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贺云昭看着已经走出去的黄氏,吩咐婆子道:“给我把大夫人请回来!”算计完她就想走, 哪儿那么容易?
黄氏以及她身边伺候的人都被拦在院内, 两边僵持着, 黄氏便只好折回去, 走到贺云昭道:“弟妹这是什么意思?”
贺云昭打量着黄氏,见她一脸平静, 不是个简单的人, 扬了扬唇道:“什么意思?你带着人污蔑了我, 便就想这样走了?”
黄氏赔笑道:“说的什么话, 我岂会污蔑你?就是怕外人乱传, 才特特与你私底下说,否则便大张旗鼓说了出去, 还会给你辩驳的机会?”
“少来这套, 这里便是没有外人, 丫鬟婆子十几个, 其中还有你的人, 要事情真坐实了,还能守得住?一些心知肚明的事, 就没必要装来装去了。”
黄氏也不笑了,面静如水道:“既然你不领我的情, 我也无话可说。只这事并非我的主意, 是这个人主动找上门,我都已经知道了,难不成也不能来问问?非要等到人尽皆知了才能过来瞧瞧热闹?”
“那现在大嫂可知道真相了?”
“知道了。我这不也没刻意为难你, 还把人送到你手上了么?若是换做别人,早就要谢我了!”
“感谢你?”或是旁的人,自然为着声誉着想,要感激黄氏。贺云昭却明白,黄氏可不是送人情来的。
讥笑一声,贺云昭道:“你不过是怕此事不实,我有法子解释清楚,才不敢轻举妄动,好在今儿我说清楚了,不然后患无穷,大嫂你说是不是?”
黄氏紧紧地攥着帕子,贺云昭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还这样直白地戳穿,真是让她有些意想不到。
抬了抬眉,黄氏道:“你有你的说法,我有我的说法,你信不过我,我也没有法子,总之我的真心就摆着这儿,能瞧见的人自然能瞧见。”
这样能忍耐,又爱打官腔的人,贺云昭最是讨厌,她也知道这种人不容易激怒,也不像沈兰芝那样冲动,不容易捏着错处。
略思索一瞬,贺云昭便道:“那好,我便瞧瞧你的有几分真心。”眼里闪过一丝戾色,她看着被押着的韩峰,冷冷道:“给我打烂他的嘴!我看他老不老实把话说清楚!”
韩峰怕打,当即磕头求饶,道:“说,我说,求夫人开恩!”
贺云昭扫了一眼黄氏,冲韩峰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韩峰趴在地上道:“是,是,是。”
黄氏倒是无所畏惧,反正这事本来就不是她主使的人,都是卢氏和韩峰自己找上门,与她有什么干系?
贺云昭吩咐文兰道:“去拿笔和纸来。”
文兰拿来笔纸,又在一旁研好了磨,放在贺云昭手边的桌上。
贺云昭冲文兰抬下巴道:“把笔和纸都给他。”文兰把东西放在地上,供韩峰使用。
贺云昭又道:“我问一条,若是事实,你便你写一条,事后我还要你画押,所以慎重下笔。但若你敢胡乱敷衍哄骗我,就算你有秀才功名在身,我也能把你送到衙门里去。污蔑诰命,毁坏伯府名声,简直就是有辱天家颜面!便是杀头也为过。”
韩峰是个读书人,这种事儿他比谁都清楚,便是平日里同窗之间,也没有敢说哪个伯爵之家权臣的不是,更遑论这般诬陷伯府夫人。他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座上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黄氏倒依旧是没什么怕的,这一遭只当来看热闹就是了。
贺云昭一只胳膊搁在桌上,瞥了黄氏一眼,便冲韩峰道:“此事可是何伟业何百户之妻卢淑珍卢氏指使你干的?”
韩峰提笔道:“是。”
“写上去。”
韩峰不敢耽搁,颤抖着手臂,把贺云昭说的那句话写了上去,其实不需她说,他心里都明白该怎么写。
贺云昭问了第二条:“她凭什么指使你?许的什么好处?”
“白银二百两。”
“写。”
韩峰写罢后,贺云昭又道:“卢氏给了你银子,这事怎么就闹到程大人之妻跟前了?你与程大夫人,可是亲戚?以前可是相识?”
韩峰忙道:“并不是亲戚,也不相识。是卢氏给了我银子,只说让我把信儿传到程大夫人面前就是,其余事情都是她们安排,后来我才与程大夫人见了一面。”
“如何传信?在哪里见的面?又有什么人在场?”
“是卢氏的丫鬟传的信。在外边茶楼里见的面,只有我和程大夫人,以及她的丫鬟在场。并无旁人。”
“都给我一一写上。”
这件事粗略的说一遍,黄氏倒不觉着有什么打紧的,便是传出去,她也未必会落得个坏名声,可这一样样的细节推敲起来,就有大问题了,外人传信去内院不说,她还和陌生外男私见,在场者又只有她和她的丫鬟。
若是说出去,反倒是黄氏和这男子不清不楚了!
黄氏办事向来是交给丫鬟婆子和信任的过的小厮,只这一回涉及到忠信伯府,她怕节外生枝,才亲自出面见了韩峰。
黄氏虽然年纪大了,但也只有四十岁,并非五六十的老妪,何况韩峰二十有三,年纪也不小了,这传出去……
黄氏开始慌了,走到韩峰跟前道:“慢着!”
贺云昭扬唇道:“大嫂不是要我看你的真心么?难道你的真心就这么点儿?我到现在还没瞧见呢!”
黄氏死死地攥着帕子,手指上的戒指把肉都勒肿了,语气平静道:“你明知道我与这后生没什么瓜葛,却叫他这么写下去,若是传出去了,我的颜面往哪里放?”
“那你又明知道我与他并无奸。情,不也过来算计我么?”
黄氏被噎的说不出话来,死死地盯着贺云昭,吐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样?”
“我不过想过两天安生日子,偏生你们都不让我安宁。没什么比证据更让我安心,今儿我非得让他把这事儿给我写清楚画押,若你安分守己些,这纸张嘛,也不经放,放着放着就烂了,你若还给我找麻烦,我便直接将他扭送官府,到时候连累误伤了大嫂,也是我的无心之举。”
这就是摆明了威胁黄氏!
贺云昭瞪着韩峰道:“给我继续写!”
韩峰一哆嗦,便老老实实把方才那几句话,都写了上去。
主要的情节都上在上边了,黄氏看着已经干了的墨迹,恨不得撕烂那张纸。
贺云昭道:“你也别想着毁了这张纸,丢了一张,我便让他再写一张。况且今儿这么多丫鬟看着,若真要闹大了审起来,人证也是有的。你又能奈何?”
黄氏真后悔来惹这个麻烦!后宅里这样算计的事儿多了去了,怎么贺云昭竟是一点顾忌都没有的人,难道她身上胎记的事闹出去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吗?韩峰也是个嘴不硬的,死磕到底有什么怕的?人家一句话就把他吓得什么都招了,没用的东西!
黄氏尽量平静了呼吸,道:“这事真闹出去了,于你也没什么好处,便是你真与这人没什么干系,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说不清了,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你身后有家族夫君儿子,有体面有尊严,我和你,不一样。”
黄氏细细体味了贺云昭的话,她身为忠信伯夫人,但是与娘家不和,又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便是声名脸面她也是不要的!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她怕什么!
黄氏开始害怕了,她根本不敢同贺云昭硬碰硬磕,她赌不起。
贺云昭看着黄氏面上渐渐慌乱的神色,垂下眼皮喝了口茶,她以前确实是不怕的,都一无所有的人了,还怕什么?不过现在她是个有牵挂的人了,当然,外人并不晓得,黄氏也不晓得。他们不知道,所以贺云昭才能拿捏到别人的软肋,而别人掐不到她的软肋。
黄氏手臂垂了下来,缓和了面色道:“这事是我不对。”
贺云昭面无表情道:“画押。”
文兰拿了红印泥给韩峰按了个手指印在上面,然后便把“证据”交给了贺云昭。
贺云昭拿着纸道:“还请大嫂安分些,倘或我只要听到一星半点关于我胎记的传闻,这张纸迟早流落出去,明白么?”
这意思就是说,卢氏的嘴也要黄氏去堵了!
黄氏咬牙道:“说话算话!我不说出去,你也不说出去!管好你的丫鬟!”
“这话该是我对你说才是。”黄氏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来,四张嘴可不好堵着。而贺云昭修齐院的人,都是万嬷嬷亲自挑选出来的,嘴巴个个都严实。
黄氏沉着气道:“不劳弟妹操心。”
“大嫂请便。”随即看了文莲一眼道:“把他给我赶出去。”
文莲自然明白其中意思,待黄氏先一步走了后,便把韩峰打了一顿,没打脸,伤全在身上,便把人扔了出去。
韩峰才一出去,便被另外的人拦着了。黄氏本来就在门口等着韩峰,只要这人没法开口说话,贺云昭的那张纸就是废纸,偏总有人比她手快,先一步把人带走了。
那人自然是曹宗渭,他一听说黄氏进了伯府不久之后,韩峰也进去了,他便派人守着把人带了回了,当天夜里,他便知道了所有的事。
对黄氏与韩峰愤怒之余,曹宗渭更多的是心痛,他心疼贺云昭总是这样一副毫无弱点的独当一面,别苑小聚那日,她明明是落了泪的,因思亲,因伤心,明明就是心软的姑娘,怎么就和穿着盔甲的男人一样呢。
他真想快些娶她回去。
忙完手头上的事,已是深夜,曹宗渭难以入眠,换上一身黑衣,便潜去了忠信伯府。忠信伯府的护院只是普通练家子,还察觉不了他的动静。
没多久,曹宗渭就溜到了贺云昭的院子,却见她屋里的烛火还亮着。
上了房顶,曹宗渭揭开瓦片,扔了一块儿小石头进去。
贺云昭坐在榻上,听见了动静便猜到是谁——哪个贼难道会先提醒主人家他要进来么?
遂装出困倦思睡的模样,打发了丫鬟出去,亦不要她们守夜。
文兰文莲回了后边倒座房,东梢间这边静悄悄的,贺云昭支开窗户,曹宗渭一个翻身就滚了进来。
黑漆漆的夜里,伸手不见五指,贺云昭关了窗户,把人引到内室,悄声道:“怎么半夜里来了?”
曹宗渭什么也不说,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蹭着她的发顶道:“我都知道了。”
贺云昭抚了抚他的背脊,顺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上,一截一截如珠似玉的骨头是那样的让她感到踏实。
曹宗渭有些责怪道:“怎么不先同我说?”
“我能解决,何必把你牵扯进来?虽然我已拿到和离书,外人并不晓得,我不想连累你的名声,更何况这会儿正是要紧关头,多少人盯着你手里的兵权。”
“我不怕你连累,更遑论也连累不了我,就凭那些人,还动不了我已经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这些年的仗可不是白打的,鞑靼那么怕他也是有缘故的。
贺云昭还欲分辨什么,便被曹宗渭狠狠得吻住了,近乎啃咬的深吻,吮吸的她喘不过气来。好一会儿后,曹宗渭才松开她。末了还真的咬了她一下。
贺云昭摸着唇低声道:“你咬我做什么?”
曹宗渭捏了捏她的耳垂,嗓音低哑道:“叫你长长记性,以后有事,记得第一个想到我。”
“我是第一个想到你,我想着不要连累你。”
曹宗渭抱着她,小声笑道:“伶牙俐齿。”
“我说的是真的。”
“嗯,我知道。”曹宗渭抱着他道:“那小子现在在我那儿,黄氏也想找到他,估计找到了他,死无对证,你那证据就没用了。”
“我也想到了,不过我也总不能把人困在伯府,只能把人放走。好歹有手印在,只要对比他之前按过手印的东西,这画了押的东西就作数。”
“还是夫人聪明,明儿我就去替你寻一张他按过手印的东西,他这种人,当铺肯定是常去的,只要在京城当过东西,我便找得到。”
“又要劳驾侯爷替我做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曹宗渭环着她道:“只要是你的事,就没有小事。”
室内寂静了一会儿,贺云昭道:“深夜前来,就为这个?”
“……他说看过你的后背。”
“那是我四岁的时候。”
“我不管几岁!”
“他看都看过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曹宗渭在她耳边低语道:“我也要看。”
贺云昭脸颊发烫,在漆黑的夜里只有水润的眸子明亮非常,挨着他肩头道:“在后背……又不是胳膊上。”
曹宗渭握着她的双肩道:“那我更要看了……”
贺云昭晓得,不让他看,他怕是要一直记在心里了,左右也只是在背上,那便让他看看。
离开曹宗渭的怀抱,贺云昭拿火折子把红烛点燃一支,走到他跟前脱下褙子,解开衣带,缓缓地将里衣褪下小半,红色的肚兜衬着雪白的皮肤,烛火的照耀之下,像一副晦暗不明的美人垂首图。
贺云昭转过身子,背对曹宗渭,道:“看见了么?在右边。”
曹宗渭道:“再往下一点。”
贺云昭便依言又褪了一点,又用纤纤素手推了一下肩头的衣裳,微微侧头看着他,道:“就在这儿。”
曹宗渭看着红色的胎记,以及她的香肩,呼吸都急促起来,哑着嗓音道:“看见了,真好看。”她的肌肤细腻的像白瓷一般。
贺云昭正欲穿起衣裳,曹宗渭的手搭在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上。
男人和女人身体的触碰,粗糙遇上细腻,带给彼此的是心悸。
曹宗渭吻着她的肩,半闭着双眼道:“夫人,我真想快点娶你过门。”
贺云昭靠着他的脑袋,道:“就快了。”
曹宗渭吸了口气,亲手替贺云昭把衣裳穿上,把衣带系好,唇角带笑道:“我和夫人一起剪烛。”
贺云昭拿起剪子,曹宗渭便握上她的手,和她一起把剪伸向红烛。
火光渐灭,墙上交缠恩爱的双影共剪了床前之烛。
曹宗渭在黑夜里抱住她道:“以后夜里我都要陪夫人剪烛就寝,晨起还要替夫人描眉贴花黄。”
“你会画眉?”
“不会,但我可以学。”
贺云昭娇声道:“我怕丑……”她每次都是妆容精致地出现在人前,武定侯画的眉毛啊,她不敢用呢!
曹宗渭皱眉道:“那我先在曹正允脸上画画,画好了再给你画,反正我有俩儿子,够我练手的。行吗?”
贺云昭忍笑道:“你怎么拿他们两个练手?”
“难道我给丫鬟画?”
“你还是拿我描吧,实在不行……我便不出门就是。”
曹宗渭在她唇上亲了一下,道:“太看不起人了。”
贺云昭悄声笑了笑,顿了顿便道:“你以前……给她画过么?”
曹宗渭知道贺云昭说的是谁,淡淡道:“不曾,相敬如宾,亲疏有度。”
贺云昭便不再追问了,只催着他快回去,伯府不比别苑,夜里还有更夫,天不亮外边也有行人,不趁早出去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曹宗渭也有公务在身,明儿大早就要赶去衙门,便是再不舍,也只得先去了。只是日后把夫人娶回家之后……便再也用不上这般好耐性了,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
贺云昭第二日便收到了曹宗渭使人送来的东西——韩峰的当票一张。
这下子,韩峰死不死都没干系了,人证物证都在,黄氏想抵赖也不行。
后来曹宗渭便把人放了,但他的眼睛瞎了一只,贺云昭也是等到何伟业再次上门,才知道这件事。
何伟业问贺云昭武定侯是不是不肯卖这个人情,她答道:“那事啊……我忘了。”
何伟业差点没气得吐血,又不好意思就这么拂袖走了——也不敢。
贺云昭摸了摸手上的宝石戒指,道:“本来我是真忘了,不过幸好我忘了,这事我恐怕帮不了你。”
何伟业眉头皱起,“为何食言?”
贺云昭抬眼直直地盯着他道:“因为你们先食言。假惺惺地带着妻子儿女来给我道歉,转头就算计我,差点害死我,你还指望我替你说好话?你怎么不让被卢氏害死的卢三郎保佑她女儿嫁个好人家呢?”
握死了椅子上的扶手,何伟业道:“卢氏……又做了什么事?”
“找人污蔑我的清白,差点就无法挽回了。你自己回去问吧,我懒得同你说,反正说了之后她再吹吹枕边风,便都是白说的了。”
何伟业哑口无言,狠狠地咬一口牙齿,目露凶光道:“克夫的婆娘,我回去就收拾她!”
坐了会儿,何伟业便同贺云昭说了下韩家的事儿,说韩峰眼睛瞎了,张氏都要哭死了。
贺云昭只是心疼张氏有这么个儿子,不过韩峰那般性子,不是曹宗渭也会是别人来教训他,都是迟早的事儿。
听罢韩峰的惨状,贺云昭只淡淡道:“韩峰是自作孽而已。还有一样我也不怕告诉你,这事跟卢氏有关。再者,以后这种事也不用告诉我了。我对韩家何家的事没兴趣。”
何伟业不解道:“同卢氏有关?难道就是她利用韩峰害你不成?”
贺云昭嘲笑道:“何百户还算有点脑子,你自己回去问吧,这件事我都难以启齿。”
何伟业不好再追问,叹了口气道:“云昭,爹的事你可再别忘了……”
贺云昭并不答话,她还没答应呢。
☆、第六十五章
何伟业离开忠信伯府之后, 回家头一件事就是收拾卢淑珍, 什么话都不问, 先收拾一遍。
以前何伟业还顾及卢淑珍的面子, 不在丫鬟和孩子面前跟她吵闹出手, 可是官场带给他的打击和烦恼实在是太大太多了, 这回一回家, 他便给了卢氏两个耳光。
卢氏还在发蒙,醒过神来扑上去想要还手, 又被何伟业给推倒了。
何伟业呵斥道:“你答应我的话,你又忘了?你又去算计招惹云昭做什么?女儿的婚事, 儿子的学业, 这个家!你还要不要了!”
卢氏还想辩驳, 何伟业根本不听, 气呼呼地指着她道:“你不用骗我, 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了!这回我再不与你废话了,给我滚回娘家去!”
卢氏一向在娘家有脸的, 这样被夫家赶回去, 那也太下脸了,她梗着脖子强硬道:“你要么把我休了,否则休想我回娘家!你凭什么把我赶回娘家?”
何伟业心硬如石道:“好!我这就休了你!”
说做就做, 何伟业当即写了封休书过去,简单明了,直接把卢氏指责了遍,说不要她了, 至于她的嫁妆,只能带走一小半,大多数都得留给两个孩子,其中还有不少是他原配的东西呢!
卢氏拿到休书都还没缓过神儿来,眨眼的功夫居然就被休了!
何云诗和何耀祖也都来跪着求情,大的道:“爹啊,你把娘休了,我亲事怎么办?将来弟弟的婚事谁拿主意?”
何伟业态度强硬道:“我自有主意,用不着她这个贱人做主!况且有她在,你的亲事就甭想定下。你瞧瞧她做的事,哪一件是真为你好?到现在你的名声,你的亲事,哪一样不是被她毁了?”
稍稍想想,何云诗觉着,还真是这么回事!
何耀祖就只会哭,跟着说了两句也说不大清楚了,便不说了。
何伟业一点情面没留,直接让人把卢氏给强行送回了卢家。
卢淑珍一向觉着自己嫁得好,过的比族人都好。从来都是趾高气扬,心比天高,不拿正眼瞧人,平日里对娘家人尚可,伤人心的话也没少说。卢家接到卢氏的时候,摒弃前嫌的人当然没有落井下石的多。几个嫂子姐妹妹,表面上听起来像安慰,实则冷嘲热讽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来,把她气的饭都吃不下。
没两日,卢氏便病了,派人送信到何家,何伟业忙着走动官职的事儿,压根没工夫管她。
……
程怀仁和平乐郡主的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毕竟两人年纪还小,而且平乐的哥哥还未娶妻,她这个做妹妹的也不好先嫁了。
明年的春天,程怀仁都该在伯府没有立足之地了吧,贺云昭在猜,那时候的太子府还要不要这个女婿。不过太子府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未必就有心情再去挑挑拣拣了。
贺云昭往几家亲友处走动了两日,这日便收到了贺家的请帖,请她过府作客。
这等事情,贺云昭自然欣然前往。
盛装打扮去了贺家之后,甄玉梅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她,还把她留在屋里说体己话,告诉她托武定侯的福气,搭上了裴家的线,贺云京同裴禾的亲事有眉目了!
这可真是大喜事,贺云昭恭喜道:“贺公子可中意裴家小姐?”
谈起这个,甄玉梅更欢喜了,道:“说来也巧,我们去裴家的时候,裴夫人带我们在园子里闲逛,因我们妇人有些话不便当着孩子的面说,所以得避着他些,就让他远远的跟在后面。便是那时候,裴家小姐为了救一只爬到假山上下不来的小奶猫,因身边没有丫鬟,便攀爬了上去,结果她自己也下不来了,云京就把她扶了下来。”
若是旁的夫人兴许会觉着裴禾没规矩,但甄玉梅是真良善之人,她又信佛,自然认为性命比规矩重要。
甄玉梅欢喜道:“后来我见着裴小姐时候,她举止大方端庄,不像行为粗鄙的人。”
最重要的是,贺云京自己也喜欢裴禾的性子,对她印象很好。母子两人同时喜欢的人,可不容易找。
贺云昭跟着高兴,道了声恭喜。
甄玉梅叹气道:“大的这个总算有着落了,裴家小姐也很好,可我家那个小泼猴怎么办……只要她能醒过来,便是上天入地我也随她了。”
贺云昭默默地替甄玉梅顺气,心道,她应该……没这么顽皮吧?
很快甄玉梅又双手合十道:“菩萨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恩赐了,罢了罢了,不说她了。”
贺云昭眼角湿润,跟着岔开话题,聊到了九月的秋猎上去。
甄玉梅道:“每年秋猎我家都去,我家姑娘也是要去的,可惜她今年去不成了,我便少点口福好了。正好也过了秋猎便回来过重阳,伯夫人去不去?”
“应当是要去的,倒时候我再来找您。”想尽法子也得去,怎么能让母亲少了口福,今年的猎物,她照样会打给母亲。
甄玉梅表情愉悦道:“你去正好,便有人给我作伴了。”
贺云昭倒是想同甄玉梅作伴,只怕曹家那三个缠人的也不好对付。
母女闲坐了一会儿之后,贺云昭很想去看看自己身子的状况,又怕是道催命符,便不敢再去,只在出二门的路上略问了问甄玉梅身边的丫鬟。
回了忠信伯府后,已经有人在西角门那儿等着贺云昭了,告诉她曹家的小公子来了,正在屋里等她呢。
贺云昭快步回了内院,两个孩子就站在廊下等她,一高一矮挨着站一块儿,见她来了恨不得飞奔过来,但还是规规矩矩行了礼,曹正允才捉着她的袖子往里拖。
入了屋里,丫鬟已经轻车熟路地把他们俩爱吃的瓜果茶点摆上了,贺云昭回来都用不着再特意吩咐一遍。
贺云昭坐下后,高高兴兴地问他们:“今儿来是为着什么?”
曹正允嘿嘿笑道:“夫人,秋猎您去不去?”
原是为着这事来的。
曹正麾笔直地站在贺云昭身边,微微地低头道:“夫人,秋猎我也去打猎,我的猎物都给夫人!”
曹正允献宝似的道:“夫人,秋猎可比贺家庄子上打猎好玩多了!那儿人多赛事也多,打的猎物肥壮珍稀,我爹可厉害了,夫人如果能去,就让他把最好的猎物给您!”
最好的猎物当然是要献给皇上的,哪儿轮得到她?
贺云昭笑道:“我去,秋猎皇上也要去,伯府怎么能缺席?”
哥俩击掌道:“太好了!”父亲交代下来的事儿完成了!
过了会儿,哥俩就开始絮絮叨叨给贺云昭说秋猎有那些内容了,秋猎都还没开始,就已经许诺她不少东西了。
贺云昭表带笑听着,经常回以开心的表情和简短的话,既不会打断他们,也不会令他们扫兴。
下午两个孩子走后,曹宗渭便来了,先去的谢氏院子请安,后来贺云昭也被请去了。
曹宗渭告诉谢氏,程怀信的腿疾大好,有一条腿已经恢复大半,另一条瘸的也能勉强拖着行走了,最关键的是,等到了阴雨天,也不会一直犯病了,如果保养的好,一年都疼不了几次。
对谢氏来说,没有什么比这个消息更好了。为表感激,她对贺云昭道:“我听说黄慧仙为难过你?”
黄氏毕竟是贺云昭的大嫂,她便是在伯府内再狠,对待同辈亲戚总是不好拉下来脸来的,所以谢氏认为,自己可以帮贺云昭这个忙。
哪晓得贺云昭道:“她往后再也不敢为难我了。”
谢氏微微吃惊,黄氏可是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人,并不好对付。她看向曹宗渭道:“又是你的手笔?”
曹宗渭宠爱地看着贺云昭道:“是夫人手段厉害,我不过帮着点小忙而已。”
谢氏淡淡地瞥了一眼曹宗渭道:“薄情郎也有将美人捧在心尖尖上的一天。”
曹宗渭自嘲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谢氏看了一眼贺云昭道:“为这样的美人,也是值得。”她打心眼里觉着贺云昭是个不一般的美人,确实值得曹宗渭这般对待。
不过男人喜新厌旧的本事谢氏已经见识过了,从丈夫到儿子,她都看得清清楚楚,到了曹宗渭这里,她也不大相信能有多大的变化。
谢氏是个多愁善感但不情绪外露的人,脑海里想起这些不免有点伤感,面上不露悲伤,只冷淡道:“谢谢侯爷照拂,老婆子要去念经了。”
说罢,谢氏便不待客了,自去了小佛堂。
这边人一走,曹宗渭便拉起了贺云昭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下,道:“夫人好瘦,多吃点。”
贺云昭已经比四月份的时候胖多了,她笑道:“要胖成什么样你才满意?”
曹宗渭盯着她的胸脯道:“总不能让孩子没奶水吧……其实没有也可以的,我多找几个奶娘就是。”
贺云昭捶了他一下,道:“想什么呢,都还没……就想着孩子了。”孩子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曹宗渭握着她的拳头贴在心口,道:“都还没什么?”
贺云扭过头去,懒得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
☆、第六十六章
曹宗渭陪贺云昭在屋里小坐了一会儿, 他问她何伟业是不是又来为难她了。
贺云昭笑道:“还有别人为难我的时候?他不过是来找我说情, 想升官。”
“那你想不想让他升官?”曹宗渭永远记得八月十四那天, 她掉的眼泪。
贺云昭淡笑道:“他已经把卢氏休了, 想来也不会再娶卢氏, 做女儿的, 也该释然了。”这话她是说给何云昭听的, 只是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
曹宗渭淡淡地“嗯”了一声道:“我明白了。”往后他便再不会刻意为难何伟业了,不过升官也是甭想的, 毕竟夫人因为无良的家人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没一会儿,曹宗渭便从伯府离去了, 贺云昭回了修齐院, 一边吹着晚风, 一边想着, 这一世重新来过, 也是值得的。
……
九月秋高气爽,皇帝病好, 兴致大涨, 秋猎如期而至。
猎场设在京都以北的承梦山下,黎明前,贺镇东便领着神武前卫里上千名卫所官兵入围场里布围, 草深树密不适合马匹活动的围里就派步兵前往,地势较平林木稀疏的围里就派骑兵挺进。还要在围内最高处,搭建瞭望台和指挥所,以便皇帝总览全围形势。
布完之后, 便围内的禽兽驱赶到接近看城的小包围圈里,等到天亮之后,贺镇东便亲自骑马飞报皇上此围已合。皇帝比旁人先至围场,由礼部之人掌仪,祭祀过后,登上看城,身佩弓箭下城前去射猎。
等到皇上开射行围的第一箭,接着就连连引弓而射。兽群仓皇奔突,待皇帝兴致尽了,传谕御前王公大臣、皇子皇孙、侍卫们开射。
忠信伯府有幸在御召之中,贺云昭天不亮便起来梳妆打扮,穿得庄重整齐,带着程怀仁来往围场。
此次秋猎,算上侍卫与各府仆从,行围人数几乎近万,人欢马嘶,旌旗蔽日,叫人看着热血沸腾。
鼓声雷动,秋猎开始之后,曹宗渭随从皇帝出围,陪侍左右,贺云昭根本没工夫见到他。等到皇帝累了,入了帐子,其余伺候左右的王公大臣才真正开始狩猎起来。
随行之人得了自由之后,贺云昭便入了帐子里,脱减衣裳,把繁复的钗环除去,将长发干净利落的束起。
大明尚武,狩猎者不乏女性,很有些年轻夫妇会在这时候相伴而行。
贺云昭虽然未能与夫同猎,但她要一同狩猎,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换了窄袖衣裳出去后,贺云昭一出门便被曹正允捉住了,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爹让我喊您去贺夫人的帐子里。”
贺云昭心领神会,便同曹正允一起去了甄玉梅的帐子里。
贺镇东正忙,帐子里只有甄玉梅和贺云京两人,贺云昭进去之后,向母亲见了礼,便坐下了。
这是贺云京与裴家相看过后,头一次遇见贺云昭,他知道这事是她做的媒,二话不说,便作揖道谢。
二人本是兄妹,以前玩笑间也曾相互见礼作揖,贺云昭便受了这一拜,笑道:“我不过提了一句,是夫人往心里去了,才促成你俩的好事。”
甄玉梅替贺云昭说话道:“哪里只是提了一句?分明是仔细观察过肯定了才同我说的,若真成了,谢媒酒你是肯定要喝的。”
贺云昭玩笑道:“酒是要喝的,礼便不送了。”
贺云京回道:“该是我送夫人礼才对。”
甄玉梅笑道:“这还需你说。”她早就备下了。
没一会儿,帐外守着的丫鬟进来禀道,说曹宗渭来了。
曹宗渭打了帘子进来,身后还带了一个年轻姑娘,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发高高束起,打扮地干净利落,眉眼弯弯,看着文文静静,眼神却不那么柔弱。
相互问候过后,曹宗渭先同孟婉介绍了贺云昭,待贺云昭微微点头示意后。曹宗渭再向贺云昭介绍道:“夫人,这是我表妹,今日便托你照顾她了。”
孟婉笑着抱拳问了好。
贺云昭到底是伯府夫人的身份,总不好独自狩猎,或是同未出阁的姑娘们混在一起,她又没有同龄相好的妇人,就这么出去了确实不好看。曹宗渭这是在请人照顾她,而不是让她照顾人。
贺云昭是认识孟婉的,此女性格豪爽,活泼开朗,前世与她脾性甚是相投,两人关系还不错。不过孟婉后来并未留在京都,二人便往来的少了。
乍一相见,贺云昭还有些欢喜,她嘴角溢笑道:“孟姑娘。”
孟婉打量着贺云昭,只见这位夫人貌美无比,尤其那双丹凤眼,水润有灵气,周身气度不凡,她很是喜欢。
相互引荐过后,曹宗渭便道:“表妹顽皮,今日就麻烦夫人了。”
贺云昭略一点头,曹宗渭留恋地看了她一眼,便出了帐子。
帐子门口,曹宗渭俩儿子也挤了进来,冲长辈们行了礼,才跑到贺云昭和孟婉之间。
孟婉见俩孩子居然同时这么亲近贺云昭,略有些惊讶,随即摸着俩孩子的脑袋,笑道:“你们两个今儿准备怎么玩?”
曹正允仰头笑道:“表姑,哥哥会骑马,我不会。你带着夫人,顺便把我也带上呗,我今天就跟你们一起玩。”
孟婉摇头道:“这儿可不比你家的庄子,刀剑无眼,我可没精力照看你们两个,今儿便老实点,先回帐子去。”
曹正麾噘着嘴,不大乐意。围场确实危险,贺云昭也不敢作保,牵着曹正允的手道:“我若猎到东西,供你挑选好不好?”
曹正允这才高兴了一点,鼓着小脸道:“好吧,那我等你们回来。”
甄玉梅搭着曹正允的肩膀道:“要不就让他待在我这儿?左右我也是个闲的。”她知道这孩子打小没娘,她是做过娘的,不管出于什么情分,都很心疼这孩子。
曹正允也愿意亲近甄玉梅,便答应留在了这儿。
孟婉在前引路,带着贺云昭出了帐子,吩咐人牵了两匹马来,一人一坐骑。曹正麾从随贺云京帐子出来之后,同他一起也去牵了马来。
孟婉拉着缰绳道:“夫人会骑马么?打猎会不会?”
贺云昭点头道:“会的,与你并肩而行没有问题。”
孟婉轻笑,似乎有些不信,这样的内宅妇人,看着就柔柔弱弱的,能骑马?还能与她比肩?京都能与她比肩的女人屈指可数。
贺云昭看见了她里不明的笑意,也跟着笑了,孟婉还是这么自信耿直,什么都藏不住。
干净利落地跃上马,贺云昭牵着缰绳俯视孟婉道:“请孟姑娘带路了。”
孟婉眼里露出一抹惊艳之色,随即也翻身上马,调整了下手上的护腕,冲贺云昭笑道:“是我看轻夫人了。”
贺云昭笑而不语,四月份的时候,她的身子骨只怕真的经受不住骑马打猎,但这几个月以来,她日日以食材适量进补,又强身健体,早睡早起,早就康健了许多,狩猎一日,不成问题。
两人骑马朝围场里去,远远地便有人奔驰而来,待进了,他便减速勒马冲贺云昭抱拳行礼道:“夫人安好。”
“陆大人安好。”
陆放自在曹家别苑见过贺云昭之后,便将她看做自己人,至于是谁的人……他心中有数。
问过安后,陆放便冲孟婉笑道:“小丫头什么时候回来的?”
孟婉入鬓长眉扬起,笑道:“刚回不久,许久未见,陆大人变丑了。”居庸关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干燥风尘大,江南水乡里养的再好的哥儿,去那儿待个一两年,准给你磨砺糙了。
陆放挑眉笑道:“彼此彼此。”
贺云昭默默地听着这两人的口舌之争,忍不住抿唇笑了,他们还是这般爱拌嘴,前一世她在侯府偶然撞见过一次。
瞧了贺云昭一眼,陆放忽地把她拉了进来,冲孟婉:“这般颜色还好意思伴在忠信伯府夫人跟前,也忒没有自知之明。”
孟婉扬起下巴道:“我乐意和漂亮的人在一起,你管的着?嘴巴那么讨厌,难怪说你娶不到妻,谁嫁给你,真是八辈子高香都烧断了才这般倒霉!”
陆放翻了白眼道:“你不也十五六岁了都嫁不出去?谁娶你才是祖坟风水不好,倒了大霉。”
贺云昭没想到,这两人的矛盾都激烈到这个程度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使得两人见面如仇人一般。
孟婉到底是顾及贺云昭在旁,不好扰人心情,便勒马道:“我今儿要陪夫人打猎,你若闲得慌,我这就去把允哥儿叫来,你把他带上,也好夺个魁首什么的,得了皇上的彩头。”她一回武定侯府,陪曹家哥俩待着的时候,就问到了去贺家庄子上的事。
陆放皱着眉,如临大敌,立即调转马头道:“你自己的侄儿,自己陪!”
孟婉哈哈大笑,叉腰道:“一物降一物。”
陆放冷哼道:“我也要去陪美人,不跟你闲聊了。”遂同贺云昭点头示意后,便策马去了。
孟婉面上笑意淡了,紧紧地勒马,随即扯着嘴角笑道:“夫人,咱们去吧。”
二人带上弓箭等物,一同骑马去了林子里。
孟婉只带着贺云昭在入林不深的地方打猎,唯恐走的深了,遇到熊和老虎,她们两人招架不住。
贺云昭不过是想猎些野味给母亲,也并未打算入林深处,便打了些野鸡野兔,她箭法好,准头高,发了七箭,中了六箭,其中有一只小鹿,她本想把小鹿放生,又觉着太幼小了,兴许会被别人猎去,便决定一起带回去,以后养在贺家庄子上。
不过大半个时辰,两人已经猎得不少东西。孟婉对贺云昭彻底改观,二人出了林子,她十分敬佩道:“夫人好身手,方才猎鹿之时眼看着小鹿都要跑了,居然还是射中了!”
贺云昭擅长射行动之物,因为她射箭有个预判的能力,便是贺云京也难以比得上她。
二人把猎物除了羽箭,叫人放置在帐子外。
贺云昭唤了曹正允出来挑选,他一眼就看中了呦呦低鸣的小鹿,可怜兮兮地看着贺云昭道:“夫人,我想要它,我想养它!”
贺云昭本没有打算杀了这只鹿,自然应允。曹正允看着狗儿一样大小鹿,喜欢的不得了,立刻吩咐人把小鹿带到他的帐子里,给它治伤。
贺云昭没有跟去,把其余等物,大多赠与了甄玉梅。
甄玉梅看着与往年相似的猎物,默默地安慰自己,只当是自己女儿送来的。
完成了心愿,贺云昭也没再出去,便留在了甄玉梅帐中,与她闲谈。曹正允陪小鹿玩了一会子,便也过来陪夫人。小鹿虽然可爱,可是夫人更可爱。
有小孩子在场,两人便不聊人情往来的事,说的多是大节小节里的一些趣事。
眼看着马上要到重阳节了,甄玉梅便邀请贺云昭去她家过重阳。
贺云昭眼眶一热,重阳节又叫女儿节,一般娘家都会在这时候接出嫁的女儿回娘家过节,民间还有这样的谚语:九月九,搬回贵女息息手。
甄玉梅以为自己唐突了,试探道:“是不是府里有事走不开?”她是怕贺云昭想回何家过重阳,自己不过是多此一举。
贺云昭摇摇头,笑道:“不是,只是想起书上的一句话。”
“什么话?”
“若女儿重阳不能回娘家,母则诟,女则怨诧,小妹则泣。”这句话说的太生动了,前世贺云昭头一个重阳节就没回去,父母不高兴,哥哥虽未泣,多半也是心痛的。
甄玉梅叹息道:“书上说的对。我是远嫁,很难得回娘家,我常在家书中读到他们的思念之情。若是隔得近,我也该回娘家的。”
贺云昭握上甄玉梅的手,无言地安慰着。曹正允听得入神,也默默地把手搭在了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甄玉梅笑出声来,对曹正允道:“你又有感触了?”
曹正允睁着大眼道:“我也想娘。”其实他都没见过母亲,可是想有个母亲。
贺云昭将他搂在怀里,蹭了蹭他的脑袋。
甄玉梅也摸了摸曹正允的脑袋,孩子总是最天真,最敏感的。
没一会儿,帐子外的丫鬟说,曹家大夫人来了。
甄玉梅奇怪了,陆氏怎么会来找她?她记得去贺家庄子上,还有曹家别苑的时候,陆氏都不在,听说大房二房又有些罅隙。她自然不会打曹宗渭的脸,和陆秀梨来往。
贺云昭道:“许是来寻允哥儿的,曹家就一位夫人,照顾允哥儿也是正常的。”
甄玉梅点头吩咐丫鬟道:“去请。”
陆氏进来头一个是打量贺云昭,然后才与她们相互见了礼,走到曹正允身边道:“允哥儿在这儿呢,我找你好半天了。”
曹正允讷讷的,挨着贺云昭不说话。
陆氏也不去强拉曹正允,只对贺云昭道:“伯夫人,不如和我一起带孩子出去走走?外边正热闹呢。”
贺云昭想起上次的事,曹宗渭必是对她下了狠手的,没想到陆氏还敢来招惹自己
那她彻底把陆氏的心思掐断好了。
起身之后,贺云昭把曹正允留在这儿,道:“我去陪曹大夫人瞧瞧有什么热闹。”
陆氏不是个简单的,甄玉梅担忧地看了贺云昭一眼。贺云昭报以一安抚的笑,便随陆氏出去了。
出了帐子,二人寻了个僻静处,贺云昭直截了当道:“大夫人有话就说吧。”
陆氏还在害怕上次的事,可是她想明白了,有些事她说不说,曹宗渭都不会再照顾大房了,现在皇帝身子时好时坏,朝堂局势不稳,鹿死谁手还难说呢!她虽为庶出一房,也总是要争一争的。
能被挡在曹家门外的,挡住一个是一个。
陆氏随手折了根树枝捏在手上,道:“我看得出来,侯爷对你有情意。”不然也不会差点掐死她了。
“无凭无据的事,你可管好你的嘴。”
陆氏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曹字,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也不敢说出去,毕竟我还是曹家的媳妇。但是我也要提醒你,曹家的门儿,没这么好进,尤其是侯爷,更没你想的那么好嫁!”
贺云昭讥笑道:“你说这些话,莫不是为了我好?”
偏开视线,陆氏道:“我自然不会为你好,但我劝你的,至少于你来说,也不是坏事。”
“那你打算怎么劝我?”
陆氏沉住气道:“我知道两个孩子喜欢你,但这又如何?你现在的身份你比谁都清楚。”
贺云昭当然清楚,若是忠信伯和谢氏都死了,除了守寡一生,她可一点办法都没了。可现在她已经是自由身了。
陆氏不疾不徐道:“除非伯爷肯与你和离,否者伯爷哪天去了,诰命夫人是不能再嫁的。自然了,侯爷位高权重,说不定替你求得圣旨也未可知。”
这话就说的嘲讽了,这种事求圣旨,岂不是让全天下的人笑话?
贺云昭淡淡道:“你有什么话一口气说完就是,挖苦我,你有什么好处?难道上次侯爷对你下手还不够狠?”
陆氏眼露凶光,“你知道了?!”曹宗渭居然会把这种事告诉忠信伯夫人!
贺云昭不置可否,她不知道具体的,但曹宗渭肯定是拿捏住了陆氏的要害,不然她不会那么害怕。
陆氏颤着肩道:“你连这种人也不怕!”曹宗渭连自己同在屋檐下十几年的大嫂都能动手掐死!
贺云昭道:“怕的应该是你。”
陆氏吸了口冷气,压着恐惧道:“这件事他敢说,那件事,他却一定不敢说。”
“什么事?”贺云昭知道陆氏指的是她一直想知道的那件事。
陆氏嘴角勾起一抹笑,她就不信忠信伯夫人知道了这件事,还敢和曹宗渭在一起。
☆、第六十七章
陆氏笑容里有些得意, 像是终于扳回了一局, 她直视着贺云昭道:“你不知道宝沅是怎么去世的吧?”
贺云昭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宝沅”这个人, 她并不认识。
陆氏挑了挑眉, 道:“宝沅就是允哥儿的生母, 侯爷的原配。”
贺云昭知道这个人, 却并不晓得她的名字。
陆氏移开目光道:“宝沅是个很温柔的人,和你一点也不像。她小意可人的样子, 便是功于心计的扬州瘦马也比不上。麾哥儿长的像侯爷——允哥儿很可爱吧?他长的像宝沅,尤其那双水灵灵的圆眼睛, 像极了他母亲。”
“是很可爱。”贺云昭嘴角露笑。
陆氏细长的眉尾上翘, 道:“宝沅也很可爱, 刚过门的时候小心翼翼的, 从不对人大声说话, 待下人也温和。连我也很喜欢她。她也管过家,管的不太好, 后来生了麾哥儿, 就顺势把事情都交到了我手上。”
贺云昭想起了何云昭,也是这么个胆小怯懦的人。
陆氏继续道:“她这么好的人,侯爷都没有爱上她, 还在那样要紧的关头,舍弃了她!我虽不是她亲姊妹,说实话,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替她不值得, 替她恨侯爷!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薄情的男人!”
贺云昭心跳有些快,她不尽信这些话,但是也很怕这些话。
陆氏道:“那种情况下……若是换做我丈夫,他应该和侯爷做法是一样的。好在没发生在我身上,只是可怜了宝沅。”
“你要说什么就赶紧说吧,若是不说,我便不听了。”贺云昭不喜欢陆秀梨总是这样吊着她的胃口,模棱两可的说当年的事。
陆氏见贺云昭沉不住气了,便道:“你知道宝沅是怎么去的么?”
“不是难产?”
“呵,难产……也算是吧,但总不至于死的。她的死,有侯爷一半的‘功劳’。”
贺云昭面上尽量平静着,不给陆氏得意的机会,但是内心已经震惊了。她不信允哥儿的死会和曹宗渭有关。他再狠的人,总不至于对自己的发妻,两个孩子的母亲下狠手。
陆氏道:“当年宝沅生孩子的时候确实是难产,大出血后危在旦夕,恰好我婆母也犯病了。有一味丹药,是先皇在世的时候赐下来的,世上只有三粒,取春夏秋冬最刁钻难取之物,熬制了十年而成,有续命的功效。御医说……有这个药,就能先把命吊着,救其中一个人。御医就问侯爷,救哪一个。”
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妻子,这种事……放在谁身上都不好选。
陆氏盯着贺云昭道:“你猜,他给了谁?”
这根本不用猜,现在活着的人只有孟氏。
陆氏冷哼道:“可怜允哥儿还以为是自己害死了母亲,白白替他父亲担了这些年的过错!”
“你既然知道,还拿这件事去伤害允哥儿?”曹正允总以为生母是自己害死的,他们兄弟俩之前有罅隙,也有这个缘故。两个半个的孩子怎么会明白这些?说白了就是陆氏的手段。
陆氏偏过头去,道:“没错,这事是我命人传到哥俩耳朵里去的。狠心的不是我,是侯爷,侯爷那时候要是不这么做,我也不会有话说!”
像是自嘲,陆氏红着眼眶对贺云昭道:“生了两个孩子又怎么样?算个什么东西?你想过没有,他连对宝沅这样好的姑娘都能这样,你指望他对你真心?不过男人一时兴起罢了。”
陆氏也生了两个孩子。
贺云昭没有答话,陆氏的话,她不全信。真相如何,她并不知道,遂不予以评论。毕竟同曹宗渭相识这么多年了,这个男人绝对不像陆氏所说的这样。
陆氏道:“你说,要是再遇见这样的事,他会选你吗?”
“药丸已经用了,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你倒是想的通透!你还想过没有,你若与他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他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当亲生儿子养?他们俩还小,自然不知道好歹,将来大了懂事了,就知道家业爵位有多么重要了,莫说你这个当后娘的,便是亲兄弟之间也未必亲密无间。”
“你也说了,亲的都未必亲密无间,那亲生的和不亲生的,又有什么区别?”
陆氏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贺云昭,道:“你没生养过,所以你不懂!等你也有了孩子,恰好生了个儿子,你就知道武定侯夫人这个身份,是多么的烫手了!”
贺云昭怎么没生过?她怀孩子的时候就把孩子的一生都想好了,她不要儿子继承伯位,她只想孩子开开心心的就好。
笑了笑,贺云昭对陆氏道:“你以为世人都跟你一样?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嫡庶有别,你一个庶长房的,就安生点儿吧。”
“你——罢了!我跟你说了这么多,听不听随你罢!总之你只记得,这个男人,不会是你一个人你的,他的心里,也不可能只有你,甚至于只是有过你。”
贺云昭很明白,她从喜欢上曹宗渭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他不是她一个人的,他有父母有儿子,还有亲友。
但这又怎么样,不论她嫁给谁,除开儿子别人可能没有——毕竟她是和离的人,再嫁也是个填房。大多数男人,都是有父母亲友的。
陆氏也不多说了,点到即止,临走前笑了笑道:“你还年轻,想要情情爱爱这样虚无的东西,是不是?你放心,你得不到的,特别是在他身上,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完全得不到。”
贺云昭看着陆氏走远了,还呆呆地站在那儿。前面的话,她未必都听进去了,最后那句话她听了——她是想要情爱的,或者说,她想要真心。
前一世程怀仁已经够伤她心了,这一世贺云昭明白,倘或只是刚刚好,门当户对适合成亲,那她重头来过就没有意义了。
站了有一会儿,贺云昭听见有人在喊她,低了头,就看见曹正允拽着她的袖子,抽泣道:“夫人怎么哭了?”
贺云昭摸了摸脸,擦掉了眼泪,道:“风吹的,没事儿。”
远处马蹄声嘚嘚,曹正允看着策马而来的曹宗渭总算松了口气,还好他聪明,让人把父亲找来了,就是不知道晚没晚。
贺云昭更害怕了,赶忙把脸又擦了擦,省得叫曹宗渭看出端倪来。
曹宗渭不久之前还在林子里,一只幼虎是他的猎物,但“忠信伯夫人”这几个字轻轻松松就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他狂奔至此。
铁青着脸,曹宗渭勒马道:“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贺云昭低着头,牵着曹正允道:“我先送允哥儿回去,侯爷赶紧回去吧,以后再说。”
围场人多,这样明目张胆地亲近,别人看了难免说闲话。她不想他现在承受不必要的非议。
曹宗渭不依,下马就抓住贺云昭的手腕,道:“夫人,她同你说了什么?”
贺云昭慌张地挣脱开,奈何他的手掐的太紧,她力气太小,根本没用。她推着曹宗渭,低声道:“你快放开,孩子在这儿,还会有别人看到的!”这儿虽然偏僻,又有树林栅栏在侧遮挡,但是走近了还是会看见的!
曹宗渭就是不放,强忍着对陆氏的怒气道:“为什么哭?”
贺云昭的心蓦地软了,原本忍住的眼泪,一下子又忍不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就慌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曹宗渭那个问题,难道说要问他能不能给她真心?问他为什么要舍弃发妻?可他若是连母亲也能舍弃的话,她该更伤心了吧!
曹正允突然就哭了,踩了曹宗渭一脚,小拳头捶着他的腿道:“爹坏!你别欺负夫人,你别欺负她!你别欺负她!你掐我,你掐我好不好!”
贺云昭气极了,狠狠地咬了曹宗渭的虎口,皱眉道:“你把孩子吓哭了,快放手,我晚些再同你说!”
曹宗渭总算肯松开了。
贺云昭匆匆忙忙把曹正允带了回去,给他擦洗了脸,也给自己洗了脸。
曹正允平静下来后,抱着贺云昭的脖子细声道:“夫人,你别讨厌父亲好不好?他虽然对我很凶,但是对夫人很好的。”
贺云昭半垂眸,道:“你别伤心了。”
“那夫人也别伤心了。”
“好,我不伤心。”
曹宗渭自此也无心狩猎。
夜里罢围以后,皇上率领扈从人马回归驻跸大营,清点猎物,犒劳随从。曹宗渭的猎物并不多。
当天夜里,贺云昭便回了忠信伯府,而程怀仁受够了追捧以及冷嘲热讽,更不愿和平乐郡主多待,便也同嫡母一起回来了。
贺云昭今日着实累了,沐浴过后,穿着里衣,躺在床上,点着灯,睁着眼睡不着。
她有点害怕。
当初程怀仁也对她很真心的,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曹宗渭自然比他细心体贴多了,但魏宝沅的事,让她的脑子很乱。
室内明明静静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一阵风,把烛火给刮灭了,贺云昭睡不着的时候习惯点着灯,便起身找火折子,黑暗之中,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
他捂着她的嘴,待她惊讶过后,才放开。
曹宗渭抱着她,颤声道:“夫人,我想你。”
贺云昭任他抱着,不推拒,也不回应。
曹宗渭害怕了,夫人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纤细的手,是会环着他的腰的。他把贺云昭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就像以前那样。
这事总要有一个人开口。
曹宗渭声音低低道:“她是不是跟你说了允哥儿母亲的事?”
贺云昭没有否认,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信吗?”
“我不信她说的,但我知道有这件事,所以我想听你说。”
“好,我亲口告诉你。”
贺云昭听见他吸了口气,声音也有些不对劲,过了会儿曹宗渭才开口说话。
“宝沅生允哥儿的时候难产血崩,不过没有要命,但是她和母亲都缺一味救命的药,我爹让我拿主意。我很为难,不知道谁传到宝沅耳朵里了,她把我叫去了,跟我说先救母亲。”
顿了顿,曹宗渭哽咽道:“我没有答应。我没法答应,两个儿子,我将来没办法面对他们的。宝沅……宝沅趁我出去的时候要了一大盆凉水,她……喝光了,凉的,都喝了,被子和她的衣裳都打湿了。”
曹宗渭抱紧了贺云昭,低哑着声音道:“我也是人,生老病死,没有法子掌控的。是的,如果让我做选择,我很可能会选我母亲。”
贺云昭抚着他的背,道:“她真好,还给了你和我,一个麾哥儿,一个允哥儿。”
曹宗渭滚烫的眼泪落在贺云昭的颈窝里——谁让她原谅他了呢。
眨掉了眼泪,曹宗渭喉咙耸动,道:“我很谢谢宝沅,没有让我背负不孝的名声。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她……”
“侯爷,你爱过她没有?”
曹宗渭把贺云昭抱得死死的,自责道:“我要是爱过她,她就不会是这样死。”
魏宝沅知道丈夫不爱她,所以她才要这样子成全他,一举两得。果真是个体贴人,死都死的这么体贴。
“那你……”
“我爱。”
贺云昭信他。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
今天可能要说多点话了,也都是和文相关的吧,不看也不太要紧。这一段情节算是过度章节,情节就没那么紧凑了,等过了这个情节,后面大家比较期待的剧情就来了,毕竟九月到腊月的跨度,我不可能说三言两语就带过。
大家也看到了,马上就要换地图了,新地图云昭的日子会很舒心,宅斗估计不多,但是这文才写多少呀……不写剧情没法写,还有烂尾之嫌呀,所以后面是感情+日常+权谋戏。
现在部分情节已经在为后续剧情做铺垫了,出来的新人物是以后的重要配角,甚至是副cp,所以大家别以为我是水字数呀,都是能推动剧情发展的人物。
最后再说说今天的感情戏,不造这么写有没有人会批评我,但是不管啦,曹宗渭的感情就是这样,他娶过别人,但是只爱过贺云昭,也只爱贺云昭。他特别狠心,也很重情义,不爱就是不爱,临死也不肯骗人说爱她。爱就是爱,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剧情好像有点狗血,但是……我写的时候很动情。我觉得是剧中人物很真实的反应。
~晚安
☆、第六十八章
曹宗渭不知道这个答案贺云昭满不满意, 他抱着她轻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狠心了?”
“不怪你, 更不怪她。便是你救了她, 她还是活不下去, 外面的流言蜚语, 家族里的指责, 你们都活不下去。倘或换做是我, 大概也会像她一样吧。”
贺云昭太明白魏宝沅的心情了,一个女人期待一个男人爱她的心情。
曹宗渭十分后悔道:“当初娶她的时候, 我并不晓得喜欢一个人什么样的感觉。门当户对,她也喜欢我, 我便肯娶了。虽然后来的那么些年, 我终是没喜欢上她, 但能给她的, 我都给了。”
贺云昭淡淡的笑了, 曹宗渭有情有义,便是不爱魏宝沅也会尽职尽责, 给她一个妻子应得所有。
说实话, 贺云昭喜欢两个孩子,但对于魏宝沅的存在,不是完全不介意的, 可曹宗渭的坦白,让她觉得过去的就过去了,而且也让她觉得他值得托付。
那样紧要的关头,曹宗渭一没有立即救母, 二没有考虑自己身份名誉是不是受影响,而是想着两个孩子将来好不好,便是不爱魏宝沅,也都没有想过要立马舍弃她。
其实曹宗渭做的很好了。
贺云昭也能体会曹宗渭此时的心情,她温柔地抱着他,在他耳边道:“知道魏宝沅为什么那么做么?”
“她很好,不想让我为难。”
“不止如此。”
“还有什么?”
“只有这样做,你才不会被诟病,你才会真正记住她的好。以后……我们要好好待两个孩子,这是你欠他们俩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知道我做的不好,幸好有你,以后你陪着我照顾他们。”
“好。”
曹宗渭真是庆幸,他爱上了这么个女人,直爽细腻又通情达理的女人。
贺云昭又问他:“既然不是你逼死的她,为何不说出来?叫别人误会你薄情寡义。”
“我也不是一点责任都没有,别人误会就误会吧。”
“她这么做,就是不想让你担负骂名,你不说清楚,就是没领她的情。何况你还有两个孩子,你不说,他们哥俩就会担着薄情人之子的名声,将来这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了,你如何再解释?”
“好,我说。两个孩子也隐约晓得一些事,与其让别人说,不如我自己来说吧,至少我不会骗他们。若是他们要恨我……也是应该的。”
“不会的,我了解两个孩子,他们不会恨你。”
曹宗渭心里甚是安慰,蹭着贺云昭的耳鬓道:“允哥儿今天还为了你打我,白日里我没心思哄他,等明儿有功夫了,我再去哄他。”
“对了,你夜里赶过来,明日怎么办?”
“再连夜赶回去就是了。”
“那你快回去吧,省得睡不了多久,明儿精神不济叫人发现了。”
“无碍,皇上明儿早上估计就要回去了,剩下的人没什么要紧的。不要赶我走,我就想抱抱你。”
“来日方长。”
“我就要争一朝一夕。”
“我去把灯点上。”
“别!就这样……”他的眼睛现在肯定不好看,不想叫贺云昭看见。
贺云昭便没动了,任由他这么抱着。
“云昭,以后你要是想知道什么,便来问我,我没有不能对你言的事。”
“好。”她想,除开这件事,曹宗渭大抵是真的没有秘密可言了,朝堂之事自然不算在其中。
“云昭,你呢?有没有想要告诉我的事。”
贺云昭肩膀微颤,吻着他的下巴道:“我有,但是我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要你对我没有二心,什么事都不要紧。”
重活一世……这事说出来谁信?贺云昭不敢说,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毕竟是占用了别人的身子,将来如何,会不会被发现,何云昭会不会醒来,都难说。她没有舍不得的身外之物,什么都可以还给婆母,只有和曹家人的情,是她割舍不掉的。
“我的心和你一样。但是侯爷,假使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不一样,你要信我,好不好?”
曹宗渭笑道:“你有什么不一样?我想想看……比别人漂亮,比别人聪明,比别人善良……还比别人得我心。”
贺云昭有点着急了,“我不是说这个。”
曹宗渭安抚道:“好好好,我保证,不管你有什么不一样的,我都信你,你是仙子我也要爱,你是鬼我也要爱,你是狐狸精我更要爱,成不成?”
没个正形儿!她怎么会是这些东西!
曹宗渭捉着贺云昭的手腕,道:“捏疼你了没?我瞧瞧。”
黑灯瞎火的,根本看不见,曹宗渭捏着她的手轻轻地揉了揉,道:“是我冲动了,是我对不住夫人。”
“已经不疼了。”
“那就是疼过?”
“自然是疼过的。”曹宗渭那时候劲儿那么大,生怕她跑了再也不搭理他了似的。
曹宗渭眉头皱着道:“对不起夫人,我以后都轻轻的,干什么都轻轻的,不叫你疼。”
“知道了!”
曹宗渭本想把这话当金科玉律一样遵守,后来在那件事上,还是“食言”了。
天儿不早了,贺云昭推开他,催促道:“快回去吧,夜行费体力。”
“再抱会儿。”
“那就再一会儿。”
一刻钟后。
“再抱会儿。”
“那就……再一会儿!”
院外更夫打更的声音传来,贺云昭道:“这都三更天了。”
“不是还有四更天五更天吗?”
“……”
四更天的时候,曹宗渭到底是走了。
回了围场,曹宗渭见两个儿子已经熟睡了,便也稍稍歇息了下来,等到天亮之后,又立马精神抖擞地起床。
上午太阳刚出来的时候,皇上果然摆驾回宫了,其余的人便继续打猎,愈发自在得意。
曹宗渭见两个儿子还在睡觉,便去打了一上午的猎,下午的时候,也收拾收拾带着孩子回侯府去了。
满车的猎物,曹宗渭让人处理好了,分了些皮毛还完整的,送到了忠信伯府去。
曹正允正抱着他的小鹿,在屋子里玩。
曹宗渭处理好一些杂事,便把俩儿子叫来了书房。
曹正麾昨儿夜里已经听弟弟说了父母和夫人的事,他和曹正允一样,现在对曹宗渭可是有怨气的!
父亲怎么可以欺负夫人!
曹正允怨气冲天,进了书房一直低着头,都没拿正眼瞧曹宗渭。
曹宗渭自知有错,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十分诚恳地对曹正允道:“昨日是爹不对,不该欺负夫人。”
曹正允眼睛立马红了,他是把夫人当母亲的看的,父亲和母亲之间,那当然要帮母亲啊!
曹宗渭把小儿子抱到身边,神情严肃道:“今儿叫你们来,就是为着昨天的事。现在夫人已经不生我的气了,我希望你们两个也别生我的气。”
曹正允终于抬起头瞧了曹宗渭一眼,哽咽道:“还好夫人不生你的气!不然我也生你的气!”
曹宗渭给曹正允擦擦小脸,笑道:“那你这就是不生爹的气了?”
小脑袋一偏,曹正允不说话,他得确认夫人真的不生气了再答应,万一夫人只是被父亲吓到了,才勉强答应不生气的呢!
哄完小儿子,曹宗渭便正经道:“昨日的事,我细细讲给你们听,其中……还涉及到你们生母的事。”
提及魏宝沅,两个孩子都抬起头,把眼睛睁大了。关于生母的事,他们不是没听过风言风语,可到底是怎么样,实际上他们俩并不清楚。
曹宗渭对上两双纯澈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艰难启齿,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而后,曹宗渭低着头道:“昨日便是你们大伯母拿这事去哄夫人,情急之下我才弄疼了夫人,不过我已经同夫人解释清楚了。”
哥俩一阵沉默,曹宗渭等的很焦急,他不清楚两个孩子知道这事会怎么想他。
是曹正麾先上前了一步,握着曹宗渭的手,道:“爹,是母亲的选择,不是您的选择。”
曹正允红着眼眶道:“我以为……是我害死的。”
“当然不怪你。”曹宗渭摸了摸小儿子的脸蛋道。
曹正允年纪小,隐约能明白魏宝沅的意思,但是说不清楚,他睁着圆圆的大眼道:“爹,是不是就像夫人和祖母生病了,让我选一个去救?那我……也不好选。我想选夫人,但我知道,选谁都不好。”
曹宗渭纠正道:“是你媳妇和夫人,不是夫人和你祖母。”按曹正允的说法,夫人的位置就放错了。
夫人只能是他的妻子,至于别人,口头上说说也不行!
曹正允噘着嘴道:“我就是说说嘛。”
曹正麾忽然提出道:“爹,我们能见见母亲的画像吗?”
曹宗渭点头,起身在一个大箱子里找出了一张画卷,缓缓拨开,放在两个儿子的面前。
曹正麾和曹正允两个趴在画像上,看了着魏宝沅在笑,他们俩也笑了。
曹正麾抚摸着画像上已经在他记忆里模糊的脸,笑道:“原来母亲是这么年轻漂亮。”她永远都在二十岁。
曹正允也傻兮兮笑道:“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母亲。”他以前偷看过,但只是匆匆一瞥,这一次却看得足够清楚了。
曹宗渭也看着画上淡笑的人,鹅蛋脸,饱满的额头,圆圆的大眼,笑起来十分温婉。
兄弟俩看魏宝沅的画像眼神都小心翼翼的。
魏宝沅去世的时间太久了,曹正允从未见过他,曹正麾那时候也就三岁,两个孩子对她有感情,但不再是那种亲人逝去痛彻心扉的感情,更多的是怀念和敬爱。
曹宗渭在两儿子脸上看到了欢喜和怜惜,没有过分的痛楚,他很高兴。过去的人,不该忘,也不该影响往后的生活。
看到俩傻儿子的反应,曹宗渭感到很欣慰。
曹正允表示释然,他笑道:“爹,我不生你气了,是大伯母太坏,搬弄是非,《女戒》学的不好。”
曹正麾抿了抿唇,没说话。
曹宗渭知道曹正麾对陆氏还有感情,他打发了曹正允出去,对大儿子道:“你想说什么?”
“爹,你是不是不会原谅大伯母?您要怎么办?”
“你觉得呢?”
“儿子不知道,大伯母她……曾经对我好过。”
“她不是一次两次欺负夫人了,我不可能放任不管。”
“那您……”
“受伤的是夫人,你想求情,就去求夫人。”
曹正麾惊喜地抬头,“那您就是肯放过大伯母了?”
“放她一条命。不过夫人的委屈也不是白受。”
“儿子知道。”
“你记住,从今以后陆氏对你便没有情分了。”
曹正麾坚毅地点头,道:“儿子明白,我与大伯母的情分……就此断了!”
“要去就快去,莫要耽误课业。”
曹正麾立马就吩咐下人套马送他去了忠信伯府。
贺云昭昨儿累的厉害,今儿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吃过午饭又歇了会儿,这会子正在屋里躺在贵妃椅上看书。听丫鬟说曹正麾来了,她还有些惊讶,搁下书,便去让文兰把人带进来。
曹正麾到了屋里,给贺云昭行了礼,道:“夫人,我想求您一件事。”
贺云昭大致能猜到是什么事,摆摆手让丫鬟都退了下去,便道:“说罢。”
“昨儿的事,我和弟弟都知道了,父亲让我来求您。”
“为什么要求我?”
“夫人……爹不在伯府的那几年里,都是大伯母照顾我和弟弟,也许有的时候有疏忽,但夏日的冰块,冬日的护膝靴子,她都给我做过,便是我知道她居心不良,那些好,我也总不能忘记。不过夫人放心,这是最后一次,往后她再欺负夫人,我便和爹站一边!”
小孩子的心总是最纯良的,纵使知道陆氏算计过自己,曹正麾还是念着她的好。贺云昭怎么忍心拂了小孩子的意,便道:“我答应你,这次不跟她多计较。不过人做错事,都是要负责任的,你明白吗?”
曹正麾明白夫人在父亲心里的地位,这次求情,其实他想的只是不想让大伯母承受最坏的结果,但也不是不承受结果,他都明白的。
抿着粉唇,曹正麾道:“我明白,谢谢夫人!”
“你等会儿,我写封信你带去。”随后,贺云昭便写了几句话给曹宗渭,让他手下留情。
曹宗渭收到信后,又一次郑重地警告曹正麾:“只此一次,绝无下次。”
曹正麾心里对陆氏的那点情分,从这次开始,也彻底的没了。他点了点头,离开了长松院。
当天夜里,曹宗渭等大哥曹宗武下了衙门,便把人约到了内书房。
曹宗武还不知道陆氏的做的事,遂并无不安的感觉。
曹宗渭开门见山道:“你背后的那些小动作,我都知道,你要和太子走近我不管。”
曹宗武吓的一激灵,他弟弟什么都知道!
曹宗渭冷漠地看着曹宗武,道:“陆氏做错了一件事,麾哥儿替她求情,我饶她一命,让她跪下去给忠信伯夫人道歉,否则……”
“我明白了。”已是秋天了,曹宗武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冲曹宗渭微微弯腰,便退了出去。
曹宗武回了院子之后,黑着脸把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出去,狠狠地给了陆氏一个耳光。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陆氏表情淡淡的,从桌子上爬起来,捂着脸,拨弄了下发丝道:“又找我发脾气?不是你授意的么?”
挡住贺云昭进门这件事,不是陆氏一个人的主意,她不敢做这么大的决定。
曹宗武脖子上青筋暴起,压低着声音道:“他知道我与太子有往来!”
“什么?!”他们动作明明很小心的。
“你与太子妃交往,不是说一点纰漏都没有么?怎么叫人看出来了?半点都没察觉出来,还敢去找茬!你是想害死我!”
曹宗武眼珠子瞪出来,表情狰狞,瞧着骇人,陆氏低着头,不去看。
“侯爷想把我怎么办?让你休了我?”
曹宗武拂袖道:“麾哥儿给你求情了,自己去伯府跪着求忠信伯夫人吧!”
陆氏悲喜交加,她的地位暂时保住了,但是她要同贺云昭下跪!
曹宗武恶狠狠地盯着陆氏道:“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认个错以后藏着些,还有翻身的机会,不然他总有一天会把我们整房都连根拔起!”
陆氏相信曹宗渭有这么狠的心,有这么狠的手段。
“我知道了。”陆氏声音不大,像以往那般体面地回答道。
……
重阳节当天,贺云昭都准备要出门了,听丫鬟说武定侯府的大夫人来了。
曹正麾是来求过贺云昭的,她答应了自然要做到,便吩咐丫鬟先出去,把人带到次间里即可。
陆氏进来后,冲贺云昭行了礼,道:“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我知道。”
毫无预兆的,陆氏朝贺云昭跪了下来,垂着头,眼睛发红。
贺云昭稍稍偏开身子,没有受这一跪,道:“是麾哥儿来找过我的。”
“我知道。”
“以后他再也不会为你来找我了。”
陆氏心头一抽,声音又低了几分:“我知道。”
“罢了,就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了。今日重阳,侯府里少不得你。”
陆氏自己站起来,没敢看贺云昭。
贺云昭想了想,还是道:“当年的事,不是你说的那样,是魏宝沅自己喝凉水死的,不是侯爷逼死了她。”
陆氏眉头动了动,静静地听贺云昭把真相说了一遍。
末了,陆氏略带讥笑道:“真是个傻的。”
贺云昭没说话,这世上聪明人太多,傻子才难得。
……
贺云昭坐马车到了贺家,甄玉梅早备好了菊花糕和几盆不同品种的菊花,二人坐了会儿,甄玉梅便道:“还有几位客人要来,过会子我们一起上后边山上去登高。”
“还请了谁?”
“裴家的姑娘,还有武定侯府的人。”
这是又要和曹宗渭父子遇上了,贺云昭嘴角挂着笑。
没一会儿,客人陆陆续续都到齐了。裴家来了母女二人,曹家来的父子三人,加孟婉一个。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聚在后院明间里边,相互见过礼,按尊卑齿序坐下,贺云昭和曹宗渭的位置离的很近。
待客人略尝过茶后,贺镇东便道:“后边山上我已经叫人布置好了,正好一起登高去,插一插茱萸,这节日过的才像样。”
贺镇东这么一说,众人便都站了起来,随他一起往后山去。
贺云昭和曹家兄弟走在一块儿,她余光打量着贺云京,只见兄长今日穿着天青色崭新的直裰,略有些紧张地跟在甄玉梅身后,时不时还注意下裴禾脚下的步子,生怕她一个不慎,崴着脚了。
甄玉梅同裴夫人一起上山,孟婉很自觉地走到贺云昭身边,与她一起上山。男客们则和贺镇东一起,脚步走的也快些,过一会儿子便甩了她们一截儿。丫鬟婆子也在后面跟了不少,不过因着手上都提了东西,除开贴身伺候的丫头,都走的很慢。
男人们走的快了,偶尔也会站着等一等她们。
贺云昭提着裙子抬头的瞬间,便看见曹宗渭一手放在腹前,另一手搁在背后,站在山腰上俯望着她。
到了凉亭里,男女客分开,坐了三桌。周围都摆着各种颜色的菊花,有退抱、反抱、露心抱的,都很好看。
曹正允见着花儿漂亮,摘了一朵,簪在贺云昭头上。这样大的花,使得贺云昭看起来年轻又张扬,曹宗渭一边喝着菊花酒,一边欣赏,他的夫人怎么样都好看。
时候还早,尚不到用午膳的时间,孟婉便提议要玩投壶射覆。
射覆不是谁都会,便商定好了玩投壶。
曹宗渭也参与其中,找着机会走到贺云昭耳边低声道:“菊花酒有点醉人,夫人少喝。”上次她就是喝多了,落泪让他心疼。
贺云昭轻点头,道:“知道了。”摸了一根箭,她投中了。
曹宗渭几不可闻道:“其实我喜欢你喝醉的样子。”
☆、第六十九章
曹宗渭说, 喜欢她喝醉的模样, 这样撩人的话, 让她听了脸红。
这么多人面前, 叫人听见了可怎么好!好在两个小孩儿玩闹声打, 甄玉梅又同裴夫人聊的开怀, 贺镇东父子也酒兴正酣。都没注意到这边。
孟婉也投了另一个壶, 中了之后走过来道:“夫人好厉害,师从尊父?”
贺云昭道:“不全是, 有时候瞧着别人做的好,跟着学学, 久而久之就会了。”
“骑射也是?”孟婉很奇怪, 她明明听说何云昭的后娘一直把她藏在深闺, 骑射这些东西, 要是不出去学, 庭院里边哪里学得会?
不光孟婉奇怪,其实大家都奇怪。
曹宗渭也很好奇, 他的夫人怎么会这么厉害。
曹正麾是见识过贺云昭打蝉的功夫, 走过来道:“夫人天赋异禀,比我等笨鸟自然强多了。”
贺云昭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过确实有些天赋, 淡淡道:“凡事都有技巧,掌握好了,自然没有什么难度。”说这话的时候,她把掌心微微向上, 上面有暗红色的勒痕,是狩猎的时候留下来的。
像曹宗渭的手上就没有,孟婉手上的也很浅。
这足以证明,贺云昭是不常骑射的。但她的准头就是那么高。
孟婉不过好奇,她也不是多舌的人,便没再多问了。
中午吃过饭后,亭子里风大,甄玉梅便让女眷们都回屋去坐。遂贺云昭同她们一起回了院子里,女人和孩子们做在屋里吃着糕点,谈着话。
裴禾表现得落落大方,和孟婉两个很聊得来,甄玉梅便越发喜欢裴禾,深深觉着贺云昭替她挑了个好媳妇。
在贺家待到下午,裴夫人便要离去了,她们先走之后,贺云昭又留了一会儿,和甄玉梅说了会子话,才离开。
贺云昭要走,孟婉也不多留,她先命人去内院书房找了曹宗渭,传了话,才打算带着曹家哥俩走。
曹宗渭想到贺云昭要走,正好重要的事已经谈完了,他便也跟着要走。
贺镇东与甄玉梅亲自送的他们。
贺云昭同曹家人一起走后,先到的忠信伯府,她在角门前下了马车道:“你们路上小心。”
曹宗渭坐在马上,带着淡笑道:“夫人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曹正允摆着手道:“夫人,我渴了!”
都这样了,贺云昭难道还不留他们?
一行人又进了伯府,在修齐院里坐着,曹宗渭去瞧了程志达,才来了次间,眼看着俩小子痴缠贺云昭的紧,便道:“今日重阳,你们也去同伯爷请个安吧。”
万嬷嬷也跟了过来,曹宗渭道:“劳烦万嬷嬷带他们三个去了。”
孟婉一愣,她也要去?
到底是客人,孟婉自然是受礼的,也跟着去了。
贺云昭吩咐丫鬟重新换茶来,就这个功夫,曹宗渭走到她面前,衔下她头上的花,道:“人比花娇,还是莫戴了,花儿都失色了。”
贺云昭嗔他一眼,道:“是允哥儿给我的戴的,你才想摘下来吧?”
曹宗渭不置可否,把花拿在手里,笑而不语。
过会子他们三人就进来了,曹正允一边跨进来,一边道:“爹,夫人的花怎么在你手上?”
“掉地上了,我捡了起来,我看都蔫儿了,你自己戴着吧。”曹宗渭把花抛到曹正允的怀里。
曹正允看着尚且娇嫩的菊花,道:“没蔫儿呀……”
这厢才坐了一会儿,寿宁院便派人传话了,说老夫人请侯爷过去。
曹宗渭把人都留在修齐院,自己去了寿宁院。
谢氏念着今日是重阳节,想起以前和丈夫一起带着庶子,同亲朋好友们一起登高插茱萸的情形,便挽留道:“听说你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了,今儿就都留下陪我一起吃饭吧。”
因着程怀信的事,谢氏心情好了许多,也有心情过节日了。
曹宗渭道:“想找人陪您吃饭,我就够了,那两个泼皮就不留了,我叫他们家去。”这么好的和夫人相处的机会,怎么好让俩傻儿子给搅和了。
谢氏也不强留,只道:“随你,我这就叫人去备晚膳。”
曹宗渭从寿宁院过去之后,告诉他们三个,让他们三个先回去,老夫人留他有事。
孟婉便带着俩小的走了,回侯府的路上,她问他们哥俩,是不是很喜欢忠信伯府人。
曹正允纠正道:“不是很喜欢,是非常喜欢。”
孟婉眯着眼笑道:“我看不止你们一个人喜欢。”
曹正允一本正经地问:“难道你不喜欢?”
孟婉一愣,随即点头道:“喜欢。”同贺云昭相处,实在舒服。虽细说不出来,但心里觉着很踏实。
曹正允道:“那就对了嘛,大家都喜欢夫人的。”
孟婉下意识问道:“你爹也喜欢?”
那当然啊!曹正允用“你莫不是个傻子”的眼光看孟婉,道:“刚不是说了嘛,大家都喜欢。”
曹正麾抿着唇,补了一句道:“贺夫人和云京哥哥也都喜欢。”这句话,就没显得曹宗渭的喜欢有多特别了。
孟婉若有所思,好像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
三人回到府里,各自回各自的院子,曹正麾一回去,便听下人道,大房送来了一些小物件儿。
曹正麾去看了,都是一些秋冬天贴身用的东西,什么护膝、帽子,还有外穿的斗篷,上面的花纹和针脚他都认得,是陆氏屋里出来的。
那些东西曹正麾碰都没碰,看了看便叫小厮都收了起来,压箱底放着。
这些物件,等到夫人过门的时候,他会有更好的。
……
修齐院这边,贺云昭听说谢氏想要过重阳,便叫人备了菊花酒和菊花糕。因怕谢氏喝多了伤身子,都不是烈酒,尝着清甜清甜的,只带着点酒味儿,不至于醉人。
眼看着起秋风了,天色渐暗,程怀仁从外边回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来修齐院同贺云昭请安。
贺云昭老远就闻着一股酒味儿,她讨厌的很,侧着脑袋道:“天黑了,赶紧回前院吧。”
程怀仁道:“母亲,今日重阳,我出去同好友同窗小聚了一场,晚膳想同您……和父亲一起用。”
“不巧了,老夫人请侯爷和我一起过去用,你自己吃吧。”
谢氏有多厌恶程怀仁,他心里有数,也不会自讨没趣,带着点失望道:“儿子知道了。夜里凉,母亲莫贪杯,要吃温酒才好。”
“这些自有丫鬟操心。对了,太子府那边我叫管事拿着我的名帖送了礼去,礼数是周到的。”
“母亲办事,儿子一向放心。”
“嗯,你回去吧,明儿还要读书,早些歇息”
“那……儿子告退。”
程怀仁走后,在出二门的路上被人拦住了,是合春,她说沈兰芝备好了菊花酒,请他一起去共度重阳。
算算日子,程怀仁也好久没见着沈兰芝了,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去了。
沈兰芝有很多话想对儿子说,喝醉之后涕泗横流地倾吐,让程怀仁又有些心软了。
这厢母子情深,那厢也是欢声笑语。
贺云昭同曹宗渭陪谢氏喝了好几杯。
贺云昭怕谢氏喝多了对身子不好,又听谢氏咳嗽了几声,便劝她别喝了。
谢氏执拗,偏生不听,喝了个尽兴,半个时辰就醉了。
贺云昭没法子,只好叫曹宗渭过来搭把手,将人扶到内室,伺候着休息。
安置好谢氏,两人打了帘子出了内室,站在小桌前,曹宗渭看着贺云昭绯红的脸,道:“夫人也喝醉了?”
微醺而已,算不上醉,贺云昭红着脸笑道:“脑子还清醒着。”
曹宗渭走上前去捧着她的脸道:“是么?我瞧瞧。”
一个吻印上她的唇,唇齿之间,含着菊花酒的清香,愈发醉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不觉都写到30w字了,谢谢大家。
这个地图眼看着就要过去了。
么么哒, 晚安。
☆、第七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