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表白
为彻查李仕元所办冤假错案,大理寺比往常忙碌许多。身为慎王党的右少卿自然不遗余力协助唐近,而左少卿为了保全其他涉案的慷王党羽没少使绊子。
唐近每遇疑难总要去慎王府一趟,人人以为他是去找慎王商议,殊不知次次唐近都是直奔浔阳住的小院而去。
不巧今日浔阳出门未归,雪棉招呼他在花厅等候。
浔阳带着愁眉从庆国公府回来,孙太医说彭四郎的伤势其实已无大碍,但他急于搦管操觚,精神上过于紧绷反而容易力不从心。她与绿桐费尽唇舌劝彭四郎顺其自然,却也是徒劳。
雪棉在院外守候着,见浔阳来了忙上前禀报。一知唐近来了浔阳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步伐也轻快了许多。
“难得休沐,还以为唐大人会在家中休息。”春光如练,缠绵着浔阳清甜的声音飘传而来,“久候了。”
朝廷每旬有一日休沐,唐近近来夜以继日复查顺天府办过的案子,浔阳早劝过他今日好好休息。
她来时唐近正阖眼小憩,一听见声音立刻恢复神采。虽然只是两日不见,唐近已觉得过了几个寒暑一般,甚是思念,越发卖力翻查旧案,只为寻个能来找浔阳的由头。
“有个案子没什么头绪,想来问问郡主。”唐近说话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心有疑难,更似是重获至宝。
“唐大人请说。”
“倒不是什么大案子,只是桩伤人案,但却有些古怪。”唐近取出一份卷宗,此案案情记载模糊,只用了不到四页纸而已。
浔阳翻看卷宗,葱段似的手指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金光,看得唐近心神恍惚,他总觉得浔阳就是一尊白瓷观音幻化而来的。
此案发生于去年六月,在京昇戏班有两个男子为争抢一个戏子大打出手,戏班班主因劝架被推倒撞伤头部。当天班主并未报官,却在案发三日后才上衙门击鼓,状告那日争执者之一的郑兴伤人,此古怪之一也。
班主击鼓鸣冤不为让那郑兴赔偿汤药费,只为求李仕元严惩于他。依照大数律法,误伤之刑最高不过收监六年,那班主所受只是轻伤,李仕元竟判了郑兴杖责八十□□五年,此古怪之二也。
卷宗上只字不提与郑兴争夺戏子者为何人,此古怪之三也。
浔阳看罢卷宗一时也没什么头绪,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能让李仕元徇私至此的必不是一般人物。好在京昇戏班长驻京城,事情也只过去了半年,查起来应当不太费事。
“唐大人可曾提审那郑兴?”
“这也是本案的怪异之处。”唐近道,“今早我到顺天府衙见了郑兴,本想问他可有冤屈,哪知那郑兴竟是聋哑,又不识字,半句也问不出来。我问过牢头,郑兴初入狱时还能言语,也听得见话,他也不知郑兴是几时成了聋哑之人。”
能在官府牢房中伤人,想必此人来头不小。
案子牵扯的人势力越大浔阳越兴奋,若是除去李仕元后还能再拉一慷王党重臣下马,那她父亲的胜算便又高了几成。
浔阳沉思不语,唐近问道:“郡主,既然郑兴不能申诉,那是否该去问问李仕元?”
浔阳摇头:“李仕元虽不聋不哑,此时也只会装聋作哑。顺天府那么多的冤假错案你可曾听他招认过一桩?”
唐近默然摇头。
唐近所查出的冤案假案已够李仕元斩首抄家,他纵是自首也不可能保命。倘若此案背后当真牵涉着位高权重之人,而他倒戈相向,不仅救不了自己,还会连累妻儿。这道理李仕元断不可能不知,然而唐近大抵是想不明白的。
浔阳忽又发问:“唐大人可曾去过京昇戏班查问?”
唐近从顺天府大牢出来后一心惦念着见浔阳,倒未想起去戏班问话,惭愧摇头。
浔阳反而庆幸:“贸然传问恐会打草惊蛇,依浔阳之见,唐大人不妨引蛇出洞。”
唐近最不擅这些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手段,又道:“请郡主明示。”
浔阳暗自感叹,唐近在官场浸淫数月,断案日益精明,可惜脑子依然是一根筋。父亲费了那么多心力教他,怎就点不化这块顽石呢。
“若我推断不差,那位班主应是受人支使才会突然上衙门告状。唐大人只需让那班主知道你已在翻查此案,一旦查清便要治他诬告之罪。小小班主岂能不畏惧大理寺卿的官威,为求自保必即便不供出实情也应会去寻当初指使之人。只要大人派人暗中跟随,相信很快就能查出幕后之人。”
唐近恍然大悟,起身拱手向浔阳致谢,浔阳回了一礼。
“郡主多番相助,唐某却无以为报,实在惭愧。”
浔阳浅笑:“唐大人核查旧案日夜操劳,为的是大数百姓。浔阳身为大数子民自当尽心帮辅,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那一抹笑靥,更胜枝头夭桃。
“郡主虽不求回报,但,我总想为你做点什么。”唐近一本正经看着浔阳,入鬓长眉、翦水秋瞳,这眉眼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尤其是下雪的夜晚,他总会梦见浔阳穿着一袭大红嫁衣,孤身立于寒风暴雪之中,眼眸里的悲戚令人心碎。“郡主若有忧思,可否说给唐某听?”
这没来由的话听得浔阳怔了半晌,略一思量,她眼下最大的忧思便是彭四郎了。
浔阳轻声叹息,道:“我纵有忧思,只怕唐大人也解不了。”
唐近急道:“郡主不说怎知我解不得,只要能为郡主分忧,刀山火海我也愿去闯。”
“唐大人言重了。”浔阳苦笑,告诉他倒也无妨,“我所忧的是庆国公家四公子的事。早前他负了些伤,今届春闱怕是参加不了了。见他意志消沉,我心难安。”
得悉与彭四郎有关,唐近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浔阳与彭四郎的往事他是知晓的,倘若浔阳心中从未放下彭四郎,他甘愿一世默默守护。
“郡主,唐某心中有一疑惑,郡主能否如实答我?”唐近向来不会藏话,心中有惑便要问个明白。
“唐大人直管问吧。”
“郡主是否心倾彭四公子?”
此事连浔阳母亲郑氏也不曾这般直白问过,浔阳还没想清楚该如何答他,唐近忙又补充道:“我并无他意,即便郡主心有他属,我对郡主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浔阳原本冻得冰白的脸蛋瞬地涨红,思绪全乱,不知如何措辞。
唐近总算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收敛了那灼人的目光,愧疚道:“是唐某唐突了。”
浔阳低头望着自己的绣鞋,这还是她头一次让人问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无语,唐近以为她是默认了对彭四郎的心意,眼眸里尽是掩不住的失落,道:“彭公子之事,唐某愿尽心一试,请郡主宽心。唐某先行告辞了。”言罢便要离去。
“唐大人留步。”浔阳红着脸喊住了唐近,不敢回头相看,只道,“你的问,我还未答呢。”
唐近驻足恭听,前所未有的紧张。
“彭公子逸群之才,不能入仕效国浔阳深觉可惜。若要论我二人的交情,君子之交而已。”浔阳每每去庆国公府皆是将绿桐留在彭四郎处,自去与彭夫人说话。她对彭四郎,除了惋惜也便只有愧疚了,只盼他早日振作,善待绿桐那一片痴心。
唐近闻言抑不住嘴角的笑意,欢喜迈步,险些被门槛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