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唱冤
雪霁天晴,又逢庙会,未吐新芽的树枝上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集市上百货云集,舞龙舞狮、什样杂耍热闹非凡。
今日浔阳衣饰素净简朴,以求在人群中不显突兀,便是如此唐近已挪不开眼。
唐近虽诧异于浔阳邀他同游庙会,却难得地将疑问吞回肚里,生怕浔阳反悔。
往常他喜欢清静,这人头攒动的地方总令他觉得不适。但看着浔阳,又觉得似行走于清莲池堤一般,吐纳之间神清气爽。街边那些热闹皆与他无关,唯有身畔佳人才是世间值得他赏的风光。
浔阳被唐近盯着看了一路,脸颊也烧了一路,每每与他说话都是刻意回避他的眼神。
街边捏面人的小贩卖力吆喝着:“公子公子,买个面人送夫人吧。”
唐近驻足,看了看那几个活灵活现的面人,八仙、嫦娥、月老,各有姿态。唐近不由夸道:“好手艺。”
小贩听了夸以为这笔买卖十拿九稳,却又听唐近道:“只是,我还未有夫人。”说着话目光又回到了浔阳身上,浔阳佯装不知,只看着那几个面人不语。
“买了我这面人很快就会有的。”小贩嬉皮笑脸,“公子别小看我这面人,咱这是有名堂的,叫‘月老面人’。”小贩指了指自己的招牌,又拿起了个月老形态的面人继续说道:“我这面人里有糖有蜜,买了回去甜甜蜜蜜。而且,放个七八十年也坏不了,就跟二位一样,一辈子甜甜蜜蜜。”
“面人哪有不坏的。”浔阳才不信这小贩的花言巧语。他贩无定所的,真若买了回去,过几日坏了也无处寻他说理去。何况今日她并无兴致慢慢逛这庙会,小木兰那边的戏已快开锣了。
唐近虽已被小贩说动,但浔阳要走他也便跟上了。
集市一隅设着简陋的小戏台,供来往的卖艺人使用。寻常百姓少有余钱去听正经戏班的戏曲,故而这久经风吹日晒的小戏台格外吃香。
好在他们来得早,又有百姓认得唐近,主动为他们让了位置,才得以站在里围听戏。
戏台上只有小木兰一人拉着二胡唱着独角戏,这戏文是玉龙王连夜编写,字字句句皆是小木兰身世写照。
戏文里唱的是一个伶人苦练十年功夫终得以粉墨登场。哪料登台第二日便被恶霸看中,班主重名利轻道义,引恶霸入后台轻薄她。伶人不从却无力相抗,幸得恩公路过相助,才得以全身而退。
百姓听到处纷纷拍掌叫好,以为这是段英雄救美的佳话,然而二胡声却更加幽怨。
伶人不敢回戏班,无处安身,恩公大义收留。哪知那恶霸无法无天,光天化日竟派恶奴劫持,更将恩公打至重伤。伶人为保清白,拔簪自毁容颜,不料却惹恼了恶霸。
恶霸命那黑心班主诬陷恩公,又收买了父母官将其重判。伶人畏惧恶霸强权,不敢为恩公申冤,结果竟连累恩公命丧牢中。
这戏文一波三折,扣人心弦。说的又是百姓最痛恨的权贵欺人,闻者无不义愤填膺。
唐近更是听得入迷,低声讶道:“这戏子唱的为何与那桩伤人案如此相似。”
浔阳但笑不语。
小木兰停了二胡,谢场之后骤然跪下,泪流满面。
“各位父老乡亲,方才我所唱的句句属实。我便是那无情无义的苦命之人,欺我者乃当今皇孙,慷王三子金沛!”
此语一出,全场哗然。
小木兰重重叩首,额上磕出了一片梅花,声音颤而凄:“恩公去后,我心愧疚。却苦于金沛强权,申诉无门,只得在此唱出金沛恶行,但求苍天有眼,惩治恶人!”
“国有国法,何须苍天来治!”唐近正气凛然,朝前跨了几步登上戏台扶起小木兰,“本官乃大理寺卿,此案本官定为你与那恩公主持公道!”
小木兰那又惊又喜的神色演得毫无破绽,百姓们掌声如潮,没有人怀疑过这场唱戏申冤又得遇唐青天的好戏出自浔阳之手。
若是小木兰继续躲藏于暗处,那金沛就算杀了她也是无声无息,轻而易举。如今唱了这样一出脍炙人口的好戏,很快全京城的百姓都会知道小木兰要状告金沛,庙堂之上的皇帝陛下也会知晓。
如此这便不再只是一桩小小的伤人案,而是关系皇族声名的要案。即便再借金沛十个胆子,也不敢在皇爷爷的注视下弄权。
浔阳拍着掌望着台上的唐近,这般仰视竟觉唐近有些威武之气。
唐近问小木兰家住何处,打算送她先回家中。小木兰却摇头道:“我本借住于友人家中,如今这般,未免连累友人,只得街头露宿了。”
“这怎么可以!”唐近思忖片刻,道,“我府上倒是有许多空房,姑娘若不嫌弃可暂为落脚。”
“怎敢如此麻烦大人。”
“唐近身为大数官吏,理当如此。”
唐近这番话又引来围观百姓喝彩,纷纷夸赞唐近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是日,京城街道出了一个奇观。百余名百姓簇拥着唐近与小木兰,一路护送至唐府。
人群拥挤,浔阳水蓝的绣鞋已然被踩成了灰蓝,推推撞撞走得狼狈。平常都是她受众星拱月,头一会知道做星星是这般辛苦。
暗自感叹之际,左手骤地被紧紧握住。
众目睽睽之下,唐近将浔阳从人海中拉到自己身旁,如此举动令旁人目瞪口呆。
“想必这位便是浔阳郡主吧。”唐近与浔阳的佳话在民间早已传遍,有人说了这样一句,众人也便明了了。
原本还只是唐近一方传出话,如此一来便是两情相悦了。
这一段路走得极为漫长,身后总有人议论着她与唐近如何如何地般配,恍惚她已坐上花轿了一般。
好容易走到了唐府,关上了门,耳朵终于得了清静。
唐近府上只有五个下人,皆是慎王从王府里拨过来的。平常少有客人临门,一时来了两个便已不可开交了。
管家领着小木兰去客房安顿,唐近本想带浔阳到正堂歇歇脚,浔阳却说想逛逛唐府。
府里没有花匠,一方花园皆是唐近亲手打理。
初春时候,梅花已谢辛夷未开,院子里仅有几株翠竹妆点色彩。
浔阳并无心游园,只是觉着在空旷处说话更自在些。
二人并肩走着,一样步伐一样的速度。浔阳忽停了脚,唐近多走了一步,愣了片刻,未及转身便听浔阳说道:
“唐大人,浔阳有一事要向你坦诚。”浔阳心中忐忑,担心唐近会因此怪责。
唐近转身一笑,问道:“郡主说的是小木兰吗?”
浔阳诧异:“你早已知道?”
“原本也只是猜测,毕竟小木兰躲了这么久突然出现又正好让我撞见,实在蹊跷。而方才听小木兰向郡主道谢,也便肯定了。”
原来唐近已不是那个懵懂单纯的小和尚了。浔阳自嘲一笑,唐近勤政,他一月所办的案件可抵前任大理寺卿一年,这么频密的历练又岂会没有进益,毕竟他可是未来的一国宰辅。
“唐大人不怨我吗?”
唐近淡淡一笑:“我明白,郡主是为我着想。唐近不擅打诳语,若非公主将事情设得顺理成章,只怕我已然误事了。”唐近笑容更灿:“何况郡主不是已向我坦诚了吗。”
浔阳如释重负,抬眸望着苍穹坦然一笑。
春风拂过,青丝朝前飞扬,滑过唐近耳鬓,带着一丝飘渺的兰香。
唐近轻缓地为她将青丝拨到耳后,想象着她为他盘起青丝的模样。他的手在她鬓边停顿,惹起两片桃红。浔阳微微别过头避开,心脏跃动剧烈,似要跳出喉咙一般。
浔阳自捋着发丝,羞得不敢抬眸,只道了一声“我先告辞了”,转身便跑着离去。
“我送你。”
“不必了。”
秀发随风而舞,像在唐近心尖挠着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