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顺毛
宁婉不知钟家如今怎么这般胆小。( 小说阅读最佳体验尽在【】)
当初钟老夫人在自己面前有如泼妇一般地叫骂,再三嚷着京城里三品指挥使不算什么,现在自家还任着指挥使,只是名义上有从二品的官街而已,也不知她怎么就变了。
也许铁石将钟主事打了一顿,将他们打清醒了?
可见这人还真是贱,好好跟他们讲道理就是没有用,总不如打上一顿让他们吃些苦头,就什么都明白了。
卢宝珠纵不是德容言工样样兼备的女孩子,但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尤其她从小在嫡母手下长大,养成了察颜观色的本事,一向会讨好人,且她一个妙龄女子嫁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鳏夫,钟家竟还因为她娘家不成了就打骂,真是黑了心。
因此宁婉半点也不心软,直接叫人将他们赶出去,又厉声道:“我已经把话说明白了,你们不必再上门,更不必托人求请,两家合离了事!”
赶走了钟家再回秋爽斋,卢宝珠听了信儿赶紧迎了出来,殷勤地上前道:“二嫂累了吧,赶紧到屋里歇一歇。”
宁婉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形,又有盛儿过来回禀,知宝珠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这些日子只老老实实在家中做针线,便点头道:“明日起你与我一起去见见卫夫人和洛小姐,一则我们毕竟是客是总该见见主人的,再则就是向她们学一学为人处事、言谈举止。”卢宝珠性子未免浮燥,让她多见识名门闺秀也能早些懂事。
卢宝珠听了十分欢喜,“多谢嫂子了!”又将卫夫人给她新做的衣裳拿出来,“我穿这件红的吧,还能喜庆些。”
宁婉无奈地叹了一声气,“如今钟家的事还没有完,你也不要太兴头了,还是穿得素淡点儿好。”
卢宝珠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委屈的神色,垂头悄应道:“是。”
宁婉就道:“你可见我像这样过?就是哪家的夫人太太的时常这般做作?有事便说事,不管什么都有个道理可讲,装出委屈又给谁看?”心里又想着,宝珠若是与钟家合离了,若这性子不改,想再嫁也难。
可卢宝珠亦有一样好处,那就是极会看人脸色,马上挺直了身子笑道:“二嫂我就改了,明日在卫夫人和洛小姐面前一定不给二哥和二嫂丢脸。”
宁婉也只得罢了,让她先回去,又叫盛儿给宝珠备了东西,明日做见面礼送卫夫人和洛嫣。
不想,当晚铁石竟回来了,见了媳妇就说:“我找到了吴粮商。”
洛冰在京城人头颇熟,却怎么也查不到吴粮商,不想铁石竟找到了,宁婉就赶紧问:“他藏在哪里?”
“在锦衣卫的大狱里。”
“锦衣卫竟然还有大狱?”
“锦衣卫下面的镇抚司可以直接逮捕和拷问犯人,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无权过问,里面设的牢狱叫诏狱,还有种种酷刑。”
“吴粮商是被陆炎关到那里面的!”宁婉马上醒悟了,“可是襄武侯和陆炎连周指挥使都能灭口,为什么没杀了他呢?”
“你还记得我爹过世前写了字吗?他是给吴粮商写了一封信,让吴粮商到京城里面告官。但不想吴粮商行事太过张扬,还没找到路子就被陆炎发现,便被抓到狱中。原本他必死无疑,只是吴粮商毕竟也有几分聪明,他早将我爹的信藏了起来,无论怎么用刑也不肯说,因此陆炎便暂留了他一命。这些日子我接手锦衣卫,一处处查看下去,正遇到了他。”
“他怎么样了?”
“没了半条命,又落下了残疾。而且,他家的粮铺也被锦衣卫查抄了,家财荡尽。”
如果吴粮商肯听自己的劝去不急忙去找公公询问,可能公公也不会吐血而亡,他自己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但是,宁婉突然想起了当年在马驿镇上马老板未婚妻的往事,不由得同公公说了一样的话,“都是报应,谁也不必埋怨。”却又想起来问:“那信呢?”
“吴粮商交给了我,我把它烧了。”
“也好,从此也就一了百了了。”
“还余下一件事,就是那个四品指挥佥事的袭职,如今重新回了卢家。”
“那卢铁城……”其实他不应该叫卢铁城了,但又不知道怎么称呼好,“他可是京卫的武官呀,哪里能无声无息地没了?”
“他一家三口与周氏、宝珠的生母都一起被襄武侯毒死了。”
“襄武侯还真狠,只怕影响他的大计,连跟过他的女人、亲儿子亲孙子都能下得了手!他被凌迟也是应该的了。”宁婉知道铁石宁愿卢家的旧事就此埋没了,就道:“那个袭职我们不要吧。”武职虽然是世代相传的,但是承袭的时候是要到兵部里办文书的,如果不去办理,也就等于放弃了。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兵部尚书主动找了我,再三说这个袭职是卢家的,卢铁城被襄武侯害死,卢家可以再出一个子弟袭职,而且已经替我办好了所有文书,只等我填上松儿的名字,便可以领俸禄了。”
“兵部尚书不是阁老吗?怎么连这么一点小事都管。”别人家都是想办法抢袭职,自家可倒好,推也推不出去。不过宁婉最明白铁石,就说:“不如就给铁垣吧,他也是公公的亲儿子。”
“松儿是长子,将来自然袭我的武职,我们若是再生儿子,我也会想法子替他们谋了荫封的。”卢铁石就道:“你说的也对,何苦白扔了,就给他好了。不过他若是不能通过武选司的武试,我不会让他袭职的。”
高祖初定天下时,武职承袭要经过武试通过才行,虽然家有袭职,但武试不过亦不能真正成为武官。现在这些规矩早已经废了,但宁婉却道:“对,我们不是为难铁垣,而是他若有如孙指挥佥事一般,将来害的不只他一个人,而是手下的军士和满城的百姓。哪怕他一辈子不能袭职,我们养他一辈子就好了。”
“媳妇的话总是这样切中要害,”卢铁石笑了一笑,却又问:“外面的宅子看得怎么样了?我们尽早搬出去。”
“卫夫人和嫣儿一再阻拦,我竟没有看成。洛家既然是真心实意地留我们过年,我们不如就年后再寻宅子好了。”
“我是为了洛大哥才急着要搬出去的,”铁石便提醒媳妇,“你当锦衣卫的名声好听呢?洛大哥毕竟是清贵人家。”
锦衣卫的名声是不好,但是自家又不是锦衣卫出身,只不过临时替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职位护卫皇上而已!
可是宁婉毕竟是聪明的人,立即就想通了兵部尚书为何主动过问自家的袭职、云真法师为何待自己分外客气、钟家为何先前上门吵闹现在跪地求饶,便叹了一声,“原来锦衣卫竟有这样响亮的名声,我们不过还是小小的指挥使,竟比皇子还有威风!”当初云真法师可是不在意敬王收下了洛嫣的。
“锦衣卫权限之大,的确远非我们先前能想得到。”卢铁石也说:“在朝时锦衣卫守卫皇城四门中最重要的午门;皇帝朝会时,锦衣卫侍立在御座西侧,负责传旨,随时听候调遣;皇上出行时,锦衣卫分别守护在丹陛、御道各处,所有侍卫亲军和銮仪队皆是锦衣卫。除此之外,锦衣卫又有侦缉之责,随时可以逮捕审讯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也参与收集军情、朝臣种种密事。还有就是廷仗,也归锦衣卫管。”
“廷仗?不就是打板子吗?”
“是打板子,不过是打大臣的板子,扒掉官服,用草绳捆绑打,下杖轻重就直接能定人生死。”
那些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大臣们被脱光了打板子,还不如直接要他们死了好。
宁婉吁了一口气,“我们赶紧搬走吧,别给洛大哥招来骂名。”却又想到,“辽东各卫所都有官衙,难不成锦衣卫没有官衙?”官衙后面都带有内宅,是给女眷们住的。
“有当然是有的,锦衣卫衙门在午门前面,只是我想你不要住在那里了。”
宁婉早将京城的道路都认得了,立即就明白锦衣卫衙门不像京城里其他衙门那样只在寻常的坊巷之中,而是在皇城正门前面前,一边是五军都督府,一边是六部,只衙门之地便是在昭示锦衣卫的了不起。然后她就想到了,当初与铁石在京城闲逛时,他们每到了那一处都是绕着走的。
可是,正因为如此,自己更要过去与铁石一起住!
宁婉就笑道:“日常过日子还是要俭省些,京城的房舍都很贵,与其在外面花银子买房,不如我们就住锦衣卫衙门呢,也免得你让丁大人跟在后面保护我。”
提到了丁百户,卢铁石便也无奈地笑了,“我原没想过派人保护你的,毕竟京城里还算平安,可是他向我再三提到宵小难防,我也就应了,不想你将他赶了回来,前日垂头丧气地来我面前请罪。”
宁婉就道:“原来他任锦衣卫百户呀!”又叹,“论起本事,也不能不说很厉害了,才几天的工夫将杨田氏的事打探得一清二楚,比我知道的都要多。只是我想着他这本事还是用在正途才是,且杨田氏不好,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就是她痴心想攀上洛家也不是大罪,我让人打她几个嘴巴子也就算了。”
铁石便噗地笑了,“我早听说媳妇的威武了!”
看来自己让人打杨田氏全落到了丁百户的眼里,不知他回头怎么说的,宁婉一听便不依了,揪了铁石的耳朵问:“你们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了!”
“没有坏话,都是赞夫人英姿飒爽,为我们辽东的巾帼英雄,不愧在贼人来犯时能护卫皇后!”
宁婉也无心与他们计较,就笑着摆手说:“算了,不说我是母老虎就好了。”
“哪里是母老虎,平常在我面前倒更像一只乖乖的小猫。”铁石便替小猫顺了顺毛,“媳妇,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皇上送了我两个美人……”
宁婉立即将两只眼睛瞪了起来,“谁说我是小猫的,我就是母老虎!”
“我也这么对皇上说的,才将两个人回绝了,”铁石便又给母老虎顺毛,“我又想什么也不要并不好,就向皇上讨了个恩典。”
“什么恩典?”
“我听说御医院里有一套养颜密方,请皇上遣御医院的御医们为媳妇配上一付,听说从吃的到外面敷的全是名贵的药材,十分讲究,只要用些时候,脸上的斑都会消了。”
宁婉自生了松儿脸上就留下了几点雀斑,虽然不显眼,但却一直是她的心病,现在听了心情立即转了回来,“要是真能将这斑去掉了就好了。”欠身在铁石脸上香了一下,“若是有人再要给你送什么美人,你只管说家里的母老虎厉害得紧,让他们找我说话!”
卢铁石便真正开怀笑了起来。
339.私藏
宁婉见铁石心情好了,便又拉起他的衣裳道:“锦衣卫有什么不好, 只看这飞鱼服, 就比先前三品老虎纹饰的官服好看多了。”
飞鱼就是龙鱼, 据传形状如鲤,头如龙有一角, 能飞, 眼不畏雷, 因此朝廷命江南织造局织了一种飞鱼纹的妆花罗纱, 由皇上赐予高官, 穿起来十分华贵威武。眼下铁石穿着这件青金织妆花飞鱼服, 就是皇上特许的, 整个朝中也没有几个人有资格穿。
铁石早知媳妇在哄自己, 就笑道:“只是绣春刀太轻我用不大惯,他们便将我原来的刀重新镶了刀鞘。”拿起来给媳妇儿看。
“只要芯子没换就还是你原来的那把刀!”宁婉便笑道:“铁石, 不管怎么样, 我们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这些天我整日忙忙碌碌、见了不知道多少光怪离奇之事,还是听着媳妇这一句话,心里才静了下来。”
“就是没有我的话, 你心里就不踏实了?”当然并非如此, 如果铁石不是心志坚定,哪里会拒了两个美人?且皇上的赏赐都在明面上,各处暗地里又不知有多少贿赂呢!只看丁百户已经到自己面前讨好了,围在他跟前的只会更多。
“可在媳妇身边就是不一样。”卢铁石便将积在心里的许事多都讲了出来,“这一次敬王系倒了,只抄家的就有三个侯府、七个三品以上官员,其余五六品的就更多了,皇上全交给了锦衣卫。”
“你若是看了那些人家府库里的东西,一定会觉得自己没见识,虎踞山里的宝藏比起来都不算什么。襄武侯富贵也罢了,陆炎家里东西更是多得惊人,金银财宝,药材、古玩、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堆积成山,还有成箱成箱的银票、借据,只一一查清再登记在册恐怕就要一年两年的功夫。”
“好多人暗地里劝我留些,听说抄家的先留上一半也是惯例了,反正现在还没有登记造册,谁也不知道有多少。”铁石就说:“还有许多皇子皇孙、大臣们赶着给我送厚礼,只想把抄出来与他们有关的书信赎回去,也有哭哭啼啼想为亲人求情的,整日吵得我心里都烦了!”
宁婉听了不免都叹了一声气,“你可怎么办呢?”
“我就是跟你说出来,至于怎么办明日再想,”铁石说着,便拉着媳妇一头扎到床上含糊地道:“我先好好睡一觉。”
宁婉看他合了眼就睡着了,便从他怀里挣了出去,替他将衣裳脱了,又打了水擦脸擦脚,嘴里嘀咕着,“先前打仗也没这么累的!”
还没打点妥当,就听卢宝珠在门外轻声道:“二嫂,我听二哥回来了,特别做了宵夜送来。”
宁婉就赶紧拿了一床被子给铁石盖上,叫了她进来,“谢谢你还想着,只是才进了门说上几句话就睡死了过去,想是不能吃了。”
卢宝珠便放下手里的食盒,帮着宁婉将那飞鱼服挂好,小声地问:“我听说先前锦衣卫的陆指挥使威风极了,没有人不怕他的,不论什么事他只一个眼色就有无数人去办,我二哥接了锦衣卫怎么累成了这样?”
“陆炎是什么东西,你竟往你二哥身上比!”
卢宝珠才觉察自己说错话了,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心疼我二哥太累了。既然今晚的宵夜不能吃了,我明天早上起来给二哥炖鸡汤。”
宁婉就摆手道:“你有这份心就行了,炖鸡汤什么的就让厨房做吧。如今你二哥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钟家再不敢为难,想来合离的事很容易就办成了,你正该想一想将来怎么着,我们做兄嫂的能帮还是要帮你一把的。”
卢宝珠就感激涕零,“若是没有二哥二嫂,我可怎么办呢?早让钟家害死了。”又道:“我只能来生结草衔环相报吧!”
宁婉一向不爱听这话,但是想到铁石刚刚提到宝珠的生母果真过世了,便忍着没有再说她,只道:“明日去给你姨娘做个超度的法事吧。”
卢宝珠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我姨娘真的过世了?”那时来的丫头急慌慌地说了几句就走了,她心里便一直还存着些幻想。
“你二哥也是才确定的,他们都被襄武侯府的人害了,”宁婉并不打算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只道:“事已至此,还是节哀吧。”又让盛儿扶了她回去好生劝着。她自己点着灯烛写写画画地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早,宁婉醒来时就见卢铁石正坐在桌前看她昨夜写的东西,便笑问:“觉得可有一点用处?”她尽自己之所能帮着铁石想了几个办法,也不知能不能用得上。
铁石也笑了,“还不错,有几个法子我打算借用一下。”
宁婉再看他的神色精神都比昨夜好了许多,就笑道:“难不成家里有什么灵丹妙药?你睡了这一觉又像回到了过去一样。”
“所以,不管有多少事,昨天晚上我都不一概不管了,一定要回家里与媳妇在一处说说话,睡一觉呢。”
其实宁婉也一样,有什么难心事就愿意与铁石在一处唠叨几句,然后心境就好了。现在便起身道:“我去厨房看看。”一会工夫就笑盈盈地提了食盒进来,从里面端出一钵饭两样菜,笑着说:“你这两日一定上火了,今天吃素淡些。”
卢铁石这些日子忙得没有胃口,竟不知自己平日吃了些什么,一见面前两道小菜眼睛就是一亮,“我正想吃些青菜呢。”
宁婉就给他盛了一碗稻米饭,又挟了一筷子虾皮炒小白菜放在上面,“这虾皮是胶东湾的,味儿特别鲜,放点油一炒金黄金黄的,正好有小白菜,我没让厨娘们加肉汤弄腻了,切成段加到虾皮里快火一炒出锅,只洒了点盐,你尝尝怎么样?”
湛清碧绿的小白菜加上金黄的虾皮,放到口中爽脆多汁,又有浓郁的鲜香味儿,卢铁石就觉得自己饿极了,又扒了一大口饭。宁婉就又拿调羹舀了一勺素什锦,“再尝尝这个,京城这里还有个俗名叫十八罗汉斗悟空,又好玩又好吃。”
这份素什锦里的东西可真是太多了,主菜是猴头菇,配了木耳、黄花菜、冬笋、青豆、大枣、核桃、莲子、栗子、桃仁、枸杞等等,足有十几样,也亏得洛家的厨房一向讲究,南北食材样样齐全,宁婉便样样抓了一捏,又添了点鸡汤烩了这一道五彩缤纷小菜。
卢铁石细细品味,鲜香甜咸,竟都在这菜里面,再看看媳妇的笑脸,便道:“这名字恐怕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这小脑瓜儿,转得就是快。”连吃了几口后就笑,“放心吧,我就是孙猴子,十八罗汉也奈何不了我!”
宁婉见他一碗饭已经见了底,便又替他盛了一碗,自己也拿了碗在一旁坐下相陪。一餐饭,简简单单,卢铁石放下碗拍拍媳妇的脸,“怎么做我已经有了主意,你也不必为我担心了,买些年货准备过年吧!”说着穿上飞鱼服,系上腰刀就出了门。
宁婉看他向着自己回头挥手就笑了,这男人就是一座金刚,什么也压不倒!
铁石既然想好了,就雷厉风行地行动了,先会同吏部一同抄家造册,将所有的财物都公之于众,唯有各家的书信,他单独收在一处后奏请皇帝一把火烧了,敬王一案由此便没有再卷入其他官员士绅,除外财物造册还要等待许久,便已经基本完结。
一日回了房里神神秘秘地向媳妇道:“我弄了一样好东西回来长长见识。”
宁婉便好奇起来,“你整日就在皇宫、衙门里面转,最多去几处抄家的地方查看一回,哪里能弄到什么好东西?”
“就是抄家时私藏了一样。”
宁婉并不相信,“金银珠宝都不要,凭什么好的还用私藏?”
铁石便关了门,“这玩意儿竟比金银珠宝还稀罕呢。”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册子。
宁婉便凑过去一看,却又转过头,“你赶紧烧了吧,让人见了我们都没脸!”
“我原也是无意间看到的,正夹在一本书中,正巧周围没人便收到了怀里,竟也是才打开看呢。”铁石再三叫媳妇来瞧,见她只是不肯,便自己翻开,“还真有趣,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我们怎么从没见过。只可惜总归不能留,看过了总要烧了的。”
宁婉本不想看,可毕竟又好奇,听他说一会儿要烧了,终还是凑过去瞧了两眼,便涨红了脸说:“可见京城里的人心思不端正!”
卢铁石就势将人抓到怀里,笑道:“这荒淫奇巧之心也未必是京城里的人才有,我们也倒也可以一试。而且我听人说京城里有一处坊间有许多这样好玩儿的东西。”
“呸!我才不去!”
但事实上,有一天宁婉还是跟着铁石换了衣裳趁着傍晚时分悄悄去了,还淘回来几样小玩意儿,凭添了许多乐趣。
就在宁婉觉得日子过得不错时,她已经成了京城里最有名气的河东吼狮了。
鉴于她在京城里熟人并不多,且母老虎的威名远扬,并没有人敢把这消息告诉她,还是一直在家里养胎的卫夫人无意听到了赶紧将她叫来提点,“如今外面传得不大好听,说是弟妹嫉妒将卢兄弟的妾送进了庵里,还不解气,走前又暴打了一顿,把人打得烂羊头似的。想来也怪我,不该让弟妹陪着嫣儿去观音庵的。”
宁婉一听扬了扬眉,“没影的事又何必信呢。”此事原是为了洛嫣,只是宁婉一直瞒着,只怕对洛嫣名声不好,因此便道:“当日在观音庵外面,我的确让侍女打了一个人,却是别的事,与铁石没有关系。”
“我当然不信,可这其间的厉害你还不晓得。”卫夫人就说:“先前皇上赏卢兄弟两个美人,他虽以父孝未满拒了,但早有人说他惧内,如今又有人传言弟妹是母老虎,他的名声很受连累,严御史也借机一再弹劾他治家不严。你想卢兄弟接了锦衣卫指挥使之后有多不容易,现在总要帮着他想法子将谣言消之于无形。”
宁婉初听了并没有在意,知道竟累及铁石便有些懵了,她其实真不是母老虎,更多的时候都是一只有爪子的小猫,平时都很温柔,别人惹了她才露出尖爪。再想到一向言谈极含蓄的卫夫人已经向自己如此说了,外面还不定传得有多难听呢,铁石心里恐怕并不好受,更是心慌地问:“嫂子赶紧教我如何应对?”
“依我之意弟妹也不必立即反驳,反容易被人诟病,只悄悄做一两件贤良得体的事情,”卫夫人就帮着她出主意,“弟妹花点银钱买两个家世清白、相貌出色的女孩带在身边,我便可以在外面无意间露出几句,只说卢兄弟因为父孝未满不肯收皇上的美人,可弟妹再贤良不过,其实早备下了人的,只等到时候就收房,多为卢家开枝散叶。再请京城里有贤良名声的夫人们帮忙说项,如此这般,先前皇上赏美人的事、还有打人的事全都不攻而破了。”
宁婉听了便问:“这两个是真要给铁石收房的呢还是只骗骗大家呢?”
“这种事哪里能做假?女人们最爱盯着别人家的后院看,若是假的定然能发现的,到那时可就彻底没法子了。”
宁婉就说:“我宁愿落个母老虎的名声也不愿意给铁石纳妾。”
卫夫人不想能听到这样的话,瞪着眼睛张大嘴半晌没说话,突然醒悟过来赶紧向周围瞧了一眼。好在,刚刚已经将嫣儿和下人都打发走了,她便松了一口气,“弟妹,你这样的话可不能在外面说,被人听见名声可就彻底毁了,再没有任何办法能扭转回来。”
宁婉也晓得这正是自己的私心所在了,怎么也不愿意铁石纳妾的,因此便反问:“嫂子也要给洛大哥纳妾不成?”
“那是自然的,洛家先前可是江南大族,族谱上相公同辈的所有兄弟、从兄弟便有几十人,如今只有相公一个,洛家定要多多地开枝散叶,才能重新恢复往日的荣光。”卫夫人便抚了抚肚子,“人我早选好了,只是相公十分希望我能生下嫡长子,所以才拖着没有办。但是我亦拿定主意,不论我这胎是男是女,相公都要赶紧纳妾。”
“如今洛家在江南的田地铺子可以交给庄头管事,但家族祭祀、追回当年抄家被人占去的产业、与官员们往来等场面上的事情交给下人十分不便。另外相公还想重建洛家的闲园,办族学设祭田呢,这都是需要本家的人操持。而洛家最缺的就是人啊!”
宁婉就道:“卢家本来只是寻常的小门小户,虽然家里新建了一处大宅子,但也没有那许多事。”
卫夫人一向温良谦恭,处事亦极得体的,并不是喜欢管闲事的无知女子,能向宁婉说了这么多劝诫的话已经是因为卢洛两家的情分非常了,如今就笑道:“弟妹说的并不错,我们两家情形不同,是以处事也未必要一样。”
宁婉就诚心地道:“我明白嫂子一片真心对我,只是这事我还是要再想想。”
340.发呆
宁婉回了秋爽斋,便将人都打发下去躺在床上发呆。
一时疑心丁百户将自己打人的事传出去的;一时又暗骂散播谣言的人可恨;一时又想起了自己去过的京城官员内宅的情形, 好像没有哪家没小妾的, 又觉得卫夫人说的并不错。铁石若是纳两个妾, 再没有说自己是母老虎了,而且卢家多几个男孩, 将来跟着铁石习武,也总是帮手。俗话不是常说打仗亲兄弟, 上阵父子兵吗?
只是她就是不情愿!
想想铁石跟别的女子在一个被窝里,将来还要生下儿女,她觉得自己根本忍不了, 到那时还真可能像传言中一般亲手将那个女人打成一个烂羊头——不是可能,是一定!宁婉想像着会有那样一个人时,她便已经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恨不得一拳将人打跑!
所以呢, 她果真宁愿被人称做母老虎,也不愿意为了名声给铁石纳妾。
但是,铁石的名声可怎么办?
宁婉想了好久。
铁石回来时就见媳妇没像平时一样笑着迎上来,却一动不动地躺着, 不由得担心地上前问:“怎么竟在这里躺着?该不是身子不舒服吧?我让人去请御医看看。”
宁婉抬手拉住了他, 没精打采地说:“我没事儿,就是想怎么找个什么大场面,让你在众人面前打我一顿,让大家看看其实你一点也不怕媳妇儿。”
铁石便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笑道:“你理那些人呢!再说我可舍不得打媳妇儿,有这力气还不如看谁造谣打他一顿。”
“你也不必真用力,就是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就行,”宁婉就想起了虎台县的付老捕头和付老太太,“要么这样吧,我想法子在脸上留一块淤青,正好很显眼。然后带着青肿出门,别人若是问我,我就说你打的。”
铁石就在媳妇的俏脸上轻轻抚过,还轻轻地“嘶”了一声,好像那里真被打了一下似的,突然说:“只用了这么几天的药,你脸上的斑就淡了许多!”
“果真?”
“当然,”铁石便将媳妇抱了起来,放在镜前,指着里面的人笑着说:“这样如花如玉的媳妇儿,谁要舍得打一定是个傻子吧!”
宁婉瞧着原本就淡淡的斑已经更不显眼了,不用心去找根本看不到,不由得称赞,“京城里的御医可真有本事呀!”然后觉得在这张美丽的脸上添一块青肿,自己也下不了手呢。转念再想到铁石对自己的用心,更觉得愧疚了,扭过身子环住铁石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们还像过去一样就好了。”
“但是严御史整日弹劾你呀!”
“随他弹劾就是。”
“可你的名声呢?”
卢铁石想了想,“现在大家说我怕老婆,是不是比他们骂我生性狡诈,示恩宵小之辈,其心可诛要好听一点?我就不信皇上能因为我怕老婆免了我的官职。”
“真是狡辩!”可宁婉又说:“不过好像很有道理似的。”
“自然是有道理,最近严御史整日用心于琐事,一再上折子说我治家不严,让我把观音庵里的小妾接回家,已经将先前天天叨咕个不休的那些大义、节气呀什么的都扔到一旁了。他是个糊涂人,可是明白人也不少,早有人到观音庵打听了消息,因此都知道他在冤枉我。”铁石就道:“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的好媳妇儿?”
道理并不错,宁婉便笑了,“如此说来,我竟还是功臣了呢。”然后她立即重新精神百倍,立即下厨做了几个小菜。
两人烫了一壶酒对饮,相互庆祝,“其实当母老虎也没什么不好,虽说名声差点,但实惠却是自己的!”
“怕媳妇儿有许多好处呢。先前朝中不少人对锦衣卫很是畏惧,与我见了面客气地打了招呼便急忙躲开了。可昨天五军都督府的右都督主动过来笑着与我说了半日的闲话,还说等空了请我去喝酒呢。”铁石就小声在宁婉的耳边说:“听说他也怕媳妇儿!”
“哈!哈!哈!”宁婉笑开了怀。
一时开心,酒也未免多喝了几杯,铁石不知不觉就粘到了媳妇儿身上,“好媳妇儿,我愿意怕你。”
宁婉便由着他钻到自己怀里,却盛了一碗汤喂他,“尝尝,金镶白玉板,红嘴绿鹦哥儿。”
铁石就着媳妇的手一口口地喝着,却含糊道:“不就是油煎豆腐块炖的汤,放了点菠菜吗?怎么起个这样大气的名字?”
“这是高祖微时家里常吃的东西,后来成了皇帝,宫里的御膳单子上就这样叫了。”
“原来又是仿御膳做的。”媳妇儿时常进宫,便学了许多新菜色回来。铁石喝了鲜美的汤依旧醺醺然,赞道:“瞧我媳妇儿多有本事呀!”
铁石在家里夸媳妇,在外面也一样,这话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出去。
宁婉再进宫里时,皇后娘娘也听到了,笑着打趣她,“听说卢夫人不只文武全才,还做得一手好菜,卢指挥使赞不绝口呢!”
外面盛传自己是母老虎时皇后娘娘宣自己进宫,其实是在为自己撑腰,宁婉心里雪亮,也领情得很,笑着说:“臣妾的确会做几样辽东的小菜,不如请皇后娘娘尝尝。”
正说着,东平王妃笑语宴宴地走了进来,“今早我一醒来,掐指一算就知坤宁宫里有好事,我便赶紧换了衣裳来了,果然赶上辽东小菜了!”
皇后娘娘就说:“好像本宫有好吃的会瞒着你似的!”
“年青的时候喜风雅,现在想想还是好吃的最实惠,真正吃到肚子里!”东平王妃感慨之后就问:“卢夫人,你要做什么小菜?可用遣人到外面采买?”
宁婉如今对宫里的情形颇为熟知,皇后娘娘每日都有份例,猪、羊、鱼、菜、米等等应有尽有,等皆由内务府送来,但若是另到外面采买就要麻烦了,因此就笑道:“我会做的不过是家常饭菜,宫里的东西尽够用了。”说着将霞帔摘了下来又卷了袖子要下厨。
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都惊道:“你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他们,怎么还要自己动手?”
卫夫人做菜便是如此,连厨房都不进,只在屋子里吩咐厨娘。想来大户人家论起厨艺便是这样的,是以洛家《闲园小记》食单中有的东西做出来极美味,有的却根本不能吃。宁婉就笑道:“我是小户人家出身,做饭菜自己动手倒更习惯些。”只有自己在一旁亲眼看着,闻着,感觉着,才能更好地把握菜的味道。
坤宁宫是有小厨房的,因皇后娘娘的份例极高,各样的东西也皆齐备。
宁婉由双喜陪着进去,一会儿就将各样东西都备了出来,然后她便用油将切成段的排骨炒得表面变了色,放两勺酱烹香,再加上云豆段、南瓜块、去了壳的粟子,小心地添了汤。这汤的量是关键的,因为她要在上面放一张发面饼,待汤正好炖干了菜便好了,饼里进了滋味儿又干爽爽的。
盖了锅盖用小火焖上后,宁婉便拌了几样小菜,又一直小心地听着锅里的声音,觉得到了火候便将锅端了出来,却不打开盛菜,而是套在一个干干净净的铜盆里整个送到了桌上。
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见锅子都端上了桌便面面相觑,“卢夫人可真豪爽!”
宁婉本就要做些特别的,此时就揭开锅盖道:“这里面又有饭又有菜,所以俗称一锅出,正是辽东家农家人最爱吃的家常菜。”说着给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每人夹了一块饼,各样的菜,笑道:“请娘娘和王妃用膳。”
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第一筷子下去还有些疑虑,平日端到她们面前的菜品样样都是极精致的,如今这饼大大厚厚的,因盖在菜上染了些菜汁,且宁婉用并没有切,只用筷子扯下一块,边缘并不整齐;排骨块剁成一寸多长的块,云豆只在中间折断,南瓜块块都有鸡蛋大,整个的栗子已经是最小的了,完全出乎她们的想像。
但是,从吃第一口起,她们就停不下来,“真是太好吃了!”
农家菜看起来很是平常,可味道却浓香诱人,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平日基本不吃肉,但现在每人都啃了两三块排骨,又就着菜吃饼。宁婉只怕她们吃撑了,便笑道:“吃点小菜吧。”
拌木耳、拌白菜丝、油炸小银鱼各有味道,只蒜茄子一样没有人吃。宁婉做之前也犹豫了一下,宫里用葱姜蒜一向都要将原本的辛辣去掉,应该是怕吃了留下味道,但是茄子只有加了蒜才好吃,所以她还是做了,此时就劝,“吃过生蒜之后再嚼一嚼茶叶就闻不出来了。”
东平王妃便挟了一块,“其实我们早不必顾及了,只是过去早已经习惯不用这些能留下味道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卢夫人在家里吃什么都随便,比我们自在多了。”
“可不是,就是吃些有味道的东西又能怎么样呢!本宫也尝尝。”皇后娘娘吃了一口便笑,“加了蒜和香菜,茄子的味道完全变了!”
双喜见皇后娘娘用得高兴,就赶紧凑趣道:“卢夫人厨艺如此精妙,不如让御膳房的厨师去卢家拜师,娘娘什么时候再想吃辽东菜就方便了。”
宁婉就笑,“我这点微末的手艺,御膳房的厨师看过一眼就全会了,哪里还用拜师?今日皇后娘娘用得香,不过是吃个新鲜,过后也就忘记了。”
“今日虽然也是占了新奇之故,但本宫想着这样的农家饭菜恐怕是极养人的,以后还真要时不时地吃上一回呢。”
因着这顿饭菜,皇后娘娘便又赏了宁婉一个喜鹊登枝的玉摆件,是在宫里记档的,加上底座儿有半人多高,从皇宫抬回去的路上很是招摇。
关于卢夫人是母老虎的说法立即在官夫人中绝迹了,若卢夫人不够贤良,皇后娘娘岂能大张旗鼓地赏她东西?在京城混的官夫人,哪个不明白要跟着宫里的风向走?是以,卢夫人倒底如何已经不重要了,皇后娘娘是不可能错的。
而且谣言这东西,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传上些日子就淡了,更新鲜的事一出来,大家便将旧事彻底忘记了。而这时京城里就正好出了一件轰动的事,一位举子被除了春闺的资格,又革去了功名,打回原籍。
做为为朝廷鳞选人才的科举一向极受百姓关注,特别是三年一次的春闺,中了进士就是天子门生,自秋天举子们大批入京时起他们便一直是京城人关注的中心。如今还没有开考,就爆出丑闻,街头巷尾未免议论汹汹。
宁婉才听了两句,便知道那位举子正是杨益,心里便“突”地一下,想了想便让侍女到前衙问丁百户是不是在,若是在便请过来说话。
341.出首
论起宁婉这一次被冤枉,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丁百户。
观音庵后门,宁婉让杨田氏闭嘴的时候, 应该只有他看到了。那么传出消息的人应该也是他。
可是宁婉冷静后再想, 就否定了这个推测。
当日丁百户到观音庵, 很显然是想讨好自己,而自己呢,虽然没领他的情儿,但还是好言相对, 并没有得罪他。丁百户完全没有道理要恨自己,在外面故意传自己的坏话, 他看起来也不是那鲁莽的人。
也许那时观音庵附近还有别人,碰巧看到了那一幕说了出去。
但是,杨益被革了功名, 宁婉却觉得跟丁百户有关。
杨益出事的原因正是他不懂尊卑, 明明家中有嫡母在堂,到了京城却隐瞒不提, 将生母姨娘当成杨家的正室。而这件事,眼下京里知道的也只有自己和丁百户了。
因此宁婉见了丁百户就直接问:“杨益的事是你告的官?”
“并不是, 出首告杨益的是与他同住高升客栈的程举人。”丁百户满面诚恳地说:“不过, 夫人所料亦不错,程举人之所以知道杨家的事,是我向程举人的书童透露了一句,然后程举人打听过后便上报了学政。”
“你这又是何苦呢?杨益并没有得罪你。”
“夫人可知道是谁传出的谣言?”
宁婉想了想,“难道是杨田氏?”
“她从观音庵回来后就恨上了夫人,编了一套谎话四处传扬,”丁百户就说:“而那些读书人一听锦衣卫指挥使夫人有多蛮横便都相信了,才到处传播起来,接着又有严御史上折子弹劾我们大人。”
“原来是这样啊!”宁婉叹了一声,竟说不出埋怨丁百户的话,她心里其实着实讨厌小杨太太的,对杨益也烦得很。
丁百户瞧了瞧卢夫人的眼色又继续说:“按说杨家得罪了我们指挥使,让他们落得更惨的结果都没有什么难的。可是,我知道夫人心善,就是受了委屈也不愿意为难同乡,所以便只小小地惩戒一番而已。”
“而且,真正论起来,杨益的才学根本不够,凑巧中了举,想当进士根本没有可能。他自己糊涂,又有那样一个生母,便是进了官场早晚会出大事,程举人就是被杨田氏得罪了才出首告他的。现在杨益被除了功名回乡,小杨太太若是能因此老实下去,他们家还能继续安稳过日子,若是她还是不改过去的性子,杨家早晚要遇到大祸。”
宁婉不得不觉得丁百户说的很有道理,当年胡敦儒便因为杨益的糊涂而毅然与他断了同窗之谊,如果那时候杨益真的醒悟了,就可以避免今日之祸;同理,如果杨益经了此事明白过来,还为时未晚。
说起来丁百户也是为了铁石和自己好,而且他对杨家的手段也算温和,还在宁婉能接受的范围之内,因此她便笑着点了点头,“谢谢丁大人了。”
丁百户赶紧拱手道:“这是属下的本分!”说着便告退出来,心里庆幸这件事做得对上了卢夫人的脾性,终于在卢夫人心里留下了一点好的印象。
当初提周指挥使进京时,自己还真蠢,竟没有把卢大人和卢夫人当成一回事,言谈举止间多有得罪,现在总要慢慢弥补起来。好在卢夫人看起来刚强能干,但心却软得很,并不难讨好。
而且,自己毕竟与卢大人卢夫人曾经同行,因此对这一对夫妻间的情形早已经摸得很清楚了,与其硬要在指挥使面前露脸,不如将心思用在卢夫人身上,可能结果会更好呢。丁百户这样想着,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才平息了风波,宁婉算算日子,托去辽东的商队给爹娘大姑大姐陆家等都送了东西、捎了信,还为槐花儿和松儿亲手做了衣裳。又有京内新结识的朋友,也要打点年礼,同时她陆续收到许多年礼,接到无数请年酒的帖子,竟有些忙不大过来。
找了个空儿,宁婉便向卫夫人道:“那件事如今过去了,我要多谢嫂子呢!”虽然自己没有按卫夫人的主意给铁石纳妾,但是卫夫人还是为了自己挺着大肚子出门与女眷们应酬,与人谈话时总会解释观音庵是她拜托自己陪着小姑子做法事的,再“无意”间带出几句夸赞自己的话,说明自己性子温婉贤淑。宁婉着实感谢的。
卫夫人便道:“我位卑言轻,纵是想帮忙,但其实并没有多少力量。还是皇后娘娘赏的玉摆件从京城的大街上走了一回,立即便什么声儿都没有了。”又笑言,“弟妹果然是有本事的人,皇后娘娘对娘家人也只淡淡的,一年到头承恩侯府也不过得几样小东西,却待弟妹不同寻常,直接送了那样一个大摆件,示宠之意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明晃晃地打在了那些搬弄事非之人的脸上。”
“不过是借着那日狩猎时的一点小功劳罢了。”宁婉这样说着,但别人不知道,她却明白,就算当日没有自己,皇后娘娘和东平王妃也一定没有事。毕竟还有东平郡王在呢!毫无疑问地,东平郡王早做好了一切的准备,自己也在一旁最重要的作用应该是帮忙掩盖了他其实会武功的事实。
孰不知卫夫人也这样认为,皇后娘娘喜欢宁氏并不只是为了护驾一事,她待宁氏的好超出了正常的礼仪,而皇后娘娘一向最在意的就是礼仪。在卫夫人看来皇后娘娘之所以特别喜欢宁氏,绝不会是因为宁氏的美貌、有才华、擅言谈,虽然宁氏的确是这样的人,但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京城里并不是没有比宁氏还要美貌、有才华、擅言谈的人。她喜欢宁氏一定是因为宁氏是那样真实的女子,她按自己的心生活着,肆意而又快乐,就是皇后娘娘身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也做不到。
当然自己亦是一样,从认识了宁氏,从惊叹开始到羡慕,甚至还有一丝嫉妒,但最终还是喜欢,满心想维护她,让她一直这样真实下去。
但卫夫人并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来,就像皇后娘娘绝不会说一样,她只笑着点头,“不管怎么,你就是投了皇后娘娘的缘了。”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宁婉就道:“嫂子恐怕还不知道,宝珠的生母前些日子去了,正要做一场法事。只是超度亡人,断没有在别人家里的,因此我便想着这两日趁着铁石有空便搬到指挥使衙门里。”
做法事的确不好在别人家,但是洛家与卢家的情分却不一般,因此卫夫人不肯点头,“相公这些日子留在了礼部,我再不能放你们走的。”
宁婉就笑,“从米市胡同到锦衣卫衙门才多远?我们就是搬出去也能随时来的!眼下嫂子正有身孕,在家里做法事不吉利。且我们留在京城,终不能一直住在洛府,如今已经住了几个月,本也要搬的,只是正好借了这法事的原由,洛大哥那边太忙,眼下先不必告诉他,太子册封之后我和铁石亲自向洛大哥请罪。”
卫夫人便被劝得点了头,宁婉就急忙与铁石搬到了锦衣卫指挥使衙门。至于宝珠生母的法事,并没有在衙门里做,而是去了隆福寺。宁婉倒不是怕晦气,只是家里若是办事情,少不了有人送礼,如今铁石的身份不同,年礼已经收得丰厚到她不知道怎么回了,别的事能免还是免了吧。
锦衣卫指挥使衙门前堂气派庄严,后宅也修得相当华丽舒适,他们二人住了进来并没有大修,只将僭越逾制之处拆掉,又因家里人口少,将正中直通正门的内室收拾出来作为夫妻二人起居之所,另为卢宝珠收拾了一处院落,其余房舍便都封了。
京城之地,天下财物货品通达之处,宁婉撒出银子,很快便将室内各样用品备齐,当晚两人住了进来便不觉得还有什么缺的,宁婉就笑:“家里的炕虽然舒服,但我也喜欢洛家的拨步床,比着样子竟然买到了一架,如今再挂了幔帐,还真是可心。”又将桌椅、书架、屏风都指给铁石,房里又专门设了十分豪华的净室,里面的浴桶、屏风、软榻更是出色,毕竟是自己的小家,越看越爱。
一堆大事小事过去,就是腊月二十了。一大早卢宝珠便过来,先客气地问了好便轻声说:“二哥二嫂,今天钟主事要接我回家,我便回去了。”
宁婉不由得吃了一惊,明明宝珠说好要合离的,怎么又改了。便想起了前几日自己提了要去钟家拉嫁妆,她却找了借口推了,就看向了铁石。
卢铁石也有些不解,“你不是不回钟家了吗?”
卢宝珠一向对兄嫂有些生疏,更惧怕二哥,因此说话的声音就更小了,“前些日子我给姨娘做法事他也去了,又再三求情,说家里不安份的小丫头都卖了,婆婆再不会打骂我了,只要我回去,钟家就由我来当家。”
其实宁婉对卢宝珠也一样亲近不来,现在她既然要回钟家,难不成她还拦着?就道:“我一向觉得钟家是白眼狼,你自己想好,若是要回,我们也依你。”
卢宝珠就垂着头说:“我毕竟已经嫁了,都说女子从一而终,便是借着二哥和二嫂的势合离后再嫁也难。现在有二哥和二嫂在,他们家再不能亏待我,我借着这个机会赶紧生个儿子,将来也就有靠山了。”
卢铁石听了就道:“我现在任锦衣卫指挥使,他们家才对你好,将来我回了辽东,再管不了京城的事,到时候他们家恐怕还会翻脸。”
“皇上那样相信二哥,再不会让二哥回辽东的!”
宁婉就摇头道:“那些事情可都不好说,而且你二哥和我其实都宁愿回辽东的。”
卢宝珠还是信心满满,“便是二哥回辽东,也是镇守一方的大将,钟家也一样不敢惹。”
正说着,已经有人传话进来,钟家人前来拜见。卢铁石与媳妇对视一眼,便道:“让他们在厅里侯着吧。”两人不急不忙地换了衣裳,出门见客,却见钟家来了五六个人,除了先前见过的钟老太太、钟主事以外,还有钟主事的几个儿女,一股脑地上前给他们行礼,钟主事叫着哥嫂,几个小辈叫着舅舅舅母。
宁婉心里厌恶,但卢宝珠既然要回,她也不能赶人走,只得坐下拿出长嫂舅母的身份训了钟家人几句,然后才道:“这一次就暂时饶过了你们,若是敢再犯老毛病,我们就打过去,让你们钟家片瓦不留!”说着就叫人,“请姑奶奶过来吧。”
好在卢宝珠再蠢也知道要留些身份,半晌方走了进来,却将这些日子攒的东西早打了几个包袱,让丫头一同拿了过来。先给二哥二嫂行了礼,十分亲热地道:“初二的时候我还来给哥哥嫂子拜年呢!”
钟家的几位也早赶着上来,叫儿媳妇的,叫夫人的,叫母亲的,拉着手牵着衣襟,恨不得将卢宝珠抬回去。
到了这时候,宁婉也只得给她做面子,让人拿出来几块尺头,“回去给孩子们做身过年的衣裳吧。”又单给卢宝珠几样赤金首饰,周氏对她哪有几分真心,嫁妆果真很薄,这些算是给她留着傍身用的,又叫盛儿替自己送了钟家人出门。
待卢宝珠走了,两人相对叹了一声,却也无话可说,只得丢过了手。
342.假画
卢铁石和宁婉商量道:“也该去洛家陪个不是了, 洛大哥和嫣儿还不知怎么恼咱们呢。”
原来他们搬家的事并没有与洛冰商量,而是借着洛冰为了册封太子的大事不在家中时以宝珠要为生母办法事为由告诉卫夫人搬了出来。第二日洛嫣便找上门来闹了一场,总算也让他们哄了过去,如今太子册立了,正是赔礼的时候。
虽然出于好心, 但眼下可就为难了。两个都换了衣裳却又踌躇起来,宁婉突然想起一事,“我们前日在琉璃厂买的两张画呢?”拿出来又特特地找了上好的缎子包起来。
铁石便不解地问:“当日我就说这两张画必是假的,你只说瞧着好看且三钱不值两钱地买了玩儿, 如今拿到洛家做什么?洛大哥还能看不出?若是想送洛大哥书画, 便请了懂行的人买两幅真迹才是。”
宁婉就笑, “你说我们是买真迹送去洛大哥就不生气了还是就拿这两幅假的好呢?”
“还是媳妇有计谋!”铁石就明白过来了,“洛大哥看了假画也就把先前的事情揭过了。”
洛冰到了礼部便遇到了册立太子之事, 他又是正管着礼仪的主官,真是忙得天昏地暗,册封前的这段日子一直住在部里, 总算太子册立之大典完毕, 回到家里方听了此事, 正要去锦衣卫寻卢铁石, 就听卢家夫妻来了,也不出来相迎,只穿着一身便袍坐在榻上生气。
倒洛嫣跑出来接了他们,却板着一张俏脸道:“我哥气极了,说先前在多伦和虎台时,也没见卢大哥和宁姐姐这样讲究起来,做个法事又能怎么样?先前打仗时,大家可什么都不忌讳的!而且我也赞同我哥哥,的确是卢大哥和宁姐姐错了!”
宁婉就携了洛嫣的手说:“我们也后悔呢,前日去了琉璃厂,见了两张画十分好,就重金买了下来,又说若是还在洛家住,就可以直接找洛大哥替我们看看怎么样,至于回了锦衣卫衙门,他们哪里懂风雅,只会乱赞一气!”
洛嫣近来一直在学画,因此一听倒有了好奇之心,“把画先拿来我看看吧。”
说着进了屋子便在桌上展开了画,洛嫣左看右看便有些疑惑起来,转过头来问:“宁姐姐,这画是多少银子买的?”
宁婉就一本正经地说:“那人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是宋徽宗的花鸟,因家里突然遭了难,五千两就肯卖,后来我还价到三千两买了。打算挂在家里的中堂上,只怕不好,先请洛大哥帮我们看看。”那人要五千两不假,但宁婉最后给了三两银子才是真。
卫夫人听了,便也过来看画儿,又叫洛冰,“相公,你来瞧一瞧。”
洛冰原是不理他们的,现在只得踱了过来,扫了一眼画儿又看看他们,“这画儿不错,我倒是喜欢,就留下吧。”又叫卫夫人,“从家里挑两幅画给他们。”
卫夫人心头雪亮,便笑道:“这两幅花鸟我瞧着也不错,但挂在中堂却有些不大合宜,不如将家里的一幅大山水画拿了去,我再挑几幅花鸟鱼虫的放在屋里。”
“你们家的画自然都是好的,”铁石就说:“可我倒是请洛大哥替我们画一幅,挂在中堂上比用别人的都好。”
宁婉也赶紧道:“我也喜欢洛大哥的画,且将来必然会值钱的!”
卫夫人便将两幅画儿卷了收起来,笑道:“相公好些日子没有摸过画笔了,不如一会儿用了饭就给卢兄弟画幅中堂,也免得手生。”
洛冰也有了兴致,“先画画,后摆饭!”说着带一行人到了书房,拿出一张泛黄的宣纸,半块残墨道:“这是宋纸宋墨,我给你们仿一张宋代的画。”
洛嫣小心地接了墨,在砚上调开,洛冰便排出十几管笔,凝神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抓起笔飞速地画了起来,大家分立在桌子两侧,目不转睛地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顿饭工夫,一只猛虎上山图跃然纸上。
卫夫人便叹道:“相公画的老虎最是虎虎生威,比前朝的都好!”
洛嫣就说:“前朝许多画虎的人并没有见过真虎,或者也只见过被圈在笼子里的虎,我哥哥可是不一样,他与卢大哥他们猎过虎的!”说着又笑了,“今天哥哥又正在生气,所以画出的虎比平时都多了一股气概!”
“怪不得我觉得这虎似乎就要咆啸着自画上扑下来一般的!”宁婉就笑着催道:“洛大哥赶紧落了款,我们带回去挂在中堂,可比那个花鸟图合适得多了!”
铁石也说:“那个被夷人掳了去的皇帝,就是他的画好我也不喜欢!”
洛冰便换了一支笔,于画的一侧题道:“丙丑日画虎送卢兄弟夫妇”,又在下面盖印,笑着向卫夫人和洛嫣道:“你们也加了印鉴吧。”
卫夫人便有些难为情,“我一个女子,在上面留了印又算什么。”
宁婉赶紧道:“嫂子原是一代才女,在洛大哥的画上加了印正是夫唱妇随。且我们夫妻闲时把玩,便立即想起此时情形,多好呀!”
卫夫人便拿了笔在下面写了“白山黑水,林泉鸣虎”几个字,又让人取了她的“清湘散人”小印加上。
洛嫣早笑吟吟地将印拿了出来,原来她一向将小印挂在身上,“我的字太丑,就不写了,只加上一个印让看画者知道我也在场。”
宁婉就吐舌道:“你的字还说不好,让我们可怎么敢拿笔!”又看她的号,正是‘闲园旧友’,很是羡慕,“你们一家人可真风雅。”
洛嫣就说:“不如卢大哥和宁姐姐也各取一个号,刻了印章。”
铁石和宁婉主都连连摆手,“罢了,我们本就不是此道中人,硬充了风雅反而不美。”又商量道:“明日我们送去装裱,也不知年前能不能挂在家里。”
洛冰突然扔了手中的笔指着他们笑道:“其实你们早知道那两幅画是假的,故意来哄我!”
铁石便笑了,“洛大哥果然聪明!”
洛冰就问:“这主意一定是弟妹出的吧?”
卢铁石就道:“媳妇儿也是无奈之下出的哀兵之计。”
“当年魏武自叹与杨修的才学差三十里,如今我与弟妹差一幅画的工夫。”
宁婉就赶紧说:“其实若是不是洛大哥关心则乱,哪里会上当!”
卫夫人和洛嫣也都明白过来,一同笑了。洛嫣就问:“宁姐姐,你怎么知道那两幅是假画呢?我学了这么久一眼还没看出来。”
宁婉就说:“我其实不知道那是假画,但我知道卖画的人说的是假话。”所谓家里有难卖画救急本就极少见,便是有了也不可能在路上随便拦住两个人呀,琉璃厂收字画的铺子那样多,里面尽是懂行之人,所以一定是骗子!
洛冰就指点妹妹,“你其实看出了是假画,只是被三千两银子唬住了,便不大敢认。”
洛嫣点头,“我白白学了画,还不如宁姐姐眼睛利。”
宁婉就说:“你正是因为学过画才会想着这画哪里对哪里不对,我是根本不认得,直接砍价。”
大家就都好奇,“你砍到了多少?”
卢铁石赶紧伸出三根手指头,洛嫣就猜,“三十?”
洛冰便道:“一定是三两!”
宁婉笑道:“不错,我想着这画纸画轴还有装裱的绸缎加起来总要二两银子,再加他一两的工钱,所以还到了三两。”
洛嫣叹道:“宁姐姐,你可真敢还价呀!不过这两张画儿其实还仿得不错,看样子是用了些工夫的,三两买来不亏。”
“所以我不亏,他也有得赚,不正好吗?”
卫夫人就笑道:“已经不早了,我已经让人把酒席摆好了,做了几道江南菜肴。”
宁婉虽然是做菜的高手,但她其实会的多半是辽东家常菜,对于江南那些清淡雅致的菜品十分感兴趣,此时就笑道:“我们好有口福,以后还要常来吃的!”
卫夫人就说:“再做好的我就遣人请你们。”
大家笑着入席,洛冰就说:“你们急着搬走,其实是想多了。现在铁石的名声好得很呢。这次抄家的事办得好,户部上上下下都念着你的情,毕竟他们多少年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往年抄家的银钱东西大半进陆炎手中,小半进内库,他们连一枚铜钱也摸不到,如今跟着造册,竟能分上一半,许多事情都能办了。”
卢铁石就笑,“这法子是媳妇帮我出的。”
“我也猜到了,”洛冰倒没有奇怪,“你虽然有本事会打仗,但真论起人情世故、机巧灵活,比起弟妇还差上一些。”
“我媳妇儿就是我的军师!”
洛冰就笑了,又说:“你别瞧着严御史三天两头上折子骂你,其实暗地里领你情的人更多。上次你回禀了皇上将襄武侯府、陆炎家里的书信都一把火烧了,好多人如蒙大赦一般。只是他们不好说出来,但心里还是有数的。”
“其实烧了那些信,我也省了许多事,否则只成堆的书信,一封封去查,满京城里怕不得有一半的人都牵进去?但说来真正有心谋反的也不过襄武侯为首的那几个而已。”只是卢铁石还十分不解,“我从没得罪过严御史,甚至与他不认识,他为什么就恨上我了呢?整日找茬为难。”
“严御史那样的人,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的,在他眼里任何人都有种种的错误,唯有他自己有如高山上的白雪一般清高无暇。”洛冰就说:“此外,还有几个跟着他骂你的人,是与敬王私下来往过的,此时见书信都毁了,跳出来骂你是为了证明他们与敬王没有没有关系,对你烧了那些书信一点儿也不领情。”
“果然人心叵测,我也只如媳妇所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
343.好笑
洛冰和卢铁石在一边喝着高粱酒, 宁婉与卫夫人、洛嫣却温了江南的米酒浅斟慢饮,宁婉就道:“东平王府两日后办梅花宴, 嫂子和嫣儿过去吗?”她想着卫氏恐怕不会去的, 若洛嫣要去,便跟着自己好了。
卫夫人就道:“便是弟妹不来,我也要遣人告诉你帮我在东平王妃面前赔个不是,我这身子着实不争气,竟不能出门,嫣儿也只得留在家里照料我了。”
宁婉便听懂了。
卫夫人年少时家里遭受大难,她一个弱女子抚养弟弟长大着实不易, 身子便没有将养好,现在有了身孕很吃力, 平日里亦在家里养胎的。此番回绝虽不算是借口, 但其实洛家下人不少, 哪里洛嫣一个年少的女孩在家里照顾她?洛家只是不愿意与皇族联姻而已。
东平郡王的情形她早完完全全地告诉了洛大哥和卫夫人,他们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稀奇, 洛家吃过太多太多的苦,不愿意卷入任何是非里面了。
对此宁婉也不打算相劝, 便只笑道:“真是有点可惜呢, 听人家说东平王府景致特别好,是先帝特别赐给小儿子的,而东平王妃十几年没有请过客,大家都翘首盼望。”其实她心里倒是有些可惜东平郡王和洛嫣的。
瞧卫夫人的神色并没有什么可惜的,洛嫣不知道□□反而笑着说:“宁姐姐,你去了回来讲给我听,我也就跟看到了一样。”
宁婉就应了下来,“好,我一定仔细瞧瞧!”
隔日果然去了东平王妃的赏花宴。
东平王府离皇城并不远,尽占一坊之地,这次请的皆是女眷,车驾有如水流般直接进了府里,早有内侍宫女接了人再换小轿送到内堂,只这一段路就用了小半个时辰,由此可见东平王府的规模了。及下了轿,就见七间的殿宇气派非常,更妙的是衬着一树树的红梅。
是的,如今东平王府整个成了红梅的海洋,自殿旁扶疏的三五株老梅向后,一直到园子里都有不少的梅花,这些梅花或自重重雕檐间伸出一枝,或掩映在一座假山后面,或立于小亭之旁,慢慢地密集起来,最后在园子的最深处成了一片梅林。万点红梅在冬雪的辉映下,动人心魄。
宁婉自在行宫内护卫皇后娘娘之后,便成了皇宫内的常客,早熟悉了宫内富丽华贵的景色,但是她觉得梅花盛开的东平王府比皇宫还要美。
东平王妃请的客人并不多,于殿内吃罢了茶便带着大家赏梅,梅林前的听雪轩里摆着琴棋笔墨,便有多才多艺的少女们上前抚琴弄萧,吟诗作画。宁婉便与夫人太太们坐在烧得暖暖的炕上听琴赏画,趁了个空笑着向王妃将卫夫人的话婉转说了,又道:“真是可惜她们竟无缘来赏这红梅。”
东平王妃这样的人精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就笑道:“都是缘分,也无需可惜。”她固然很想要洛家女做儿媳妇,毕竟是儿子喜欢的,但也不是非要强求。这么多年来她一步步走来,特别是敬王谋反册立太子后,皇上对东平王府的心结越发浅淡了,如今京里想与王府结亲的人家不知多少,这些名门闺秀中自有相当的。
宁婉是可惜的,只是她却不好流露出什么,只笑道:“王妃的话十分有理。”听卫夫人说,洛大哥心意已定,在江南大世家杨家子弟中为洛嫣已经看中了一个青年举子,据说人物风流、才学极好,明年必中的。两家也有了默契,只待春闺后便将喜事办起来。
年青女孩们献过才艺,大家便都个个赞好,宁婉也随着众人赏了些小首饰,一时说起闲话,便随口道:“我们在辽东时,这样的天气便要烤肉的。”
不想一位小姐就笑着反驳道:“如此的梅林前面烤肉,腥膻之气未免有些煞风景了。”
宁婉就笑着瞧了过去,见这女孩虽穿着红衣,但样式老气,又因这满园子的红梅而失了色,而她本就比别的女孩大上两三岁,相貌也平常,如今一脸正气更觉得有些好笑,仿佛刚刚说过姓严的,应该就是那个严御史家的孙女吧。这一次东平王妃开赏花会,请的女孩子都是京里里二三等人家,她们父兄的官职多半在四五品左右,严御史也正好在其中。
宁婉倒也无心与一个小女孩子争风,由着严小姐驳了自己,只笑吟吟地吃茶。
严小姐正是严御史的嫡长孙女,严家几年前自蜀中调到京城,便将她的亲事耽误了。这一次得到东平王府的帖子很是开心,事先想了许久,此时便以为自己的端正严谨定会引起东平王妃的赞赏,说过便将目光投向东平王妃,等待着王妃的嘉许。
可是她大错特错了,东平王妃要选的是儿媳妇,未来的东平郡王妃,将来要担起东平王府,度过不知多少难关的聪明女子,断不能是好与人为恶结怨的蠢人。原本东平王妃也没中意她,此时更是将她彻底排除掉了,眼下就似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地笑答:“原来卢夫人也喜欢烤肉?我原是最爱的,这听雪轩里现成的就有一套火炉铁钎子什么的,今年的第一场雪时我和郡王便在这里烤过一次肉呢。”说着便吩咐,“将家伙拿出来,再让厨房送些鹿脯,我们一面赏梅一面吃肉。”
又有好几位夫人笑道:“烤肉、赏梅,王妃和卢夫人果然风雅。”
“我们家也爱吃,家里亦常弄这些,有一次还在园子里烤了全羊呢。”
还有人道:“吃烤肉必要有酒的,我就厚颜再请王妃再赐些烧酒,浸得热热的,我们一人喝一杯!”
其实宁婉真没想在梅林前大啖烤肉,她不过见了这雪动了些思乡之情随意说的而已。但是,如今的她早已经不再是第一次参加兵部员外郎家酒宴时还被一些人排斥的卢夫人了,如今除外严小姐这样极少的例外,大家都竭力捧着她的。不管她说什么,总有许多人赞成得不成,有时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说太阳从西升起,肯定也会有人说不错的!
这些人捧起自己来,不必说根本不会将严小姐放在眼里,就是东平王妃也要逊色几分,毕竟一个闲散王府,论权势根本比不了锦衣卫衙门。
宁婉便带了歉意地看向东平王妃,东平王妃倒不在意,一会儿将一串用铁钎子串起来的烤鹿肉送到她面前,“卢夫人,你尝尝,比起辽东的烤肉味道怎么样?”
宁婉却不会不给东平王妃面子,“王府的烤肉自然是极好的,”吃了一串肉赞道:“与辽东的比各有风味,都好吃极了!”
东平王府的赏花宴过去后,并没有立即传出东平王妃选中了哪家小姐的消息,反倒是宫里的一位美人产下一位皇子成了京城里官宦人家背地里议论最多的话题。皇上已经年近六旬,近十来年宫里便没有皇子皇女出生过,而太子更是皇上唯一的皇子。如今,皇家玉碟上又添了一位恭王,而且皇上还将那位名不见经传的陈美人封为丽妃,又在一日内赐了陈美人父兄三人官职。
这就让许多人不得不多想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并不喜欢端王,不过是无可奈何之下立了端王为太子,现在陈丽妃生下一个儿子,那么将来会是怎么样?
宁婉背地里便也铁石说:“小皇子要比端王要小三十几岁,能不能养大还不好说呢,难不成还要争皇位?倒是皇后娘娘稳如泰山,每日一样打牌。”
“谁当皇上都要尊皇后娘娘为太后的,所以皇后娘娘十分淡定,”不过铁石也瞧不上那些官员们,“我每天在御座西侧伴驾,见几位大臣却急得不成,只怕皇上太过于宠爱恭王,也觉得实在可笑。”
宁婉就悄声问:“太子真有点傻吗?”
“傻倒不至于,不过他的确不是个聪明人,书读得不大好,言辞也不够文雅,特别到了皇上面前,一害怕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册立太子可不是儿戏。”
铁石就一拍她的头,“这些事都与我们无关。”
宁婉自然也知道,“如今在京城里时常听这些话,免不了就会议论几句。”
“不过皇上添了小皇子之后,每日去后宫的时间长了,我倒闲了下来。”铁石就说:“今日我去了镇抚司,看到里面的刑具着实不像话,一把火都烧了。”
吴粮商就是在镇抚司里受了刑落下了残疾,但他还是幸运的,听说死在镇抚司的人并不少,而且大半是公子王孙、高官巨富,因此京里京外就没有人不怕锦衣卫。宁婉也说:“虽然锦衣卫的侦缉之责,但滥用酷刑总是不应该。”但她也不免一叹,“正是因为你心肠好、手段不狠,严御史他们才那样嚣张,时不时地找理由骂你。便是我去东平王府,也被严家的小姑娘嘲笑了一句呢。”
先前铁石每次提到严御史,从来都不放在心里,无论严御史骂什么都当听不见。如今听了媳妇受了委屈,便立即沉下脸道:“严御史家的小姐竟然敢对你不尊敬?”
宁婉原是一不小心嘀咕了一句,就赶紧道:“你心胸宽大,我岂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那事早过去了,东平王妃当时便没给她情面,她也别想进王府了。”又拉着铁石笑着转了话题,“我们辽东腊月里家家都做豆包,京城就不一样了,从宫里到外面都蒸肉丁馒头,今天我也试了试,你来尝尝怎么样。”
铁石就微微一笑,“近来宫里厨房果然常做,不知你做的是不是一样的?”
一时肉丁馒头端了上来,个个有海碗一般大,要用双手捧着吃,一口咬开就吃到了馅:肉和葱都切成丁用酱炒香包进馒头里再蒸熟,满口都是醇厚浓郁的香味儿,铁石就说:“比宫里的好吃!”
用过饭宁婉也就当事情过去了,不想第二天铁石自衙门里回来时拿了一个小匣递给她,“让人给严家小姐送去,保证下次严小姐见了你比老鼠见了猫还怕呢。”
小小的木匣子质地寻常,上面描的花也不出色,并不起眼,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半只双股钗,这钗也只是普旁通通的鎏金银钗,显然是平日里常用的,微微有些旧了。宁婉便知道一定是有原故的,拿起细细看过,钗是硬生生折断的,断口已经有些旧了,钗头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春”字,想了想问:“这是严小姐的钗子?她闺名里有个‘春’字?”
“不错,另一股钗在蜀中,她的一个表兄手中。”
宁婉“呀!”了一声,“你怎么能知道?”
“你别忘记了锦衣卫还有侦绢的职责,专有十个千户负责探听京城内外各种隐秘,每天报到我面前的消息多得我听不过来。”
“可是谁知你们竟连御史家小姐的旧□□都能信手拈来!”宁婉叹了一声,“那些一二品高官的家事你们岂不个个了如指掌?”
“首辅昨晚在哪个小妾的屋里睡的,睡前说了些什么我都知道。”
宁婉又是一声惊叫,“那我们?”
“放心吧,没有敢人探听我们的事,”铁石就笑道:“其实严家也够不上锦衣卫关注,只是他上折子骂我后便有人特别去查了。除了这一件,还有别的,其实他并不是外面看起来那样清廉高尚。”
所有人都禁不住锦衣卫这样细查的吧?就是自己,也常会与铁石私下里说些不应该说的话呢。宁婉就将那匣子重新递了回去,“算了,严小姐现在也没多大,她在蜀中时应该还不大懂事,一时与表哥有了情谊也没什么,想严御史这样的人家平日里管得一定很严,表哥表妹的也不会真有什么首尾,我们犯不着为了一句话就将她一辈子毁了。”
可宁婉的心里与过去又不一样了,明明拿着对手的致命把柄,再看对手还傻傻地想为难自己,还真是好笑呢!
毕竟是女子,宁婉免不了要有好奇之心,晚上睡下便悄悄在被窝里问:“你把那些秘密告诉我两样,我保证不说出去。”
卢铁石瞧着她的模样好笑,本待不说的,终忍不住讲了几件,惹得媳妇嘻嘻地笑了半日,最后叹道:“你如今真是手眼退天的人物了。”
“什么手眼通天,过了年我便想重新整顿锦衣卫,将这侦缉探听的人员裁撤一些,真是白白领着朝廷的俸禄不做正事。我并不想知道这些朝臣们的秘密,更不会拿着这些把柄去为难谁。”
当然媳妇被欺负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