤痕,但她不想被人看见。
谢氏道:“既然平乐郡主都说没事了,你们两个做丫鬟的也别太多事儿了。还有仁哥儿,夫妻俩过日子吵吵闹闹在所难免,但是不要太过分。”
程怀仁作揖道:“怀仁明白了。”
交代完,谢氏就带着贺云昭走了。看完这场戏,贺云昭便坐马车去了贺家。
双福堂这边,宜静宜平都退了出去,屋里就剩程怀仁他们夫妻俩。
程怀仁走到床前,把被子掀开,平乐的不着丝缕的身体露了出来,上面有刺眼的红痕,是被勒的痕迹。
程怀仁拽着平乐的头发道:“你以为你在你父母面前值什么?我就算把你剥光了鞭打,他们又能怎么样?”
方才两人吵架的时候,程怀仁不许丫鬟进来,便把平乐的衣裳全部撕烂了,他说她敢让丫鬟进来,他便把她推出去,大声告诉众人,她与小厮偷欢的事儿,让她在下人面前没脸。
平乐放荡惯了,脸却还是要的,程怀仁这样子撕破脸来跟她硬碰硬,她自然害怕,便不许丫鬟进来,在屋里跟程怀仁两个撕打了起来。
男人的力气怎么也比女人的大多了,平乐被他压在床上勒住,她只能挠到他的脸还击,几乎是没有还手之力的。她的身上都是他用衣裳勒出来的痕迹。
有那么一刻,平乐觉得自己差点死在程怀仁手里了。
两个人打完了,程怀仁还威胁平乐,跟她说把这事闹到太子府去,也不会有结果,比起皇位,她算个什么?
程怀仁写给太子的信,平乐是看过的,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父母之间有什么利益往来。她也很清楚,自己和皇位相比,是可以被牺牲的。
因为这些原因,平乐刚才才会在众人面前显露出弱势的模样。
宜安和宜平也终于从太子府回来了,她们带回来的消息,也印证了平乐的猜想。太子妃的态度果然就是和程怀仁说的一样,她说嫁出去的女儿,小夫妻之间的吵吵闹闹,他们做长辈的不便插手。
太子府这就是不打算为了女儿得罪程怀仁了。
……
贺云昭夫妇到了贺家,贺家的人也是早就等着了。与自己家人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的,聊着聊着,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甄玉梅留了二人在此处吃午饭。
永过午饭,贺云昭去原来住的拿云居里休息,是裴禾领他们夫妻俩去的。
裴禾告诉贺云昭道:“婆母说了,拿云居就空着,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随时能住。”
贺云昭不过在贺家住了几日而已,甄玉梅就替她留了一间院子,母亲的心,还是和前世一样好。
笑了笑,贺云昭谢过了裴禾的周全招待。
裴禾拉着贺云昭说了会儿私话,她一脸感激地道:“姐姐,多亏你提醒我多回去陪陪父母,昨儿我回家的时候见我母亲气色不是很好,正好来贺家替我把平安脉的大夫与我顺路往我娘家去的,我便让人半路上将他拦了下来,给我母亲也把了脉看看。”
贺云昭眉头一跳,试探道:“令堂身体无碍吧?”
裴禾捂着胸口道:“我娘也以为没什么大事,哪知道大夫一把脉,又问了她几句话,才晓得她常日里偶尔会头晕目眩,说我母亲气血并行于上,可能是阳亢症。开了几服药,又好生嘱咐她平日里注意饮食。大夫还说,幸亏发现的早,若是迟了,可能喝点酒都会要命。”
这件事真是意外惊喜,贺云昭没想到她一句话居然能救了裴夫人!
裴禾拉着贺云昭的手,挨着她笑道:“听婆母说我与大爷的婚事,就是姐姐说和的,我虽之前不识得姐姐,现在却是晓得姐姐的好了,难怪婆母公爹还有夫君都念着你的好。”
贺云昭回道:“也是你们有缘,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而已。”
裴禾把手上的一对雕龙刻凤的镯子取下来,戴在贺云昭手上,道:“我知道侯爷待你好,你可别嫌弃礼轻了。”
镯子是翡翠的,成色很好,这一对在裴禾的嫁妆里,算是很贵重的东西了。
贺云昭细细地看了看,笑道:“哪里轻了,你也是舍得。”
裴禾咯咯笑道:“谢媒礼是要舍得的。”
贺云昭瞧了一眼裴禾的肚子,道:“大夫给你把的什么平安脉?是不是……嗯?”
裴禾羞红了脸,作势要捂着贺云昭的嘴道:“还没有的事,只是月事有些不准,你可别说出去了,我怕公婆和夫君空欢喜,夫君他很喜欢孩子的。”
贺云昭当然知道贺云京很喜欢孩子,也不知道哥嫂迎来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哥哥回事什么心情。
贺云昭想起裴禾前世生了两个女儿,从而被夫家嫌弃的事,便假装随口道:“云京应该喜欢女儿吧?第一胎生个乖乖女最好,等有经验了再生个男孩儿,这样带孩子也不吃力。”
裴禾当然想先生男孩儿,但是贺云昭说的有道理,贺云京也是真的很喜欢女儿,她便道:“随缘分,菩萨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
如此便好,贺云昭便不担心裴禾以后因生女儿而困扰了。
裴禾也看了一眼贺云昭的肚子,道:“你也给侯爷生个丫头,生个小子也行,将来孩子多了,两家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才热闹。”
贺云昭扯了扯嘴角道:“真有四五个孩子在一起,你就不这么说了。”
这时候曹宗渭也进屋了,他听到了贺云昭的最后一句话,笑问道:“哪里来的四五个孩子?”
裴禾见曹宗渭进来了,便起身道:“侯爷,你跟姐姐休息,妾身便先回去了。”
曹宗渭点了点头,坐到贺云昭身边轻声问她:“夫人要给我生四五个孩子这么多?”
瞪了他一眼,贺云昭道:“我没那么能生。”
“能不能生,不是夫人说了算。”
贺云昭眉眼弯弯道:“我也可以说了算呀。”
曹宗渭搂紧了她的腰,道:“这事我可不依你。”
二人在屋里小憩了一会儿,下午便回家了。
回到家中,夫妻二人去同谢氏请了安,正好碰到了孟婉。孟婉还留在那里陪孟氏,贺云昭夫妇俩便回了栖凤堂。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孟婉才从孟氏那里回去。这时候曹家哥俩也下学了,从前院到后院,准备给父母亲请安,被在二门上等着的魏宝妍拦住了。
魏宝沅刚去世的时候,魏宝妍来陪过哥俩一段时间,虽然后来来往不算密切,哥俩不亲近她,至少也不讨厌她。遂见面之后行了礼,还笑着问候了几句。
魏宝妍灿笑着同哥俩说话,然后让他们去她院子里坐坐,她还说这回来侯府小住,专门就是为着来照看他们俩的。
哥俩不好拒绝,便跟着去了青竹院。
魏宝妍让丫鬟给哥俩上了茶,还吩咐让厨房多备饭菜,想留他们在这儿吃晚饭。
曹正允机灵,张口就道:“小姨不用了!爹说今晚要考察我和哥哥的课业,便不在青竹院吃饭了。”他更想和父母亲一起吃啊!
举业当然要紧,魏宝妍道遗憾:“好吧,那改日再吃。”
随口问哥俩几句话,基本都是关心他们身体和举业,兄弟俩一一答了,倒也没什么防备之心。
说着说着,魏宝妍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贺云昭身上。
☆、第九十八章
魏宝妍一边喝茶, 一边打量着哥俩的神色, 她端着茶杯, 笑着问曹家兄弟, 道:“你们喜不喜欢新夫人?”
曹正允点头道:“喜欢啊。”
魏宝妍脸一抽, 随即又笑了笑, 道:“喜欢夫人什么?”
曹正允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低着头一脸认真道:“喜欢夫人漂亮啊,善良、贤淑……”
魏宝妍打断道:“漂亮是漂亮, 哪里就善良了?允哥儿你不知道,我刚来的那天, 夫人还对我发脾气了。”
曹正允哦了一声, 毫不犹豫道:“是不是小姨你又说错话做错事了?夫人是有些严厉, 但是都是为你好, 你下次不犯错了, 夫人就不说你了。”
魏宝妍气鼓鼓道:“我没错!还有,什么叫‘又’错?”
曹正允噘着嘴道:“过年在外祖母跟前的时候, 你不是常常说错话做错事被她被骂么?这回肯定也是一样啊。”
魏宝妍翻了个白眼, 提高声音道:“那能一样吗?我娘不是骂我,只是说了我两句而已,而且我跟我娘那是母女之间……你懂吗?夫人不一样, 我娘可以对我发脾气,她不行,你明白吗?”
曹正允一脸茫然地摇摇头道:“不懂,不明白。”
魏宝妍用“怒其不争”的眼光看着曹正允, 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小姨做错事还不让人说。这样可不行,这是纵容,会害了你的。可见夫人待你是好的,不然谁没事愿意白得罪人?小姨你可不能好歹不分。”
魏宝妍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她侄子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颠倒黑白的能力?
沉了口气,魏宝妍耐心道:“允哥儿,道理不是你这样讲的。我是客人,夫人要真是个讲理的,至少不该对客人发脾气,你说对不对?”
曹正麾听了半天,他是明白了,小姨就是来说夫人坏话来的。不待曹正允回答,他便道:“小姨,夫人很少发脾气,除非旁人刻意去招惹了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无礼的事?不过小姨你别担心,夫人不是个记仇的,待会儿你跟我们一起去同她赔礼道歉,她便会忘了这事。”
曹正允也反应过来了,他笑嘻嘻道:“小姨,原来你说了半天是怕夫人责怪你呀,没关系的,你跟我们一起去栖凤堂,有我和哥哥帮你说话,你只道个歉,就没事啦!”
魏宝妍死死地捧着茶杯,若不是她力气小了,这杯子怕是要碎了!她长长地吐了口气,重重地眨了下眼睛,对兄弟俩道:“我没做错事!”
她的解释太苍白无力,哥俩相视一眼,曹正允挠着头苦恼道:“那夫人怎么会发脾气?小姨你是不是看错了?”
魏宝妍喝了口水压下怒气,和小孩子沟通怎么这么费劲!!!
放下茶杯,魏宝妍扯了扯嘴角道:“算了,就当我眼瞎看错了。那我问你们,你俩喜欢夫人,夫人对你们好么?”
曹正允抢先答道:“好呀,夫人给我们很厚很厚的红包,还给我们做佩饰衣物,以后还要给我们生个小妹妹呢!”
听到“妹妹”两个字,曹正麾面露微笑,看着魏宝妍,脑子里想的却是夫人,他也期待地笑了笑,温声道:“夫人对我们好,很好。”
魏宝妍觉着这两个孩子太没良心了,随随便便来了个女人这么容易就改口喊她母亲,曹正允年岁小,从小没有见过生母,贺云昭收买他好说,可曹正麾呢?他都快十一了,魏宝沅去世的那年,他有三岁了,难道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魏宝沅面上波澜不惊地看着曹正麾,淡淡道:“麾哥儿,夫人好,还是你们娘亲好?”
哥俩俱都一愣,还是头一次有人把夫人和他们生母拿出来比较。但似乎没有比较的必要。
曹正麾低下头去,耳根子都红了,皱眉低声道:“都很好,母亲给了我们生命,夫人往后会照顾我们日常起居。生恩养恩都大。”
魏宝妍冷笑道:“这么说,就是要把我姐姐忘了。你爹没良心便罢了,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连自己是谁生的都忘了!”
曹正允眼泪汪汪的,被小姨这么一教训,似乎是有点觉着对不住生母。可是生母到底已经不在了,若是在的话,他也会很听话,很爱她的。
曹正麾生气了,他怒视魏宝妍,闷闷地道:“难怪夫人要对小姨发脾气,你虽是长辈,这话却实在说的不应该。爹不是没良心的,母亲的画像他书房里一直都有,每年母亲忌日,他也会带我们去看望母亲,便是在边疆回不来,也总有人替他回来。”
顿了顿,曹正麾忍下哭腔,继续道:“我们也没忘了母亲,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但逝者已矣,我和弟弟得好好过日子,才对得起她给了我们这条性命。小姨,你不喜欢夫人是你的事,且别妨碍我们一家子和睦。”
魏宝妍没想到曹正麾已经长这么大,有这么多心思了,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话不多的侄子,心里居然想了这么多事,这番话居然有点让她吓到了。
曹正允痴痴地看着曹正麾,一脸崇拜道:“哥,你把我心里想说的都说了!”他也想说的,就是说不清楚,但是哥哥一开口,他就觉得是这么回事。
魏宝妍满面难堪,她梗着脖子绷着脸,心虚道:“我不过是替你们母亲不值得,她失去了性命,丈夫孩子却是都便宜了别人!我是她妹妹,是你们的小姨,我如何甘心!”
曹正麾直起背脊道:“小姨你用不着不甘心,人各有命。我们会一生一世地记着母亲,也会一生一世地孝顺夫人,这两样不冲突。”
魏宝妍一时语塞,又道:“我是替你们不甘心!”
曹正麾干脆道:“小姨多虑了,我们没有不甘心。”
眼见着完全说不动两个侄子,魏宝妍情急之下道:“你们两个小傻子!若将来她一举得男,要谋害你们两个怎么办!”
曹正麾笃定道:“小姨你想多了,你且看着,我和弟弟会平安长大的。你便是不相信夫人,也该相信父亲的眼光,他爱的人,必然不是下作之人。”
说完,曹正麾就站起身,准备告辞,曹正允也从板凳上跳下来,郁闷地对魏宝妍道:“小姨,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伤了脑子?侄儿不是在骂你,我是想说,要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得找大夫看看。”
魏宝妍恨不得把两个侄子的脑袋狠狠地拍一拍,让他们清醒清醒,贺云昭是给他们下了什么药了,一个两个都被迷的五迷三道的。
哥俩作完揖要走,曹正麾等弟弟走出去了两步,才转身对魏宝妍道:“当初倘或能用我的命换母亲的命,我是甘愿的,至少弟弟能过上有母亲的日子。偏偏菩萨不成全我,只留下我和弟弟。现在菩萨又显灵了,给了我们很好很好的母亲,希望小姨以后不要再诋毁我母亲了。”
金乌西跌,橘色的暖光从花窗的象眼孔里照进来,把曹正麾整个人都包裹在光芒里,他澄澈的眸子让魏宝妍感到了一阵内疚。
哥俩走后,魏宝妍泄气地坐了下来,她很不理解,贺云昭才刚刚嫁进来,他们一家四口的感情怎么会无孔不入。
魏宝妍想起了一年前,再次见到高大俊朗的姐夫的时候,她曾经暗暗发誓,长大了要嫁给这个常常被姐姐夸耀的男人,为什么她长大了,却发现离他越来越远了。
……
哥俩走在去栖凤堂的路上,大手牵小手,曹正允抬头望着曹正麾都:“哥,你真能说,把我想说的都说了,你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心里想的,包括最后一句。”
小小的曹正允,曾经也幻想过,如果自己没有出生在这个世上,父母亲和哥哥一起,是不是会比他之前过的日子快活很多。
曹正麾捏了捏曹正允的手,笑道:“小傻子。”
小傻子又问道:“哥,这事儿咱们要跟父母亲说不?”
曹正麾点头道:“说。”上次给大伯母求情已经用掉了唯一的机会,往后不管是谁想伤害夫人,他都是站在夫人那边的。
哥俩到了栖凤堂,表情很严肃,行过礼后,便坐在了圈椅上。
酝酿了一会儿,曹正麾开口把魏宝妍说的话大致说了一遍。
夫妻俩听罢都皱着眉头,贺云昭觉着魏宝妍太过分了,居然跟孩子说这些。曹宗渭则很反感小姨子这般挑拨他妻子和孩子之间的关系。
曹宗渭不知不觉地捏碎了一个茶杯,清脆的响声把屋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贺云昭慌忙拿帕子给他清理,生怕瓷渣落进皮肤。
好在瓷片都是整块整块碎的,曹宗渭的手指割到了一点皮,渗出淡淡的血迹,并不是很严重。
贺云昭责备道:“用得着跟她置气?便是要置气,训她两句就是,何苦糟践自己,你说要是瓷片割伤了手怎么办?你还批不批公文了?你……”
话没说完,贺云昭便被曹宗渭一把搂进了怀里,他低声道:“知道了,夫人。”
哥俩本来严肃地挺直了背板,竖着耳朵等父亲说话,没想到曹宗渭在他们俩面前来了这么一出,皆都捂着眼睛,又从指缝里偷偷瞧了两眼。
贺云昭推开他,红着脸起身道:“我去给你取药。”
她走后,曹宗渭带着两儿子去了青竹院。贺云昭拿了药回来,发现父子三人都不见了。
等贺云昭赶到青竹院的时候,孟婉也回到了明堂里边,魏宝妍正哭哭啼啼地跟曹宗渭说她不想走。
曹宗渭用不容反驳的语气道:“你现在走,便是自己走出去,半个时辰之后,我便让人把你绑起来骑马送回去。”
骑马送走,那就等于全城的人都能看见魏宝妍从武定侯府被赶走了,这太丢人了。
魏宝妍没想到曹宗渭这么狠心,一气之下跑了出去,曹宗渭冲贺云昭道:“她怕是要去我母亲那里闹腾,夫人先带两个孩子回去,我去处理。”
贺云昭也不想为了这种事打扰婆母,交由曹宗渭处理最好,她点了点头,便嘱咐丫鬟先把少爷都送去栖凤堂,她留了下来,与孟婉去了内室。
孟婉宽慰贺云昭道:“表嫂放心,我姑姑并不是很喜欢魏宝妍,她便是去闹了也没用。”
贺云昭倒不是在意这个,她问孟婉道:“她与你之间,到底是为了什么不和?她这般针对我,是不是另有隐情?”
孟婉一愣,眨了眨眼,想敷衍过去,贺云昭拉着她的手,道:“你便如实告诉我,往后她再闹腾,我也好有应对之策。”
孟婉转着眼珠子,嘶了一声,道:“不是我不肯说,是怕说了嫂子生气。”
“我不生气,你说吧。”
贺云昭以前觉着魏宝妍作为魏家人,厌恶她提防她都是情理之中的,但魏宝妍的表现,实在太过了,只是一味的挑拨,并没有任何对曹正麾兄弟俩有益之处。她有一个猜想,却不知道准不准确。
孟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去年过年的时候,我随父母亲到京都过年……”
去年过年的时候,曹宗渭也回来了,几乎两年都没来武定侯府的魏宝妍,乍然一见姐夫,便更加心动了。
大明一直有姐姐离世了,妹妹给姐夫做填房的习俗,那个时候魏宝妍就存了这个心思,而魏家想彻彻底底地巴结住武定侯府,当然也想把小女儿嫁过去。
但曹宗渭委婉拒绝了,他表示身在边疆,不知何时能回来,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并不需要新夫人。
魏宝妍得知以后说她愿意在家里等着,便是像牛郎织女一样一年一会都可以。可是曹宗渭还是拒绝了,这回再不是婉拒,而是说他不想娶任何人。
魏家人也没有法子,只好歇了这门心思,魏宝妍却是不肯的。在武定侯府的时候,她见曹宗渭与孟婉关系亲近,心生嫉妒,便以为曹宗渭有意娶表妹为妻,遂处处针对孟婉。
孟婉的性格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魏宝妍常常有意无意地对她冷嘲热讽,或是让她在宾客面前失了颜面,她焉能忍得住?
二人那时候闹了一场,自此以后关系就僵了。
孟婉小心翼翼地看着贺云昭的表情,鼓着嘴道:“我和表哥当然是清清白白的,而且嫂子你也看到了,表哥眼里是完全没有魏宝妍的。她不过是沾了她姐姐的光,不然侯府的大门都不让她进来。”
贺云昭了然道:“我都猜到七七八八了,我都嫁进来了她还不死心,今儿就让侯爷把她送回去吧。”
孟婉见贺云昭果然没有生气的样子,靠近了她道:“嫂子英明。”随即在她耳边小声道:“去岁过年的时候,我姑姑都说了,魏宝妍和她姐姐相去甚远,侯府夫人的位置便是一直空着,也不会让她来当。而且她坏了我的名声,姑姑更加不喜欢她。”
眉头一皱,贺云昭问道:“如何坏了你的名声?是不是这事影响了你的亲事?”
孟婉点了点头,又摇头道:“不过也只是一些不要紧的闲言碎语,毕竟我和表哥并未越矩,侯府上上下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底下的人说了一阵便消停了,没什么大碍。我的亲事是我自己的缘故,与别人没有干系。”
贺云昭见孟婉心事重重的,便关心道:“是不是你父母给你说的亲事,你不满意?婉姐儿,不是我想催促你,只是你总在侯府里逃避着不是个办法,现在年都过了,你父母总要捉你回家了吧?”
孟婉叹了口气道:“反正我不怎么想嫁人,大不了……大不了做姑子去!”
贺云昭轻笑道:“做姑子很苦的。”
孟婉扯扯嘴角没再说话了。
贺云昭嘱咐了她两句,让她有事就去栖凤堂,然后便回了院子,和哥俩一起在次间里等曹宗渭回来。
等待的时候,贺云昭倒是淡定的很,拿了笸箩出来,镇定地给曹宗渭绣鞋子上的花纹。反倒是哥俩有点紧张。
贺云昭偶尔绣花,偶尔抬头,笑望他们两人道:“都紧张兮兮的做什么?怕你们祖母生气?”
是啊,万一夫人一来,就被人说不孝顺,那多不好。
曹正允似乎担心的有点多了,他绷紧神经问贺云昭:“娘,您不会离开伯府吧?”他害怕夫人能从伯府到侯府,会不会也从侯府回贺家。
贺云昭噗嗤笑了,道:“小傻瓜,除非你爹要休我,不然我哪儿也不去。”这里有她爱的一个男人和两个男孩,是她后半生的归宿了。
曹正允这就放心了,天崩地裂父亲也不会休了母亲的。
贺云昭瞧着时辰到了,便了传饭。厨房的丫鬟婆子才抬着食屉来,曹宗渭便回来了。
等饭菜都上了,一家子入了座,曹宗渭没急着动筷子,而是看向那两双一直盯着自己的眼睛,道:“你俩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曹正麾道:“爹,祖母怎么说?”
曹宗渭拿起两双筷子,递了一双给贺云昭,道:“老夫人都没见魏宝妍,只派人出来传话,让我自行处理。方才我已经把人赶回了青竹院,让人套马把她送回魏家了。”
听到这话,哥俩才愉快地拿起筷子。
屋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能看见的只有一家四口偶尔撞上视线之后,挂在脸上的笑容。
吃完了饭,兄弟二人向父母亲告了辞便回了前院。
入夜之前,从前院送来了一封信,是小昌亲自送进来的。曹宗渭看了信,夫妻二人便携手去了书房。
曹宗渭把信件给了贺云昭看,上面写的是户部浙江郎中惩罚结果,还有京都户部专管贮存胖袄、战靴、军士裘帽子的乙字库大使、副使两人也未能幸免。
贺云昭看着这三个人的名字,深凝眉头道:“我记得户部浙江郎中两年后被革职的时候,被人查出来升任的时候并未上报给皇上,这是不是意味着吏部有人在滥用权力?”
曹宗渭眸子一亮,私自升降官员这种事,肯定不止一件,若能顺藤摸瓜地查下去,不知道能摸到多少人的头上呢,他笑道:“吏部尚书裴大人已经与贺家结了亲,我听贺大人说,裴大人最近和袁大人走的很近。升降官员的事,裴大人肯定是不知情的,待我明日把这事告诉了袁阁老,再传信给裴大人,里应外合,肯定能把太子的人揪出来。”
贺云昭松了眉头道:“切莫打草惊蛇,至少要等信的户部浙江郎中入职了才能作数。”
曹宗渭烧了信,盯着红烛的火苗,笑道:“你放心,袁阁老办事很稳妥。这也亏得夫人的梦,现在能提前两年查出来这事的话,必然能加快步伐。”
贺云昭却不这么乐观,她道:“兴许程怀仁也梦见了,说不定他们会把户部浙江郎中换下来,或是呈报吏部,让他名正言顺。”
曹宗渭同她分析道:“既然是要瞒着皇上升降的官员,必是有不可告人之处,要么是□□哪个官员的亲戚,要么就是收受过贿赂。不论浙江的位置谁去补,其余被瞒下来的官职,总能查到一个两个。”
朝廷的事,贺云昭也不擅长,不过她还是相信邪不胜正。
虽然眼下形势大好,曹宗渭还是隐隐担忧道:“程怀仁这会子并不知道你也有这异能,咱们若是屡屡得手,难免引起他的怀疑。以后朝廷的事夫人还是尽量不要告诉我了,或者我知道了让旁信任的人去传信,武定侯府不露面,这样程怀仁就疑心不到你身上。”
贺云昭道:“我既然知道了,当然要告诉你,否则若是叫程怀仁抢了先机,我心有不甘。”
曹宗渭搂着她道:“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夫人。”
贺云昭不能暴露,那他便给□□人来个障眼法。
☆、第九十九章
曹宗渭这边得了贺云昭的消息, 程怀仁那边也继续做起了梦。
程怀仁梦中的画面总是闪的很快, 有时候快到他都记不清里面的部分内容和细节, 就是因为这样, 他到现在都没想起来梦里的那个“云昭”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他只记得她一直就住在远山院, 与他从恩爱到疏远。
自记起梦中旧事之后, 程怀仁一直在派人寻找寻找名叫“云昭”的姑娘,他猜想前世伯府式微, 最多能娶到一二品官员家里的庶出姑娘,打听的也都是庶出的姑娘, 又因与贺家并无往来, 贺云溪病了大半年, 还改了名字, 所以并未找到她头上。
中午睡了一时半刻, 程怀仁又从丰富的梦境中醒来,他的脑袋还是会疼, 心口也会痛, 似乎是一种执念,让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姑娘!
程怀仁和平乐的关系愈发紧张了,现在两人见面几乎从不说话, 夜里虽然睡在一个房里,却分床而睡。
平乐受不了枕边人这般冷淡,常常会去撩拨他,程怀仁是真的厌恶平乐, 而且心里还有梦中的仙姑,遂并未回应妻子,有时候被她闹的烦了,便去书房睡觉。
二人关系僵硬的有好几天了,平乐因小厮的事老实了一段日子,但又寂寞难耐,心虚渐渐消散后,胆子又大了起来,她便准备回娘家一堂。
程怀仁知道以后,打算和平乐一起去太子府。
平乐不好把程怀仁撇下,夫妻二人便一起乘车去了太子府。
到了太子府,太子和太子妃正好都在家中,一家四口坐在正院的次间里边,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还是马凤仙绷不住了,问平乐道:“今儿你们夫妻俩一起回来,是为着什么事?”
平乐撅撅嘴,道:“没事女儿就不能回来了?”要早知道出嫁会是这种生活,她死也不嫁!
马凤仙嗔她一眼,道:“嫁了人还使性子,要真有事,就当着我和你父亲的面说清楚,省得回去闹。”
一提起这个,平乐的眼睛就红了,现在做马后炮和事佬,当初她差点被打死的时候,娘家怎么不出面?不过好歹父母亲肯替她说几句话,有娘家撑着,她在总新伯府才不至于地位愈发低下。
擦了擦眼泪,平乐道:“女儿就是住的不习惯,想回来住几天。”她拉着马凤仙的手掐了掐,暗示母亲答应这事。
程怀仁端着茶杯,不忙着喝茶,抬头望了一眼太子妃,转而对太子道:“岳父大人,小婿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您。”他要说的,当然是□□人不知道的事。
太子惊喜道:“走,去书房说去。”
二人同时起身,太子在前,程怀仁跟在后面,往旁边内书房去。
出门前,程怀仁对平乐道:“新嫁娘总有不习惯的时候,没哪个姑娘才嫁没几天就要回家的规矩,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亏待你了。”
太子妃讪讪道:“平乐,仁哥儿说的也对,你过段日子再回来住吧。”
平乐心都凉了,她死死地咬着唇,等程怀仁走了之后,才把桌上的茶壶茶杯全部都砸了,还猛地冲到墙边去踹倒了一个一人高的福绿寿喜纹的花瓶。
外间的丫鬟要进来收拾东西,马凤仙摆摆手,让她们都退出去了。
丫鬟们也见怪不怪了,平乐郡主原先在太子府的时候就很骄纵,这样的坏脾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马凤仙看着一地狼藉,她叹了口气,把低声抽泣的平乐拉到了自己跟前,替她顺着气,安抚道:“你就委屈一些日子,等你父亲到时候顺利登基,你想怎么报复他都行。”
平乐趴在桌上呜咽着,马凤仙劝道:“只要你不再做出格的事,他若是敢欺负你,我跟你爹也不会真的眼睁睁看着你受罪的。”
平乐直起身子大吼道:“他现在每天都在欺负我!”
马凤仙拿着绣花的绸帕给平乐擦眼泪,道:“怎么欺负你了?无缘无故欺负你?”
平乐一点也不害臊,对马凤仙直言道:“他日日与我分床而睡,有时候干脆睡书房,根本不管我。”
平乐不能生育,她自己也清楚。长大懂事以后,她也喜欢过一个读书人,那读书人当时不知道她的身份,但也曾与她海誓山盟过,却在知道她不能生育的秘密之后,便要与她断绝关系。
这个书生与他的家人,当然全部都永远的闭上了眼。
没有外人可以知道平乐的秘密。
自那开始,平乐对男女那事尤其执着,似乎是心里缺了一个口,只有疯狂的放纵自己,才能盖住她不为人知的缺陷。马凤仙原先还管管她,后来平乐因为害怕不能生育的事被人知道了之后遭到厌弃,一度郁闷恐惧的想死,经常一天两天的不吃不喝。
马凤仙也是吓坏了,更要紧的是,皇帝很喜欢平乐,也因为这件事很心疼平乐,她当然不敢放任女儿这么伤害自己,遂送几个面首去女儿房里,让平乐忘记书生。
平乐好转之后,她这个做母亲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女儿胡闹。
越来越放纵的平乐,接触到一些奇淫巧技之后,便有了特殊的癖好,对那事也有了瘾,几乎没有办法一个人入睡。
马凤仙知道女儿的“病”,程怀仁不与她行夫妻之礼,对平乐来说简直就是折磨。
马凤仙有点束手无策了,她沉默了半晌才道:“现在不一样了,你皇爷爷越来越烦你父亲,若是皇位正让别人得去了,咱们一家子还有活路么?”
平乐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感觉每天都要死了一样,她语气狠厉道:“母亲,若是你们再任由他这么折磨我,我就去请皇爷爷下旨赐我和离!”
马凤仙拍桌道:“胡闹!才成亲多久就要和离,你也不替你父亲兄弟想想,倾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以为和程怀仁闹僵了以后你能有好日子过?”
平乐梗着脖子道:“难道父亲的前程,非要靠他不可?”
按下怒火,马凤仙苦口婆心道:“你不知道官场中的厉害,军饷的事你也听说了,余波还未过去,父皇还在生你父亲的气,若是再让人揪着把柄了,太子府真就岌岌可危了。你虽然嫁出去了,若父皇要废太子另立储君,你自己想想,你以后还能不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新帝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斩草除根!”
一想到不能恣意地过日子,平乐果然惧了,她放低了声音道:“那这样的日子我实在忍不了了……”
马凤仙无奈道:“算了,我给你个丫鬟带回去吧,能过一日是一日,待大局定下之前,再不许你胡闹了。”
平乐好奇道:“什么丫鬟?”
马凤仙面颊浮红,支支吾吾道:“本是留给你父亲的,我怕跨院的几个小蹄子让你父亲鬼迷心窍,现在他自身难保,也没工夫想这些事了,就给你罢!那丫鬟是我命人从苏州花重金买过来的,你可别随意打骂她,这样的尤物不容易寻。”
主仆二人共事一夫,这样的事在富贵人家里也不算出奇,平乐小时候无意中也撞见过母亲和丫鬟与父亲在园子的秋千上……
母女两人可算达成一致了,马凤仙见女儿肯妥协了,便问道:“你与他日日相处,可知道他平日里都私见了什么人?他的消息都是从哪儿来的?”
平乐摇首道:“他平日里不常出门,便是出门也都是为了他生母的侄女沈玉怜,后来把这贱妇接回伯府之后,除了读书写文章要去前院见教书先生,好像不曾见什么人。”
沈玉怜和教书先生,马凤仙并不认为这两个人会有渠道去探听她当首辅的爹都不知道的消息,细细想了想,她又问平乐:“仁哥儿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平乐撇撇嘴:“最异常的就是常会做噩梦,而且梦中还有呓语,不过我听不清。有一次我起夜,点燃了蜡烛看他的表情,似乎很痛苦愧疚,约莫是做多了亏心事,梦里也不好过吧。”
马凤仙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她嘱咐道:“你也趁机听听他梦里都说了些什么,或是盯着他做梦的时候,推测一下子。若是能得到他的消息来源,咱们也不用委屈你服侍他了。”
能摆脱程怀仁,平乐当然愿意,当即把这事记在了心里,预备回去好生探听下他都梦见了些什么。
次间里气氛和谐了起来,马凤仙才使唤丫鬟婆子进来把地上的碎片收拾收拾,书房那边程怀仁和太子聊的正火热。
太子一再地向程怀仁确认道:“你当真没有弄错,新任的户部浙江郎中姜维会被查出来?”
程怀仁笃定道:“他现在还未上任,你若是不信,只管去问问马阁老,是不是准备让姜维任职。但是姜维在外放的时候犯过错,皇上虽未说不再录用,这些年也一直未升他的职,现在让他从主事升任为郎中,只能瞒着皇上,这事要是捅破了,你觉着皇上心里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太子当然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姜维是马阁老夫人娘家的表亲,凭着一个举人的功名入了官场,当年一考取了功名,半年功夫都没等到,便在吏部领了差事,补了个八品的官职。
后来姜维因为外放山东,牵涉在伪造盐引的事儿里,便被皇上责怪了,降职召回京中,一直做着个不大不小的官。
降职还算轻的,若不是马元滨托了太子去求情,姜维回京的那个月正好碰上了平乐的生辰,皇上才网开一面,姜维便是贬为庶民也是有可能的。
这都不打紧,姜维只是被牵连其中,脱身还是脱的挺干净的,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太子一想到那事腿都软了,他试探地问道:“怀仁,你仔细想想,和姜维相关的,还有没有旁的事?”
程怀仁皱了皱眉,费力地回想了一下梦中所见,不过除了忠信伯府里的那民女子和沈玉怜之间的纠葛,他记得一清二楚,其余的事他知道是知道,细节却是不清楚的。至于和姜维有关的别的事,他就更想不起来了。
“我暂时不知道与他相关的事儿了,怎么,他难不成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子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不过是担心和上次一样出岔子,所以才多问了两句。”
程怀仁不悦道:“我这次告诉你消息的时间已经够早了,绝对不会再失误。”姜维被查出来是两年后了,他这回说的已经够早了。
太子放缓了语气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你莫往心里去。我过会子便叫人去给马阁老传信,把姜维上任的事儿按下来。怀仁,你可还知道些什么,一并告诉我得了,省的本宫日日提心吊胆,你也是我太子府的人,我若不好,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是不是?”
程怀仁才没那么傻,若是一口气把后面的事全说了,他对□□人还有什么作用?以平乐的性子,不活剐了他才怪。何况他这能预知未来的能力,也绝不能让人知道了,否则得不到他的人,只会杀了他!
“岳父多虑了,我若知道了其余的事,自然会提前告诉你,省得埋下祸根,你也说了,你若不好了,于我又有什么益处。待我知晓了,一定提前告诉你。”
太子心里冷笑,脸上却是灿笑道:“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待你知道了再说也不迟。就是不知怀仁到底是从哪里探听来的消息……爹这里人手方便齐全,若你肯透露一二,往后也可事半功倍。”
程怀仁奸猾的笑了笑,道:“岳父不必套我的话了,这事再多的人也办不到,只有我可以。时候不早了,小婿还要回去读书,以后全丈岳父提携。”
太子当下不敢多问,只笑道:“好说好说,你虽没有爵位,待你考取了举人功名,就去吏部领职,只要我一日是太子,六品以下官职随你挑,若是以后待我继承大业,你便有从龙之功!”
这些花言巧语程怀仁是没有往心里去的,他能预知后事这一异能,足够吊住太子,便是太子登上了皇位又怎么样,他一样可以让他担心失去皇位。
只要太子一直患得患失,程怀仁便不需要依靠谁,仅靠梦中所见,就能求得滔天权势和荣华富贵!
说完姜维的事,程怀仁连领着平乐一起上了马车,同乘的还多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一张瓜子脸,柳眉大眼,脂鼻朱唇,胸前丰满,后臀又翘又大,虽然一路都低着头,绞着帕子的手指就像翻飞的蝴蝶一样好看。
平乐都不禁赞这丫鬟好颜色,连她看了都动心,更何况程怀仁。
郡主所乘的马车不小,三个人坐的很开,怪异的气氛却显得车厢内很拥挤。
程怀仁看着丫鬟明艳的脸庞,便明白太子妃是什么意思,用妾侍来固宠的事儿他明白,遂多看了两眼即将属于自己的丫鬟,他开口道:“叫什么名字?”
丫鬟微抬头,眼角自带风流,眼神却没有乱看,她娇声道:“回主子话,奴婢叫千眉。”
千眉这个名字,让程怀仁不禁多看了两眼她的眉毛,细细的眉毛就比眼睛长一点,不浓不淡,好像怎么画都可以,千种眉毛,千种风情。于是道:“倒是衬你,抬起头来。”
千眉缓缓抬头,神色看似顺从,眼神却不卑不亢,有苏州女子的温婉,又有北方女子的明艳,程怀仁登时心动了,他当着平乐的面就摸了摸千眉的脸蛋。
平乐当然不乐意了,她打掉了程怀仁的手,道:“这是我的丫鬟!”
程怀仁一勾唇角,什么也不说——到了晚上,不就是他的丫鬟了么?
回了忠信伯府,平乐把千眉留在了倒座房里,让宜平和宜静看着,不许她出来。
程怀仁则去了秋水苑见沈玉怜,暂时没管千眉的去处。
入夜之后,平乐沐浴的时候,千眉同宜平和宜静好说歹说了一阵,便穿着厚衣裳去了净房伺候。
当平乐发现添水的人变了的时候,她责备道:“谁让你进来的?今个夜里不许你出来。”
凭什么程怀仁不许她有小厮,自己却想睡这么漂亮的丫头,想得美!平乐今儿见他在马车上心动的模样,就想吊吊他的胃口,让他也尝尝爱而不得的滋味。反正沈玉怜下面都烂了,也不能干那事了,她就不信程怀仁还能忍得住。
千眉挽起袖子,纤纤玉手探向平乐的锁骨和胸口,她在她耳边媚声道:“郡主误会奴家了,奴是太子妃派来伺候您的,不是伺候姑爷的……”
千眉异常厚实的衣裳里装着不少玩意,平乐今日足足洗了一个时辰,她忽然发现,她再也没有和程怀仁夫妻之礼行多了却担心无法怀孕的的恐惧感了,因为女人比男人可靠。
*
二月中旬初,冰消雪融,天气回暖,武定侯府各个房里的脚炉都收了,针线房上的媳妇们也都勤快了起来,给各院主子们准备起了春季的各式物件。
曹宗渭再歇息一日就要去上值了,夫妻二人昨儿和前儿都出去骑了马,最后的一日,贺云昭便只想待在家里。
也是晴朗的一天,贺云昭在屋里做秀活儿,曹宗渭清早出去了一趟将将回来,见妻子正在替他做袜子,便笑道:“冬天的护膝,春天的袜子,夏天夫人要给我做什么?”
贺云昭头也不抬,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道:“夏天啊,给你做扇子。”
“夫人会制扇子?”
制花笺、制扇子、制胭脂,这些闺房之乐贺云昭如何不会,她答道:“是啊,夏天给你们父子三人都制一把,我就喜欢你们父子三人用一样的物件,看着就舒心。”
这种温馨的感觉,曹宗渭也十分喜欢,他搂着贺云昭欢欢喜喜道:“待夫人再给我生一个,便要制四把扇子了。”
“那也是明年的事儿了,今年夏天她肯定来不了。”
曹宗渭打包票道:“我会加把劲让她早点来的。”
贺云昭放下针线捶他一眼,薄嗔道:“还加把劲……我这腰还是酸的。”
曹宗渭真心疼了,一本正经地捏着她的腰问:“是哪儿?这儿?还是这儿?”
贺云昭怕痒,被他挠的直扭身子,咯咯笑个不停,道:“有你这么捏腰的,痒死我了,快松手。”
贺云昭身姿曼妙,稍稍扭动一下,都引得曹宗渭心神荡漾,他抱起她往床上去,道:“不松手。”
贺云昭抵着他的胸口,红着脸道:“方才还说是替我捏腰,瞧你那认真的神色我差点就信了……又是哄我!”
曹宗渭严肃道:“起初是真的想替你揉揉,谁让你在我怀里动来动去……”
贺云昭依旧推拒着:“这是白天!叫丫鬟听见动静要说闲话的……”
曹宗渭嗓音都变低了,他道:“那我轻些,夫人也忍着点。”
好在贺云昭还没来得及完全接手府里的事,管事婆子和丫鬟们不是事事都来禀她,否则这样频繁的行房事,真是容易被人撞见。
曹宗渭已经开始解开她的衣带了,贺云昭还想别的,她在想怎么可以夜里就让他满足,白天好放过她……
曹宗渭粗粝的手摩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他狠狠地在最柔软的地方捏了一把,似是惩罚她,道:“夫人竟然跟我行房事的时候走神了,在想什么?”
嘤咛一声,贺云昭勾着他脖子道:“还不是在想你。”
“想我什么?”
贺云昭如何好意思开口说,她在想怎么能在夜里就满足他呢。
曹宗渭见她不张口,绸帐落下,春光旖旎,他又发狠地揉捏了她,还探向私密之处,喑哑着声音道:“说不说?”
“我在想……”
到底是如实告诉他了。
曹宗渭乐了,他贴着她娇软的身子,笑道:“让我告诉你法子。”
贺云昭午膳之前才知道,原来法子竟然那么辛苦!
☆、第一百章
贺云昭与曹宗渭夫妻两人腻歪到中午, 丫鬟进来问过两遍传不传饭, 才一起起床。
还好天气还不热, 不然一身的汗渍, 实在难看。
二人才传了饭, 前院的兄弟两人便过来了, 要在栖凤堂一起用饭。
一家四口一起吃饭的时刻实在舒心, 贺云昭笑吟吟地替两个孩子摆了筷子,问道:“读书学武都累得很, 中午多吃点。”
桌上五菜一汤,清蒸鳜鱼上黄姜青葱, 颜色鲜美, 斗彩釉里红的两个盘子里分别是干丝清炒牛肉脯和鹌鹑茄, 润辞浮纹的大碗里盛着腊肉蒸蛋, 还有一道青菜和一碗什锦汤。
哥俩许是真的学累了, 食欲很好,几样菜都吃了大半, 汤也喝的差不多了。
贺云昭食量不大, 曹宗渭觉着她身子不够结实,频频给她夹菜盛汤。遍彩的小碗里将将浅了一点,曹宗渭便又添了些进去。
贺云昭喝不下, 只能笑着阻止道:“够了够了,喝不完的。”
曹宗渭手上还未停,严肃道:“哪里够,你总是吃的不多。”
哥俩是用完饭了, 漱了口净了手,也附和道:“夫人吃的少,这样不好。”听说多长肉肉才好生妹妹呢。
贺云昭无奈地拧了拧自己的脸蛋,道:“你们瞧瞧,这不是肉是什么,还嫌我吃的少。”
手一抬起来,袖子就滑了下来,贺云昭胳膊朝里的地方,露出一块红痕,有半圈蜡烛那么大!
曹正允气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心疼地看着贺云昭的“伤痕”,气呼呼地对曹宗渭道:“爹!这是怎么回事,娘怎么受伤了!”
这“伤痕”太隐蔽,丫鬟肯定是伤不到夫人的,而且下人伺候向来周到,贺云昭应该不会被伤着了才是,唯一的解释,就是曹宗渭弄的!
曹正允噘着嘴道:“爹……是不是你弄的!我没冤枉你吧!”
曹宗渭看着那个红色的吻痕,嘴角抽了抽,道:“是我的弄,但是……”但是你冤枉老子了!那个不是伤痕,也不会痛的!
曹宗渭话没说完,后面的话也不大说得出口,曹正允却不管,抱着贺云昭,护着她道:“爹,你怎么能欺负夫人!”
贺云昭也搂着曹正允哄道:“允哥儿不哭,你爹不小心的,不痛不痒,没什么干系。”
曹正允不信,委屈巴巴地,一双含泪眸水润明亮,他不甘地对贺云昭道:“娘,你这维护爹做什么,你别怕,咱们找祖母去,让祖母祖母评评理!”让祖父祖母打他!
这事还闹到婆母公爹面前去啊,贺云昭怎么好意思!
替曹正允擦了擦眼泪,贺云昭笑道:“真没什么干系,你瞧,就这一处,你爹若真欺负我,哪里就正好只打这一个地方?说明他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曹正允明白过来了,他抓着贺云昭的细嫩的胳膊道:“对,肯定不止一处,娘给我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了。”
贺云昭忙抱住曹正允不老实的手,否认道:“没有的没有的。”
曹宗渭看不下去了,夫人身上到处都被他留下了这种痕迹,若是让这小子见到了还得了,于是一巴掌贴在曹正允整个的脸上,推开他道:“别看了,你不是想要妹妹吗?红印记就说明能生妹妹。”
曹正允被曹宗渭弄得眼睛都睁不开,鼻子拱的像个猪鼻子,两手挥舞着道:“你骗人!”
曹宗渭长臂一伸,把曹正允推的更远了,他底气十足道:“我怎么会骗你?你再闹我不让你们来栖凤堂吃饭了,晨昏定省都给你免了信不信?”
曹正麾本来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所以一直旁观着,一听父亲以后都不许他们俩来了,忙拖开曹正允,对曹正允道:“爹肯定没骗人,允哥儿你别闹了,爹哪里舍得打夫人,他就是舍得打你,也不会打夫人的。”
这个解释还比较可信,曹正允终于脱离了曹宗渭的魔抓住,他抬眼望着曹正麾道:“哥你说的对……爹只舍得打你,怎么会舍得打夫人。”是他太激动了。
曹正麾纠正道:“是舍得打你,不是舍得打我。”
曹正允不服气,他明明比哥哥受宠爱嘛!
曹宗渭却没那么多耐心同他们闹了,饱暖之后,他还有旁的要紧事要做呢。
“你们中午不回去休息会儿?这般精力十足,看来是先生教的太少了?”
曹正麾寒毛直竖,他这每天累的晚上倒头就睡,再加强一点,每天怕是晨昏定省的功夫都抽不出来了,那怎么见夫人呀!
“爹,我们这就回去休息,这就回去!”曹正麾不由分说地把曹正允拖了出去,允哥儿临走前还不忘跟父母亲告别。
哥俩一走,贺云昭就抱着手臂,捶了曹宗渭一下,道:“让你轻点你不听,留下这样的印子,要人看见了真是羞人。”
曹宗渭搂着她的腰,捏着她的粉拳,道:“明明是他们俩想要个妹妹,我这么费劲的满足他们,还赖我……”
明明是他们父子三人各有想要的,累的是贺云昭!
曹宗渭吩咐丫鬟进来收拾了碗筷,与贺云昭一起在庭院里走了两圈消食,便回了屋里。
睡觉之前,二人洗过澡才上的床,贺云昭以为可以美美的睡上一觉,却没想到枕边的人精力这般旺盛,上午的记忆还没从她脑子里消散,这会子又来了新花样。
贺云昭趴在被子里,他还压着她,仿佛比之前的感觉都要强烈……
二人紧紧相拥,曹宗渭吻着她光滑如玉的背,在她的蝴蝶骨上流连着。
贺云昭乏了,迷迷糊糊就问道:“你都是哪里学来的……”
曹宗渭笑道:“不是跟你说我书房里有画本,比你之前看的还要有趣,要让你看你又害羞不肯看。”
“那有没有让你也累的不行的花样……”
曹宗渭很认真地把这两天用过的花样都回想了一遍,很肯定道:“没有。”
“那你还答应我夜里好了,白日就不折腾我了……”贺云昭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似乎快睡着了。
曹宗渭给她擦拭身体,盖好被子,在她将睡未睡之际轻声道:“男人的话,你也信。不过夫人你身子太软了,尤其是那里……腰也太细了,我都怕给你折断了,以后可得好生调养,还要多动动……”
贺云昭困的不行,阖上眼皮,一点回应也没给他。
曹宗渭怕吵醒她,便在另一床被子里睡了。
二人醒来的时候,大眼瞪小眼,贺云昭揉了揉惺忪睡眼,伸出手臂伸了个懒腰,娇声道:“夫君你睡了么?”
曹宗渭斜躺在床上,支着脑袋笑盈盈道:“睡了,只比夫人早醒一点。”
二人才说了会儿话,外间丫鬟传话道,小昌来了。
曹宗渭让人去书房等着,他马上过去,贺云昭怕耽误他正事,也起床伺候他穿衣。
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很少叫丫鬟伺候,贺云昭替他穿衣,他也给夫人穿衣。你替我系带,我帮你穿衫,好不甜蜜。
二人穿好了衣裳,曹宗渭便先去了书房,贺云昭喊了丫鬟进来给她梳头——梳头这种复杂的事,曹宗渭一时半刻的还学不会,不过他有这个学的意思,有时候早起了还要装模作样的拿梳子在她头上比划两下,经常把她逗得大笑。
贺云昭就让文兰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圆髻,簪两朵酒杯大小的淡紫色绢花,周围小簪齐插,再淡扫蛾眉,她便起身去了书房。
小昌正好从书房里出来,同贺云昭行了礼之后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的黄花梨长案上摆了有厚厚的一叠信,每一个都被拆开了,信纸就放在信封上面。
贺云昭随便捡了两张看,都是盖着特殊印章的信。
曹宗渭放下写的密密麻麻的信道:“夫人不消看了,字太多了,省得费眼睛,我说给你听。”
贺云昭也懒得挨个看去,便道:“是为着上次那个名唤姜维的官员的事吧?”
曹宗渭颔首道:“正是,听吏部的人说,本来吏部侍郎是有意要调任他去浙江的,姜维自己不知收敛,喝醉酒透露了风声出来,与你说的差不离。今儿上午却得到确信的消息,户部浙江郎中的名字吏部已经报给皇上了,不是姜维。”
“临时把人换下,这就说明要么程怀仁知道了这事,要么就是□□人因军饷的事开始收敛了。”
曹宗渭道:“收敛是肯定要收敛的,他们却不会舍得把这么肥的缺让给别人,你可知道户部这个位置油水有多少?整个浙江府的税收和其余钱财相关的东西,都由户部管理。所以我猜测,应该是第一种可能居多。”
“那除了姜维,查出别的人没有?”
曹宗渭道:“马首辅还是很谨慎,这一批呈报上去的名单里,全部都是身家清白的人,祖上三代皆可查,外放和入京之后都没有什么污点。”
贺云昭皱眉道:“那这回岂不是空欢喜一场了?”
曹宗渭得意道:“夫人错了,顺藤摸瓜,袁阁老还查到了别的‘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曹宗渭笑道:“与姜维一起领职的那批官员里,还有他每一次升迁的同批官员里,礼部尚书连夜排查核对,眼下有五个人是没有呈报给皇上的。还有同期被贬的官员里,也有几个不是皇上的意思,这就意味着,有人私自做主升降官员。”
“这些人名单确定之后,是不是就可以上报给皇上了?”
“只是有十来个可疑的名单,他们具体升迁的情况还要细细排查,估计这两天就能查清楚。”
贺云昭微抬下巴道:“这一回他们总该大伤筋骨了,程怀仁的消息屡屡出错,太子也未必就会护着他了。”
曹宗渭道:“说的没错,而且我还会让他们根本查不到是哪里来的消息。”
贺云昭好奇道:“你是如何办到的?”
曹宗渭便告诉了贺云昭,把消息传给程怀信之后,让程怀信背地里做了些到处搜集消息的假动作,然后再让□□人的探子们故意看见他与九皇子相见,至于是谁把消息传给的九皇子,自然不言而喻了。
也就是说,程怀信给贺云昭在明面上挡枪。
贺云昭担忧道:“义母知道这事么?她若知道你让信哥儿置身于危险之中……”
握着她的手,曹宗渭安抚她道:“云昭,老夫人是知道的。我把这事告诉了信哥儿,让他与老夫人商量好了再给我答案,我同他说,若是老夫人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虽然是谢氏和程怀信自己同意的,贺云昭还是有点内疚,毕竟都是她认识并且亲近的人。
曹宗渭抱着她轻声道:“程怀仁受太子重视,你以为老夫人和信哥儿忍得住?信哥儿腿脚不便,若不想法子讨巧,在九皇子面前搏一搏,将来新帝登基,也没由头让开瘸子入朝的先例,这个机会就算我不给,他们也会绞尽脑汁去争取,明白么?”
缓缓点头,贺云昭道:“我知道,不过你为什么会选中信哥儿,因为他在外失踪了两年,外人查不到他的行踪,所以好隐瞒消息来源么?”
捏了捏她的脸蛋,又软又滑,曹宗渭夸赞道:“夫人聪明,我把他从镇国寺接出来的事没人知道,后来又送了他去蜀地,还故意布置了一些迷惑人的痕迹。估计别人就算要查,也只是查到他四处云游,这期间遇到什么能人异士或是见不得光的什么会什么楼的,所以才得了这灵通消息。怎么着也疑心不到你身上。”
贺云昭环着他结实的腰身,道:“你莫生我的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可怜义母与信哥儿的不易。”
曹宗渭的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道:“谁都不易,但夫人记着,我在乎你,便是爱屋及乌,你在乎的人和事,我也会在乎。我再怎么也算计不到老夫人和信哥儿的头上去。”
他的品性,贺云昭自然清楚,自问认识曹宗渭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他做什么缺德的事,如果硬要算的话,大概把她抢回家,应该算一件。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贺云昭又问道:“这回能让太子的人栽多大的跟头?”
曹宗渭满脸笑容道:“被马首辅私自提拔或降职的人应该有几个是他的门生,他总会惹得一身骚的,一下子让他革职倒不可能,至少皇上一定会迁怒他,不会对他那么信任了,只要能让皇上疑心他,内阁还有袁阁老在,再不会是马首辅一手遮天的情况了,何况……这姜维身上还有件大事。”
“多大的事?”
曹宗渭在她耳边道:“你可知姜维的举人功名怎么来的?”
贺云昭有个大胆的猜想,她难以置信道:“不会是……作弊来的吧?”
曹宗渭摇首道:“作弊一向查的严,若是私通主考官这种作弊法子,他们还不敢。他的举人功名,是冒名顶替的,真正考上举人的‘姜维’可不是京城人士。”
贺云昭惊得眼睛都睁大了,不论是作弊还是冒名顶替,在科举里都是非常严重的罪过,这要是真被查出来了,最好的情况就是姜维一个人下狱,不好的情况就是牵扯到更多的人。
这件事当初肯定是办的很隐蔽的,而且时隔这么多年了,居然还能查出来,贺云昭不禁问道:“姜维也有四十了吧,他考取功名是哪一年?距今有多少年了?你是如何查出来的?”
曹宗渭在她唇上吻了吻,打趣道:“我家有个勤学好问的女学生,可惜我朝女子不能为官,不然夫人这般上进,我瞧举人功名是没问题的,再加把劲儿,兴许就是个两榜进士了。”
贺云昭可没想过当什么官,她觉得做侯夫人就很好了,知道丈夫是在打趣她,便拧了曹宗渭一把,道:“我才不要什么功名,争来争去都是为了权势,一个不好就是你死我活。你就快告诉我吧,都那么久远的事了,是怎么查出来的。”
曹宗渭肃了神色正经道:“姜维四十二了,考取功名是十八前,那一年太子妃将将嫁入太子府,估计就是因着这一层干系,才干了冒名顶替这样的大事吧……”
曹宗渭语气平静地把事情叙述了一遍。
十八年前,曹宗渭才十来岁,官场的事他当然不太清楚,这等腌臜秘事,他就更不知道了。不过巧的是,阴错阳差之下,他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浙江府军饷一事处决的官员里边有一温姓官员,查处他的时候除了贪污之外,还有强抢民女这一条罪名,而那民女姓苏,她的丈夫数年前被名落孙山穷困潦倒,又遇到温贪官抢了他老婆,便跌落在湖里淹死了。
因苏姓妇人怀疑是温贪官派人害死的她丈夫,巡按御史柳大人去查案的时候,苏妇人便如实说了这件事,巡按御史发现苏妇人丈夫的名字十分耳熟,叫姜维。
柳大人本来并未放在心上,本着事无巨细的态度,便往下查了查,一查就查到了姜维当年赴苏州府考举人名落孙山的事儿,他便央京都的同僚帮忙查了查当年苏州府科举考试的名单试卷。
这一查可就精彩了,活着的姜维竟然是在苏州府参加的科举考试,死去的姜维的考卷字迹和活着的姜维如出一辙!
越听越入迷,贺云昭急忙道:“死去的姜维到底是如何莫名其妙替考的?我可是知道,考前还要点名,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吧?”
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混过去,科举考试之前,礼部会挑选严格古板的“识认官”,在贡院门前,拿着考生报名时留下的报名表一一点名。
报名的纸上会写着考生姓名、年龄、籍贯、相貌,待领了点名卷,严格的搜身之后,专门负责辨认考生的识认官,才会根据印结上写的相貌一栏仔细辨别考生,核查相貌。便是微须与浓须的不同,都会遭到怀疑,更遑论这两个姜维除了姓名相似,其余户籍信息全部都不一样,年龄也差了有五六岁,很容易辨认出不是一个人。
也就说明,在识认这个环节上,两个姜维都还是持着自己的身份下的场,并未出现任何纰漏。
贺云昭思索道:“那便是入场之后的事情了,怕是买通了考官吧。”
“是的,两人的座位换过了,死去的姜维其实是替活着的姜维考的试。”
贺云昭不免惋惜道:“死去的姜维中举的时候年纪还轻,能不能考中,他心里没点底吗?我记得还有复查这一茬吧,他若是查过一次,便晓得其中的猫腻,莫非是没有复查过,才给了歹人机会偷他功名的!”
大明落榜生是可以查卷的,因为评卷官员眼光各有不同,对考生的成绩影响很大。而且稍有责任心的考官就会抽查未考中的“落榜卷”,主考官也有权力调阅副主考官未“取中”的荐卷进行复核。
若是落榜的考生一旦上访,考卷写很不错,被考官误判了,评卷的考官是会被朝廷治罪的。
曹宗渭眉头拧起,沉默了一会儿才告诉贺云昭道:“苏氏的口供里边说,她的丈夫因为落榜,便被借住的主家赶了出去。姜维在苏州府没有亲戚,他的家乡是穷乡僻壤,一起赶考的同窗都没有,已经到了流落街头的地步。当天夜里被叫花子给抢了,还给打了一顿扔到城外去了。他那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去复查,我想便是想复查,大约也没有机会吧。”
那些叫花子是谁指派的,贺云昭心知肚明。
天底下太多不公,贺云昭听了十分气愤,曹宗渭抱着气呼呼的妻子,安慰道:“没事儿,袁阁老会替他平反的。”
叹了口气,贺云昭什么也没说,这世道就是这样,若是让奸臣当道,只会更糟糕,便是不为了报仇,矫情一点说,她也不想让马元滨这样的人权倾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一百章了,恭喜自己。
没想到居然因为闹肚子晚发了,抱歉抱歉。
看到来了很多新读者,欢迎欢迎~
☆、第一百零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