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大婚(三)·上卷完
喜车的行进路线,并非从忠勇伯府直达璟郡王府,而是先要出了内城,绕城一周以示皇家荣华昌盛。而后喜车回到兴安坊,入璟郡王府。
这一个过程耗时差不多要一个时辰,赵敏禾面前覆着红纱,四周朦朦胧胧,只可大概看得清车内的模样。
她听了赵攸瀚的话之后,稍稍镇定了些。趁着这会儿车内就她一人,赵敏禾赶紧打开了出喜房前郑苒放在她袖子里的一小包糕点,小心翼翼地吃起来。
她一天都没喝过水了,口中干涸,本就吃不快,又要顾及不能乱了妆容,只好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直到手中只剩最后一块时,赵敏禾才想起来,郑苒曾叮嘱她,这些糕点别一次性都吃完了,道这还是吴氏吩咐她的。
然而就这么一块儿了,赵敏禾没犹豫几下,便又小口小口地吞进去了。
待糕点全部落肚,赵敏禾总算觉得胃里不再烧了。
不过,她也很快就明白过来吴氏不叫她吃多了的用意。盖因就这么一小包糕点的差距,她本就束得紧实的腰腹上,更添几分压迫,勒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赵敏禾小口小口地慢慢呼吸,欲哭无泪,连原本的心慌也减弱了不少。
她伸手在肚子上来回抚抚肚皮,想叫它消化地快些。
到迎亲队伍重新转进内城,赵敏禾总算觉得好受了些。
喜车停下时,她赶紧拍了拍膝上,将沾染上的糕点碎屑拍掉,又小心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嘴角周围。
很好,没沾上碎屑。
不一会儿,外头一阵叫人不明所以的哗然声后,喜车被人打开,意气风发的韶亓箫探进来半个身子,对她用柔得能出水的声音道:“阿禾,到了。我接你下车。”
赵敏禾有些讶异,因为这里本该由宫中的喜嬷嬷将她扶出喜车,而不是新郎。
此刻,她看见透过朦胧的红纱,他一手伸展放在她面前,一脸欢喜期盼,等待着她一生一次的托付。
赵敏禾不由自主抬起一手,便被他一把牢牢握住。
起身,弯腰,小心步出喜车,她站在车辕上,嬷嬷和宫人们没来得及扶她,她便被韶亓箫双手圈上纤腰,抱下车辕。
赵敏禾看不清人的样子,却听见宾客们前俯后仰的哄笑声中,一个浑厚的声音极是突出:“七皇弟你这么猴急做什么?即便拜过了天地,你也得把我们这些人全部送走了才能抱新娘啊!”
这说话的,想来是排在韶亓箫前头的某一个皇子。
这不着调的话一出,饶是被一层薄纱与人群隔开了的赵敏禾,也觉得羞恼万分。
韶亓箫却嘿嘿直笑,催促旁边的礼部官员快些主持婚仪。
他今日连着两次坏了婚仪的标准仪程了,礼部官员深怕耽误久了他又出幺蛾子,赶紧加快了仪式,命嬷嬷扶好新娘,与新郎一路行至正堂前拜天地。
与韶亓箫满心欢悦得快溢出来的不同的是,赵敏禾却觉得自己今日竟然是紧张心慌多于欢喜。她知道自己这个心态很不对劲,然而婚仪未完,现下不是她开小差的时候。只好暂且压抑了慌张,暗暗给自己打气。
尤其是,当她入了喜堂发现首座上正等候着新人拜高堂的承元帝时,她更是叫自己不能出错。
好在,她这个新娘要做的事情不多,多数只要喜婆叫她如何她如何便可。
待到在喜床上坐定,赵敏禾才长长出了口气。
天气炎热,她只觉得自己满头满脑地都是汗,正要擦擦却发现红纱还好好地罩在面上。
不及她自己动手,韶亓箫已小心伸手揭了,又一边拿自己的袖子为她拭汗,一边吩咐丫鬟们去端冰盆来。
他神色关切问道:“是不是很热?”
赵敏禾小小摇了摇头,相比起流汗,她更担心的是……
“我的妆有没有花?”她小声地问他。
韶亓箫抬首,端着她的脸端详片刻,随后笑道:“阿禾眉眼如画,花容月貌,明艳动人。”
赵敏禾嗔了他一眼道:“我问你脸上的妆呢?等会儿想必还有人过来的,我还不能卸妆。”
韶亓箫微微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口道:“放心,你今日哪里都很美。”而后,他趁着喜房里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飞快在她耳边轻声道:“坐在我的床上,更美!”
这人!
赵敏禾小小地拍了他一下,算是抗议,脸上却是红霞一片。
不及退开,门口已传来一阵爽利干脆的女子话音:“呦~这已是亲热上了!”
赵敏禾赶紧将人推开了一些,便见到三个盛装女子鱼贯而入。
赵敏禾认得,她们是她今后的妯娌——二皇子妃周氏,四皇子妃王氏和五皇子妃舒氏。三皇子妃荣氏因守着李德妃的孝,今日并未过来,不过礼却是没落下的。
韶亓箫嬉笑着,慢吞吞起身,对最年长、也是与赵敏禾最熟识的周氏道:“二皇嫂,阿禾怕生,你别吓着她。”
周氏掩着嘴笑一声道:“这么快就护上了呀?这娶了媳妇儿的就是不一样,从前什么时候看我们七皇弟这么怜香惜玉过了。”
她语气中调侃的意味满满,王氏在一旁矜持地笑,舒氏也安静地抿了抿嘴。
赵敏禾起身,一一见人:“二皇嫂,四皇嫂,五皇嫂。”
周氏大声应了一声,品了品道:“还是这个称呼顺耳多了!”
赵敏禾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了,只好红着脸低头装羞涩。
因周婉婉和荣锦瑟的缘故,几个皇子妃中她与周氏、荣氏最相熟,王氏和舒氏便只是碰到了行个礼而已,哪怕王氏的族妹王晴已经成了她六堂嫂,也是一样。
早知道周氏性子最爽快,荣氏也爽利——不过她比较能装,外人眼里她可是皇子妃淑雅从容的典范,亲近的人面前却是原形毕露的。
原本以为今晚就一个周氏,她应该还能应付,谁想周氏嘴上功夫太利,她只有默默承受的份儿。
韶亓箫在一旁讨饶。很快前院就来了人催他去招待客人。在他眼含恳求地看过来时,周氏却也是大大方方道:“好了,我们自然会照顾好你的阿禾的,你就快走吧。酒就少喝些,万一醉倒了错过了洞房花烛,小心新娘子一辈子都记恨你!”
韶亓箫又是讨饶地拱拱手,半响韶亓荿亲自来催人,他才半推半就被拉走了。
新房里只剩下女眷。没一会儿又有些宗室里的女眷过来。
赵敏禾在京中五年,大大小小的宴会参加过不知凡几,这些有头脸的女眷自然都认得的;同样宗室们对忠勇伯府在承元帝心中的地位也一清二楚,这些女眷平日里碰到伯府女眷也常交际,对赵敏禾同样不陌生。
这么一来,倒省了相互介绍的功夫。如今,也只是叫彼此换了称呼而已。
赵敏禾作为新妇,又是拖着繁重的袆衣,一一与人见礼。不过她是郡王妃——即使诰命的旨意还没下,身份上到底也比这些女眷们都要高一些,除了安王府与宁王府的几个长辈外,其余人等辈分高的,只需行半礼便可,她们还得再还回半礼来;辈分相同或辈分小的,赵敏禾却只要站定便可,自有别人向她行礼。
这又算是一处嫁给韶亓箫的好处吧?赵敏禾偷偷在心里对自己说。
况且,大多数人都对自己笑容可掬,并不为难。
舒氏果然如韶亓箫所说的那般,安静得有些过分。赵敏禾记得,她自进来后,除了叫人便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她举止得体,脸上也没有不快,否则只怕都要以为她不是来闹新房的呢。
叫赵敏禾有些琢磨不透的,却是安王府三代女眷的态度。虽然老王妃和安王妃也是言笑晏晏,似乎并无不妥,但笑意却并未达眼底。
又有跟在安王妃身边的福景郡主韶丰琪,显然因年纪小,段数不够,从眼中带出了些许怨恨来。
只是她显然也知道分寸,并未带出太多来。赵敏禾观察了下离她最近的周氏,至少周氏丝毫没有察觉出这位郡主对她的不喜来。
赵敏禾不解其意。韶丰琪是安王妃的嫡幼女,之前与她的交集少之又少,她只记得当年刚回京的时候,那年秋猎她与韶丰琪有过接触。但那时候她不喜说话,还有些高傲不合群。二人之间连话都没说过几句,那韶丰琪为何会这么不喜她?
周氏与王氏还在与赵敏禾说话,她暂时便将这个疑惑压在了心底,专心应付起妯娌来。
酉时之后,外头开席了。周氏等人才纷纷出去了。
周氏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她还拍着她的手道:“七弟妹别着急,七皇弟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先把自个儿肚子喂饱了,等七皇弟回了房才有力气喂他哩。”
赵敏禾正起身送她呢,听了这话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这么直白……说好的古人都很含蓄呢!
周氏坏笑着走了,留下赵敏禾苦兮兮地对陪嫁过来的拨云弄月道:“叫人准备热水和热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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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亓箫直到亥时才被韶亓荿扶回来。
到了新房门口,韶亓荿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了,才低头对瘫软在他身上的男人道:“七哥,没人了。”
韶亓箫刷地站直身体,拍拍韶亓荿的肩膀道:“做的好!下回你大婚,七哥也帮你!”
韶亓荿笑哈哈点点头,大摇大摆走了。
韶亓箫神清气爽地整了整衣袖,这才推门而入。
新房里赵敏禾已换下了繁重的袆衣,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贵妃榻上……看书……
待看见了门口的男人,她微笑着起身,上前用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牵了他的手道:“我叫人在净房为你备好了热水,你去把这一身酒味儿去了吧。”
韶亓箫一个怔神间,已被她推进了净房里。
不待他说什么,后头“嘭”的一声——她没有跟进来,反而将他自己一个关进了净房,大有他不洗完不准出去的架势。
韶亓箫失笑。明明紧张得手都抖了,还这么强装镇定。
不过,被她这么一搞。韶亓箫原本兴奋到极致的心情,倒是稳了许多。
他们还有无数个日与夜,可以像今日这样,她等着他回房。无论她做什么,都是在他们共同的寝居里头,等着他归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自己,又自己哈了口气试试,确认再没有酒味了,他便立刻推门而出。净房里头,自然有仆人从另一扇门进来收拾干净,换上新的干净的热水。
赵敏禾还坐在贵妃榻上看书。不过她的样子可不像读书的模样,光是一听他推门的声音便状似不适地动了动,显然是正紧张呢。
他大步跨过去,将她拉进怀里,在她的惊呼声中紧紧抱着。怀中是软弱无骨的她,活着的真实的她。
她在今日嫁了他为妻!
一想到这个,他又兴奋起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往梨花大床上走去。
丫鬟们见状,已自发往外头走避了去。
赵敏禾手中用来装样子的书猛地落了地,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饿了吗?我、我叫人准备了些吃的。”
韶亓箫已将人轻轻放到床榻上,随后重重地压下,唇贴着唇哑声道:“我不饿。等会儿再吃……”
等会儿吃?!
赵敏禾没成想他动作这么快。此刻她只觉得自己还没做好准备。
她手忙脚乱地推拒着他,颤声道:“我、我们先说说话,好么?”
她话中暗含祈求,韶亓箫这才发现她手脚都在微微颤抖。
他这才意识到,她是真的在怕,不是欲擒故纵,也不是羞涩。
他压下心底涌上来的兽性,赶紧起身,也连带将她扶起来,跪坐在她身边将人轻轻抱进怀中,一边拍着她背脊安抚,一边软声道歉:“阿禾,是我不好。我没顾及到你的感受,你别怕。我永远都不会伤害你……”
赵敏禾一听他叫她“别怕”,便怔在了当场。
是啊,她怕什么?!
可是,她回想方才他压上来时她内心的活动,那……似乎……确实是害怕。
熟悉的焦躁又袭上心头,赵敏禾烦躁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用力地深呼吸了一口。瞬间,熟悉的男子气息铺面而来。她伸手紧紧环上他愈发宽厚的后背。
韶亓箫感觉到了,双手跟着合紧。
二人相拥,之间不留丝毫空隙,紧实得犹如一体。
赵敏禾只觉得这一刻安心了许多。
韶亓箫不见她的动静,还在道歉:“是我混账!我不为你着想,你要打要骂,悉听尊便。我们还有一生相依相偎的日子……”
“一辈子……”她呢喃出声。
韶亓箫耳尖地听见了,停下来道:“是啊,我答应过你的,去年在灵河上的时候,我应了你的,这一生绝不负你!”
赵敏禾低头看着大红喜被的一角,上头有两只鸳鸯,成双成对,不离不弃。她没有抬头,继续低着看那对看似亲密、其实用一把剪刀就能分开的鸳鸯,低声道:“若你负了呢?你是皇子呢。”
韶亓箫浑身一僵,虽很快就软化下来,但紧紧靠着他的赵敏禾却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方才的失态。
她并未离开他的怀抱,反而又用力抱了抱他,然后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韶亓箫定了定神,扶着她的肩膀将她拉出自己怀里,执起她的一手按在自己跳动的胸膛上,又将自己一只大掌覆在她的心脏上。
他盯着她的双眼,缓缓道:“我第一次夜探忠勇伯府时,你对我说过‘真心换真心’,可还记得?”虽然她当时说的是“还”,但不妨碍他偷换概念。
赵敏禾脑子里一团浆糊,也记得似乎有这么一回事。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韶亓箫按了按执着她的这手,叫她感受一下他加快的心跳,又接着道:“我的真心,已经是你的了,它一生一世都是你的。”
他又按了按她的胸口,丝毫不带□□,叫赵敏禾只觉得胸口暖暖的。
“至于你的真心,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一天天,一年年过去……等到我们都白发苍苍,你自然会信我,到时它还是我的。”
他露出一丝孩子气的笑容,叫赵敏禾双眼发酸,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禾,我并不介意多等五十年。”
“只是,你也要看我五十年。五十年之后,你再来告诉我,我得了你的真心了吗?”
蓦地,赵敏禾想起了今日出嫁时赵攸瀚告诉她的话——“阿禾,相信你的丈夫。”
—上卷完—
第117章+番外①②③
夏至已过,小暑将至。
卯时一至,红日东升,金乌的炙热很快侵蚀了夜间的清凉,晨露消散在渐起的虫鸣声中。
晨光渐渐爬上菱花窗子,光亮透射过轻薄的窗户纸、朦胧的红纱帐,照进梨花大床里交缠在一起的人影上。
暧昧的轻语缱绻绵延至天光大亮,时而夹杂着些许粗重的呼吸,窗外,一株洁白的玉兰在晨曦下羞涩绽放。
赵敏禾浑身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趴在同样汗湿的韶亓箫身上喘气。
她呼吸渐渐平稳,看了看外头的天光大亮,忍着身体的不适,抬头急急问他道:“今日什么时辰入宫?”
韶亓箫却未回答她,只捧着她的脸亲亲,哑声问:“还疼吗?”
赵敏禾双颊粉红,低头埋进了他怀里。
昨晚他们说开后,她便一直靠在他怀里,被他紧紧拥抱。而她,怕是前一晚就睡得少,白日又劳累过度,他的怀抱太暖,她安心得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直到今日天色蒙蒙亮时才在他怀里醒来。
韶亓箫睡得浅,她稍稍一动便跟着醒过来了。
二人四目相对,赵敏禾看着他瞳仁里满满都是自己的缩影,看着他迷离着双眼傻乎乎地跟她道早安,心神酸酸|软软的,不知不觉间话已脱口而出:“我们昨晚没洞房。”
当时他什么反应来着?
赵敏禾呻|吟一声,想起他当时的表情来,只羞愤得想去撞一撞豆腐。
随后,一切顺理成章,他们补上了昨晚的花烛之夜——在还没有漱口时。
但不幸的是,韶亓箫血气方刚,一连赴了两次巫山**才肯停歇,这还是体谅她的身体。再加上他实在太温柔,每每她疼得皱眉便停下,宁愿自己忍得满头大汗,等她舒展了眉头才继续。
耽搁到此时,赵敏禾如遭雷击地想起来:他们今日还得进宫去给承元帝敬茶!
看她的确着急得很,韶亓箫赶紧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昨天父皇叮嘱过我了,下了朝会之后再见我们,叫我们不必太早进宫。以前我那些皇兄们娶妻第二日,也都是如此。”
赵敏禾稍稍松了口气。
大周的大朝会在辰初开始,小朝会则在辰正,一般而言不到巳时都不会散,若是遇到大事急事则可能更久。今日是小朝会,他们的确还有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
不过,她洗漱梳妆的时间,也要不少,算起来还是得立刻起来了才行。
她不适地动了动,正要起身,却被他突然按住了。
薄被下,二人赤|裸的身体相贴,韶亓箫低沉苦闷的声音在她耳边吹气:“阿禾,别撩|拨我。”
赵敏禾被他嗓音中的黯哑刺激得一哆嗦,赶紧手忙脚乱退开了些。
这一回韶亓箫没有试图阻她,松手叫她用薄被掩了胸口坐起来,而后从床里侧找回了自己的寝衣。
可她的裤子被他扔去哪儿了?
赵敏禾左右翻了翻,都没有找到。
反倒是一番折腾之后,她掩在胸口的薄被渐渐下滑,露出半个美好的形状来——若没有那些青青紫紫的痕迹,倒是美玉无瑕、秀色可餐。
韶亓箫原本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初晨的美人,见状倒是有些心虚起来。
他跟着坐起来,将兀自忙碌的她抱个满怀道:“别找了,先洗洗吧。”
言罢,他拉了拉床头的绳索,随着外头的铃铛响起,林嬷嬷与从赵家陪嫁来的孙嬷嬷便带着丫鬟鱼贯而入。丫鬟们手上都各拖着一个托盘,赵敏禾在红纱帐里瞧着,大约是两人穿戴与梳妆的东西。
她还来不及反应,便听韶亓箫吩咐道:“先去净房准备热水。等我与皇子妃收拾好了,你们再进来吧。”
林嬷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回道:“知道殿下您和皇子妃要用水,净房一早便备好了。时刻着人看着,水温都是合适的。”
赵敏禾木了木脸。
这是在明摆着说“我们都知道你们一早在被窝里干什么,所以早就预备好了”吗?
她怔神间,众人又鱼贯出去了。
待雕花木门一被合上,韶亓箫便掀开被子,赤|裸|着精瘦的身体将赵敏禾一把抱起来。
“啊—”赵敏禾短暂的失声呼叫之后,赶忙一把抓住被子重新掩上自己。
韶亓箫失笑:“反正都看过了,还遮着做什么?”
赵敏禾顿了顿,看了看他大大方方裸|露出来的胸膛,随后白了他一眼道:“这是女性正常的羞耻心作祟,你一个大男人当然不懂。”
韶亓箫哈哈一笑,上下颠了颠她,才在她害怕地圈紧他的颈脖后转身往净房去了。
二人在一番拉锯之后,赵敏禾才在韶亓箫一句“你再耽搁下去,进宫敬茶就真的来不及了”下败退了。而后,韶亓箫干净利落地丢了她的被子,将人抱进大浴池里洗了一个鸳鸯浴。
从净房出来,时间已快到辰时五刻了。
赵敏禾无心埋怨作乱的人,只给了他一个瞪眼,便叫了拨云弄月进房来,赶紧为她梳妆。
韶亓箫摸摸鼻子,有些委屈。他体谅她的身体,方才在净房只是尝了些甜头,压根儿就没动真格的哇。
韶亓箫是男子,换了衣裳梳了头便好了。反倒是赵敏禾,见她正坐在梳妆台前,弄月在身后为她梳头,拨云在为她上妆。他无所事事,干脆取过了她的妆奁,为她挑起今日的首饰来。
他前几年每年都为她刻簪子,在这方面的审美倒还行,看了看她身上已换好的正红滚雪细纱宫装,三两下便挑了一套点翠镶红宝石头面,比昨日大婚时她戴的那套简单些,却也隆重大气。
他凑到她面前道:“阿禾,看这个怎么样?”
赵敏禾看了一眼,大度地给了两个字:“尚可。”
韶亓箫立马高兴起来。
正巧,弄月刚为赵敏禾梳好发髻,正要接过头面去为她簪戴上,韶亓箫已微微躲过道:“我来,弄月你去准备些易携带的早膳,等会儿我和皇子妃在舆车上用。”
他自然也清楚,只有他们新婚夫妇等承元帝,没有承元帝等他们的份儿的。若是慢悠悠用了早膳再去宫里,只怕会授人以柄。
弄月脆生生应下就去了外头。
赵敏禾噘了噘嘴,看着自发跟她挤到一个杌子的韶亓箫,小小声地埋怨道:“早知如此,你方才何必再闹一场。”
韶亓箫转了转眼珠子,坦然将她方才的话还给了她:“这是男人的本能作祟,你一个小女子当然不懂。”
赵敏禾鼓了鼓腮帮子,转身不理他了。
韶亓箫将人转过来,笑嘻嘻开始为她戴发簪和步摇,又小心翼翼将这点翠镶红宝石花胜簪在她的额上,而后便朝着她的两只耳坠努力。
赵敏禾没再说话,却在他专注在耳上时,悄悄将他戴歪了一支簪子扶正一些,又将步摇重新调了调位置——按他戴的这个手法,这步摇很快就会歪掉甚至直接从她发上掉下来的。
没想,她动作小心地弄好之后,还不见他戴完一只耳坠。
她纳闷儿地转头看了看他,只见他额头冒汗,嘴里却还在道:“阿禾,你别乱动啊。我很快就为你戴好了!”
半刻钟之后,弄月回来禀告外头舆车已经备好时,他方将一只耳坠搞定。
赵敏禾擦了擦他头上的汗渍,柔声道:“剩下这个,我自己来吧。等回来了,我的耳垂随你练习,好不好?”
韶亓箫看了看天色,丧气道:“你的耳洞也太小了。”
赵敏禾心知他已同意了,从他手里接过另一只耳坠,自个儿靠近了螺钿镜,双手配合,一张一弛间耳坠已安安稳稳落在了她颈脖间。
韶亓箫更是郁闷。
赵敏禾嘻嘻一声挽上了他的臂膀道:“你的手常年练武,手指粗糙,自然不如女子的灵活。再说我都戴了这么多年了,早已熟能生巧。你从前可为别的女子戴过耳坠之物?”
韶亓箫不想她误会什么,赶紧摇摇头,又想起来什么,回忆道:“只有我小时候调皮,为我母妃簪过发簪。”前世与今生加起来好几十年了,他还真有些不记得了。
“那不就是了,你第一次帮女子做这些,自然手上生疏得很。”
她轻吟软语地对他说话,韶亓箫又很快快活起来,牵了她的手往外头去。
璟郡王府离忠勇伯府近,距离北宫门也不远。
二人在舆车上草草用了些糕点,又喝了两口茶,便到了。
此时,韶亓箫倒有些后悔起来。“早知如此,我该早些醒来的,今早你便可以好好用饭了。”
赵敏禾一滞。不是不该闹她?而是该早些醒来闹她?!
她白眼一翻,不想理他了肿么破?
到了明光殿,承元帝还在前头听政,不过却叫冯立人亲自来接了二人往侧殿去。
他们到的时候,只有未婚还住在宫中的韶亓荿,带着同样没出嫁的三公主四公主,还有孝文太子的遗腹女福仪郡主韶玉凤在。
不过他们只与众人见了见礼,周氏王氏舒氏便依次到了,其中王氏和舒氏是相伴而来的。
赵敏禾并不奇怪王氏与舒氏会一起出现。因为襄京城中少有人不知,敏郡王府(四皇子韶亓芃)与颍郡王府(五皇子韶亓荇)是挨在一起的,所以两位皇子妃结伴而行,并非交情莫逆,而是二人去很多场合都是同路而已。
倒是将来郑苒大婚之后,她们俩又是表姐妹又是妯娌的,就会比其他妯娌都要亲近了,更何况两座府邸都用一扇小门连在一起了。
赵敏禾正笑着与三位嫂子打招呼,韶亓茽与荣氏便相携而来了。昨日大婚,三皇子夫妇因守着李德妃的孝便没有出席,不过今日新妇拜见长辈,却是得来见过弟妹的。
赵敏禾迎上前去,与荣氏寒暄了片刻。
待承元帝下了朝会,带着一同在朝会的韶亓萱、韶亓芃和韶亓荇过来了,众人才各自归位。
韶亓箫携着赵敏禾依次为上座的承元帝敬了茶,承元帝赞了一句“佳儿佳妇”,又赐了拜见钱。
二人起身,又朝着承元帝身边代表着宋皇后的空位上送上来了一盏茶。
在承元帝又给了两份拜见钱,叫赵敏禾讶异地多看了他一眼。
承元帝温和道:“拿着吧,一份是皇后的份,另一份是皇贵妃的。她们去得早,朕便替着给了。”他又转头对韶亓箫道:“等会儿,领着阿禾去含德殿告诉你母妃一声你娶妻了。”
韶亓箫低头抿了抿嘴,恭敬应了“是”。
下首的位置,韶亓荇握着楠木纸扇的手微微一收,很快又松了开来。
坐在他旁边的韶亓芃眼角的余光一闪,无声一哂,兀自看着上头的七弟和七弟妹拜谢皇父。
【番外①宋氏】
承元十一年,乃是宋氏及笄之年;这一年,也恰好是杨淑妃入宫的一年。
其时,宋皇后已母仪天下十一年,所生嫡子韶亓蓁自三岁便被立为了太子,可谓地位稳固。
然而,杨淑妃入宫的架势着实与她人不同。
大兴宫中其他妃妾或是承元帝潜邸所纳,或是礼部选秀。只有杨淑妃,是承元帝亲自下旨礼聘入宫。为此,承元帝甚至还特意用民间娶妻的法子,办了一场小小的婚仪。即使去掉了许多不合规制的环节,这一切也都在严重考验着宋皇后和宋家人的神经,对马上要步入适婚年龄的宋氏,更是刺激不小。
杨淑妃入宫当日,宋家人不好进宫,第二日宋皇后的母亲宋老夫人便递了入宫的牌子。宋皇后却传出话来,只叫了宋氏入宫陪伴她几日。
这一年宋首相才刚刚入了政事堂,只是宰相之一。
听了女儿从宫里传出来的旨意,宋相叹了口气道:“罢了。娘娘还稳得住,我们也别自乱阵脚了。”
言罢,他便对孙女嘱咐道:“娇娇此番入宫,就当跟从前一样,万勿在宫中惹事,给娘娘添乱;娘娘不开口,也无须提起杨淑妃之事。”
宋氏从前也常常进宫探望宋皇后,宋皇后无女,留下她几日陪伴也是常事。皇后姑姑疼爱她,从前宋氏也很开心能往宫里去;然而如今,她却有些闷闷不乐,不知该如何面对被她人夺了夫君之爱的宋皇后。
一看孙女的样子,宋相便猜到了孙女心中的想法。
他一整肃容,厉声道:“娇娇,收起你这副样子!娘娘是一国之母,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
宋氏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祖父对着自己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她一个哆嗦,吓得呐呐不敢言。
宋老夫人赶紧上前拉了宋氏到一边,委婉地对宋相表示孙女还小,慢慢教便可。
第二日进宫时,宋氏还委屈着。不过她想到祖父的叮嘱,自己本身也不愿叫宫中突然多了个宠妃的宋皇后操心,便还是打起精神来。
宋皇后对她照旧温柔可亲,嘘寒问暖。
宋氏在进宫小住的第三日才见到那一位新进宫的杨淑妃。
彼时后宫的众位妃嫔来永宁宫向皇后请安,宋氏偷偷从侧殿溜过来,躲在一展翠绿玉屏风后暗中看了看人。
杨淑妃长得眉清目秀,并不如宋氏想象中那般倾国倾城,甚至……宋氏觉得端庄秀丽的宋皇后都比杨淑妃好看,更别提后宫里可以称得上是绝代风华的秦华妃了。
宋氏这儿正凝眉想着杨淑妃究竟哪里值得承元帝倾心,就听绝代风华却一直嘴碎的秦华妃挤兑道:“淑妃妹妹今日穿得也艳了些,你长相寡淡,该穿得素净些,才体现得了妹妹的弱质纤纤呐。”
然而,那位杨淑妃竟霎时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畏缩着手脚求救般看向宋皇后。
宋氏震惊了。她不信陛下姑父竟会中意这一款?!
不计皇后姑姑,后宫里的美人,哪一款更得宠些朝野上下大致都是有数的。承元帝先前的口味,分明是更喜欢像秦华妃那样又直又大方的性子,哪怕秦华妃偶尔恃宠而骄,只要没乱了嫡庶尊卑,他也并不计较。
现在,这位新宠杨淑妃,却是个如此上不得台面的?!
这一日晚膳,承元帝又去了珑翠宫杨淑妃那儿,永宁宫这里只剩下宋氏陪着宋皇后用膳。
宋氏终究忍耐不住,出口问道:“姑姑,姑父这么看重那位杨淑妃,你……”
宋皇后淡淡一笑,道:“娇娇,等你再大一些就会懂得,身为皇后,只有别人羡慕我的份。若我有朝一日去羡慕了别人,那便说明我这个皇后也做到头了。”
况且,她的丈夫什么时候变的,别人不清楚,她却不会。他看着淑妃时的模样,也不像看着自己心爱女人的模样。
但帝王的**,哪怕是娘家人,也是不可透露的。宋皇后只能说到这里。
宋氏似懂非懂,但她也并不愿去懂。
她在宫里小住了半个月,便出宫回了家。
回到宋府的当日,她便对母亲郭氏道:“母亲,我以后的夫婿,一定要挑一个不会纳妾的!”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通房也不能有!如果能很喜欢我,那就最好了。”
郭氏差点儿昏了头,若不是宋氏见母亲脸色不对赶紧溜之大吉,郭氏几乎要跳起来打长女了。
宋氏一边跑,还一边回头道:“其他条件就无所谓了。长得丑也好,没本事也罢,家里官职低也没问题,就是不许纳小!”
见女儿跑了,郭氏又愁又恼。女儿从宫里出来就说了这话,郭氏便想到一定是宫里的事情刺激了她,才叫人突然生出了这么个心思来。
不纳妾还好说,襄京城中好些官宦人家规矩严、家风正。然而通房……正妻每月总有不方便的几日,还有怀孕生子时,京中有谁家的男人会委屈自己憋着的?
郭氏只能寄希望于长女只是说说,或者只是一时想不开,过些日子便会慢慢明白过来。
然而,这一日之后,宋府每每有人上门提亲,宋氏甭管提的是歪瓜裂枣,总会过来问问郭氏:“这个家里有通房吗?”“可以保证以后不纳妾吗?”“母亲,您帮我问上一声,这一家若能保证以后不纳妾,不收通房,我便嫁!”
郭氏面对着络绎不绝上门提亲的人家,只恨不得将官媒踢出去。
身为后族,女儿从前年便开始有人上门提亲。从前家里精挑细选,总想为宋氏找个前途大有可为、人品又贵重的谦谦君子。
因一直没有满意的人选,宋氏那里,便也没人想到要去问她的意见。宋氏自己也从没插手过这些事。如今一插手,却是叫郭氏头疼不已。按长女这个标准,她的夫婿便真的只剩下要依附宋府的歪瓜裂枣了!
郭氏一面筛选着女婿人选,一面还要尽心尽力瞒着公公婆婆关于长女的异想天开,免得叫二老斥责女儿,真真是伤透了脑筋。
一晃几个月过去,皇家秋猎到了。
宋氏在六月时办了及笄礼,这预示着她已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
郭氏在她耳边劝说了几个月,妄图给她洗脑,叫她放弃那个对未来夫婿的条件,却不见成效。好不容易能有出门躲开郭氏碎碎念的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宋氏与几个交好的贵女,一起背了弓箭,骑着骏马进了秋猎围场。没多久,又与大家分开狩猎了。
她一路策马往密林里去,一面又忍不住把心思飘远了。
母亲的谆谆劝说并没有叫宋氏妥协,但现实的困境却叫宋氏郁闷不已——这几月来,往府里提亲的人选,她叫了身边的人一一去打探过,能符合她条件的人少之又少,且都是落魄到宋府看不上的人。这倒还罢了,这仅存的几个,宋氏稍稍派人用了些美人计,便叫他们原形毕露了。
她叹了口气,计算着这么下去,她什么时候才能嫁得出去呐?
她想得太专心,丝毫没注意到周遭的坏境,直到一声凄冽的马鸣声过后,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便从马上摔到了地上。
粗吼在她耳边爆开,惊得整座森林似乎在颤抖,宋氏忍着整个左半身直接摔在地上产生的钝痛看过去,入眼的是一头一人半高的黑熊从她身侧奔过来。
宋氏瞳孔一缩,立刻坐起来,捡起掉在她旁边的弓和箭矢,飞快搭弓疾射。奈何,她本就是女子之身,要狩猎想的也是最多猎个狐狸,用的是一把轻弓。这射出的羽箭力量不足,只堪堪伤了皮肉,反倒激怒了这头黑熊。
见它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冲过来,一个错眼便已近在咫尺,宋氏骇然就地一滚,躲开了黑熊愤怒之下的致命一爪。
她喘着粗气,狼狈从地上站起来,趁着那头黑熊笨重地转身对着她的时刻飞身躲到两棵相距不到三尺的大树后。
黑熊又一次冲过来,无奈这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对它庞大的身躯而言太过狭窄,它只能用挤的方式穿过来。即使震得两棵大树枝桠乱颤、树叶横飞,也不能叫它用如常奔跑的速度穿过。
宋氏得了这微弱的缓和时间,瞥了一眼手上仅剩的弓,又看向远处散落在她落马处的羽箭,咬咬牙想从两边绕过黑熊折回去取箭,那黑熊却已然紧追在她身后不放,她只好又改变方向绕着大树跑,时而从两棵树中间穿过,试图减缓这黑熊的追逐。
只是,黑熊挤过一次,便不再上当,只从外围追逐。
脚踝处的疼痛愈发显著,宋氏深知自己撑不了不久了。
她再次转过一道弯后猛的背部紧贴大树,紧紧抓着一头弓臂,深吸一口气,下一瞬间便转身面对紧追着她转过来的黑熊,用末端的弓梢狠狠往黑熊的眼珠子中一捅!
黑熊吃痛,发出一声凄厉而愤怒的咆哮,挥爪将身前胆敢伤了它的人扇了出去。
宋氏只堪堪躲过,臂上却还是被划出了几道血痕。惯性之下,她站立不住往外倒去。
她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这回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那头黑熊却已不顾自己被刺中的眼睛,连着血肉将她的弓□□,重重丢在地上便朝她奔袭而来。
那暴怒的模样叫宋氏一阵晕眩,只来得及想到——这下好了,不用等她嫁不出去她便已殒命了。
就在她已闭上了眼睛认命时,忽然间一支白羽箭从她头顶飞过,如闪电般准确击中黑熊的咽部。
一道人影极速从她身边掠过,飞快蹿上黑熊的背部,抽出腰间的短剑,笔直刺入黑熊脑袋。
黑熊只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鸣,便已轰然倒地。
宋氏呆呆抬头,去看叫这熊瞬间便毙了命、又救了她的命的人。
面前的少年星眉剑目,脸如冠玉,看起来还有几分熟悉。宋氏此时脑子里混乱极了,压根儿记不起来这是哪家的郎君,只觉得——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要是他不纳妾,不收通房,那她就嫁给他!
【番外②赵攸瀚】
赵攸瀚匆匆回到赵家在上林苑的别庄时,三十四岁的吴氏正在厅中来回不停地踱步。
从长子在上林苑英勇无比地猎下一头成年雄黑熊的消息传来后,她便一直左立不安。
再过两个月便要出嫁的小吴氏这一回也跟着姐姐来了,本是想着这是婚前唯一一次逍遥自在的日子了,没成想秋猎才开始三天,大外甥就这么身先士卒了一回。
她也有些后怕,见着姐姐这般着急,也稳下心神来对姐姐说些安抚的话。但她自己也怕这,说着说着便哭丧着脸起来,倒惹得吴氏还得分心回头劝妹妹。
赵攸瀚进来时,大小两个女人便正相互安慰着彼此。
见儿子回来了,吴氏即刻上前去检查儿子的全身上下。
赵攸瀚通红着脸,见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小姑姑也在,赶紧抬手阻止了母亲,连连保证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吴氏忍不住埋怨道:“你想历练你自己,照理母亲不应拦你,但如今你才十六岁,如何可以单独一个挑上一头如此凶残的畜生?”
赵攸瀚左右看了看,扶了母亲上座,吴氏见他神色,心知情况有异,便遣散了丫鬟,厅中如今只剩下吴氏赵攸瀚母子俩,还有小吴氏。
赵攸瀚这才道:“母亲,当时我也是救人心切。若等我寻了人去,只怕那姑娘早已葬身熊肚了。”
吴氏一惊询问之下,赵攸瀚才道:“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她当时形容狼狈,为了清名考虑,娘娘便嘱咐了保密,只用我的名义掩饰。”
事实上,那位宋家的姑娘着实叫他惊艳。
从他在远处听到那声熊哮后,到他赶过去之前,这中间隔着的时间可不止一息半响。若换了别家的柔弱贵女,独自面对一只凶残狂暴的巨大黑熊,只怕早就重伤不治了。
那位宋姑娘,除了手臂上三道冉冉出血的抓伤之外,伤得最重的地方反倒是从马上摔下来造成的。
秋猎快结束的时候,赵攸瀚又一次见到了宋氏。
她受了伤的左臂用一圈白纱吊起来固定在颈脖上,蹦蹦跳跳朝他跑过来的模样有些滑稽。
赵攸瀚停下脚步,先与她颔首,才对后头追上来的韶亓蓁拱手行礼,恭敬道:“太子殿下。”
韶亓蓁喘了口气,才上前亲自抬起了他的手,摆手道:“赵大郎不必多礼,还要多谢你昨日救了我表姐。”
而后,他转头去看宋氏:“表姐,母后叫我看着你。你可别乱跑了。再误闯一次猛兽区,可不会再有运气碰到一个赵大郎相救了!”
被太子表弟拆了台,宋氏恼羞成怒,一指手上吊的白纱道:“我都成了这个样子,还能去哪里?”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赵攸瀚,讪讪之下赶紧偷瞄了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反感之色,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悄悄将身体侧过来一些,用自己没打着吊环的一侧对着他,宋氏才轻声对韶亓蓁道:“我也就是在屋子里待得太闷,才出来走走的。殿下安心,我不往林子里走就是了。”
而后,她又转身对赵攸瀚道:“赵大郎,那日太慌乱,还没正式跟赵大郎道谢,有失礼数。”
恰巧此时,有两个少年看见了他们,过来打招呼——当然,他们打招呼的对象是身上挂着“下一任皇帝陛下”招牌的太子殿下,而非其他二人。
趁着太子表弟应付其他人去了,宋氏飞快靠近赵攸瀚一步,轻声却快速问道:“赵大郎,我听说你们忠勇伯府有‘四十无子方可纳侧’的家规。那你将来,是否会严格遵守这个家规?”
赵攸瀚不动声色地退后一步,蹙眉道:“宋姑娘,这是家中祖父定的家规,赵某岂会违反?”
宋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方才她那问题,听起来就是对他人品的质疑。她大急,惊慌之下竟又是上前一步用完好的用手伸过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赵攸瀚没料到她大庭广众之下会有这样的动作,一时没有挣开,便听急道:“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将来有了嫡子后便不打算纳小,那就娶了我吧!我保证自己会做个好妻子……额……”
四周静悄悄的,宋氏顺着赵攸瀚的眼光转过身看后面,才发现她家太子表弟和那两个少年正呆呆张大着嘴,双眼惊悚地看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盯着她看。
糟了,太着急忘了压低声音了……
宋氏懊恼地甩了一下脑袋,又转身对赵攸瀚坚决一跺脚,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与我父亲母亲说。”她芊芊玉指一点赵攸瀚,“你!回去叫世子和世子夫人准备好接了官媒吧!”
宋氏霸气地宣布完,转身昂首挺胸走了。
徒留下长这么大以来头一次被一个女子惊住了的赵攸瀚,和难得以势压人、板着脸对剩下的两个少年说着“若京中有一丝流言蜚语,孤就只认准了是你们二人所为”云云的太子殿下。
回到襄京城之后,宋氏那头却并不如她所宣言的那般有动静,在赵攸瀚渐渐将她的话当成玩笑、道了一声“可惜”之后,她才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时候,时间已经距离她的宣言过去了两个月。因有韶亓蓁的及时处理,宋氏那些在世人眼里“不知羞耻”的话,并未泄露出去。
恰逢冬至日,赵攸瀚陪着祖母金氏去灵山玄壇寺进香。
金氏在厢房午憩的时候,赵攸瀚与二弟赵攸浩前往灵山后山赏梅。
冬梅雪景秀丽无双,赵攸浩喜欢白梅,赵攸瀚则喜欢红梅。兄弟二人一路走一路赏,渐渐便分开了。
片刻之后,赵攸瀚看了看地上晃动的人影,徒然转身喝道:“何人鬼祟?!”
入目的是一个穿着绯色镶金丝飞凤纹大毛斗篷的少女,裹在一圈儿白绒绒的毛领子里的娇美面庞如红梅般含苞待放,如花似玉。
然而,接下来美人的举动却丝毫没有美人该有的风姿绰约。
只见她看他突然回首,一个怔愣便惊叫一声,而后缓缓倒在地上……
赵攸瀚抽了抽嘴角。头一次看人把自己摔得如此惺惺作态的,一看就是假的!
但他面上不显,只朝她过去几步,问道:“宋姑娘怎么在此地?”
宋氏在嘴角抿起一个对着镜子练习之后自认为最好看的弧度,轻声道:“我来赏花。”
赵攸瀚差点儿被她轻柔的语气吓得一个哆嗦,心中愈发好笑起来,抬头张望四周道:“你的丫鬟呢?宋府还有没有其他仆人跟着你来的?”
宋氏摇头,咬了咬唇道:“我扭到了脚,站不起来了。地上好凉,赵大郎可以过来扶我一把么?”
赵攸瀚再不想忍耐着她这么怪声怪气地跟自己说话,叹气道:“你别装了。方才你装得一点儿都不像,只能够骗骗三岁的小孩子。”
宋氏睁大了眼睛。
见她还赖着不起来,生怕她这么下去真的受凉,赵攸瀚上前一步将人一把拉起,随后道:“天色已晚,回去吧。”
宋氏急道:“别啊。我好不容易借着上香的名义出来见你的!”
赵攸瀚挑了挑眉,道:“如此说来,宋姑娘家里人并不同意你上回的……”他顿了顿,才吐出一个能用的词,“建议,才拘了姑娘?”
宋氏一呆,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而后大义凛然地抬头道:“你放心,我一定有办法嫁给你的!”
赵攸瀚:……
“大哥。”
赵攸浩眼看着日头偏移,估摸着祖母快醒了,便寻过来找兄长,却发现兄长正与宋家的姑娘说着话。他没听见二人说了什么,但这位宋姑娘似乎对他的到来有些不愉快,都皱起了眉头。
赵攸瀚却对宋氏道:“我该和二弟回去了。宋姑娘可要与我们同路。”
多出来一个人,宋氏有些意兴阑珊,但好歹还是可以跟他同路,便同意了。
到了玄壇寺,赵攸瀚与宋氏道别后,转身与赵攸浩一同离去。
宋氏在身后撅着嘴巴看着兄弟俩的背影,风声中还能清晰地听到二人的说话声。
“二弟,后日你不是要去西市书坊吗?我刚巧想买一本《虎钤经》,便同你一同去吧。”
听说他后日要去书坊,宋氏眼睛一亮,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却不知后头,赵攸浩睁着疑惑地双眼,道:“大哥,我什么时候说过……”
赵攸瀚淡淡接过了他的话头,道:“是吗?那我记错了。你若后日有空,便陪我一起去吧?”
赵攸浩挠了挠脑袋。他家大哥自小博闻强记,从没有“记错”的时候啊……再加上,《虎钤经》大哥不是已经有一本了吗?他借来看过,那上面满是他大哥亲笔写下的标注。怎么如今还要再去买一本新的?
他将疑问脱口而出,赵攸瀚定定地看了他一眼,直把弟弟看的浑身发抖起来,才开了尊口道:“你后日可有空?”
赵攸浩猛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有空可以陪亲亲大哥去书坊买他已经有一本的《虎钤经》。
过了两日,兄弟二人来到西市的书坊,在门口见到前两日才见过的宋姑娘时,赵攸浩又挠了挠头。
怪了……这位宋姑娘,怎么走到哪儿都看的到她?
【番外③赵攸瀚X宋氏】
叫赵攸浩吃惊“哪儿都看得到”的宋姑娘,从此开始常常出现在“他”面前——准确的说,是出现在他大哥面前。
赵攸浩不像亲兄长从小到大就是个人精,他从长相到性子,十足十像了父亲赵毅,是个高壮粗犷的。但他不傻,在宋氏接二连三地同他大哥搭话开始,他便察觉了其中的异样——这姑娘看上了他大哥!
而他大哥呢?竟在欲擒故纵!
宋姑娘刻意搭话的样子,就连他都看出来假得不行,他大哥一定更早就发现了,却偏偏不动声色,每次都表现得二人真是巧遇似的;又偏偏,常常“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过些日子会出现在哪儿的消息。
看着未来大嫂每回都眼前一亮的模样,赵攸浩真想掩面。
这算是被吃得死死的了吧?
过完承元十二年的春节,赵攸瀚已十七岁了。
吴氏开始为长子相看妻子人选。
当做母亲的拐弯抹角打听儿子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时,机敏练达的赵攸瀚便知母亲言下之意。
因宋氏在他面前说话向来没有忌讳,他一直清楚宋家从不曾松口。——这其中的原因,他仔仔细细分析过,也暗中试探过宋氏,最后得出结论:宋家只怕是在顾及忠勇伯府与皇商杨家的关系。
大兴宫中自杨淑妃入宫后,后宫的动静就颇有些草木皆兵的架势。尤其自去年杨淑妃有孕之后,几乎所有朝臣都在揣测,这位叫承元帝捧在了手心里的杨淑妃生下的会是皇子还是公主;若是皇子,承元帝又会如何对待这个儿子;对太子又是否有影响?
而忠勇伯府中,他的三婶婶恰巧是这位杨淑妃的堂姐,而且姐妹俩从小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赵祈和赵毅这一年来,没少被人试探,连赵攸瀚自己也被人旁敲侧击过。
一时之间,赵攸瀚也不知是否该与母亲实话实说。
一旦直说,他清楚母亲的性子,只怕会陷入两难。眼看着皇后与杨淑妃渐渐站到了对立面,宋氏很好,还是他自己中意的,但三婶婶就不好吗?一旦宋氏进门,他家里的情分,可还能维持?
正是他这犹豫的一会儿功夫,吴氏便已认定了儿子害了臊,不好意思与自己明说,便笑道:“好了,我会慢慢看着的。你过几日便要回京郊大营去,不是说要趁着还在家的几日带着几个小堂弟玩儿,快去吧。”
母亲话已至此,赵攸瀚不好再说,笑笑便走了,准备过些日子再找机会与母亲摊牌。
不过,他没料到,吴氏的相看动作这么快,而宋氏破釜沉舟的作为也没给他机会慢慢与父母和盘托出。
他在京郊大营上职,本是一月可以归一次家,但二月时因同僚生病他便帮人顶了一回职,便一连在京郊大营待了两个月才回家。
待一回到襄京城,赵攸瀚便在城门口看到了急得团团转的赵攸浩。
等听了二弟的一番话,他才知道这两个月间襄京城中已满是“宋家嫡长孙女非他不嫁”的……“流言”。
“最开始说的是去年秋猎,大哥你猎的那头熊其实根本就是为了救下宋姑娘,还说宋姑娘因这救命之恩对你一片痴情,在这之后常常与你相会。后来传言渐渐变了味道,有说宋姑娘恬不知耻千方百计要嫁你的,有说大哥你道貌岸然早与宋姑娘暗通曲款的,还有人说……”
赵攸瀚转身,问道:“说什么?”
赵攸浩吞了吞口水,道:“说这一切,这其实都是宋相暗中策划,包括去年的英雄救美在内。目的是为了拉拢父亲和忠勇伯府,怕将来杨淑妃生了皇子后父亲存了从龙之功的心思,从而站到杨淑妃那边去。宋相便干脆嫁一个孙女进府里,以防、以防三叔和三婶婶撺、撺掇了父亲……”
他越说越吞吞吐吐,赵攸瀚便明白一家子最担心的部分是什么——也果真被他料中了!
满是权贵的襄京城中,忠勇伯府权势其实压根儿一点儿都不高,但架不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承元帝与赵毅的亲近。有些话,连宋相都要拐着弯儿来说,赵毅却能在承元帝面前直言无忌。今后小皇子出生,赵毅对承元帝的影响谁也不敢保证,这才有了这一番不靠谱的推测。也是他先前踌躇的关键所在。
赵攸瀚抚了抚额,宋相明明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流言传成这样,想必气坏了。但那时候皇后分明已下了禁口令,秋猎之事又是如何传出去的?
然而事情已经这样,他便只能坚定朝前走了。
赵攸瀚顾不得回家,头一次主动去寻了宋氏。
比起赵祈赵毅喜欢把忠勇伯府的守卫排得像个小型军营似的,宋府的守卫简直是松散,他轻而易举便从后门翻进了宋府。
宋氏曾叽叽喳喳在他面前说过几句她的小院的位置,赵攸瀚大致上还记得,一路稍稍小心便寻到了宋氏的小院。
待见到了人,他才晓得流言最先是从哪里来的——原是宋氏自己往外传的,只因吴氏给他相看的消息瞒不住,宋氏急了,怕吴氏已有中意的儿媳人选才出了这么个昏招。
“我本来是想着,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多好的故事……”宋氏微红了眼睛,绞着手指道,“人家也没想到,后面会这样的……”
流言若如此简单叫人控制,还能叫“流言”?
赵攸瀚头疼问:“你不会傻到对你祖父他们也实话说了,是你自己传出去的吧?”
宋氏即刻摇摇头,片刻又呐呐道:“但我可能装得不好,被我母亲看出来了……但她一直很满意你的!就是我祖父一直不松口,我父亲听我祖父的……”
事实上,在经历了宋氏先前那番折腾后,郭氏一度以为女儿以后只能嫁个歪瓜裂枣了,现在抓住了这么个优秀的才俊,以后还能得个伯夫人,即使比起自家来家世上差了些,郭氏也是一百个赞同这个女婿人选的。
赵攸瀚若有所思,而后道:“以后,对着谁你都要咬死了你并不知晓流言是谁传出去的。至于秋猎之后,你我几次见面也只是巧遇,而且身边还有其他人在,并不是私会。那些事都是有人恶意中伤你的。”
宋氏丧气地点点头:“知道了。我母亲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听到她母亲靠谱,赵攸瀚总算安心了些。
见他要走,宋氏才期期艾艾地拉起他的袖子问起自己最想知道的:“你打算怎么做啊?”
赵攸瀚翘了翘唇角,道:“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留下急得捉耳挠腮的宋氏,赵攸瀚如来时一般神出鬼没,从容从宋府中潜了出去。
回到忠勇伯府,赵攸瀚想了又想,放弃了首先攻克吴氏的想法,一迈进厅堂,便在赵毅面前跪下道:“父亲,我倾心宋府的姑娘,求父亲成全!”
在大大小小一家子的目瞪口呆中,还是赵祈率先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好!我赵家的男儿,喜欢就是喜欢!够直接,祖父支持你!你父母就是不同意,也有祖父给你做主!”
一家之长拍了板,其余人等自然不再有异议。
只不过,吴氏私下还是对赵攸瀚道:“你从小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若你坚决认定了,我和你父亲也不会驳了你。只是你既从头到尾自己做主了,三叔和三婶婶那里便也由你自己去解决,不许推给你父亲。”
说到底,到底是恼了儿子的婚事连累得赵毅这些日子来被人没玩没了地打量和试探——内宅妇人之间的试探吴氏自己倒是无所谓的,不用人帮忙她便能应付自如;赵毅却是个大老爷们,不跟他直来直去,他只会嫌烦。
赵攸瀚感激应下了。
三房那里,赵煅是无所谓的,叫赵攸瀚惊异的却是杨氏的反应。
她有些无奈却欣喜地道:“我那个堂妹的性子,若她在宫里籍籍无名我反倒安心。照我的意思,她依附着皇后娘娘过日子是最好,可那些人,却偏偏自以为是地要将她架起来。”杨氏叹息一声,“那件事……哪儿是这么容易的,我如今只求她能在宫里安安生生地生下孩子,长命百岁、善始善终便好。你媳妇儿以后进宫见过了她,便知我所言非虚。三婶婶是真的开心能叫她能与皇后娘娘亲近些。”
时光匆匆。
这一年三月底,忠勇伯府向宋府提亲。宋相考虑了三日后,应下了婚事。
四月廿十,杨淑妃产下了承元帝的第七子,晋封淑贵妃。
十二月,赵攸瀚迎娶宋氏进门。
来年三月,赵毅因对同僚没玩没了的试探没了耐性,毅然带着吴氏外放到江南的泸州为官。
也许是水乡之地山清水秀,人杰地灵,连幼子都已到了适婚之龄的吴氏在这一年年底高龄有孕,并于承元十四年中秋佳节产下一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哥大嫂的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