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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娇艳/渣男他娘   第七十四章

作者:西瓜尼姑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601 KB · 上传时间:2017-09-28

  第七十四章

  曹家兄弟自忠信伯府回去之后, 已经是半下午了,正好曹宗渭也在家中,他们俩便同曹宗渭说了贺云昭说过的话。

  曹宗渭仔细想了想,眉毛是不太好画,学什么张敞画眉,还是老老实实涂口脂吧!

  于是曹宗渭又找丫鬟要了口脂给给俩儿子抹上, 这回果真简单多了,涂了两回,他看着儿子们的红唇,满意道:“还不错, 行了, 不耽误你们温书练武了,回去吧!”

  兄弟二人总算安然度过了这一劫,但愿亲爹可再别整什么幺蛾子了!

  画眉这事,在曹宗渭心里也算揭过了。

  忠信伯府里,贺云昭料想曹宗渭还有拿俩小子作乐,想着他们的红唇就觉着好笑,正自顾地偷着乐,丫鬟道程怀仁来了。

  原是为着汪举人的礼单来的, 贺云昭过目一遍,见着上边全是笔墨纸砚一类物品,又做主添了些茶叶和一封红包,便让管事把东西都准备起来。

  下午的时候,汪举人就来拜别了贺云昭, 接到那些礼物的时候眉开眼笑,尤其是看到好茶叶的时候更是欢喜,道了谢,还夸了程怀仁几句,说他大有前途。

  这些客套话,贺云昭也没往心里去,程怀仁几斤几两她心里清楚,单论读书他是没什么天赋的,仗着家里的荫庇,谋个官职,会讨好人,气运再好些,也就前程似锦了。

  送走了汪举人,贺云昭便让程怀仁也退下。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过的特别快,贺云昭忙碌又充实,腊月十九这天,终于到来了。

  自腊月十八起,就已经有宾客陆陆续续地来了,贺云昭带他们见过谢氏之后,便将客人好生安顿了下来。

  十九日这天,程家从谢氏这一辈算起,大房的人大老爷和他的两个儿子儿媳妇,加三个孙子孙女都来了,二房的二老爷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儿媳,两个孙子一个尚未出阁的孙女,以及小重孙,也到了忠信伯府里。

  就这些人加起来就已经有二十个人,以往有些冷清的忠信伯府,登时住下了大半个府的人,过年的气氛便浓烈了起来。

  谢氏心情渐好,连着出了两天的屋子,与她二嫂在园子里赏雪谈天。

  大大小小的客人住满了伯府,贺云昭也没闲着,四处安排人手,还要警醒下人,忙的厉害的时候,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汪举人走后,程怀仁也没闲着,花了三四天的功夫带着外院管事去铺子里收账结账,还有庄头上送来的东西也要一一清点核对。腊月十八的时候,他只匆匆拜见过大房长辈一面,便又赶着出去了。腊月十九才抽出一天的功夫来,在伯府里待客。

  十九的下午,贺云昭安顿好二房来的人后,便被谢氏叫去了寿宁院。

  因在腊月,谢氏为着好意头,便换上了绛红色的八幅马面裙,头戴瑞鹊衔花的苏绣黑绸抹额,圆髻上一根檀木簪子斜插,红光满面,看着很是精神。

  贺云昭也穿着银红中袄,袖口一圈都是狐狸毛,化着淡妆,长眉丹凤眼,脂鼻朱唇,如花好颜色,看着就喜人。

  拿着一对兔子毛做的昭君套,贺云昭递给谢氏道:“近日您出门时候多,戴这个比抹额舒服,也省得犯头疼的毛病。”

  谢氏笑着接了,道:“难为你这时候了还有心替我做这个。”

  “总还要住一段时间的,总不能不讨好讨好您。”

  谢氏失笑道:“巴结都被你说的这般直白!侯爷那边有信儿没?”

  贺云昭收了笑道:“尚未听到音信,估摸着也快来了。”

  谢氏颔首道:“名帖我都写好了,等人一来,明儿事定了便吩咐下人把帖子赶早送出去!”

  嫡出哥儿回府这样的大事,在族人面前说清楚还不够的,得办一场盛大的堂会,叫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忠信伯府嫡出的哥儿回来了!

  由于接近年关,各家各户都忙,谢氏能提前几天就提前几天送出去,那些人便是再忙,也总会抽着空来走一趟,毕竟这帖子是谢氏的名帖。

  要是帖子从贺云昭的手上送出去,别人未必买忠信伯府的账,但谢氏的名帖可比现在的忠信伯府的名号还管用。年轻人未必知道,老一辈的却很清楚,当年燕王谋反,已经带兵到了江西,消息尚未传到京都之时,老伯爷离城去求援,吉安可是由谢氏守了整整三天,才给了老伯爷反败为胜的机会。

  谢氏的面子,世家大族老一辈还在的人,绝对会买。

  贺云昭对程家族人不熟悉,便问谢氏还有多少人没有到。

  谢氏道:“还有一个远亲,是老伯爷的堂兄,但是他们家在金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伯府二房的人来往的多,今年应当也会来。再就是四房已经嫁出去的小姑子,最迟明天会到,其余的人便不用等了。”

  这厢刚提起四房的人,他们便已经来了,程怀仁正在外院接待,先安顿了男客,又让得脸的管事妈妈把女客们在内院里安置了下来。修齐院的丫鬟也已经赶往寿宁院来禀报贺云昭。

  贺云昭才得了消息,又赶来个丫鬟,说武定侯府来人了!

  谢氏大喜,当即吩咐道:“云昭,我去看看客人,你就在这里等侯府的人。”

  谢氏出门后,贺云昭便在寿宁院里等武定侯府的人。

  曹宗渭派了小昌过来报的信,他告诉贺云昭道:“禀夫人,侯爷说一切顺利,人已经入京了,到时候先领回侯府安歇一夜,收拾收拾。待您府上这边要开始了,便把人送过来。”

  贺云昭笑道:“知道了,你去回侯爷,说日期还未定下来,不定是明儿还是后天,等晚上看客人来不来的了,若是来的成,不管多晚,我都会派人传个信儿给他。”

  小昌弯腰应道:“小的明白,夫人要没别的吩咐,小的先去了。”

  这几日要打赏的地方实在多,贺云昭随身都带着荷包,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金银玩意,她知道小昌是曹宗渭面前得脸的人,便赏了四枚吉祥如意的金裸子。

  小昌回去回了信之后,曹宗渭把程怀信乔装打扮之后安排住了长松院的厢房里,便只身去了贺家。

  贺家今日也忙,娶了新妇,有了亲家,须得来往的人情便多了起来。

  好在有裴禾这个助力,甄玉梅倒是不像贺云昭这样忙得脚不沾地,曹宗渭来的时候,她正好得空见了他。

  曹宗渭同甄玉梅笑道:“快过年了,我这是来给夫人送个义女来的。”

  甄玉梅一愣,道:“谁家的姑娘?”

  曹宗渭只道:“过两日夫人就知道了,这个姑娘我要娶回家去,想籍贺家的名头给她抬抬身价。”

  贺镇东从前院忙完赶了过来,听说了这事便认认真真地问道:“侯爷是认真的?”

  曹宗渭肃了神色,抱拳道:“这事请二位帮个忙,就算是我武定侯府欠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往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万死不辞!”

  贺镇东抬手道:“侯爷客气了,贺家托您照拂才平安顺遂,我也是得您赏识提拔才一路高升,这等小事,何足挂齿。”

  曹宗渭微微点头道:“我说的认做义女,可是要写上族谱的,以后她也算作贺家人,贺家便是她的娘家。”

  这等于武定侯府和贺家有了亲戚关系,贺镇东和甄玉梅当然不介意,当即应了下来。

  甄玉梅倒是很觉着奇怪,武定侯是什么人?自打他先夫人去世后,据说连妾侍都不曾亲近过。以前可不是没有胆子大的姑娘与他示过好,都没听见下文,这一眨眼就走到嫁娶这一步了,实在惊奇。

  试探着问了两句,甄玉梅想知道是哪家姑娘这般好福气。

  曹宗渭想起贺云昭就忍不住甜蜜地笑了笑,道:“过两日你们便知道了——其实是你们都认识的人。”

  甄玉梅有个大胆的猜测,登时瞪大了眼,惊得头皮发麻,难道是……

  到底是没敢问出口,甄玉梅等着曹宗渭走了才问自家丈夫,会不会是忠信伯夫人啊!

  贺镇东拧眉道:“侯爷……应当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儿吧?”

  甄玉梅自我安慰道:“不可能是忠信伯夫人,伯爷那般样子,又不能休妻或是和离。而且我了解侯爷,抢别□□子,他做不出来这种事。”

  贺镇东表示认同,道:“侯爷向来有分寸,容易落人口实的事儿,他不会做。”

  丈夫这么一说,甄玉梅就更加有底气了,抿着唇重重地点头道:“色令智昏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侯爷身上,估计是看上哪家四品小官家的庶出姑娘吧。”

  要上族谱的义女,这是件大事,贺镇东夫妇便去告诉了儿子和儿媳。

  裴禾觉着这是桩美事,笑道:“曹家的两个公子以后便有了人悉心照顾,是件好事。”

  贺云京却纳闷道:“我们都认识的人,是谁啊?”

  平白多个姐妹出来,贺云京非常好奇,甚至隐约有点期待。

  贺家的人带着好奇心,期待着明日的到来。

  而曹宗渭从贺家走后,便直接去了忠信伯府。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曹宗渭去了寿宁院,顺便在那里用了晚饭。

  贺云昭正在四姑奶奶的院里作陪,招待四姑奶奶和其他女眷。文兰得了信,便进了屋里小声告诉贺云昭,武定侯已经来了,她便赶紧借口有事脱了身,到寿宁院去。

  寿宁院内,曹宗渭正大口地吃饭,贺云昭同谢氏行了礼,便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等他吃罢了饭,再说正事。

  曹宗渭吃饭快,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已经吃饱,搁下碗筷漱口擦嘴,方对谢氏道:“信哥儿已经接回来了,现在就住在我的院子里,不知道老夫人这边什么时候能把族人都聚在一处?”

  “程家族人都已经到齐了,明儿就可以了。”

  “今夜老夫人要不要先见见信哥儿?”

  谢氏擦了擦抑制不住的眼泪,道:“不用了,明早你趁着天黑就把送到我的寿宁院来,我还嘱咐他几句话,等程家人都起来了,我便把人叫到前院大厅去说话。这事,明日就要了结了!”

  明天,贺云昭便能彻底脱离忠信伯夫人这个身份了,从此以后,她便是自由的了。

  谢氏对贺云昭道:“明早晚些把你父亲请来,程家家事不叫他知道,和离的事还是要告诉他一声。也算是程家和何家当面说清楚了。”

  贺云昭也是这个意思。

  曹宗渭又问道:“老夫人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去的?明早那会子与他说话的功夫,够不够?”

  谢氏眼里闪出一抹厉色,道:“够的!信哥儿只要回来就行了,其余的事有我!”

  说罢这事,谢氏便起身道:“我得再去看看手里的东西,侯爷自便吧,明早天不亮我就在屋里等你!”

  谢氏走后,曹宗渭对着贺云昭笑了笑,道:“夫人,贺家那边我也说妥当了。”

  贺云昭欣喜道:“他们答应了?”

  “答应了,你的名字要上贺家族谱的。”

  贺云昭轻轻地吐了口气,这辈子她又是爹娘的女儿了,她又是贺家人了!

  “谢谢。”贺云昭抬眸望着他,满眼笑意地道。

  曹宗渭搭着她的肩,道:“夫人,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贺云昭垂首浅笑,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他是真的待她好呀。

  曹宗渭拥她入怀,满怀着期待道:“夫人,明日你便可以自由了。”

  贺云昭摸着他的腰,厚厚的袄子都挡不住那股子结实劲儿,她调侃道:“描眉还学不学了?”

  曹宗渭揪着她的耳朵,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还想让我学?那我以后天天清早起来,就给你画眉,好不好?”

  贺云昭立马讨饶道:“可别!侯爷替我涂一涂口脂便是一桩美谈了,用不着学人家张敞画眉的!”那画的什么鬼眉毛啊,她才不要那么丑!

  曹宗渭亲了一下她的脸,道:“叫你伶牙俐齿,总有你怕的时候吧?”

  贺云昭算是服了,大概这种糙性子的男人,有些事真是惹不得!

  “夫人,待明日过后,你还想不想待在伯府?”

  “正是腊月,我要是不在伯府,又不想回何家,便只能去贺家。可是贺家今年也忙的很,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贺云昭当然是很想和父母亲一起过年,但是新嫂子刚进门,她便是要认义父母,恐怕一时半刻也不好开祠堂上族谱,不明不白地住进去,会让人说闲话。她不想别人说贺家半点不好。

  何家那边,虽然何伟业休了卢氏,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她不知道,卢氏的两个孩子肯定恨死了她。住到何家不会有舒心日子,她不愿去找苦头吃。

  曹宗渭也考量到了这些,便心疼道:“那你暂且住在伯府里,我让老夫人把下人管严些就是,不叫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往你面前凑,若叫我听见了哪一个嘴里吐不干净的话,我便割了他们的舌头!”

  伯府夫人变成老夫人义女,嫡出的哥儿光明正大地回来,这事只要传开了,若说贺云昭没在其中周旋,外人岂会相信?

  贺云昭安抚曹宗渭道:“我自有分寸,下人的话我从来不往耳朵里去。”

  “还有太子府的人,你也小心。”

  下人的嘴难管,太子府的人也不好应对。好好的准世子女婿,忽然冒出个嫡出的哥儿,就这么抢了他们女婿的位置。贺云昭的和离书又是在六月,还说要把程怀仁记在她名下。

  程怀仁和太子府的人都不是傻子,贺云昭是得罪定他们了。

  贺云昭蹭了蹭他的耳朵,道:“我自有分寸,不会叫他们伤着我。”

  “这样吧,我拨两个人过来照顾你,这样我也放心。”

  贺云昭答应了,有信任的人在身边,办事也方便。



  ☆、第七十五章


  曹宗渭告诉贺云昭, 拨给她的俩丫鬟都是有拳脚功夫的,上次镇国寺路上被劫的事,他尚心有余悸,早就想给她两个丫头,这下子可以名正言顺地给她了。

  贺云昭问他:“是侯府的丫鬟么?”

  “不是,在外办事有时候男人不方便, 便养了几个会功夫的丫头。”

  这种丫头,贺家也有,贺云昭以前还跟她们学过功夫,这种人很难得培养, 放在她身边有些大材小用。

  贺云昭婉拒道:“只给两个听话可靠的丫头就行, 那两个你自己留着吧。”

  曹宗渭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夫人,你比什么都重要,两个丫头不值得什么,你就别推辞了。”

  咧咧嘴,贺云昭笑道:“那好,便依你,等以后去了侯府, 再还你就是。”也不过是在她身边待几个月的功夫,应当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说完了正事,曹宗渭想到以后的生活,便像个傻子似的笑着,时而抿唇, 时而抬眉。

  贺云昭打趣他:“今夜你可睡得着么?”

  “便是睡不着,明儿也不耽误事。”熬个两三天,对以前的曹宗渭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贺云昭扯了扯他的领口,道:“要睡的,明儿还要早起,我在伯府等你。”

  曹宗渭点头道:“夫人等我接你回家。”

  贺云昭点了一下头,神情愉悦地看着他。

  天色已经黑透了,外边又开始下起小雪,贺云昭送曹宗渭出了寿宁院,她披着羽缎带着帽子,除了脸和手,倒是见不着风。

  曹宗渭吃苦耐劳惯了,这点寒冷还冻不住他。

  贺云昭虽只有手和脸吹着风,冬夜的寒风刮过她细嫩的皮肤,就像刀子拉了一刀似的,又冷又疼。

  冻得贺云昭一直哈气搓手,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曹宗渭见了实在心疼,在她耳边低声道:“夫人,你身子娇弱,以后还得好生养着。”

  何云昭的身子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贺云昭虽然有意调养了大半年,但还是不足以和以前的身子相提并论,到了这种严寒的天气,还是很畏寒。

  贺云昭暖着手,道:“要不是来的时候天还没黑,没这么冷,早该带个暖炉过来的。”

  偏偏只差一天的功夫,贺云昭才能真正地脱离忠信伯府。曹宗渭十分想抱她回去,这种欲望让他心里难受得像火烧。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

  贺云昭还在想着暖炉,便被曹宗渭一把横抱起来,搂在怀里大步往前。

  勾着他的脖子,贺云昭惊呼道:“快放我下来,省得叫人看见了!”

  “看见便看见了,大不了晚挖了她的眼珠子……”

  这叫什么话?若是叫客人看见了,难道挖了客人眼珠子?

  贺云昭捶了他肩头一下,娇声道:“快放我下来,叫人看见了不好。”

  曹宗渭置之不理,阔步往前,只道:“暖和点没有?”

  男人的身体总是莫名的温暖踏实,贺云昭贴着他的胸膛,被他抱的那样紧,怎么会不暖和?

  埋着脑袋靠着他,贺云昭细声道:“出了甬道便放我下去,到了前面真的会有丫鬟看见的!”

  好在寿宁院偏僻,常来的丫鬟不多,夜里来这边的更不多,被看到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

  曹宗渭瞧着她在他怀里像小猫一样,忍不住笑道:“胆子怎么变小了?以前看你训人的时候不是这般。”

  贺云昭以前在迎春居训斥沈兰芝的时候,还让曹宗渭闭过嘴,那等气势……与现在小女儿家的姿态可差远了。

  贺云昭掐了掐曹宗渭的下巴,道:“那能一样吗?我训别人有理有据,但我的身份一天没除去,便不该这般,自然心虚。”越说,脑袋越发低了下去。

  银光素裹的甬道,偶有枯枝探出墙来,落了一层层的雪,黑白线条分明,像一副简单勾勒的水墨画。

  曹宗渭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子,欢喜的不得了,调侃她道:“你也还有心虚的时候?那便早些嫁给我,做什么都不心虚了。”

  贺云昭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露出来,问他道:“你还想做什么?”

  曹宗渭扬唇一笑,“你说呢?”

  贺云昭当然知道了是那事了,便赶紧住了嘴不再问了。

  眼看要过穿堂了,贺云昭便挣扎着让他放下她。

  曹宗渭怕她忧心被人瞧见,便放下她,还捏了捏她的手,发现比之前暖和了不少,便道:“早些回去,拿炉子暖暖,便不冷了。”

  出了穿堂,贺云昭便没有多送曹宗渭,自己回了修齐院,在屋里烤火暖手。

  文兰见贺云昭怕冷,又添了一个铜脚炉进来,文莲拿银剔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炭火,递给了主子。

  喝了热茶,贺云昭才暖和下来,刚坐热不到半刻钟的功夫,院里的丫鬟进来说程怀仁来了。

  贺云昭让人去把他请进来,问他有什么事。

  程怀仁一脸阴郁道:“儿子将将从后门回来,便来向母亲请安。”

  贺云昭握着铜炉的手抖了抖,瞬间恢复如常。从后门回来,那也是要过穿堂的,所以他方才看见了么?

  淡定地喝了口茶,贺云昭轻声道:“族里人都到齐了,明儿早记得穿戴稳重得体,莫要误了大事。”

  程怀仁作揖应是,便退了下去。

  出了修齐院,月光之下,程怀仁的咬肌陡然增大,他目光阴鸷地看着前方,武定侯居然敢动他的嫡母!

  那么嫡母是不是也对武定侯有感情?

  程怀仁心里面十分地不爽快,但一想到明日改族谱的大事,便暂且冷静了下来。

  等到他成了世子,伯爷,忠信伯府里,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夜里子时,忠信伯府才彻底地安静了下来,而贺云昭也进入了睡梦之中。

  梦里,贺云昭梦见了前尘往事,她的孩子说要去投胎了,婆母也说很感谢她。

  腊月十九的这一夜过的格外地快,很快就到了腊月二十卯时初,武定侯府里,曹宗渭已经起来洗漱,让丫鬟把程怀信也叫醒了。

  两人收拾妥帖后,曹宗渭带着两个连夜召回来的丫鬟,骑马带着马车,去了忠信伯府的后门。

  谢氏年纪大,有时候要喝安神汤,有时候要点着凝神的香才能睡着,腊月十九的夜里,她什么也没做,就浅浅地睡了一觉,都不需要身边服侍的妈妈唤她,卯时初她便也醒了。

  醒来之后,谢氏再也睡不着了,喊丫鬟伺候着梳洗,便静静地坐在屋里等。

  半个时辰不到,后门门房便把人带了过来。

  一共四个人,曹宗渭带着程怀信进了屋,另两个丫鬟待在廊下,打扮得干净利落地等候着。

  进了屋,曹宗渭便把程怀信带到了谢氏面前。

  谢氏看着眼前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高高瘦瘦的男子,长身鹤立在自己的面前,眼睛都湿润了。

  几乎是哽咽着,谢氏对着那一双清澈的眼睛道:“信哥儿……你回来了?”简简单单一句话,她发黄的眼珠子里,漱漱地留下两行泪水。

  程怀信摘掉帽子,除去脸上的面巾,抽泣着看向谢氏,心情复杂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闷闷的一响。

  谢氏心疼地扑过去抱住他,低吼道:“孙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程怀信也抱着谢氏流眼泪,压抑地道:“祖母,是孙儿不孝……是孙儿,不孝!”外有祖母这般挂念他,替他筹谋,那个时候,他是怎么能有想死的心呢!就这么死了,他对得起祖母么!

  谢氏哭得不能自己,死死地揪住程怀信的披风,长满斑点的双手筋脉凸起,她抹了抹眼泪,颤抖着双手捧起孙儿的脸,仔细端详着。

  程怀信比之前瘦了很多很多,便是在蜀地调养过后,也还是比一般男子瘦得多,他也想程志达,浓眉大眼的少年,只是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看着俊朗,身子却很显单薄,颇有病态。

  谢氏低下头去,眼泪从眼皮子里冒出来,她眨眼挤泪水,啜泣道:“信哥儿,你回家了,你回家了,以后便可安心在家里住着了!”

  程怀信说不出话来,抿着唇忍着泪,平复了好久,才渐渐开口道:“祖母,我当真能回来孝顺您?”许是这两年说过的话太少,他的嗓音十分低哑,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谢氏切齿道:“能!当年害你的证据我都留着,就盼着与你相见的这一天!”

  程怀信大约知道其中情形,也知道这点功夫不够他细问,便道:“天亮了,孙儿该如何做?”

  曹宗渭打断他们道:“老夫人,他的腿还不好,先让他坐着说话,地上凉,冬日里犯病了又是煎熬。”

  谢氏连忙站起来,抬着程怀信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程怀信行走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明显瘸腿,但不影响走路。

  谢氏心如刀割,亲自把孙儿扶到铺了毛毯的罗汉床上,也请曹宗渭在罗汉床上小几的另一边坐着。

  三人坐下后,谢氏一直紧紧地握着程怀信的手不肯放开,再而三地擦了擦眼泪,带着浓重的鼻音道:“族里的人都回来了,你被除名快三年了,他们只晓得你犯了错,并不知道是什么大错,今儿我便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替你父亲做个主,恢复你忠信伯府嫡出哥儿的身份!”

  程怀信点头道:“那孙儿只需配合祖母,实话实说便是。”

  “对!你只要实话实说便是。”

  “祖母放心,三年前的事,孙儿记得清清楚楚!每个人,每句话,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交代了几句话后,谢氏便怜爱地抚摸着程怀信清瘦的脸庞,搂着他磨蹭,像他儿时在她怀里闹腾时一样。

  程怀信掏出怀里的画,道:“祖母,这画……像您,您现在的模样,和孙儿想的是一样的。”

  谢氏笑了笑,道:“傻孩子,我人就在这儿,还看什么画。”

  “这画是谁爷画的?”画的很传神,尤其几处点睛之笔。

  曹宗渭喝了口茶热,道:“我画的,不过是经过夫人指点过的,不然画的没有这般生动。”

  程怀信好奇道:“不知夫人怎的没来?”

  谢氏牵着程怀信的手,解释道:“时候尚早,让她好好休息会儿,等族人都起来了,有的她忙,咱们再耐心等会儿,好生说说话。”

  程怀信反握着谢氏粗糙苍老的手,有些心疼道:“孙儿不急,孙儿也想多陪陪祖母。”

  谢氏看着程怀信这般懂事,不像曹宗渭当初所言的痴呆之状,已经十分满意,爱怜地把他看了又看,根本舍不得诺开眼。

  曹宗渭作为一个旁观者,也备受感动。能把伯府交给程怀信,程志达醒来得知了真相,应当也是欣慰的。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三人就这么坐在寿宁院里干坐着。纵是什么也不说,祖孙之间一个对视,相视而笑,便充满了温情。

  辰时初,天渐渐亮了,黑透的天空淡成了靛蓝色,再淡一些,便如浅浅的水墨一般。

  修齐院里,贺云昭也梳妆完毕,打扮得端庄稳重地传饭。

  今日早饭,贺云昭多吃了个包子。

  用过饭,各院的丫鬟都来了,跟她说客人们都已经醒了,有正在用饭的,也有正在梳洗的。

  贺云昭传话下去,待客人们都用过饭了,便请他们到前院大厅去!

  这厢吩咐完丫鬟,贺云昭便亲自去了躺寿宁院。

  寿宁院里站着的两个丫鬟,一瞧贺云昭便知道了这就是她们未来的主子,皆低头抱拳行礼。

  贺云昭进了屋,同谢氏请了安,又冲曹宗渭点了个头,算是问好,然后对谢氏道:“人都请过去了,老夫人也一起去吧。”

  谢氏牵着程怀信站起来,道:“信哥儿,这便是……我义女。”

  程怀信作揖唤了声“姑姑好”。

  贺云昭瞧着与程怀仁面容有三分相似的俊俏男子,微笑点头,道:“信哥儿。”

  谢氏拍了拍程怀信的手背,安抚道:“我们先去,你现在这儿待会儿,等时候到了,便让侯爷把你送到前院去。”

  曹宗渭义不容辞道:“老夫人且去吧,有我照顾着,出不了错。”后又对贺云昭道:“夫人把门口的两个丫鬟带上,省得厅里混乱,伤着了你。”

  那般大的事情,难保有些人不会发疯伤人。

  贺云昭点了点头,便同谢氏一起出了屋子,带着俩干练的丫鬟去了前院向南的大厅!


  ☆、第七十六章


  贺云昭与谢氏到了前院大厅的时候, 大房的人已经全部都到了,按着辈分见过礼后,便纷纷坐下。

  谢氏虽然排行不是最大,但身份最尊贵,又是主人家,便坐在上首。贺云昭虽然是诰命夫人, 但这是家族私聚,重辈分,稍轻尊卑,她就端了个靠背椅, 坐在谢氏的旁边。

  大房的人坐下之后, 其余几房的人也都来了。

  大厅里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晚辈朝着长辈见过礼后,便乖乖站着,待长辈们按排行坐下后,他们才按着辈分齿序坐下。

  二三十个人把大厅都快坐满了,程怀仁这时候也来了,冲长辈行过礼,告了罪才坐下。

  今儿对程怀仁来说是个大日子, 但昨夜在后院见到的事儿让他失眠,稍稍晚起之后又花时间精心打扮得庄重体面,才迟了一会儿。

  待人都坐定之后,程怀仁便望向了贺云昭,而贺云昭也正看着他。

  今天的程怀仁穿着银灰金线直裰, 乌发冠玉,一双厚底缎面皂靴,整个人看起来贵气凌人,倒是有那么点嫡出哥儿的风度。

  贺云昭心底暗笑,看得出来他十分重视今日,穿着上面也用了心的。今天的场面,一定是对得住他这身装扮的。

  程怀仁也看着年轻貌美的贺云昭,忽然发现她梳的不是妇人髻,堕马髻上插着金簪步摇,宛如豆蔻少女,眨眼之间的俏皮模样,更像他的同辈,而非嫡母!

  程怀仁还注意到贺云昭身边的多了两个丫鬟,是他从未见过的丫头。虽然疑虑重重,但所有的事儿都比不过他要成为嫡出哥儿的事儿要紧。压下心头疑惑,他将视线挪到了谢氏身上。

  大厅里静下来之后,戴着昭君套的谢氏缓缓地开口道:“已经两年没请大家回来过年了,是我的不是。”

  程怀仁微微垂眸,谢氏竟然开口说话了,还是在这么多族人面前,所以这个老太婆是想开了么?终于熬不住了是么?看来还是嫡母厉害,为着他身份的事儿,居然把老夫人都说动了。

  谢氏的声音在大厅里继续响起:“今年请大家回来过年,为着一桩大事,我孙子的事儿!”

  贺云昭瞧了文兰一眼,文兰便从客人身后绕了出去,传信给了已经待在隔壁暖阁里的曹宗渭。

  曹宗渭领着头戴帷帽的程怀信,站在暖阁门口,等着大厅那边的好时机。

  大厅里,谢氏朗声道:“大家都知道,现在伯府里独一位庶出的哥儿。原本,我是有两个嫡孙的,大的那个夭折了,小的那个在三年前被我儿从族谱除名。这件事你们当时都知情,但具体情况,恐怕不知。今儿我就把这事,清清楚楚地说给你们听!”

  歇了口气,谢氏喝了口茶,便道:“三年前……府里的小妾沈兰芝,害了我嫡孙!”

  谢氏鼓足了气儿,一口气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越说越煽情,末了忍着眼泪道:“小妾作乱,挑拨亲生父子,设了一出美人计害了我的信哥儿啊!”

  座下一片哗然,没想到当初除名,竟然是为着这等丑事!程志达后来的残废痴呆,兴许……是报应!

  程怀仁脸色铁青,死死地握着滚烫的茶杯不松手,待到掌心烫红了一片,才意识到疼,松开手望着贺云昭,拼尽全力沉着气安慰自己道:谢氏不过是为了平反当年之事,但那有怎么样?最多舍掉一个沈姨娘,这个伯府终究是他的!

  程怀仁根本不相信程怀信会回来,否则谢氏早就把人接了回来,还用得着生生忍了两年,等到今天?程志达一天不清醒,程怀信就一天不会回来。嫡出兄长,一定不会回来的!

  暗暗收起握紧的拳头,程怀仁静静地听着旁人的议论。

  程怀仁听见有人说沈姨娘该死,有人说沈姨娘心思毒辣,千刀万剐尚不足惜,有人说……沈姨娘还生了个庶出的哥儿。

  随即就有小辈的目光聚集在程怀仁身上,将他看透看穿,像要扒光他的衣裳一样。

  低着头,程怀仁恍若看不见那些眼光,喝了口茶,毫不畏惧。族人再看不起他的生母和出身又怎么样,将来伯府依旧会落到他手中!这些看不起他的人,迟早有一天要求到他头上,对他阿谀奉承!

  大房的老太爷脑子尚且清醒,为着公证便开口道:“这件事三年前伯爷已经下了定论,我们虽不知情,但口说无凭,弟妹还是得拿出东西来叫我们真正地看清楚事实,这样才能证明信哥儿的清白。”

  谢氏喘着大气,歇了好一会儿,才道:“大哥说的有道理,我自有准备!”

  挥了挥手,谢氏身边穿蓝绿比甲,宽额大眼的邹妈妈,便拿出了一份口供,双手奉给大老太爷。

  谢氏道:“三年前的那个叫丽娘的瘦马临死前都不肯改口。后来沈兰芝要杀了她和她全家灭口,我答应保下她全家,她才良心未泯灭,在被沈姨娘喂下□□之前写下了这份口供。当时因为信哥儿已经被伯爷关押了起来,没有一点踪迹可寻,伯爷死也不肯松口,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怕适得其反,才没把口供拿出来。”

  大老太爷看了之后,又把口供传阅给了其余同辈之人,待诸位长者看过之后,小一辈的人才开始浏览起来。其中所述事实,与谢氏所言如出一辙。

  谢氏看了眼身边的妈妈,邹妈妈微微低了低头,便出去了一趟。没过多久,便进来了一对夫妇,看打扮只是寻常百姓,年纪在四十左右,倒不似刁蛮之人。

  这对夫妇被大厅里的阵势吓住了,跪下磕头行礼,趴在地上不敢动。

  贺云昭命人递了两个软垫上去,给他们跪着。

  程怀仁看着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夫妇,心弦已经紧绷起来!这是丽娘的父母,沈姨娘威胁他们那次,他也跟去偷偷瞧了一眼,所以他认得他们!

  谢氏看着跪着的两人道:“你们便实话实说吧。”

  丽娘的母亲拿了一份卖身契出来,双手递上去,文莲就近接了卖身契,拿给了谢氏。

  谢氏给了大老太爷,道:“卖身契上有丽娘画的押,你们自可比对是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卖身契上印的是丽娘的大拇指,口供上面是一整只手掌,大老太爷两厢对比,二者果然合得上,他点了点头,把卖身契和口供都传了出去。

  待有三四人看过后,都未发表异议,大老太爷才点了点头,对谢氏道:“弟妹,这口供是真的,是可用的物证。”

  谢氏点了点头,便道:“省得给人留话柄,邹妈妈,去把沈姨娘请来,剩下来的事,就让他们三个对峙。”

  邹妈妈出去之后,程怀仁冷冷地看着贺云昭,捕捉她的每一个表情和眼神,他就不信,这件事嫡母提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既然贺云昭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只会他一声!

  那么今天这一出,谢氏以及贺云昭,到底是为了做什么!两年多都没平反的事儿,现在证明了程怀信的清白又有什么意义?

  屋子里燃着六个五环双福圆扁的黄铜脚炉,程怀仁依旧感觉寒冷,后背一直发凉,头皮也发麻,他鬼使神差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心想程怀信会不会回来了!

  开着一道缝儿的门外面空空如也,只有院子里的假山和枯枝静静地立在那里,长久不变,是没有不会动的死物。

  程怀仁不相信程怀信会回来,三年了他都没回来,现在他怎么可能会回来。况且程怀信是被打断了腿赶走的,现在应当已经死了吧?

  众人等了一会儿,沈兰芝被带来了,奇怪的是,她脸上没有什么疑惑表情,两手紧紧地攥着帕子,扫视着在场之人。自打程家族人都来了,谢氏频频与武定侯往来,她就有大事不好的预感了,偏生儿子半点都不听她的话。

  事已至此,沈兰芝除了硬着头皮,没有别的法子了!

  看着厅内跪在软垫上的两人,沈兰芝眉头深深地皱着,胸口起伏的幅度变大,尽管脸上有些惊慌,却也并未过度地表现出来,许是被人多势众给吓傻了。

  安安分分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面行了礼,沈兰芝低着头,用余光瞥了一眼丽娘的父母。

  程怀仁搭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收紧,咬着牙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他不知道嫡母到底是站在哪边,谢氏今天闹的这出又是为了什么!他就不信,本该死了的嫡兄,难道还能青天白日里从门外冒出来!

  谢氏示意过后,周妈妈便把卖身契和口供递给了沈兰芝。

  谢氏犀利的眼神投向沈兰芝,沉声道:“你可还有什么说的?”

  沈兰芝颤着双手道:“焉知这口供……不是威逼利诱之下……”

  谢氏道:“口供全是丽娘亲手书写,便是看上面的字,娟秀整齐,下笔稳重而不潦草,便可知是在含怨冷静的心情下所写,若是我威逼利诱所得,便不会是这般字迹。”

  沈兰芝脑子一片空白,她就说谢氏怎么一直不收拾她!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好个死老太婆,她以为自己都能把谢氏给熬死了,没想到老婆子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居然还要把她一起给拖进地狱!

  谢氏不疾不徐对丽娘父母道:“沈姨娘既然还有话说,你们俩便把事情再讲一遍吧!”

  程怀仁痛苦地皱着眉,沈姨娘怎么会没有把后事料理干净,居然在他要记在嫡母名下的紧要关头,闹出这么大的事!

  将来只要别人提起他的嫡出身份,便永远逃不开生母戕害子嗣的名声!

  丽娘母亲的声音打断了程怀仁的烦乱的思绪。

  妇人道:“三年前是伯府里的姨娘让我女儿做坏事,丽娘原先不肯,有时候不当差,便会回家向我们倾诉。这些事,我们都是知道的。后来丽娘回家回的少了,逼问起来,才知道是姨娘拿我们的命威胁丽娘!”

  程怀仁不自觉插话道:“你们当初狠心把她卖了,她又为何要这般重视你们的性命?”

  所有人都看着程怀仁,过了一会儿便看着那妇人,想听这妇人如何回答。

  丽娘父亲道:“当年我们家受了亲人连累,无人敢接济,又逢我病重的厉害,家里大的小的都要饿死了……是丽娘自己说要跟着人家去做丫鬟。牙人婆子来的时候,说她模样好,做丫鬟可惜了……丽娘啊……”

  吞了口气,丽娘父亲哽咽道:“她是个懂事的孩子,她求着她娘,把她卖了……后来辗转到了伯府,便被沈姨拿捏住了,做下了伤天害理的事儿。这事因我们而起,也希望诸位老爷太太们明鉴,还我女儿一个清白,还伯府少爷一个清白!”

  丽娘母亲含泪道:“这几年多谢老夫人照拂,我们才有机会给女儿正名。明善恶,才能让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投胎!”

  人证物证都在,这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谢氏冷眼看着沈姨娘,道:“你可还有话说?”

  沈兰芝死死地盯着谢氏,两手抓着大腿上的衣摆,鼻子里重重地出气,龇牙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贺云昭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死到临头还不认罪,莫非还有内情?是不是怕牵连出什么人?”

  谢氏明白贺云昭的意思,她这是在逼沈兰芝弃卒保车。

  谢氏也跟着开口道:“三年前,沈姨娘一个人办得成这事?我记得那时候仁哥儿和你的侄女都养在身边。”微微转头,看着丽娘父母,她道:“你们两个可见过……”

  不等谢氏把话说完,沈兰芝果然急了,她是死定了,若是她儿子也牵连其中,那才真的完了!

  “只有我!”沈兰芝高声吼道:“是我一个人,那时候两个孩子还小,和他们没有关系!”说罢,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

  沈兰芝认了,谢氏便未继续追究,并非是为了放过程怀仁,而是她知道,沈姨娘会揽下所有的事,程怀仁也会把责任推脱到生母身上,再问下去只是浪费时间。

  三年前的事,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程怀仁心中五味杂陈,被他厌弃的姨娘……心里还是有他的。而他的嫡母,在这个时候怎么会不帮他说一句话!便是再厌恶他,也该分个轻重缓急!

  谢氏嘴角衔笑,眼泪模糊了双眼。

  大老太爷亦感叹道:“当年……是志达糊涂了。”

  谢氏擦了擦眼泪,没有答话,摆了摆手,让身边的妈妈把丽娘的父母亲都带了下去。

  谢氏道:“既然族里人都清楚了事实,伯爷除名的决定也该撤回,今儿便把信哥儿的名字重新写上族谱,诸位有没有意见?”

  大老太爷道:“应当的,应当的。”

  谢氏道:“至于这个姨娘,先关押起来,出了正月,便打死吧!”

  正是腊月,眼看着要过年了,这是程怀信回来过的第一个年,这时候不宜见红,谢氏也不想沾染晦气,便多留沈兰芝活几天。

  沈兰芝脑子一昏,差点晕厥过去。自己的儿子明明都快成为世子,成为伯爷了,她却是看不到了!

  二老太太道:“弟妹,那信哥儿,现在在哪儿呢?”

  谢氏面上露出一抹带泪的笑,眨了眨眼道:“信哥儿,我的乖孙孙啊,就在门外!”

  这下子,所有人都震惊了。

  谢氏居然找到了程怀信!

  程怀仁难以置信地看着贺云昭,不自觉地摇着头,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程怀仁不是没找过程怀信,可是找了一年多,都快把京都翻遍了,还有伯府名下的庄子,各处亲戚家里,他都找过了,没有的!甚至武定侯的嘴里他也套过话,完全没有嫡兄的下落,谢氏怎么可能会找到!

  程怀仁好想把贺云昭拉出去问问,这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系!

  吱呀一声,朱红的木门被推开来,曹宗渭高大的身躯旁,站着一个瘦弱的少年,他脱下帷帽,一瘸一拐地走到谢氏跟前,含着泪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又冲各位长辈行礼。每走一处,都要比常人多费些功夫,大厅的石砖上面,落着他滚烫的泪水。

  沈兰芝就呆呆地盯着程怀信看,似乎还不敢相信,嫡出的少爷居然回来了!三年前的夜里,她明明记得门房说,人拖出去的时候都快死了!他怎么会好端端地回来了!

  自从新夫人来了,伯府里就没好事,沈兰芝猜想,一定是贺云昭的缘故!

  沈兰芝疯了一样从地上站起来,扑到贺云昭身边,狰狞地望着她:“是你算计我!是你把他找了回来!”

  贺云昭身边的两个丫鬟待月和抱云都眼疾手快,把沈兰芝钳制住,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仇人就在跟前,却偏偏连她的头发丝都触不到。

  贺云昭蔑视地看着沈兰芝,轻皱秀眉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做了害人性命的事,就该知道总有一天报应会回来的。”

  曹宗渭看着贺云昭张扬美艳的侧脸,唇角勾起,果然还是留两个会功夫的丫鬟稳妥。

  沈兰芝狂嚎怒吼,闹得人要捂着耳朵才行,几位年长的长辈都堵着耳朵,呵斥贱妇无礼!

  正好待月抱云挡在贺云昭前面,她便趁人不注意踹了沈兰芝一脚,吩咐道:“把人关到迎春居去,不许任何人接近她!”

  待月掐住沈兰芝的手腕,抱云握着她的胳膊,两人没费多少功夫便把人拖走了。

  程怀信还在同四姑奶奶行礼,大老太爷亲自起身扶起程怀信,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程怀信红着眼圈,没有答话,邹妈妈端了个凳子,他便坐在贺云昭的身边,正式地回到了程家!

  一直旁观的曹宗渭,则坐到了谢氏身边另一把圈椅上,与她平起平坐。

  程家兄弟俩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面无表情。但程怀仁的目光寒若冰霜,程怀信的目光炙热如火——他的人生,才将将开始!

  煎熬了三年,谢氏终于等来了这一天,她嘴角弯弯,笑着道:“还有一桩事,也要告诉大家。”

  程怀仁知道是什么事,很快他也是嫡出的哥儿了,可是程怀信比他年长,而且是原配所出,忠信伯的爵位未必会是他的——那也比庶出的身份强上百倍。

  闭了闭眼,甩了甩脑袋,程怀仁安慰自己,他已经和平乐郡主订了亲,至少有太子府的支持,程怀信还有流言缠身,这爵位未必没有法子争!

  四姑奶奶道:“嫂子,还有什么事?”

  谢氏淡笑道:“等会儿,客人还未来齐。”

  下面的人都纳闷了,还有谁没到?程家人不都来了么?

  没一会儿功夫,管事便来禀报,说太子府和何外老太爷来了!

  谢氏宽袖一挥道:“快去请!”

  大厅离前门不远,不过片刻功夫,太子府的人,和何伟业便到了大厅。

  马凤仙和何伟业没想到程家族人都来了,都愣愣然地看了众人一眼,随即反应过来。马凤仙同程家长者问了好,何伟业人微言轻,礼节更多,行了好半天的礼。

  谢氏把位置让了出来,请马凤仙上座。

  马凤仙略推辞一番,便坐了上去,跟来的丫鬟婆子站在旁边伺候着,看着就盛气凌人。

  贺云昭也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谢氏,程怀信也要把位置然给贺云昭,她微抬素手,摇了摇头,低声道:“信哥儿坐吧,我站着就好。”

  何伟业便没这种待遇了,丫鬟给他添了把椅子,坐在几位老太爷和姑奶奶的后面。

  马凤仙笑吟吟地望着谢氏,道:“老夫人请来这一大家子,又把我请来,是为着什么事儿?”

  谢氏道:“伯府里嫡出的哥儿找回来了,伯府和太子府已经是准亲家,这事怎么也要告知太子妃一声罢!”

  马凤仙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瞪着眼提高嗓门道:“什么?!嫡出的哥儿回来了?!”那程怀仁的身份还顶个屁用!一个庶出的哥儿凭什么配得上她的女儿!

  马凤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在程怀仁脸上,她敛眸道:“这么大的事,以前都没听伯府提过!莫不是有意相瞒?”

  伯府还有个嫡出哥儿的事儿人尽皆知,但外面人都默认程怀信死了,伯府的人也不会刻意去提。贺云昭在给程怀仁说亲的时候,马凤仙也以为嫡出的哥儿不会回来了,谁知道居然在两家过了纳吉礼的时候回来了!

  马凤仙心跳都快了不少,好在听了忠信伯夫人的话,把亲事推到年后,要是这会子就报给了皇上,那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了!

  沉着气,马凤仙略问了是怎么回事。

  谢氏便简单答了一遍,将卖身契和口供都递给了她看。

  已经有了物证,这些人都是人证,马凤仙根本不需多问了,程怀信的身份是坐定了!至于程怀仁,他就算个屁!

  纵使心里把程家人骂了个遍,马凤仙还是端着身份,从容地微抬下巴问贺云昭道:“忠信伯夫人,两家相看的时候,倒是没听你提起大公子的事儿呢。”

  贺云昭微微垂首道:“与您头一次相约的时候,我便把程家往上两辈的人都同您说了,其中也包括了两位嫡出哥儿的事儿,您不记得了么?”

  马凤仙回忆了一下,贺云昭好像是说过一些,但那时候她不耐烦听这些,又不大看得起程怀仁,自然对他嫡母也只是应付而已,哪晓得居然在这里栽了跟头。

  不过贺云昭的责任肯定是没有的,马凤仙也不好再责怪,便把气撒到了程怀仁的头上,皮笑肉不笑道:“仁哥儿也是,既然还有哥哥,也不同我们细说,不知道的,还以为程家就你一个人了!”

  程怀仁面颊上火辣辣的疼,太子妃怎么这时候拆他的台!但他现在的处境,别说明着和太子妃顶嘴,便是暗地里都不能有所动作。

  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程怀仁赔笑道:“晚辈也没想到,二哥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狗咬狗的戏码实在好看,贺云昭摸了摸手腕上的碧玺珠,余光与曹宗渭对上,心照不宣地嘴唇浮笑。

  看他们打完机锋,谢氏便道:“今儿请了太子妃与何大人来,还为着另一桩要紧的事。”

  程怀仁揉了揉眉心,今日也算悲喜交加,虽然程怀信回来了,但他以后记到嫡母名下,也是嫡出的哥儿,至少不会比嫡兄卑微就是。

  肃了神色,程怀仁竖起耳朵仔仔细细地听谢氏说话。

  谢氏高声道:“众所周知,伯府里娶回个贤孝的儿媳妇,程家上上下下多亏她打理,才能井井有条。诸位不知道的是,这好姑娘是被继母坑害才嫁到伯府!她的父亲何大人就在这里,可以证明此桩婚事并非何家父母真正意愿。”

  何伟业沉默着,一脸的难堪,旁人只当他默认了。

  而程怀仁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谢氏要说的话,和他想象的好像发生了偏差。来不及细想其中玄机,谢氏便又开口了。

  谢氏继续道:“老身今日当着众人面,替我不孝儿做个主,准许云昭与我儿和离!”

  这话让下面炸开了锅,尤其是程怀仁,睁大了眼睛看着贺云昭,微张嘴唇无法言语,她说要要把他记在名下的,她说他即将成为嫡出的哥儿,她替他筹谋好了一切,她……怎会如此!

  程怀仁猛地窜起来,眼如铜铃,气鼓鼓地看贺云昭,想听她解释。

  贺云昭很淡然地忽略了程怀仁的目光,把视线转向老夫人。

  谢氏待下边静下来了,才道:“六月间我便知道云昭是被继母坑害,才嫁进了伯府。伯爷是个什么样子你们也心里清楚,正青春的好姑娘嫁过来,简直就是活受罪,六月初十,我便放她和离。不过因着府里没有人照料,我便强行将她留在了伯府,白白为我多担了小半年伯府夫人的名声,替我操劳了不少事。”

  座下有人冲贺云昭频频点头,肯定她的人格和品性。

  而程怀仁则双眼血红,嫡母六月初十便拿了和离书,可她六月之后又许他嫡出的身份!原来她一直在算计他!一直在坑害他!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过!

  贺云昭一直保持着得体的笑容,不骄不躁,看着便让人舒适欢喜。

  谢氏也爱怜地看了贺云昭一眼,道:“云昭深得我心,虽然我与她无缘做婆媳,但实在喜欢她,便打算认她做义女,今儿开祠堂之后,便同仁哥儿的名字,一道写上族谱。从今往后,她婚嫁之事,伯府里也出一份嫁妆,她正正经经地算我忠信伯府里的姑娘!”

  大老太爷道:“义侄女这般贤惠,晚来得女,是弟妹的福气。”

  谢氏大笑道:“那是自然。”

  程怀仁带着杀心看着贺云昭,他的拳头充血,像是随时要冲上去与她拼命一般!

  贺云昭挑衅地看着他,道:“仁哥儿不必介怀,往后不喊母亲,改口唤我姑姑便是。”

  谢氏锐利的眼光看向程怀仁道:“怎么?仁哥儿对我的决定有意见?”

  如坠冰窖一般,程怀仁浑身冰冷,颤着嘴唇哑口无言。

  马凤仙适时接话道:“既然和离是六月间的事儿,那这桩婚事……是不是也该重新商议?”

  太子府与伯府的婚事,本就是伯府有心算计,谢氏再不肯得罪太子府,便笑道:“太子妃说的有道理,府里两个哥儿的婚事,老身会亲自上心,不会叫太子妃失望的。”

  马凤仙冷哼一声,道:“这是你们忠信伯府的家事,我便不参与了!”说罢,愤愤起身,她走到程怀仁身边的时候,当着众人的面啐了他一口,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就像在对众人说他“癞□□想吃天鹅肉”!

  程怀仁浑身僵硬的厉害,他仿佛一个时辰之内失去了一切,眨眼之间便尝到了一无所有的滋味!

  嫡出的身份没了,体面的亲事没了,程怀仁眼神冰冷地看着贺云昭,她笑颜如花,还是那般娇艳美丽,他却像从来都不认识一般。

  在程怀仁的心里,贺云昭虽然刀子嘴,但一直是替他考虑的,一直是善解人意的。

  怎么会这样……腊月二十这一天,恍若一个梦一般。

  程怀仁晕倒了,咚地一声砸在地上,都没有人去扶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程怀仁有这样一个生母,他又如何逃的了干系?小娘养大的东西,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谢氏摆摆手,让人把程怀仁拖回了勤时院。

  谢氏客客气气对何伟业道:“何大人,是我强留了云昭小半年,你不会责怪吧?”

  上座上还坐着曹宗渭,何伟业哪里敢说一句反对的话,何况只是和离,便是谢氏要替儿子休妻,他又有资格置喙什么?

  同时摆着两只手,还摇着头,何伟业道:“不会不会,老夫人还认了云昭为义女,已是万分抬举。”

  谢氏满意地点点头,便起身领着众人去了忠信伯府的祠堂。

  开祠祭拜祖宗,然后便由大老太爷亲手把程怀信的名字写在了程志达和谢芜倩的名字后边,又把贺云昭的名字记在谢菁的名字后面,写了义女两个字,以及年月日。

  程家人从祠堂出来之后,大部分都散了,几位年长的拘着谢氏说话,贺云昭便和曹宗渭一起步行去往修齐院。

  回修齐院的路上,前院的人来禀了贺云昭,说何伟业寻她有事。

  贺云昭打发了丫鬟,便对曹宗渭道:“许是问我今后的去处。”

  “走吧,我陪你去。反正,现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护着你了,谁也没资格说一个不字。”

  贺云昭笑望着曹宗渭,嗔道:“瞧你那得意样。”

  曹宗渭微微俯下身去,在她耳边道:“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抱回家去,让别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

  暖和的气体哈在耳边,闹得贺云昭耳朵痒痒的,弯月一般的小耳朵,立马红了大半,她平视着前方道:“不许胡来!”

  曹宗渭看着甬道上往来的丫鬟,背着手一本正经地往前走,待身边没人了,才答道:“知道了,我等云昭下嫁于我再昭示天下,你是我的妻。”

  贺云昭唇角扬起,她也很想堂堂正正地同他在一起。

  二人去了前院,何伟业还等在大厅里。

  何伟业见了曹宗渭行了礼,然后问贺云昭:“云昭,你什么时候搬回去?”

  “不搬,真是年关,伯府里事儿多着,义母还需要我帮着料理许多事。”

  何伟业还想再说,被曹宗渭一个眼神制止了,他便把话咽了下去,低身下气道:“那……过年的时候,记得回来看看,等伯府里忙完了,再回来。”

  贺云昭索性就把话说清楚了,她比何伟业矮了大半个头,气势却丝毫不输,“何大人,想必您是不明白我的意思,自我嫁到伯府起,就跟何家彻底没了关系。虽然我现在和离了,也不打算回何家。除非你把卢氏和何云诗姐弟俩欺负我的账,都一一清算明白!把前面二十年欠我的都还给我!”

  那二十年,是何伟业最愧疚的二十年,根本就还不清。嘴唇张张合合,叹了口气,他道:“爹在家等你回来过年。”

  何伟业走后,曹宗渭心疼地揽住了贺云昭的肩膀,道:“夫人,以后的六十年,我来照顾你。”

  贺云昭抬起眼皮,卷睫上翘,道:“你……还能活六十年?”

  曹宗渭拧了拧她的脸蛋咬牙道:“你放心,我舍不得比你晚死!”他若不行了,也要折腾的她再也不能和别人好为止!


  ☆、第七十七章


  贺云昭和曹宗渭一起回了修齐院。她去吩咐丫鬟收拾东西, 帮着她把常用的东西搬到谢氏旁边的榕院去,他则去看望程志达。

  中午两人匆匆在谢氏处用过午膳,便各自忙去了。

  花了一个下午的功夫,贺云昭才搬完东西,在新的榕院里住着。

  榕院是间两进的院子,正屋三间, 贺云昭的卧室在右边的梢间里,左边暂时充作库房,用来放她的嫁妆。

  上午大厅里发生的事,众人都有心里有数, 贺云昭在伯府里的地位, 显而易见。眼下榕院正忙,也没人去添乱,但都把迁居的礼物备好了,只待着第二天天亮送过去。

  贺云昭忙活了一整天,夜里洗了个热水澡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屋里。

  文兰和文莲两个暂时还伺候她,不过修齐院人手不够,贺云昭也不能一直把人留在身边,便唤了她们俩过来训话。

  贺云昭现在的身份虽然变了, 可是在下人们心里,还是主子,还有威严。不光是文兰和文莲,旁的人见了她依旧是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怠慢, 下午搬院子的时候,没有一个敢懈怠的小厮和丫鬟。

  贺云昭抱着暖炉坐在床边,长发披散,蜷曲着修长的双腿道:“你们两个跟了我半年了,年后我便会离开伯府。”

  两个丫鬟垂下头去,等着主子的吩咐。

  贺云昭道:“你们俩到底是伯府的人,信哥儿刚回来,府里正是人手不够的时候,我自然不带你们两个走。”

  俩丫头都很舍不得贺云昭,这半年跟在她身边,她们都学了很多东西,也看到了主子内在的善良和气度,那是她们打心眼里喜欢的品质。

  文莲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道:“那以后夫……四娘要常来,奴婢们还愿意服侍您!”

  忠信伯府除了程志达还有两房的人,贺云昭比程志先、程志达和程志远年纪都小,开祠过后,辈分就排了下来,现在下人们都唤她四娘。文兰文莲两个是喊惯了的,一下子改不过口。

  贺云昭笑着点头道:“便是不看你们,总要看看义母的。”

  文莲笑着抹泪道:“四娘好狠心!只记着老夫人,记不得咱们!”

  文兰轻推文莲道:“四娘什么性儿你不知道?刀子嘴说说而已,心里还是记着咱们的。”

  放下手炉,贺云昭亲自起身去妆奁里拿了两个金色的大荷包出来,沉甸甸地两袋银子被托在两手上,她递给两个“文”,道:“你们俩虽然是听命于人,但也帮了我很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将来你们嫁了人,就当我提前给的嫁妆了。不许推辞,不然就便宜给勤时院的丫头!”

  俩人这还怎么推拒?相视一眼,便接了银子谢过了贺云昭。

  贺云昭伸了个懒腰,道:“天色不早了,榕院没有你们休息的地方,夜里你们还是回修齐院住,白日里来伺候就行了。不过我屋里已经有待月抱云两个丫鬟守夜,现在天冷,你们俩早上可以晚些过来,这半年辛苦你们了,过年了就多休息会儿。”

  文莲抱着银子道:“跟着四娘是我们的福分,何谈辛苦。”

  贺云昭坐在床上道:“行了,今儿忙活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两人退下后,贺云昭便把待月抱云叫了进来,让她们就在隔壁次间里睡着,早上起来伺候即可。

  她们两个过惯了熬夜的苦日子,侯爷下过死命令,要好生护着贺云昭的安危,两人虽去了隔壁,但也不敢真的脱衣睡觉,只盖着被子,浅浅地睡去,而手里,还抱着常用的家伙。

  榕院里已经静了下来,有的人却还在外奔波——曹宗渭这会子将将赶到贺家。

  到了贺家,曹宗渭在贺镇东书房里草草吃过饭,便把今日忠信伯府发生的事同他和甄玉梅说了一遍。

  这等家族密事,甄玉梅听见实在惊讶,捂着胸口喃喃道:“难怪程老夫人的帖子下到了我家,我说她都快三年都没出门了,好端端的办个什么堂会,原来是为着这事。”

  曹宗渭咧嘴笑道:“夫人现在知道要收的义女是谁了吧。”

  甄玉梅瞪他一眼道:“这事也不早同我们说,要是这会子接应了忠信伯夫人……啊呸,云昭,她便可以住到我们家来了,何必住在那边让人嚼舌根,平白遭人白眼,还有那个庶出的哥儿,他怕是恨极了云昭,你让她仔细些。”

  贺镇东也记着贺云昭的情分,便道:“不如就赶在年前搬过来吧。”

  甄玉梅应和道:“对对对,整好在我们家过个顺心如意的年。”

  笑了笑,曹宗渭替她婉拒道:“云昭不想搬过来就是因着云京娶了新妇,怕麻烦你们,左右也没有多长时间,等出了正月,再叨扰你们,到时候指不定要从贺家出嫁,有你们烦的。”

  白了曹宗渭一眼,甄玉梅道:“这叫什么话?云昭待我们真心,又同我有母女缘分,别说是看在你的情分上,便是不看你的面儿,我也愿意叫她做我女儿!只不过她现在是程老夫人的义女,做我的女儿会不会委屈了些?”

  “忠信伯府同贺家又没有什么亲戚关系,只不乱了辈分,哪里会委屈。”

  曹宗渭看的出来,贺云昭是真的喜欢甄玉梅,诚心想做贺夫人的女儿,他当然要帮她实现愿望。虽然之前他是想让宁国公夫人做她的义母,不过还是贺云昭开心最重要。

  定下了这事,甄玉梅打趣道:“我说侯爷怎么会那般没有分寸,原来云昭早在六月初十便和离,也就是她,是个心善的,肯为着程老夫人多留了半年,这才耽误的事儿,不然早该出来享福的。”

  那倒是,要不是谢氏死咬着不放,曹宗渭以为,他和她指不定孩子都有了。

  曹宗渭谢过贺家夫妇后,便骑马离开,走到半路上,他心里有点想她了,挣扎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去找她,便在离忠信伯府近的酒楼里,把马匹交了过去,趁着夜色去了伯府后门。

  忠信伯府的护院一炷香的功夫才在后院附近巡逻一遭,曹宗渭早掐好了时间,钻着空子飞檐走壁进了忠信伯府,驾轻就熟地到了榕院里边。

  曹宗渭还未进屋,便惊动了隔壁的两个丫头。

  待月和抱云一听见动静就被惊醒,齐刷刷地掀被起床,冲了出去。

  曹宗渭冲她们二人摆摆手,叫她们退下,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屋子里,贺云昭也隐约听见了次间里边两个丫头起床的动静,便起床拿火折子点燃蜡烛端着。火光照耀,屋子当即亮了起来,曹宗渭已经换了身和白日里不一样的衣裳,长身玉立地站在她面前。

  贺云昭把蜡烛放在烛台上,道:“夜里来做什么?把隔壁两个都吵醒了。”

  榕院里没有旁的人伺候,两人说话也不用畏畏缩缩的,曹宗渭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道:“把你也吵醒了,是她们俩失职了。”

  以他们三个的身手,不该把睡着的人吵醒。

  隔壁传来扑通的声音,俩丫头齐齐跪下,膝盖骨磕在冰凉的地上,一点都没给自己留情面。

  贺云昭怜惜是两个姑娘家的,便道:“是我自己没睡,怨不得你们。又不是廊下的麻雀,怎会一点声音没有?”

  曹宗渭微微侧头,冲隔壁道:“夫人替你们求情。起来吧!”

  两人起来之后,便自觉地退远了,不敢听内室里的人说话。

  贺云昭纠正他道:“我已经不是夫人了,府里的下人都唤我四娘。”

  曹宗渭笑道:“她们是我的侯府的人,不是伯府的人,我唤你夫人有什么错?嗯?夫人?”

  连续轻唤了几声,曹宗渭一把将人拉入怀里,道:“夫人。”

  跌落在温热的怀抱里,贺云昭勾着他脖子歪着脑袋道:“夜里来找我,怕是有事吧?”

  曹宗渭搂着她的细腰,道:“贺夫人答应收你做义女。”

  贺云昭欣喜道:“贺夫人真答应啦?”

  “自然,她还说便是不看在我的面上,也要认你。云昭,你比我还要紧。”

  靠在曹宗渭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贺云昭搭着他的肩膀道:“谢谢侯爷,这是我现在最开心的事。”

  大掌在贺云昭的背上游移,曹宗渭敛眸笑道:“以后还有更开心的事。”

  贺云昭笑而不语,以后的开心事……以后再说。

  曹宗渭眯着眼不怀好意道:“若在忠信伯府,按辈分你可叫我一声哥哥,但在贺家,贺云京那小子是要叫我叔叔的,眼下你与他平辈,自当也唤我叔叔——云昭,叫一声我听听。”

  咬唇而笑,贺云昭嗔他道:“做我叔叔还想娶我?”

  曹宗渭叹气道:“为了你我自降一辈,便唤贺兄一声岳丈好了……”

  前世的曹叔叔,这辈子居然要叫她父亲做岳父大人,贺云昭忍俊不禁,柔声道:“曹叔叔?”

  曹宗渭听罢轻皱眉头,道:“这是你第一次这么唤我,怎么听着莫名的耳熟……”

  这样也听得出来?贺云昭眨了眨眼,按着他的唇,转移话题道:“不止是为着贺家的事来的吧?”

  曹宗渭压了压下巴,道:“太子府的人很生气,你没了伯府夫人的诰命身份,就算老夫人和贺夫人收你做义女,也要小心些,我给你的两个丫头不要让她们离了你的身。程怀仁和沈兰芝,你也防备着些,还有我听说沈玉怜不见了。”

  “不在尼姑庵了?”

  “我派人去查问过,不在了,说是有人把她接走了。沈玉怜走之前,沈兰芝去见过她。估计就是她把她侄女接走的。”

  沈兰芝死之前还能救沈玉怜一命,还真是姑侄情深。

  曹宗渭犹豫着,还是把那事告诉了贺云昭:“沈玉怜怀孕了,所以沈兰芝把她接走了。”

  沈玉怜在被奸.污之后才怀孕,肯定不是程怀仁的孩子,而且程怀仁说过,平乐郡主让不止一个人对她下手,只怕孩子是谁的,沈玉怜都不清楚。

  那个孩子,肯定是留不得的,沈兰芝想必就为了这事把沈玉怜接走安置。

  沈兰芝现在已经被当做犯人一样关押在迎春居,沈玉怜没多久就会知道她姑姑出事了。

  不过这些都不要紧了,沈兰芝和沈玉怜都没了还手之力。

  贺云昭想了想,道:“不用管她们了,沈兰芝死了,沈玉怜自身难保,何况她最恨的人,也不会是我。”

  的确,沈玉怜最恨的人就是程怀仁!她以前有多爱他,现在就有多恨他!其次恨的便是平乐郡主,再者便是贺云昭。

  抛开这些不开心的事儿,曹宗渭又同贺云昭道:“估计没两天伯府的事就会传出去,伯府的堂会也该尽快办了,省得别人说你闲话。”

  “便是办了,也总有人要说闲话的,我不在乎,只你知道就好。”

  曹宗渭将她耳边的碎发撩后边去,目光灼热地看着她,道:“我在乎,我不想别人说你一丁点的不好。”

  贺云昭失笑道:“悠悠众口难堵,何必计较那么多。”

  曹宗渭摸着她的额头,拨着她额上的如绸发丝,道:“只要是和你有关的事,我锱铢必较。”

  贺云昭见他认真起来了,便安抚道:“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就在三天后,外人面很快就会清楚我现在的身份,加之老夫人那般维护我,名声上面,不会难听的。”

  “那就好。等到这边堂会办完了,你年后去了贺家,再办一次,以后你便住在贺家,从贺家出嫁。婚期就定在二月好不好?”

  二月才将将出了正月,曹宗渭也太心急了。

  贺云昭揪着他的耳朵笑问:“这么着急?怕我跑了?”

  曹宗渭紧紧地搂着她,附在她耳边道:“急的可不止我一个。”亲了亲她的小耳朵,又抵着她的额头,与她四目相对。

  “那便二月。你现在几时走?时候不早了,再晚了我怕你睡不好。这几日你累坏了吧?”

  曹宗渭舒适地闭着眼道:“是有点累,若是能和夫人同床共枕,第二日便不累了。”

  “当真?”

  “当真。”

  贺云昭从他怀里坐起来,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坐在他身上,慢慢俯下身去,两手压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笑望着他道:“那你便在这边睡吧,早晨我叫你起来。”

  曹宗渭枕着手臂笑看着身上的美人,笑盈盈道:“夫人这是想做什么?”

  贺云昭腾出一只手替他解开衣带,眉梢带笑道:“替你宽衣解带,穿着衣裳怎么睡?”

  揽住她的纤腰,曹宗渭咧嘴笑道:“夫人快些,我怕你动作慢了我熬不住。”

  纤纤素手在他身上移动着,贺云昭一会儿子便替他除去外衣,拉开了被子让他盖着。

  曹宗渭裹着被子,支着脑袋侧躺道:“夫人慢些进来,我先替你暖暖被子。”

  除去袄子,贺云昭一下子钻进了被子里,贴着他的胸膛道:“已经暖和了。”

  两个人睡,当然比一个人睡暖和。

  曹宗渭抱着贺云昭,美滋滋地闭上了眼。她就像小猫儿一样缩在他怀里,都快叫他爱死了。

  烛火渐渐灭了,曹宗渭还未睡着,怀里的温香软玉稍稍扭动一下,就撩拨得他的心弦乱颤,许是困的厉害了,他收紧了臂膀,不叫她乱动,替她掖了掖后背的被子,温声道:“睡吧。”

  贺云昭畏寒,身边这么个大暖炉,虽起初有些害羞,到底是舒服地睡着了。

  


  ☆、第七十八章


  晨光熹微, 贺云昭和曹宗渭尚且都在熟睡,隔壁的待月来敲了敲门,两人才渐渐转醒。

  一睁眼便看着枕边有爱人,俩人第一个表情便是笑容。

  曹宗渭迅速起身穿好了衣裳,在她额上落下一吻,给她拉好了被子, 轻声道:“你再睡会儿。”

  贺云昭就露出一张脸蛋在外边,两手抓着被子,睁着丹凤眼道:“你昨夜睡的好不好?”

  “好,就是忍的太辛苦。”曹宗渭微笑着拧了拧她的脸颊。

  贺云昭拿被子盖着脸, 害羞道:“你快走吧, 天亮了恐叫人看见。”

  曹宗渭站在床边看着她躲进去的样子笑了笑,便趁着天不亮的功夫,出了伯府。

  贺云昭又睡了会儿,等天大亮了才起来,文兰和文莲两个也已经再门外候着了。

  梳洗罢,贺云昭便去同谢氏请了安。

  寿宁院里,贺云昭碰上了一同来请安的程怀信。

  程怀信冲贺云昭作揖道:“姑姑好。”

  贺云昭点了点头,道:“昨夜在寿宁院睡的可好?前院的丰润堂已经收拾好了, 今儿你便可以搬过去了。”

  谢氏道:“信哥儿就住在后院吧,他一个人住前院我不放心,左右很快就要娶亲了,到时候便把喜堂设在后院,倒也方便。省得搬来搬去的麻烦。”

  程怀信也早知谢氏要替他娶亲的打算, 并未反驳,只乖乖道:“孙儿听祖母安排。”

  贺云昭便起身道:“那我吩咐下去,把芙蓉堂收拾出来。”

  芙蓉堂是后院正院之一,程家宾客没有没有安排在正院里,这个院子给程怀信住,是最合适不过。

  谢氏满意地点头道:“芙蓉堂一直有人打扫着,只需要添置些东西就行了。对牌也还在你那里,大物件你看着从库房里取,待会儿我还让我院里的人送几样东西过去。至于丫鬟婆子,三等四等的你拨几个伶俐的过去,其余的贴身丫鬟我来安排。”

  贺云昭可信的人手不多,程怀信跟前丫鬟,还得从寿宁院出。

  应下之后,贺云昭便去忙活了,直到文莲来催贺云昭用饭了,她才回了榕院用膳。

  吃过午饭,略略歇了一会儿,程家族人便都来送贺礼,算是承认了她是谢氏的义女。同程家女眷们谈笑了大半个时辰,贺云昭才将她们打发走。

  榕院的客人才走完完,前院便有人过来禀了贺云昭,说程怀仁醒了。

  自昨日晕倒,前院管事做主请了大夫之后,贺云昭便没再管程怀仁的事儿了,上午忙了一上午,便也未过问,或者说压根没想起来又这么一茬。

  这会子下人禀了过来,贺云昭才记起来,程怀仁昨日晕倒之后,好像病的不轻呢。

  贺云昭敷衍地吩咐下人好生照看,便没再多问,把前院的人打发走了。

  程怀仁得知嫡母这般回应,忍着头晕目眩从床上爬起来,命小厮丫鬟伺候他梳洗,他要去给姑姑请安!

  这厢程怀仁才穿戴完毕,披着披风出了门,往后院去,曹家父子三人便也来了。

  程怀仁先一步到了榕院门口,与正要出门的贺云昭撞个正着。

  程怀仁面色惨白,唇上毫无血色,指头尚在发颤,冲贺云昭作揖道:“姑姑……安好。”

  天上落起小雪,贺云昭穿着鹤麾站在石阶上,手拿铜炉,丫鬟替她打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怀仁,她道:“仁哥儿可好些了?怎的不先去同老夫人请安,我这里事多,便不请你进去坐了,若得空了便去同老夫人请安罢!”

  程怀仁一副尚在病容中,弱不禁风的模样,握拳的手一直发抖,他含恨看着贺云昭道:“你早就知道他要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狠狠地捶了一拳石墙,程怀仁仰头死死地盯着她,想知道这个一直被他信任的嫡母,到底是怎么样在算计他!

  淡淡地勾了勾唇,贺云昭道:“与你相见的头一日我便说了,我会尽好嫡母的本分,但从未许过别的诺。这半年来,难道我有什么做的对不起你的地方?”

  程怀仁嗓子眼都堵着,一句话也答不上来,是的,这半年她看似一直对他很好,可是结果呢……程怀信回府这么大的事,她一直瞒着他,还装了这么久的忠信伯夫人,假惺惺地替他说了一门高攀的亲事。

  “你……把铺子交到我手上,给我请先生,替我相看姑娘,帮我定下亲事,是不是一直在算计我,一直在等着我一天之间失去所有的这一天?”

  贺云昭挑了挑眉,道:“铺子是你自己要去的,先生也是你要请的,亲事依旧是你自己提出要说的,我可从未替你做过主。你的事,我什么时候强行拿过主意,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心思?怎么怪,也怪不到我头上来吧?”

  程怀仁仔细想了想,每一样都是他要求的,每一样都和她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每一件事到了他手里都变成了最坏的结果!

  许是气极了,程怀仁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有一肚子怒火想要发出来。他像疯狗一样张开大口恶狠狠地嚎叫着。

  不待贺云昭身边的两个丫鬟出手,已经赶过来的曹家父子便跑到贺云昭跟前挡着。曹宗渭揪着程怀仁的衣领,瞪着他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没有资格冲她发火!”

  随即曹宗渭右手一松,程怀仁便跌倒在雪地里,狼狈地看着地面站立着的人。

  曹正麾也生气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大吼大叫,你读的可是圣贤书?”

  曹正允也来凑热闹,呸了一声道:“姑姑这么好看,你也舍得吼她!”

  程怀仁怒火攻心,气血上涌,喉咙一阵腥甜味儿,哭着道:“她是蛇蝎!她是蛇蝎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女人,怎么会有这样美若天仙,心如蛇蝎的女人!

  不悦地皱起眉头,贺云昭吩咐程怀仁身边跟来的小厮道:“还不把人扶回去!”在两个孩子面前这样闹,她心里很不舒服!

  小厮战战兢兢地扶起程怀仁,贺云昭走下石阶,明明白白地告诉程怀仁道:“不管是铺子、汪举人,还是太子府的亲事,都是你自己想要的,我从未替你拿过主意,我不屑用卑劣的手段害你,我所做的事,没有一件不可对人言,知道吗?”

  贺云昭向来都是堂堂正正地坑害程怀仁。

  程怀仁脑子一懵,晕了过去。

  小厮勉强扶起程怀仁,东倒西歪地往前院走,贺云昭招来路过的丫鬟,让她帮着忙把人扶去了前院。

  对上两个孩子的目光,贺云昭立马换了柔和的笑容,道:“外边冷,屋里坐吧。”

  四人一起进了榕院,曹宗渭坐下喝了杯热茶,两手撑着膝盖道:“俩孩子想过来玩,我正好有事顺路过来,便把他们俩送过来,天黑之前我来接他们,若是来的晚了,便让他们陪你吃晚膳。”

  贺云昭点头应了,道:“你忙去吧,正好我这会儿也闲了,有功夫照看他们俩。”

  曹宗渭还未走开,兄弟俩已经摩拳擦掌想往贺云昭身边奔了,待他走后,俩小猴子就扑过去了。

  曹正允当然是直接扑进贺云昭怀里,道:“姑姑,你身上好软和。”

  曹正麾只能勉强挨着贺云昭,腼腆道:“姑姑,好久没见着你了。”

  贺云昭让文兰文莲两个上了糖蒸酥酪和一些零嘴,便让她们都出去了。

  待月和抱云也在门口守着。

  屋里的人一走光,曹正允就按捺不住了,拳着小手在贺云昭耳边道:“姑姑,我们都知道啦!你如今不再是忠信伯夫人了。”

  贺云昭笑道:“你们俩改口倒快,是你爹同你们说的?”曹宗渭还真是嘴快。

  曹正允摇头道:“不是爹说的,昨儿下午就听见下人在议论了,早上京都里都传开了,后来我和哥哥问了爹爹,就知道的更清楚了。”

  曹正麾坐在罗汉床上傻笑,道:“姑姑,您什么时候来侯府呀?”

  曹正允问的更直白,他摇着贺云昭的肩膀,道:“姑姑,你什么时候嫁给爹爹做我们母亲呀?我想要娘亲!”

  往曹正允嘴里喂了一块山楂糕,贺云昭道:“你们两个鬼机灵!这话出去可不能乱说。”

  外边流言四起,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和曹宗渭呢,若是不等谢氏办堂会亲自澄清,嫁到侯府的传言再闹起来,贺云昭的名声可不好听,将来去了侯府受人非议,对两个孩子也不好。

  曹正允也很懂事,捂着嘴道:“我不说不说——那姑姑快告诉我们,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呀?”

  “你爹说,定在二月份。”

  哥俩相视一眼,曹正麾道:“姑姑,我们也备了些薄礼,等出了正月,便送给您做嫁妆!”过年的时候,俩人还要收一些压岁钱和长辈的礼物,又是一笔财物,出了年再送给贺云昭,便又丰厚一些。

  贺云昭不禁笑道:“我自己有不少嫁妆,用不着你们的。”

  曹正允忙道:“要的!要的!女子嫁妆多,腰板儿才直!”

  父子三人的心意倒是一样的,贺云昭便没再推辞,只道:“出了年我要搬到贺家去,你们往后再见我,便是去贺家了。”

  俩孩子的心意她是明白的,反正都是要带到侯府去的,以后补贴在他们俩身上也是一样的,一家人的银子,换个花法也没什么区别。

  榕院里气氛温馨热闹,勤时院里冷冷清清,下人们犹如泥胎木偶,没精打采地当着值,院里的雪一层层地堆积起来都没人扫——谁都知道这里住着庶出的哥儿,那么死心塌地地服侍他做什么?

  程怀仁看过大夫以后,吃了一副药,醒了之后咳嗽的厉害,气虚加伤寒,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这个时候,程怀仁开始想念沈兰芝和沈玉怜了,他真正的血亲,虽然有时候会给他添麻烦,但都是真的疼爱他的。

  猛烈地咳嗽了一阵,程怀仁从床上爬起来,想去看看沈兰芝。到了迎春居外,看守的婆子个个都五大三粗,原先伺候的合春合菊早就不知道被打发去了哪里。

  程怀仁说他想见沈姨娘,两个婆子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其中一个叉腰道:“三少爷,不是奴婢不肯,是老夫人和四娘不发话,做下人的不敢放您进去。”

  说话是客气,语气里却没半点尊敬之意,程怀仁以拳抵唇,咳嗽得满脸通红,道:“我不算这伯府里的主子了是不是?!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叉腰的婆子本来想忍了,听到最后那句话立马炸了毛,气势更盛道:“三少爷你这就说错了,不是奴婢看低您,您倒也看看嫡庶的分别,那不是别人看低了谁,有些人身份低就是低!”

  顶着个庶出的身份就罢了,生母还是个戕害嫡出哥儿的犯人,一起长大的表妹没出阁就破了身子,程怀仁在外人和伯府下人的眼里,畜生不如!

  程怀仁受尽了委屈,下人的讥讽让他的愤怒一再叠加,却无还手之力——说来可笑,他现在连打这婆子一巴掌的力气都没有。

  记下婆子的脸,灰溜溜地走了之后,程怀仁便像个死人一样躺在床上,不知道睁眼看着承尘看了多久,进来个小厮传了个纸条给他。

  程怀仁打开纸条,认出是沈玉怜的笔迹,表妹约他今日相见!

  像是枯竭的树木被浇灌了一杯水,程怀仁忍着身体的不适,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的,带了个小厮坐着马车出了伯府。

  表兄妹两人在一间并不热闹的酒楼客房里相见,程怀仁是个病秧子的模样,沈玉怜也是,她面无血色,脸色泛黄,看起来不像十四五岁的姑娘,反而像二十多岁的女人。

  二人一见面便相拥痛哭流涕,沈玉怜哭过一番后,抹了眼泪肿着眼睛对他道:“表哥,我都听说了……”

  程怀仁后悔不迭道:“是我看错了她!”

  沈玉怜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哀伤道:“我听说信哥儿回来了,夫人与伯爷和离,老夫人认了她做义女,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程怀仁一拂袖,坐在椅子上满面悔意地把事情同沈玉怜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其中自然不乏诋毁贺云昭的词句。

  沈玉怜听罢装作气愤道:“她好狠毒的心!枉表哥你平日里那般听她的话,甚至不惜与我和姑姑反目成仇,她却这般算计你,这是人做出来的事吗?!”

  程怀仁捂面流泪道:“是我的不是,表妹,我后悔了!”

  沈玉怜抱着程怀仁的头,安抚他道:“表哥莫要气馁,姑姑接我出尼姑庵的时候,同我说了一个法子,不过没来得及去办,她便出事了。”

  顶着一双猩红的双眼,程怀仁仰头道:“什么法子?”现在只要有任何办法能弄死贺云昭,他在所不惜!~


  ☆、第七十九章


  沈玉怜贴近程怀仁的耳朵同他简单说了一遍沈兰芝的法子。

  那害人的法子实在匪夷所思, 程怀仁皱眉道:“可行吗?”

  沈玉怜微微摇头道:“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不过咱们还需跟姑姑见上一面,否则找不到那人,这事便办不成。”

  许是绝望得透顶了,程怀仁攥拳咬牙道:“那便试试看!”

  兄妹二人同病相怜,同情地看着对方, 欲语泪先流。

  程怀仁擦去眼泪,鼻音浓重道:“表妹,我娘如何会把你接出来?尼姑庵里……好不好?”

  沈玉怜忍着恨意,流着泪道:“我……身子不大舒服, 姑姑便把我接出来治病。”

  程怀仁饱含歉意地看着她, 抓着她的手臂问道:“如何不舒服?是不是那些姑子们欺负你了?”

  垂首摇了摇,沈玉怜目光闪躲道:“没有,只是风寒,吃几服药休养一段日子就好了。”

  才不是几服药就能养的好的事儿!沈玉怜下面撕裂的厉害,几乎都烂了,用过药后,现在还在疼。后来怀了孕,吃药落了孩子, 休息了好些天,身子只稍稍好转一些,今日熬着出来,不知道忍受着多大的痛苦。

  但是再痛沈玉怜都会忍,那些害她的人, 男人女人,一个她都不会放过!

  程怀仁也不再细问,问了她的住处,与她又约了个相见的时间,便打算回去想法子见沈兰芝。

  沈玉怜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儿道:“表哥,他们肯定把姑姑看的很严,我记得迎春居后面有个狗洞可以进去,若是表哥实在没有法子……总之一定要见着姑姑啊!”

  程怀仁重重地点头道:“知道了,若是逼不得已……我会想法子见我娘的。”

  现在他已经沦落到要钻狗洞才能见到姨娘了么?程怀仁不禁自嘲一番,然后便从酒楼离去了。

  沈玉怜扶着桌子休息了一会儿,目光怨毒地看向程怀仁走过的地方,这些人,她便是拼了性命,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

  程怀仁回府以后,见伯府大门开着,若是没有贵客,平常大门都是关闭的,自家人都是从角门和后门出去。

  走到大门跟前,程怀仁问了问门房,是谁来了。

  门房告诉他,太子府的人来了。太子和太子妃,带着平乐郡主来了,是老夫人与贺云昭等一干有头有脸的程家人,亲自出来迎接,就在前院大厅里。

  程怀仁快步去了前院大厅,在隔壁暖阁门口躲着,伸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这回太子府的人来,是为着退婚一事。

  太子听说程怀信回家的事之后十分气愤,与太子妃商议了一番,便找上了门来。

  现在太子和太子妃在忠信伯府大厅的上座,平乐郡主坐在马凤仙旁边。谢氏与贺云昭,还有大老太爷、二老太爷、四姑奶奶都在下边陪坐着,绷着脸仔细地听话。

  太子妃已经拍过一次桌子了,她冷着脸道:“算计谁不好,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六月和离,还敢充当诰命给我儿说亲!这婚事,你们要不给个说法——我告诉你们,忠信伯府的名字,从此甭想再出现在皇上的耳朵里。”

  这桩亲事确实是程家做的不对,但太子妃这般盛气凌人,丝毫不把伯爵大府放在眼里,也未免太嚣张了些。

  这事儿有贺云昭的责任,她不推脱,但也不想给伯府添麻烦,便解释道:“太子妃息怒,我虽在六月便与伯爷和离了,但老夫人早就认了我做义女,便不是诰命身份,现在伯府上上下下的事儿也暂时由我打理。亲事就算是挪到现在说,老夫人身子不便,也还有可能会交到我手上。若您觉着我身份不够体面,那我便同您赔个礼。”

  缓缓起身,贺云昭冲太子妃福一福身子,不等马凤仙叫她起来,便一直保持姿势不动弹。

  马凤仙心里怒气难消,便一直不开口喊起,冷冷地看着贺云昭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太子府要同伯府说亲,轮的到你做主?”

  谢氏接茬道:“太子妃此言差矣,云昭是我程家上了族谱的人,是我伯府里正正经经的主子。倘或你这时候有意同伯府说亲,我身体不济,不便出面,也是全权交由云昭处理,这事还真就轮得到她做主了!她的眼光,她的心意,我都信得过。”

  谢氏是什么人?年轻时候出了名的彪悍,莫说太子妃,便是后宫妃嫔,她也未必会奴颜婢膝。何况太子这一家,她并不看好。

  谢氏虽然大门不出,但不代表什么都不知道,她手里的庄子铺子,管事的、账房、庄头都是能干人,外面的事儿和朝堂的事儿,她心里都有数。就太子府现在在外的名声,她可不认为太子之位坐的有多稳妥。

  太子妃没想到谢氏这般拆她的台,语气不悦道:“程老夫人,自己孙儿的亲事居然要交由一个不经事的小姑娘之手,您这是看不起我们太子府,还是不重视庶出孙子?”

  谢氏道:“我身体有疾,御医都知道,腊月里才好转一些,若是为着孙儿的婚事,把自己给熬死了,还叫他们替我守孝,岂不是适得其反?难不成太子妃就乐意看我这老东西死了算了?”

  先帝登基后,封了一批诰命下去,但谢氏的诰命是先帝单独亲封的,这般殊荣,连太子都要敬畏三分。谢氏都把话说的这么狠了,马凤仙又岂敢硬碰硬?

  太子瞧了旁边的妻子一眼,马凤仙放软了语气,道:“老夫人这说的什么话?便是看在先帝的面上,也要看着您长命百岁才是!”

  争回了一口气,谢氏也不再穷追不舍,亦放低姿态道:“太子妃息怒,云昭虽然是六月和离,但仁哥儿说亲一事那时候也是该重视了,她也是得到我的许可之后才帮着给仁哥儿相看。若太子妃说我们是有意算计,那可是冤枉云昭和伯府了。不瞒您说,那时候她相看的头一家,可不是太子府,而是另有其人,后来不知怎的,两家就结缘了……依我看,是天意,而非算计。您说是不是?”

  马凤仙回忆起了亲事的起源,明摆着是程怀仁自己勾搭了平乐,然后太子府又想算计伯府,这才给怀鬼胎地定了亲,说起来,太子府也没什么好心思,不过是吃了亏,所以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再算的仔细些,马凤仙也想明白了,要说算计,也是程怀仁先算计,贺云昭顶多算个帮凶。

  谢氏看着马凤仙脸上表情几度变化,且颜色渐渐好转,适时道:“还有个内情您不知道,这桩婚事多半是仁哥儿自己做主的。云昭那时候的身份尚只是他的嫡母,而非生母,她也怕人说闲话,而且那时候都和离了,更怕之后离了伯府被人诟病,这事都是仁哥儿自己拿的主意,她只是帮衬一二而已。”

  马凤仙完全明白了,全是程怀仁心比天高,不要脸才成了这桩婚事!

  颜色稍霁,马凤仙冲贺云昭道:“原是误会,快起来吧,别伤着腰了。”行礼的姿势,可没那么舒服。

  贺云昭不疾不徐地站起身子,回到了原位上。

  马凤仙心里还是不舒服,而且不肯拉下面子承认自己也有错,便略带怨气道:“四娘也是的,既然和离了,怎的不同我说一声?还有二公子要回府的事也不知会一声,差点都要做亲家的人了,又不是外人!”

  贺云昭微笑道:“和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便没有声张,而且老夫人怕我身份压不住下面的人,也嘱咐过我,不要漏了风声,省得府里乱成一团。信哥儿要回来的事儿,若是我早晓得,自然会告诉太子妃,不过信哥儿回府,实在意外,便是我义母,也是腊月中旬的时候才知情。”

  谢氏点头道:“腊月中旬的时候,武定侯才告诉我们,在外边偶然寻着了信哥儿,我这才晓得信哥儿还活着,不然我早就把他接回来了,何必等到腊月二十?”

  两人一唱一和,把事情说的严丝合缝,马凤仙一点错儿都挑不出来,硬是憋了一肚子的气,撒也撒不出来。

  贺云昭知道马凤仙心里的症结在哪来,便淡笑道:“倘或知道信哥儿要回来,也会先紧着信哥儿亲事的说,仁哥儿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往后放一些。要我说这也是阴错阳差……”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她若要同太子府说亲,必然是把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哥儿说给他们,把程怀仁说给太子府,完全是意外。若是太子府要悔婚,那可就是嫌贫爱富!和伯府没什么关系。

  马凤仙也听懂了贺云昭话里有话,若程怀信早些回来,伯府也不会把一个庶出的哥儿说给太子府,只能说是天意弄人,太子府自己如意算盘打的不好。这时候想反悔,还得白白担个不仁不义的名声!

  比起女儿的亲事,这口气咽下就咽下了,亲事必须退掉不可,马凤仙便笑着道:“四娘说的有道理,不过我好像记得合八字的时候,庚帖上写错了我儿的生辰八字,我看还是再合一遍的好,若是没有相冲的,这桩婚事还作数,毕竟我们太子府也不是欺贫爱富的人,若是相冲了,为了各自孩子的前程,便罢了吧!”

  八字不合的理由,是最体面的解决办法,谢氏和贺云昭相视一眼,皆点头应下了。

  这一次合八字,自然是大大的相冲,在座的人心里都明白。

  马凤仙怕有人说漏了嘴,还是敲打道:“若是因着八字不合而有缘无份,那我们做父母的也是没有办法,诸位想必可以理解我这做母亲的心吧?”

  在场之人俱都低头应是。

  解决了婚事,马凤仙总算心里舒坦了一些,但程怀仁那癞□□想吃天鹅肉的狗东西,她还是恨的很,一个庶出的哥儿也敢觊觎她的女儿!

  大厅里将将静了下来,明荣大总管进来禀道,圣旨来了!

  谢氏起身,领着众人出去接旨,太子府的人也都跟了出去,跪着迎旨,住后院的程怀信也赶了过来。

  皇帝面前得脸的太监宣了旨,念忠信伯之功,惜其之命途多舛,现封程怀信为忠信伯世子。一应服饰等物,一并附上。

  程怀信接旨谢封之后,前院里的人全都站起来,太子府的人过去问候了下旨太监一声,谢氏递了礼过去,太监便回去回旨了。

  谢氏领着众人又回了大厅,笑着让程怀信把圣旨收好,过会子全家人一起开祠,供奉在程家祠堂里。

  程怀信应下后,入了大厅,冲太子府的人和程家长辈见了礼才坐下。

  平乐郡主还是头一次见着程怀信,她打量着他,虽然是个瘸子,脸却长的很好看,而且比程怀仁还要白,还要薄弱,尤其那双隐藏在衣摆之下的腿,走起来一拐一拐,让她觉着很有趣。

  垂下眸,平乐郡主忍不住浮想联翩,虽然是个残废,但也是个好看的残废,她有点儿喜欢。

  平乐郡主推了推马凤仙的胳膊,马凤仙也没忘了另一件事,今儿来不仅仅是为了退婚——其实嫁给哪个哥儿都没关系,但一定要是继承伯爵之位的那一个,既然庶出的不行,那就嫡出的。

  马凤仙笑问谢氏道:“恭喜二公子成世子了——他在外耽误了好几年,也是该说亲了吧?”

  谢氏脸色骤变,居然把主意打到她孙儿头上了,平乐郡主是什么烂货,也想做她的孙儿媳,想得美!

  伯府和太子府的亲事上,程家已经不是站不住脚的那一方了,谢氏还怕个什么?当即黑着脸道:“不劳太子妃操心,信哥儿的婚事已经定下了。”

  马凤仙当然知道这是搪塞她的话,但她又不能刨根问底地拆穿谢氏,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那便提前恭喜一声了。改明儿我会把庚帖送到贵府邸,劳烦老夫人再去合一遍,太子府随时恭候大驾!”

  说罢,太子府的一行人,便一起走了。平乐郡主不当明着同马凤仙说话,待出了伯府,上了马车便同母亲闹道:“娘,伯府的世子长的不错!”

  马凤仙戳了戳女儿的脑袋,呵斥道:“你先把自己身上弄干净了再说,一桩婚事没退,就想着第二桩,到底还嫁不嫁了!”

  平乐郡主想着那张白皙的脸,念着程怀信弱不禁风的模样,心里就痒痒的很。但再想要,也得忍着,先把和程怀仁的这桩婚事清算干净了,再去筹谋下一桩。

  ……

  忠信伯府里,谢氏带着族人入了祠堂,把圣旨供奉起来。

  大家都对程怀信道喜,而程怀仁则一路从前院跟了过来,暗暗地躲在祠堂外边,看着里面的人,众星拱月般地捧着他的嫡兄。

  程怀仁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废物,居然占了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圣旨和衣冠,都该是他的啊!

  程家族人从祠堂出来之后,程怀仁慌忙躲了起来,因跑的太急,还在入穿堂的时候摔了一跤。

  程怀信早就看见了庶弟在暗中偷窥,从祠堂里出来之后,到穿堂里看着还未爬起来的程怀仁,好心道:“三弟,地上凉,快起来吧!”

  程怀仁狼狈地爬起来,面若冰霜地看着嫡兄,冷冷道:“恭喜二哥!”

  程怀信柔和一笑,眸如星子,道:“你是不是很难受?”随即咧着嘴角大笑道:“我那两年,生不如死。”拍了拍程怀仁的肩膀,他继续轻声道:“往后,你也会体会到的。”

  程怀信看着程怀仁一瘸一拐地离开穿堂,他恨恨地看向嫡兄,乐观地想着:想要带打理好伯府,没那么容易!

  然而事实好像和程怀信想的相去甚远,天黑之前,伯府铺子里的掌柜,都带着账本到了伯府里,同程怀信交待一年里的收支状况。

  贺云昭也坐在芙蓉堂的议事厅里的屏风后面,替程怀信坐镇。

  程怀信镇定冷静地检查了账本,问了几句切中要害的话,不过半个时辰,就把几间铺子里的事儿料理完了。

  掌柜们走后,贺云昭夸赞了程怀信两句,还问他是不是在蜀地的时候学的。

  程怀信微微弯腰道:“姑姑猜得对,在蜀地侯爷专门请了人教我。”

  曹宗渭为的就是有这么一天,程怀信能自主自立,不让程怀仁有可乘之机。贺云昭便也能安然脱身。他也算对得起程志达了。

  料理完事情,贺云昭同程怀信一起去了寿宁院。

  谢氏告诉贺云昭,请封世子之事是曹宗渭帮的忙,皇帝看在武定侯府的面子上,也念着忠信伯府以前劳苦功高,轻易便允了这事。

  谢氏道:“圣旨下的及时,等堂会那天,信哥儿便可以体面地去待客了,到时候也可以替你正名,你们俩,都会好好的!”

  寿宁院被喜悦的气氛包裹着,而勤时院里,程怀仁的脑子里,还浮现着方才掌柜的们对程怀信的溢美之词。

  程怀信回府,根本就是提前预谋,谢氏和贺云昭在大厅里太子府的人说的话,全是搪塞而已!

  还有穿堂里程怀信看他的眼光,程怀仁到现在还记得,嫡兄一定会折磨他,杀了他!

  惊骇得四肢百骸都是凉的,程怀仁躺在穿上哆嗦着,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消逝。

  天黑之后,程怀仁才缓过劲儿来,勉强吃了些东西饱腹,趁着黑夜,披上披风便去了迎春居,他得去找迎春居的狗洞!

  偷偷摸摸地去了迎春居,程怀仁避开了看门的婆子,围着院子转了一圈,果然在院子后面看见另一个狗洞。

  这几天连着下雪,或大或小,狗洞那里积雪融化之后,全是脏兮兮的泥土。

  程怀仁个头不小,脑袋可以钻进去,身子却钻不进去,探着脑袋进去,见院子里没人看守,在旁边捡了块石头把狗洞砸大了些,费劲地往里爬,沾了一身的泥巴,总算进了迎春居。

  站起来之后,程怀仁浑身都是污泥,膝盖处尤为严重,湿冷冷的泥水沾在上面,冻的他的双腿发寒。

  猫着腰贴着墙壁往正屋里走,程怀仁见院子里确确实实空无一人,便敲了敲窗户,敲了三次过后,沈兰芝才过来开了窗。

  沈兰芝捂着嘴,没让自己叫喊出声,含着泪把窗户打开,让程怀仁翻了进来。

  屋里没有炭火,冰冷的像阴冷的牢房。

  端了一柄烛火过来,沈兰芝替儿子哄着手,道:“冷不冷?是不是钻洞进来的?”

  程怀仁点了点头,哆嗦着烤火,脱下湿冷的衣裳,把沈兰芝的衣裳披着,才勉强暖和起来,有了说话的力气。

  沉默了许久,程怀仁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娘,对不起。”

  说完程怀仁就落泪了,当初是为什么鬼迷心窍居然那般信任嫡母,却落得这个下场!

  沈兰芝抹了抹眼泪,侧过头去,哑着嗓子道:“看守我的婆子们吃饭去了,估计半个时辰内会回来轮班,她们不会进来,但偶尔也会来院子里看看,咱们长话短说吧!”

  程怀仁连续地点了点头,懊悔道:“儿子错了!儿子真的错了。”抹了把脸,他道:“我下午见过表妹了,是表妹叫我来的,说您有法子报仇!”

  沈兰芝面目狰狞道:“这回你可再不能心软了,便是拼尽一切也要弄死何云昭!”

  说了这句话,沈兰芝便去房里把积攒的财物尽数拿了出来,整整一大包袱,全部交给了程怀仁。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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