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背景颜色: 浏览字体: 加大
选择字体颜色: 双击自动滚屏:(1最慢,10最快,再次双击停止)
最新小说 | 女生热门 | 男生热门 | 纯美小说下载排行 | 编辑推荐
返回小说简介 | 返回章节目录 | 返回重生小说 | 返回网站首页 好看的重生小说电子书下载,尽在久久小说网,记得收藏本站哦!

重生之天才神棍 第十八章 慈善拍卖

作者:凤今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2.70 MB · 上传时间:2014-03-25

第十八章 慈善拍卖

慈善拍卖会跟平常的拍卖会没什么不同,除了拍卖所得用于慈善以外,其他程序是一样的。舒殢殩獍同样是拍卖师上台,介绍拍品,宣布起拍价,最终等到一轮竞拍后,落槌定音。

但今天,多了项程序——介绍鉴定藏品的专家。

拍卖大厅为目前国际最为先进的多功能大厅,代表拍卖会权威的高台,高台身后是庄严肃穆的幕墙,两侧各安置一块高清晰大屏幕,左侧用来显示出价信息,右侧用来显示藏品图片和信息。

今天出席慈善拍卖会的贵宾都是国内甚至国际上的权贵,拍卖会是都出席过的,但午宴过后,一齐走进这大厅的时候,还是惊异了一番。

华夏集团这拍卖大厅,很有国际拍卖大厅的水准啊!

今天是慈善拍卖会,按照国内的一些习俗,拍卖大厅的幕墙上通常会用红色,上书“慈善拍卖”,再写上主办单位,顺道鸣谢今天到场的重量级嘉宾——但是华夏集团的拍卖大厅不是这种布置。

高台后的幕墙竟是纯黑色调,干净、简洁!华夏集团的商业标志以及企业名字赫然印在其上,一眼望去,气势雄浑,沉肃,威严!

再观天花板上顶灯,亦不是金碧辉煌的,而是淡金色彩,不耀眼,却尊贵。

这绝不像是一家仅仅在商场四年的年轻集团,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存在于世百年的企业。低调,沉敛,不张扬,却令人肃然起敬。

原本是笑呵呵进入拍卖大厅的宾客们,在一踏进来后,便笑谈渐止。今天本是带着随便拍个藏品回去,给华夏集团捧捧场就是的心态,也不知怎的,一进这大厅,心情便都沉了下来,肃然起敬里,不由令人生出认真的心来。

在入席的时候,气氛竟出奇地安静。坐下来的宾客们,神情都有些奇怪。

如果说华夏集团拍卖大厅里的氛围令人起敬,那么里面有处布置便让人觉得奇怪——在高台中央两侧,和拍卖师一起面对贵宾坐席的还有两排桌椅。

这两排桌椅里的人还没到场,但桌上已经放了牌子,仔细一看,竟赫然是专家席!

那些牌子上,赫然列着故宫博物院、文物鉴定中心的字样和专家姓名!这些专家的姓名,仔细瞧瞧,竟都是耳熟能详的老专家!

怎么回事?

难不成,今天这场拍卖会,京城顶级的老专家们,都要来?

拍卖会上请专家列席,并不常见。更何况,华夏集团眼见着是把京城有分量的老专家们都请来了!这就更少见了。

这是什么情况?

西品斋的总经理谢长海也一脸诧异,他们这些送拍藏品的古玩行并不参与竞拍,但是华夏集团招待众人坐在了最里面的旁席上。一看这架势,谢长海便下意识地在专家席上一扫,果然见到其中有“退休故宫博物院专家,于德荣”的字样。

谢长海心中不知为何,咯噔一声。

今天出席拍卖会的权贵们可能不知道,但他们这些古玩行的人却是门儿清。专家席上那些老专家,一个不差,正是给这次慈善拍卖会的拍品进行鉴定的老专家组!

华夏集团今年在京城落户,这场慈善拍卖会下足了本钱,这些老专家,是只有在京城才能见到的顶级阵容!而且,有一些人,没有人脉和脸面是请不到的。在京城的古玩行业,只有祝雁兰能请到这样的阵容,因为她的父亲是已退休的故宫博物院的院长,国内书画方面的大家。老人家八十多岁的高龄,虽然早已不出山,但当今国内很多老专家都曾是他的学生。

当初一看这个阵容,业界很多古玩行都惊着了。在此之前,很多人看不起那些买古董回去只为充门面的老总,因此对于华夏集团的这次慈善拍卖会,不少人都是打着小算盘的。在得知华夏集团的拍卖会只付给同行的拍品最低起拍价之后,很多人便想把多年处理不掉的高仿赝品,或者不太值钱的旧仿物件给送进来,这样按照真品的低价拍卖,不仅处理了物件,还能赚点回去。但当看见祝雁兰请来的专家组,所有人震惊之余只得哀叹,默默地把赝品都收了回去。宁可换成冷门,也必须得是真品。

为什么?

因为祝雁兰的老父祝青山,是出了名的铁面,从来不吃贿赂那一套。他的学生,是绝不会打老师的脸的。尽管专家组里也有于德荣那样的人,但奈何这是专家组,除非能蒙上所有专家的眼,否则有一人看出来作假,这物件就进不了拍卖会。

对于这次拍卖会,京城各家古玩行的负责人都能挺直了腰板!不管之前他们是怎么打算的,反正现在送进来的是实打实的真品。

所以众人就不解了——不是已经鉴定过了吗?今天还把专家组请来干什么?而且,之前没听说会请专家组啊?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事?

在一众同行和宾客不解的目光中,夏芍走上了拍卖台。

少女身后是沉黑肃穆的幕墙,身前是目光齐聚在她身上的宾客。她立在浅金的灯光里,沉稳,含笑,眉眼如画。

“各位来宾,欢迎出席华夏集团的慈善拍卖会。我知道,现在诸位一定很疑惑,今天拍卖会上为何会有专家席。的确,以往的拍卖会上是不设专家席位的,但是今天,华夏集团请来诸位老专家列席,是想向诸位贵宾传达一件事。”

底下的宾客听了这话有人疑惑,有人兴味,有人交头接耳,悄悄讨论。夏芍立在高台后微笑不语,直到谈论止歇,直到拍卖大厅里安静下来,直到众人的目光又回到她身上。

“慈善之说,古已有之。慈者爱,出于心,恩被于业。华夏集团成立四年,虽然年轻,但也懂得感恩,懂得回馈。今天,借华夏集团落户京城之际,我们有心回馈社会,却得感谢出席捧场的各位来宾。没有你们的慷慨,便没有今天的慈善拍卖,这场回馈社会之举便不成功。华夏集团感激四年来曾给过我们善意的人们,也感激今天各位来宾的善心。善是世上最珍贵的美好,不应空付,更不应被欺骗。所以,今天华夏集团请来了京城德高望重的老专家们,他们正是为这次慈善拍卖会进行鉴定的专家组。与鉴定藏品的老专家们见见面,听听鉴定的依据,是我们今天为诸位安排的余兴节目,也以此表示华夏集团对诸位来宾今天出席的重视。希望诸位能够喜欢。”

夏芍微笑着对宾客们颔首致意,大厅里却静悄悄的。

除去这番话里的场面词儿,在场的人岂能听不懂其中的意思?

华夏集团这是在向他们保证,今天的拍卖的藏品定是真品!

嘿!这可真是有趣。

以往古玩艺术品方面的拍卖,向来是只能见到拍品和鉴定证书,上面划拉着专家龙飞凤舞的签名。是真是假,你不知道。想收藏?那就得选择相信那一纸证书。至于专家,你是见不着的。

可今天倒是有趣,华夏集团竟然把京城的老专家给一一请了来。

虽然,人家说这是余兴节目,但对宾客们来说,这自然是利益相关的节目。

余兴?不,这是再好不过的事,甚至可以说有些惊喜。

专家就在你面前,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这物件就是我鉴定的,它为什么是真的。”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显然没有了。

在弄明白了华夏集团这么安排的意图之后,宾客们笑了,“夏董,有劳了!你实在太客气了!”

“夏董,就凭这!今儿我老熊就得捧场!够意思!”

一群人称赞附和,坐在旁席上的京城古玩行的人却目光震惊且复杂地看向夏芍。这少女年纪不大,收揽人心的手段倒是不错!

唯有西品斋的总经理谢长海脸色频变,他先是觉得不妙,但想了想,又慢慢放下了心。

西品斋没被通知撤去那枚赝品的刀币,显然,夏芍虽然知道多了一件拍品,却没公布撤除——她没有办法撤除,那样会影响华夏集团的声誉。

也就是说,她还是要硬着头皮拍卖的,不管她知不知道那是赝品。今天请这么多专家来,在谢长海看来,夏芍无非是想作作秀,先获取这些宾客的好感,以后要是出了事,她才好说话。

谢长海笑了笑,松了口气。他才不管夏芍怎么打算,反正今天她入了套,这枚赝品她拍也得拍,不拍也得拍!

不管她做什么,都是徒劳的挣扎罢了。

这时,拍卖大厅里的称赞之声渐渐止歇,夏芍这才笑道:“那么,便有请诸位专家和大家见个面吧。”

宾客们这时都情绪高涨,闻言便捧场地鼓掌起来。

华夏集团的员工请着专家组走了进来,一组十人,全是老头子,四十多岁在这里面都算是年轻的。一群人背着手进来。其中,便有于德荣。

于德荣之所以敢来,自然有他的原因。

华夏集团根本就没发现那枚金错刀是赝品,上午祝雁兰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只说是西品斋擅自添加了一件新莽年制的金错刀,是他鉴定的,于是想请他到拍卖会现场和其他专家一起,现场讲解藏品。

出场费,十万。

高额的出场费打动了于德荣,但他也不是傻子,华夏集团想办专家现场讲解藏品节目,为什么之前不通知,下午就是拍卖会了,才临时加节目?

明显有问题!

祝雁兰却叹了口气,“于老,您老也知道,西品斋如今背后是王少。我们华夏集团刚刚在京城落户,西品斋就给来了这么一出,这不是仗着王家在京城的地位,欺负人么?我们这次虽然是吃了暗亏,可我们董事长也不是好欺负的,临时加了这么个节目,哄哄到处的宾客,拉拉人脉就是了。专家组都打理妥当了,那几位都来,您也来吧。那枚刀币,不是您给鉴定的吗?”

祝雁兰语气里带些对他的怨怪,言下之意有怀疑他和西品斋联手坑华夏集团的意思。

于德荣听了赶忙撇清,“我说小祝,我向来只负责鉴定,这枚刀币是我早就鉴定出来的,我怎么知道他们会送进华夏集团的拍卖会?这是他们的决定,我又管不了。而且事先也不知情。你要是这么看我,那你们的专家活动,我可不参加了!”

于德荣摆出一副清高傲骨来,祝雁兰果然放软了语气,连忙认错,求了他来。

于德荣放下电话就笑了,果然如谢长海所料,华夏集团不敢不吃这亏,王少的面子是一定会卖的!而且华夏集团的董事长为了拉人脉讨好宾客,还特意加了个专家作秀的节目,白给他送来十万块钱!

去!不去是傻子!

他也不怕那些专家会看出刀币有假,他在这一行混得太多久,深知一些事。拍品都送上拍卖会了,谁敢说是假的,谁就要承担华夏集团和西品斋的名誉损失!

谁敢承担?专家也是人。

所以,今天的拍品,真也得是真,假的也得是真!

于德荣哼了哼,放心来了华夏集团的拍卖大厅,一进来便寻了谢长海坐着的地方,两人远远对视,相视一笑。

而进入拍卖大厅的专家们在掌声中笑着跟夏芍握手打招呼,然后便寻着写着自己名字的专家席坐下。

于德荣走在后头,是最后一个跟夏芍握手的,“夏董,年轻有为啊,呵呵。”

于德荣看见夏芍伸出的手,便像看见有人拿着十万块钱在递给他,他怎能不乐?乐呵之下,不由出声赞扬。但两人手握手,于德荣抬眼间,却是一愣。

少女站在台上,轻轻俯身和他握手,眼眸是含笑的,眉目是如画的,气质是淡雅的,看着是眼熟的……

于德荣一愣,眼神茫然。

眼熟是眼熟,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不能怪他想不起来,那天在广场上,夏芍是穿着运动衣,扎着马尾,带着鸭舌帽。跟今天一身旗袍盛装打扮,还是有些差距的。所以,他眼神茫然的时候,看见夏芍向他微微颔首,笑容礼貌,这才惊觉两人握手的时间有点长,已经引起了宾客们的注意。

于德荣赶紧松手,笑了笑,便往自己的专家席上坐下了。

而他的思路这一被打断,就再没组织起来。因为,接下来拍卖会就开始了。

夏芍走到贵宾席的旁席上坐下,陪着徐天胤、展若南和曲冉。而中间的席位里,龚沐云、戚宸、展若皓、李伯元、李卿宇、罗月娥、陈达,都在前排。只不过,龚沐云和戚宸一个在南头,一个在北头。

夏芍对几人笑了笑,然后便笑看拍卖会了。

今天,福瑞祥和京城的同行们一共拿出了百件拍品,其中不乏冷门,但也有书画作品和瓷器这样的热门。书画、瓷器、玉器、铜器、摆件、雕件,应有尽有。尽管有冷门,且热门的年代也不会太久远,但好歹是古董。百件拍品要是都拍出去,价值也要上亿了。

平时的拍卖会上,不可能所有准备的拍品都成交,总有没人看上而留拍的。但是今天,夏芍请了专家前来,展示了她的诚意,而宾客们见此,谁也不好意思不捧场,因此凡是拿出来的藏品,大多都给面子拍了下来,少有留拍的。

拍卖师身旁,两块大屏幕上放着藏品信息,每到一个拍品,拍卖师便会先介绍藏品信息,然后介绍给这件藏品出具鉴定证书的专家,之后便由专家接过话筒,讲解一下此物件为什么鉴定为真,其收藏前景如何,然后再由宾客出价竞拍。

有京城的顶级专家现场讲解,宾客们自然放心,出价也很欢快慷慨,今天到场的人足有两三百,一百件藏品拍出去还真不是难事。就算不感兴趣的,也存着给华夏集团个面子,拉个人脉的念头。于是不到下午五点,百件藏品清空!

龚沐云拍得两件书画,李卿宇似乎特别喜欢玉器,每当看见玉器,尤其是白玉,目光都有些出神,但他没忘帮祖父拍几件最爱的瓷器。戚宸除了书画,把其他门类拍了个遍。价码加起来不多不少,高出龚沐云二百五十万。夏芍对此扶额,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展若皓拍了件清早期的紫檀胭脂盒,雕着桃花,异常精美,一看就是女孩子喜欢的物件。罗月娥拍了一对民国年间的玉佩,欢喜称回去给孩子戴着。展若南一件也没看上,古董她没兴趣,她对一切容易碎容易坏的东西都没兴趣,觉得那跟人一样,太懦弱的太娇气的,她都不喜欢。

曲冉拍美食节目的钱都用来经营餐厅和贴补家用,她倒是想做点慈善,但是看在场的老总们动不动十万百万千万的,她没那个钱跟他们争。倒是她来京城的时候,也知道夏芍是开慈善拍卖,所以便跟母亲商量着包了个红包,打算晚上舞会的时候给夏芍。

所以,拍卖会对曲冉来说,完全就是看热闹。只是看到展若皓拍下那胭脂盒的时候,曲冉表情有点怪异,偷偷瞄一眼,又瞄一眼,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展若南她大哥手里拿着胭脂盒微笑的样子……很娘。

朋友们的心思,夏芍此刻并没有太多注意,她的注意力在接下来的重头戏上。

第一百零一件拍品——那件多出来的,赝品。

当拍卖师身后的屏幕上现出金错刀的图片,拍卖大厅里便静了下来。

除了后来的戚宸、李卿宇、罗月娥等人,其他人都是知道这枚珍贵的刀币的。只是刚才一轮轮的热拍,大家都忘了这事。此刻见到这枚刀币,听拍卖师说这是今天最后一件,便都知道,压轴的来了!

市无定价的一枚珍贵的刀币,到底起拍价会是多少?这是众人最有兴趣知道的。

而拍卖师根据惯例,先介绍拍品,“如大家所见,今天慈善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由西品斋送拍的新莽年制的金错刀,一刀平五千。众所周知,王莽在位时间很短,因此金错刀传世极少。此藏品目前市无定价,收藏前景很大。”

李伯元等人在前头听着,都目光有一瞬间的怪异。

这样的珍品,拿来慈善拍卖?

而专家席的其他九名专家则齐刷刷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屏幕,在听到金错刀的一瞬都是震惊。但震惊过后,有疑惑的,有沉思的,有蹙着眉细看的,气氛诡异。

这时,拍卖师已接着道:“为这件藏品出具鉴定的是前故宫博物院的专家,于德荣,于老。于老从事书画、古钱币鉴定二十余年,经验丰富。下面,有请于老为我们讲解古钱币的收藏。”

专家们有齐刷刷把头转回来,看向于德荣,目光奇怪。

于德荣这人,他们都是知道的,向来浮夸喜大,好摆阔。他若是发现了新莽年制的刀币,会闭口不言,直到今天?况且,这刀币看起来……似乎也不那么敢说准。

于德荣却面容含笑,看也不看周围的其他专家,接过麦克风便笑道:“呵呵,这种王莽为‘托古改制’所铸之刀钱,钱体由刀环、刀身组成,青铜浇铸。刀环如方孔圆钱,穿孔上下镌‘一刀’二字阴文,并用黄金填之,十分光灿华美。这枚刀币古朴稳重,气息秀美,钱文采用悬针篆,轮廓因为年久,被锈迹所遮,但细看仍能看出细挺来。无疑是一枚真品。目前市场上极其少见,西品斋这次把它拿出来进行慈善拍卖,实在是很有社会爱心。而收藏这样一枚真品,升值空间无疑是巨大的。”

“……”是么?专家席上的老头子们一个个转着头,看着屏幕。

书画专家摸了摸下巴,这悬针篆看起来细挺么?有点歪歪扭扭啊……

铜器专家扶了扶眼镜,这遮了钱文的铜锈,看起来有点新啊……

“……”是么?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在场的宾客心中。

众人还是觉得,这么珍贵的物件,送拍慈善拍卖会很可疑。倒不是有人怀疑真假,专家这么说的,那自然是真的。众人怀疑的是西品斋的用意,这物件这么珍贵,起拍价不得天价?

这跟元青花不一样,老实说,瓷器是大众,买回来摆在家里也好看。一枚古钱币,天价就感觉不太值当,观赏性小。所以,如果起拍价天价的话,留拍的可能很大。

所以,说来说去,总觉得西品斋把这枚刀币送进来,炒作的可能性大些。

各人心中都有个问号,而拍卖师已宣布了起拍价,“起拍价,一千万。”

宾客们一愣,一千万,听着也不算天价。但是,如果仅仅是一枚小小铜钱的话,确实堪称天价了。

一时间,有人犹豫,有人猜测,竟冷了场,连坐在前排的那些重量级的人物都没开口。

龚沐云微笑,这枚钱币有问题,不拍。

戚宸冷哼,不是福瑞祥送拍的,不要!

展若皓挑眉,铜币这东西女人应该不喜欢,看起来太脏了。

李伯元笑呵呵,他只喜欢瓷器。

李卿宇转头,扫了眼沉寂的大厅,再看一眼夏芍。见冷了场,他是唯一一个想伸手叫拍的。

但在他伸手之前,却有人把手举了起来。

那手举在半空,素白纤细的一只手,手腕上翠绿的玉镯衬得那手温润如羊脂。

满场皆静,连拍卖师都诧异地望了过去。

满场目光的聚集处,夏芍微笑着举手,淡然。

拍卖师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不知道为什么董事长要参与竞拍,但还是呐呐道:“一、一千一百万!”

拍卖大厅里静默一秒,哗地一声。连坐在旁席上的京城诸家古玩行和谢长海都诧异地看向夏芍。

她为什么要出价?

“不。”众人还没想明白,便见夏芍眉眼间笑意颇深,缓缓摇头,“我出,一块。”

“……”

我出一块。

长久的静默,接着便是长长的吸气声。

谢长海在夏芍伸手的时候便直起腰,抬了半个屁股,此刻还是抬着半个屁股,只是僵在了那里。

所有人都有点发懵,有点怀疑耳朵出了问题。

夏芍笑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拍卖会还没结束,她便上了拍卖台。拍卖师站在那里,腿脚差点忘了怎么迈,夏芍看他一眼,他才赶紧下了台去。

夏芍站去台后,在专家们齐刷刷转着头和台下诧异的目光中,淡定微笑,“我出一块钱,这是友情价。事实上,我是一块钱也不想出的。因为这枚刀币,是赝品。”

一声如惊雷,比刚才一块钱的出价还劈惊了全场!

宾客们震惊地看向夏芍,京城古玩行的同行先看夏芍,再看西品斋的谢长海。谢长海脸色煞白,震惊得抬了那半边屁股,浑然不觉地站了起来!

而同样从座位上站起来的还有专家席上的于德荣。

于德荣震惊地看着夏芍,看着,看着,脑中嗡地一声!

是她?竟然是她?她、她是那天……

哎哟!糟了!

于德荣只觉血压一瞬间升高,眼前发黑,但他感觉到不妙,顿时便想开口。说什么,他还没想好,他只是本能地想阻止夏芍开口。

但夏芍没给他这个机会,她笑容甜美地道:“大家一定想知道,为什么这枚刀币是赝品,又为什么会出现在今天的慈善拍卖会上。但在此之前,我想给大家讲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古董的局中局。”

古董局中局,一个专家和古董贩子联合起来,上演的一出骗朋友入局的好戏。当然,这出戏里没有徐老爷子,但却有晨起去京城大学对面公园跑步的夏芍,有骗取老人信任一步步带人入局的小贩,有看似恰巧遇见、实则和小贩同伙的专家。

这名专家,就是于德荣。

比说书还精彩的故事,如果除去故事里那名此刻就站在拍卖大厅里的专家,大抵这会是个令人听得入迷的故事。

但此刻,没有人入迷,有的只是震惊。

震惊的目光射到于德荣身上,宾客的,同行的,他只感觉如被刀戳!

被刀戳着的感觉自然不好受,于德荣也不能承认,他脸色由白到红,由红到青,此刻已经发黑,在夏芍话音落时怒喝一声:“你血口喷人!”

拍卖大厅里都静了静。

“夏董,诬蔑可是犯法的!”于德荣沉下脸来,他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专家,也知今天如果不撇清,便是晚节不保,搞不好还得坐牢,于是怒气冲冲道,“你言之凿凿我和人做局,我在古董行业大半辈子,还没被人这么诬蔑过!你今天要是不拿出证据来,这事没完!我不能因为你一句没有根据的话,就晚节不保!”

大厅里还是静悄悄的,众人的目光都在夏芍和于德荣身上。

老实说,众人还有好多没弄明白的,就是夏芍为什么明知是赝品,还放进拍卖会里来?而且,她怎么确定今天的这枚就是那天的那枚?

一肚子的疑问,奈何那个爆料的人,却不急着给大家解答。

夏芍看起来不急不燥,反倒是一笑,“晚节?原来于老还在乎晚节。”

看她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于德荣就怒不可遏,“当然!你这是侮辱!”

“那好。给您老个保住晚节的机会。”夏芍一笑,手指身后屏幕,“先不说那天公园的事,先说今天的。再问您老一遍,这枚刀币,是真是假?”

宾客们一愣,专家组一愣,于德荣也是一愣。

他刚才言之凿凿,在场的人都听见了,此刻要是改,肯定惹人怀疑,于是只能咬死了道:“当然是真品!我鉴定古钱币二十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还能信口开河?”

“是么?您刚才说,这枚刀币古朴稳重,气息秀美,钱文采用悬针篆,轮廓因为年久,被锈迹所遮,但细看仍能看出细挺来。无疑是一枚真品。是吧?可我倒认为,悬针篆笔画纤细,流畅,且气势生动,这枚刀币明显粗平笨拙。而锈迹更是一大硬伤,这锈迹明显是新锈,太绿!土里埋在的物件,铜锈哪有这新绿之色?再者,您当真觉得这刀币气息秀美?它明显稳重有余,秀气不足。”

这番话,别人听着陌生,于德荣却是耳熟。几乎一摸一样的话,他在那天公园广场上听过。

但他冷笑,还是那句话,“夏董,古玩这一行,神韵一说是最难看的。没个二十年的眼力,谁也不敢谈看神韵。”

两人各执一词,外行人哪里听得出来谁说得对?

“是么?这么说,您老是确定这是真品了,是吧?”夏芍耐心出奇的好。

于德荣却恼怒着不耐烦,“你难道要我说第三遍吗?”

“好吧。既然你我各执一词,那就让另外的人来看真假吧。我想他说的话,你会服气的。”夏芍别有深意的一笑,笑得不知为何让于德荣悚然一惊。随后,他看见她的手往门口一指,对台下道,“请允许我隆重向诸位介绍今天的特邀嘉宾,前故宫博物馆院的老院长,著名书画家,祝老。”

拍卖大厅里一静。

祝老?

这俩字在众人头脑里掠过的时候,拍卖大厅门口,祝雁兰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老人拄着手杖,脊背挺直,面容严肃,一看便是不苟言笑,脾气有些怪的人。老人明显很注重养生,八十多岁的高龄,脸上已有些老人斑,但目光仍然如炬,看人尚有威严。

大厅里又是一静,接着哗地一声!

祝青山老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十九章 逼问!真相大白!

大厅里全是吸气声,起拍价一千万的物件,实际上是一百块都不值的赝品。

瞠目结舌的目光,气愤,质疑,冷淡,蹙眉头。

于德荣在这样的气氛里扶着扭伤的腰,摇摇晃晃站稳身子。他头上起了一层冷汗,自己都分辨不清是疼的,还是被此时此刻的目光戳的。他只觉得头脑发懵,眼神发直地盯着盯着地上那枚摔到脚尖前头的赝品。

他是不敢抬头的,祝青山是出了名的百折不弯的钢板,愤青习性。平生最恨赝品,恨沽名钓誉,恨攀附权贵。很多人如他一样恨,但都在现实里弯了腰。唯独他,一生不折腰,偏偏成了那独树一帜。许多权贵弯着腰,赔着笑脸,捧着钱去他家门口请,他骂人,关门,拒之门外。

祝青山的臭脾气人尽皆知,偏偏他是故宫博物院终身名誉院长,退了休,封了山,仍是整个业界的泰山北斗。京城有一半的专家是他的学生,另一半腆着脸陪着笑生怕得罪他。谁要是成了他眼中平生最恨的人,他能骂得你在业界没脸再待下去,家门都不敢出!

有人是真敬佩他,有人巴不得他早点死。但是祝青山被人背地里咒了多少年,还是活得好好的。前两年身体不太好,但就是没死成。

现在,于德荣觉得,要死的人是他了。

现在,于德荣面对的不是以后敢不敢出家门、在业界能不能有脸待下去的问题,他面对的是今天还有没有脸从拍卖大厅里走出去的问题。

于德荣想想扶着祝青山走进来的祝雁兰,想想夏芍刚才的话,纵使他现在头脑发懵,也知道入了套,被坑了!

夏芍明知他不会也能改口,还两问他刀币是否真品。她并不是给他改口的机会,而是让他清清楚楚说给在场的宾客们听。祝雁兰定是和她早就算计好的,先是打电话坑他来,再把祝青山带来看鉴定。

什么是专家现场鉴定的余兴节目?压根就是为了坑他设的套儿!

现在,他十万块的出场费别想拿,丢了人,丢了名,有可能还要丢掉自由。

可现在,华夏集团钱不会给他,搞不好还得告他!这女孩子一定早知祝青山在外头,才耐心那么好地把那天公园里鉴定刀币的话又说了一遍。现在,满场的人都知道她鉴定古董水准得到了祝青山的认可。

钱没花,坑了他,得了名。好事全让这女孩子占尽了!

于德荣愤慨,却不敢抬头,只管盯着台上祝青山的脚尖愤慨,恨不得戳出一个洞!

祝青山见于德荣不抬头,一副认错的模样,却怒气不减,大骂:“昏了你的头!二十年,你看不出神韵来吗!连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都能看出来!”

这时候,不知是谁把祝青山的手杖从地上捡了起来,祝青山抄起手杖来便打,“我叫你真品!叫你专家!”

于德荣拿胳膊一挡,却结结实实挨了一棍子,登时手腕就青了。他扶着扭伤的腰踉跄着往后退,撞到两把椅子,大厅里又是一阵儿霹雳哐啷。待站住脚,于德荣脸色难看,也恼了,“祝老,就算我一时打了眼,您老也不用这样吧?专家也是人,是人就难免有判断失误打了眼的时候,谁敢说自己从来没打眼过?您老敢这么说吗?您老在这行业一辈子,就没打过眼?”

周围嘶嘶抽气,果然是狗急了咬人!这于德荣现在是不管不顾了,连祝青山都质疑上了。

祝青山的学生已面露怒色,祝青山本人却瞪着眼,一声理直气壮怒喝:“打过!”

旁边,一名专家一个踉跄。

祝青山拿手杖一敲地面,“我打过眼,我敢承认,我敢赔偿!你敢承认,敢赔偿吗?”

祝青山不仅敢赔偿,他还敢登报道歉。这在他人生里,根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他曾经三次登报,向收藏者道歉,并自己花钱把赝品买回来,亲手砸毁。这三次,最严重的一次,祝家为此负债,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这是位对他人对自己都很刚硬的老人,一生不折,哪怕对他自己。

想起祝青山以往的事,许多人仍忍不住肃然起敬。

于德荣明显一噎,脸色涨红,一眼看向地上的赝品,豁出去了,“好!我打了眼,我也可以承认!但是这枚刀币还没拍出去,并没有对谁造成损失,赔偿想必不用,但我可以道歉!”

大厅里一阵嘘声。

职业操守的差距,高下立现!

于德荣被这阵嘘声嘘得老脸红得快要滴血,但他也没办法。难不成让他按底价赔一千万吗?他要有那钱,不至于设古董局。

“我可不认为,没有对谁造成损失。”这时,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传来,拍卖大厅里的人目光齐齐一转!

夏芍浅浅含笑,“一枚赝品出现在华夏集团的拍卖会上,于老,华夏集团的声誉,西品斋的声誉,难道没有受损?”

西品斋?

于德荣一愣,拍卖大厅里的人这才注意到,在场的还有西品斋的总经理。这枚赝品,正是他们送拍的!

目光齐聚到谢长海身上。不认识他的人这会儿也很容易认出他来,他就站在旁席上,现场唯一一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的人。

谢长海早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击得不知作何反应,从夏芍曝出赝品,到祝青山到来,一件接着一件的事,都让他理解不了。夏芍竟敢曝光?就算她不给王少面子,她连华夏集团的声誉也不要了?

“谢总在找到我的时候,曾向我极力推荐。他称于老从业二十余年,是古钱币的专家,您老见到的物件总不会有错。幸而我看着眼熟。”这时,夏芍的声音传来,她站在拍卖台后,笑对满场宾客。

谢长海却愣住。

什么?

正惊讶,夏芍已笑着看向他,表情是歉意的,语气也是歉意的,“我也没想到,本以为那天早上随着那名古董贩子,赝品都被公安部门带走了的,却没想到,它竟能有本事出现在西品斋。但我年轻尚轻,在专家云集的京城,我说这枚刀币是赝品,谢总未必会信。我若不收,这枚不足百元的赝品,或许在日后还会以真品的面貌出现在别处,坑害收藏者。因此,我决定收下,让今天来验证它的真假。只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让鉴定作伪者得到风声,我把谢总也隐瞒在内。今天,让谢总受惊了,我很抱歉。如若西品斋的声誉因此受到影响,我愿致歉,并赔偿损失。”

嘎?

谢长海还是愣着,都不会说话了。

宾客们“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就说嘛,夏董明知有赝品,怎还会允许进入拍卖会。原来是这种心思。

一片恍然大悟里,龚沐云垂眸含笑,眸中流光照人,说不清的风华姿态。

戚宸却挑着沉黑的眉,大咧咧坐着,用下巴看夏芍。这女人,谎都不会撒!有破绽。

拍卖会上的拍品,都是早就征集鉴定好的。她虽然没说在公园看见古董局的时间,但确定是她到京城大学报到后无疑。那时候都九月份了,拍品征集都结束了,按程序不可能再往里送拍品,谢长德怎么会那时候拿着刀币找她?

这时,却听夏芍一叹,表情遗憾,语气遗憾,“都是我临时起意惹的事。原本百件拍品,就已圆满,我非在那百件之外想求个超出圆满,求个民间百里挑一的吉利。拍卖会将近,本想在福瑞祥里挑件加上,又恐人非议,称操作上有内幕,便只好对同行求。那时征集已来不及,幸好西品斋是京城老字号,祝总便约了谢总谈此事。谢总便拿了刀币兴冲冲来找我,称向来瓷器书画是收藏大项,慈善拍卖会上未必有喜爱古钱币收藏的,若是没有,只当是个宣传。若是有,总归是冷门,千万起拍价已是天价。横竖都不亏。只是没想到,这枚刀币我一眼便看着眼熟罢了。”

宾客们听着,又是阵阵点头,刚才还有几人脑筋转得快的,有些疑惑的,此刻也释然了。

夏芍的话里,并没有避讳西品斋送拍这件刀币的用意,这反倒令人相信。毕竟如果西品斋认为这是真品,如此珍品送来慈善拍卖会,必然有他的目的。而之前在不知刀币是赝品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猜测有炒作的意图了。如今夏芍这么一说,很多人便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

至于西品斋想利用慈善拍卖会炒作,没人觉得不理解。在场的人,大多都是商界老总,商场上这些求利益的手段只要不是欺诈,便在情理之中。换成任何一个人,也会这么做。只是不巧,这枚刀币是赝品。

而明知是赝品还收进拍卖会,冒着损伤公司名誉的险来揭穿鉴定作伪的专家,很多人都用佩服的眼光看向夏芍。

商场里待得久了,人情、利益,总少不得衡量。她这么做,必然是要得罪人的,但宁可得罪人,也不叫赝品流入收藏者手中,确实值得敬佩。

戚宸扫一眼后头一些人敬佩的目光,嘴角少见地一抽——这女人,真会撒谎!

此刻,倘若夏芍知道戚宸内心的嘀咕,定会赏他一个白眼。这人到底是希望她会撒谎,还是希望她不会?

虽然夏芍说了谎,但面对满场敬佩的目光,她说来也受得。

说谎,是出于保护华夏集团声誉的目的。但绝不让赝品坑人,也是她的底限。仅凭这点,她确实受得住这目光。

但谢长海和于德荣受不住了!

谢长海瞠目结舌,刚才的这些事,他怎么不知道?这瞎话编得真顺溜啊!

但谢长海也听出来了,夏芍这番话里,西品斋也是受害者的身份,她似乎并不想得罪西品斋。不管她知不知道西品斋坑了她,她这话里多有示好的意思。

虽然她今天的举动坏了王少的打算,西品斋没赚着这一千万,但是她有示好的意思,想必他回去就好跟王少交代了。毕竟华夏集团示好,王家和徐家……

于德荣却又急又怒,这什么意思?现在罪人就成他一个人了吗?

于德荣看向谢长海,谢长海给了他个警告的眼神,明显是让他掂量掂量,担下这罪责。于德荣本是急怒,他被人当专家供着二十余年,从未遇到过今天的场面,感觉一下子什么都要没了,心里头发空。他看谢长海那一眼,本是想看看他是不是想撇清这件事,如果他想撇清,他今天就拼死拉个垫背!

但看见谢长海警告的眼神时,他有些发懵的头脑霍然清醒了。

西品斋的幕后是王少,他斗不过的。拉个垫背的有什么用?西品斋不过是声誉受损,凭着王家在京城的地位,这绝对不算什么打击。到时候西品斋还是西品斋,他这个拉着西品斋垫背的只会死得更惨,说不定还得牵连全家。

但如果一人担下今天的事就不一样了,怎么说也可以卖王少一个人情,说不定能得笔赔偿,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欠下的高利贷给还了。

于德荣的眼神里的急怒渐渐浇灭,夏芍站在台上看在眼里,深笑。

意料之中。

她看着于德荣转身,看着他一副决然赴死的姿态,看着他深吸一口气,要张嘴。

夏芍一笑,“于老,不仅华夏集团和西品斋的声誉险些因你受损,那天在公园里,若我不在,便有位老人会因你被骗。”

于德荣张着嘴,噎住。他本来就是想承认这事的,不想被人抢了先。

很多时候,先开口和后开口,便是主动承认和被声讨的区别。

夏芍笑着走出拍卖台,“我知道于老定不想认,要问我证据在哪里。”

“……”不,他是想认的。

夏芍笑着走出来,祝雁兰扶着祝青山往旁边一站,给她让出路来,“我没有证据。但不知于老可曾听说过我的另一个身份?”

“……”什、什么身份?于德荣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自小跟随师父学习玄学易理,风水相面本就是我的本职。”夏芍走下台子,微笑,“知道我是怎么看出来是您老做局吗?您老偏财多,不易聚,进多出多,花费很大。每每聚财,总有人帮您花费出去。是也不是?”

大厅里一静,目光齐齐望向于德荣。

于德荣脸色骤变,没回答,却说明了一切。

哗地一声,只听大厅里此起彼伏的“真准啊!”,宾客们纷纷望向夏芍,她如今的身份早不是秘密。在香港的时候就曝出她是华人界玄学泰斗唐宗伯老人的嫡传弟子了。在场不是每个人都找夏芍看过风水,卜过吉凶,但看她今天现场说,都不免提起兴趣。

夏芍笑着往前走,一步,“您左眉有逆眉,额上自那天见时就长了个小红疮,至今未褪。您最近曾做过投资,因判断不准遭遇失败,是也不是?”

于德荣脸色发白,往后退。他想快速捞钱,听朋友说股市上涨,便去买股票,却被套了进去。

“泪堂低陷干枯,子女不成器,常有争执。您老手上的财,多被儿子花了出去。是也不是?”夏芍往前走,再一步。

于德荣再退,神色已有些慌。

“儿子欠了高额债务,您老替他还债,钱不够,便去投资,投资失败,便与人做局!是也不是?”夏芍目光已淡,再往前一步。

于德荣张着嘴,背后抵着墙面,已无退路。

夏芍却继续往前走,“子女宫,又称阴德宫。一个人的福德皆在此处,最是有灵气。救人,助人,积阴德,故能福子孙,佑后辈智慧而福泽绵长。儿孙不孝,父母有责。身为人父,身为业界专家,想想您老的偏财都是哪里来的!偏财易来却难聚,聚一次,花一次!花一次,便有下一次!收受贿赂,鉴定作伪,你坑人不是一两回了!是也不是?!”

夏芍沉下脸来,怒喝。

于德荣只觉头脑一震,满脑子都是“是也不是”,他忽然抱头,大喊,“不是!不是!”

“不是?你的意思是,那些被人坑了的人,是他们活该吗?”夏芍停下脚步,气势倏沉,再喝。

于德荣却忽然在这时候跳起,撞倒一张桌子,奔出去,边奔边喊,“不是我!不是我!是他!是他!”

于德荣眼底血丝如网,形似疯癫,受了很大的刺激一样奔上旁席,一把揪住谢长海,对这下面喊:“是他!是他!是他的主意!是他想坑华夏集团!”

拍卖大厅里本应于德荣的疯举闹得惊了不少人,宾客们纷纷从离他近的地方散开,但他这话一出口,整个大厅都一静!

怎么回事?

夏芍一愣,脸上的讶异恰到好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于德荣和谢长海吸引了去,谁也没看见她垂着身侧的手,微微握着,指尖奇怪地掐着。

“你胡说什么!于老,你疯了吧?!”谢长海大惊,抓着于德荣的手便想他松开。但于德荣此刻精神频临崩溃的模样,竟手劲儿奇大,任他怎么掰,就是掰不开。

于德荣生拉硬拽把谢长海拖出来,对着下面站在的夏芍大喊,“是他!他要害你!西品斋想把赝品当真品拍卖,赚一千万,再在事后把赝品的事捅出去,让外界以为是华夏集团和西品斋联手安排了这件事,借此外界以为徐家和王家是一起的!这是我那天在外面听见的!他答应给我两百万!是他让我这么干的!这件事都是王少的意思!”

夏芍愣在当场,大厅里死静。

之后是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他们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

“这些企业老总都是冤大头,买回去充门面,很少有人管是真是假。我给西品斋出过的证书不少,现在还有不少没发现是赝品的!我做这些事,都是、都是和他们合伙的,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于德荣竟把这些都说了出来。

谢长海惊怒不已,“于老,血口喷人是要付法律责任的!”

在场的老总们却都皱了皱眉头,不少人脸上现出怒色!这是什么意思?冤大头?是说他们?

他们中是有些人没太多文化底蕴,买古董回去就是充门面的,但谁的钱也不是天上刮下来的,活该被坑?

“谢总,你们这样不厚道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当即便附和声此起彼伏。

“人家夏董刚才还对你们西品斋道歉,觉得影响了你们的声誉,你们就这样坑人家?”

“谢总,我以前可是在你们西品斋买过瓷器,回头我得看看!要是赝品,你打算给我个什么说法?”

“得!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以后西品斋的东西老子不碰了还不行?”

“夏董,看你还是个诚信人,以后你们福瑞祥可别搞这一套。要不搞这套,咱们再买古董充门面,就找你们福瑞祥了。”

有人笑哼着附和,“反正咱们就是冤大头,冤大头把钱砸谁家不是砸?何必花了钱,还让人骂咱?”

“哼!可不是么?这年头,想找个舒坦点的花钱的地方都不行,世道真是变了。”

谢长海还被于德荣揪着,此刻却忘了挣扎,有些懵地转头,看向夏芍。

夏芍目光有点冷,“谢总,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西品斋给我一个交代。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先去警局交代。”

夏芍面色发寒,转头看向大厅里服务的员工,员工会意,扭头就出去报了警。

谢长海却没心思管去警局的事,他震惊的目光就没从夏芍身上移开过。为什么他会觉得,事情有点不对?

于德荣发疯完全是被她逼到精神崩溃的,如果她真是看面相就能看出来于德荣做局的事,那他的面相是不是也能被看出来?

她如果之前不知道西品斋和于德荣合伙坑她,那今天这一切就是巧合。

可如果,她知道……那这少女的心机就太可怕了。

专家鉴定的余兴节目、祝青山的出现、赝品的爆料、对于德荣的逼问,一步一步,全是套儿!

如果是这样,那么刚才她对西品斋表现出来的示好也是做戏!她是示好了,可她接着就把于德荣逼得崩溃了,事是借于德荣的口捅出来的,跟她一点关系没有。西品斋想怪她?没有理由!满场宾客却都站在了华夏集团身后。

想想今天拍卖会从开始到结束,华夏集团一点损失也没有,反倒捞了不少人气!

谢长海眼神惊骇,他简直不敢想这是一出戏。他对自己说,这绝不是一出戏。不然的话,这少女就太可怕了。

若是夏芍此刻知道谢长海的推测,大抵会赞一句,这人还有点脑子。这种时候还能把事情串联起来,堪当京城老字号的总经理。只不过,两人明显不是一路人。

警察很快就来了,见到来人的时候,谢长海当时眼神就变了。

他在京城久了,对三教九流各路人马都是心里有数的。今天来的这位周队长,是秦系的人。

果然!这件事就是个套儿!

不然这也太巧合了!

谢长海被豪不客气地带走的时候,还回头看向夏芍。夏芍在他出门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意,然后,她便看见谢长海瞪大了眼。

她不介意承认,或者说,她就没想过隐瞒。西品斋算计她,就要承担被算计的后果。她是要告诉谢长海——传个话给王卓,今天的事是回馈。以后再有算计,尽管招呼。敢来,就要承担后果。

而于德荣被带走的似乎,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刚刚还一副崩溃的疯狂模样,走的时候已像是脱了力,低垂着脑袋,任警队的人戴上手铐带离着离开了。

一场闹剧终结,员工们过来收拾了撞倒的桌椅,请祝青山和一众专家入了席。

夏芍走上拍卖台,在安静的气氛开了口。

“很抱歉,今天让诸位看了一出闹剧。我在决定收下这枚赝品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出闹剧。尽管抱歉,但我还是这样做了。因为我想告诉在场的诸位一件事,华夏集团坚决抵制赝品!诚信,不仅是经商的理念,也该是做人的底限。诸位于我来说,都是前辈。诚信之道想必体会得比我深切。我想说,我虽为后辈,愿传承前辈们诚信的意志,华夏集团一日不倒,诚信不倒!”

少女立在高台后,向来含笑的眉眼,此刻肃穆。

台下听着的人,多商场征战半生,品性、意志,年少时期意气风发的美好多磨灭在了半生风雨里。演讲,宣言,听得太多。他们也曾是其中之一,但现在趋于沉淀,再多的言辞也再难激起心中的激情。

但今天不知为何,心底竟起热血。

一日不倒,诚信不倒!

这是怎样的豪言壮语?哪怕是他们年轻时,也少有这样的豪言。

眼前的少女,她聪慧,她有才华,她或许不像祝老那样刚折不弯,但她柔软,懂得处世,内心却永不弯折。

她不仅仅是商界的年轻一代,还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在场忽起轻叹,有人感慨,果真是老了。

“我不敢保证华夏集团在今后的日子里,不出一件赝品。但我敢保证,一旦发现,双倍赔偿!毁我信念者,必毁人生!”夏芍沉着脸,宣告之声震得满场皆静。

坐在专家席上的一众老专家不由脊背发凉,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有种这话是在说给他们听的感觉。毕竟除了一不小心打了眼,业界现在确实有乱象。很多人花钱请专家就能做鉴定证书,他们这些顶级的老专家价钱高,请的人少,也有人还有矜持,不愿做这种事。但正因他们有名气,一旦动了歪心思,市场上会多很多赝品。

夏芍这是在警告他们,谁敢往华夏集团里送赝品,于德荣就是前车之鉴!

“谨以今日之事,给想陷华夏集团于不义的人,鉴!”拍卖会在少女一声沉喝中结束,拍卖大厅里却久久沉寂。

今天的事,也给许多并不了解眼前这名少女的人,一个了解她的机会。

她是国内最年轻的企业家,年纪轻轻,鉴定古董的眼力堪比专家,连祝青山都当众认可。

她是华人界玄学泰斗唐老的嫡传弟子,著名的风水大师,地位超然,人脉骇人。

她是徐家未来孙媳,虽然徐家还没承认,但只要徐家没出来否认,她便等于是。

可想而知,今后京城的专家在她面前端不起姿态,京城的上流社会会因为她风水师的身份对她趋之若鹜,那将是怎样令人惊骇的关系网?如若徐家再承认了她,那还有谁敢动她?

散场的时候,到场的宾客们笑着与夏芍握手,看着她,心中却多掠过这样一个令人畏惧的将来。

拍卖会是结束了,可是这漫长的一天,却还没有终结。

晚上,还有庆功舞会。

舞会八点钟开场,经过一下午的拍卖,又经历了一场闹剧,大多数人都有些乏了。来的时候,众人都是订了酒店的,于是各自先告辞回酒店,略事休息,晚上再来。

人都告辞了之后,拍卖大厅一下子空了下来,座位上,只剩下朋友们。

夏芍从台上下来,这才松了口气,也一下子觉得乏了。今天简直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罗月娥最先开口笑了,“不愧是我妹子!就是能耐。原本和李老一起来的时候,路上我们还在说,京城这地方官多权大,势力纷杂,不给你撑撑腰,你刚来怕是有不长眼的要你吃亏。没想到,不长眼的还真有,亏你倒是没吃着!到头来,我们白担心了。”

李伯元呵呵笑道,感慨,“白担心了好,白担心了好啊!”

夏芍一笑,随便挑了个空座坐下,“这一天为了不让你们担心,我可是打了场硬仗,现在觉得骨头都散了。”

戚宸往座椅里一倚,手往旁边一搭,哼了哼,“我看那两个人,倒是骨头该被松一松了。我听说,北方是谁的地盘来着?好像对你也有黑道令吧?这样的人,换成我,直接给宰了!就是不知道某些人敢不敢。”

京城是属于北方,也有安亲会的势力,但是京城毕竟是京城,黑道总要低调些的。龚沐云被戚宸挤兑了一句,却不紧不慢地笑,从身上拿出件东西来,递给夏芍,“拿着。以后在京城遇到想解决的事,到这地方,找这人。”

夏芍目光往龚沐云手心上一落,见是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一枚红色的私章。夏芍还没细看私章上是什么,便半空截过一只手来,把她揽住,往怀里带了带。

“不需要。”徐天胤声音冷淡漠然,在夏芍抬头的时候,也往她手上塞来一件东西,“给。”

夏芍一愣,低头一看,笑了。

一杯温水。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章 舞会

元泽一身黑色燕尾,温煦绅士的风情。

周铭旭走在后头,夏芍是头一回见他穿正式的西装,他看起来也很不习惯,憨憨地在后头挠头,看见夏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苗妍走在周鸣旭旁边,穿着身白色礼服。她如今阴阳眼被封了一年,元气比以往好了许多,身子不再那么虚,人也胖了些。但看起来还是有些清瘦,因此她躲在后头,不同敢见人。

周铭旭见到,转头看一眼,安慰道:“没事的,看我,我也是第一次穿这么正式。不光你一个人不习惯。嘿嘿!”

周铭旭挠着头,安慰的话说得有点局促。他也是第一次安慰女孩子,不拿手。但话说得实诚,大抵是要不习惯,咱俩一起不习惯,有个人陪的意思。苗妍善解人意,竟听懂了,点头对周铭旭笑笑。他是夏芍的发小,虽然以前不认识,但是开学这一个月,也都混熟了。

周铭旭不算帅气,但身量很是壮实高大,笑起来憨厚,为人也实诚。他看女孩子,并没有太多男生常有习性,并不将苗妍和柳仙仙放在一起比较。正是这点,让苗妍的自卑感好了许多。因此,开学一个月,算起来竟是苗妍和周铭旭相处得最好。

两人走在后头,气氛融洽。而此时前头,气氛正火爆。

柳仙仙当先走在前头,火红的礼服,抹胸,齐臀,腰肢扭得风情万种,火辣辣的妩媚风情。

展若南怒目瞪视,当头把柳仙仙打量一眼,第一印象——差!

她讨厌柔弱的女人,也不喜欢风情万种的,一看就是想方设法往宸哥和大哥身上爬的狐狸精。狐狸精都该打死!

展若南一撸袖子,这才发现今儿穿的是他妈裙子,没袖子!火大之下,她一仰下巴,爆粗,“你他妈是谁啊!”

展若皓皱了皱眉头,但这回没说话。

龚沐云等人在夏芍身旁,闻言都转过身来。柳仙仙当初在夏芍的成人礼上见过龚沐云,知道他对夏芍有些心思,因此只从他身上掠过一眼,无视。但是当她的目光从戚宸和李卿宇身上掠过的时候,愤慨了,“我靠!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好男人都让你占了啊!你有徐司令了,好男人就不能给老娘留一个?”

龚沐云微笑,戚宸皱眉,眉宇间尽是狂傲霸气,唯有李卿宇一愣。

三人看人的眼光都毒辣,自是一眼看出柳仙仙是夏芍的朋友,只是性子与众不同些。

展若南被无视,顿时火冒三丈,“我问你他妈是谁啊!”

柳仙仙这才打量一眼展若南,抚抚她大波浪的卷发,微笑,“我不跟没有竞争力的女人说话。”

“操!”展若南爆粗,大步上前,但因为她穿不习惯高跟鞋,这一迈步,便是脚踝一崴,顿时一个趔趄。展若皓一把提了她一下,这才把她稳住。

夏芍在一旁看着,只有无奈微笑,“这四位是我朋友,元泽,周铭旭,苗妍。这妞儿是柳仙仙。”

夏芍并未介绍朋友们的身份,她身边真正相交的朋友,从不计较这些。但介绍另一边的人的时候,她却笑道:“这位是李老,香港嘉辉国际集团的董事长。这位是陈署长,这位是罗姐。”但轮到剩下几人的时候,夏芍只道,“龚沐云,戚宸,李卿宇。那位是展先生,旁边是我的朋友,曲冉。这是展若南,展先生的妹妹。”

两边的人其实都曾听夏芍提起过,只不过今晚是头一次聚首。

“你就是那个舞蹈妹?”

“你就是那个男人婆?”

展若南和柳仙仙异口同声,随即一起皱眉,目光杀伐地去瞪夏芍!

“你就是这么跟她说我的?”

“你就是这么跟她说老娘的?”

又是异口同声,苗妍和曲冉都看傻了眼,夏芍扶额,摇头,笑叹。

早就知道今晚不会消停,这又是一对吵嘴的。

“这是你们各自的认知,别往我身上扯。还有,今晚宾客多,都给我消停点。”本来舞会大厅门口全是重量级的人物,就吸引了宾客们的目光。此时两人的吵嚷已经更令人注意吗,夏芍不得不警告。

说完,夏芍便招呼周围朋友一起进去,不再理她们。

却听后面柳仙仙叹了声,语调闲闲,“老娘倒是想不消停,那也得来个战斗力高点的啊。男人婆在我这里明显是不够格的。我还是进去看看吧,看有没有看得上眼的帅哥和够得上级的情敌。唉!女人不战斗容易衰老,愿把我的青春献给战争。”

“……”后头静悄悄的,柳仙仙的吟诗一般的语气雷倒一片人。

作为早就被她荼毒惯了的元泽和苗妍,都只是一笑,很淡定。连周铭旭都快要习惯了,而第一次见柳仙仙的曲冉却有点傻眼。

展若南也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被打上了“战斗力只有五的渣”的标签,顿时暴怒,又去撸袖子。一撸又暴怒了,回头咆哮她大哥,“操!展若皓,你妹妹被人鄙视了!我要回去换衣服!回来扇得那女人找不着北!”

“今天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展若皓只有这一句,就提着展若南跟随戚宸的脚步进了舞会大厅。

展若南大怒,但暴躁的举动很快遭到了展若皓的警告。而柳仙仙已扭着水蛇腰穿梭在人群里,寻找目标去了。

夏芍把朋友的闹哄抛在脑后,上台去讲了番开场白,然后舞会便开始了。

今晚的宾客有不少京城上流圈子的人,都是冲着徐天胤来的。他是徐家三代之首,却从不出现在上流的社交圈。纵使他在青省军区任职的前几年,传闻他过年有回徐家,但也只有极少数的高层见得到他。私人的派对他从不出席。因此,在京城圈子的人眼中,这位放着政坛不走,独闯军界的徐家大少是极为神秘的。

但再神秘,也抹杀不了他是徐家嫡长孙,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的事实。

难得他会出现在上流圈子的舞会上,一些想攀附的,想摸清派系之争风向的,都纷纷笑着过来寒暄。

今天下午谢长海被警局的人带走的事,果然触动了某些神经。有人已经开始猜测这样不给王卓面子,是不是代表着徐家有点什么意思。

但无论怎么旁敲侧击,徐天胤都一副冷淡的样子,点头致意,就是不多话。那些人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他的冷淡,白天慈善拍卖会上,前来祝贺的商界老总已经领教了。但今晚来的有不少政界的人,慈善拍卖会这类涉及各人资产的敏感事,这些人自然走避,但是正常的社交舞会却并不是不能来。

这些人领教了徐天胤的冷淡,但见他由夏芍陪着,还算有耐心,便油滑地装作没看见,继续套近乎,并旁敲侧击,“徐将军和夏董真是男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啊!呵呵,好日子近时,可一定让我们喝杯喜酒啊。”

这话当然是在试探徐家的意思,如果徐家同意,想必徐天胤不会回避这个问题。

徐天胤还真没回避,他点头,“等她到了结婚的年龄。”

周围的气氛顿时便一变!

自舞会开始到现在,寒暄的人来了又去,一拨接着一拨,就没散过。但徐天胤只是点头致意,从没开过口,这回竟说话了!而且,他这话里的意思,是徐家的意思,还是他本人的意思?

不少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觉得这应该是徐家的意思。不然这么大的事,他自己能做主吗?

可夏芍在商,而且她还有个风水大师的身份,徐家真的同意?

可是徐家这样的家庭,婚姻大多是联姻,子女做不了主,听老爷子的意见也是不错的。想必老爷子不同意,徐天胤也不敢对外说这种话。

那就是说,最起码老爷子有同意的意思?

尽管觉得这有些不可思议,但徐天胤的话足以让众人的目光变了变,随即对夏芍更加热情起来。有祝贺公司落户京城的,有称赞华夏集团不忘做慈善回馈社会的。

夏芍对此一笑置之,与这些人寒暄了几圈之后,便和徐天胤转身往休闲区去——朋友们还在那里。

但正当两人往休闲区走时,却有一名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手里端着香槟,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目光却往四处瞥,明明很想避着人,却装着一副寒暄的姿态笑道:“徐将军,您好。在这儿见到您实在是荣幸,您自然不认识我,我是京城财务局的副局长,呵呵,郑安。”

徐天胤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点头,冷淡。

夏芍却是微怔。

这人的面相……很不好!

准头发青,山根起雾,一眼望去雾蒙蒙,灯光下辨不清晰。且此人人中青黑,印堂黑气直冲天中!这在面相学上,不仅是有牢狱之灾的面相,而且有枷锁至死之相。

即是说,这人有牢狱之灾,且会身死狱中。

这样的面相虽严重,但夏芍也是见过风浪的人,不至于大惊小怪,之所以让她蹙眉,是因为这人的人中泛着青黑,那丝青黑之气,总给人的感觉有些邪气。

但这丝邪气很飘,若有似无。像是被邪气所侵,但又不全像。

奇怪。

这种面相夏芍还是头一次见。

郑安见徐天胤反应冷淡,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便目光灼灼看向夏芍,寒暄,“呵呵,夏董年轻有为啊,五家公司同时落户京城,华夏集团必定能为国家的经济多做些贡献,让我这样年纪的人都很是钦佩啊。”

郑安笑着,脸上笑容如常,怎么看都像是正常的寒暄。但他的眼神总是向四周瞥,时刻注意着周围有没有人看过来。

而他寒暄的时候,夏芍面色如常,却好奇开了天眼。一观之下,夏芍目光微变!

原来是这样!

这丝邪气应该是郑安从别人身上沾染过来的。而那个人现在比他情况更严重,面上邪气浓黑,很像被人施了法,现在财务状况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夏芍之所以如此断定,是因为那人与郑安在天眼的预见里见过一面,两人都是一脸愁苦。

“郑局长,这是华苑私人会所的名片,有事单独约谈。尽快,你的事不能拖太久。还有,来的时候把你那位财务遇到很大问题的亲戚也带来,问题出在他身上。”夏芍脸色沉下来说道。

郑安一惊,下意识把名片接了,人却怔愣住,手里的香槟差点洒了。他故作常态的脸上总算表情变了,“夏董,怎、怎么……”

他可什么都没说!

她是怎么看出他是想问运程方面的事的?而且,她怎么知道他有名财务状况出了大问题的亲戚?

这一点,夏芍自然是从郑安的面相上看出来的。家中兄弟有事,从面相上也能看出来,反映在两眉上。

但郑安不知道,所以他觉得很震惊。他是听说夏芍是风水大师,但自身因为以前没遇到过这类问题,便有些将信将疑。可是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若不是他确实深陷困境,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他不会找夏芍。

只是他没想到,她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问题,还知道他弟弟财政方面出了问题!

这……也太神了!

郑安惊异之余,眼神敬畏,对于这种解释不了的却亲身经历的事,他只有相信这世上确有高人。他赶紧把名片收好,目光却有快速瞥了眼四周。

“放心,会所的私密性很高,会员对外保密。”夏芍见此淡道,表情语气如常。

郑安闻言,有些尴尬,但明显松了口气,随即郑重道:“这几天国庆期间正好有时间,不知夏董什么时候方便?”

“后天吧,明天我有些事。”夏芍道。

明天她确实有事。跟周铭旭约好了,一起去周教授家里坐坐,看看多年不见的老教授。

上个月报到那几天太忙,军训就忙了半个月,于是这件事索性放在国庆期间了。

郑安听了这话,连连道谢,然后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便赶紧谢过神态如常地走了。

对于郑安的表现,夏芍了然。

京城是个与香港和青省不同的地方。在香港,风水作为传统文化,民间推崇甚盛,风水师与官员来往并不少见。甚至是在青省这样的地方上,天高皇帝远,来往上也不避讳。但在京城为官与在地方上大不同,派系之争最激烈的地方,许多事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找人看风水这种迷信的事,是要避着人的,否则很可能被人扣一顶封建迷信的帽子。

这些人活得最纠结,既想保官位争仕途,又不想让人知道求助风水。既不敢不信,对风水师多有敬畏忌惮,在人前却要装作不屑一顾。夏芍早料到京城会与地方上不同,所以,私人会所的私密性极高,会员对外保密,打个电话去会所,就可以电话预约。

不过这个郑安,他自己的作风上也有些问题。夏芍见他眼突额青,有受贿的面相,这样的人,按她的喜好,向来是不愿意帮的。但让夏芍在意的是他亲戚在天眼里那一现的面相。

被人施法?

京城这地方,果然是藏龙卧虎啊。

在夏芍和徐天胤回到休闲区的路上,又遇到几个单独前来寒暄的,都是避着人来问私人会所的事。夏芍笑着给了名片,这才和徐天胤回到了休闲区。

展若南一脸菜色坐在沙发里,她向来不是个安静的,可惜穿着这一身行动颇为不便。加上舞会开始前跟柳仙仙吵嘴了一架,现在气还没消。

陈达和罗月娥夫妻与人寒暄去了,李伯元和李卿宇也被一群人围着。戚宸倒是在休闲区大咧咧坐着,龚沐云离着李卿宇不远,两人都没有舞伴,有几名女明星暗地里眼刀斗得厉害。

夏芍见元泽、周铭旭和苗妍都在休闲区,便坐下来对元泽笑道:“你怎么不去走走?”

“我家老爷子的圣旨,不许我跟京城的一些人走得太近。”元泽笑道,语气老气横秋。

夏芍对此倒是理解,元明廷是青省省委书记,他虽然想让儿子走上仕途,但是在京城派系纷杂复杂的局势下,他可不是不想让儿子碰这些?万一有些有心人拉拢元泽或者设套,都不是闹着玩的。

夏芍相信元泽也明白,因此只是一笑,没有多言。

“你们倒是悠闲,简直是在浪费青春。”这时,柳仙仙凉凉的声音传来,众人一抬眼,见她风情万种地走过来,身后几名公子哥儿望着她的背影流口水。

展若南一见柳仙仙回来,便黑了脸,“操!浪不浪费青春,关你毛事!总比狐狸精勾引男人强!”

“勾引得上男人也是本事,就怕有人想做狐狸精,还没那个资本。”柳仙仙扭着腰身,挺胸,再扫一眼展若南的飞机场。

展若南顿时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蹦起来,起来的时候把高跟鞋脱了,赤脚站在地上,气势立马恢复了,一指柳仙仙,“有本事打一架!赢了我再说话!”

柳仙仙哼笑一声,好笑地看她一眼,“果然男人婆的世界里只有打架。这里是舞会,不是武会。要比也比跳舞。”说着,她懒得再理展若南,转头看向徐天胤,笑得不怀好意,“我说徐司令,你都求婚了,这么个场合,不邀你的女人跳支舞?”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一章 徐家三代(一更)

跳舞?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徐天胤跳舞的模样,夏芍都想象不出来。在青市一中的时候,柳仙仙就唯恐天下不乱,后来在云海迪厅里见到他冷厉的一面,后来便不太敢八卦他了。或许是久不见他这样了,这妞儿又来了。

“这个场合和跳舞有必然联系么?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舞会上跳过舞?”夏芍坐在沙发里,喝着温水淡淡地挡回去。

坐在一旁的戚宸挑眉看了她一眼。

“在青市我都懒得说你,但这里是京城,不能给咱们青省丢面子。这舞会可是你举办的,你不领舞一个?”柳仙仙翻了个白眼,又撺掇徐天胤,“徐司令,婚都敢求,舞不敢跳?邀你的女人跳支舞,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你的了!”

夏芍悠闲捧杯的手一顿,转头,觉得这话对徐天胤来说应该有撺掇力。

但徐天胤坐在沙发里没动,只是抬头看柳仙仙,顺道去牵夏芍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全京城已经知道了。”

柳仙仙一噎,夏芍一笑。

看来,她的师兄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撺掇的。

“但是有的人……”

“她不喜欢。”

这回,柳仙仙话没说完,便被徐天胤打断。男人坐在沙发里,气息已冷。柳仙仙望进一双黑暗的毫无感情的眼,悚然一惊。

这一惊,她想起当初的云海迪厅……

还以为,这男人跟夏芍在一起久了,会有所改变,变得没那么可怕。没想到,还是一个样!

柳仙仙无趣地翻了个白眼,但不再说话了。

展若南见她吃瘪,在一旁哼,“这就服软了?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柳仙仙一眼瞥过去,“要不你试试?”

“我跟他没仇,跟你有仇。”展若南也不受挑唆,坚持要跟柳仙仙干一架定胜负,“舞会完了,有种跟我出去打一架!输了的人剃光头!”

柳仙仙顿时好笑地看一眼展若南的刺儿头,她听夏芍说过在香港的趣事,里面自然有和展若南相识的过程,和她留光头的那段日子。柳仙仙当时大笑,觉得这妞儿是个奇葩,将来要是遇上,她俩一定合不来。

果然,展若南的脾气火爆得假小子张汝蔓都比不了,跟她一比,张汝蔓简直就是小清新!

“老娘这一头秀发,哪天要是剪了,那一定是爱情令人绝望。”柳仙仙又开始说恶心吧啦的话,顺道笑着挤兑展若南,“只有男人婆才会喜欢打架。”

“靠!刚才是谁说女人不战斗会衰老的?”展若南瞪眼。

“我说的战斗比的不是拳头,是身材。”柳仙仙炫耀一笑,火辣的抹胸短裙勾勒着魔鬼身材,再看一眼展若南的平板身材。

展若南的脸,黑了。

夏芍听着两人的吵架,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在她看来,两人的性子撞在一起,和平是不可能的,但展若南是吵不过柳仙仙的。柳仙仙在青市一中和张汝蔓吵了两年,练出来了。展若南在香港,整日被刺头帮拥护着,只有她骂人的时候,哪有人敢回嘴?

打架她行,吵架?差得远。

不过显然展若南一败再败很不服气,跳起来继续吵。

夏芍却充耳不闻,看着徐天胤,对他一笑。原以为他是不会跳舞才拒绝的,闹了半天,是因她那句“你什么时候见我在舞会上跳过舞”的话,认为她不喜欢跳舞?

夏芍确实对跳舞没有太大的爱好,不过,她很感兴趣。徐天胤到底会不会跳?要是会跳,什么样?

嗯,这事回去要问问。

夏芍想着,眼眸微弯,满是笑意。徐天胤看着那熟悉的娇俏的表情,微怔。

唔。

两人正在各自的思绪里,这时,一名侍者走了过来,“董事长。”

夏芍闻言抬眸,那侍者俯身过来,在她耳边道:“公司门口来了两人,让我们进来通传。”

夏芍一愣,“没有邀请函?”

今晚的舞会已经开始了,邀请函发了不少,自然也有因事没到的。但是只要有邀请函,迟到了也是可以进的,侍者这样说,那就是没有邀请函了。

“对方说,是徐家人。”侍者小声道,顺道看了徐天胤一眼。

徐天胤的耳力,自然是听见了。他也有一瞬的怔愣,夏芍转头去看他,他道:“你决定。”

“那当然是快请了。”夏芍一笑,对侍者点点头,侍者便出去了。

一通电话打去下头,保安放行。华夏集团的大厅里,走进来一男一女。

男人一身白色西装,眉眼与徐天胤五成相似,气质却谦和,嘴角带笑,步伐优雅,带着良好的教养。

而男人身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一身黑色长款礼服,头发高绾,发间戴白,气质高贵,但眉眼间却满是不满。

“哥,我们来了,她连迎都不来迎,你说她是不懂礼数呢,还是故意让我们自己上去?”刘岚停下脚步,气闷。

徐天哲见她停下,便也停了下来,回头,微笑,“你这话要让爷爷听到,又得挨训。她是我们未来的大嫂,按礼数,是该我们上去见她。”

刘岚嗤笑,“我们跟她是第一次见面,迎一下我们,表示一下重视,有这么难么?要照哥这么说,那她还真是个会摆谱的人。还没进徐家门呢,就这样了,进了门会怎么样?”

“进了门也不会怎么样。”徐天哲一叹,“岚岚,你是先入为主了。人还没见,现在说这些为时尚早。”

“哥,我真佩服你,沉得住气。”刘岚皱了皱眉头,此刻的她,跟在家宴上那娇气的表现有些不同,而是目光有些深,“外公明显喜欢天胤表哥多一些,昨天家宴你不是没看见,外公有把徐家第一把交椅给天胤表哥的意思。那你呢?”

徐天哲垂眸,微笑,“大哥是长孙,理所当然。况且,他坐徐家第一把交椅,并不辱没徐家。”

“可爷爷明显疼爱他啊。我觉得,哥一点也不比天胤表哥差。”刘岚去挽徐天哲的胳膊。

“大哥在军,我在政,没有冲突。”徐天哲叹口气,明显很宠这妹妹,抬手摸摸她的头,语气像哄小孩子,“在这里,别谈论家里的事。”

“可他找这么个女朋友,就对你有影响啊!她学风水的,官场不管私下里怎么样,表面上还是忌讳这个的。”刘岚忍不住又说了一句。

“好了,今晚是爷爷让我们来的。爷爷的意思,可不是让我们来闹事的。你今晚忍着点你那口快的性子,别多说话。”徐天哲拍拍刘岚,道一声,“走吧,上去。”

两人乘了电梯往上层走去,却不知,舞会大厅里发生了一件事。

夏芍本是要来接的,毕竟是第一次正式与徐家人见面,就算对方是徐天胤的堂弟和表妹,也来者是客。而且,未来都是一家人,夏芍怎会怠慢?

侍者刚出去通知请徐天哲和刘岚进来,夏芍便起身想去迎一下。但她刚站起来,视线里便递来一只手。

夏芍一愣,抬头,看见了戚宸的脸。

戚宸一身黑色西装,今晚难得穿得正是,打了领带,一板一眼。但男人的眉宇依旧是霸气的,手往前一伸,气势逼面而来,“走,去跳舞。”

戚宸看见侍者来跟夏芍说了句什么,但他坐在沙发另一侧,离得远,并没听见。见侍者走了,便站了起来。

他把手伸给夏芍,眼却望着徐天胤,笑得牙齿洁白,森森挑衅。

夏芍见势蹙眉,她知道以戚宸的性子,今天不会一点麻烦也不找。他跟徐天胤有过节,今天龚沐云也在,他心中不快,忍了午宴忍了拍卖会,现在才挑衅已经很不错了。但是她没想到,会是这时候。

还真是不巧。

夏芍刚要说有事要出去,徐天胤已紧握夏芍的手,与戚宸对视,危险,“她不喜欢。”

“我看是你不会吧?”戚宸对着徐天胤哼笑,随即手伸着,看夏芍,“舞会的场合,邀舞是常事。如果他不允许你和其他男人共舞,那说明他不信你。不信你的男人,嫁他做什么?”

“她不喜欢。”徐天胤继续重复这句话,语气已冷如冰。他站起身来,把夏芍挡在身后,对上戚宸。

舞会大厅里有不少人注意着这边的情况,一看徐天胤和戚宸之间似乎气场不对,便都望了过来。要知道,戚宸是黑道的人,尽管三合国际集团是白道的公司,但背景在京城,依旧被看做很敏感。

夏芍见气氛不对,顿时蹙眉,抬眸看向戚宸,“戚当家的这话有趣,你会喜欢你的女人跟其他男人共舞?”

夏芍眸沉下来,有些不快,“反正,我是不喜欢我的男人跟其他女人共舞的。”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徐天胤杀气尽敛,甚至有些呆怔。他转头看向夏芍,漆黑的眸里从最深处涌动,辨不清的情绪,却令看见的人发疼。

戚宸则没想到夏芍会说这样的话,顿时脸黑,眯眼。他原本只是心中不快,想为难一下徐天胤,却因夏芍的插手眉宇间现出戾气,但随即他压下,冷笑,“我是不是喜欢我的女人跟其他男人共舞,要我的女人才知道。你是吗?是的话就让你知道。”

“我不是。”夏芍回答得很干脆,“你的感情我不会干涉,我的感情你可以做到不干涉吗?”

戚宸闻言,显然震在那里,半晌,回过神来怒极反笑,“你个不知所谓的女人!行,我不干涉!徐家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到时候碰了钉子,你别喊疼!”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夏芍一叹,龚沐云、戚宸、李卿宇,这三个男人的一些心思,她不是没看出来。但他们都是聪明人,也有各自的骄傲,夏芍自知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应该没到非她不可的份儿上,所以有些事摆在眼前,他们看得见,也不必多说。多说了矫情,自恋。

正如同她与龚沐云朋友相称,龚沐云心如明镜,必然心中有数。而李卿宇是个现实的男人,他选择责任和承担,也不会走不出来。三人中,夏芍最不担心的就是李卿宇,而最担心的就是戚宸。这是个里外都霸道的男人,越不在他手中的,他许越想征服。今天这情况,她是不得不说明白,许是伤了他高傲的自尊,但希望他能明白,去等专属于他的那份缘分。

见戚宸离开,夏芍这才和徐天胤一起出去。

只是两人刚走出休闲区,一些不明真相的人以为两人要到舞池里来走走,于是便都又围了上来,夏芍被缠住,但这些人好说话些,夏芍称自己有事,人群便识趣地散开了。但是都好奇地望着徐天胤和夏芍的背影,不知道有什么事。

但夏芍不知道的是,正当她被围住的时候,去了洗手间的戚宸洗了把脸,气闷地走出来,出了舞会大厅。

他直奔电梯,想下楼去透透气,按了几下,见电梯有人,心下更加烦躁,转身一脚踹上旁边一只果皮箱,不锈钢的箱子顿时凹进一脚的深痕,当即便飞了出去!

“砰!”一声巨响,撞上电梯门,接着弹回来撞到对面墙上,里面的纸屑烟头乱飞,噼里啪啦地洒出来。

不巧的是,这时候电梯门开了,脏物弹进电梯,里面站着徐天哲和刘岚。

脏东西倒是没溅到身上,但刚才那声巨响却让刘岚脸色有些发白。她还以为是电梯事故,但此刻电梯门开了,到底出了什么事,一目了然。

刘岚脸上现出怒色,但还没张口质问,一眼看见电梯口一身黑色西装,眉宇霸气凛然的男人,便是一惊,把话生生咽了下去。

男人立在电梯口,因烦躁,领带已被他扯开,黑色的衬衣扣子解了两颗,隐约露出里面血红龙睛,衬着他眉宇间沉沉的狂傲霸气,就像一柄劈斩的刀刃上落了一滴鲜血。刺目,令人心惊胆战。

刘岚惊愣地望着戚宸,一时失语。

三个人,隔着一道电梯门,互望。

徐天哲浅浅蹙眉,少见地收敛起笑意。

戚宸则沉沉挑眉,“徐家人?”

这张脸,尽管只有五分像,化成灰他都认识。

不待徐天哲回答,戚宸便冷笑一声,大步进了电梯,自始至终,姿态狂傲睥睨。

徐天哲只是看了戚宸一眼,便装作不认识地带着刘岚出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刘岚回头问:“这人是谁?京城没这号人物。看着有点眼熟……”

“三合会的当家,戚宸。”徐天哲微微蹙眉道。

刘岚顿时愣住,心里刚才因乍见戚宸产生的震动一扫而空,瞬间清醒,“黑道的?”

徐天哲不语,刘岚却是一怒,“她居然还请黑道的人来?嫌给徐家摸黑不够?哥!这个女人不能进徐家的门!”

“三合会有白道的财团,官面上的来往也有。”徐天哲垂眸道。

刘岚还想说什么,徐天哲便道:“走吧,你别多说话,看着就好。”

徐天哲和刘岚走进舞会大厅的时候,正撞上夏芍和徐天胤走过来,两帮人遇上,顿时一愣。

夏芍的目光在徐天哲那跟徐天胤五成相像的眉眼上看过,然后看向刘岚那显然不快的眼神。

看来是出来晚了,徐家的表小姐不爽快了。

夏芍一笑,心中有数。从一开始,她就没对徐家的情况太过乐观。接受她,有接受她的对待方式,不接受她,也有其他方式。

“徐市长,刘小姐。”夏芍伸手,微笑。

“夏董,久闻大名。”徐天哲伸手跟夏芍轻轻一握,“或许再过不久,我该称你一声嫂子。”

夏芍闻言轻轻挑眉,又打量徐天哲一眼。从面相上看,徐天胤这堂弟倒是个天生为官的人。气质谦和,彬彬有礼,尽管这谦和有礼带着疏离,但最起码礼数是让人挑不出错来。

夏芍比徐天哲小八岁,在徐家还没有承认她的时候,他能说出这么句话来,这男人倒是放得下面子和身段。果然是个天生适合官场的人。

反观一旁的刘岚,已经极力故作常态了,但眼里还是有排斥和不喜之意。夏芍的手她都没握,只是看见徐天胤,叫了声,“表哥。”

夏芍听得出来,这声表哥叫得疏离,听起来没有太多的感情。

这是自然的,徐天胤三岁便以疗养的名义在香港,十多年没回徐家。后来又常年在国外执行任务,对徐家三代的这对兄妹来说,可能和他的感情有如陌生人。

“大哥。”徐天哲微笑着也跟徐天胤打了声招呼。

徐天胤点头,目光在弟弟妹妹脸上看过,孤冷的气息散了许多。

夏芍感觉到,转头看他,却正见男人的目光落在刘岚冷淡疏离连笑面儿都没有的脸上,轻轻垂下眸。

从她的角度,看见男人浓密的眼睫遮住眼,那双深邃的黑沉的眸被遮住,淡淡寂寞。

夏芍感觉到徐天胤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紧得她心尖儿发疼。随即,她看向刘岚的目光淡了不少。

“既然二位来了,那就进来坐吧。”夏芍笑容浅淡,这回也不解释为何出来迎晚了,连客套话都省了。只是和徐天胤一让,请徐天哲和刘岚入内。

而舞会大厅里,早就静了下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二章 愤怒,出手!

徐家人来了!

里面的人早就看见了。原本就有许多人好奇夏芍和徐天胤出去做什么,目光一直盯着两人。结果没想到,竟看到徐家来人了!

不少人伸着脖子,听不到门口在说什么,只看见徐天哲笑着和夏芍握手,看见刘岚脸色不大好看。

舞会大厅里顿时便开始交流各种眼神——果然,徐家还是有不同意的人存在的。但果然,徐家还是有同意的人的。

如果不同意,今晚徐家不会来人道贺,徐天哲态度不会这么好。但如果同意,刘岚脸色不会这么冷淡。

也就是说,徐家分成了两派,一派赞成,一派反对?

不愧是在京城圈子里行走的人,只是门口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众人便猜出了徐家目前对夏芍嫁进家门的态度。只是众人尚不能确定,赞成的是哪些人,反对的是哪些人。

别看徐天哲谦和有礼,他也是徐家嫡孙,政界新秀,岂会心无城府?他今晚会来,必是徐家有人授意,这个授意的人是谁,才是众人想知道的。

未必是他的父母,也可能是老爷子。

如果是老爷子,那就是说,老爷子同意,子女里有反对的?

今晚来道贺的人里不乏秦系,但也不乏姜系。众人立刻心思算计,两方人马都清楚,徐家如果在这件事上有分歧,那么对于争取徐家,会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夏芍让开身子,请徐天哲和刘岚入内的时候,舞会大厅里一片寂静,众人都在猜测和算计,一抬头,见人已经走了进来,大多数人微怔,接着便忽然气氛热烈了起来。

从夏芍带人进来到众人反应过来,不到三秒,舞会里的人就像是被下了的唱片机,此刻被重新放上,再次运转,浮华笙歌。

“哎呀!徐市长,幸会幸会!大半年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表小姐,有日子没见,光华照人啊,哈哈!”

表小姐,是京城上流圈子对刘岚的称呼。天下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秦家王家姜家三代的千金都没有此等殊荣,唯有刘岚。足可见徐家的分量。

刘岚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笑,与众人寒暄问好,笑容淑女,言语得体,举手投足应对自如,虽骄傲,却有涵养——当然,只对这个阶层。

对京城上层圈子来说,徐天哲和刘岚相比徐天胤和新进入京城圈子的夏芍来说,显然更为熟悉,相谈也更加自如。于是,自如着,自如着,话题就成了这样——

“表小姐,今晚可是姗姗来迟啊。早点来,夏董还能不管饭?”

“夏董的饭当然好吃,不过想来表小姐是被老爷子留家里了吧?是在老爷子那儿吃完饭才来的吧?”

“这日子,自然是在老爷子那儿了。徐市长和表小姐一定都在,不然这么晚了,外头天都黑了,徐部长哪放心让表小姐一个人出来?肯定是托徐市长一起作伴过来的,是吧?呵呵。”

……

打听徐天哲和刘岚为什么来晚的、打听两人前来是不是老爷子的意思的、打听刘岚过来是不是她母亲意思的,听着是寒暄,多为旁敲侧击。

众人都知徐天哲城府深,便冲着刘岚来。

刘岚是听得出来这些话中话的,毕竟她是徐家三代的表小姐,从小在这个圈子里,岂能连这点话外音听不出来?

但,她假装听不懂。今晚让他们过来正是外公的意思,说出来,太给那女人长脸。还不如不说。

周围人见刘岚口风不露,徐天哲更是问不出什么来,便不由眼神乱飞。

夏芍在一旁淡淡听着,目光望向徐天哲,别有深意地一笑。徐天胤这堂弟确有城府,在门口遇见时,虽称了她一句未来嫂子,听着挺客气,也似乎承认她。可若当真承认,为何不把这话留待这里说?

面对这些旁敲侧击,他反倒滴水不漏了。

呵……

夏芍笑容微嘲,看起来徐天胤在军,他在政,两人利益并无太多冲突,理该兄友弟恭。但她的身份只怕让徐天哲觉得对他不利。亦或者,还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些原因,她尚未见过徐家所有人,因此暂不好猜测。

仅从今晚见徐天哲看来,夏芍对这男人的印象便是他没有表面这么简单。翩翩佳公子,往往城府深。

果然是高门无亲情,除了血脉相连,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就只有利益。

夏芍看向徐天胤,她对徐家人并没有什么感情,除了敬佩老爷子之外,对她来说,徐家就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一群人。她是否敬他们,爱他们,看他是否敬,是否爱。

徐天胤始终牵着她的手,周围的揣测和试探越多,他牵得越紧。他的目光从徐天哲和刘岚脸上看过,看他们微笑,看他们滴水不漏,他的唇便抿起来,坚毅的力度,令人发疼。

他们的微笑,他们的滴水不漏,对他来说是种伤害。

夏芍曾有一瞬间的怔愣,恍惚从这孤冷如狼王的男人眼底看见淡淡寂寞与羡慕,他看着徐天哲和刘岚兄妹情深地挽着胳膊,却只能站在一旁。

这让夏芍心口发疼,他离开得太久,回来的时候,他们都已长大,世界里没有他。徐天胤重情,夏芍知道,他从小失去父母,没有人比他更渴望亲情。可他生在徐家,即便是有徐老爷子那样可敬的老人,他的儿孙也难免因长期浸淫政治而利欲熏心,重利寡情。

所以他说,除了爷爷,其他人都不重要。

这不是无情,而是被无情伤害之后的无声悲愤。只是徐天胤不善表达,听着冷淡,但谁知他说出这话时,心底是否疼痛?

夏芍抬起头来,对着徐天胤一笑,用笑容安抚他。男人低头望来,眼眸深得令人心疼,“没事,有你。”

他淡淡的话语被周围笑声阵阵的寒暄掩盖,这时,有人问了一句话。

“嘶!今天是二号吧?”

众人一愣,听见这话的人不解地去看问话的人,那人呵呵笑了笑,看向徐天哲和刘岚的黑白配,看似歉意地笑道:“难怪徐市长和表小姐穿得这么素淡。”

周围的阵阵笑声止歇,都因这句话而气氛变了变。

二号!因为这场舞会,很多人都忘了这个日子。但经有心人提醒,这才想了起来!

今天是徐老爷子的长子长媳,也就是徐天胤的父母的忌日!

这一天,寻常百姓不知道,京城的政界圈子里却是很清楚的。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场的许多人那时候还不在政坛。但即便是后来从政的人,都知道那件事的影响。当年,徐老爷子的长子长媳在国外遇害,险些引起两国争端。听说凶手不仅仅是恐怖组织,似乎与当时两国关系还有点牵连。恐怖组织还可以铲除,但两国政权之间却不能因此开战。所以在处理凶手的问题上,只有补偿徐家。

补偿自然落在了徐家二房和三房身上,虽然以徐家在政坛的地位,徐彦绍和徐彦英两家都是前途无量的,但是政坛多少是要些政绩的。当时徐彦绍和徐彦英还年轻,职位和级别破格提了不少。导致现在才五十岁,徐彦绍就是共和国的中央委员,而徐彦英已是京城党委的宣传部长。再加上徐彦绍在检察院工作的妻子华芳,和徐彦英的丈夫刘正鸿,徐家可谓位高权重。

而且,一般来说,像徐家这样位高权重的家庭来说,从政就是从政,子孙基本不碰军界。而军界的家庭,子孙基本不从政。这不仅仅是在哪方面有人脉,好晋升的问题。而是从国家的角度,总不能让一家独大,军政一手把持。

但徐家是个特例。

徐天胤独闯军界,并且已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手握军权。

如果不是当年他父母的死,许徐家也不会出这么个独在军界的子孙。

当年的一件事,对共和国军政两界的影响持续二十多年,京城权力圈子里的人对此自然记得清楚。徐天胤父母的忌日,在圈子里不是秘密。

只不过,今天华夏集团旗下诸公司落户京城,又是慈善拍卖,又是庆功舞会,他们都被这事吸引了注意力,倒忘了这么件大事!

此刻被隐晦地提起,众人纷纷看向徐天胤和夏芍,目光纷杂且怪异。

徐天胤一天都陪着夏芍,他父母的忌日,为什么不去陵园祭拜?还有,夏芍已经答应徐天胤的求婚,未来公婆的忌日会不知道?选在今天这日子又是剪彩又是拍卖又是舞会的,是不是有点不太敬先人?

徐老爷子向来重礼孝之道,这样的孙媳妇,老爷子真会同意过门?

众人自然不知道,今天这日子是早半年就定下的,那时候夏芍还不知徐天胤父母的忌日。

众人也不知道,今天夏芍早晨开业剪彩,本可以穿红,却以绿代红。今晚也该隆重,却穿得素淡。

但这些众人是不知道的,徐天哲和刘岚也不知道。但他们知道,徐天胤向来不在今天祭拜父母,而是在前一天,他生日那天。

但这时候,两人并没有多解释,刘岚甚至垂眸,目光闪了闪。

这是个机会。

虽然外公有同意这女人进徐家门的意思,但现在还没正式承认,外面没人知道,这女人也不知道。如果趁着这时候,她说句模棱两可的话,让外界猜测外公可能不满,也让这女人以为外公不喜欢她,那她会不会知难而退?

反正,她说的是模棱两可的话,猜错了也是别人的事。想来外公也没办法太追究她。

这样想着,刘岚脸上虽没表现出来,夏芍却早已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冷沉。

她不是个常生气的人,情绪想来算得上平静,这一刻却愤怒。比上午公司混进赝品还要愤怒!

她看向徐天胤,他早在那人隐晦地提起父母的忌日时,便身子似震了震。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挺直的背上像落了霜雪。

夏芍为此愤怒,这些人,毫不忌讳地提起别人亲人的忌日,只为验证他们的猜测。为了利益,不惜往别人的伤口上撒盐,还用一副不孝的眼神审视别人——无耻!

而那两个血缘上称为亲人的人,明知徐天胤的习惯,却不多表示。彬彬有礼的那个人此刻垂着眸,好似因提起今天这日子而沉痛。高傲如孔雀的那人此刻也垂着眸,好似也沉痛。但她的气息却瞬间松了下来,与之前的敌意全然不同。

以她的修为,岂会连这点看不出来?

混账!

他们生活在京城,光环笼罩浮华无限的上流社会,而徐天胤生活在国外,世界各地黑暗笼罩暗刀暗枪的危险地带。不同的生活环境,早就不同的人。他们与他接触少,经历不同,没有共同语言,夏芍理解。但这不代表他们可以如此,因为没有感情,便忘记血缘。

徐天胤此刻气息已极度危险,他低着头,眼神如受伤的孤狼。那些试探的用道德的目光审视他的人已发现不对劲。徐天胤低着头,他们看不见他的眼,却莫名感觉发冷。

徐天哲一惊,转头看来。

夏芍一把握住徐天胤的手,安抚他,同时抬眸,看向徐天哲。

她微笑,在徐天胤气息冷厉,徐天哲震惊的目光里微笑,笑得不合时宜,笑得徐天哲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里,他微怔。

夏芍毫不避讳的,在拥挤的圈子里,那个只有他能看得清的角度,用指尖快速划着什么,然后他看见她指尖一弹,对准前方,那名隐晦地提起徐天胤父母忌日的官员。

徐天哲看不见那道虚空制着的符空气里划出金色的光,但他目光奇怪,觉得那手势奇怪。这是他二十七年浮华的人生中从未见过的手势。看着陌生,感觉不像是现实中该出现的手势。

徐天哲用奇怪的眼神看向夏芍,却看见她的微笑,悠然里带些凉薄,带些深意。

这个时候的徐天哲,还不理解夏芍这笑的真意。

但明天起,他会懂。

只要他看那乱说话的人的下场。

而这时候,夏芍不多言,她制符之后,见刘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对,刚抬起头来,夏芍已经说话了。

“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那时候公司庆典的日子已经定了,请帖也已发出去,实在不能改了。所以,我们昨天已经去过陵园了。今天来出席公司典礼,已经禀过老爷子了,老爷子是知道的。”夏芍说得不紧不慢,周围的气氛却整个来了个颠覆!

刘岚霍然抬头,看向夏芍的目光不可思议、震怒、怀疑交织——她什么时候禀过外公?她都没见过外公!她敢当众撒谎?

但随即,刘岚又惊疑,夏芍当着她和徐天哲的面撒谎,她应该没这么大的胆子。那、那难不成,她和外公真的见过?

什么时候的事?

徐天哲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刚才夏芍奇怪的举动已暂时被他放下。刚才的怔愣过后,他又恢复谦和有礼的微笑,只是望向夏芍的目光略深。

而周围的人震动却是不少!

夏芍见过徐老爷子了?今天徐天胤全天陪着她,是老爷子的意思?

当着徐天哲和刘岚的面儿,没有人会认为夏芍敢撒谎。那就是说,徐老爷子点头私下里承认了夏芍?

有人惊疑,有人目光躲闪,为刚才的试探。有人则马上堆上恭维的笑容。

夏芍连看都没看这些人,她直接看向刘岚,“刘小姐,去休闲区坐会儿聊聊吧。我们初见,年纪也差不多,我想有很多人生理想,值得聊。”

夏芍说得慢悠悠,意味深长。

刘岚听着这话,本能不舒服,她下意识要拒绝,她才不想跟她聊!

但她没拒绝得出口,甚至连一个嫌恶厌弃的眼神都没来得及飘出来,眼神便变成了怔愣。

怔愣之后,是惊恐。

她、她的嗓子怎么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刘岚的表情和眼神都是惊恐,看得周围的人莫名其妙,谁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时候是这眼神。但却看见夏芍对众人点头致意,人群让出一条道儿来,夏芍挽着徐天胤的胳膊走在前头,刘岚迈起脚步跟在后头,很配合地去了休闲区。

徐天哲目光有一瞬的怪异,这时的他,自不知世上除了权钱,尚有奇门江湖一类人存在。他也没看见夏芍指尖儿轻轻的那一掐,但见刘岚跟着过去了,他便也想过去。周围的人却在这时又围上,开始询问老爷子意向的事。

刚才夏芍这么一说,这些人自然是想问个明白的。

而休闲区,夏芍带着刘岚走过去。展若皓和曲冉已经回来,发现戚宸不见了,展若皓目光急切,正打着电话,夏芍过来的时候,正见他把电话挂上,舒了口气。

“你在这里坐会儿。”展若皓对曲冉道,然后抬眼看了眼夏芍,便出了舞会大厅。

戚宸没走远,就在楼下。

曲冉的目光跟着展若皓出去,但随即又收回来,看向徐天胤,吓得往后退了退。

徐天胤眼神发冷,冷得让人看一眼浑身打颤。展若南和柳仙仙吵到旁边却了,俩人嗓子都哑了。

夏芍没管,她坐下来,看向脸色惊恐的刘岚,笑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三章 给我乖乖的

休闲区,夏芍和徐天胤一起坐着,对面坐着刘岚。

三人一坐下来,元泽便起身,看了眼周铭旭和苗妍。两人会意,起身有点担忧地看看夏芍和冷得吓人的徐天胤,但最终选择不打扰,走向了舞池。

曲冉立在原地,看看旁边不远对峙的展若南和柳仙仙,再看看元泽、周铭旭和苗妍,最后跟着三人去了。

远处,龚沐云、李卿宇、罗月娥等人早知徐家人来了,见夏芍和刘岚一起去休闲区坐下,虽有担忧,却始终没过来。

此刻,休闲区成了一块相对独立安静的专区,转为夏芍和徐家人的这次会面而设。

夏芍对着刘岚缓缓一笑,刘岚看着她的笑容,觉得百般不舒服,但却在这时发现自己身体的自主权回来了。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这种诡异的事简直就像是撞鬼一样,刘岚惊恐且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没法去想,因为以她的阅历,根本就想不到这件事是有人所为。她将其归为神秘事件,在发现身体能动了,又愣又喜的时候,面前递来一杯茶。

侍者刚送来的。

“千金小姐,想必茶比香槟适合。刘小姐,请用。”夏芍微笑着给刘岚递上一杯茶。

刘岚看着她,总觉得她姿态漫然优雅,分明比她小,却不知哪里来的宁静雅致的气韵,倒好像比她年长许多。没来由的,她不喜。

刘岚盯着面前的茶,夏芍递来的茶,她连动都不想动。但不知怎的,想了想,又端了起来。

终究是出身好,刘岚端茶品茶的动作一看就受过指导,一分不错,动作自如。只是品过一口,放下茶杯,轻笑,带些微嘲,“华夏集团连个茶师也请不起?这茶泡的,真不讲究。”

夏芍垂眸微笑,不语。只是端起茶杯来,闻香,品茶,分三口品尽。

刘岚见夏芍举止姿态都是不错的,眼里却仍生出微嘲。普通家庭出身,就是普通家庭出身!为了进上流社会,看样子也下过功夫,还学过品茶的礼仪。不过,学得再多,也终究是外行,这么难喝的茶,也能喝得进去!

土包子!

“确实。”夏芍放下茶杯,轻笑,竟然赞成刘岚的话,但却转口又道,“这茶出身是好的。碧螺峰上,春季采制,挑芽尖儿最嫩的那一叶。出身上品,品级上品,就是不知怎的,坏了滋味。可见,出身上品的东西,也未必滋味好。好与不好,还得看茶师后天的手艺。不然,白费了这出身。”

刘岚一愣,随即皱眉。她从小浸在上流圈子里,听话最是拿手。什么话是假大空,什么话有深意,她最是听得懂。她听夏芍这话,自然是话里有话。不过,什么叫出身上品,坏了滋味?

这绝对是指桑骂槐!

“不过,滋味再不好,我也觉得,问茶品茗之道养的是心性。纵然这茶不是茶师沏的,也是侍者费了番工夫的。”夏芍闲闲说着,看一眼刘岚眼前放着的,仅品了一小口,就弃之不动的茶。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再笨的人,也能听出对方在审视她的礼貌问题。

刘岚一怒,冷笑,“行了!你不用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我听得懂!”

“听得懂是好事,说明刘小姐是聪明人。”夏芍一点也不反驳她刚才话里有话的事,还是那般慢悠悠的气度。

刘岚便一皱眉头,她总算回过味来,发现为什么她听夏芍说话总是不舒服了。这“刘小姐”怎么听怎么别扭,从小到大,京城的圈子里,都不这样叫她的。这称呼陌生,她总要反应一阵儿。

但刘岚随即便怒上心头,看着夏芍。她想嫁进徐家,不讨好她也就算了,她也不稀罕!可她竟然指桑骂槐地骂她,还敢承认?

这女人,到底得有多狂?

“用不着你夸奖我,我倒觉得你不怎么聪明。”刘岚冷哼一声,看向夏芍,“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用拐弯抹角。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心里清楚。配不配得上徐家,你也……”

你也清楚。

刘岚是打算这样说,但她没说完。

徐天胤从夏芍身旁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不是冷,而是暗。黑暗里生存多年令人胆寒的暗,深邃不透的死海,望进去,就像被深海汹涌恐怖的漩涡卷入。恐惧,无助,下一秒就是死亡的感觉。

刘岚嘴一闭,咬着了舌头,疼得她眼里顿时雾蒙蒙,但那雾蒙蒙里生出的却是恐惧。她看不太清徐天胤,却听见一句冷得不含感情的话。

“你是什么身份,你也清楚。”

声冷,语调冷,眼神更冷。

刘岚一愣,纵是恐惧当头,也禁不住懵住,想:这话什么意思?

“徐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过问。”徐天胤冷极的话再度入耳,“不配。”

纵使刘岚这时脑筋发懵,又被吓住,反应不灵光,这无比明白的话也如一记耳光。响亮,扇得她脸上火辣辣!

刘岚眼里的雾蒙蒙快速逼退,不可思议地望着徐天胤。她听得懂这话,这话是在说她不姓徐。

她不姓徐,可她是徐家二代的子女,从小在京城长大,人人把她看做是徐家三代。她是唯一的女孩,外公因此疼她,虽然严厉,但只要在他老人家面前乖一点,他总是很慈祥。父母更不必说,表哥也疼她,待如亲妹。

这样的话,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刘岚不能接受。

这样就好像在说,她这个血缘很近的人,还没有权利说个没有血缘的外人?

刘岚怒极,脸上发烫,当即便站了起来!她此时又羞又怒,连对徐天胤的恐惧也逼退了些,起身道:“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说也是你表妹,总比她跟你近吧?”

舞池里的人分做几堆,看似相谈甚欢,实则都密切注意着这边的情况。刘岚一站起身来,空气都静了几分,说不清的视线投过来。

夏芍心知,却垂眸不言,只是微笑,指尖在暗处掐十二掌心诀,旺刘岚方位。

刘岚怒不可遏,火从心头起,连对徐天胤的恐惧都没了,竟不管不顾,大声指责!

听她道:“这女人有什么好?她普通家庭出身,经商的人,身份怎么配得上徐家?”

舞池里,不少老总蹙了蹙眉头。

夏芍微笑,按住徐天胤的手,安抚他,稳住他。

听刘岚继续道:“她一个学风水的,什么风水师,你不觉得可笑吗?这样的身份进徐家,是想害徐家被扣上封建迷信的帽子吗?”

舞池里的人一愣,尤其是青省来的老总们蹙起眉来。徐家这位表小姐,出身高贵,从小见的是上流社会的浮华,世上的一切奢靡她都看尽了。但她看样子是不知道,世上还有一类人,是惹不得的。

那一类人,超然。身在世上,却在世外。越身处繁华世界的人,越想求的东西,他们能给,也能毁。

唉!虽说官面儿上风水师上不来台面。但这位徐家的表小姐,显然得罪错了人啊……

也就是徐家,换做别人,巴不得把这么个高人请回家咧。

夏芍微笑不语,继续按着徐天胤。

听刘岚再道:“还有,她认识黑道的人!你不觉得这是给徐家招祸吗?”

舞池里不少人看向龚沐云,龚沐云勾起唇角,上挑的凤眸,意态别样风流。跟柳仙仙吵架吵得嗓子都哑了的展若南,转头看过来。

“表哥,她不过是年轻貌美点,可是年轻貌美的女孩子有的是,你别被狐狸精迷了眼!你就算不为别人想,也要为外公,为我妈想想吧?他们可都是疼你的人!”

嗯?

柳仙仙叉着腰扭头看过来,狐狸精得罪她了?

徐天胤却在听见那句狐狸精的时候,气息再度冷如寒冰。他这回更甚,竟似受到攻击的野兽,暴虐而起。饶是夏芍按着他,也经不起他这一下暴起,夏芍感觉到他右手弹出一道暗劲,直撞刘岚!手抬到一半,听见刘岚那句“为我妈着想”,顿时又把暗劲霍然一收!但饶是如此,若刘岚被这一记暗劲撞个正着,小命也得去个半条。

夏芍赶忙补救,用手一拂,两道暗劲空中撞上,夏芍从下方一拂,劲力全到了头顶上。

头顶天花板上,吊着的水晶大灯,咔地一声!

粉碎!

休闲区的灯光霎时一暗,只剩舞池那边浅浅的柔和灯光铺照来,昏暗里,隐约是一阵玻璃碴子乱飞,伴随着阵阵惊呼!

刚才,徐天胤和夏芍相继起身,两人一抬手一拂手的动作看起来只像是激烈地起身,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在场的人也不知有暗劲这一回事,只是莫名其妙,好端端的,灯怎么碎了?

而刘岚这时却跌坐在沙发里,腿软。

她虽也不知灯怎么自己就爆了,但她看见了徐天胤起身那一瞬的眼神。

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他刚才有一瞬间,想杀了她……

刘岚不可思议,惊恐发抖。这就是她不喜欢天胤表哥的地方。她跟他不熟悉,大舅舅和舅母去世的时候,她还没出生。而从她出生到记事,她仅知道自己有个表哥在香港疗养,压根就没见过。每次回外公那里,都是二舅一家和自己家,在她从小的认知里,家里就好像没有大舅一家。

直到天胤表哥十五岁的时候,她才见过他一面。随后,他去了国外,做什么,是机密。总之,他又不常回来,一年也就一回两回,过年也不一定见得到。也就这三四年,过年时会在外公家里见到他。

但他孤冷,不爱说话,看人也都是淡淡的,远不如天哲表哥亲和。本就没什么感情,后来觉得他和徐家根本就是格格不入,越发觉得,他不在徐家的时候,徐家气氛更好些。

渐渐的,刘岚不喜欢徐天胤,她承认的哥哥只有徐天哲。

但她却也没想到,他的性子这么可怕。

刚才,他竟想杀了她?

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就不怕后果?

刘岚无法理解,也无比惊恐,她从小到大被人捧着,从来没遇到过徐天胤这样的人,和今晚这样的危险。

徐天哲在远处看着,这时已经从周围的圈子里出来。他很意外,在来之前他已嘱咐过刘岚,让她控制一些。刘岚的性子是骄傲口快,但不代表她不懂得分场合。按理说,今晚这么多人在,她不至于一股脑儿地把话说出来,徒给人背后议论的谈资,又有得罪人之嫌。刘岚自小在京城长大,这些道理,她懂。

可为什么今晚的表现会这样?

这些事,若是传到老爷子耳朵里……

唉!

徐天哲走向休闲区,以彬彬有礼著称京城上流圈子的他,此刻步伐竟有些急切。但他刚走两步,便又被人围上来寒暄。

这个时候舞会大厅里静悄悄的,所有人目光都在休闲区处,现在还围上来找徐天哲寒暄的人,不可谓没有眼力劲儿。连察言观色都不懂,实在是太傻帽。

但这群傻帽的人,不巧的是,正是陈达、罗月娥夫妻。还有李伯元、李卿宇、龚沐云。

几人都是重量级人物,徐天哲也不好怠慢,只好停下脚步来。

于是,舞会厅里就出现了滑稽的一幕——休闲区气氛夹刀带枪,舞池里死寂窥视,两拨人中间,有一小堆人旁若无人地寒暄谈笑,时不时发出笑声。

这场面怪异得很多人嘴角都抽了抽,徐天哲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今晚可谓是最混乱最诡异的一晚。他自小打磨的好涵养好耐性,此刻竟蹭蹭直逼临界点,有种要挥拳打人的冲动!

但是这一拳自然没挥下去,内心耐性尽失,徐天哲脸上也维持着完美的微笑。陈达罗月娥夫妻有香港特区和英国政界背景,要重视。李氏集团香港首富,经济界地位举足轻重,也要重视。龚沐云就更不用说了,与他的关系处理是最要把握适度的。

徐天哲被缠住,一时分身乏术,顾不得休闲区的情况。

而此刻休闲区,侍者已赶过来收拾玻璃碴子,那些玻璃碴子到处都是,地上、沙发上、桌子上。

周围还是死静,只有侍者在忙碌,其余人都像是定格住,站着的,坐着的,都不动。

沙发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有人动了动。

展若南。

展若南高跟鞋踢去一旁,赤着脚站在地上,抱胸看瘫坐在沙发上的刘岚,忽然一声大喝!

“胸大的女人,无脑!”

这一声大喝极其突然,舞会厅里立刻有几人齐齐一蹦,随后是阵阵被吓到的抽气声,然后是齐刷刷怪异的眼神。

沙发里,刘岚吓得差点没叫起来,霍然转头去看展若南,盛着惊恐的眼神正对上展若南打量她胸的目光,她顿时一愣,羞怒!

但随即,她便见展若南把目光又转回去,看她对面,柳仙仙的胸。

刘岚再愣,不是骂她?

柳仙仙被展若南的目光一看,柳眉倒竖,跟着骂:“屁股小的女人,长疮!”

展若南挑眉,看一眼柳仙仙浑圆惹火的翘(禁词)臀,再看看坐在沙发上,明显比柳仙仙的尺码小一圈的刘岚的,咧嘴,点头,“长疮!”

柳仙仙眸底都是流动的笑意,“哎呀?难得你承认了。”

展若南点头,摆出酷酷的脸,“我承认你普通家庭出身,不配跟我站在一起。”

柳仙仙一摸脸,一跺脚,委屈,“可我年轻貌美!”

展若南被恶心到,骂:“狐狸精!”

柳仙仙摆着纤腰,愉悦夸张地笑,“哎呀!你别被我迷住了!”

展若南掐脖,弯腰,呕吐状。

刘岚听着,听一句,脸色黑一分,听一句,脸色又白一分,听完之后,脸上颜色已像开过染坊,各类色彩轮番换过一遍。

舞池里,人人错愕,傻子都听得明白那俩妞儿在说什么。人群里,元泽垂眸,肩膀耸动。周铭旭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苗妍都垂眸,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只有曲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终担忧地把视线又落回去。

而这一会儿的时间,骂战已经升级。

“被你迷住?你一个学跳舞的,你不觉得可笑吗?”

“你大哥是黑道的人,你难道就不怕招祸吗?”

展若南挑眉,抱胸,展示自己男人婆的身材,“不怕,我不年轻貌美。”

柳仙仙大惊,泪眼婆娑,惊恐无助,“哎呀!可是我年轻貌美!怎么办?我怕……”

展若南被她泪眼婆娑的无助眼神恶心到不行,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实在忍受不了了。回头去找鞋,“打死你,你就不用怕了。”

直起身来的时候,展若南手里的高跟鞋已经脱手丢了出去!七八公分高的高跟鞋,鞋跟略粗,那是展若皓既想让他妹妹有女人味,又照顾她穿高跟鞋少,特意挑的。此刻,被展若南随时丢出去,丢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就像她早看这双高跟鞋不顺眼。

但悲剧的是,她手法实在很欠,一点也不准。看着是瞄准柳仙仙的,被柳仙仙扭了个腰就躲过。

于是,一只高跟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众人的脖子都跟着一仰,接着便听见“咚!”的一声,和一声痛呼!

刘岚捂着脑门,疼得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手拿开的时候,脑门一道深红的印记,正呈现鞋跟状,顷刻间便肿了。

刘岚从小到大,哪受过这委屈?更别说被人用鞋砸这种侮辱的方式了。她顿时羞怒,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只是,还没等她发作,柳仙仙先发作了起来,她柳眉倒竖,瞪向展若南,“你敢丢老娘?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以为身份比老娘高贵?”

柳仙仙踩着高跟鞋,步子踏得咔咔响,行动竟然极为迅速,从桌上抄起一杯香槟来就对着展若南泼了过去!

展若南很巧合地跟刘岚站在同一直线上,快速低头,蹲身!

一杯香槟“哗”地当头!浇在了刘岚的脸上!

刘岚呆愣在原地,香槟粘腻香甜的气味充斥着鼻腔,一滴滴水珠顺着高绾的发丝、精致的脸颊滑向下巴,滴落……

整个舞会大厅都静了。

死一般的静。

徐天哲寒暄中不时注意着休闲区的情况,看见刘岚被鞋砸到,便想要过来。但是偏偏围住他的那些人全体失明失聪,看不见也听不见那边的情况,只围着他笑谈不停。而此刻,看见刘岚当众被泼,连向来镇定的他,都惊愣了。

以徐家的地位,家中子弟在京城,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有谁敢这样对待?

当真破天荒头一遭!

而遭遇了羞辱的刘岚,明显受了刺激,她先是忍无可忍地蹙眉,接着便要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叫——但可惜,她没发出来。

夏芍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这么久的闹剧,她总算给了点反应。只见她蹙了蹙眉,看向了柳仙仙和展若南,淡道:“你们两个,也太胡闹了!吵了一晚上,竟还动了手,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们闹?现在波及他人,你们怎么给我个解释?”

柳仙仙和展若南顿时一个无辜,一个理直气壮。

展若南是理直气壮的那一个,耸肩,“你也说是波及了,我们又不是故意的。”

柳仙仙是无辜的那一个,点头,指展若南,“都是她的错,她先挑起的战争。不应战的是懦夫,老娘天生就是战士!刘小姐是战士的话,也可以来一局啊。”

众人去看刘岚湿哒哒脑门红肿的惨状,齐齐抽嘴角。

展若南刷地回头,瞪视柳仙仙。

夏芍不悦地看两人,“回来我再收拾你们。”说罢,她这才去看刘岚,总算有了点微笑,歉然,“刘小姐,实在对不住,是我的朋友太闹腾了。今天这事,我代她们向你道歉。舞厅里有洗手间,我陪你去清理一下吧。”

刘岚懵了又懵,胸前沉沉起伏。她见过千金名媛圈子里的斗,就是没见过今天这种。她们、她们……

她找不出词来形容,只觉一股怒气在胸口发泄不出,逼得她快要歇斯底里。

听见夏芍的话,刘岚本能要尖叫,要拒绝,这群疯子!

但尖叫,拒绝,都没说出口——刘岚惊骇地发现,她的嗓子又发不出声音了,她的身体又不受控制了。

随即,在众人的目光里,刘岚跟在夏芍身后,乖乖地去了洗手间……

刘岚跟着夏芍一走,展若南和柳仙仙就往清理好的沙发里一坐,叫来茶水,才不管是不是茶师泡的,端起来就咕咚咕咚牛饮。饮完放杯,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突然间发现,对方也不是那么讨厌。

两人笑得肆无忌惮,一点也不掩饰,可苦了舞池里看光景的人,都不知道对今天的事,要做出什么反应。

众人只得纷纷望向孤冷地立在休闲区,立成雕像般的徐天胤,刘岚在夏芍的舞会上受辱,他也不阻止,难道就不怕徐家长辈先前支持两人,现在也不支持了?

如果,这些人知道洗手间里发生的事,也许他们就没有这种疑惑了。

洗手间里,刘岚一来到盥洗台前,身体便能行动自如了。

她的眼神却还是惊恐的,今晚对刘岚来说,所有的事都邪门!诡异不说,还没有一件顺心的!这简直就是她二十一年的人生里,最倒霉的一天。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变成这样的!

刘岚惊恐,烦躁,羞怒,压抑,想发泄。抬眸之时望进盥洗台前的镜子,镜子里,夏芍在她身后旁侧静静站着,淡然的目光透过镜子看她,唇角含笑。

刘岚的眼里瞬间炸开愤怒的火花和凶光,猛地回身,扬手就打!

夏芍立着,还是那样静静立着,微笑,不动。

刘岚的手却忽然间不能动了!但这次,邪门的程度似乎跟之前两次不一样。这次她的手腕冰冷麻木,筋脉处针扎般的疼。

夏芍微笑,“我就站在这里,你能打得下来的话,可以试试。”

刘岚霍然睁大眼,“你、你……是、是你?!”

夏芍笑而不语,刘岚眼神却慢慢变得惊恐,“你、你是什么怪物?”

这话让夏芍笑了,微嘲,透过镜子看向刘岚,“我还以为,自以为身份最高贵的人,眼界能有多好。原来不过如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这话是讽刺,刘岚听得懂。她手臂冷麻刺痛,脸上涨红如血,心里恐惧惊疑,百般滋味,别提有多难受。更别提她额角还有红肿,脸上襟前全是粘腻的香槟酒液,此刻何止百般难受?简直就是百般狼狈。

可是她真的想不明白,此刻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她只觉得撞鬼了一般,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正常!

普通人,怎、怎么会这些诡异的事?

夏芍把刘岚的眼神看在眼里,笑。

刘岚被她笑得毛骨悚然,“你、你想怎么样?”

“想你乖一点。从今天开始,做你的表小姐,只做你的表小姐。”夏芍微笑,话里的意思,刘岚听懂了。

她脸上火辣辣,今晚,徐天胤和夏芍都在提醒她,她是外姓。这让她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外公向来疼天胤表哥,这女人又会歪门邪道,假如她嫁进徐家,徐家会怎样?

“徐家要是知道你会这些歪门邪道,一定不会让你进徐家门的!”惊恐之中,刘岚道。

“那就请你闭上嘴,别透露。”夏芍淡淡微笑,眸中的凉薄让刘岚认识到,她绝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威胁!

“你、你威胁我?”

“不。这是好心劝告。”

“你嫁进徐家,对徐家不会有好处的!你、你不是喜欢天胤表哥吗?那你应该不想看着他因为你的身份,受人非议吧?除非,你只是喜欢他的身份。如、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想要什么?我、我想办法……”对夏芍恐惧,让刘岚极力地抵触她嫁入徐家。今晚的经历已经够诡异了,如果夏芍嫁入徐家,这种日子岂不是天天有,年年有?

她不要!

但她这句话没说完,夏芍便笑了。

她笑容扩大的一瞬,毫无预兆地出手!刘岚感觉身子突然间能动了,但随后,她瞳孔倏地放大,还是那只手,生疼。头却砰地一声,眼前一阵眩晕,接着天旋地转,脸下冰凉,手臂生疼。

一切只在一瞬间,快得刘岚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接着她感觉高绾的头发被人向后一拽,头皮都紧得发疼,脑袋更是被人毫无怜惜地向后一扯,被迫仰起头来。

过了半晌,眩晕才停下。然后刘岚看见了自己的处境——她被夏芍反剪着手臂压在了盥洗台上。此刻,她让她被迫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她。而她的眼神,冷寒。

“好处?徐家对于你,或者说对于你们,就只有这个?”夏芍静静注视刘岚半晌才说话,声音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权力、金钱、身份、地位、家族、利益!告诉我,除了这些,你们还看得见什么?看得见那个三岁就为了家族牺牲的人吗?!”

夏芍的语气近乎悲愤,她少有如此心情,这一刻竟抑制不住,怒喝,“回答我!你看得见!不然的话,你这双眼没有留着的必要!”

她绝不是在开玩笑,刘岚深刻得感受得到。那种杀气腾腾,她刚才不久还感受过,从天胤表哥身上。

刘岚的恐惧无以言表,她事先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白手起家经商的女孩子,有点本事而已,竟然会功夫!而且,她有着她理解不了的诡异手段。

她会杀了她!她真的会杀了她!

极致的恐惧,今晚数度惊吓与羞辱,又经历了不可思议的事,刘岚终于在此刻情绪崩溃。啊地一声大叫起来,紧紧闭着双眼,哇地一声大哭。

“别口口声声徐家!你不姓徐!”夏芍不管不顾,继续道。

刘岚情绪崩溃,哇哇大哭,“放开我!放开我!你也不姓徐!”

“我不姓徐,但我离了徐家,我还是我。华夏集团是我的,风水人脉是我的。你呢?离了徐家,扒了这层皮,你是谁?”夏芍冷笑。

刘岚一震,哭声都停了停,“我、我都是为了、为了天哲表哥!从小只有表哥最疼我……”

“砰!”夏芍大怒,一把将刘岚的头撞向盥洗台,“混账!你为了徐天哲,就让别人去牺牲?你为了他,为什么不是你去?刘岚!一个从小最疼你的哥哥,为了他,你只能做到让别人去牺牲?”

为了他,你只能做到让别人去牺牲……

刘岚一愣,哭声骤停,睁开眼,泪眼婆娑,却懵了。

洗手间里,此刻死静。

夏芍的脸色依旧冷沉,但气息已平复下来,只是目光嘲讽,语气苍凉,“为了最疼爱你的人,那个你觉得没有感情的人,就应该为你们付出么?他已经付出了他的父母,他的童年,他人生里所有光明,他还要再付出他的婚姻,他的幸福么?你觉得,这理所应当吗?那你们呢?你们付出过什么?你们不是小孩子了!长大一点!行么?”

徐天哲、刘岚,都比夏芍的年龄大。此刻,洗手间里,盥洗台前,十九岁的少女对一名二十一岁的女孩子说这番话,画面未免好笑。

但气氛却一点也不好笑,甚至带着悲愤和一些苦口婆心。

如果可能,夏芍也不想对徐家人出手。但她懂得,许多事,要破而后立。砸她个血淋淋,才有重生的机会。

如果可能,夏芍希望徐天胤能获得更多亲情。

她总是希望他幸福,所以此刻,尽管手段激烈,尽管言语激烈,她依旧苦口婆心。

“今天的事,想要回去告状,尽管去。我做的事,不畏承认,亦不需要别人为我承担。要告状,要撒娇,要哭诉,尽管去!我看着!看你做你的大小姐,一辈子扶不起来,一辈子不成年。”夏芍一笑,“当然,如果有一辈子的话。”

刘岚怔愣着,夏芍却将她松开,见她表情发懵,便站去一旁,笑。

“没有人一生顺遂,你的父母,你的表哥。假使有一天,他们有难,只会让别人牺牲付出的你,表现只能像今天这样。哭!”夏芍嘲讽一笑,“我等着看这一天。”

“哦,对了。”夏芍忽然想起什么,看向丢了魂一样的刘岚,“告状可以,但是不许说今天你天胤表哥对你动手的事。否则的话……”

夏芍微微一笑,“你看这面镜子。”

刘岚下意识转头,只见夏芍伸手,手臂伸得直直的,离盥洗台后的镜子一米的距离,忽然五指一张!

一道暗劲震出去!

刘岚看不见这道暗劲,却看见那面镜子,“轰”地一声!从中间呈圆圈状极有张力地,碎开……

刘岚惊恐地瞪大眼,破碎的镜子里,却在这时出现了一个人。

徐天哲脸色沉着,站在洗手间门口。

这处洗手间,是男左女右,中间共用的盥洗台。徐天哲出现在这里,夏芍并不意外。只见他脸色阴沉,京城圈子里以谦和有礼著称的徐少,目光落在刘岚狼狈的模样上,大步上前,把她护住,转身看夏芍,“夏小姐,你不觉得你过分了吗?”

夏芍微笑,这对兄妹的感情是真好。虽然她不喜欢他们,但觉得,这样的亲情给徐天胤一点就好了……

“徐市长,我过不过分,由她评说。你并不是当事人。”夏芍淡定微笑,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了过分的事。

徐天哲蹙眉,有些怒意,这还不叫过分?

“比起你们享受着别人的牺牲换来的荣华富贵,如今还在算计着让别人牺牲。我这点不入流的手段,真的不算过分。”夏芍慢悠悠地笑,看徐天哲微愣,看刘岚啜泣,却不说话,她便笑得越发明媚。

“徐市长,你这个妹妹不算聪明,你应该是聪明人。留意今天提及忌日的男人。”夏芍说着,用手指在身侧随意划拉了两下,然后悠然自得地做了个弹出去的手势。

正是她给那人下符时,特意让徐天哲看见的动作。

徐天哲想起,目光微闪。这个动作代表着什么,他此时猜不透。但是这胆量不似常人的女孩子,明显想要告诉他什么。

她想要告诉他什么?

夏芍却卖起了关子,一句也不多说了。徐天哲和刘岚不一样,她等着他来找她。

“慢走,不送。”夏芍说了一句,便转进了女洗手间,等出来的时候,徐天哲和刘岚果然已经走了。

两人离开的时候,直接顺着洗手间,经侧门出了舞会大厅,直接离开。刘岚这模样,已是不适合再回去。今晚,徐天哲和刘岚在舞会上都失了颜面,且不说明天起京城圈子里会有怎样的猜测和议论,单说刘岚在舞会上说的那些话,一旦传进徐老爷子耳朵里,后果会怎样。

往外走的路上,刘岚低着头,徐天哲只当她精神受了极大的打击,刚想开口安抚她,便愣住。

转过走廊,电梯前,军装笔挺的男人立在那里。

正是徐天胤。

“大哥。”徐天哲谦和的笑容显得有些怪异,但还是开口道。

徐天胤抬眼看向两人,与今晚初见时微微柔和的目光不同,此刻冷而孤,只道:“今晚的事,回去就说我做的,不准提起她。”

刘岚害怕徐天胤,往徐天哲后面躲,听见这话却是一愣。夏芍刚才也说了同样意思的话,不过正好和他反过来了。

徐天胤没有说,说了后果会怎样,但他此时的冷说明了一切。

徐天哲带着刘岚按开电梯门,走进去时才道:“我们什么也不说,大哥自己回来说吧。”

徐天胤没回答,电梯门关上之后,他返回舞会。

舞会很快就散了,今晚发生的事,够京城圈子里震惊、猜测和琢磨好一阵子的了。所有人都想知道,今晚徐家表小姐在舞会上受了如此大辱,徐家会对夏芍的态度作何改变。

但夏芍却没这些人这么爱操心,态度自然是会有变化的,不过,往好处变还是往坏处变嘛……呵呵。

她等着,徐天哲找上她。

当然,夏芍也不是没事做,只等徐天哲来找她。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去看望周教授。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四章 徐家的反应,玄学研究会

周秉严老教授,京城大学执教国学半生,退休之后仍任京城大学客座教授。闲时在家研究《周易》,忙时发表发表文章,做做演讲,晚年生活充实,建树颇多。

大学开设风水选修课程,正是周秉严领头,与不少研究易经的学者联名建议,近年得到批复的。

周老教授的门生里,最特别的当属夏芍。她年纪最小,与周秉严的师生情谊也不起于大学,而是十年前青省东市的小山村。

自当初村中设宴,为周老教授践行,一别五年,夏芍、周铭旭都已来到了京城大学。五年不见,夏芍今天对看望老教授之行,心情还是很激动的。

今天去周教授家里的,只有夏芍和周铭旭。元泽等人没见过周教授,第一次拜访,带太多人去也不好,因此只有夏芍两人去。

香港来的朋友们已经一早返回,龚沐云留在京城别馆,称有事要办,住段日子再走。徐天胤……

徐天胤回了徐家。

周教授住的小区离京城大学不远,正是职工区分的房子。老教授国学泰斗,名誉钱财都不缺,生活却还是很俭朴。小区一看就是老区了,楼道略窄,楼下停放着自行车和几辆私家车。夏芍和周铭旭上了二楼,两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周铭旭今天还似模似样地穿了身西装,走到门口停住,有点紧张。

“这里就是了,我家有二爷爷家里的地址,我们应该找得对。不过,我们今天过来,也没提起跟二爷爷打电话说一声,会不会太唐突啊?”周铭旭站在门口,紧张地看夏芍。

夏芍一笑,“你以为我们不打电话,周教授就不知道我们来京城大学了?他老人家只是不知我们哪天过来而已。只当是个惊喜,敲门吧。”

周铭旭深吸一口气,看起来比昨晚去参加舞会还紧张,他放下礼品,整了整衣服,这才敲了门。

门打开后,出来的开门的人夏芍和周铭旭却都不认识,是名中年男人,四五十岁,已经有些谢顶,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黑框眼镜,古板的文人打扮。

“你们是?”男人打量两人。

“呃,请问这是周教授家里吧?”周铭旭以为找错了门。

男人又打量两人一眼,目光落在夏芍手上提着的名贵礼品上,顿时蹙眉,看起来很不喜欢,“这里是周老教授家。不过,老教授不收礼,今天也忙,你们请回吧!”

说完,那人很不客气地要关门。

“等等等等!”周铭旭也不怕手被挤着,死死扒着门框,那人果然手一松,诧异地看着他。送礼的人见多了,不怕手指头被挤掉的还是头一次见。

“我们不是来送礼的,是来看我二爷爷的。”周铭旭急道。

“二爷爷?”那男人愣住。

“周教授是我二爷爷,她是周教授的学生。我们都是京城大学今年的新生。”

那中年男人这才好生打量起了周铭旭,见他脚下放着礼品像是青省的特产香梨,这才信了。但这人实在古板,问道:“那行,你们叫什么名字,我进去问问老教授。”

“周铭旭。她叫夏芍。”周铭旭苦笑着看一眼夏芍,大抵也觉得这人古板。

这古板的人却愣住了,眼神直直盯着夏芍,越看越惊疑,“你、你就是周老常提起的那个学生?懂风水的?”

周铭旭一愣,觉得这人眼神都在发光,刚才还一副死板的脸,现在立马活过来似的,拉着夏芍就往里走,边走边叫,“周老?周老!快来快来!”

夏芍当先被拉进去,周铭旭呆木一阵儿,也跟着进去。

里面,一名年逾七旬的老人从客厅走出来,穿着身白衫,略显富态,头发比五年前白了许多,面容却印象中的慈祥和蔼。

夏芍被那古板男人拉着,抬头间见到周秉严,目光微顿,脸上露出暖融的笑意,“教授。”

周秉严一眼就认出了夏芍,这几年,虽然他在京城,但关于华夏集团的报道总是不断,周秉严压根就不存在看见她认不出来的情况,但乍一见她出现在自己家里,还是愣住了,“小、小芍子?”

“嗯。”夏芍笑着,望着老人,“教授,我没食言,来京城看您老了。”

周秉严脸上顿现感动的神情。

周铭旭在后头把门关上,提着东西跟过来,在夏芍身后探头,激动道:“二爷爷!”

周秉严又是一愣,这才找回应有的反应,“胖墩?哎呀!你这小子,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你爸打电话给我道喜,说是你考上京城大学了,我还在想你小子怎么也不知道来看看我呢。”

周铭旭去看夏芍,有点不好意思地憨憨笑道:“这不是刚开学太忙了么?又是报到又是军训的,昨天小芍公司落户京城,还在忙。我们就商量着,今天来看您了。”

夏芍挑眉,看向周铭旭,笑斥:“你这人不会说谎也倒罢了,说话怎么不知道拐个弯儿?这么说,就是我们的不对,一会儿还得给教授赔罪。你若是说咱们特意给他个惊喜,不就可以顺道问问,教授中午管不管饭了?少说,咱们可以蹭顿饭吃。”

周铭旭一呆,周秉严和拉着夏芍手的那古板文人也跟着一愣。

稍时,惹得周秉严哈哈大笑,指着夏芍,“你这个丫头,还跟小时候一样!来看我还得算计着蹭我顿饭,小算盘打得真精!”

这时候,客厅里的人都听到有人来了,于是纷纷走了出来,探头探脑,把走廊堵得满满的。周秉严一看,这才赶紧让夏芍和周铭旭进屋。两人来到客厅,把礼品放下,打量客厅,见果然是中式古朴的装修。从外面看,小区有些老了,周教授家里却很干净,客厅里两架博古架,上面摆满古玩。

客厅中间设茶桌,茶凳。茶凳围了一圈,旁边还拉了数把仿明清风的硬木椅子,足足围成了两圈,能坐下十来人。而茶桌上放着的却不是茶水,而是摊开的书籍资料。

一眼望去,颇像研讨会。

夏芍和周铭旭顿时觉得,今天确实来得不是时候。

而这时候,周教授已向一群学者介绍了夏芍和周铭旭。一听是夏芍,学者们目光刷刷望来,兴奋激动,全在脸上。

“原来这就是周教授常提起的学生,哎呀!看本人和在报道上看,还是有些差别,一时还真没认出来,哈哈!”

“周老一天到晚可是就收集你的报道了,逮着空就跟我们唠叨,说这丫头小时候怎么怎么着,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报纸家里还捆着一堆呢!”

“今天总算见着了,来得正是时候啊!”

嗯?

夏芍挑眉,正是时候?

这时,那个刚才出去开门的古板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出声,“周老,这小伙子真是您侄孙啊?嗨!刚刚差点让我把手挤掉了。”

周铭旭一愣,忙摆手说不要紧。

周秉严闻言笑道:“可不是么?这小子,小时候胖得小肉墩似的,都叫他胖墩。现在长高了,我倒看着瘦了不少,不过还是挺壮实。呵呵,叫他胖墩就行!他爸打电话和我说,在京城大学报了考古专业。”

这屋子里都是学者,一听说周铭旭报的考古,他顿时收获了不少“自己人”的友好目光。

有人当即就笑了,打趣地看那古板学者,“老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这小伙子是你们自己的人才啊,刚才给人把手指头要是挤掉了,哭的可是你!”

宋学文讶然,然后苦笑着拍拍周铭旭的肩膀,“哎呀!小伙子,对不住啊!”

“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小伙子,赶紧拜个师!这位可是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老专家,你小子捡着了!”有人撺掇。

周铭旭明显很惊讶,挠挠头,一脸憨相。

那撺掇的学者见周铭旭这一脸憨态,顿时乐了,“我说老宋,就说你面相学研究得不到家!这小伙子一看面相就不是会来送礼那一套的人。”

这人说着,还似模似样地看起了周铭旭的面相,“你看,这小伙子面不露骨,下巴圆厚,眉不散,眼不斜,这是个挺正派的娃子嘛!一看性情就不张扬,稳重,家庭观念还挺强咧!”

这么一说,一群人都去看周铭旭的面相,仔细端量,像是要端量出个花来。周铭旭长这么大,还头一次受到这样大的关注,而且还都是国内有名的学者,顿时压力很大。

宋学文苦笑,“嗨!我一开门出去,看见他们两个提的满眼贵重礼品,我就下意识以为是送礼来的,我哪知道是自己人?”

“所以说,你本事还不到家,还没养成看人第一眼看面相的习惯。”

“所以说,玄学的很多事,研究好了,帮助很大。就比方说看面相吧,现在什么表里不一的人没有?一看面相,心里有数!要能到这份儿上,少省不少心。”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着观点。夏芍在一旁听着,挑眉,感兴趣地微笑。

周秉严看着,笑道:“我们这些人,成立了个玄学研究会。都是爱好而已,平时放假周末这些有空的时间就聚在一起,讨论讨论,一起研究研究易经。没想到你这丫头今天能来,真是撞上了,呵呵。”

周秉严当初立刻东市十里村的时候,去过唐宗伯所在的后山宅子,知道夏芍在学习玄学易理,但他那时候并不知唐宗伯的身份,只听夏芍说是有传承。他也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才听说了唐宗伯是香港人,玄学泰斗。当时激动得他恨不得夏芍就在眼前,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位老人,这事他兴奋得说了大半年了,今天夏芍突然来看望他,还赶上了玄学研究会的成员聚会,怎能就此放过?

“来来来,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讨论讨论。”周秉严亲自给夏芍拿了把椅子来,招呼夏芍和周铭旭一起坐下,并对众人道,“这丫头那一派可是有传承的!香港老风水堂的,唐老的嫡传弟子呢!”

众人自然早知这事,只是刚才在说周铭旭的面相,话题转开了而已。此时又转回来,一群学者赶紧重新围着茶桌坐下,盯着夏芍,目光灼灼,好似她是那案板上等着下锅的肉,地上落着的金子。

“小姑娘,根据我们研究,玄学门派众多,大多讲究传承。不过现在传承丢得差不多了,很多派是各成一系,各家之言,并不是很全面。你们这派在香港,我们知道的不到,你们门派的历史可不可以谈谈?我们做个资料备案,研究研究。”

“小姑娘,听周老说,你会看面相,看风水,你还会什么?”

“对对对,我刚刚给这小伙子看的面相,准不准?”

这些学者,都知道夏芍还有着商人的身份,但在他们看来,这些都抵不上此刻对学术的热情,他们不提这事,只问玄学。

夏芍倒挺喜欢这真诚热情的气氛,比那些商场上例行的寒暄叫人轻松愉悦多了。

本是来看望周教授,结果变成了一场玄学讨论会,并且很快进入了热烈状态。

此刻,周秉严家里,气氛热烈。

而就在同一时间,巍巍京城,红墙之内,徐家却正经历一场来自徐老爷子的暴风雨。

书房里,有着徐家成员开会专用的桌前,徐康国站在主位,徐家二代三代成员分坐两旁。这回,可真的是全员到齐。

只不过这一回的家庭成员座次,相较以往,有所改变。

徐天胤一身军装,坐在老爷子左侧,与叔叔姑姑等长辈坐在一排。只是他坐着的位置是首位,其下才是徐家叔叔徐彦绍,姑父刘正鸿,姑姑徐彦英,婶婶华芳。

老爷子右侧,本是徐家三代坐着的座位,今天只有两个人。而且,这两个人不是坐着,而是站着的。

徐天哲一身白色西装,低头,脸上谦和的笑容收敛,表情严肃。

刘岚站在他下首,穿着身素色的裙子,长发扎着,越发衬得额上那红肿触目。她低着头,眼圈噙一泡泪,揪着手指头,面对长辈心疼、不解、斥责,夹杂在一起的目光。

但这些目光,都在徐康国威严怒气的目光下,显得微弱了。

徐康国也站着,他拄着手杖,看着孙子和外孙女,目光一落,徐天哲都头微微再低一点,而刘岚则是肩膀缩了缩。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两个给我说说!知道现在外头徐家成了话柄了吗?!”徐康国表情威严,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敲!威严的目光直射刘岚,“岚岚!你说!我让你们干什么去的?”

刘岚低着头,声若蚊蝇,“去看表哥。”

“昨天是你们大哥父母的日子,去陵园祭拜长辈,回来应不应该去见见他?身为小辈,享受着军人用生命和鲜血保卫着的和平,享受着旧社会贵胄一样的生活。难道,不应该关怀一下给予你们这一切保障的人吗?”

这些话,徐康国说得多了,自小徐家三代就是听着这样的话长大的。小时候,听不懂。长大了,听着烦。

徐康国将这些看在眼里,心如明镜,所以才一遍一遍地说,希望总有一天,他们能听进去,想一想。但是建国以来,半个多世纪,徐家二代里除了老大经历过战争年代,老二老三都生活在和平年代。虽然刚建国的时候日子清苦,但他们见到的依旧是徐家的权力地位。国家最穷最苦的年代,他们也没吃过窝头饿过肚子。日子温饱,地位崇高。这种日子半个多世纪,他怎能不知道,徐家二代子弟也养成了不少官场习性?

他们身为父母,在教育三代子弟的问题上,那就更不必说了。他再严厉,要求再严格,孩子们平时也跟着父母住。他们在自己面前谦恭,孝顺,毕恭毕敬。回到外头,那些人恭维逢迎,天天溜须拍马,难免不飘飘然。

这些,徐康国都清楚,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徐家的子女。他其实并不愿把一些话天天挂在嘴上训斥他们,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无力,无奈,打不破。这就是徐家的现状。

徐康国深深的无奈,再这样下去,心性不改,徐家第四代,许就是纨绔子弟了。

第四代的孩子他许能看见,但孩子们长大什么样子,他必然是看不见了。所以趁着他还有力气管第三代,他能做的,就只有多说说他们了。

“那些大的话不说,往咱们徐家说,你们身为弟弟妹妹,难道不应该关心一下你们大哥?”徐康国脸上怒意不减,威严不减,“可是你呢?岚岚!你来告诉我,昨天在舞会上说了些什么!徐家没有长辈了吗?你表哥的婚事,轮得到你来管?!”

刘岚脸色煞白,噙着眼泪不敢落下。

“徐家的长辈没教好你吗?公众场合,这些话该不该说,你都不知道了?!”

刘岚的父母刘正鸿和徐彦英低头,脸色也白。

女儿昨晚的言辞确实很不妥当,京城如今派系争斗激烈,徐家在这件事上让人看出有分歧来,指不定要应对多少拉拢。徐彦英不解,女儿是娇气,这点她知道,可她不至于这点事都看不清,不该说的话不说,这是她自小就学会的。怎么就能一股脑地往外倒?

徐彦英目光落在女儿额头,看她额角红肿,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但想想她昨晚犯的错,她便忍下,一句也不安慰。

华芳在一旁看着徐彦英的脸色,再看刘岚。老实说,刘岚昨晚的事做得真有失水准,给徐家惹了不少事。可她做得再不好,对方也不能打人啊!到底是小户人家出身,粗鲁,教养不好。

但这话华芳今天没说,她看看老爷子的脸色,还记得前天刚被训斥过。

但华芳刚把目光收回来,就听见徐老爷子一声怒喝!

“天哲!”

华芳一惊,听见老爷子点名自己儿子,便赶紧抬头又看了去。

“你妹妹昨晚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在哪儿?不知道制止吗?!由着她?她犯浑,你也犯浑吗?”

徐天哲低着头,昨晚他当然听出那些话不好,但他想去制止,却没有这个机会。昨晚围上来绊住他脚步的,全是有分量的人物。而且,这些人跟夏芍挺熟,都是她的人脉。

那些人是故意的,这点他自然知道。但是想不明白,这些人绊住他的脚步,任由事态发展,目的在何处?

不会只是为了今天,让他被老爷子训斥一顿吧?

昨晚的事,让徐家卷进风言风语里,也给徐家多了很多要应付的试探和拉拢。这对徐家来说并不是好事,夏芍想嫁进徐家,应该一切以讨好徐家或者为徐家着想为主,为什么放任她的朋友,任事态演变?

想起夏芍,徐天哲便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眉,唇角几乎掠过自嘲的笑。

这个女孩子,她要真是想要讨好徐家,昨晚就不会发生在洗手间里的事了。

徐天哲认为自己向来善于观察,洞察力过人。但这个女孩子,是他少见的看不懂的人。

脑中不自觉地又想起昨晚夏芍向她比划的那个手势和说的话,徐天哲便不由眉头又蹙。他已经派人密切注视昨晚说那话的人了,现在才上午,暂时还没得到回报。

思绪兜兜转转了一圈,徐天哲的心思又回到现实。昨晚的事,老爷子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他为什么不能及时阻止岚岚,想必爷爷也知道。他这么说,想必并不是想听他的解释。

于是,徐天哲只是低头,微微鞠躬,“对不起,爷爷。”

“对不起有什么用?昨天晚上那点情况都处理不好,你叫我怎么相信你能把现如今的市长工作干好?”徐康国看向孙子。

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徐天哲明白“那点情况”指的是昨晚舞会上的全盘,因此他不出声。华芳却听不下去了,她脸色发白,很急切,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好端端的,就怀疑到儿子的能力上去了?这是不是有什么暗示?

她越想越不心安,当即便直了直身子,要开口。但身子刚直起来,徐彦绍就发现了。他狠狠一记眼色瞪过去,瞪得华芳脸上发涨。

她看懂了丈夫眼神的意思——闭嘴!前天教训不够?

华芳被噎住,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徐彦绍确定妻子不会开口之后,才把脸又转回去。昨晚的事确实是儿子处理得不够好,老爷子训斥两句也没什么。虽然话说得是重,但那也不代表什么。徐家是政治家庭,三代子弟里只有儿子一人从政,老爷子再生气能怎么样?说说罢了。

既然只是说说,听着就是。

于是,所有人就都听着了。

徐康国训斥了徐天哲和刘岚一阵儿,见两人都不吭声,儿女也不说话,这才停了停,看向了徐天胤。

他一身代表荣誉的少将军装,孤冷的面容,端直的军人坐姿。这徐家三代里最让他操心却最让他骄傲的孙子,肩上那金色的肩章刺着他的眼,欣慰与刺痛并重。

他就像是一个徐家流浪在外的子孙,二十多年,总算回到京城任职,回到了徐家。

二十多年在外流浪的日子,没一个日夜,他都难以安睡。常独坐书房,看儿子留下的照片,心牵挂在外。

天天盼,盼归。

如今,他总算是回来了,虽然性情还是那样。但是好在比以前有所改变——他回到了京城,常驻。他有了心仪的女孩子,总算能为一个人展露笑颜,敞开心扉。

好事,二十多年不见的好事。

徐康国叹一声,但又有些欣慰。他看向徐天胤,又看向自己的子女和孙子,道:“我还是那句话,天胤在外为国建勋,功劳你们谁都比不上。徐家的座次,向来是按功勋建树排,我今天让他坐在徐家首席,你们谁有意见?”

谁有意见?

有意见谁敢说?

这种时候,徐家子女又开始了那种默认的套路和发话次序,一切交给徐彦绍先出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表情严肃,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徐彦英抬眼看向徐天胤,目光微微柔和。

徐彦绍笑了笑,“呵呵,爸,我们尊重您的意见,全凭您老安排。”

“不是让你们听我的安排,我是在问你们有什么意见。一家人,有话敞开了说。有意见的就光明正大地提,不提就是没有意见,以后谁也不许心存埋怨。心存埋怨也是你们自己放弃申诉权利的。”徐康国看向二儿子。他这个儿子,家里都来官场那一套,他是知道的,所以他说的话,不代表他心里的想法。

所以,今天话他是要跟他们说明白的。今天他们不说,以后谁要是再拿出来提,他就敲谁!

徐彦绍闻言笑了笑,他能说什么?能说有意见?让老人觉得他跟个晚辈争?座次的事,其实不大重要,不就是家里的座次吗?在外面,谁还知道他座次比侄子低?再说了,军政体系不一样,侄子在军,他们一家人在政,互不干扰。不提他看上的那个女孩子,他们之间利益冲突不大。

“呵呵,爸。我能有什么意见?没意见。”徐彦绍笑道。他说有意见,还得听老爷子一堂政治课。何苦来?

徐彦英看着徐天胤,微微一笑,“我没意见。天胤回来就好,在外面太危险了,还是回家好。只要回家,坐哪儿不一样?”

徐天胤抬眼,看向徐彦英,脸上总算有冰霜微融,目光淡淡柔和,点头,“谢谢姑姑。”

徐彦英顿时笑了,欢喜,“快别说谢,一家人,怪见外的。”

徐彦绍和徐彦英都表了态,华芳轻轻蹙眉。

她有意见!

座次不重要吗?虽然这不是旧时候,子孙还讲究个袭爵什么的。但是开国元勋的家庭,国家总是照顾的。座次排在首,等于说是年轻子弟里的第一人,不管官途还是名誉头衔,当然都更多些。徐天胤的性子,给他太多头衔,他也还是那副样子,不如给自己儿子。这不是她看自己儿子好,而是天哲适合官场,多些荣誉,他官途坦荡不说,为徐家不也能争取更多利益?

但这话,华芳到了嘴边,不敢说。

徐家两兄妹都表态说没意见了,她这个外姓能怎么说?而且,老爷子明显是向着徐天胤的,说了少不得挨骂。倒是说不定老爷子还得说她为自己儿子打算,不只体恤晚辈,万一再闹得老爷子对天哲有意见了怎么办?

想来想去,华芳只得违心道:“爸,我也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华芳话音一落,刘正鸿便紧接着道。

他是真没意见。说句不好听却实在的话,他是徐家的女婿,谁坐首席也轮不到他,他去反对做什么?但说句到了官场上可能被认为是溜须拍马,却是他真心的话,在徐家,他敬佩的只有老爷子,只要老爷子高兴,他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气氛一下子静了,徐家二代,四人竟然都亲口表示没意见。

徐康国看了他们一眼,心知肚明不能全信,但是今天这话他们说出口了,以后就别想再改,他老头子也不是吃素的!

看了子女们一圈,徐康国点了点头,“好,既然没意见,那今天起,天胤就坐首席了。”

自始至终,他没问过三代的意见,他们是小辈,没资格。

事情拍板决定,每个人心中滋味各知。徐康国却在这时转头看向徐天胤,问:“天胤,对这件事,你有什么对你叔叔姑姑们说的吗?”

虽知徐天胤的性情孤冷,话少。但老人这么做,只是想让他多参与到家庭中来。

徐家人也知道他的性格,此时虽都抬眼看向他,但都在等着他说“没有”。

但这句话没有等来,徐天胤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孤冷得叫人觉得不自在,然后,起身。拿开椅子,退了三步。

徐家人都愣住,连徐康国都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徐天胤也没有解释他是什么意思,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解他的军装上衣。

徐家人齐齐瞠目,被这突来的事惊得不知作何反应。每个人都瞪大眼,看着徐天胤脱了军装外套,去了领带,又去解里面军绿的衬衣。直到他把上衣脱完,半身赤裸,站在家人面前。

刘岚脸红着低头,虽然那是她表哥,但她还没这么看过男人。

徐天胤赤裸着上半身,他身材精劲,肌肉并不纠结,但每一分都彰显着力度。男人的力与厉,在他身上体现得完美。

徐家人集体震惊,除了刘岚都忘了移开眼,但这并不是因为面前站着的晚辈身材好,而是震惊于他此刻举动,和身上隐约可见的道道伤痕。

徐天胤修炼玄门内家功法,对身体本就有修养修复的作用,所以他身上的疤痕不明显,小处的都已看不见。但是曾经留下的严重的伤,却是无法全然抹去,在他身上,仍有浅浅红痕。

虽然浅,但此刻在书房里,家人面前,诡异死静的气氛里,触目惊心。

即便是一家人,也没有人见过徐天胤身上的这些伤。本来他就不常在家里,再说了,他这么大的人了,洗澡的时候,谁还跟着去看看?

这些伤,即便是徐老爷子,也是没见过的。

此刻在眼前,老人立刻目光疼痛,看他这个最心疼也最令他骄傲的孙子,举起手,指向身上的伤痕。

他先指向腰间,一道长十多公分的红痕,缝合的针痕已经不见,只留刀伤,淡淡浅红,“五年前,柬埔寨,叛军组织。”

他声冷,目光冷,语言简洁。

在徐家人震惊失语的目光里,他指胸肋一个三角形的红痕,“七年前,密西西比,弹片伤。”

“十年前,亚马逊,枪伤。”他指腰侧红点。

最终,在徐家人的目光里,指向心口旁。那是一处枪伤,也只留下淡淡红痕,却是最致命的,离心脏只有两公分,“十三年前,美国,恐怖组织,枪伤。”

十三年前,恐怖组织……

徐老爷子缓缓摇头,多年不见的悲痛,此刻竟红了眼眶!

那次任务!他第一次出任务,为他父母报仇的时候受的伤。他竟不知道……

这个孩子,他竟什么都没跟家里说!

那一次,他孤身涉嫌,受伤最重,险些丧命,却被当时还服务于南非一家军事资源公司的伊迪所救,在他那里休养了一阵子,也从此结下友谊。那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后来,他出任务越来越多,经验也越来越足,尽管有堪比这次还险的任务,但受伤都不曾有这次致命。

徐天胤身上的伤,绝不止这三四处,只是他曾经执行过的任务,有的已经解密,都的却仍在保密范畴,他今天指出的,都是可以提的。

一个人,付出的太多,却只能用沉默的方式做无名英雄。此刻,阳光静好,洒进窗台,照见古朴大气的书房,安逸的生活环境,照见半身赤裸的男人身上浅浅红痕,剧烈的反差,让徐家人失了声。

在官场上纵横半生,遇事不乱的徐彦绍都惊骇,失去应有的应对。

徐天哲抬着头,眼底的震惊难以掩饰,仿佛平生不曾认真看过他的哥哥。这个和他眉眼有着五分相似的人,于他身在两个世界。早就知道,今天却是第一次体会到。以如此绝然带着几分血气的方式。

刘岚也不知何时抬起头来,脸上红晕褪去,眼里泪泡吞下,留两眼通红,眼神惊吓。

徐家二代更是静默,语言简洁,却短短几个字,现枪林刀光。

徐天胤在国外过的是什么日子,今天都在眼前。

“都看见了吗?”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声音在书房响起,沉痛。

没有人说话,目光都在徐天胤身上,难以转开。

徐天胤却又开了口,“我三岁,失去父母。今年我将三十岁,不想再失去她。谁要我失去她,过这一关。”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自己心口旁,那处弹痕。

懂他的意思,没人不懂——谁要他失去夏芍,他要人过枪子儿这一关。

今天,本以为徐天胤做此举动,是为了告诉徐家人,他有资格坐徐家首席。竟没想到,他是为了说这句。

他对坐不坐首席并不关心,他只是宣告,他的决定,以及反对他的后果。

还是没有人说话,一连两番冲击,谁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徐老爷子却突然去看刘岚,看她额头上的红肿,问:“疼吗?”

刘岚一愣,反应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外公是在问她,她下意识点头。

“疼就对了!不疼不长教训!问问你表哥,他疼不疼!问问你爸妈,让没让你疼过?”

刘岚和徐彦英、刘正鸿同时脸上发烫。

“告诉你们,以后都别喊疼!自己的孩子不教育好,让别人出手帮着教育,就是这样的下场!”徐康国看向自己的女儿女婿,“丢的不是岚岚的人,是你们当父母的人!你们教育失败!”

“那丫头,我看着不错。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徐康国突然转了口风,转头看向徐天胤,语气柔和了下来,“找时间,趁着国庆节有空,让那丫头来家里吃顿饭。”

徐家人集体愣住。

徐天胤看向老人,半晌,点头,拾起衣服,走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五章 中邪

徐家这一场家庭会议结束的时候,周秉严家里气氛正热烈。

学者们此刻手中已都拿着记事的本子,边听边记。

夏芍说的都不是传承秘术,对于最浅显易懂的,她不吝传授,“方才李教授说,面相学的好处是看人面相,便能辨人善恶,我想说,这话虽有道理,但难度很高。”

李教授就是方才撺掇着周铭旭拜考古专家宋学文为师的那人,此刻听夏芍提到自己,便从笔记中抬头,很有兴趣,“怎么说?”

“面相与八字息息相关,一个人命理如何,推演八字是能得知信息最多的。但面相,往往反映着八字的信息。大家都知道,面相有六府三才三庭,分得细致了,有十二宫、五星六曜、四八学堂,可观人命宫、财帛、兄弟、田宅、妻妾、疾厄、官禄、福德等等,这一切其实就是一个人命中有无,人生起伏。说起来,其实都在八字里。八字好的人,面相必然好,八字里有劫数有起伏的人,面相上也反应得出来。但要用面相辨善恶,有一定的难度。”

众人目光灼灼,不住点头,夏芍继续解答。

“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凶狠好斗、巧取豪夺、性狭易燥、不知羞耻、沉湎酒色、激进投机,是因为他八字重,命里又有羊刃、劫煞、亡神、大耗、咸池、飞刃这一类的凶神,致使某种性情极强烈,反映在了面相上。但有的人却不太容易看,这类人八字很好,官禄富贵,年寿也好。你单看面相六府十二宫,可能不太容易一眼辨清。但相处久了,你会发现此人城府极深,老谋深算,没少吃他的亏。”

“那这么说的话,面相学也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李教授皱着眉头,边消化夏芍的话,边问。

“不,管用。”夏芍却是一笑,“但我说,有难度。这个难度是指对初学相学的人有难度。”

一群学者盯着夏芍,听她继续道:“古语云,相由心生,这话是不错的。但这里的‘相’不是仅仅指面相,还有其骨相、体相、言谈举止。相学大师看人善恶,除了上述途径,尚要观人五行神、五行色,论形,论神,论声,论气。人的性情是很复杂的,不会仅仅反映在一个方面,所以仅从一方面看,难免有失偏颇。真正的大师给人看相,都会从整体观之,不会仅观一面。但是形神之论,其难度不亚于给古玩看神韵,这是需要名师指导、需要大量经验的。所以我说,有难度。一知半解给人看相,大多时候准确性是堪忧的。”

学者们静悄悄听着,一直等夏芍说完,过了好一阵儿,众人才有反应。

周教授当先叹:“玄学易理之深奥,仅面相一学,就这么复杂了。更遑论八字、占论、星象、奇门,唉!咱们这些人,这些年才开始研究,什么时候能研究出其更多的科学性?就连易经,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是读通得甚少。唉!咱们国家的文化,很多时候,都是被咱们自己给丢了。”

学者们叹气,都不言语。

周教授又转头问夏芍,“小芍子,你们难得有传承,对易经应该透彻多了吧?我们这个玄学研究会,干脆你当个顾问得了,以后周末有时间就来聚聚。”

周教授的盛情,夏芍自然不好拒绝。而且他们研究的是玄学的科学性,对年轻一代重新认识自家文化有很大的意义,夏芍对此不愿推辞,她当即便点了头。

学者们大喜,已经可以预料到研究成果突飞猛进的那一天!

今天不了解不知道,刚才一问,真是吓了一跳!这女孩子,年纪轻轻,竟已是玄门的嫡传弟子!而玄门,竟已存世一千多年了!

在这个传承丢失的年代,这样古老的门派还有传承人,并且活跃于世,是多么令人欣喜的事?

而且,听这女孩子说,世上存世最古老的门派,还不是玄门!而是战国时期就开派的鬼谷一派!

但鬼谷派传人极少,现如今最年轻的一代传人只一人,并且轻易不出山。

这人是谁,怎么称呼,有多大本事,夏芍没提。她只道这是鬼谷派的私事,她无权多谈。能告知的,只是世上有此门派,此门派尚有传承人。

夏芍还言道,茅山派也有传人,但数量比玄门少。玄门因为在香港,所以更好地保留了传承,弟子人数也多些,因此人脉广,在华尔街和东南亚比较活跃。

学者们还从夏芍口中得知,除了上述正统的传承门派,世上有像苗疆蛊术、泰国降头术、欧洲巫术,也是存在于世的,且各有传承人。

世界好像在眼前一下子打开,看到了科学充斥、现代科技之外,还存在在世上的一类人。这类人自成一个世界,他们神秘、隐世,大多不为人所知。

但他们确实存在。

而今天坐在他们眼前的这名少女,就是这神秘世界中的人,天赋奇高,成就斐然。

学者们兴致勃勃,还想问得再深入些,夏芍却不肯多谈了。每个门派都有门规,谈得太多,涉及门规和传承诸事,实在不便多言。

众人叹了叹,虽然有些遗憾,但是夏芍不便多言,他们也只得尊重。想想只要她能来,讲解一下易经里晦涩难懂的地方,也是件美事了。

这时候,周秉严看了眼墙上的钟,“哟!中午了!”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过了一上午。平时聚会的时候,人多,玄学研究会的学者们都是一起去酒店吃饭。今天夏芍和周铭旭来拜访,更是喜事一件,那便更要去酒店。

周秉严称今天请客,夏芍也不跟老教授客气,一群人立刻出门,下了楼去,就在小区附近寻了家酒店,算不上高档,但包间很干净舒适。

坐下来,点了菜之后,一群人等着菜上桌的时候也没闲着,继续谈聊。

李教授叹了口气,“唉!今天要是潘老在就好了,要是他在,今天能更热闹。”

桌上的学者们听了,全都一愣,接着眼神黯淡,“潘老现在哪顾得上这些啊。他家里的事,就够他操心了。”

夏芍和周铭旭坐在一起,守着周秉严,这话却没听懂。

周教授从旁叹气道:“潘老是潘教授,年纪和我差不多,我们两人算是研究会里年纪最长的了。只可惜……唉!家里今年出了些事,现在顾不上研究会这边了。”

夏芍愣了愣,微微点头。

李教授看一眼她,忽然眼神一亮,问道:“小夏,潘老以前家里挺好的,只是这两三年开始不好。你说这会不会是命理之中有劫?跟八字有关系?”

众人都跟着一愣。

宋学文赶紧去翻钱包,拿出一张不大的两人合影来,递给夏芍,急切道:“对对对,小夏,你看看,你之前说八字里的信息能反映在面相上,那你看看潘老是不是有这一劫?如果有,有化解的办法吗?”

夏芍顺手接了过来,照片不大,但只照了上半身,所以看得还算清楚。

席间静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夏芍。

半晌,夏芍问:“这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众人以为她开口就会有答案,没想到问了这么句,当即一愣,宋学文道:“哟,那可有年头了。我们玄学研究会成立的时候照的。算算时间,正是周老回京之后。那都有四五年了。”

“相面最好是本人在面前,如果不能,照片也最好是近期的。世上很多事都成因果,近期最能反映出出了什么事。四五年前的照片,我也无法下定论他家现在出的是什么事。但如果只是看着这张照片说,我会说,潘老的面相其实不错。他早年虽然不太顺遂,到了中年,行运到鼻子和两颧,本该转运,但眉眼却不够力度,架不住这股运势,所以四十岁之前他应该不太顺利。过了四十岁,顺缘才开始增多,老年更是享誉国内。而且他地阁方圆,即便此时家中有事,也不能削弱他在学术界的声誉。”

夏芍说得很慢,到最后目光才落到了潘老的下巴上,“但他下巴上有颗圆痣,这痣的位置不太好,主享受不到子女的福分。并非说子女不孝,只是许有夭折或是祸事。就这张照片推断,我只能说,事情不是出在潘老身上,而是出在他的子女身上。”

夏芍的意思很明白了,仅给她这张几年前的老照片,她能看出的事有限,于是只能根据这张照片推测。

但当她说完,抬起眼来,却对上一道道发直的眼神。紧接着便是抽气声!

宋学文瞪直了眼,李教授一拍桌子,“真神了!出事的,就是潘老的儿子!”

宋学文点头,“潘老有个女儿,但年轻时就去世了。现在他膝下只是这个儿子,他这儿子算是有本事的,在美国开了家贸易公司,经营情况一直挺好,但是从三年前开始,听说就开始亏损,一直到今年,公司破产,欠了不少债务。现在潘老一家都在愁钱的事。”

“小夏,你说潘老享受不到子女的福分,那就是说,他家里的事没办法了?”李教授问。

但还没等夏芍回答,便有人问:“潘老儿子的照片谁有?拿出来给小夏看看。”

众人都愣了愣,还真没有。

周教授一拍掌,“我家里有!当初研究会开办,小潘还给了咱们不少赞助。我和他合了一张影,照片就挂在书房!”

周教授起身,也不管那照片也是几年前照的,立马就得回去拿。这一群人竟都是急性子,等不得吃完饭再说。夏芍心知这些学者都是担心潘老,想从风水方面找找帮他的法子。不管能不能帮到他,如果不让他们回去拿,估计这顿饭都吃得没心思。于是,夏芍只好同意。

但周教授年纪大了,夏芍和周铭旭哪会让他去跑腿?最后由周教授告诉了周铭旭挂照片的地方,让他回去拿了。

二十来分钟,菜都上来了的时候,周铭旭也回来了。

照片还在相框里,也是半身照,但这张照片却比钱包里放着的要大,且清晰得多。

夏芍一眼落去照片上,便皱了眉头,这回只是看了一眼,便抬眸问:“这人今年四十一岁?”

众人愣住,都去看宋学文。宋学文跟潘老交情最好,这事许他知道。

宋学文眼神发直地盯着夏芍,原本人就古板些,此刻看着更甚,“你、你怎么知道?”

嘶!

席间一片抽气声!

“看准了?”

“这真神了!”

“小夏怎么看出来的?”

一片追问和灼灼的目光中,夏芍眉头就没松开过,表情严肃,“此人山根低,双目微陷,且鼻梁歪斜,四十一岁之年,必见凶险。”

山根位于两眼中央,是鼻梁的起点。山根乃是面相里十三通过运之一,上承眉眼运,下开颧鼻运,乃人生中年运势之起点。山根宜高不宜低,面相里有一种鼻,名为“贯顶鼻”,即印堂和鼻梁呈一条直线,极有力道。这种面相的人通常有非凡之显贵,而这种鼻并不多见,绝大多数人即使不特别隆起,开阔平满亦可。但此时照片里的这人山根低限,结合他的其他面相特征,四十一岁是流年,必见凶险!

这所谓的凶险是指什么,夏芍没说,但席间的人也不傻。刚才夏芍还说,潘老的面相,不像是能享子孙之福的,这不就是说……有性命危险?

“小芍子,你看……这有没有化解的办法?”周秉严在一旁急问。

夏芍闻言垂眸,化解的办法不是没有,可是这种大劫,她轻易是不愿动的。当初给李卿宇化劫,那是因为师父和李老的交情,这位潘老,她可是从来没见过,实不愿给人改命。

“小芍子,潘老就这么一个儿子了,要是没了,他和老伴可得孤独终老了。潘老都七十高龄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怎么说都可怜。你要是有办法,就帮帮忙吧。”周秉严一说,众人纷纷跟着附和。

夏芍也没想到,今天来看周教授,竟能遇上这么件事。她有些为难,“教授,有的劫能化,有的劫不能化。不能化的,应了它,以后才会顺遂。此人面相流年是见凶险,但不一定就是性命之忧。我看的是四五年前的照片,此人现在什么样,要看了才知道。这样吧,我可以去看看,但要提前说明白,如果是性命之险,我没有能力化。毕竟我是人,不是神,逆天改命的事,不是闹着玩的。可如果没有这么严重,我倒可以试试。”

如果不是潘老和周教授有交情,这件事夏芍无论如何也不会碰。李卿宇那样的死劫,碰过一次也就够了,再碰她也不知自己身上会不会积累因果业障。世上八字命理有凶险的人太多,不是人人救得来。相比之下,她更在意身边的人。这辈子,陪着父母,陪着师兄,才是她的所愿。

但与周教授的师生情谊,让夏芍也无法断然拒绝,所以她把话说明白,表明自己能力有限,可以去看看,但不保证有办法。如此,也算尽心了。

周秉严大为欣慰,感慨点头,“好,好!只要你肯去看看,只当我们这些人尽尽心,如果实在不行……唉!”

宋学文赶紧拿出手机,给潘教授打了电话,本想说明情况,下午到他家里去,但刚打了声招呼,他脸色就变了。

“潘老的儿子昨晚的时候突发心脏病,送医院了!”

……

京城大学附属医院。

众人中午草草吃了顿饭,便一个不落地来到了医院。

走廊上,远远地便见一对老人站在病房外,望着里面,老人头发花白,脸色憔悴,身旁一名老妇人低声地哭。

这哭声传来,在下午安静的走廊里听着叫人心酸。周教授和宋学文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一群学者脸上都有不忍神色。

夏芍走在最后头,心情复杂。中午一听宋老的话,她心里就知事情不好,这劫恐不好渡。周教授等人心里也明白,但众人无不百般劝说,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来看一眼再说。

夏芍来是来了,但她有条件。那便是她来的目的和她的身份,莫要透露给潘老知道。既然不保证能救,那就莫给人希望,再叫人失望。老人家年纪大了,这样折腾,只怕受不了。总之,能救是好事,救不了是天命。

一切且看再说。

一群十来人呼呼啦啦到了潘老跟前,夏芍和周铭旭在最后头,潘老一脸悲苦,听着老友们的安慰,老伴在一旁哭着,一时并没注意后头还有两名年轻人。

夏芍身前的几名学者倒是注意着她的举动,频频回头看她,眼神希冀。但回头的人却是纷纷一愣,见夏芍站在最后头,不看病房,也不看潘老,只是微低头,蹙眉。

怎么了?

几人不解,夏芍却在蹙了蹙眉之后,脸色严肃地一步到了病房窗口!

病房里,光线柔和,床上躺着的男人还插着仪器管子,面容憔悴,印堂……发黑!

夏芍一眯眼,果然!

印堂发黑的人,她见过。但是病房里那男人,印堂的黑并非大限将至的黑气,而是青黑,眼下、人中,皆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青黑邪气!

这股邪气笼罩在男人身上,邪气之强,夏芍在病房外头就感觉到了。

流年凶劫,夏芍敢保证,自己面相看得是不错的,但是没想到,这件事竟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这男人,绝不是简单的凶劫,他是中邪了。

这时,走廊里这么多人已经引起了护士的注意,主治医师带着护士过来,本想让众人离开,但一看是周教授和一堆专家学者,医生的态度便好了许多。面对众人询问病情,医生只道:“病人是心脏病,这大半年反反复复住了几次院了,有咳血症状,但是目前恢复稳定。几位担心病人病情,这我了解,但是病人还是需要安静。今天不适合探望,按目前病情的恢复情况,三天后就能探视了。”

潘老的老伴听了,又开始哭,“王医生,我儿子都反反复复住了几次院了,你们开的药也不管用,回去一段时间又反复,你们医院到底能不能治?”

这类家属的埋怨王医生听得多了,安慰起来也很熟练,“咱们医院在这方面已经是国内领先的水准,病人的病情我们一定会控制住的,治疗是需要时间的,您二老先放宽心。”

潘老和老伴只得叹气。儿子婚姻不美满,几年前离了婚,如今公司破产,家里欠了一身的债,哪里还有钱和精力转院?在这里,京城大学还有补助。

尽管没听说过心脏病有吐血的症状,但也只能相信医院了。

周教授等人又是一番宽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想到夏芍也跟了来。尽管她嘱咐过不要透露她的身份,但众人都想知道,她看得怎么样了。

却没想到,转身的时候,后头走廊空空如也,没了夏芍的身影。

众人怔愣的时候,见周铭旭在走廊尽头对众人打打手势,周教授等人这才跟潘老告辞,一起快速出了医院。

医院门口,还是不见夏芍,只有周铭旭在那里等着众人。

“小夏呢?”宋学文问道,有些惊愕。难不成是看见不能救,怕众人缠她,跑了?

可是,这一上午相处,虽然时间不长,可看这女孩子不像是不打招呼就走的人,这是怎么了?

“小芍说,潘老的儿子情况有些奇怪,不像是单纯的流年凶劫。她去处理这件事,就先失陪了。另外,这件事希望先不要透露给潘老知道。”周铭旭无奈地转达夏芍的话,并拿出一张名片来,交给周教授,“二爷爷,这是小芍让我交到您手上的,说是看病的钱,能帮两位老人解解难。”

周秉严一愣,接过名片一看,上面写着:华夏慈善基金会。

宋学文和李教授等人凑上来一看,顿时眼神感动。

“小芍还说,您可以把名片先给潘老,傍晚她会让人过来找潘老。”周铭旭补充道。

周秉严一叹,“唉!这丫头,跟潘老素不相识的,倒叫她费心了。”

“她就没说潘老的儿子是怎么回事?”李教授问道。

周铭旭耸肩,摇头,表情很无奈。

众人跟着一叹,心想大师行事都这么神秘?罢了罢了,她肯插手,他们也算放下心了。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奇死也没用,等着吧!

其实,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芍从医院离开的时候也没有答案。

她只断定,这必然是中邪,但是天下邪术之多,不细看,仅凭一眼很难断定。

心脏病,咳血,仅仅这两个关键词,她可以想象到的作法、巫术、降头、蛊毒,林林总总就有好几种,这件事,必须细看。

而白天医院里人多,潘老和他的老伴也在病房外守着,显然不是进去查看的时候。天底下大多邪术,都是夜晚作祟,因此想知道那男人是中了什么邪,晚上最合适。

夏芍之所以果断离开,是因为那群学者求知欲太强,她若说一句,他们会追问许久,不如离开,事后再说。

自从来到京城,先是京城大学舍友中蛊,再是昨晚舞会上郑安的亲戚有中邪迹象,再到今天潘老的儿子中邪,一桩桩事,虽然并不一定有关联,但至少说明京城藏龙卧虎。

这是夏芍必须弄清楚这事的原因。不管对方是什么人,都要弄清楚来路才好。

……

眼下还是国庆假期,夏芍离开医院之后,没回大学宿舍,而是回到了徐天胤的别墅。

回去的时候,夏芍顺路买了菜。今天徐天胤回徐家,车开了回去,夏芍和周铭旭去周教授家里是打着车去的。她来到京城之后,还没来得及买车,虽然公司落户京城之后有配备的车,但是夏芍决定,改天有时间还是要去买辆,这样方便些。

待哪天有时间,让师兄陪她去挑吧。

打车回到别墅,夏芍发现徐天胤还没回来。看了看时间,已近傍晚,她便开始穿着围裙进厨房,洗手作羹汤。

徐天胤今天回徐家,不知徐家人对昨晚刘岚被打的事作何反应。夏芍对他们作何反应其实并不太关切,她只关心师兄今天回去,会不会受指责。

想到此处,夏芍目光便冷了下来,但随即她便想起早晨徐天胤说过晚上会回来吃饭,她便眸底又生出笑意,转着圈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

徐天胤回来的时候,一开门便闻见了饭菜的香气。他立在门口,愣了愣,望不见厨房里的景象,却望着那里,怔了许久。

他关了门进来,绕过客厅,走廊,远远看见厨房里,少女一身居家的常服,围着小花围裙,绕着灶台转。

厨房里,菜香诱人,新出锅的一盘古老肉色泽金黄,香气蒙了她恬静的眉眼,男人从雾蒙蒙的香气里看她,神情微怔,卸一身孤冷气息,此刻柔和得似生出亮光。

他看她把菜放到一旁,拿来勺子筷子,夹一颗偷尝滋味,但肉太烫,她唇刚触上,便果断被烫得一缩。

徐天胤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筷子勺子放去一边,把人掰过来细看,蹙眉,“烫着没?我去找药。”

夏芍愣住,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眉宇,纠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按理说,以她的耳力,不该没发现才是。但许是太专心了,她真没注意。

“没烫着。”夏芍一笑,目光暖柔,瞥一眼厨房外头地上随手丢下的袋子,里面洒出新买的菜和一些调味品,夏芍便一愣,“师兄买菜去了?”

“嗯。”徐天胤还在盯着夏芍的唇瞧,直到确定没起泡,才道,“以为你会在周教授家里待到很晚。”

夏芍笑,“所以,你就穿着这身衣服,逛菜场了?”

徐天胤今天是穿着军装回徐家的,他这一身少将军装,穿着去逛菜市场……

夏芍倒不是觉得徐天胤不能去买菜,而是她一想到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手里提着菜袋子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唔。”看她笑弯了眉眼,男人又现一副呆萌表情,很明显不明白她在笑什么。

夏芍也不解释,只开始编排他,“我还差一道菜,什么也不用你做。去换衣服,洗手,准备吃饭。”

徐天胤被推出厨房,一步三回头地执行命令去了。

两个人,四菜一汤,一张餐桌,一顿晚餐。

夏芍和徐天胤面对面坐着,见他吃得多,便也跟着胃口很好。想问他回徐家有没有受到责难,但最终在这吃饭的时候,夏芍还是体贴地没问。

她不想破坏着温馨的气氛。

但徐天胤却抬起了眼来,扒了两口饭,看她,“爷爷说,让你去家里吃顿饭。”

夏芍一口菜刚放进嘴里,险些喷出来!她拿手一遮,挑眉,表情略呆滞。

徐天胤看着她,深邃的眸被餐桌上暖柔的灯光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蒸得柔和,看她一副少见的呆相,他唇边浅浅笑容,“爷爷说,让你去家里吃顿饭。”

夏芍咽下口中的菜,好半天,问:“老爷子说的?什么时候?”

“明天中午。”徐天胤道。

明天中午,那按时间算,徐家人应该都还在。

夏芍倒是没想到,这么早老爷子就发话,让她去徐家做客了。她还以为,怎么也得过段日子呢。徐老爷子对她的考察,结束了?

夏芍一笑,有些兴味。徐老爷子有请,她当然是要赏光的。尽管心知徐家对她的身份,一定颇有微词,但是,她并不惧。

去就去!她倒想看看,徐家都是些什么人。

“好。”夏芍果断笑着应允,见徐天胤眸光更柔,便问,“是去徐家?还是订在酒店?”

“徐家。”徐天胤答。

“好。但在明天中午之前,也就是今晚。师兄要先陪我去个地方。”夏芍垂眸道。

“哪里?”

“医院。”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六章 猫鬼蛊(一更)

夏芍所说的晚上,可不是夜幕降临,而是深夜,医院里最静的时候。

医院晚上有护士值班,潘老和他的老伴回家去休息,走廊上在深夜空无一人。走过的地方灯光亮起,随即又在身后熄灭。

夏芍和徐天胤走在走廊上,两人身后,一道黑森森的阴煞遮了监控探头,两人来到病房前,停住。

病房里漆黑一片,靠着走廊的灯照见病床上躺着的男人,印堂人中青黑的邪气,半罩着面容,僵死的人一般。

此刻,病房不像病房,倒有点像停尸间。

诡异的气氛里,夏芍指了指里面的人,徐天胤微微点头,打开病房门,两人走了进去。病房的门压根就没锁,两人入内很顺利。走廊的灯光在关门之后暗下,一切恢复平静。病房里也陷入黑暗,唯有一抹月色从窗台照进来,照得人脸惨白。

夏芍开了天眼,看此人身体,游走过一遍,蹙眉,低声道:“五脏元气衰竭,有阴煞迹象。心脏元气也已大耗,此人恐无三天性命。这术法噬人五脏,医院却只能检查出是心脏病,而且病发伴有吐血症状……”

夏芍边说边去看徐天胤,徐天胤道:“不确定。鬼降、阴阳道,或者,蛊术。”

确实,仅凭这点,还是不好推断。各国邪术,不乏如此厉害的,但要仅凭这点判定,还太草率了些。毕竟解除此类邪术,需判定准了才有方法实施,就如同对症下药,若是下错了药,不仅不能救人,反倒害人。

“我倒倾向于本土邪士作法,或者鬼降,又或者是此人在美国的时候,招惹了黑巫?至于阴阳道,那是日本的巫术,这些年已不多见了。蛊术……不太可能吧?”夏芍垂眸深思,想了一会儿,抬眸看徐天胤,“这人体内没有虫蛊的迹象,只有阴煞残留。如果是蛊术,我只能想到一种,但这种蛊术听说隋唐后,就失传于世,有上千年了。”

徐天胤点头。

夏芍又去看床上的人,“若是这人醒着就好了。医院的诊断不提,潘老所知的发作症状可能也不全面。发作时有什么感受,只有此人清楚。问一问他,也许能有答案。”

徐天胤又点头,这回走到床头,也不说话,直接将掌心覆于床上男人的百会处,将自己的元气逼入百会。

夏芍一愣,知他这是想用自己的元阳调整此人的阴阳平衡,助其苏醒。这法子虽治标不治本,但短暂助其苏醒,倒可以一用。

只是徐天胤的元阳不像夏芍的,可以耗损不尽,但以他的修为,助这人苏醒易如反掌。但尽管如此,夏芍还是上前,以天眼观察床上中邪之人体内的元阳聚集情况,打算见好就收,不让徐天胤多一丝损耗。

但刚走上前,夏芍和徐天胤便双双抬头!

窗外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望进病房内……

那东西静悄悄地注视着病房里,阴森,鬼气。在这午夜死静的病房里,若被普通人瞧见,定要吓得晕过去。但夏芍和徐天胤反应很快,此处是三楼,那东西在窗外很不正常,两人一转头的时候,那东西便迅速逃了。

徐天胤立在床头,两步到了窗口,跳下去前对夏芍道:“走门!”

他这是不让她跳窗,但这时候转出病房、过走廊、下楼梯,再出医院,那东西还不知跑哪儿去了。夏芍自是不肯,三楼对她来说,跳起来也不难。夏芍虽没跳过,但旁边就有排水的管子,她身手又灵敏,踩着管子,三两下便落了地。

夏芍开着天眼,见那黑乎乎的东西往医院后头逃去,徐天胤已经追远,她便在后头跟着。一路看见徐天胤追着那东西进了医院后面的一幢大楼。那幢大楼在漆黑的夜色里阴气极重,夏芍往里面一扫,便心中有数。

太平间。

医院晚上的太平间里也有值班员,那东西被徐天胤追得紧,蹿进太平间,一名五十来岁的削瘦老头正在桌子后面打着盹儿,那东西直接便往老头身上附去!

徐天胤早有所料,虚空一道灵符打出,那东西冲去一半,赶忙停下,嗖嗖窜去了楼上。打盹儿的老头却在此时惊醒,一抬眼只来得及望见徐天胤上楼的背影。他先是一惊,接着站起来,刚要喊,夏芍冲进来,一掌劈向那值班老头的后颈,将晕倒的老人一扶,重新安置在椅子里,迅速上楼。

那东西速度极为敏捷,转眼上了顶楼。徐天胤追过去,目光一扫,已不见了那东西的踪影。

夏芍跟着从后头奔上来,一指其中一间停尸房,“在里面!”

她说话的时候,徐天胤已经感觉到里面的阴煞极盛,将军转瞬便在手上,漆黑的薄刀,融在走廊的黑暗里,手起,刀落,寒光不露,门锁已落。

门被踹开的时候,停尸房里阴煞大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站在停尸房尽头,周围尸体上的阴煞之气已经全数被它吸收进了身体里。此刻,它盯着闯进来的徐天胤和夏芍,浑身的毛都炸开,一双死气森森的眼盯着徐天胤手中的将军,警戒。

而夏芍和徐天胤进来之后,两人都微微愣住。

直到此刻,他们才看轻了这东西的样貌。

夏芍敢发誓,她绝没有想到会见到这样的东西,她一直以为这种邪法失传了千年的。

猫鬼!

确实是猫鬼。

此刻,停尸间尽头的东西明显是猫的形态,只是这不是寻常的猫。它的体型要比寻常猫大,传说中两三尺的长毛被隐在黑乎乎的阴煞里,唯见一双鬼气森森的眼睛,和锋利如弯刀的爪子。

“猫鬼……那人中的竟然真是蛊术!”夏芍沉声道。

猫鬼,也就是猫的阴魂。民间有言,猫有九条命。但其实并非是指真的九条命,而是猫能记仇,九世不忘。若死时有执念,可与人一样成为阴魂。

邪士多寻找年岁很长的老猫杀死,以仪式和咒语取其阴魂,每夜子时祭祀,直到可操纵害人。

此术,也叫猫蛊,中者身体和心脏会像针刺般疼痛,民间传说是猫鬼在吞噬人的内脏,那人不久之后就会吐血而死。实则不然,本吞噬的只是人五脏的元气,但元气耗尽,人必殒命却是真的。

猫蛊是蛊术中动物蛊的一种,与虫蛊不同,最是凶恶。古时被称为妖术,因其不仅可咒人死亡,还可夺人钱财,将受害者的钱财转移到施术者手中。

此术在正史和野史中都有记载,盛于隋唐。最为著名的是“独孤陀事件”。

独孤陀是隋文帝皇后独孤皇后之弟,官拜将军,其妻母家中世代养鬼,府中更有一名婢女名叫徐阿妮,遵独孤陀之命,诅咒独孤皇后,并蓄养猫鬼敛财害人,被隋文帝所查,将其贬为庶民,其妻为尼,直至郁郁而终。后隋文帝亲自下诏:“蓄猫鬼、蛊惑、魇媚等野道之家,流放边疆。”

这件事,在正史《隋书》和《资治通鉴》里都有记载,可信度颇高。

后来,到了隋炀帝时,京都又发猫鬼事件,民间谈猫色变,满城风雨。最终不得不将城中所有蓄养老猫的人家全数抓了起来,最终诛杀和流放的人多达三千人,成为著名的“京都猫鬼事件”。

同样的事件还发生在唐高宗年间宫中,事而《大唐疏议》中有明文规定:“蓄造猫鬼及教导猫鬼之法者,皆绞;家人或知而不报者,皆流三千里。”

正因隋唐时期对蓄养猫鬼的治理,才致使后来此术法慢慢失了传。对于这术法,夏芍也只是听师父当故事说过而已。她只知,日本有种邪术,名为阴阳道,可驱使式神谋财害命的,其中也有类似的术法,但如今已多年不见有人用了。而内地更是如此,猫鬼蛊早就失传已久了。

失传已久的猫鬼此刻就立在眼前,夏芍讶异之后难免想弄清楚,会这邪术的人是谁。

而这时,猫鬼已将此处停尸间里的阴气全数吸入身体,整个身体外围的阴煞庞大了一圈,死气森然的双眼盯着徐天胤,尖利如刀的爪子磨着地面,在黑暗的停尸房里,声音诡异尖锐得令人发麻。

它许是没想到夏芍和徐天胤敢追进来,而徐天胤手中竟有一把攻击性法器。

此刻,前有强敌,后无退路,又无法吓退两人,猫鬼阴森的目光左右一看,钻墙便走!

而它还没有动作,目光只是左右一看的时候,徐天胤便敏锐地感觉到它要逃。手中将军霍起,身形在黑暗里如同跃起的孤狼,一刀,断爪!

猫鬼的前爪被切断,没有血气,断爪处涌出的只是森森黑气,伴随着愤怒嚎叫,停尸间里阴煞充斥,乍现冥冥地狱血海般的幻象!夏芍和徐天胤仿佛站在血海中央,脚下腥臭黏腻的腐肉和骨骼,烂到一半的老猫在脚下睁着眼,目露凶光。更是忽然张嘴,就要咬来!

徐天胤动都不动,将军反手一划,煞气冲撞得整个停尸间里都震了震,似有两道黑雾撞开,将军明显占上风。眼前的幻象尽去,猫鬼被逼退去一角,目中凶光大现,周边阴煞迅速往它身上聚集,看样子,竟想把将军挥斩出去的阴煞全数吸收到它身上去!

夏芍冷哼一声,按下徐天胤将起的杀招,指尖儿往腿侧一扣,龙鳞霎时出鞘!

黑暗的停尸间里,雪亮的光芒一闪,伴随着凌厉的尸骨遍野的哀嚎惨象,夏芍执着龙鳞冷笑:“会吸收阴煞?那就来试试看,能不能把它的阴煞也收了。”

猫鬼吸收的动作一窒,几乎在屋子里一跳,庞大的身子撞去天花板,两道鬼气森然的目光往下落,夏芍一抬头,冷笑着一挥龙鳞,“去!”

雪亮的刀身里,顿时冒出数道纠缠的面目狰狞的人脸,直上天花板缠住猫鬼。猫鬼爪子被斩,伤了煞力,若此时操纵它的人将它收回,每夜子时重新祭炼,便并无大碍。但夏芍却知道,这猫鬼被放出来,后头并无操纵它的人。

也就是说,这只猫鬼的年岁很长了,不需饲主操纵,可自行夜出害人。但此刻它被伤着,饲主应该已知,且受了反噬。按理说,该收回的。这人竟不收回?

夏芍冷哼一声,对方这是怕被人寻着找到?

看起来,对方像是拼着今晚让这只猫鬼死在这里,哪怕遭受重创,也不肯暴露身份。

夏芍蹙眉,抬眸间见猫鬼跟龙鳞的阴煞缠斗在一起,但它年岁再长,也不可能是千年老猫,怎会是龙鳞对手?

没几下子,猫鬼的煞气便被龙鳞给吸收了个大半,身形缩小了许多,在半空中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掉下来。但这猫鬼实在凶煞,此时双目凶光毕露,半空中身子灵敏一转,张嘴便朝夏芍的面部扑来!

徐天胤将夏芍往身后一挡,气息冷厉,竟连将军都不用,伸手往半空一挥,元阳之气撞上扑来的猫鬼,那猫鬼的身子顿时毁了一半,整个儿皮球似的被弹出去,撞去后墙。徐天胤反手执着将军一划,便要宰了这猫鬼。

夏芍一笑,将他一拦,唤:“大黄!”

话音一落,停尸间里满眼都是裹在阴煞里的金气,金蛟形态的金蟒庞大的身子在停尸间里挤得都要变形,它金色的蟒眼看了眼缩在角落里的一只小猫,眼神不屑一顾,似乎觉得不值得入口。只拿尾巴卷起,回头在天花板上俯视夏芍,似乎在说:“叫老子出来,就是为了对付这只小猫?”

夏芍挑眉,自打上回香港龙脉一战,这厮被龙脉的阴煞喂饱,这些小猫小狗都看不上眼,挑剔了。

金蟒见夏芍挑眉,吐了吐信子,尾巴卷起来,嘴张开,把猫鬼往嘴里送。虽然蛇类没有表情,但夏芍还是看懂了——这厮勉为其难。

是而夏芍又挑眉,微笑,“等等,谁让你吃了?”

金蟒顿住动作,听无良主人道:“我是让你出来把它带进塔里,好好看着。”

“……”高傲尊贵、世间无双的金蛟大爷,再一次被当成了犬类。

停尸间里顿时一阵难听的嚎叫,但没有用,夏芍一笑,便把它和猫鬼一同收进了金玉玲珑塔里。

既然这人不肯现身,那她留着这只猫鬼,自有办法找着此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七章 初进徐家

  猫鬼元气大伤,关进了金玉玲珑塔。夏芍要找下蛊之人,却需去找一个人。

  到京城月余,蛊术事件就遇到了两回,不可谓几率不高。且猫鬼蛊这类失传已久的术法,夏芍直觉应该去找找衣妮。

  但此时尚值假期,夏芍一大清早回到京城大学,来到生物系的宿舍楼,却被告知衣妮不在宿舍。她去哪里了,舍友也称不知,只道放了假她就没了影儿。

  夏芍自是没透露找衣妮做什么,只是对其室友笑着点点头,谢过之后便走了。

  倒是那室友望着夏芍离开的背影,撇撇嘴,实在理解不了,衣妮这种眼神厉害,嘴巴又毒,更不太合群的孤僻女生,怎么就得了夏芍的青眼。

  夏芍离开京城大学之后,便和徐天胤去商场买些礼品,中午要去徐家吃饭,自然不好空着手去。

  至于潘老的儿子,夏芍晚上伤了猫鬼,对他的身体也算大有助益,如果她猜得不错,今天就该大有好转。她打算从徐家出来后,再去趟医院,送张灵符过去。

   行程就这样安排了下来,但夏芍和徐天胤逛商场的时候,却接到了华苑私人会所经理的电话,称有名姓郑的官员想见她。夏芍这才想起来,前天舞会上她曾看出这 人亲戚有中邪迹象,并把华苑私人会所的名片给了他,因为当时第二天要去周教授家里,夏芍便和人约了今天。但今天事有不巧,老爷子请她去徐家做客。

  夏芍只得再改约明天,挂了电话后却有些出神。

  徐天胤陪在她身旁,问:“怎么?”

  夏芍回过神来,道:“师兄还记得舞会那天找我的郑局长么?我当时看他亲戚有中邪的迹象,而他和那人都有财政问题,你说……会不会又是蛊?”

  夏芍不得不这么想,这一切都太巧合了。猫鬼蛊是谋财害命的邪术,偏偏这两天遇到的事都跟人命、中邪、财务有关,让人想不多想都难。

  “有可能。”徐天胤伸手帮她把手机收起来,抬手又理一理耳旁的细软的发丝,道,“去看之前,不必多想。”

  夏芍顿时一笑,眉眼暖柔,“知道了,不分心。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男人看着她,唇边浅淡笑意,与他孤冷的气质极不符的柔和目光引得商场里的女孩子频频回头,目光惊艳。

  夏芍轻轻挑眉,挽了徐天胤的胳膊,两人继续去逛了。

  而就在两人忙着逛商场的时候,徐家也在忙活。

  今天中午夏芍来吃饭,作为徐家三代第一次带女孩子来家里,老爷子很高兴,一大早地就叫来警卫员,向来朴素的老人,开始挑剔衣服的颜色。

  “不好不好,藏青色的,显得我这个老头子太严肃了。”徐康国看着警卫员手里的藏青唐装,摆手。

  警卫员瞠目,忍了好几忍才没说出“您老本来就严肃”的话。

  麻溜儿换来一件红色唐装,又遭否决。

  “不好不好,太扎眼了,叫那丫头看了笑话。”徐康国又摆手,否决!

  警卫员一噎,“老首长,您想多了吧?今天夏小姐来拜见您老,您是长辈,她哪能笑话您?您以为还跟在公园儿里似的?”

  徐康国一瞪眼,板起脸来,严肃,“你敢保证她不笑?她要是笑了,我这张老脸丢没了,是不是撸了你这警卫员的职?”

  警卫员又一噎,虽知这是开玩笑,但还是无奈了。老首长今天跟小孩儿似的,瞧把他乐得。这只是孙子带孙媳妇回来拜见他,要真到了结婚的时候,不得把他乐得合不拢嘴?

  徐康国平时俭朴,他到现在还保持着以前的老传统,衣服多是白色、灰色,别的样式的还真的少。最终警卫员找了件浅咖啡的短袖唐衫,上面印着暗红的国粹图案,老人看了看,这才叹了口气,“就这件吧。”

  穿上之后,便背着手往书房去了。

  到了书房,老人却没坐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负手远望,望着红墙外的方向。

  青天,红瓦,阳光静好。

  时间才半上午,徐天胤和夏芍自不会这么早就来,但是徐彦绍和徐彦英两家人却是早早到了。

  老爷子亲口发话,让夏芍来徐家吃饭,不管他们内心愿不愿意,今天都必须早到。免得老爷子说他们怠慢。

  徐彦英今天欢喜,穿了件喜庆的衣服,反观徐彦绍一家,则显得平静许多。尤其是徐天哲,站在后头,显得有些沉默。徐家人都以为他是昨天受了老爷子的批评,情绪有些低落,殊不知,这是徐天哲昨天回去的时候,接到了一个消息。

  舞会那晚,那名乱说话的官员,出事了!

  车祸。

  人死了。

  徐天哲接到报告的时候,很是愣了一阵儿。想起夏芍的话,他直觉这件事跟她有关。可他又觉得她就算胆子大到敢在舞会上打刘岚,也不敢杀害京城官员吧?

  这样一想,徐天哲觉得,可能是他想多了,许是巧合也不一定。

  可是,当他拿到详细的车祸报告时,却怔愣在了书房里。

  那名官员出的是车祸,可却不是一场车祸。用民间老话说,这人就是该死了。阎王要拿他的命,无论如何他都躲不过。

   这人早晨从家中出来,莫名其妙先是被高楼落下的花盆砸伤,送往医院之后,伤势并不严重,缝了几针便可以回家。但倒霉的是,他坐车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司机一点事也没有,他却伤得严重。交警来处理事故,司机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医院的车来以后,按理说拉去医院救治就是。

  可蹊跷的是,救护车在半路,也出了车祸!

  更蹊跷的是,车上的人,包括开车的司机也都没事,偏偏他重伤身亡。

  一天之内,三次事故发生在同一人身上,不可说不蹊跷。与他同车的人都没事,偏巧他出事,也不可说不蹊跷。

  但这样的事故,却被当做普通的交通事故进行了处理。因为并无人为痕迹,只能当做普通事故处理。谁也不会怀疑,道路上的监控探头记录得很清楚,就是两起很普通的交通事故酿成的悲剧。

  但徐天哲却坐在书房里,盯着手中的事故报告,久久没动。

  这一刻,他的头脑是有一瞬空白的。

  这一刻,在空白之后,他脑中唯一的画面便是夏芍别有深意的微笑、画着奇怪图案的手指,和那轻轻弹指的动作。

  悠然,漫不经心,彼时只是别有深意,此时伴随着桌上的事故报告,豁开一道森森杀气。

  风从窗口吹进来,拂动了桌上的事故报告,哗啦啦的声音在寂静里瘆人,竟叫徐天哲有生以来第一次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是贪生胆怯之辈,生在徐家,政治倾轧里运筹谋算,在尔虞我诈的圈套陷阱边沿游走,自己落入陷阱,抑或让别人落入陷阱。手起,刀落,这一把刀却无形,闻得见血腥,却不必他亲眼见血。

  但今天,他亲眼看见桌上事故现场的图片,血淋淋的扎入眼里。若只是一场普通车祸,一个人的死亡,尽管血腥,在他心湖怕激不起一圈波澜。但此刻心湖乱成一团,全因他知道这场事故的内情。

  不必过多久,这件事便会被当做普通交通事故处理、入档、定案、封存。没有人再会提起这件事,即便提起,也不过是当一件奇事,叹一句倒霉鬼。

  世上只有他知道事情不简单。

  但他却不能说,烂在肚子里也无法向人开口——怪力乱神,他是徐家三代,怎能说这样的话?

  况且,就算能说,徐天哲也不会说。

  “徐市长,你这个妹妹不算聪明,你应该是聪明人。留意今天提及忌日的男人。”

  这是她那天在洗手间对他说的话,直到此时,徐天哲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她的威胁,她有着神鬼莫测的本事,动动手指便能叫人莫名丧命。她在警告他,不要做出聪明人不该做的事。但这也是她给他的信号,是她嫁入徐家,能给徐家带来好处的展示?

  徐天哲合上资料,平日里谦和含笑的眉宇,此刻深沉莫测。

  明天,她会到徐家做客。看来,有必要谈谈。

  ……

  夏芍和徐天胤来到徐家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

  稍早之前的时候,一辆红旗轿车驶进徐天胤所在小区,停在了他的别墅门口。夏芍和徐天胤不仅买了礼品,还买了出席家宴的衣服,两人回到别墅去换装,却没想到,老爷子竟派了车来接。

  车里下来的警卫员看着面熟,正是那天公园里跑步的几名上班族中的一人。夏芍看着眼熟,但只是微笑颔首,并未说破。那名警卫员看见夏芍和徐天胤从屋里出来,却是愣了愣。

  两人的穿着打扮并不隆重,原以为会是西装革履配礼服的一对儿,结果两人竟只是穿着常服。

  徐天胤没穿军装,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衬衣,袖口随意挽着,领口开着颗扣子,全然的家常打扮。

  夏芍也没穿礼服,而是下身白色半身长裙,上身白T恤,外头罩着件短袖的粉色小衫,头发也没绾,只是自然垂落肩头,笑起来眼眸微弯,恬静柔美。

  莫说徐家是怎样的家庭,即便是普通人家,女孩子第一次见婆家人,按理说是该打扮隆重些,夏芍却反其道而行,就是一身常服。

  这让警卫员很惊讶,但随即便露出笑容,轻轻颔首。

  不得不说,这女孩子真是个通透聪明的。老爷子为人正直朴素,平生最不喜子女晚辈在他面前穿得像贵胄子弟,家宴讲究得就是平常,哪个晚辈要敢穿着一身参加舞会的礼服出现,必定是要挨老爷子一顿政治课的。

  这女孩子才见了老爷子两面,就知老人喜好,不得不说,她可当真聪慧。

  徐家亲自来车接,这要是让外界知道了,必是一番震动。老爷子如此重视,可谓莫大殊荣。但夏芍从别墅出来,直到上车,都是淡然微笑的神色,不讶异,不骄傲,宠辱不惊的气度让警卫员一路上都有些叹服。

  想当年,他成为老首长的警卫员的时候,第一次见面,可当真是紧张得晚上都睡不着觉。这女孩子,怪不得老爷子说她有当家主母的气度。

  黑色的红旗车平稳行驶在京城繁华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尽管一看就知是当官儿的车,却并不知这辆车会驶进巍巍红墙之内,那个极少数国家领导人出入的地方。

  车驶进红墙的时候很顺利,除了例行检查,没有遭到阻拦。夏芍坐在舒适的后座里,身旁是气质孤冷的男人,她只是看他一眼,微笑。

  这地方,对前世的夏芍来说,是何其遥远。而对于此生的她来说,身旁有相伴的人,去哪里她都不惧。

  徐天胤看着夏芍,牵住她的手,道:“有我。”

  夏芍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这是怕她去徐家,会受到刁难,提起表示给她撑腰。夏芍暖暖一笑,再抬眼时,发现前方现一座改建过的中西式结合风格的宅子,门口有警卫,站得笔直,而车子则在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下车,进门,警卫的目光动都不动,军姿巍巍如山。徐天胤和夏芍提着行李,由警卫员领着入内,一路上听他介绍宅子的历史,人文风情,改建的故事,以及宅子分布。之后便到了徐家客厅。

  客厅里,红屏风,红木沙发,淡金地毯,中式的装修,气派里透着开国元勋家庭的庄严肃穆。

  沙发里,老人一身庄重的短袖唐衫坐在中央,其下按徐家座次,左边四位长辈,两男两女,右边是徐天哲和刘岚。

  徐天胤牵着夏芍的手进来,两人手上都提着礼品,警卫员把人请进来道了一声,便退下去准备午宴去了。

  客厅里,夏芍一进来,不等她先见过老爷子,老爷子便先开了口。

  老人的目光落去夏芍手里提着的贵重礼品,一开口便是教训,“年轻人,赚点钱就不知道节俭了,有买这些没用的东西的钱,不如多办点慈善,给那些吃不饱的没钱念书的孩子多买点课本。”

  这话听着平常,徐家人却是一惊!

  按理说,应该夏芍先拜见老爷子的,可是老爷子先开口,虽说话里是训诫的意思,但却给了她莫大的面子。这听着是在训示夏芍,实则在告诉全家人一个信号——他都可以不摆谱,让全家人都收起那套自视甚高的身份架子来。

  徐家人不免心惊,纷纷望向夏芍,打量。

  端见这女孩子眉眼如画,气质柔美,比报道上看起来更入眼。若是从容貌上来讲,不得不说要打个满分。只是今天这穿着……是不是太家常了些?稍显不太尊重?

  徐彦绍端量着夏芍,笑呵呵的目光里一抹深沉。他知道这女孩子年轻轻轻,成就不浅。可正因为如此,她出入上流圈子也有些年了,人情世故应该懂。今天怎么这样就来了徐家?就算老爷子不喜晚辈穿那些礼服,第一次见长辈,穿穿也无妨。她是真的不懂此道,还是别有用意?

  华芳忍不住轻轻撇嘴,果真是出身的关系,长得再好,成就再高,内里也小家子气。

  刘正鸿瞥了二房夫妻一眼,不说话。老爷子就喜欢这种,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虽不知这女孩子今天为什么如此家常打扮,但无疑是正中老爷子喜好了。

  只不过,这女孩子是歪打正着,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故意为之,那心思也算深了。

  一家人看着夏芍,心思在心头各自转过,便等着夏芍回话。

  老爷子这番训示,不知她会如何答?

  但让徐家人没想到的是,夏芍闻言挑眉,看着老人便笑,神态如常,语气玩笑,“就知进门就得挨您老一顿思想教育,这不?您瞧,带的礼品都是安神去火的。”

  徐康国一瞪眼,险些噎着,一眼落在那些礼品上,还真是安神的。这丫头,送个礼也不忘给他老人家添堵,让他天天对着这些礼品,反省少给人上点思想教育课?

  “哼!还没进家门呢,就嫌我老头子唠叨了?”

  “哪敢嫌您老唠叨啊,您不叫我早晨五点起床,陪着您老打太极就不错了。”夏芍笑眯眯道。

  徐康国看她这副笑眯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板着脸教训:“让你早晨五点起床错了吗?年轻人,就该早起!”

  夏芍似就等着老人这话,顿时提了礼品,笑,“年轻人早起无妨,您老上了年纪了,早起气虚,吃些安神的补品对身体好。”

  徐康国一愣,一战告负,接着教训,“让你陪老人家打太极,那是教你有孝心!”

  “是啊,有孝心。”夏芍笑得眼眸都弯起来了,指指礼品盒子。

  她笑得小狐狸似的,老狐狸脸色一黑,战败。

  “行了行了,伶牙俐齿。你个丫头,就不知道让让老人。礼品放那儿吧,收下了!”徐康国语气不好,话里的意思却不一样。

  门口有警卫员进来,把礼品拿了下去。

  而此刻,徐家人却是被这你来我往给惊得愣了。

  这是怎么回事?

  见过面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八章 徐家家宴(一更)

徐家客厅里,气氛震惊。

听两人话里的意思,何止是早就见过面这么简单?这一老一小的对话,若让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祖孙俩!

徐家人齐齐盯住老爷子,看老爷子黑着脸,气哼哼瞥一眼夏芍,眼里却有慈爱的笑意。

慈爱?

老爷子对自家三代的孙辈也是慈爱的,他并非时时刻刻都那么爱训示人。再怎么训斥,徐天哲和刘岚身上也有徐家的血。有时训斥得狠了,老爷子也会私下问两句,关切一下两个孩子有没有闹情绪。平时若是谁病了,老爷子也急。

这也是老人的慈爱。但在徐家子弟眼里,再慈爱,他也是威严的,一言一语都是严肃的。今天这般老小孩儿的模样,老实说,别说徐家三代了,就连徐家二代也没见过。

当然,他们也不敢这样顶撞老爷子。老爷子训诫的时候,他们都是大气不出,低头听训,哪有敢反驳的时候?

这女孩子即便是见过老爷子,她胆子也够大的!这样跟老爷子吵嘴,他们都不曾敢过!

而看老爷子的神态,似乎并不生气,反而乐得跟她吵嘴?

死静的气氛里,无声的抽气。

这时,徐天胤转头问夏芍,“跟爷爷见过了?”

夏芍笑而不语,看老爷子。徐康国瞪一眼她那小狐狸模样,叹一口气,摆手,“见过了,见过了。你弟弟妹妹也见过了,去见过长辈吧。”

徐康国没说两人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的,但这话却把心中五味的徐家人又给惊了惊——惊的是老爷子这话里的意思。

老人这话是对夏芍说的,徐天哲和刘岚被他直接说成了“弟弟妹妹”,这话里的意思还不明显?

老爷子这是不知何时与她见过了,心里早就承认了她,今天请她来徐家做客,不止是见见、吃顿饭这么简单,简直就是承认她是徐家的孙媳妇了。

寂静的气氛里,夏芍转过身来,看向徐康国左手旁坐着的徐家长辈。她见老爷子左手旁五把座椅,首位空置,其下两男两女,而徐天哲和刘岚坐着的右侧刚才扫过一眼,只有两把椅子。夏芍顿时心中有数。

徐天胤也转过身来,牵着夏芍的手,为她介绍。

夏芍见坐在空位下首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衣着正式,见她望来呵呵笑了笑,天苍地阁一看便是当官的料,唯有眼睛笑起来略深沉,老谋深算。

“这是叔叔。”徐天胤道。

又见下首一名穿着家常的中年男人,身材略瘦。此人国字脸,腮骨有力,天庭饱满,鼻梁颇正,看人眼神直视。显然也是为官的面相,但性情要坚韧,一看便知责任心重,处事有原则得多。

徐天胤道:“这是姑父。”

再见下首坐着两名女子,座次排在前的今日穿得喜庆,一身深红女士西装,颇为正式。女子目光柔和,眼角鱼尾纹笑起来极有韵味儿,性情温和,

“这是姑姑。”徐天胤声音明显没那么冷。

夏芍又往后看,坐在徐家二代末席的女子短发,戴着黑框的眼镜,给人的感觉严肃。夏芍的目光落在女子宽阔的额、略带鹰钩的鼻和不够圆润的下颌,便知其家境出身极好,但是个精打细算、记仇刻薄的性子。

徐天胤道:“这是婶婶。”

夏芍颔首微笑,在徐天胤介绍过一圈之后,这才点头道:“叔叔婶婶好,姑姑姑父好。”

她的称呼明显让客厅里的气氛有稍稍的凝滞,但随后徐彦绍便笑了。

他显得很热诚,欣然接受,“呵呵,好,好。小夏来了就好,家里这两天可都在说你呢。”

刘正鸿看了徐彦绍一眼,懒得说破。这几天是都在说这女孩子,只是似乎气氛并不是太好吧?今天拿来说,听着倒像是徐家盼了她许久似的。要不怎么说,他不太喜欢徐彦绍这人。太虚伪。

刘正鸿感觉到夏芍看来的目光,抬眼间只对她微微颔首,没什么寒暄客气的场面话,倒叫夏芍垂眸一笑。此人性情,看面相她便心中有数。

徐彦英是最欢喜的那个,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厚厚的红包,转头对丈夫刘正鸿笑道:“这孩子真大方,当初我头一回去你们家,改个口我可记得我脸红了好一阵儿。”

刘正鸿听见妻子的话,这才露出点笑容来,但是没说话,只看她一眼,似乎在说:当着晚辈们的面儿,你真好意思说。

徐彦英笑了笑,把目光转回来,红包递给夏芍,“按规矩,头一次见面是要给红包的。这是姑姑给的,拿好。不管多少,是个心意,别嫌弃。”

夏芍看着红包,微怔。舞会那晚,她便知道,徐家除了老爷子,这位姑姑对徐天胤也是不错的。只是那晚她打了她的女儿,还以为这位母亲定然会对自己有意见,却不想今日是这番景象。

华芳在一旁垂着眼,也不情不愿拿出个红包来,递给了夏芍。不管这红包她愿不愿给,老爷子喜欢她,昨天徐天胤在书房又有了那番表态,这女孩子进徐家的门眼看着是必然的了。就是做个样子,她今儿也得给红包。

只是,华芳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红包递给夏芍,扯着脸皮子笑了笑。

夏芍只当没看见,大大方方地接了,谢道:“谢谢姑姑,谢谢婶婶。”

徐彦英欢喜地笑,直道一家人,不用客气。华芳还是皮笑肉不笑。

夏芍转过身去,这才看向三代子弟的徐天哲和刘岚。

两人很有礼貌地站了起来,只是徐天哲看夏芍的目光有些深,除此之外,笑容谦和,礼数周到,一点儿也看不出上回舞会上不欢而散。

刘岚则低着头,连眼也不敢抬,只看见手指头乱绞。

这时候,警卫员从门口进来,道:“老首长,午宴准备好了。”

徐康国闻言站起身来,拿过手杖,往前头虚虚一指,“走吧。”

徐家用宴有独立的餐厅,一路上景色极美。老爷子在前头领路,步子不快,一家子人便在后头跟着。夏芍和徐天胤陪在老爷子左右,由警卫员指点着沿路风景,夏芍只笑不语,一路跟着到了餐厅。

徐家的餐厅也是传统风格,红木圆桌,雕着福寿多子花样的硬木椅子,国色天香红韵牡丹的壁画,大气,传统。

菜已经上了桌,菜色都是大盘,不仅精致,量也足。

徐家吃饭是按着辈分排座次的,徐天胤和夏芍坐去老爷子右手边,其后是徐天哲、刘岚。而老爷子左手边是徐彦绍、华芳夫妻,再往后是刘正鸿、徐彦英夫妻。

吃饭的时候,徐家的气氛是静悄悄的。徐康国并不要求晚辈吃饭的时候不能讲一句话,但是他自己却是个吃饭时话少的。于是久而久之,他不开口,也就没人开口了。

徐彦英看席间气氛沉闷,原想着夏芍今天头一回来徐家,气氛太沉闷了不好,这便打算开口打破僵局。

但没想到,老爷子今儿开口说话了,“丫头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

夏芍闻言,放下碗筷,笑答:“爷爷奶奶都还在,我父亲是长子,家里有两位姑姑和一位叔叔。外祖父那边已经没什么亲戚了。”

“嗯。”徐康国点点头,夏芍家里的家庭成员,自然早有资料在他书房了。今天不过是例行问问,让徐家其他人听听就是。

“听说,你爷爷以前是当兵的?”老爷子又问。

夏芍闻言一愣,笑道:“可不是?他老人家说,战争年代的时候,跟您一桌吃过饭。”

嗯?

徐家人纷纷一愣,这回连徐康国都愣得停下了筷子。他是知道夏芍的家庭背景,但是当初查,也只是图个家世清白,并且他是知道她是唐宗伯的弟子,与徐天胤同门的。所以夏家的资料只是个大概,他也没要得太详细,只知夏芍的爷爷是退伍老兵,却不知竟有点渊源?

“你爷爷当初在哪个部队?”徐康国问。

“这他老人家没细说。只说那时候您是团参谋,上台讲过话。后来,战场上他杀敌勇猛,您还亲自嘉奖了,跟他同桌吃过饭。”

徐康国闻言,看起来像是在回忆。他当团参谋的时间很长,即便是知道部队,过了这么些年,曾经嘉奖过的人太多,可能也想不起来了。但是,徐康国对此事却是很认真,听过之后连连点头,“好啊!你这丫头,也是功勋之后。好,好!”说完,便去看徐天胤,“天胤,有时间去见见夏丫头家里人,礼数都得做足了。有时间,最好是约着见个面。”

“好。”徐天胤道。

眼见着这才几句话的工夫,事情就定下来了,有人欢喜,有人愁。

徐彦英欢喜道:“原来不聊不知道,一聊还是有渊源的?这就是缘分。”

华芳垂眸,嘴角轻轻向下耷拉,什么缘分?不过是套近乎罢了。一个是退伍老兵,一个是开国元勋,这缘分,可真“近”啊。

徐康国这时又看向夏芍,“天胤这性情,你是知道的,你父母未必能满意啊。这方面,你们两个都用点心。现在年代不同了,老一辈的人不给你们包办婚姻,尊重你们的选择。可你们当晚辈的,也不能叫长辈太操心了。”

“是。”徐天胤和夏芍点头。

华芳闻言,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笑道:“爸说的是,咱天胤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冷了些。小夏的父母担心是常事,毕竟小夏年纪也不大,寻常女孩子还是读大学的年纪,他们两个都谈婚论嫁了,换做哪个父母能不担心?”

这话说得有道理,但要看是谁说。

任何人说出来都觉得有道理的话,到了华芳嘴里,总觉得话里有话。

夏芍今年十九岁,徐家人都知道。她整整比徐天胤小了十岁,比刘岚年纪都小。夏芍要说父母同意,未免有夏家巴不得把女儿赶紧嫁出去,攀龙附凤的意思。

不同意才是正常的。

而且,夏芍今年才十九岁,她和徐天胤认识的时候,不是更小?

十七八岁就谈恋爱……呵呵。

徐天胤昨天刚表态过,华芳今天也不敢过分。因此,她说话是斟酌着说,表面上听,绝对是关心夏芍。但是徐家了解她的人,都能听出她的话外音来。只是她这话还真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你若说她,她定要说你多想了。

“您说得对。”夏芍笑着,暗地里压住徐天胤的手,看向华芳,“我父母已经来过一趟京城了。他们对这件事也是诸多忧心,不过我相信,日久见人心。胤的性情外冷内热,他虽不善言辞,但却很重情。孝敬长辈,又重亲情。婶婶在徐家近三十年,想必比我清楚他对亲情有多渴望。我的父母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如天底下最宽厚的父母,只望我幸福。我相信哪怕只给他们三年,他们也能看到胤的好。”

夏芍笑容甜美,眉眼间淡然的气韵,话说得不紧不慢,华芳却脸刷地红了。

她如被人打了一巴掌!

这世上不是只有她才会话里有话,夏芍也是此中高手。

华芳听懂了,夏芍这是在讽刺她,嫁进徐家三十年,竟看不懂徐天胤对亲情的渴望,还不如她的父母。给他们三年,他们都能看到他的好。

华芳脸皮子发紧,却只能微笑。就如同她刚才那番话让人挑不出毛病,夏芍这番话,也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了,吃饭!”徐康国这时说道,脸色不太好。

华芳看了老爷子一眼,赶紧赔笑,“是啊,吃饭吧。小夏,多吃点。今儿你来,老爷子可是挺高兴,这一桌子菜,按的可是国宴的标准。可是咱们老爷子向来俭朴,不喜剩菜剩饭。你们年轻人胃口好,多吃点。”

她很热情地给夏芍夹了筷子菜,又给徐天哲和刘岚夹了菜。徐家现在没有女主人,华芳身为徐彦绍的夫人,自然要有主母的派头。她给晚辈夹菜,招呼夏芍多吃,谁也说不出错儿来。

只是,她给夏芍夹菜的时候,笑道:“这一桌子国宴哪,你要吃着好,等你父母来的时候,也叫他们尝尝。”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二十九章 国宴大餐

华芳的话明里听是热情好客,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可是她这话,就是叫人听着不舒服。

徐彦英皱了皱眉头,去看老爷子。虽说华芳的话挑不出毛病,可老爷子若是不喜,还是可以抬出“食不语”的规矩,叫她少说话的。

可是,徐康国端着碗,吃着菜,竟奇怪地好像听不出她这话有什么叫人不舒服的地方,任她去说。

徐彦英微怔的时候,席间的气氛也是静悄悄。

连徐天胤都对这话没反应。

与说他没反应,不如说他似乎没听见华芳的话。

此刻,他转着头,目光定凝在夏芍身上,不动。他这个姿势,维持了有一会儿了,华芳给夏芍夹菜的时候就奇怪,他盯着夏芍看什么。

没有人懂得,只有夏芍明白。

徐家人一直以往徐天胤去香港是去疗养,除了老爷子,至今无人知道他是唐宗伯的弟子。所以夏芍在徐家,不好称他师兄,于是刚才便只好以“胤”称呼他。正是这称呼,让这男人直到现在都盯着她。

夏芍抬眸看向徐天胤,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便眉眼一展,微笑。

她似也没听出华芳话里叫人不快的意思,只唤徐天胤,“胤。”

徐天胤气息微顿,越发望着她目不转睛,“唔。”

夏芍笑,“我倒是没吃过国宴,想必你吃得多些吧?”

“少。”徐天胤对于她的问题,总愿意多说些话,解答详细些,“爷爷俭朴,家宴很少这规格,过年的时候才有。”

“哦。”夏芍拉长音,再问,“那你以前在国外,岂不是吃到的次数更少?”

“嗯。”徐天胤点头。

“那就多吃点。我吃着味道是不错,不愧是国宴的大厨。”夏芍轻轻蹙眉,瞧着颇为心疼,并夹了筷子菜送去徐天胤面前的碗碟里。

华芳微笑着,眼却一垂,掩不住轻视。

“在外面执行任务,可没有国宴的菜品吃。”这时,听夏芍道,“听说都没什么营养,就是些压缩饼干之类的?”

徐天胤低头吃夏芍夹给他的菜,闻言抬头,漆黑的眸望着她,望了一会儿,才道:“没有。任务紧急,有时不配备。”

“不配备?那吃什么?”

“就地取材。”

“比如?”

“生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吃饭的徐家人,手顿了顿。

数道目光望向徐天胤,包括老爷子。

夏芍蹙眉,很是心疼。目光往餐桌上精致的菜品上一扫,见华芳正吃着一碗狮子头,便也将自己面前的狮子头端过来,拨了上面盖着的金黄菜叶,夹一口自己先尝,然后微微颔首,放到徐天胤面前,“味道不错,五花肉丁儿切得比例正好,多吃些。”

徐天胤点头,端过来就吃。

华芳瞥一眼面前的肥四瘦六比例正好的五花肉丁儿,忽然没了食欲。

不仅没了食欲,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感觉自己面前吃了一半的狮子头,看起来就像是花花红红的一团生肉,瞧着恶心。

她赶忙把精致的瓷碗放去一边,望见面前的一碗乌鱼蛋汤,盛在精致的紫砂碗里,汤色清亮,便想拿过来压一压。刚拿过来,拿调羹去舀,夏芍一眼看见,笑了。

“这乌鱼蛋汤不错,冬食祛寒、夏食解热。多喝些。”夏芍也从旁拿些过一碗来,把他吃完的狮子头拿去一旁,乌鱼蛋汤递过去,“青省靠海,说来乌鱼蛋还是那边出产的,有干制品。若再出任务,给你带些吧,补充蛋白质。”

徐天胤从汤品中抬头,“要煮,没时间。蛋白质,虫子就可以。”

夏芍蹙眉。

徐家人齐齐筷子又一顿。

华芳望着舀好了,将要入口的乌鱼蛋,忽觉上面白花花的一片,飘的都是肥肥的虫卵……

呕!

华芳一捂嘴,脸色发白,强忍着没吐出来。

夏芍却没发现她的不适,看着徐天胤,心疼道:“你出去执行任务,就吃这些?好歹捕个猎,山里野味多……”

“捕猎容易暴露目标。”

“那也不能饿肚子。”

“不会。有野兽捕猎剩下的腐肉,也能吃。”

“……”一桌子沉默。

徐家人惊愕地望着徐天胤,昨天,明白了他在国外执行的是怎样危险的任务。今天,明白了他执行任务的时候,吃的都是什么东西。

一家人脸色发白,再低头去看那一桌子精致的顶级国宴菜肴,齐齐脸色一变!那碗狮子头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白花花的生肉,乌鱼蛋汤上面飘着的都是肥虫,鱼翅拧成了蚯蚓,一盅顶级浓汤制成的佛跳墙,本该开坛飘香,此刻却发着臭气,里面乌拉拉一堆分不清什么东西,总之像是腐烂了的一堆内脏,上面还飞着几只苍蝇,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呕!”接连三次被恶心到的华芳,忍不住捂着嘴离席,低头奔了出去。

接着奔出去的是刘岚,她脸蛋儿发白,一辈子没见过这样一桌菜,顿时也离席奔出。

接下来站起来的是徐天哲,他脸色也不太好看,但临走时别有深意地看了夏芍一眼,似知道这一幕是她搞的鬼。但他眼底同样有震惊,震惊的是不知她果然有些神鬼莫测的本事。

“爷爷,我去看看我妈和岚岚。”徐天哲临走时还礼貌地跟老爷子说了一声,只是眼就不往桌上瞧。

徐彦绍坐在座位里,吃吃不下去,坐又坐不住,看着眼前苍蝇乱飞臭气熏天,俨然屠宰场,便又是一阵儿犯恶心。他倒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只当是自己想象力太丰富。见儿子借故出去了,他也第一次在家宴的时候做出离席的举动。

“爸,我出去看看他们。”徐彦绍也不忘跟老爷子打招呼,但也不往桌上看。只是临走时也别有深意地看了夏芍一眼。

人走了之后,席间就剩下老爷子、刘正鸿、徐彦英、夏芍和徐天胤。

桌上,菜肴飘香,哪有刚才离席的人看见的那些不堪入目?

狮子头还是狮子头,肥而不腻;乌鱼蛋汤还是乌鱼蛋汤,微酸微辣;鱼翅还是鱼翅,鲜甜爽口;佛跳墙还是佛跳墙,回味香醇。

一桌国宴,精致,很美。

不美的人,都走了。

很好,惬意。

夏芍微笑,继续夹菜给徐天胤,顺道夹点给老爷子。

徐彦英则怔愣地看着今天这一出,实在不知道人怎么就都离席了?是,夏芍和徐天胤说话的内容是损人食欲些,可也不至于忍不住啊。她不就忍住了?

徐彦英望向外头,别人也就算了,她女儿也出去了,当妈的自然是心里担心,这便起身道:“爸,我出去看看岚岚。”

徐彦英离席后,刘正鸿看向夏芍。他是看得出来的,这女孩子是故意的。华芳刚才说的那些话,虽然是个人都听着不舒服,但也确实挑不出错来。原以为,这女孩子今天初来徐家摆放,会忍一忍,没想到,她没忍。

虽然没忍,可也没跟华芳斗嘴吵起来。

她从头到尾都没理华芳,只跟徐天胤闲聊,然后便聊走了一桌子人……

刘正鸿垂眸,咳了一声,掩饰想笑的意图。他做徐家的女婿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二房如此吃瘪,连老谋深算礼数上从来不出错的徐彦绍,都给她说离席了。

虽然,这离席的人里也有自己女儿。

唉!

刘正鸿叹了口气,一桌子人都走了,他在这里显得碍眼,便也起身道,“咳!爸,我去看看她们娘俩。”

于是,一桌精致的国宴没人吃,徐家人全都这个看那个、那个看这个的,陆续离席了。

这下子,席间就只剩下了夏芍、徐天胤和徐老爷子。

夏芍微笑,一点也不掩饰。刚才那就是她施的术法,她只是将龙鳞轻轻开了一点,引了些阴煞出来,让某些人看见了些幻象而已。

当然,阴煞入体对身体多少有些不好的影响,所以夏芍在将阴煞引出时,以元气护住了徐老爷子和看着还算顺眼的刘正鸿、徐彦英夫妻,其他的人,她没管。

于是,其他的人,就都看见了很多不美的画面。

夏芍一施法,徐天胤是知道的,于是这男人今天默默配合她,说了不少话。

夏芍微笑着看向门外,不就是自视高贵,说她父母没吃过国宴么?没事,她要某些人日后一见国宴就想吐!

全家都去吐!

夏芍望向门外的时候,徐康国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徐家这些二代三代,别说三代了,二代子弟在国家最穷苦的时候,都没有就着咸菜吃过窝头。他们没有吃过苦,普通人家许一辈子也吃不到的国宴,在他们眼里不稀奇。正因如此,才自视甚高。

他今天怎会听不出二儿媳妇话里的意思?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挑不出她话里错来,不好开口说她,而是故意不说。他想看看,这丫头会怎么应对。虽然他没有门庭观念,但是不代表他不知道徐家现在在政坛是什么地位。她要嫁进徐家,成为徐家未来的主母,很多情况她都要应对。

今天,他很满意。

这法子不得不说,或许比他数十年如一日的训诫管用。

老人望向转过头来的少女。她笑眯眯地展眉,也夹了菜往他面前的碗碟,笑道:“您老人家不会也反胃吧?”

徐康国端着碗,哼了哼,“当我跟他们一样?我老头子当初抗战的时候,树皮草根,什么没吃过?”

这话说出口,老人却发自心底的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徐家三代里唯一一个吃过这种苦头的子弟。他的叔叔姑姑们,身为二代子弟都从没饿过肚子,而他……

他此刻吃着少女给夹的菜,眸光微微柔和。偶尔抬眼,看一眼少女,看她含笑的眉眼,唇边也带起浅淡的笑意。

两人今天穿的都是常服,俨然一起午餐的小两口儿。中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得此刻温馨如画。

老人的眼眶忽而打湿,低下头,默默扒饭,脸上现一抹欣慰神色。

他忽然有预感,这孩子,是天胤的福星。或许有一天,也能改变徐家。

……

一顿家宴,变成了三个人吃。结果当然是剩下了,向来俭朴的老人,自然是脸色不佳的。

吃完饭,坐了一会儿,夏芍和徐天胤便扶着徐康国一路散步回去。走到凉亭的时候,发现徐家二房三房都在那里。

他们是宁肯被老爷子训斥一顿,也不敢再回宴会厅了的。

“一个个的,今天家里有客人不知道吗?徐家的规矩就是饭吃了一半离席吗?剩下的饭菜你们今晚给我接着吃!”徐康国一到凉亭里便道。

华芳一听,脸色刷地又白了,转身奔出凉亭,又去吐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刘岚不敢说话,只偷偷去扯母亲的衣角,求救。

徐彦英看她一眼,目光慈爱,但带着轻斥,“不就是晚上接着吃吗?想想你天胤表哥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有多苦,吃的那是些什么,你还好意思浪费?”

徐彦英不说不要紧,一说刘岚便脸色一白,扭头也去吐了。

徐彦英怔愣住,最终叹了口气,看了夏芍一眼。这一眼,虽然复杂,但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她知道女儿娇气,她是独生女,平时老爷子管教再严,到了家里,她一撒娇,自己总会心软。也知道这孩子一身小公主的毛病,都是给惯出来的。可是当家长的,就是这么个心思。总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疼的?

只不过,心疼过后,总是头疼罢了。

唉!

她现在瞧着是有些怕夏芍,也未必不是好事。且看着吧。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章 还没订婚

夏芍和徐天胤回身,看向徐彦英。徐彦英朝夏芍招招手,夏芍微怔,但随即便走了过去。

两人来到一处花坛后头,路灯下,徐彦英拿出样东西,递给夏芍,“给,拿着。”

夏芍低头,路灯下,她手心里静静躺着封红包。她讶然抬头,看见女子的眉眼被路灯映得慈祥,眼尾岁月淡淡的痕迹,此刻初秋的风吹过,静好。

“拿着吧。天胤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他们若是在天有灵,今天也会高兴的。这是替他们准备的。”

夏芍低头,望着手中红包,怔怔。此刻,忽然觉得沉甸甸。

再抬头时,她已把红包拿紧,放在胸口,笑容温暖,却带着歉意,“谢谢姑姑。今天因为我,您饭都没吃好吧?”

徐彦英一笑,“不缺这一顿。”但随即她的笑容也变得歉意,“前天舞会上的事,我听说了。岚岚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这孩子让我给宠坏了,我当初怀她的时候,很是不易,后来生她下来,想想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儿,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就这么宠着了。原先只是娇气些,没成想她能不分轻重地说那番话。姑姑给你道个歉,别往心里去。这孩子倒是不坏,就是给宠着了,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唉!”

夏芍见徐彦英笑容有些苦涩,便有些汗颜。她不觉得自己那晚做得过分,但徐彦英身为人母,女儿被教训了,还来跟自己道歉,这女子倒是个明白的性子。

见她和她的丈夫刘正鸿为人都不错,怎么把女儿教养成这么个性子?

“唉!你啊,将来为人母就明白了。”徐彦英叹了口气,随即看夏芍的眼神有了些深意,“不过我想,你的性子,天胤的性子,将来的孩子,必定不是这样的。”

夏芍微怔,却只笑不语。这时,她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见徐天胤站在路灯之外,也不知听见这话没。

“好了,赶紧回去吧。”徐彦英抬头看见徐天胤,目光恍惚间更柔些。她笑着摆摆手,让夏芍跟着徐天胤回去了。

两人来时坐的是老爷子派的车,回去自然也不例外。警卫员亲自开车,将两人送回别墅,车子停在别墅花园门口,夏芍和徐天胤便从车上下了来。今天,徐家人没吃好,两人却是吃了不少。两人散步回去,一路上牵着手,松柏清香,星辰灿亮。

兜了几个圈子才回到别墅,一进门,夏芍便按门旁的灯。手伸过去,半路却被一只大掌给截了,夏芍微怔,方觉那手掌温度烫人,额角便传来更烫的呼吸。

徐天胤的鼻息很烫,唇却微凉,沿着她的额角、眉心、鼻尖,一路制造着冰火两重天的奇妙感受。

夏芍微笑,圈住他的腰身。男人的腰线精实有力,摸上去微微弹性,触感极好,但那极好的触感之下,却有着令人心惊的力度。

她的动作令男人的腰腹肌肉明显一紧,随即,她的唇很快被虏获,冰火两重天的感受不见,入侵的只有火一般的热度。

他的烈火将她烧着,也忍不住来到他胸膛,于那黑色的衬衣之下,寻找属于他的力度。但她的动作也同样让他的火烧得更旺,她听见他喉咙里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吼,一把抱起她往沙发上去。

宽大柔软的沙发,黑暗里,她陷在里面,像陷入陷阱的猎物。男人立在她身前,与黑暗融为一体,却散发着强大的气息。她看见他在黑暗里解衣,黑暗吞噬了胸膛的轮廓,她却感觉得到危险。

他压下来,重量挤空了她肺部的空气,惊呼时,她喊:“师兄……”

男人半撑着身子在她身上,俯视她,纠正她,“不对。”

随即,黑暗里传来夏芍的笑声,只笑不语。但她没得意太久,笑声便变成了惊呼。

他的大掌毫不客气地探去她长裙下,撕了那阻挡他的障碍物,在她的惊呼声中手指逼近,“不对。”

她惊着的心因他这话落下,又开始想笑。但随即笑声便被她咬着唇吞回去,脸颊涨红,瞪一眼身上男人。他仍俯视她,手指毫不客气,目光危险胁迫,在她轻呼和如水的眸光里克制,“改口。”

他逼着她改称呼,奈何他一开口,她便想笑。来来回回的,黑暗里都是她笑声和轻呼的转换。

半晌,他停下手上动作,默默望她片刻,压下。

以为他终于克制忍耐到了极点,忍不住要先要了她再说。没想到,他只是压下来,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烫人,声音沉闷低哑,“芍。”

夏芍微怔,但随即用眼尾余光瞥徐天胤,眼神不知是气还是笑。

他学聪明了,还会柔情攻势了!

但不得不说,这柔情攻势真用对了,夏芍真感觉心软了,她眼神都柔和下来,转头在他耳旁,用只有他能听得到的声音,轻唤。

徐天胤的身子明显微僵,夏芍笑着又叫一声,才感觉到男人胸膛起伏沉沉,呼吸深深。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起身,压抑在此刻爆发,更甚往常。

客厅里顿起低吟婉转,几番风浪,在沙发里翻摇,似被浪打翻的船儿。

夜沉沉,风雨却还在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沙发里有人影起身。徐天胤抱着夏芍走进卧室,脚一踢,门砰地一声扫上。接着,卧室里低吟又起。

一直到后半夜,风雨渐歇。卧室里,隐约看见相拥的人影。

男人声音依旧低哑,“搬过来住。”

夏芍软塌塌靠在徐天胤怀里,迷迷糊糊闭着眼,听见这一句,咕哝一声。

搬过来是不可能的,她是觉得在大学宿舍里住诸多不便,正想和校方申请搬出来。但如今徐家尚未对外界承认她,两人也没订婚,住一起还是要注意下影响的。

而且,徐天胤在军区,其实也不是每天都能回来。现在倒不必急着住一起,过两年也不迟。

这些事只是在夏芍脑海里一掠,她便闭着眼,迷迷糊糊想睡。只感觉徐天胤手臂将她揽得紧了紧,依恋,“搬过来。”

夏芍在半梦半醒间扬了扬唇角,咕哝一声,学他的言简意赅,“没订婚。”

然后,便安心去睡了。

房间里,只有徐天胤睁着眼,眼眸漆黑,毫无睡意。

没订婚?

唔。

他的目光顺着她美好的肩移去纤细的指间,轻轻抚上那枚戒指。

这不算?

女人的想法,徐少将永远不懂。但是,他可以问。

于是,清早的阳光照进卧房,夏芍一醒,他就问了,收获夏芍含笑的眼神和戏谑的目光,“徐司令,这戒指只代表我答应你求婚。可你不觉得,在婚礼之前,你欠我个订婚仪式?”

仪式两个字徐天胤听懂了,尽管他依旧迷茫。不懂求婚、订婚、结婚,一字之差,为什么过程要这么漫长而充满考验。

但如果要订婚,徐老爷子是绝对没意见的,只是夏芍的父母这一关可不容易过。他们不仅担心徐家门庭太高,夏芍会受委屈,还会觉得她年纪太小,谈婚事太早。

夏芍去洗澡,做早餐。早餐的时候,徐天胤很沉默,在吃完早餐后,他道:“过年的时候,去你家。”

夏芍听懂了他的意思,是说过年的时候去她家里正式见夏家人。对此,夏芍笑着点头,她没什么意见。现在家里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徐家她也去过了,按道理徐天胤是该去见见自己家里的人。虽然她的年纪结婚还早,但订婚倒没问题。

这件事最早也得过年才能谈,因此夏芍很快便将此事放下。早餐过后,徐天胤开车和夏芍去了华苑私人会所。

华苑在京城的私人会所是收购了一家做不下去了的俱乐部建成的。在京城,没有人脉建俱乐部或者私人会所,基本是不成的。这家俱乐部是早大半年就收购好了,经过了改建和风水布局,如今挂上了华苑的牌子。

私人会所并不在市郊,而是在三环市区。现代城市的喧嚣忙碌被一扇红漆复古的大门关住,一进入其中,便可见竹林雅景,空气清新,身在其中,心情莫名平静。

郑安和他的弟弟郑奎一早就到了,但见到徐天胤也来了的时候,郑安明显受宠若惊,焦急的脸上赶忙换上寒暄的笑容,“徐将军,真没想到您能来,呵呵。”

郑奎是京城一家公司的老板,不在政界,自是不认识徐天胤,一听他大哥的话,顿时瞪直了眼,赶紧也跟着寒暄。

徐天胤冷淡点头,夏芍从旁看着这两兄弟,道:“好了,寒暄就免了吧。郑局长,郑总,坐吧。”

夏芍往沙发里坐了,侍者送了茶来,徐天胤在一旁给夏芍倒茶,郑安郑奎两兄弟看得眼神发直。但夏芍的话却叫两人一愣。

郑奎是京城一家公司的老板,这件事郑安并没有告诉夏芍。对于她称呼郑奎郑总,兄弟两人都觉得惊异。

但他们随即就发现,现在惊异,太早了。

夏芍表情严肃,她不看郑安,只看郑奎,“郑总,两颧红赤,面色灰败,你心脏不太好。”

郑奎一愣,脸色微变。

“心脏犯病的时候有刺痛感,近期开始咳血。”

郑奎眼神发直,脸色再变。

“白天从不发作,每次发作都在晚上。”

“……”

“身体发冷,意识清醒,却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

夏芍一连四句,郑安郑奎两兄弟脸色一变再变!他大哥前两天告诉他,有人没见过他,就能断定他财务出了很大的问题。起先他还觉得太神,此刻却不由不信。

郑安身子都坐直了起来,屁股从椅子上抬起来一半,一拍大腿,“对!对!都对!夏董,这、这是……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公司的财务出现状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夏芍不答反问。

郑奎表情还有些发懵,他实在不敢相信世上有这种神人,直到郑安拍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啊,去、去年!”

去年?

夏芍垂眸。潘老的儿子是前年公司财务出问题的,而今年他已命在旦夕。郑奎看起来脸上邪气也已重,但相比起潘老的儿子,死气尚没这么重。

果然,从发作周期上来说,是差不多的。

“恭喜你,中蛊了。”夏芍抬眼,淡淡道。可不是要恭喜?猫鬼蛊,失传千年,这都能中蛊,几率可比中彩票低。

郑安和郑奎兄弟两个表情发懵,一时对这词儿反应不过来。夏芍简洁地将猫鬼蛊的由来和发作症状与两人一说,两人听后,更懵。

蛊术?

这太扯了吧?

身在现代科技昌明的社会,风水刚刚被以科学的方法证实。如此,尚且有人不信,更别说这些只有在民间故事和电视里才能听说的蛊术。

夏芍知两人必然疑惑,她只看向郑奎,问:“我刚才断你症状时,心跳快么?”

郑奎正发懵,听见这话,下意识点头。

夏芍再道:“若真是心脏病,刚才为何不发病?”

郑奎愣住。

“若真是心脏病,一年多来,为何只晚上发病?”夏芍再问。

郑奎这才不知如何答了。确实!这么说来,是挺古怪。他以前常去健身房,身体很好,年年查体,从来都没病。别说心脏病了,就是感冒都很少。去年突然查出心脏病来,他还觉得是祸不单行,定然因为公司财务出了状况,他日夜焦虑所得。不管他想了什么方法补救,甚至银行贷款也贷了,财务就是得不到补救。该亏仍然亏,还总是亏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夏芍身上带着金玉玲珑塔,里面就关着猫鬼,但夏芍不想放出来,有些东西,不适合流传出去。这两人现在已是走投无路,他们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而这时候,郑奎是有些信了,“夏董,不,大师!那、那怎么办?”

夏芍不言,只让侍者进来,拿来了朱砂黄纸,当场画了三张灵符。两张给了郑安和郑奎,“猫鬼以噬人五脏元气为食,此符聚元气,带在身上,阴邪不近。”

郑安郑奎呐呐接过,“这就行了?”

两人脸色有点古怪,符箓这种东西,看起来也跟街头那些骗人的道人或者神棍所为差不多。

但夏芍在圈子里的名声不是一两年了,两人虽然第一次有求于她,但对她的本事,也只有且信。

“管不管用,看效果就知道了。从今天起,他心脏之病不会再发作。”夏芍道,却微微垂眸。

这并不是解猫鬼蛊的办法,只不过是聚元气,驱阴邪,让邪物不敢再靠近而已。夏芍并非不懂得解此蛊,但此蛊一解,猫鬼必死。她如今留着那只猫鬼还有用,所以只能采取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先压制着。

郑奎一听,这才脸上生出希冀的神色。他是不懂这些的,但既然夏芍这么说了,那就试试。如果心脏病当真好了,那……

那这世上的事,也就太奇了。

“夏董,那我呢?我心脏没病,拿着这张符就可以管用?”郑安一看他弟弟的事可以解决了,这才急忙问起自己的。

夏芍看向他,“郑局长,你是与他相处日久,邪气渡在你身上了,拿着这符可驱邪气。但是,你财务上的问题,这符可不能帮你解决。老实说,你这财务问题是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看你现在准头发青,山根起雾,印堂黑气直冲天中,如果再不把财务上的亏空填上,两月之内,必有牢狱之灾。”

郑安脸色刷白,郑奎则猛地转头,看向他大哥,不可思议,“哥,你财务上有亏空?”

郑安支支吾吾,郑奎则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你之前给我的钱,是从公款里挪的?”

“哪有,你别乱想!我能干这种事么?”郑安一瞪他弟弟,否认。

“那财务上的亏空哪来的?”郑奎急了,眼圈里都涨出血丝,“你不是说钱是这些年偷着在外头投资项目分的红利么?你这不是犯浑么?!”

郑安见瞒不住了,也站起身来,“那要不然怎么办?看着你公司倒闭么?”

“倒闭就倒闭呗!总比你坐牢强!”

兄弟俩对吼,夏芍在一旁看着,眼神忽然感慨。

这世上,有身居高位,只顾利益的人,也有重视亲情的人。虽然用错了方法,但是想想这几日徐家的事,怎能不叫人感慨?

若师兄也有这样的兄弟,若徐家多是这样的亲人,他何至于到今天依旧孤冷?

“亏空了多少?”夏芍忽然开口,兄弟俩从争吵中回头。

“两百万……”郑安低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答,尤其今天徐天胤在这里,什么都暴露了,他有可能真的要坐牢了。但看见夏芍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回答了。

然后,他看见夏芍叫来侍者,拿来纸笔,淡定开了张支票给他。

郑安呐呐接过,一低头,正是两百万的数目。

“拿着,这不是高利贷,但也不是慈善资助。你们兄弟俩给我写张欠条,日后财务状况好转,这钱还是要还给我的。”夏芍把纸笔递给郑安郑奎。

她是感动于这兄弟俩的情分,但郑安挪用公款,这本身就是错事。他需要为他做错的事承担,不管他有什么理由。

但是夏芍出手相助,自有她的目的。郑安,是姜系的人。

这人既然重情,说不定日后能有用处。

夏芍并不想介入京城派系争斗,但很显然,她在慈善拍卖会上得罪了王卓。让王卓吃了个哑巴亏,这人想必不会放过她。而且她现在在外界看来,算是徐家这边的人,很多事,她不愿,未必代表最终不会卷入。

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开始,撒网。

“好了,你们两个先坐下。我有事要问。”夏芍见郑安郑奎还在懵愣中,便出了声,问出了她今天最想问的问题,“郑总,我能问一下,你的公司财务出问题,受益者是哪家公司么?”

猫鬼蛊是谋财害命的术法,害了命,必然是要谋财。

或许,是有对方公司的人请人作法害人。也或许,对方公司的人就跟这件事有关。不管是哪一类,追踪受益者,自然就能查出些下蛊之人的蛛丝马迹来。

这点,潘老的儿子那边也一样。只不过,他儿子那时在医院未醒,夏芍想问也问不了。而她虽然留下猫鬼,打算去问问衣妮,但是那女孩子的性格,未必能告诉她。因此,她只好凭自己,先多方下手查找。

夏芍端起茶来,垂眸深思。

郑安郑奎拿着那张两百万的支票,这时才从震惊中回过了神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一章 徐天哲有请

郑安知道挪用公款不对,也知道事情败露会判刑,自己的一生都会断送,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家中父母去世得早,兄弟两人相依为命,混到今天这份儿上不容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的公司破产,本想着先挪用一下,等公司周转过来再填补上,不会有人发现。但是他没想到,这钱竟打了水漂,他做好准备了,最差的后果就是自己去坐牢。但他没想到,今天能有人把这张支票塞到自己手里。

不是高利贷,但也不是施舍。

郑安捏着手里的支票,薄薄的一张纸,却重得似拿不起来。

官场混迹十多年,什么人情世故都见过,自己也变得善于逢迎。今天却头一回,觉得血热。

“夏董……”郑安不知说什么好,郑奎也红了眼眶,神色感动。

夏芍坐在沙发里,看了两人一眼。这两兄弟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谢她,她是带了些目的的,所以也不想承他们的谢,只道:“坐下吧,我刚才问的问题,希望郑总能回答一下。你的公司经营不善,受益公司是哪家?”

郑奎也不是个笨人,夏芍这么问,明显是在说,有人给他下蛊,他对头的公司最可疑。

见夏芍有事问,两兄弟就是再感激也只得赶紧坐下,回答夏芍的问题,“我公司是酒楼,平时有我哥的人脉,向来不缺人。一年前,客流开始莫名减少,后来我把酒楼重新装修,又请了名厨来,客源还是少。我的酒楼附近,也开了几家酒楼,各有特色和客源,竞争肯定有,但我开了几年了,在京城有八家分店,不至于被他们压垮。如果一定要说奇怪的地方,我倒是想起一家来。那家酒楼就是去年新开的,老板是外地人,在京城的人脉不及我,也不及周围几家。他开店的地段也比我们偏,当时我感觉他可能做不下去,至多一年,他就倒闭。没想到,他没事,我的酒店开始经营状况不好。他倒是没提出要收购我手底下的酒楼,但是我想,我的酒楼倒闭,对同行应该都有好处,只不过,他的情况更叫我觉得奇怪点。夏董,你说是不是他害我?”

郑奎一开始不觉得可疑,越说越觉得是那人,表情已很是愤怒。他也不是吃素的,如果真是那人,他绝对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板是男人?”夏芍不答反问。

郑奎一愣,点头,“是男的。有什么问题么?”

夏芍垂眸,当然有问题。修炼蛊术的一般是女人。

当然,也不排除是帮人作法。可是,蛊术和以风水术帮人聚财不一样。猫鬼蛊应该是钱财最终转移到施蛊者手中才是。

如果真是这家酒楼,那么只有一种解释,背后的老板可能是女人。

“你的酒楼这一年来客源减少,你有观察到这些客源都去了哪里吗?”夏芍又问。

“不能说全去了那家,但是确实他家的生意很红火,我有不少客户都过去了。”郑奎越说越肯定,愤怒而起,“好啊!果然是他!”

“郑总,问个私人的问题,你八家酒楼,生意红火时一年盈利能有多少?”夏芍抬眸问。

郑奎一愣,这话如果是别人问,他一准儿是不透露的。但是眼前的少女刚救他于水火,雪中送炭的情义自是不同,而且,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华夏集团的资产,他仰望都不及,自然不必像防范同行那样防范她。

“说起来不怕夏董笑话,我这八家酒楼好年景的时候一年盈利七八百万不成问题。就是不太好的年景,盈利也有这个数目的一半。”郑奎道。

夏芍闻言垂眸,深思。

她没有最终断定,只在沉思之后道:“好,大体情况我知道了。这件事你们尚且不要轻易认定,待有结果了,我会告诉你们的。”

夏芍起身,“你们可以离开,也可以在这里多坐会儿。会所里布着养生的风水局,对你们的身体有调理作用。”

郑安郑奎兄弟俩如今都没什么钱,两人自然是付不起华苑私人会所高昂的会费的。他们如今并不是会所的会员,只是夏芍在舞会那晚看出郑安有问题,才给他一张名片,让他来会所约见。

听夏芍这么说,郑安郑奎又是挺感动,起身要感谢,夏芍却摆摆手,跟徐天胤先走了。

蛊术和风水术不同,若是利用风水术敛财,阴阳气场会改变,夏芍只需去对方酒楼处看看就好。可是若是蛊术,则不容易抓到下蛊之人。

夏芍到了车上之后道:“师兄,帮我查查那家酒楼的幕后老板。”

“好。”徐天胤点头。

夏芍沉默一阵儿,又道:“去京城大学吧,先去周教授家里。”

夏芍去周教授家里,是为了送刚才画好的符。她一共画了三张,给了郑安郑奎兄弟两张,还有一张,是给潘老的儿子的。

夏芍之所以不去医院亲自送,是因为在这件事上,她没能第一时间解蛊,所以不太想受人感谢。只好劳烦周教授送去,等查明了下蛊之人,彻底把蛊术解除之后,再去见潘老一家不迟。

周教授家里今天清闲,那些玄学研究会的学者们今天休息。

夏芍一个人上了楼,并得知潘老的儿子身体好转,已经出院回家休养了。

周教授见到夏芍手中的符箓很感兴趣,可惜夏芍今天没有太多时间说这件事。她也没有细说潘老的儿子是中蛊,只托老教授帮忙把符送到,令潘老的儿子日夜带在身上。

只是走前问:“教授,您知道潘老的儿子在美国是开什么公司的么?”

周教授一愣,不知夏芍为何问起这事,但还是想了想,答:“这个我听潘老提过一回,好像是进出口贸易这一块儿。具体的我没问,就知道公司办得不小。”

夏芍垂眸,进出口贸易?不是酒楼?

“公司资产有多少,潘老有提过吗?”

周教授又是一愣,“有个两三千万吧,我只是听说,具体的不太清楚。小芍子,你问这个做什么?跟潘老儿子的事有关联么?”

“教授,这事我正在查,没查出结果来,跟您说了您也是操心,不如等有了结果我再告诉您。”夏芍说完,便起身告辞,心里已有个念头。

这人以猫鬼害人,谋人钱财,害的却并不是大财团。如此看来,倒是个心思缜密的。大财团的钱财没那么容易吞,施法的时间长,且这些人有人脉,也可能会请到风水师将蛊术看破。还不如聚少成多。

从周教授家里出来,夏芍直接去了京城大学。

眼下是放假时间,还是有不少学生在学校里。正值午饭时间,夏芍和徐天胤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一路上收获目光无数。看得人越多,徐天胤的手牵得越紧,直到走到生物系女生宿舍楼下,徐天胤才放开夏芍。

夏芍上了楼去,还是找衣妮。

这次她运气好,衣妮正在宿舍。

京城十月初的天气,中午还是很热,宿舍里的女生都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唯独衣妮,眼神清亮,看人似一把刀子在戳,戳得人清醒万分,睡意全无。

“听说你来找过我?”衣妮到了走廊上便问,她今天看夏芍是带了笑的,但还是审视,“我们不是说好了井水不犯河水么?”

“我们是说好了。可是我发现有人放蛊谋财害命,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夏芍倚着墙,微笑。

衣妮原本带了些笑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小刀子戳戳戳,说话似豆子往外蹦,干脆利落,“你说谁谋财害命?什么人的臭钱值得我放蛊去要的他的命!”

“我也没说是你。”夏芍还是微笑,“老实说,我觉得你的修为,还不够蓄养猫鬼。”

虽然与衣妮没见过几面,但这女孩子的性子夏芍还是有些把握的,如果真是她做下的事,她不像是个不敢承认的。

她不屑撒谎。

但夏芍不敢确定衣妮认不认识这个人,毕竟两个会蛊术的人都在京城,这巧了点。所以,她依旧拿话试探。

衣妮的脸色,却刷地变了!

“你说什么?!”她的脸色不是惨白的,而是眼神瞬间寒厉,以前总觉得她看人眼光极厉,此刻才知,什么是厉。

“你见到猫鬼了?在哪里见到的?快告诉我!”她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抓夏芍的手腕。

夏芍反应灵敏,往后一退!这时,走廊里从楼梯处上来两名女生,很明显是这边宿舍的,两人看见夏芍都是一愣,接着见到夏芍和衣妮之间气氛有些不对劲,便停住脚步,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夏芍见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压低声音对衣妮道:“下去谈。”

两人下了楼去,还是在上回晚上见面的林荫道里。

徐天胤在远处长椅上坐着,没靠近。衣妮看了他一眼,似看出他身上的元气是奇门中人来,但却没理,直问夏芍:“告诉我猫鬼的事!”

夏芍只觉这女孩子的性子真是刚烈,直来直去,一点也不知柔软怎么写。但她不介意,只是微微一笑,“看来你认识这人。那就好办了,做个交易,我告诉你猫鬼的事,你告诉我这人是谁。”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不是问句,衣妮是坚定不想告诉夏芍。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猫鬼的事?”夏芍挑眉。

“因为这是我们门派的事。你告诉我,我帮你做一件事,不欠你的。”衣妮干脆利落地道。

“可我就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夏芍挑着眉,见衣妮听了这话眉头狠皱,便笑了起来,不紧不慢道,“如果你改变主意,今晚子时,还是这里见,我有件好东西给你看。”

现在猫鬼就在金玉玲珑塔里,但此时正当午时,放它出来等于杀它。夏芍今天过来,只是碰碰运气,看衣妮在不在,没想到真碰到了她。但现在放猫鬼出来不合适,自然要到晚上。

夏芍转身就走,不管衣妮在后头怎样着急,只挥了挥手,头也不回,慢悠悠走远,“当然,如果你不来,我也有眉目了,可以自己查。”

夏芍是可以自己查,但就算她查出来,要查这人的门派还是要费一番工夫。现在玄门外忧不少,她伤了这只猫鬼,很明显得罪了施法的人。若要跟这人斗法,她怎么也得弄清楚对方背后有没有势力,有没有可能给玄门带来麻烦。

这就是她为什么非得找衣妮问问的原因。

现在,看来她是找对了。

或许,今晚就会有答案。

夏芍和徐天胤接着离开京城大学,两人现在爱上了在家里做饭吃的感觉,因此路上开车去买了菜,回到别墅炒菜做饭。

下午夏芍没什么事情,她吃完饭打算去趟公司。现在公司全面起航,在京城这一战很重要,只要此战告捷,以后路就平坦多了。

但夏芍今天这趟公司却没去成。

她临走的时候,接到了个电话——陌生的号码。

夏芍的私人电话号码知道的人很少,能打到她手机上的人,要么是打错了,要么……

夏芍最终还是接起电话,随即便挑了挑眉,露出兴味的笑意。

徐天哲。

对于徐天哲能查到她的私人电话,夏芍一点也不惊讶。徐天哲约夏芍在市区一家高级会所里见面,夏芍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放下电话,跟徐天胤说了,徐天胤剑眉轻皱,牵了夏芍的手,“我陪你。”

“你当然要陪我。”夏芍轻笑,“不过,你陪我到会所外面就好。我自己进去跟他谈,放心,我能处理好。”

……

徐天哲约夏芍见面的会所与华苑私人会所全然两种风格,现代尊贵的气度,雍容华贵。

会所的经理亲自来接夏芍,表现得很是热情,又是握手又是寒暄,一路亲自将夏芍带往徐天哲所在之处。

徐天哲在专属于他的会客室里等夏芍,面前一壶茶水,在夏芍进门的时候,便闻见了熟悉的碧螺春香气。

“听说夏小姐喜欢喝碧螺春,希望我招待得对。”徐天哲在夏芍一坐下后,便开口笑道。

他仍是谦和有礼的笑容,夏芍却只是一笑,“我更希望今天徐市长的招待,不仅仅是这杯茶。”

夏芍开门见山,徐天哲却只笑不语了。他拿起茶来喝了口,放下时才垂眸道:“昨天,我母亲可有些生气。”

他竟不提那名车祸身亡的官员的事,而是说起了华芳。夏芍闻言只是一笑,挑眉,“哦?只是有些?”

徐天哲垂着的眸没动,眉宇间略有深沉,过了一会儿,才抬眸看向夏芍。

的确,昨晚回到家里,他母亲发了好大一通火。言语间皆是对夏芍的不满,从其出身到其昨天在家宴上的表现,都进行了大肆抨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看见她发这么大的火。

而这一切,全是因为昨天席间,眼前这少女的故意所为。

“夏小姐,我觉得你做事,当真是不考虑后果。”徐天哲微敛笑容,望着夏芍,“舞会上打岚岚,家宴上使手段逼我妈离席。你想进徐家,我知道。可我看到的是,你在树敌。”

“哦?那徐市长呢?也是我树立起来的敌人?”徐天哲沉得住气,就是不提那名官员的事,夏芍却不顺着他弯弯绕绕,直切主题。

徐天哲微愣,他以为她至少会解释这么做的理由,但是她没有。这让他不由皱眉,“夏小姐,我知道有句话叫艺高人胆大。你有些神鬼莫测的本事,我知道。可这不代表你可以为所欲为。你若嫁进徐家,我们就是一家人。可你得罪了我母亲,得罪了岚岚,徐家有不喜欢你的人,你觉得你嫁进来,日子会舒心么?”

夏芍对此轻笑出声,好笑地看了徐天哲一眼,似乎他很天真,“徐市长,我认为你应该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不喜欢’不过是小孩子的情绪。”

夏芍的意思徐天哲自然听得懂,她压根就不在乎华芳和刘岚喜不喜欢她。在她眼里,她们的不喜欢,对她无法造成任何威胁,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这让徐天哲眉头皱得又深了些,他注视了夏芍一会儿,终于从身旁拿出了一叠资料,丢去夏芍面前。资料在夏芍面前散开,一页一页,全是那名车祸身亡的官员死亡的惨照,“夏小姐,我想你错了。这世上绝对的力量是国家的律法,不管你是什么人,犯了罪,你都逃脱不了律法的惩处。”

夏芍目光落在那些照片上,听着徐天哲的话,唇角缓缓扬起来,意味深长,“徐市长,我从来不怀疑国家的法律。正因为我相信,我才知道,法律是讲证据的。敢问,你有证据么?”

徐天哲微微垂眸,抬眼时笑了,“我没有证据,不过我知道这是夏小姐所为。你在舞会上,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一点?”

“那徐市长今天找我,是想告诉我什么?”夏芍挑眉。

“应该是,夏小姐想告诉我些什么。”徐天哲微笑,又恢复谦和有礼的姿态,“这件事若是夏小姐做的,我们有谈的余地。如果不是,那我们何必多谈?”

两人对望,静默。

半晌,夏芍缓缓笑起来,大方承认,“没错,是我做的。现在,可以谈了?”

徐天哲望着夏芍,片刻,也缓缓笑起来,“是,可以谈了。”

只是他说话的时候,从身上丢出样东西来,丢在了那叠车祸的资料上,微笑。

夏芍垂眸,见那样东西,似乎是个便携式的录音器。她淡淡抬眼,望见徐天哲好整以暇的目光和谦和有礼的笑容,似乎在等着她的反应。

夏芍给他的反应是沉默,沉默之后便是微笑,笑得有些嘲讽,“徐市长,我不懂你的意思。这东西是什么?”

“夏小姐是聪明人,怎么这时候装傻了?”徐天哲往后头的沙发里融了融,眉宇间有些舒心的笑意,“何不按开听听?”

夏芍轻轻挑眉,笑容越发嘲讽,看也不看桌上那东西,而是瞧着徐天哲,比他还要好整以暇,“是啊。何不按开听听?”

徐天哲望着她这副样子,微怔。随后他坐直身子,伸手把那东西拿回来,盯着夏芍,按开。

录音器里,传出来的不是两人的对话,而是一阵刺耳的滋啦声……

徐天哲蹙眉,这才垂眸去看手心里的录音器。他把它关上,又试着打开一次,听到的却还是受到了干扰般的杂音。

除了刺耳的杂音,什么也没有。

夏芍往沙发里融了融,微笑。

徐天哲抬头看向她,脸上的笑意不见,眸色只剩深沉。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夏芍捣的鬼,还是她运气好。但既然意图败露,他也不打算再隐藏,而是哼笑一声,“夏小姐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你忘了这座大厦里还有监控。”

“徐市长,我认为你应该先看看监控。”夏芍表情冷淡下来。

徐天哲这才蹙眉,他看了夏芍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起身,走进内室去打电话。但随即,他便霍然转头,目光射向夏芍刹那慑人如电,眸底深沉翻涌。

他刚才打电话给这家会所的经理,询问监控情况。经理告诉他,监控刚才坏了,所有的画面都似受到了干扰,看不清楚。不仅是他的房间,整家会所都是如此。

徐天哲放下电话,寒着脸回来坐下,看向夏芍。

夏芍坐着不说话,只微笑,轻嘲。

徐天哲此人,虽然才见过两面,但夏芍早已看出此人城府很深。这样的人善于谋算,善于掌控全局,他不会爱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所以他必须要反击,要扳回一城,哪怕是攥个把柄在手里,从今往后,互相牵制。

互相牵制,也好过被人威胁。

夏芍在香港的时候,去世纪地产大厦的时候,瞿涛也曾想用监控录像来算计她。经历过一回,夏芍在这方面,自是加倍小心。她进入会所的时候,就轻扣龙鳞,将阴煞释放入整座大厦。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短时间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阴气重的地方,信号却是会受到干扰。这跟夜晚开车路过坟地的时候,车里电台信号总是不太好一个道理。

徐天哲不是奇门中人,他的挟制手段,除了监控、录音,夏芍还真想不出其他的来。

果然,他就用了这一招。

夏芍嘲讽一笑,徐天哲却寒着脸看她,“你怎么做到的?”

这句话不再是诱她招供的陷阱,即便是她说了,现在也只有他听得到,不会再有取她把柄的机会。

“怎么做到的,徐市长不需要知道。你只要知道,这世上除了权力利益,除了世人眼中徐家的地位,尚有在这之外的人就好。”夏芍目光变得冷淡凉薄。

徐天哲却盯着她,认真,“你想让我支持你嫁进徐家。”

“不。”夏芍淡漠望着他,“我只想让你乖乖的,做你的市长,做你的徐家二少。不该管的事,别管。”

徐天哲蹙眉。

“你的支持,我不需要。”夏芍冷笑,目光望去窗外,落在午后暖融融的阳光里,遥远,“徐家,徐家。你们把徐家看得太高,太重。在我眼里,徐家有徐天胤才是徐家。如果他不在徐家,一个有你们这些眼里只有利益的龌龊门庭,我才不稀罕进!”

徐天哲看着夏芍,少女的眸被窗台暖阳染得发亮。这么多年官场看人的经验,徐天哲知道,她没有说谎。

“徐家有人不喜欢我,我过门之后日子就会不舒坦?”夏芍笑容还是嘲讽,“你们把自己太当回事。我想舒坦,你们阻止不了。我想你们不舒坦,你们阻止得了么?”

徐天哲第一次脸皮发紧,脸色很不好看。

话虽不好听,但似乎是事实。

“但我想让你们舒坦些。因为你们是他的家人,他重情,他还是看重你们的。”夏芍目光收回来,看向徐天哲,有一瞬,她的目光疼痛,但也变得冷寒,“他重视你们,我只重视他。你们让他过得好,我就让你们过得好。你们哪个让他不舒坦,我让你们全家不舒坦。”

夏芍站起身来,走之前看着徐天哲,“如果你不是他的弟弟,今天你已跟那资料上的人一样。”

“我不需要你我互利,我大费周章地提醒你,只是希望你不要做傻事。因为你是他弟弟。”

“我不需要威胁你,你的身份在我眼里没有优势。你若惹我,我可杀你。但我不能,因为你是他弟弟。”

“我不需要你为我争取嫁进徐家的筹码,在我眼里,你尚不能与他比肩。算计提防自家人,你已落了下乘。我看不上你,虽然你是他弟弟。”

夏芍声音淡然,徐天哲身子却忽然一震!

夏芍却抬眼看了看这间房间的装饰,看那些温馨的细碎的田园风格的装饰。她忽然便笑了,“连你这样的人,在尔虞我诈利益倾轧的间隙都会觉得疲累,想在这样温馨的地方寻找安宁,何况是他?他对亲情有多渴望,你大抵不懂。”

“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的哥哥。”夏芍最后看了徐天哲一眼,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冷了,“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有消耗,感情也一样。若有一日,他不爱你们,便是你们的死期。”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二章 衣妮中蛊

气氛死寂的房间里,一声关上的房门,惊醒了徐天哲。他霍然抬头,门已关上,不见了少女的背影。

桌上,录音器压在那份摊开的资料上,静静躺着,此刻有些刺眼。

你已落了下乘。

淡然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似响起在耳旁,徐天哲的目光落到桌上的录音器上,不自觉皱了眉头。

半晌,他起身,走到窗边。

会所门口,少女刚走出来,纯白的裙角在午后的风中翩飞。路旁一株合欢老树,枝头流火在十月的季节早已败去,秋风来,一片黄绿叶落在少女发间。树下一辆军用黑色路虎车旁,男人抬起眼来看见,微怔。随即,他抬手,把这叶子摘了,目光不似在家里,此刻暖柔。

他开口问了句什么,少女轻笑着答他,两人不知是不是在说刚才会面的事。徐天哲站在窗边,并听不见下面讲话,但表情尚能看清。

男人望着少女若无其事的笑容,静默。半晌,他点头,打开车门,让她坐去副驾驶座,系安全带,关门。

车门关上的一瞬,他转身,抬头望向会所上方的房间。

徐天哲知道会所的玻璃从外面看是看不到里面的,也知道徐天胤应该不知道他身在哪间房,但他还是在他抬头的时候,倏地往后一闪!

不明白为什么要躲,也不懂有什么可避。

但他还是躲避了开,做贼似的。且躲开的一瞬,徐天哲目露震惊。

他分明感觉那双眼精准地望过来,似早就发现了他的所在。

在这不可思议的震惊的目光中,徐天哲却是微怔。不是因为藏身之所被撞破,而是看见那一瞬间,徐天胤抬眼的目光。

淡淡落寞。

他是徐家人,却从来不被承认。他离家多年,再回来,在家人眼中已成入侵者。

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你哥哥。

淡然的声音又似在耳旁响起,徐天哲蹙眉,忽然便心生烦躁,他一眼望见桌上的录音器和资料,走过去一把扫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垃圾桶砰地一声倒下,在地上滚了两滚。声音激得徐天哲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他盯着地上倒下的垃圾桶和里面的东西,似不相信这是自己刚才所为。等他再回到窗口往下看时,徐天胤和夏芍已经离开了。

……

下午,夏芍还是去了趟公司。

慈善拍卖会之后,诸多后事还在处理。那枚赝品刀币被公安机关带走,于德荣、谢长海还在警局里。

夏芍来到公司的时候,被告知警局方面需要就这件事,请她明天去做个笔录,夏芍自然是应下。

这件事至今已有四天,尚不见王卓方面有什么动作。据闻,拍卖会那天王卓与一些京城纨绔子弟去国外度假,至今未归。但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至今没有动作,也不见想办法把谢长海捞出来,不知他心里有什么打算。

这事夏芍并不惧,任他来,见招拆招就是。

国庆期间公司也有值班的员工,夏芍在公司里待了一下午,新任的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人选还待定中。孙长德得知了公司有内鬼之后,还给夏芍打过电话,检讨道歉。他尚在处理华夏拍卖公司在其他省市的工作,国庆都忙得没休息,但还是表示后天会来京城一趟,对此事当面向夏芍检讨并推荐人选。

孙长德是华夏集团的元老了,如今还能保持这份心,夏芍也挺欣慰。她当初决定用孙长德,就是看他面相沉稳忠厚,如今果然是没看错人。

这件事情发生在华夏集团里,是夏芍首次发现有内鬼,自然不能这样轻易揭过,开会敲打敲打那些经理高管还是要的。于是夏芍不仅让孙长德后天来京城,陈满贯、马显荣,所有华夏集团旗下拍卖公司和古玩行的总经理,后天都必须齐聚京城。

在公司看了一下午的文件,夏芍直到傍晚才从伸了伸筋骨,旁边立刻走过来一个人来。夏芍抬眸,见徐天胤从沙发处过来,站在她身后,给她轻轻捏肩膀。

夏芍笑着闭上眼享受,甚至从椅子里起身,转移阵地到沙发上,故意靠在徐天胤身上,让他帮忙按摩。直到她舒舒服服地快要睡着得时候,才听男人在身后拥住她,低声道:“回家吧。”

回家。

这个字眼让夏芍扬起笑容,心里暖融融的。

两人回去的路上买了菜,晚上四菜一汤,看起来倒真像是过日子。

晚饭后,两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吃水果,甚至去卧室小睡了一会儿。夜深之时,夏芍在睡梦中感觉身后男人拥着她的手臂紧了紧,然后凑来她颈窝轻吻。

夏芍动了动,听徐天胤道:“约了人,该去了。”

……

两人到了京城大学的时候,正是子时。

生物系女生宿舍不远处的林荫小道里,夏芍和徐天胤到了的时候,衣妮已经等在那里了。

“有什么东西给我看的,拿出来吧。”衣妮一见夏芍和徐天胤走来,便开门见山。

她这不废话的性子夏芍倒是喜欢,于是她也不多言,意念一动,道:“大黄,把那东西送出来给我们的朋友看看。”

空气里没声音。

嗯?

夏芍挑眉,等了一会儿,才道:“让你看个门儿,难不成你的塔被只小猫给占了?连只小猫也看不住,日后别去昆仑了。”

话音刚落,衣妮的脸色先是一变,“什么小猫?”

与她的声音一起的,是一阵阴风,林荫道两旁树林飒飒作响,狂风扫着落叶在地上打成卷儿,夏芍胸前作为装饰品挂着的金玉塔里,一道黑色煞气涌出!

黑夜里,路灯在林荫道里光线昏黄,那道黑色煞气一出,金光却逼得人眼都虚了虚。衣妮见过金蟒,在渔村小岛上风水师考核的时候,夏芍曾以它出其不意伤过余九志一条胳膊。时隔一年再见,衣妮却霍地往后一退!

她感觉得到危险!这条金蟒,阴煞之强,与一年前竟有截然不同的差距!

怎么回事?

她死死盯着那道冲出的阴煞,想看个明白。

但是等啊等啊等,只等到了一条尾巴……

那货头待在塔里,不肯出来,只把尾巴伸出来,尾巴上卷着一只蔫了吧唧的东西。那东西被金蟒的阴煞挟制得低头丧脑,但依稀能看出是只猫!

衣妮一看到那只猫,脸色便刷地变了!

她眼神如刀一般盯在那只猫上,竟不顾金蟒的阴煞太强,骤然奔近!

金蟒在她到来前,尾巴一甩,将猫鬼丢了出去,自己回到塔里傲娇去。衣妮的头随着猫鬼在空中抛出去的轨迹一转,转头就奔了过去!此时夏芍龙鳞已在手中,骤然出鞘的一瞬,四道扭曲的人脸已奔向猫鬼,以四象封印的方位将其缠住,猛地拖了回来!

衣妮就要奔到,眼见着猫鬼又被拖走,霍然回头间,眸在昏黄的灯光里挥斩如剑,厉声道:“把这只猫鬼给我看看!”

夏芍微笑,把猫鬼禁锢在身前不动,“可以。作为交换,告诉我这个会猫鬼蛊的人什么来历。”

“这是我们门派的事,你最好别插手!”衣妮脸色一沉,盯住夏芍,“我可以帮你做件事,但这个人的事,你别管。”

“我只想知道这个人的事。”夏芍挑眉,不动。

衣妮皱眉,有些恼,“江湖上插手别的门派事务,向来是取祸之道,你不会不懂。”

“我对插手贵门派的事不感兴趣,可问题是,我已经得罪了这人。”夏芍瞥一眼身旁被缚住的猫鬼,“这人给人下蛊,谋财害命,恰巧我的两名客户都中了招。这只猫鬼被我撞见捉了,我已经跟此人结仇。”

“你跟她结仇,我帮你解决!不需要你插手。”

“哦?我们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这样好了?”夏芍微笑,分毫不让,“我怎知你能否对付得了这人?万一你对付不了,我还是要跟这人碰面。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弄清她的来历,知己知彼?”

两人对望,一个眼神如刀,一个眉眼含笑。

静默良久,谁也不肯让。

最终,夏芍退了一步,“我已经抓到了这人的一点尾巴,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她。你如果你肯告诉我她的来历,我可以考虑透露这个消息给你。”

夏芍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敢肯定,衣妮与这人似有仇怨。她急切地想找这人出来,所以这个人的下落应该对她来说,是个很好的诱饵。

果然,衣妮闻言便脸色又一变,随即审视夏芍,“你没骗我?”

“我没这么无聊,大晚上不睡觉,特地子时从家里跑出来骗你。”夏芍淡道。

衣妮盯住夏芍的眼神并不放松,一指她身旁的猫鬼,“这只猫鬼也给我?”

夏芍可恶地笑,“看你提供的消息能不能让我满意。”

“你!”衣妮纠结,咬唇。

她咬着牙,似乎在人神交战,唇咬了一遍又一遍,眼看就要咬破了,夏芍站在一旁,很有耐心地等着。

半晌过后,衣妮抬头,盯住夏芍,“好!我告诉你,不过你要发誓,这是我们门派的事,知道了不许往外说!”

夏芍见这妞儿盯她的眼神儿跟野兽似的,有种原始的野性,仿佛她敢泄密,她就一口咬死她似的。夏芍被惹得一笑,略生出些趣味,但最终点头,“江湖上的道义规矩,我还是懂的。你不信我,也该信我不会拿玄门的江湖声誉开玩笑。”

这话果然比夏芍以自己的声誉发誓有效,衣妮盯住夏芍的眼看了一会儿,点头,“好!一个在风水师考核的山上以一对敌整个门派叛徒的人,我还算佩服你的胆量!这次就信你!”

夏芍微笑,只笑不语。

衣妮也不再废话,而是抿着唇,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没错,这人是我们门派的。是个叛徒,我正要找她,杀她!”

夏芍挑眉,并不意外。衣妮之前的表现,已经让她有这种预感了。

“据我所知,蛊术的门派,向来是母传女,传给外人的很少,不是么?”

衣妮知道这是夏芍在试探她说的话是否属实,顿时便哼了一声,“我说要告诉你,就不会撒谎!别把我想得跟你们这些异族人一样,满腹心机!”

异族人?

夏芍古怪一笑,看向衣妮。这女孩子也不知在什么地方长大的,受的是什么教育。这词她已经很少听到了。倒是在奇门江湖里的一些古老轶事里,曾听过这种称呼。

“这跟异族还是苗疆没有区别,那人不也是你们门派的人吗?蛊术是不传外族的,叛徒也是你们本族的,不是么?”

这话似戳痛了衣妮,她眼神里都是暴戾,“对!所以她是我们族人的叛徒,抓住,要杀掉!”

对衣妮的暴戾,夏芍早就有所了解,她可以对一个有过一点口角之争的人施蛊,当时夏芍就断定这女孩子许也是经历些一些故事的,此刻看来,果然如此。

“她是我师姐。”衣妮说出这话,自己先呸了一口,“心肠毒辣的浪荡女!为了个男人背叛寨子,偷了我们族秘传的猫鬼蛊术,杀了她师父!”

夏芍闻言蹙眉,脸色也严肃了下来。

这么说,这人就是欺师灭祖之辈了。

但夏芍却听着衣妮的话有些奇怪。

“她师父?”夏芍细品着最后这几个字,既然这人是衣妮的师姐,她不应该说“杀了我师父”么?

衣妮没想到夏芍这么敏锐,顿时咬牙,林荫道里阴风阵阵,她牙齿磨得霍霍响,满眼满脸的仇恨,“我阿妈!”

“……”夏芍倒吸一口气,狠狠皱眉。

杀师杀母之仇!

怪不得,蛊术门派,走出寨子的人很少,衣妮却来到京城大学读书。怪不得,她年纪不大,看人眼神总那么锋利,怪不得要练那些定时要放否则就会反噬的虫蛊。

果然,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经历。

“我追寻查找她的下落很多年了,本来以为这个不要脸的叛徒会出现在风水师考核上,但是竟然没遇到她。但是我在考核的时候,认识了几个其他门派的人,从他们的言谈里,听出有人多年前在京城遇到过有人放蛊。所以我就来了京城,没想到,你竟然让你给撞上了,真是运气不好。”衣妮一笑,牙齿森然,“太好了,总算让我抓着她的尾巴了!”

夏芍垂眸,感觉到衣妮看向了她。

“我要说的说完了,现在,该你兑现你的承诺了。”

夏芍抬眸,略一思量,便把郑奎酒楼的事一说,“对方的酒楼叫兴和,老板是个男人。但是他背后,应该令有老板,我猜测应该会是那个女人。”

说话间,夏芍把猫鬼也放了。那猫鬼被徐天胤斩去了两只前爪,这几天在塔里也没有祭祀供奉,如今更加虚弱,已经奄奄一息了。

衣妮口中念了个咒,便把这只猫鬼制住,她察看了一番,便冷笑一声,“果然是只老猫。有它在,必定叫她死得更难看!”说完,她抬起眼来看夏芍,一点头,“你告诉我她的消息,又把猫鬼给了我。我只告诉了你门派的事,二对一,我还欠你个人情。还是那句话,我帮你做一件事,什么事随便你提。”

夏芍笑了笑,这女孩子倒是恩怨分明,算得够清楚的,“那就先欠着吧。”

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衣妮却在后头叫道:“喂!什么叫先欠着?我不喜欢欠着别人的。让我帮你做什么,现在就想!”

“我只想你快点解决这件事。那只猫鬼,还困着我的两位客户。我已给他们下了符,但是治标不治本。想他们康复,只有解了这蛊。若解蛊,猫鬼必死。若不解蛊,他们就得天天这么吊着。国庆假期一过,我就考虑给他们除了这蛊祸。”夏芍回身说完,转身便走,“你要报仇,就快些动手。你要帮忙,也可以来找我。”

一张白色纸片破空,直射向衣妮。衣妮下意识一接,低头一看,是华苑私人会所的名片,上面有联系她的方法。

“这是我的事,说过不要你插手的!”果然,衣妮如此道。

夏芍没再回话,和徐天胤走远了。

当初一定要查这女人的来路背景,就是不想给玄门再添新仇。如今看来,这女人势单,还是蛊毒门派的叛徒。想来衣妮要对付此人,会召集他们门派的人马,不需她插手。

那样最好,他们自己的叛徒,自己清理。她乐得什么也不管。

……

第二天,夏芍去警局做笔录。这才得知,于德荣和谢长海竟然都招了。

于德荣也就算了,谢长海竟然招了,这让夏芍轻轻挑眉,意味深长。

据了解,谢长海一人扛下了所有的罪。他称自己干这种把赝品送进拍卖行的勾当不是一回两回,盖因利润惊人,便被他看做敛财之法。在华夏集团慈善拍卖会的事情上,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刘舟被他事先收买,事情皆是他一人谋划,王卓身在国外度假,对此事并不知情。

那天在拍卖会上,于德荣说的很清楚了,这件事就是王卓的伎俩,为的并不全是敛财,而是事后把赝品的事捅出去,好让外界认为徐王两家交好。

但这件事,并没有证据。警局方面带走两人的虽然是秦系的人,但对此也颇为头疼。他们用了各种手段,让谢长海招供,谢长海都咬死了这个口风。

据说,他刚进来警局的时候态度很嚣张。称他是王少的人,警局的人敢动他,吃不了兜着走!他拒不配合,也不开口,死熬不供。却没想到,在两天之后,忽然开口,承担下了一切罪责。

夏芍听说此事,觉得这里面很有耐人寻味的地方。

王卓在国外度假,谢长海被抓进警局,按理说,他的手机和一切与外界通讯的手段都在秦系的人的控制之下,谢长海无法与王卓取得联系,外面的人却可以通知王卓。这件事,明显是王卓授意谢长海承担罪责,那么……指示是从哪里传递进来的呢?

警局里面,自然不会都是秦系的人。

要么,是姜系的人趁机接触过谢长海,要么,是秦系里有内鬼。

当初在华夏集团拍卖大厅带走谢长海的周队长,脸庞坚毅,从面相上看就是个铁血古板的人。他虽然知道夏芍和徐家的关系,但是对于她的一些问题,都不予回答,只称这是警队工作方面的事。

周队长只亲自给夏芍做了笔录,问明了那天在广场上古玩做局的事,和她发现公司里有内鬼的过程,然后便让她回去了。

临走前,夏芍只看了周队长一眼,便离去了。

从目前案情来看,于德荣认罪,谢长海认罪,对华夏集团就已经有交代了。

王卓方面,没有证据。

且从外界眼里看来,这件事,已经对西品堂的声誉造成影响了。难不成,还能真把王卓给送上法庭?那也太扯了,他可是王少。

外界都觉得,现在京城的局势,就算是徐家,也不会赞成跟王家彻底闹翻。夏芍是可能嫁进徐家的人,徐家的利益就是她的利益,她怎么也得考虑这些,所以应该会见好就收,不追究王卓。

其实,夏芍倒不怕追究王卓会惹怒王家,她只是明白,没有证据证明王卓跟此事有关,就是到了检察院,案子也不一定能判。再者,京城这地方,到处都是派系,如何知道检察院里没有姜系的人?

很多事,除非一网打尽,否则按倒一个,起来一大片,时间都浪费在解决麻烦上了。

所以相比之下,夏芍更愿意摸清局势,要么不动,要动就来个大清洗。让这帮人无法再起来算计咬人。

……

第二天,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京城华夏集团的大厦里,华夏拍卖公司、福瑞祥古玩行,各地高管齐聚。

在这个还是假期的时间,会议事里气氛肃穆。夏芍坐在董事长席位上,一身白色职业装,淡淡微笑,却没人敢抬头。

她身旁,孙长德、陈满贯分坐左右下首首席,前者表情愧疚,后者皱眉,一脸气愤。其余经理则满脸震惊,他们直到今天,才得知慈善拍卖会上的真相。

事情其实早就传了出来,但是众人听到的皆是在拍卖会上,夏芍对宾客们的那套说辞。许多人以为这就是事实,没想到,竟是内鬼所为!

现在,众人总算知道,今天这场会议的主题了。

孙 长德在静默的气氛里站起身来,这个三十多岁,却总有着大男孩活力的男人,此刻低着头,满脸自责,“董事长,这事我有过失。人是我推荐的,我知道公司在京城 落户有多重要,所以拍卖公司总经理的人选,我仔细斟酌过。我调查过这人,之前没有劣迹,资历也不错,亲自面见他,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不错。我以为,他会是个 好帮手,没想到,他一进公司就出了问题。是我用人之过,我愿意承担责任!”

“确实是你用人之过。罚薪半年,年底红利扣除。”夏芍淡道。

孙长德抬眼,随即低头,“是。”

他心甘情愿,甚至觉得有些轻了。

但 孙长德知道,这件事是华夏集团发现的第一例,按理说该杀鸡儆猴,但她却不会太重罚自己。华夏集团发展至今,越来越需要人才,公司越大,事情越多,他一路陪 着她走过来,知道现如今得力助手对她有多重要。所以,今天她若因赝品送进公司的事发怒,或者说出让他引咎辞职的话,他是不会答应的。

他有今天,全是今天这名少女当年慧眼。有这恩在,她让他走,他都不会在她需要人的时候走。

但是他没想到,今天这处罚竟这样轻。

“还有我,跟你一样。”就在孙长德惊讶的时候,听夏芍垂眸,淡淡开口。

孙长德低下的头霍然抬起,“董事长?”

陈满贯、马显荣、祝雁兰等人也惊讶地看向夏芍。

“我身为董事长,因为学业的事,对公司也有疏忽。这次的事,孙总有责任,我也有。”夏芍淡道,“这处罚决议会召开董事长讨论,最终决定时,会给大家一个答复。”

她公事公办的口吻,孙长德却盯着夏芍,眼神感动,神色动容。

夏芍却看向会议室里的众人,“我是要你们记住,大家身在华夏集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有损,我不惧于承担,它本就是我一手创立。但正因它是我一手创立,谁要损它,我更不惧于要那个人承担!”

众人低头,哪个集团家业大了,都有蛀虫,有不少人会私下里为自己捞油水。就连在座的人,也不敢说自己没想过。但是,今天之后,谁要有这种想法,就得掂量掂量。

夏芍连王家的面子都不给,难不成,还会给他们这些人面子?

一场会议,开了整整一天,前面是检讨这次慈善拍卖会的事,后面便干脆做起了报告,报告近来各省份公司的状况。以及提一些改革的建议。

晚餐夏芍都是和这些经理们在酒店吃的,等散了时,已是夜里十点。

徐天胤开车来接夏芍,这些经理不少人是初见徐天胤,看见他都不由露出逢迎的笑。在众人眼里,夏芍若嫁进徐家,那华夏集团的地位和未来,必然是光明坦途。而他们身在华夏集团里,说出去,也必然是身价倍增。

夏芍心知有些人的想法,这些人,与孙长德、陈满贯、马显荣不一样,他们与她之间,没那么多的恩情,那么便可谈利益。

只要他们看得见利益,自然不会做出有损华夏集团的事。

夏 芍上车的时候,陈满贯和马显荣笑呵呵围上来送她,他们来趟京城不容易,平时都是大忙人,明天回去青省,再见夏芍可能就过年了。孙长德站在一旁,眼神还是感 动的,想跟夏芍说些道别的话,有有点不太好意思,一眼看去,都三十五六的人了,看起来还跟个犯了错的大男孩似的,惹得陈满贯哈哈大笑,直调侃,“孙老弟, 今天来的不是你,是你儿子吧?”

孙长德闹了个大红脸,他儿子才五岁,这骂人也太损了。

夏芍笑着看向孙长德,此时不是公司会议,她的笑容看起来像对待朋友,也调侃,“只有圣人才不犯错,很高兴你的目标是圣人。”

孙长德一愣,马显荣反应过来,在旁边噗地一笑。

不过是暂时分开,年关再见,又不是生离死别。夏芍很快就上了车,让众人各自回酒店休息了。

原本,夏芍和徐天胤是直接回别墅休息,明天早起开学上课的。但车开到一半,夏芍的手机铃声响了。

她垂眸一看,竟是华苑私人会所打来的。

这么晚的时间打电话给她,在会所成立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过。很明显,事情不太正常。

夏芍把手机接通,却听见那边服务员惊恐的尖叫,尖叫声伴随着嘈杂的声响,似服务员在躲避什么,撞倒了桌椅噼里啪啦的声音。无论夏芍怎么问,那边就是不说怎么回事。

夏芍却脸色发沉,看一眼徐天胤。徐天胤早在听见电话里声音不对的时候,便一打方向盘,快速往会所的方向开去!

到了会所门口,车子还没停稳,便撞过一个人来!

“砰!”地一声,那人趴在黑色的路虎前身,猛地抬头!

昏黄亮堂的车灯,照见一张发青的,七窍流血的,恐怖的女人脸。

寻常人若是撞见这样一幕,必定要吓得魂不守舍,夏芍却是一惊!

衣妮!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三章 金蚕蛊

夏芍和徐天胤立马下车察看,徐天胤把夏芍往身旁拨了,提着衣妮的衣领就转去地上。

衣妮方才冲出来,大抵是用了最后的力气,此刻被徐天胤转去地上,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此刻,车灯照着,衣妮直挺挺躺在地上,灯光照见她泛青的七窍流血的脸,也照见她肿胀如瓮的肚腹。

若此时有不明真相的人经过,定要以为徐天胤的车撞着个孕妇。但凑近了细瞧,才会发现,衣妮的肚腹肿胀在偏上的位置,腹胀如鼓,她穿着的T恤衫被撑去上头,露出的肚皮上血丝密布,灯光一照,几近透明。

夏芍皱着眉头,徐天胤把她又往后护了护,此刻空气里有种淡淡的腥气,与血腥气无关,是一种很难闻的腥气,刺鼻。

“中蛊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夏芍望着衣妮肿胀的腹部,还是眉头皱得极紧,“像是金蚕蛊。”

“嗯。”徐天胤点头。

金蚕蛊,在清代《验方新编》中曾有提到:“此蛊金色,其形如蚕,能入人腹、食人肠胃、其粪亦能毒人……此蛊不畏水火刀枪,最难灭除。”

其实,用民间的说法,便是影视剧里最常见的下蛊方法。将百毒之虫放在一个罐子里密封,令其互相残杀,过一年或者数年,打开罐子,其中仅存的一只,形态颜色都变了,形状像蚕,皮肤金黄,便是金蚕。

以金蚕毒液或者分泌物下到食物里,人吃后便会中蛊。中蛊后,周身皮肉如有数百虫行,痒极难忍。且胸腹搅痛,肿胀如瓮,七日流血即死。

这也是令夏芍最不可置信的地方。看衣妮的症状,像是中了金蚕蛊,可是金蚕蛊要通过吃东西才能中,她若是去找那人报仇,又怎会吃她的东西?且衣妮本身就是草鬼婆,最擅用蛊,即便是寻常饭食,她也应该比常人更敏锐才是。

为何会中蛊?

中蛊不奇怪,中金蚕蛊就很怪了。

夏芍心里狐疑,但再狐疑,人还是要救的。

会所里就有房间,徐天胤还是不肯让夏芍靠近,上前拎起衣妮,一路拎进会所里。里面值班的员工和保安还在惊恐状态,服务台上面的东西扫了一地,文件上面还滴着血,一眼望去,还以为是凶案现场。

夏芍在服务台后面寻到一名女员工,她蹲在里面,握着电话手直发抖,一见夏芍来了,如同看见了救星,哇一声哭了出来。

夏芍只得安抚,背地里给那名女员工补了元气,她这才收了些惊。

徐天胤提着衣妮上楼,留下在原地惊愣的保安们呐呐望着他的背影。夏芍留在后面先了解了一下情况,得知衣妮进来时还有意识,那时她尚不曾七窍流血,服务员只是看她肚子有些鼓,以为是孕妇。虽然对她这时候来会所感到奇怪,但见她拿出名片来,便接过给夏芍打了电话。

但是正当服务员打电话的时候,衣妮开始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睛鼻孔开始流血。大晚上的,见到一张脸在自己面前露出扭曲流血的表情,服务员顿时吓坏了,尖叫着就躲到了服务台后面。

衣妮却跌跌撞撞转进来,伸手抓她,把她吓得又开始四处躲避。此刻想来,她想抓的或许是电话。但是那时候服务员哪里想得了那么多,她的惊喊声招来了保安。保安进来就看见衣妮“行凶”,顿时几人齐围,想把她制服。但是当她一回头,保安一看见她的脸,即便是几名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也吓得够呛。

但总归是有胆大的,拿起电棍往外撵。只是撵人的时候,几人看见衣妮的肚子,以为是孕妇,不敢下重手,便轮流呼喝,将她一点点往外撵。

幸亏夏芍接到电话的时候,地点离会所不是太远,不然赶过来,衣妮若是被撵走了,这副样子在路上,即便不是中蛊而亡,出车祸也是难免的。

“董事长,这这、这是……”几名保安,到现在还有说话磕巴的。

“我的一位朋友,出了点事。让你们受了惊吓,抱歉。”夏芍道。

保安们一听,都是一愣,有的人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有的则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一听是夏芍的朋友,他们还以为会挨骂,或者董事长看他们被吓懵了,会觉得他们胆子太小,辞退他们。没想到,她非但没这么说,还给他们道歉。

“今晚的事,都别往外说。先把地上这些东西收拾了,全部拿出去烧了,不要再用。”夏芍看一眼铺了一地的资料上滴着的血迹,皱了皱眉头,开始吩咐。

华苑私人会所,接待的本来就是寻求风水问题的客户,来这里工作,众人就知道会有些玄乎的事。有的年轻人还挺感兴趣,觉得刺激。但真正经历一些诡异的事后,才发现之前觉得刺激是多么可笑的事。

夏芍吩咐把东西拿出去烧掉,保安们自然听出这些东西可能有危险。当即,便有人显得有些畏缩,不太敢碰。但也有人一撸袖子,便大咧咧上前。这几人都是刚才因夏芍道歉而有些感动神色的人。但几人刚上前,夏芍便一拦,“别拿手碰,带口罩,拿扫把,把东西扫出去烧了。”

这么一说,那几个不敢碰的人,更不敢动了。就连那几名胆子大的,也有两人有些犹豫。

“董事长,这、这东西还有毒?”有两个胆子大的,瞪着眼问道。

“有毒你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早中毒了。只是安全起见,让你们这么处理罢了。”夏芍对众人的反应并不责怪,哪有人不惜命的?遇到这种事,会退缩是常事,“放心吧,要真能毒死人,你们抢着做,我还不让。要把你们毒死了,我上哪儿找一群活蹦乱跳的大小伙子赔给你们父母?”

这话带了些调侃,保安们却都笑了。顿时,又有人红了脸,觉得很不好意思,连之前犹豫的人,这回都服了夏芍的度量。这回没人再犹豫,众人二话不说,拿口罩的,拿扫把的,拿铁盆子准备烧东西的,各自分工,一会儿就干完了。

等众人回来,夏芍已写好了一张单子,交给刚才两番都没表现出畏缩,胆量很大的那名保安,说道:“走一趟,帮我把这单子上列着的东西买回来。”

那名保安一低头,见手上两张单子,一张上头写着:“苍术、白芷、雄黄酒、兰草。”

只有四样东西,但用量很大。

另一张单子上东西多,但用量少,“刺皮根二钱,常山四钱,山豆根五钱,干蜈蚣一条,黄柏五钱,干蜘蛛五只,穿山甲五钱,白酒一瓶。”

上面那张单子的东西还好,下面这张看了叫人有些头皮发麻,凑上来看的人都不禁变了脸色。就算再不懂医理的人都知道,蜈蚣蜘蛛这些东西都是有毒的,一般武侠小说里常用来以毒攻毒。

“董事长,那、那人怎么了?”有人忍不住问。

“别问那么多,照方抓药。兰草要是买不齐用量,明天去药材市场就行。其余必须买齐。”夏芍边嘱咐边看了众人一眼,问,“谁知道这时间,去哪里能买到活鸽?”

“活鸽?”众人傻眼,眼下都夜里十一点多了,去哪里买活鸽?

有人一拍脑门,“也许酒店里能有。”

这个时间,也就酒店还开着门了。

夏芍点头,看向说话那人,“好。这事交给你去办,就酒店看看,记住,要白鸽。买回来之后,送去我房间里,快去快回。”

……

人被夏芍派出去买东西,她转身就回了自己在会所专属的房间。

房间里,雅致里透着古韵。衣妮躺在一张掐丝景泰蓝的硬木太妃椅上,夏芍一进来,便又闻见刺鼻的腥气。徐天胤站在一旁,见她进来便道:“是金蚕蛊。”

夏芍点头,她也觉得是金蚕蛊,这症状实在是分毫不差。

“那人既会祭恋猫鬼蛊,又炼得金蚕蛊,修为确实颇高。”夏芍站在太妃椅三尺开外,看着衣妮,蹙眉。

金蚕蛊绝对不像民间传言那般,寻百虫放进罐子里另其自相残杀就能炼出来。夏芍单知,仅是炼蛊的日子就有讲究,通常会在农历五月五端午节,毒气最旺盛的时候炼蛊,不是端午的百虫不成蛊。而且,炼蛊的罐子也有讲究,要口小腹大,要通风通气,还要紧实。炼蛊前,以及炼蛊的过程中,祷告、咒术,都是不可少的。且少则一年,多则数年,一日不可断,否则伤主。

这些都是从师父书房的古籍里看来的,但究竟怎么炼蛊,只有蛊毒门派才知道。这些都是秘法,莫说寻常人,即便是其他门派的,知道方法也未必能炼出来,趋蛊的方法也未必精通。

所以,夏芍虽然能断定衣妮中的是金蚕蛊,却对她怎么中的蛊很疑惑。

这一点,或许只能等她醒了之后才知道。

“我让人去买解蛊的药材了,应该要段时间才能回来。”夏芍道。

“嗯。”徐天胤点头,走过来牵着她的手往内室走,内室有张床,“去睡会儿,人来了叫你。”

夏芍闻言心里暖和,但却无奈一笑,“还睡呢,估计这一晚上都不能合眼,明天课能不能上,都还不知道呢。”

明天徐天胤要回军区,夏芍也是第一天上课,大学的第一堂课,她实在不想错过。但也没办法,一切都得看今晚解蛊的情况乐不乐观。

衣妮中蛊的情况严重,夏芍估计是不乐观的。去买药材的人回来得慢,那名去买鸽血的保安先回来了。

他把鸽血提上来,不知夏芍要干嘛,夏芍只道:“鸽子血放尽,拿上来。”

“啊?”那名保安张了张嘴,但看夏芍此时不同在下面,表情严肃,便什么也不敢问,赶紧去了。

过了一会儿,人上来,手上一碗鲜红鸽血。

夏芍接过来,便让那人出去了。按方中记载,这白鸽血该风干再用的,眼下明显是没有时间了。这鸽血既要新鲜的,还要风干的,哪有这么多时间?且这样试试吧。

衣妮七窍流血不止,此时却已陷入昏迷。夏芍和徐天胤在房间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那去买药材的保安才回来。

他还是个细心的,把夏芍要的药材各自分袋子装了,又按单子上所列分了两个大袋子装好,一目了然。

这人跑了好几家药店,把人家店里所存的兰草都买了来,这些兰草都能装小半麻袋了。

夏芍见这人办事精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雄黄酒拿下去,你们每人喝一些,剩下的洒地。苍术和白芷放去楼下大堂的熏香炉里,兰草留一人分下来,剩下的你们几个分了,拿回去煮汤,沐浴。”

那人张了张嘴,没想到,那第一张单子上的方子,都是给他们的。

“放心,你们没什么事。我只是按端午除毒的法子让你们除除晦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夏芍对那人解释,“去吧。剩下的东西给我,再帮我拿个药臼子上来。”

“好!”那人呐呐点头,把药材给夏芍,兰草也分出些来,这才转身下去。

华苑私人会所向来养生,会所里常熏香,药臼子也有,夏芍有时看面相时,发现有客户身体不太好,也会随手开一两味养生的药材,会所里的服务员会研磨了给客户。因此这些东西都有,虽说京城的会所刚开,但是也备着。

那人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了,把夏芍要的东西给她便走,夏芍唤住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保安愣了愣,挠挠头,有点不太好意思,“陶大姜,俺爷爷给起的名字。”

夏芍一笑,点点头,便让陶大姜走了。

回身的时候,夏芍见徐天胤已经拿了打火机,将准备的草药中的其中一种——刺皮拿出来烧,烧枯的部分研末,放到一旁。

按方记载:“金蚕蛊不畏水火刀枪,最难灭除,惟畏刺。”这里的刺,指的就是刺皮。刺皮是一种草药,味苦,性平,有小毒,主反胃。

徐天胤将刺皮研磨的粉用热水冲了,来到太妃椅前。夏芍把衣妮扶起来,徐天胤捏了她的下颌,便往里灌!

衣妮此时哪知吞咽?夏芍扶着她,见她不肯吞,便手指往她颈间脉门一按,她这才咕咚把水咽了下去。

一碗水喝尽,夏芍和徐天胤退到一旁,等。

等了约莫一小时,原本直挺挺躺在太妃椅上的衣妮总算有了反应!

她霍然睁眼,眼角还淌着血,眼里满是血丝,看着实在可怖。她往太妃椅旁一趴,翻身就吐!

“呕!”

地上没准备盆子,有盆子也没用。

只见衣妮吐出来的全是一只只活虫,那些虫身形像蝎,前鳌很大,浑身金黄,正是一只只小金蚕。

徐天胤把夏芍早早就护在了身后,衣妮一有呕吐的反应,他手中符已经画好,几乎是那些金蚕落地的瞬间,符便打了下去。金蚕落地,还没四处奔逃,便已死得不能再死。

衣妮吐了好几口,吐过之后,浑身虚脱,连躺回去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半耷拉在躺椅里,又昏死了过去。

徐天胤过去,拎着她的衣领,把她翻过来,夏芍跟在后头,发现衣妮鼓胀的肚子,比刚才小了些。

她立刻转身来到茶几前,把刺皮研磨的黑灰再次冲水,又给衣妮灌了下去。

这回等的时间略短,四五十分钟的样子,衣妮翻身再吐,吐完肚子又小了些。

如此往复,每次给她灌水,药效发挥的时间便越短些,到后来十分钟便吐一次,而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小。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的肚子已恢复原样。只是脸色仍然泛青,金蚕也许是除尽了,但毒却没清除完全。

好在夏芍早有准备。

她把剩下的草药常山、山豆根、干蜈蚣、黄柏、干蜘蛛、穿山甲和白酒都拿出来,这些东西在等待衣妮吐金蚕的时间里,已经用药臼子磨好了,分成三份,放进酒里,最后放了鸽血,一起煮开,然后又喂衣妮喝了下去。

此方乃书中看来,据说中金蚕蛊毒深者,此方必愈。只是夏芍也未曾解过蛊毒,因此额外多了份心思,先找来刺皮根让衣妮把金蚕吐尽,再为她解毒,如此确保万无一失。

此方需要服三次,眼看着夏芍今天是不用想去学校报到上课了。

好在班级已经分好,她有班导的电话,于是给班导打了个电话,谎称公司今天有重要会议要开,因此请假一天。

以夏芍如今的成就,她并不需要绑在学校里钻研,她比任何人都早踏上社会,也比任何人都早有成就,因此班导师并没有为难她,态度还很好,表明会跟学校说明情况。

夏芍表示回到学校后会跟学校亲自说明情况,然后道了谢,这才挂了电话。

徐天胤今天也跟军区请假,不回去了。给衣妮解蛊的情况眼看着还算顺利,只是有些耗时间。但最艰难的一晚已经过来了,夏芍一人就能应付得来,徐天胤完全可以回军区。但是他坚持陪在她身边,称一天没事,夏芍知道他心意难改,也便只好由着他。

这一天,两人分早中晚三次给衣妮服了药酒,剩下的便只能看她的意志力和蛊毒去除的情况了。

这一天,夏芍和徐天胤也没什么吃东西的胃口,但两人在内室还是稍稍休息了一会儿。晚上给衣妮服过最后一次药后,夏芍见她脸色的青气去了大半,但人仍旧在沉睡中。于是,她便只得跟徐天胤去内室休息。

两人虽说是休息,但也没睡沉。后半夜的时候,听见了外间有点响动,夏芍和徐天胤便立即起身出去察看。

衣妮醒了。

她起先只是翻动了一下身子,眉头皱着,表情痛苦。夏芍走过去,给她补了些元气,约莫十分钟,她眼皮子便动了动,醒了。

她七窍流血的情况早在吐尽金蚕后就渐渐收住了,夏芍叫来盆水,给她擦洗过,此时看着干净多了,脸色虽苍白如纸,但青黑已去。

衣妮一醒,目光尚且涣散,本能却如野兽般要起来发难,但她现在身上哪有力气?身体弹动了一下,更像是抽搐,随后便软了下来。

夏芍继续给她补元气,沉声道:“你现在安全,可以放心休养。”

也不知是不是这话起了作用,衣妮再没有折腾,而是又沉沉睡了过去。

她这一睡便又是大半天,夏芍无奈又请了假,直到第二天傍晚,衣妮才真正醒了过来。

“……这是哪儿?”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夏芍上前扶她起来,这妞儿倔强,自己强撑着要起来,却实在没有气力,最终还是夏芍扶了扶她,给她递来杯温水润喉,又打电话叫下面准备清粥送上来。

夏芍打电话的工夫,衣妮的眼神慢慢由涣散恢复清明,似乎想起了之前很多事。但她想不起来还好,一想起来,立马便浑身一个激灵,脸上神色杀气腾腾,翻身下榻。如果她现在龙精虎猛,她一定拿刀出去杀人,可是她现在的身体,哪里站得稳?脚一蹋去地上,她便霍地摔倒在地!

徐天胤就在一旁,不理。

夏芍也不理,只是回身看着衣妮,目光淡然,“你要真有能耐走出去,你就去。我绝不拦你。只是你再中了蛊,别来找我。”

要强也要有个限度,这明显就是嫌命太长。

衣妮咬着牙,她尝试了十分钟才爬起来,只是没力气爬回太妃椅上躺下,便倚着椅子坐了,大口喘气。

夏芍看着她,点点头,“还有力气爬起来坐,那就是有力气说话。现在,我是你的救命恩人,我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跟衣妮接触此数不多,但这妞儿的倔强给夏芍留下了深刻印象。怕她来一句“这是我们门派的事,不用你管。”夏芍便抬出救命恩人的身份来,堵了她这句有可能说出口的话。

果然,这话让衣妮抬眼。她抬头有些艰难,但目光比往常来说,并不那么犀利,而是喘了会儿气,道:“我中了那叛徒的……金蚕蛊。”

见她肯合作,夏芍目光这才好些,“我知道你中的是金蚕蛊,不然,找不到解蛊的方法,你哪能活到现在?不过我很疑惑,你是怎么中的蛊?”

一提起这事来,衣妮一脸愤恨,“那个贱人!几年不见,功力见长。竟然……炼成了无形的金蚕蛊……我找到她,一踏进房子里,就……中了蛊。”

无形的金蚕蛊?

夏芍挑眉,这她倒是没听过。

“我们寨子里秘传的……蛊法。把金蚕放在……香炉里,用秘法供奉,这样的金蚕蛊……是无形的,闻着香,就能中蛊……”衣妮说话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她自然不会说是什么秘法,但以她的性子,起初连自己的任何事都不透露,现在能说出这些来,已是不易了。

这方法夏芍确实没听说过,闻言只得暗叹一句,世上传承门派里的秘法,果真是奇之又奇。

“你一进去就中了蛊,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你同门师姐妹呢?别告诉我,你单枪匹马去的。”夏芍问出这话,突然觉得,以衣妮的性子,还真是有可能。那人跟她有杀母之仇,她得知此人的藏身地,确实可能忍不住杀过去。虽然鲁莽,但以她的性子,确有可能。

啧!

这事儿是她事先没考虑到。

但夏芍没想到的是,衣妮听闻这话,却苦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同门,我从寨子里出来,就回不去了……”

夏芍讶然。

“我们寨子,传承秘法……女孩子从来不与外界通婚,也……不与外界接触。我早年从寨子里出来,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找那女人的下落……现在找着了,我也回不去了……我现在在她们眼里,也是叛徒……”衣妮低着头,傍晚屋里光线微红,依稀看得见她低头的一瞬,眼里微红。也不知这红是被光线染的,还是流血对眼睛造成的伤害尚未好。

夏芍却听得怔愣住。

并没有太细节的故事,却听得人心里发酸。

母亲遇害的时候,她或许还小,心里却种下为母报仇的愿望。但古老的寨子不允许修炼秘法蛊术的女孩子外出,她一心为母报仇,只身出逃。从来没与外界接触过,她如何生活,如何考上京城大学,这一切不得而知,能知道的只是她为寻杀母仇人、门派的叛徒出走,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哪怕为母报仇,她却也变成门派的叛徒,回不去了。

夏芍上前,把温水递给衣妮。她连水杯都握不住,夏芍拿着水杯,让她喝了两口,她还有好多疑问,但还没问,楼下便送了清粥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四章 潜逃,计策

徐天胤把清粥接了,夏芍把衣妮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重新坐到太妃椅里,然后伸手把粥接了过来。

清粥,什么也没放,平常喝时定觉味淡,衣妮却狼吞虎咽。

夏芍喂她喝,她许觉得没面子或是不习惯,一直都低着头,等见了碗底儿,夏芍要把碗拿开,却忽然顿了顿。

只见一滴豆大的水珠落下,滚圆。在白瓷的勺子底溅开,激得空气都是一凝。

夏芍看向衣妮,她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横臂狠狠一擦!

“那个贱人!也讨不了好处!你伤了她的猫鬼,她元气大伤,在屋子里布了金蚕蛊。我虽然中蛊,但是宰了那只猫鬼,看见她吐了血。她现在一定也不好过!要是过去,说不定能找到她。”衣妮喝了碗清粥,明显恢复了些气力,说话也连贯多了。

夏芍却因她这话里的意思,心底咯噔一声,转头看向徐天胤。徐天胤气息冷厉,杀气令衣妮警觉地抬头看了一眼。

夏芍在意的是衣妮的前半段话。那只猫鬼被她伤到,后来又放在金玉玲珑塔里由大黄看管,一只也没恢复元气。而那人身为饲主,自然也就一直身子不振。她做下这样谋财害命的事,虽或许不知是谁看破了她的蛊术,但也一定会有所警觉。

这女人也是个狠角色,她身体大伤,不出去躲藏,却在屋子里布下金蚕蛊,秘法炼制,杀人于无形,只要踏进房子就中招!

夏芍忽然觉得很险。如果前两天徐天胤查出这人所在,是两人去找这女人呢?

后果会怎么样?

这女人,布下这等陷阱,定然是等着伤她猫鬼的人上门的。只是或许连她也没想到,她最终等到的是自己门派的人。

“你现在还确定她会在那里等你再找上门?”夏芍敛眸,“从你中蛊到现在,两天两夜了。”

衣妮要是不杀那只猫鬼,或许还好点。现在猫鬼死了,那女人重伤。屋子里布有金蚕蛊的事也暴露了,她会笨得在原地候着?

只怕早转移了。

“那也要去看看!那个贱人狡猾得很,说不定她就在原地休养。”衣妮激动道。但她这一激动,便忍不住一阵儿咳嗽,身体虽然恢复了些气力,但还是不足以走路,更别提去报仇了。

她自己也清楚,于是,她看了看夏芍手中的空碗道:“再来一碗!”

夏芍哭笑不得,纠结,“你以为再喝一碗,你就有力气站起来,再来一碗,就能杀上门去了?这是清粥而已,不是大力丸。”

话虽这么说,但夏芍还是按了内线电话,叫人再送碗上来了。

电话放下,夏芍看向徐天胤,衣妮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对方也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就留在原来的地方没走。

去,还是不去?

以这女人的狠毒,她要知道是自己伤了她的猫鬼,害她险些被人寻仇,如今又元气大伤,未免不会有报仇的心思。

其实,最让夏芍介意的还是,以她在京城的名气,那女人定然已知她是玄门的人,这次伤猫鬼,她未必猜不到她身上来。毕竟能伤猫鬼的人,京城即便藏龙卧虎,也不会一抓一大把。

如果这女人已经能猜出是她,先前不来寻仇只是因为她手中有猫鬼挟制,而她又身受重伤……

那么现在猫鬼已死,她总有恢复得过来的一天。

夏芍蹙眉,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盯着的,不知何时找上门来的不确定因素。所以,她决定去看看。

但是她不会像衣妮这么鲁莽,“这人住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你怎么查到她的藏身之所的?”

“那个贱人还用名字?就是贱人!”衣妮咬字如钢,此时就是刀片含在她嘴里,也能被她给咬碎了。但她说完之后发现夏芍看着她不说话,便不情不愿地提起那令她厌恶作呕的名字,“衣缇娜。她的藏身之所很好找,我去了那家酒楼,把老板抓来一问,他就说了。原本我还想给他喂喂蛊才能撬开他的嘴,哼!贪生怕死之辈,才打得他找不着北,就全招了。”

夏芍垂眸,恐怕不是贪生怕死这么简单吧?要是抵死不招,衣妮怎么能找到那处藏身之所,又怎么能中蛊?

“师兄,这个人,你有办法查查她还在不在藏身地么?”夏芍看向徐天胤,“我说的是不让任何人涉险的办法。”

“有。”徐天胤点头,看向衣妮,“地址。”

衣妮看着徐天胤,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带点兴味,将他打量了一眼,“真没想到,外界传闻唐大师有两名嫡传弟子,女的已经名满天下了,男的神出鬼没,没人知道是谁。没想到,居然是京城军区的少将?啧啧,少将和风水大师,八竿子打不着!”

夏芍瞥她一眼,“我倒是第一次发现你这么多话,还是在这么虚弱的时候。”

“我喝了碗粥。”衣妮的思维,让夏芍觉得,也挺奇葩。

这时,清粥又送了来,衣妮这回试着自己喝,坚决不用夏芍伺候了。看着她勺子拿得直发抖,粥洒得桌上到处是,却还是倔强地靠自己,夏芍便没有再坚持。

只是喝粥前,衣妮报了地址,徐天胤便出去了。

夏芍不知他是用什么方法查的,只知没用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让衣妮摔了勺子翻了碗。

“人不在,走了。”

“……不在?”衣妮喃喃着,嘴旁还沾着粥,随即她的脸上露出暴戾的神色,杀气凛冽,“那个贱女人!又逃了!她去哪了?”

“出境。”

衣妮只是随口咆哮发泄,她为母报仇付出了那么多,眼看着死仇就在眼前,结果险些死在她手上,又被她逃了,她真能不怒?只是没想到,随口一句发泄,徐天胤竟然回答了。

衣妮愣住,抬头看向他。

夏芍也蹙了眉,“出境了?”

“泰国。”徐天胤点头,“昨晚离开的。”

泰国?

夏芍的眉头皱得又狠了些。

“泰国?”衣妮也愣住,随即目光骤变!

夏芍一眼看见,立即问:“你想到什么了?”

“她一定是去找她的相好了!”衣妮道。

“她是相好是降头师?”夏芍问。

“不知道,但一定是奇门江湖的人。”衣妮恨恨道,“那时候,那贱人的修为哪有我阿妈高?肯定有人帮她!”

夏芍蹙眉,“依你对这人的了解,如果她知道你没死,她会回来取你性命吗?”

“那个贱人!我巴不得她回来!”衣妮咬字清脆,倒豆子一般,浑身气力都似含在这话里。

夏芍抬眼,看向徐天胤。这人去泰国有两个可能,一是重伤在身,深知留在京城若被她寻到,肯定敌不过,于是逃去了泰国。二是她许怀恨在心,去泰国除了养伤,还会寻帮手回来报仇。

这两个可能性无论是哪个,夏芍都得按第二种打算。

而且……

夏芍目光微闪,徐天胤望着她,似看出她的想法来,轻轻点头。

两人的目光交流落在衣妮眼里,一愣,“喂!怎么了?”

夏芍不理她,看徐天胤,“衣缇娜逃去泰国,未必不是好事。或者我们可以拿这件事做点文章。”

衣妮皱眉,“好事?”

徐天胤也不理她,看夏芍,“想利用她引降头师来国内?”

夏芍点头,“不管她去泰国是干什么的,哪怕真就只是逃出境外休养,也最好逼她回来。逼她带帮手回来!”

衣妮听到前半段眼神一亮,听见最后一句却又茫然,“为什么要逼她带帮手回来?”

“你想好怎么做了。”徐天胤道。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嗯。”夏芍笑着点头,眼神发亮,“放消息出去,就说此人在京城放蛊谋财害命,已被我撞破。现在玄门已查明她的身份来路,将其列入追杀名单。”

衣妮:“喂……”

听不懂!

“玄门和降头师有仇,未必会去泰国追杀她。她可能识破。”徐天胤道。

“那就跟师父他们知会一声,真的将她列入追杀名单。除非,她这一辈子都在泰国窝着不出来,否则只要她现身,就会被追杀。你说,这样一个人,她可以不惧她师妹在身后追杀她,那是因两人修为有差距。那她敢不敢承担被玄门一派追杀,忍受一辈子被人盯着,到死都困在泰国的日子?”

“她可以潜逃,玄门未必盯紧泰国出镜口,毫无遗漏。”

“但她也可能忍受不了,找帮手回来主动出击。要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夏芍和徐天胤一来一往,商讨此事的成功率,最终徐天胤点头,“有可能。”

“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很值得一试。”夏芍意味深长地一笑,笑容却微凉。

没错,她就是想利用衣缇娜潜逃到泰国的机会,试试看能不能把降头师给引来京城。

当年,暗害师父的凶手里就有泰国的降头大师通密,玄门跟他有仇,他跟玄门也有仇。在清理门户的时候,玄门杀了他的弟子萨克,传言通密记仇,这仇他不可能不报。

但他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动静,而夏芍目前在京城大学读书,她有公司和学业上的事,未必有时间去泰国,挖个坑把人引过来埋了,那是最好不过的。

夏芍原本打算,她读大学的这段时间,暑假时间长,倒是领着玄门弟子奔赴泰国,为师父报仇,也顺道寻回那三名失踪女弟子的尸骨,她们死去的可能性很大,但至少回家乡安葬。

但是没成想如今遇到这么件事,让夏芍灵机一动。尽管不是百分百肯定,衣缇娜一定会被逼回来,但试一试的机会,为什么不试?

“我安排消息。”徐天胤道。

“不必。我倒是想起个人来,能办这事。”夏芍一笑。她知道,徐天胤在外执行任务多年,必然认识各条道儿上的人马。但这件事有危险,她可不想让徐天胤的朋友去送死。即便不是朋友,欠着对方的人情也不好。

人情这东西,将来都是要还的。她不愿意让徐天胤冒任何危险。

“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衣妮在旁听得暴躁,如果不是她身体还没恢复,她早就跳起来宰人了。

徐天胤看向她,冷飕飕。

夏芍这才把事情向衣妮解释。

玄门的仇人是降头师,衣妮的仇人是衣缇娜。夏芍的安排,衣妮没有意见,这是对两方都有利的事,反正这比衣妮追去泰国,单打独斗得强。

只是这事有几分成功的可能,尚需等待验证。

……

衣妮醒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商讨完这件事,天色已有些黑了。她蛊毒刚清,身体还虚,夏芍便让她继续休息,自己拿着手机走出房门,来到走廊上,拨通了戚宸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而且态度不是很好,“受委屈了,找我哭诉?”

夏芍无语,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可真记仇,上回在舞会上话说的太直白,戚宸当场走人后,离开京城前都没给她好脸色。时隔一周,他倒还记着仇。

“没人能让我受委屈,我只会让别人哭。”夏芍淡淡笑道。

然后,她听见戚宸在电话那头哼了哼。

夏芍也不想跟戚宸打嘴仗,便开门见山,“我是跟你要乃仑的电话。”

夏芍就是想让乃仑帮忙散播消息,上回在皇图,救他一命本是想着或许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用上他了。

电话那头,戚宸还是哼了哼,“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吧?这电话给不给你看我心情,现在,我心情不好。以后再说。”

说完,这人竟就挂了电话。

夏芍盯着手机良久,不是因戚宸挂她电话而怔愣,而是在他刚刚挂电话的时候,她似乎听见一声开关车门的声音,以及侍者恭敬的招呼声。

也就是说,戚宸刚才在路上,现在不知到了哪里。

他今晚有事?

夏芍略一琢磨,心想即便戚宸有事,此时也该刚刚进去,未到谈正事的时候。所以她赶着这点时间又打了过去。

这次响的时间更久,等戚宸接起来的时候,只听那边声音嘈杂,像是在迪厅。

“这件事很重要。”夏芍道。

但她刚说完,便听见电话那头一阵莺莺燕燕的笑声,戚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狂傲,微哼,却又似乎带着点笑,“我的心情也很重要。”

“把乃仑的联系方式给我。那天的事,我说话确实直了些,让戚当家折了颜面,给你道个歉,这总行了吧?”

电话那头,莺莺燕燕的声音更浓些,戚宸道:“不够诚意。除非你来香港拿,一个人来。”

“我现在有事,刚刚开始上课,去不成。”夏芍郁闷,为了救衣妮,她旷课两天了,明天得去学校上课。

“既然不够诚意,那就算了。”戚宸声音冷下来,再一次挂了电话。

夏芍蹙眉,如此两番,她也有些不快了。电话再次拨了过去,接通的一刻听那头一阵令人鸡皮疙瘩起满身的嗲声嗲气,“当家的,这是跟谁打电话呢?”

皇图娱乐城里,DJ声震耳欲聋,夜间男女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戚宸坐在沙发里,双臂往沙发背上搭了,狂野的姿态。他今夜仍是黑西装,黑衬衣,衬衣只系了一颗扣子,玄黑的大龙盘踞在胸口,风情狂野霸气,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他左腿上,坐着名风情万千的女子,腰身如柳,胸器傲然,脸蛋儿也是美的。周围陪着其他人的坐台小姐都忍不住看向女子,眼神嫉妒。

只是那得了戚宸青睐的女子此刻却腰身挺直,笑容有些不自然地僵硬,与她方才嗲声嗲气的话比起来,看着很不和谐。

女子脸上硬挤着微笑,看向戚宸。她是皇图娱乐场的老人了,深知戚宸的行事作风。他从不跟自己场子里的女人乱来,即便是跟那些黑道老大谈事情,对方要求女人作陪,他也只是招她这样懂规矩的来逢场作戏,私下里,没有哪个场子里的女人能接近他。

今晚,压根就没有公事要谈,他却招了她来,这让女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想起那些场子里自以为有些姿色的女孩子,试图在戚宸来的时候使狐媚手段,戚宸当场都是应了带走的,但事后人都莫名其妙失踪了。

女子忍不住胆寒,但也忍不住转着眸子得意地瞪了远处那些眼里冒火的年轻女孩一眼,随后垂眸看戚宸。

这是个狂熬霸气的男人,像烈风,猜不透,抓不着。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人能摸得透他。但他今晚点了自己,是天堂,是地狱,让她赌一赌。

“当家的,这是跟谁打电话呢?”女子装出熟稔的语气。

但令女子没想到的是,才刚说完话,戚宸的气场便变得暴躁,眉宇间全是暴戾之气。

他在跟谁打电话,女子听不出来,场子里音乐响声震耳,戚宸的手机私密性又特别好,即便听不出里面是男是女,在说什么。

听见的,只有戚宸。

夏芍声音微凉,“既然你不说,那就不必你说了,我自有其他渠道能查到。但我告诉你,这件事,事关给我师父报仇的事。戚当家既然不想透露,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日后三合会祭祀、修坟、安宅、嫁娶、开市、吉凶、问卜诸事请不必找我,我心情永不好。”

说完,夏芍便把电话挂了。

迪厅里,吵闹的气氛,沙发区里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暴气息的正是坐在戚宸腿上的女子,她眼神惊恐,再没有刚才想赌一把的心思。她僵直着背,丰腴的臀抬了抬,想起身,却又不敢。

“滚!”戚宸怒喝一声,不待女子起身,便霍然站起,愤恨地走地两圈,回身便把手里的手机摔了!

女子吓得跌倒在地,腿都发软,连站也站不起来,眼神发直地盯着地上的手机碎片。

戚宸却一回头,扫向沙发里坐着的自己的下属。

洪广嘴角抽了抽,韩飞笑眯眯看戏,两人怀里搂着的美人都僵成了漂亮的雕像。展若皓坐在一旁单独的沙发里,身旁空空。

戚宸就看向展若皓,脸色发黑,想说话,喘了几口粗气都没开口。但他越是这样,韩飞脸上的笑容越大,几次三番笑出声来。

要不就说大哥在女人这方面实在是太菜了!好好的展现男人大度的机会,硬是叫他把人给惹毛了。

现在怎么样?惹毛了女人,难受的还不是男人?

傻!

韩飞心里如此评价,但他这次没说出来。他可不想再被发配到小岛上“度假”,他刚回来,还没休息够。

戚宸横扫了韩飞一眼,脸色更黑,对着展若皓暴躁地吼,“把乃仑的电话发给那女人!”说完,他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别说是我让你发的!”

“噗!”韩飞没忍住,再次笑喷。

戚宸突然回身,一脚扫上沙发,直跺韩飞面门!韩飞反应也快,大力向后一倒,整条长沙发顿时向后翻倒!

虽躲过了戚宸一脚,但沙发上的美人们遭了秧,纷纷惊呼一声,裙底春光大泄。而韩飞已经身手敏捷地翻身站起,利落潇洒。洪广也在戚宸回身的一霎就反应过来,从沙发上腾地起身,让到一边,也没事。

展若皓坐在旁边沙发里,自然没被波及。他低着头发短信,连头也没抬。显然这种事,在三合会里司空见惯了。

……

夏芍挂了电话之后,心情郁闷,寒着脸转身,看见徐天胤站在门口。

“找乃仑?”他问。

“嗯。”夏芍点头,“戚宸不肯说,师兄能查到么?”

“帮你查。”徐天胤走过来,伸手拥住她,拍背。

夏芍被他这哄人的动作惹笑了,这呆萌,总是这么治愈。

只是,徐天胤没安抚夏芍一会儿,夏芍的手机便响了——短信的声音。

号码是展若皓的,内容是乃仑的联系方式。

夏芍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戚宸这人,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了。似乎能好好说话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好好说话,两个人从认识至今,就没气氛和谐过。

夏芍盯着短信看了一会儿,最终决定还是给戚宸打个电话。

上回舞会上,她说那番话不觉有错,只是确实太直了些。戚宸这样自尊心强的人,不快是难免的。今天也是,两人脾气都冲了些,既然如此,也不必说谁对谁错。夏芍向来不觉得自己小孩子心性,朋友对她的好她都记得,想想以戚宸的气性可能要气好几天,最终她还是决定给他打个电话。

但电话拨通,那边却显示出关机来。

啧!

还是让他气着吧。

夏芍郁闷地挂了电话,便拨通了乃仑的电话。

乃仑那边自然不识夏芍的号码,电话打了三遍才接通,接起来的是名女人,说着缅甸话,夏芍虽听不懂,但她知道这一定是因为乃仑小心,此刻他一定在女人身旁。

于是,她不管女人说什么,径直用中文道:“乃仑老大,还记得皇图娱乐场,你的救命恩人么?”

电话那头,女人顿了顿,随即电话里便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乃仑的中文说得不是太好,磕磕巴巴,但显然可以交流,他顿时豪爽笑道:“原来是夏大师,怠慢了,怠慢了,哈哈!”

夏芍也不跟他寒暄,开门见山,“乃仑老大好记性,既然没忘了我,那么一定不会忘你欠我个人情。现在,我有件事,正需要乃仑老大帮忙。”

电话那头,乃仑明显知道夏芍是无事不登门,但他没接腔,只听夏芍说。

“我有个仇敌,前些天逃到了泰国,我想让乃仑老大帮我在泰国放些口风出去。”夏芍把放出的消息内容一说。

乃仑那边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夏大师,什么人能从你手中受着伤逃走?高手啊!”

这话听着是夸赞,其实是试探。乃仑此人看似豪爽,实则精明,他见识过夏芍神鬼莫测的身手,能从她手上逃出去的,那必然是高手。而且,玄门的敌人,那一定是奇门江湖的人。让他插手,得罪了这些人,他还有好下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五章 撒网,学生会

夏芍跟乃仑有过一面之缘,知道这人的性子。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不隐瞒,“确实是蛊术上的高手。只不过,她伤了我的朋友,才让她逃了。所以想让乃仑老大帮个忙,散布个消息。”

乃仑一听夏芍肯说是什么人,心里先信了她一半,但这话却也让他不由拒绝,“大师,你们中国的蛊术和我们泰国的降头术,听说都是一家啊。夏大师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我乃仑虽然在金三角混得开,但也不敢得罪降头师啊。今天得罪了这些人,明天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夏芍没说出放消息的真正目标不仅是衣缇娜,还有泰国降头师。但乃仑还是担心,在他看来,蛊术和降头术一样可怕。

“哦?那乃仑老大的意思是,风水师就是好得罪的?”夏芍挑眉,意味悠长。

乃仑果然沉默了一阵儿,随后笑了,“哈哈,夏大师玩笑了,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修为不够,不足以杀了这人,到最后还会连累为我散布消息的人被这女人所害,是么?”夏芍堵得乃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

“这件事很简单,只是让你的人在泰国散布消息,再派几人盯着出镜口,盯紧了这女人的动向而已。这与乃仑老大的性命比起来,实在是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乃仑险些破口大骂,举手之劳?这叫举手之劳?听着简单的一件事,可也不想想,那女人不是泰国人,要在泰国全境散布消息,还得让她知道,这等于是逼得他把在泰国的势力全部调用,明面的暗处的,等这件事完成了,这些暴露了的人都得重新安排。

培养一个暗桩,要花费多少年的心血?举手之劳?确实是举手之劳——举举手,他就得把这些年的心血都给毁了。

当然,如果当初在皇图,没有夏芍的出手相救,他也照样看不到这些苦心经营的心血。但这代价也不轻,而且对方的身份确实也不好惹。他要做那忘恩负义的人,下场一定也不会好。

“我把此人的照片和资料发给你,以乃仑老大的实力,定然能查出她在泰国的安身处。到时一切,就有劳你了。”夏芍一副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的语气。

乃仑无奈,有资料提供那当然是好一些,散步消息的范围能缩小些,他暴露的力量能小则小,不过似乎也省不到哪里去。

唉!

“那好吧,夏大师,这虽然是报答大师的救命之恩,不过我手下的兄弟也是冒了危险的。我知道中国人讲究交情,以后要是兄弟有事,大师可得出手帮忙啊。”乃仑这就算应了下来,但还是忍不住挖挖利益。

夏芍一笑,自然应下。

衣缇娜的照片和资料不难找,徐天胤既然能查到她的出境信息,就自然有她的护照资料,夏芍立马安排将这些给乃仑传了过去。

之后的事,她便只有等消息了。

……

衣妮在会所又休息了一晚,晚上用留下来的那些兰草煮水沐浴。第二天早晨起来,身体又恢复了些。虽然还是虚弱,脸色苍白,但是走路没问题了。

她是个倔强要强的,不肯被当做病人照顾,一旦能下地走路,便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让任何看见她的人认为她很好。

但会所里看见她的人只有惊恐、惊奇和连连走避。目光从她的脸瞄到肚子,再从肚子瞄回来,大抵是在诧异,两天前的“孕妇”呢?

最后,这些目光都被衣妮不客气地瞪回去,她眼神本来就刀子似的,这一瞪,高下立现,人人低着头走避。

夏芍并没有跟员工们提衣妮中的是蛊毒,但她在房间里两天三夜,早晨再次出来,已经从那晚七窍流血的吓人模样变得活蹦乱跳,见的人无不惊奇。

就喝了那副草药就好了?

这要是送到医院去,七窍流血,能不能救回来还难说吧?

那晚经历过这件诡异事件的员工们无不惊奇,没经历过的这两天也早就听说了,整个会所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衣妮一下来,就遭到了围观。

夏芍微笑,任她被围观,自己则和徐天胤出了会所,来到车旁。徐天胤今天回军区,要先开车送夏芍回学校,夏芍又想起买车的事,便与徐天胤约好了周末一起出去看看。

等两人说完话,衣妮才出来,脸色很好看,“你的员工大惊小怪!”

“他们又不是奇门中人,大惊小怪很正常。而且,正是这群大惊小怪的人,受了你的惊吓之后,还去给你跑腿买药。”夏芍一句话,把衣妮堵得说不出话来,随后三人上车,回了京城大学。

夏芍一开学就缺课两天,又高调了一把。哪个大学都有学生翘课的情况,京城大学也不例外,本不是什么新鲜的事,奈何夏芍从入学报到开始便成了大学的风云人物,因此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总会被无形中放大。因此她一回到学校,就收获了各类目光。

有人觉得一定是她公司有事,有事业要忙请假缺课不算什么;有人则觉得夏芍清高过傲,开学就请假,有种成功人士搞特权的意思。

除了这两种声音,京城大学里这两天还有些谣言,说夏芍放假期间肯定是和徐天胤玩儿去了,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讨好男友,嫁进徐家,其他的,管他什么事业学业,全扯淡!

有男人,就什么都有了!

对这种言论,夏芍的朋友们自然听到了,苗妍担心夏芍听了生气,便没敢跟她说。反倒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柳仙仙不管不顾地拿出来调侃夏芍,夏芍这才挑眉,她说怎么今早一回宿舍,宿舍里另两名舍友看她的眼光都有些奇怪。

虽然夏芍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但是想想大学四年,宿舍气氛会一直不好,她便有些不愿将就,“这段时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了,住在宿舍里多有不便,我打算搬出去住,这两天就打算跟学校申请一下。”

夏芍边说边夹了筷笋丝,苗妍、柳仙仙、元泽和周铭旭闻言都愣了。

“别呀!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你丫又想溜!有异性没人性,要男人不要姐妹了是不?”柳仙仙眼瞪得溜圆,直觉夏芍要搬出去,是想和徐天胤住一起。

元泽也愣了愣,看向夏芍,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夏芍白了柳仙仙一眼,“你想象力真丰富。我师兄平时在军区,你以为我们有时间天天腻在一起?我是想搬去会所,那边有我的房间,离学校不算远,住着也方便。”

若以前想搬出去住只是觉得宿舍不方便,现在夏芍却是必须要搬去校外住。泰国那边正在撒网,万一有事,她在外面比在学校便于反应和布局。而且,她住在学校,万一对方找来,对同学和朋友们来说,也有危险。

“住会所?”柳仙仙又是一愣,眼神这时却是一亮,“干嘛住会所?既然你想搬出去,那咱们一起搬出去不就行了?从上高中老娘就在住宿舍,实在是住烦了!要不,咱们出去租间公寓住?学校后面有不少公寓,新的老的,好多都是空着租给学生的,要不咱们也去租间?”

夏芍无语,她想单独搬出去,为的就是和他们分开,不给他们人身安全带来危险。要住在一起,那跟住在宿舍有什么区别?

“元泽!周铭旭!你们两个也去,咱们可以住对门儿,多美好!”柳仙仙不等夏芍说话,便安排起来。

元泽闻言和煦地笑了笑,放下筷子,有些无奈,“我就不去了,我收到了学生会的入会邀请。”

按校规,学生当然是不能出去租房子住的,但这种事校方历来阻止不了,可是身为学生会,还是不好领头违反校规的。

“晕!你真吃香!”柳仙仙郁闷,但并没有多言。

夏芍也笑着恭喜元泽,虽然她对京城大学的学生会没什么好感,但是到了他们如今已不是高中时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元泽将来从政的话,京城大学的学生会将是他很好的资历和道路,很值得一走。

“但愿你能改变学生会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夏芍调侃道。

元泽一笑,耸肩,“这么看来,任重道远。”

几人都知道,夏芍青市一中的时候就跟学生会闹得不愉快,到了京城大学,报到那天也与学生会有龃龉,她对学生会的印象,向来是不佳的。

正因如此,元泽蹙了眉,“据我了解,学生会很想让你入会。这两天你没来上课,我想你来了以后,他们会找你的。”

这事还真让元泽说中了,下午夏芍的课只有两节,上完之后她便打算去找一下班导,申请一下搬出校外住的事。

但课刚下,教授刚走到教室门口,门口就来了四人。

这四人一出现,经济系的学生们就“哗”地一声,起了骚动!

学生会!

为首的竟是学生会长张瑞,张瑞身旁,站着国际交流部长汪冬,实践部长姜正文,就业规划部长邓晨。

这些部门在京城大学的学生会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比起女生部、生活部、文艺部、体育部这些部门,更受学生们的重视,毕竟这些部门,是与学生们将来的出国、研讨、就业、实习等等事情息息相关,因此由会长张瑞带领着,这么四人的队伍一出现的教室门口,连教授都愣了愣。

四人跟教授打过招呼,张瑞笑道:“教授,我们是来找经济系一班的夏芍同学的。”

教授闻言,立刻明白了,回头笑呵呵看了夏芍一眼。国庆期间夏芍去了趟周教授家里,那里的学者们虽然是玄学研究会的,但平时都是国内各领域的顶尖学者,其中不乏京城大学的教授。这才一个假期,夏芍是周教授门生的事就在京城大学教授中传开了。出于对周秉严的敬重,也出于夏芍的成就和她与徐家的关系,教授们对她都挺客气。

教授对夏芍笑了笑,示意她过来,然后便背着手走了。

教室里,学生们的目光齐刷刷盯去夏芍身上,羡慕嫉妒恨都有。

夏芍漫然一笑,起身抱着课本走了过去。她还是喜欢穿白裙子,白色半身长裙,粉色的小衫,抱着课本,发丝垂着肩头,笑起来悠然恬静,却能让人一眼便印象深刻。

夏芍的目光从张瑞身后的姜正文、汪冬和邓晨身上略过,姜正文便眼神有些发直。

“张会长,你好。”夏芍并不是喜欢高调的人,尽管知道今天学生会的来意,却只是浅笑着跟张瑞打了声招呼。然后想着出去再说。

张瑞却笑道:“夏董,你好。听说前两天你忙公司的事,我们可是久等了。学生会想找你商量下入会的事,占用你一点时间,不介意去趟学生会办公室吧?”

张瑞言谈举止都很客气,夏芍却轻轻挑眉,深看了他一眼。

张瑞的父亲张权是京城市长,虽听着是市长,却是省部级高官。张瑞能成为京城大学学生会会长,与其官二代的身份分不开,但这里面也是有他自己的能力的。毕竟京城官员遍地,不乏高官,京城大学学生会干部官二代的比比皆是,张瑞能脱颖而出,自有他能耐的地方。

方才这话,听着是跟夏芍客气寒暄,实则是说给经济系的学生们听的。

夏芍开学报到的时候,跟学生会发生了些龃龉,张瑞大抵是算计到她不太想入学生会,于是便借着寒暄之机当众说出邀请夏芍入学生会的话,这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如果夏芍不想给学生会难堪,她就不得不答应。

再者,夏芍和学生会有过节的事,现在全校皆知。现在学生会对她如此礼遇,会长和三位分量很重的部长亲自来请,看在学生们眼里,那便是以礼以德服人。夏芍若拒绝,到时只怕名声不好。

一句话,学生会既能赚个好名声,夏芍还能受到点压力,张瑞此人算计也算颇深。

夏芍淡然微笑,“会长来请,我哪能推说没时间?那就走吧。”

张瑞眼神一亮,显得很高兴,当即便跟夏芍“你请我请”地一番退让,出了教室。

直到夏芍的身影从教室门口再看不见,教室里各种目光才化作一声感慨,一声长恨。

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有此殊荣的人。

果然,学生会的门槛,大多拼爹。不拼爹的,也得自己有本事。而这年头,自己有本事的人太少了,夏芍算是传奇人物了。

成功的企业家、徐家未来孙媳,现在又要进学生会了,别人一辈子能占其一就乐得合不拢嘴的事,如今被一人全占!

唉!这世道,果然是人比人,气死人。

正当有些学生忍不住“气死”的时候,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学生会办公室里,气氛并不太愉快。

京城大学的学生会办公室,宽敞整洁,堪比企业老总的会议室,处处彰显着地位和权威。张瑞身为会长,坐在首位。夏芍被奉为上宾坐在张瑞下首,夏芍对面,姜正文、汪冬、邓晨三名男生并排而坐。

此刻,除了夏芍淡然微笑,其他四人都震惊地看着她,好像不敢想象,她竟然会拒绝加入学生会。

拒绝进入京城大学学生会,在京城大学建校史上从来没有。更别提是在受到会长和三位重量级部长当众邀请之后。

“夏董,我想你是不是对学生会有些误解?其实你可以多了解一下学生会。京城大学的学生会是国内历史最悠久的爱国学生组织,一直走在时代前列,身负国家和民族的命运,忧国忧民。许多学生以身为京城大学学生会的会员为荣,夏董是年轻一代最优秀的企业家,国家发展经济的栋梁之才,我想夏董既然如此优秀,应当不介意为同窗校友做个楷模。加入学生会,引领我们国家最优秀的学子们走上成功之路。”张瑞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得脸不红气不喘,情真意切,当真是身在其位,练出来了。

但夏芍的功力明显不亚于他,任他说得再好,也还是那个态度,“张会长,我确实与学生会发生过一些不愉快,但请相信我不会因此否定京城大学学生会的价值和形象。学生会的历史,是历代前辈们忧国忧民、奋进强国的历史,我对此很景仰,也很敬重。我想我加不加入学生会,并不影响我对学生会的敬重。”

张瑞早该想到,当初入学典礼上,演讲都不带演讲稿的夏芍,口才是不会差的。听她这么说,就是在推脱,他当即便又想开口,但被夏芍抢了先。

“我想请问张会长,我不加入学生会,就不是京城大学的学生了么?”

“这……”张瑞一愣,“当然不是。”

“那我不加入学生会,就无法成为同窗校友的楷模了么?”

“这……”张瑞再愣,“当然也不是。”

他已经知道夏芍想说什么了。

果然,夏芍道:“既然如此,我想我不加入学生会,我的价值也依然存在。”

“我只是觉得,以夏董的成就,加入学生会,会更能使你锦上添花。”张瑞有些不自然地笑道。

“如果我的锦上添花,会给学生会添麻烦,我是不会考虑的。”夏芍摇头,渐渐敛了微笑,认真看向张瑞,“张会长,我很感谢你的邀请,如果我现在不是诸事缠身,我一定会答应。但我实在抽不出时间参与学生会的日常工作,我认为这是对学生会工作的不负责。责任二字是成就任何事的底限,如果没有它,我也没有今天的成绩。所以请相信我不是看不上学生会,也不是因为跟学生会有过节。而是我实在不认为我能胜任学生会的工作。”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六章 酒吧,友情之变?

王梓菡出现,学生会办公室里的人才都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她。

今天王梓菡也在,但她没跟着去请夏芍,刚才也没现身。原因不止是因为她跟夏芍在入学报到的时候有些不愉快,张瑞担心夏芍见到王梓菡心中不快,拒绝加入学生会。更重要的一点原因,京城大学的学生们不知道,学生会里的人却清楚。

刚刚过去的国庆节期间,华夏集团旗下诸公司落户京城,慈善拍卖会上出了件不愉快的事,跟王家有关。

而王梓菡正是王家人,军委王委员的小女儿,王卓的妹妹。

王卓虽是纨绔子弟,一事无成,京城四少里最不值一提的人物,只能靠着母亲家族的资产在京城开开古玩行,但王梓菡却比王卓优秀。京城大学学生会宣传部部长,将来要么走上政坛,要么去军区搞政治工作。王家对她寄予厚望,她在学生会的地位也举足轻重。

张瑞看见她都带了三分客气的笑,语气有些遗憾,“还真让你说中了。”

为什么遗憾,张瑞没说。他看得出来,王梓菡不是太喜欢夏芍。

但刚才跟夏芍的谈话,他倒是发现她思维敏捷,颇有辩才,且不骄不躁,让人很能生出赏识之心来。

不提官商身份地位之别,她的成就确实令人钦佩。而且她将来有可能是徐家人,以徐家的地位,她确实有资本骄傲。但她从头到尾都没表露半点看不上学生会,虽然是拒绝,但言语斟酌,话听着倒让人没那么难堪。而且最后,她还提出以后可以合作。

张瑞是聪明人,这是夏芍虽然拒绝加入学生会,但却想跟学生会保持友好关系的意思。而且,有了这么句话,便不至于让学生会颜面扫地。

“砰!”正当这时候,邓晨拍了桌子,怒道,“会长当众请她,她这么拒绝,不是让会长、让学生会颜面扫地么!”

张瑞闻言皱了皱眉头,邓晨占着个就业规划部长的头衔,实际上在几人当中地位排最末。他没有官家背景,家中只是经商的,父亲是民航业巨头,富二代而已。

邓晨平时结交官家子弟,跟着姜正文,最是会溜须拍马,张瑞有些看不上此人。

他一皱眉,道:“怎么让学生会颜面扫地了?她最后说的那番话,你没听到?她表示学生会日后有活动,赞助她可以给。以后毕业生实习,华夏集团优先提供实习岗位。你是就业规划部长,这事对你也有好处,这么句话都听不出来?”

邓晨一噎,平时张瑞很少正眼看他,今天一开口竟是替夏芍说话,他直觉这是张瑞针对他,咕哝道:“赞助和实习岗位我们家也能给……”

张瑞耳朵尖,听见这话便脸色一沉,“实习岗位向来不是一家公司能包的,我们需要的是多行业甚至是全行业的岗位。京城大学这么多学子,每年应届毕业生实习岗位有多少?你是就业规划部长,不会不清楚吧?你们家吃得下这么多?要这么能耐,每年京城大学还办毕业招聘会安干什么?都去你家不就行了!你们家是民航企业,华夏集团是古董、拍卖、地产、网络传媒企业,地产行业这些年大热,你知道仅地产公司,每年能提供多少实习岗位?网络传媒更是发展的重头,你们民航也能提供这方面的职位,但能有一家专业且发展前景广阔的网络传媒公司提供的岗位多?再者,历来我们历史国学一类的毕业生,就业路子就窄,古董拍卖这一行,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这些事,不是你们一家能包揽的,需要多家集团公司与我们京大合作,这样才能为学生们提供更宽更广的选择。怎么?除了你们家,就看不上别人了?没这么大的胃,别有这么大的胃口!”

张瑞是学生会会长,向来有威严。他能坐在这里,跟他的家世背景分不开,但与他自身的能力也有很大关系。学生会里是会招收一些背景光鲜的纨绔子弟,但京城大学的学生会里还真不缺背景光鲜的人,因此会长这样的高位,拼的多是自身实力。

在学生会里,除了姜正文、王梓菡这样背景的人,张瑞对其他人是可以不必顾忌的。

邓晨挨了顿批,缩着脖子再不敢开口。张瑞他是惹不起的,他老子是省部级,他未来官途光明,惹了他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见自己不过是说了句话,就被张瑞批成这样,他索性不开口了。

王梓菡看了张瑞一眼,看出他似乎有些欣赏夏芍,便垂下眸,没说什么。

姜正文见王梓菡神色不豫,便笑了笑,伸手去拉她,“怎么了?她拒绝,被你猜中了,这是你料事如神。还不高兴?”

姜正文轻声细语,笑容还带着些宠溺。他这副样子,被大多女孩子见了,都要心头小鹿乱撞,红了脸不知如何是好。但王梓菡却一阵儿鸡皮疙瘩,心里直泛恶心,往后退了一步,让开姜正文的碰触,径直走去他对面坐下。

姜正文是姜家人,姜家三代两子一女,姜正文是京城四少姜正祈的弟弟,姜家最小的儿子,向来受宠。但正应了那句话,越受宠的越纨绔,姜正文跟王卓一个样,整天就知道追女人。恶心的是,他还是个自恋的,觉得自己家世高,学历高,又帅气,把自己当情圣,觉得女人都应该拜倒在他西装裤下,私生活很乱,跟不少女生都牵扯不清。

他京城大学怎么考上来的,人人心知肚明。

若不是姜王两家交好,王梓菡都懒得理姜正文。

张瑞也懒得理姜正文,姜正文和邓晨都是纨绔,不办实事,这种事问他们一点用也没有,纯属浪费时间。因此,他看向国际交流部部长汪冬。

汪冬的家世也很深,他父亲是地方上省政协主席,省部级别。汪冬在学生会的这些官家子弟里,是少有的能办实事的。而且他为人低调,平时说话也不多,但关键时候,他的话也是有分量的。

“汪部长,你怎么看这件事?”张瑞问。

汪冬脸色深沉,听闻张瑞问话,才道:“很好办。学生会将华夏集团优先提供毕业生实习岗位的事进行宣传就可以了。或许我们可以再与夏董接触一次,举办一场与华夏集团签订实习合同的舞会。这是实事,也能把学生们的注意力引开。即便有人注意到夏董不会加入学生会,至少我们两方传达出去的信息是友好的,谁的颜面也不会受损。学生会办了实事,华夏集团引进高优毕业生,双赢的事。”

张瑞点头,“嗯,我也这么认为。”随后他转头看向王梓菡,“王部长的意思呢?”

王梓菡垂了垂眸,“既然会长和汪部长都没什么意见,我也没意见。学生会的权威不会受损就好。”

“好。那宣传的事归你们宣传部管,事情就由你去安排吧。改天我再找夏董一次,敲定签订合同的事。”张瑞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

夏芍离开学生会后,便去了班导的办公室。她申请搬出宿舍住去校外,理由是自己上课时间之外,要处理公司事务,晚上留在公司有很多文件要处理。

这是正当理由,班导没道理不应,当下便说此事会报给学校,等待批复就可以了。

校方的批复很快,第二天就下来了。

夏芍被批准可以搬出宿舍,住去校外。

才开学没几天,夏芍便要搬走,苗妍很是舍不得,帮忙收拾行李的时候动作慢得像乌龟,磨磨蹭蹭。柳仙仙则在一旁摔摔打打,便帮忙收拾边骂:“靠!我们系的老古板,竟然不批准我搬出去住!难道老娘的理由不正当么?老娘出去租公寓住,套间!客厅大!方便练舞!多刻苦?多勤奋?那个老古董为什么不同意?宿舍里那么窄,能练舞吗?”

“难道学校里没有练舞房?”夏芍从旁边收拾边接了一句,立刻遭到了柳仙仙的瞪视。

“练舞房里每时每刻有人,老娘想要清净一点,独舞!不可以?”柳仙仙修剪得尖利的指甲险些去戳夏芍,“你倒是自由了,转身就忘了这些还在为自由而战的革命战友了是不是?”

夏芍无语,懒得接话了。这妞儿就是贫!

但柳仙仙还没贫完,“虽然认识你这么个革命叛徒是老娘的不幸,但是老娘还是很有革命友谊的。看你就要走了,老娘今晚决定召集朋友,给你践行!”

夏芍更无语,她就是搬出去住,又不是远行,每天都回来上课,中午晚上都聚在一起吃饭,践哪门子的行?

柳仙仙一回头,看见夏芍无语的表情,柳眉倒竖,“你这是什么表情?你难道不应该感动吗?不应该羞愧吗?不应该满含泪光地表示今晚的践行宴你请吗?”

夏芍扶额,羞愧,替柳仙仙羞愧。

苗妍都羞愧低头,有友如此,人生不幸。

所谓践行,其实就是朋友们聚在一起,出去玩玩闹闹而已。夏芍想着自从来了京城,一切事情都是围着学校转,还没好好逛过京城,于是便点头同意。她的行李打电话让会所的司机开车来接,柳仙仙和苗妍跟去帮她安置。

夏芍在华苑私人会所的房间雅致安适,比宿舍惬意多了。她也没有太多东西,不过就是些衣物和生活用品,稍一收拾,三人便从会所出发,前往市区的一家主题酒吧。

这家酒吧很有特色,是柳仙仙等人国庆节放假期间淘到的。夏芍陪着徐天胤,他们不好意思做电灯泡,就说这地方日后要带夏芍来坐坐。

说是很有特色,其实就是比较常见的海盗风情的酒吧。但这家酒吧,主题更狂野些。风帆、海盗船、航海地图、邪恶的骷髅头、海盗刀,暗红色调,里面像在经历一场狂欢派对。

这家酒吧没有包间,没有乐队,体验的就是古典情怀和海盗时代的洒脱自由。桌椅全采用复古木制,中世纪打扮的美丽女郎端着托盘游走在客人间,胸挤得都快到眼前,客人餐桌上全是大杯的啤酒、大盘的烤肉,还有女孩子们喜欢的奶酪和干面包。

夏芍虽说更爱中式古典、韵味静雅的地方,但不得不承认,这里确实是尽情欢闹排解压力的好地方。

元泽和周铭旭先一步到了,抢占了最里面角落的位置,他们知道夏芍不太喜欢吵闹,这个位置相对清净,而且视野也好。

夏芍和柳仙仙、苗妍一起走过去,东西还没点。苗妍要了奶酪和干面包,柳仙仙要啤酒,又点了清淡的蔬菜沙拉。夏芍点了奶酪水果浓汤,男生们当然要烤肉。

身材火辣的女郎端着托盘上菜的时候,性感挑逗,挤着眉眼,“两位小哥,你们的烤肉。”说话间,腰身一倾,胸前一片雪白,肉都快被挤出来了。

周铭旭脸刷地红到耳根,低头,眼都不敢抬。元泽很绅士地道了声谢,笑容温煦。不知道的人大抵要叹一声够定力!

夏芍在一旁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元泽这小子以前说话可自如了,今天看似绅士,却只盯着人家火辣女郎的脸,眼神半分没敢往下移。

那女郎也觉得有趣,起身之时忍不住逗弄他们两个,猛地一转,胸前傲人都颤得人眼晕,然后见元泽都忍不住别开眼,女郎笑一声,这才风情万种地走了。

夏芍忍不住打趣:“怪不得你们喜欢来这里,原来是这样啊。”

周铭旭刚把头抬起来,一听这话,脸刷地又红,下意识先看了眼苗妍,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小芍,你别乱说。我们、我们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气氛好,烤肉、烤肉好吃!”

柳仙仙正喝啤酒,听闻这话“噗”一声喷了出来,“烤肉?刚才看肉还没看够?”

周铭旭一听,脸红得险些爆血管,“没有没有!我是说、我是说……我、我、我去趟洗手间。”

周铭旭借尿遁仓皇而逃,柳仙仙在后头笑得前俯后仰,肚子都疼了,直拍夏芍,“小芍,你这发小,怎么这么纯情?”

“你知道他纯情,还打趣他。”夏芍说这话时,自己也忍不住笑。

“刚才你不也打趣他了吗?”柳仙仙瞪眼,反驳回去。

“我那是打趣元少,元少见过场面,不惧打趣。”夏芍笑看向对面元少。

元少微笑,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微微低头,含蓄,“我也纯情。”

夏芍:“……”

柳仙仙:“……”

苗妍眨巴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片刻后,酒吧最角落的一桌爆发出引入侧目的大笑,原本坐角落是打算安静,结果夏芍这桌最吵。

周铭旭去洗手间,去了半晌没回来。一桌子人都觉得他是不洗几把脸,不把脸上的红晕逼回去是不会回来的。于是众人便先开吃!

元泽吃得最优雅惬意,烤肉入嘴,唇上都不沾油渍,眼睛却享受地眯起。

柳仙仙吃得最郁闷,喝着啤酒,吃着沙拉,看夏芍和苗妍一个喝浓汤,一个蘸着奶酪吃面包,顿觉郁闷,“大晚上的吃这种东西,你们是在给需要保持身材的人下战帖吗?”

夏芍微笑,继续喝浓汤。她每天会打坐,调整身体元气,到了她这修为,不必发愁这些。

苗妍眨眨眼,继续吃面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需要增肥……”

柳仙仙抱头,觉得这世上怎么吃也吃不胖的人是女人的公敌,需要增肥的人是全宇宙的公敌!

“行了,你这跳舞的人,晚上敢喝啤酒,也是叫人羡慕的好体质了。”夏芍厚道地道。

柳仙仙却翻了个白眼。她喝点啤酒倒没什么,毕竟每天练舞,运动量在那里。但晚上她是一点也不敢碰高脂肪的东西的,那些浓汤、奶酪、烤肉,也就只能看不能吃。

柳仙仙的目光从朋友们面前的碗碟上看过,落在烤肉上时微微一愣,夏芍、元泽和苗妍的目光随着她落过去,也是一愣。

四人这才觉得,周铭旭去的时间也太久了些。

“我去看看。”元泽起身。

刚起身,便见周铭旭回来了。

酒吧里灯光暗红,人声鼎沸,他远远走过来,瞧着已经没事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心道这小子脸红够久的。但没想到,这口气还没舒完,元泽便率先一愣。

周铭旭走过来,脸色阴沉,而他的左边嘴角,明显肿了一块。

“怎么回事?”元泽先问。夏芍、柳仙仙和苗妍都站了起来!

“摔倒了?”苗妍问。

夏芍蹙眉,心知不可能。摔倒了何必脸色这么难看?周铭旭的性子向来憨厚,他脾气极好,少有这副神情,夏芍和他是发小,就没见他脸色这么阴沉过。

“出什么事了?被打了?”夏芍沉声问。

周铭旭一擦嘴角,气闷地往沙发里一坐,“被狗咬了!”

“狗能咬到你嘴角?”柳仙仙眉眼一厉,先扫了遍酒吧里,“是不是有什么小混混打了你?我说你这性子怎么吃了亏都闷声不响的?有人揍你就揍回去!揍不过就回来说一声,我们帮你揍回去!还有吃了亏自己生闷气的?”

“谁打了你?”夏芍也敛眸问,眼里现出凉意。她知道周铭旭的性子,他是不会惹事的,必然是有人欺负了他。也怪今天这酒吧里光线暗,她没太注意,也没发现周铭旭今天会被人打。

周铭旭仍然气闷地坐着,闻言抬起头来,眼神看起来有些凉心,“算了吧,谁打的都没用。要是被外人打了,还能揍回去。被自己人打了,上哪儿揍人去?”

自己人?

夏芍匪夷所思,“哪里来的自己人?自己人不都在这儿?”

“自己人不还有个来了京城,一直没见到的?”周铭旭脸沉着,喘粗气。

夏芍心里咯噔一声!来了京城,还有个一直没见到的,不就是……

“杜平哥?”夏芍挑眉,不可置信。

“除了他,别人揍我,我早揍回去了!”周铭旭一听这名字,就一肚子火气,高声一怒,扯动嘴角的伤,顿时呲牙咧嘴。他一擦嘴角,更加气愤,“我在洗手间看见他了!我们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国庆节我去找过他,他不在,能怪我们不重视他吗?去他的!也不见他有多重视我们,小芍你去了青市读书以后,他就变得很怪,不怎么理我和翠翠姐了。我们俩还整天担心他,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后来他考来京城,说是勤工俭学,过年连家都不回。我们还以为他发奋了呢!结果呢?我刚才在洗手间碰见他,他跟几个纨绔子弟在一起!我只是不小心碰了其中一个公子哥儿一下,那人叫他教训我,他他妈的真揍!跟不认识我似的。你说!有他这样的吗?”

周铭旭一通发泄,听得几人都愣了。

柳仙仙和苗妍不认识杜平,但是这么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夏芍的另一个发小。元泽倒是认识杜平,以前在东市一中附属中学读初中的时候,都是校友。但元泽跟杜平不熟,却知道杜平和刘翠翠、周铭旭都是夏芍的发小,关系很铁。

所以此刻,元泽才惊讶。

夏芍也很惊讶,周铭旭在酒吧洗手间偶遇杜平,杜平装作不认识他,还打了他?

“他跟几个纨绔子弟在一起?”夏芍不可置信,从小她跟杜平一起长大,还记得那个在十里村学校满是泥土的院子里翻跟头的杜平,他总是一身正气,最是有些愤世嫉俗,最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他会给这些人当跟班?

“他在哪里?”夏芍沉声问。

“走了!难不成,真等你去?他有脸?”周铭旭道。

夏芍蹙眉,垂眸。元泽见她神色不豫,原本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有些人,在见识了生活的差距之后,是会变的。只不过这事发生在朋友的发小身上,说出来令人伤感,还是不提了吧。

兴许,有什么误会呢?

可即便是有误会,周铭旭这一拳也挨了,几人都没了聚会的兴致。最后是苗妍看见周铭旭嘴角青肿,提出去附近医院处理处理伤口。这点伤其实不碍事,但周铭旭却没说不去,反倒咧嘴笑了笑,虽然有些难看,但好歹露出点笑面来。

朋友们一起离开酒吧,周铭旭没去医院,回京城大学医务室里擦了点药,晚上夏芍回会所休息,临走前她看向苗妍,“以后我不在宿舍里住,你跟她们两个在一起,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别被欺负了。”

苗妍听着夏芍的话,觉得她一定是今晚因为周铭旭被欺负的事还在生气,于是便赶紧点头安慰她,“你放心吧!我不太擅长跟人争什么,但是为了将来替我爸分忧,我也会学着处理这些事的。小芍,你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正好逼着自己学起来。”

夏芍闻言笑了笑,颇为欣慰。

一个人出了校园,夏芍直接打车,去了首都大学工商学院。

这学院是三本院校,但金融管理还算强项,夏芍到了校门口的时候,已是夜里十一点。大学校门没关,夏芍径直走了进去,一路打听,来到了金融系男生宿舍楼下。

“我想找金融系三班杜平,劳烦能帮我看看他在不在宿舍么?”夏芍在楼下遇着名男生,便开口问道。

晚上光线暗,路灯昏黄,照得人眉眼不清。那男生自没认出夏芍来,只是一惊,觉得好漂亮的女孩子!

工商学院有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吗?怎么以前没见过?

男生惊艳住,腿脚自然勤快,二话不说就奔上楼去,过了十分钟下来,后头跟了几个看美女的男生,告诉她,“杜平不在宿舍。”

夏芍垂眸,在酒吧里见到杜平是八点来钟,现在十一点,差不多也到了宿舍关门的时候,她这才来他所在的学校问问。没想到,他没回来。

几名男生看着,以为夏芍伤心,不由有人咕哝,“去!杜平那小子,什么时候有这种桃花运了。老子比他好多了,也没个女朋友。”

“人家现在牛气着,你能比?”

“是。比不了!拍马屁比不了。”

几名男生说话有些凉凉的,声音不大,夏芍却听得清楚。

这时有名男生道:“这位学妹,我看你别等了。杜平经常夜不归宿的,这时候他不回来,那今晚一准儿是不回来了。”

夏芍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她也不想跟这些人打听杜平平时怎样,有什么事,她宁愿和杜平面对面谈。

“谢谢这位学长。这是我的电话,劳烦你等杜平回来,把这给他,就说我等他电话。你说姓夏,他就知道了。”夏芍拿出手机来,跟这名男生要了电话号码拨过去,让他把自己的私人号码记了下来。

旁边几名男生围过来,探头探脑,那名拿着手机的男生满面红光,顿时点头,连连称好。其他人则忿忿不平,凭啥都不见美女给他们留电话?

夏芍谢过那名男生,随后便走了。

回到会所,夏芍把公司一些文件都拿回来批复,这下子她的时间比在高中时多了许多,一直批复到很晚,和徐天胤通过电话,夏芍才去睡了。

第二天,她边上课,边等杜平电话。

一天没有来电,两天没有来电。

两天的时间里,夏芍趁着没课的时间,去看望了周教授。并由周教授引荐,去见了潘老父子。

猫鬼被衣妮杀了,不必再用其他方法解,蛊术也算是解了的。

潘老一家见到夏芍,很是激动。不说别的,家中近期债务缠身,住院的钱都是华夏慈善基金给解决的。向来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对潘老一家来说,基金会的援手可谓救他们一家于水火。如今恩人就在眼前,怎能不激动?

夏芍却并非是来受人感谢的,而是告知潘老一家所遭遇的实情。

一听说儿子中了蛊,一家人起初都不敢相信,连周教授都很诧异。风水学说,如今重新被世人认识,就已经遭遇很多质疑了,更何况蛊毒?

夏芍只得答应日后有时间,为学者们单独说说她所知的关于蛊毒的事。见夏芍说得笃定,潘老一家也不由不信。只是不知儿子得罪了谁,要遭此恶毒咒杀。

夏芍只道对方是谋财害命,如今那人潜逃,玄门正在追捕。她告诉潘老一家,蛊毒已解,画的符可继续戴在身上,对身体恢复很有好处。

潘老一家呐呐应下,但想起周教授等人曾转述过夏芍给自家儿子看相的事,还是有些担心,就怕他这一劫还是过不去。

夏芍道:“祸福相依,这话一点不假。若没有人下蛊谋财害命,这劫许还能应在别处。如今应在了这里,可谓不幸中的万幸。日后大富大贵或许没有,安然度日还是可以的。”

潘老一家一听,大喜。对老人来说,儿子赚不赚钱不重要,能平安就好。而潘老的儿子经历过生死大劫,也觉得陪伴在父母身边,让他们颐养天年不再担惊受怕才是孝道。他称自己病好之后会在京城找份工作,边工作边还债,顺道陪伴父母。

夏芍对此点头一笑。潘家的事,到此也算圆满了,她原本不想介入谁的生死大劫,但被蛊术所害又有些不同,此事应不会担业障。

这是最好不过的。

至于潘老的儿子会不会找到称心的工作,这不必夏芍操心。以潘老在学术界的名望,又有周教授等人的人脉,怎么也能找到份收入不错的体面工作。

离开潘老家中后,夏芍又给郑奎打了电话,告知他蛊术已解,害他之人潜逃泰国,正在追捕。郑奎自是感激不尽,并在得知确实是那家酒楼的幕后老板害他时,咬牙切齿表示等他的酒楼周转过来,要治一治那家酒楼。并表示周末希望能好好宴请夏芍一顿,感谢她的出手相救。

潘老一家刚才也说要请夏芍,都被夏芍婉拒了,郑奎也一样。夏芍只称自己近段时间忙,以后再说。

她没说谎,近段时间,真的很忙。

近段时间,华夏集团要和京城大学签订实习生定向合约,准备举办舞会。

近段时间,夏芍在等杜平电话,心中许多疑问待解决。

近段时间,夏芍想购置辆代步的新车,已经和徐天胤约好了周末一起去看看。

但是杜平直到周五也没给夏芍打电话,期间夏芍晚上抽时间又去了一趟他所在的大学,还是没遇到人。

朋友们到了这个年纪,各有各的生活。夏芍也不是每天时间那么充裕,她公司的事,也有学业。

于是,有些事假如遇不上,那就只有等。

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除了心里一直有个疑问和阴霾外,夏芍课照上,公司照去。

于是,周五这天下午,最后一堂课,她迎来了堂选修课。

风水选修课。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七章 风水选修课

夏芍按理并不需要报风水的选修课程,这门课的教授是周秉严,多年没听老教授的课,夏芍还挺怀念,怎么也得捧捧场。

京城大学报风水选修课的学生还真不少,夏芍一进教室,便愣了愣。

几乎满座。

夏芍一走进教室,里面的谈论笑声便霎时一静。这一静,异常明显,目光齐刷刷,夏芍淡定地寻了靠边占着的一排座位坐下。

“还好我料事如神,知道这堂课要占座。”元泽一坐下就笑道。

夏芍倒没想到,她知今天的课是大课,不分年级,不分院系,想听就可以来听。但没想到这么多人。

夏芍身旁,朋友们都来了。周铭旭自不必说,今天是周教授的课,他一定会来听。而苗妍因自小有阴阳眼,对风水诸事笃信不疑,才来听课。元泽则全因夏芍是风水师,对这门课程感兴趣而来。

唯独柳仙仙,理由很令人哭笑不得,“身边就有个神棍,干嘛不报神棍的课?老娘也听了几年神神叨叨的事了,现在有机会拿来混学分,不混?傻!”

夏芍扶额,元泽一笑,“她这种想法的还真不少,所以风水选修课的人数才这么多。听说周教授的初衷是为了让年轻人多了解些国学文化,且风水诸事太过深奥,在考校方面并不会太难太严,因此这几年来听课的学生也就越来越多,其中不乏有为了混学分而来的。”

夏芍转头,笑着看他,“你消息倒灵通啊。”

这些事,她倒没太注意。

“你以为,学生会是白进的?”元泽深笑,“好处就是人脉、消息。”

夏芍一笑,说起学生会,华夏集团关于成为京城大学合作实习基地的事,正在商谈。舞会还没定下来是什么时候,这件事便传得全校皆知。搞得这几天,一些大四的比较活跃的学生在校园里遇到夏芍,已经开始向她毛遂自荐了。

夏芍对此只能叹一声学生会动作够快。那张瑞看着是个聪明人,并没有因为她拒绝加入学生会而不快刁难。

但张瑞没有刁难夏芍,不代表学生会的人都没有意见。人永远不会只有一类,有聪明的,当然也就有不聪明的。

夏芍也没想到,周教授来了之后,并没有急着开讲,而是走上讲台,目光慈祥地看着偌大教室里的年轻学子们,笑了笑。

“又是一年新生报到,看着每年都有新面孔加入,我很欣慰啊。”周秉严笑了笑,“每年有新生到来的一堂课,我总是要讲讲风水文化,从《周易》讲到现如今国内外易经的重视和研究,从而引起你们对这门课程的兴趣。不过,这些内容想必大三大四的同学们,都听得耳朵起茧了吧?”

周秉严目光慈祥,语言不乏幽默,课堂上立刻有笑声传来。

“那么,今年我们就来点不一样的。想必这样,更能引起你们对这门课程的兴趣。”周秉严说道。

教室里,一听周教授的开场白,就知道今天或许会有些不同的高年级学子,眼神都亮了亮。有些课,每年都听一遍,是有些枯燥了。今年能有什么不一样的?

“我有名学生,她跟着我读书很早。我退休的那几年曾经回老家,在老家教了几年书,收了名很特别的学生。我教她国学书法绘画,教她古董收藏,她算是我最小的一个门生,但于风水之道上,我不及她所学皮毛。”周秉严说着,课堂上学生们低声抽气。

周老教授是国学泰斗,他自称连自己学生都不如?还不及皮毛?

这太夸张了吧?

学生们脸色古怪,谁这么好命,没读大学之前就成了周老教授的门生?可是,谁又这么古怪?去学风水?

风水之事,虽然听了几年周老教授的课,教授也从科学的角度解释过。但有的学生还是觉得将信将疑,更别提有部分人,就是为了混学分而来,压根就不信。

大三大四的学子都如此,更别提大一新来,听第一堂课的新生们。

“她今年很巧地也考上了京城大学,今天就坐在在座的同学们身边。”不等学生们脸色古怪的神色漾开,周秉严便又抛出重磅炸弹。

“哗!”地一声,学子们沸腾了!接着便是一阵转头,转身,到处看,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京城大学的新生!还是学风水的!

学子们不是激动,是急切,急切地想看看这个奇葩是谁。

没办法,这两个身份明显不搭调。京城大学代表着全国最优秀的学府,培养的现代科技型人才。而学风水的人是什么?路边算命的瞎子,农村给人看坟地的先生,或者是县城里开着起名算命馆混日子的所谓“大师”。

尽管京城大学开了风水课,尽管教这门课的是享誉国内外的国学泰斗周老教授,但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还是难以一朝一夕改变。

周秉严叹了一声,他深知学生们的想法,这也是他最无奈的地方。这几年,为了能让大学学府开设风水选修课程,他熬干了心血,磨破了嘴皮子,磨弯了笔杆子,跟玄学研究会的学者们国内、国外演讲无数,论文无数,好不容易换来的。但是学生们还是带着儿戏的心态。

难道,自家的传统文化,要在这年轻一代的手里断了脉?

难道,易经如此群经之首,大道之源,国外学者研究着,国内学者鄙视着,要再一次被人嘲笑?

这也是周秉严今天为什么在课堂上提起夏芍的原因,但他并不着急,而是再次扫了眼课堂,“我曾经跟你们推荐过《推背图》,有多少去看过的同学?”

周秉严这么一问,还真有不少人举起了手,当初周教授推荐时,曾说得神乎其神,中华史上的预言奇书,两位预言大师李淳风和袁天罡对唐朝及以后朝代重要事件的预测,预言的都是国家兴亡的大事,无一不灵验。且与西方大名鼎鼎的预言家诺察丹玛斯所著的《诸世纪》不同的是,《推背图》中,连历史朝代的顺序都不曾打乱过!不可谓不神奇!

当初,正因好奇这神奇,才有不少人去京城大学图书馆里找来看了。

周秉严看了看,看过的学生竟有过半的人数,不由欣慰,笑着点头,“好。看过的同学应该知道,《推背图》乃是唐朝两位预言大师李淳风和袁天罡所著。这两位先哲想必同学们都不陌生,其中李淳风,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天文学家、历算学家,世界上第一位给风定级的人。他编著中国古代第一部星象巨著《乙巳占》,被誉为中国古代星象百科全书;他改进汉代天文浑仪,加黄道、赤道、白道三环,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天文观测仪器;他主持并注解的《周髀算经》和《古算十经》是世界上最早的数学教材,我国和周边等国一直沿用到近代。”

学生们又“哗”地一声,叹服。

“但很少有人知道,他著过《宅经》,被尊为风水宗师。他也著过《六壬阴阳经》,被称为六壬祖师,是著名的占卜学家。同时,他还著有《金锁流珠引》,是著名的符箓六甲典集,是道家名人。”

“啊?”学生们啊了一声,觉得这跟刚才教授提起的他那学生似乎是一个感觉,明明是天文历算学家,有如此显著的科学著作,结果竟还同时是风水师。

“这位先哲,曾被后人评价为‘古今知天文历数者第一人’。在他仙逝之后,其阴阳学方面的造诣却传有后人。经历一千多年,至今传一百零六代,门派总部安居香港,其门下弟子在香港、华尔街,以及东南亚国家享誉盛名。掌门祖师唐宗伯老先生更是在华人界受各界名流敬仰,德高望重。”

学生们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好像越听越觉得,世上还有好多他们至今未曾接触过的一面。

而且,有的学生面露疑惑,这些都是真的么?

“这些都属实。我刚才跟同学们所提及的我的门生,她便是唐老先生的嫡传弟子,香港玄门第一百零六代传人。所以今天这堂课,有她在,我就不关公面前耍大刀了。呵呵,让她上来给你们讲讲吧。”周秉严说着,目光望向夏芍。

教室里,学生们齐刷刷转头!随着周教授的目光,望向门边的位置。然后看见夏芍笑着慢悠悠站了起来。

夏芍笑容有些发苦,她没想到今天周教授会把她拎出来,毕竟这是周教授的课。

夏芍在身边一群损友看好戏的目光中赶鸭子上架离席,往讲台上走,教室里,气氛却瞬间爆了!

“夏董?!”

“假的吧?!”

“天哪!”

夏芍风水师的身份,在内地并没有大肆经媒体曝光过。她的这重身份只在上层圈子里被述职,京城大学的学生里虽不乏有背景的,但还是少数。且这些人,未必听父母说起过。

夏芍一路被爆棚的气氛推向讲台,面对震惊的目光,她仍是淡定的,毕竟这种场面,常走了。

“我是来听教授的课的,没想到会被推上来。教授,您老人家这是偷懒,这堂课上完,考虑去您老家里蹭饭。”夏芍抬头,对坐去听课席上的周教授玩笑道。

周教授哭笑不得,“你就知道吃!这时候还刮蹭我,赶紧开始吧,想吃饭得先做事。”

两人在学生们震惊的目光里,若无其事地对话,夏芍一笑,冲周教授点点头。

她起初是很意外,但见这满课堂不可置信的目光,大抵也能猜出周教授的苦处和用意了。只怕,这风水选修课开是开了,学子们认可度并不高,大部分是冲着学分来的。这样一来,与周教授的初衷可谓相去甚远,所以他今天才把自己推上讲台。

但也正因他知道大多数学生的想法,所以才在请她上台前说了那么多话,做了那么多铺垫。玄门祖师爷的生平被拿出来说了个遍,无非就是震一震学生们,等自己上台的时候,受的质疑能少些。

夏芍笑了笑,周教授晚年的愿望,她若能帮忙实现些,总是不会推辞的。

看来今天这堂课,要认真些。

正这样想着,夏芍目光往课堂里扫了一眼,便听见一声吊儿郎当的笑,“我以为是谁啊,这不是夏董么?真叫人意外啊。”

夏芍抬眸,学生们的目光也都跟着一转,正见大教室中间,视野位置最好的地方,一名长相中上的男生笑了笑,眉宇间尽是不屑。

夏芍见这人有些眼熟,随后想起,似乎是学生会里的一位部长,那天随着张瑞来请她的其中一人。

名叫……邓晨。

邓晨身旁,两名身材高挑,打扮清纯的女孩子也陪着他一起笑。学生们一看是学生会就业规划部的部长,顿时失声。

夏芍却轻轻挑眉,这明显是个要找茬的。

“夏董真不愧是人才,京城大学新生代表,事业有成,还兼着风水师。呵呵,真是全面型人才啊!”邓晨这话绝不是褒奖,傻子也能听出讽刺来。说完这话,他又看向周教授,“教授,像夏董这样的人才,她演讲我们当然是愿意听的。您老直接拿出夏董的名头就好了,说什么古人啊,仅夏董的大名,就能吓死我们了。”

周教授被当众挤兑,顿时皱起眉头。

夏芍也敛眸,目光微冷,但她越是目光冷,越是笑了起来,“是么?我倒不觉得邓部长会吓死。我觉得,邓部长胆量很令人钦佩。”

邓晨闻言愣了愣,他挤兑夏芍,而夏芍竟然夸奖他?

愣过之后,他皱眉,总觉得这也不是夸奖,大多是明褒实贬。

而夏芍一开口,课堂上气氛便静了下来,学生们的目光又重新看向夏芍。

夏芍的目光却只在邓晨脸上,挑眉,笑问:“敢问邓部长,九岁时在做什么?”

这话问得突然,且让人莫名其妙。邓晨莫名其妙地一愣,但见周围学子们目光都聚在他身上,受气氛所迫不得不开口回答,语气却不是很好,“九岁能干什么?小屁孩一个!”

夏芍闻言,一笑,“李淳风九岁,博览群书,远赴南坨山静云观拜至元道长为师,学习阴阳学说。我不敢于祖师爷相提并论,九岁时拜师祖师爷像前,受风水一脉传承。”

邓晨脸色一变!

夏芍接着问:“敢问邓部长,十七岁时在做什么?”

邓晨这回知道了夏芍的用意,脸色发黑,知道不能再胡乱答。他心里闷了一口气,想跳起来说老子十七岁的时候怎样怎样牛叉,但是一时就是编不出来,只得闷在那里。

“十七岁,李淳风成为秦王李世民的谋士,官拜参军。我还是不敢跟祖师爷相提并论,但十七岁时,华夏集团初具规模,青省有名。”夏芍又是一笑,哼笑,“我大抵能猜出邓部长十七岁时在做什么,香车随便换,美女随便招,挥霍的是父辈的资产,仗着的是父辈的威望。敢问,邓部长个人,建功立业否?”

学生们吸一口气,看看夏芍,再看看邓晨。

邓晨脸色已经黑得锅底一样。没有什么事,比事实更打脸。

“再敢问,邓部长二十岁时,在做什么?”夏芍三问。

邓晨眼神一亮,二十岁!他加入学生会两年,虽然还不是部长,但是是干部!

“李淳风二十岁,编撰大唐历法,授将仕郎,入太史局!我今年尚不足二十岁,华夏集团如何,不必多述。”夏芍不给邓晨说话机会,她说完了才问,“敢问邓部长,二十岁时功业如何?”

邓晨哪还有脸说出来?

夏芍却脸一沉,再无笑意,声音陡然升高,震得邓晨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李淳风二十五岁,著天文观测和历算的《法象志》!在朝为官四十八年,天文学家、地理学家、数学家、阴阳大家!听邓部长的口气,似看不起古人。敢问邓部长,是此时功绩比古人高?还是敢保证,等你去世的时候,能名垂史册千年,供后人敬仰?”

教室里,静悄悄的,学生们大气不敢喘一声。

夏芍冷笑,“古代先贤吓不死邓部长,我也没那本事吓死邓部长。人无知,则无畏。”

邓晨喘着粗气,脸色黑一阵红一阵。

“邓部长无知,在座这么多京城大学的学子们,是不会和你一样无知的。”夏芍目光从邓晨身上转开,扫一眼教室,“谁能告诉我,木星自转一次,是多少年?”

满教室寂静,夏芍话题转换得之快,让很多人跟不上思维。

但迫于她的气度威严,有学生举手答道:“二十年。”

“土星呢?”

“三十年!”又有学子答道。

“土星、木星、水星的交汇周期是多少年?”

“六十年!”

“太阳系九星交汇是多少年?”

“一百八十年!”

学子们答得很顺溜,夏芍也点点头。

“风水上,有一个很重要很基础的理论,叫做三元九运。一元六十年,刚好一甲子。三元便是一百八十年!太阳系星体运行规律与风水上的元运之说不谋而合。”

学生们嗡地一声,眼睛瞪大,虽然很多人还不明白三元九运是怎么回事,但是听着似乎有科学上的道理。

“大家知道十二生肖的由来么?”夏芍又问。

很多人蹙眉,思索,摇头。太多的人考上京城大学,理论知识是不缺乏的,但至于这些,在学习之外,谁又会去了解?

“木星绕太阳一周为十二年。古人发现木星对地球人类的影响很大,原来木星的体积和重量仅次于太阳。由此派生出十二生肖,所以木星又叫‘岁星’,风水上值年太岁由此而来。”

教室里渐起恍然之声,原来是这样!

“刚才所说的‘元运’,源于古代占星学家的观点。古占星学家认为,每二十年会有不同的星运,影响到人事运程。没有不变的风水,因为运程每二十年都在变!民间风水轮流转的典故,就是出自此处。”

不少学子张着嘴,恍然之色都在脸上,也不由叹服。

这些确实是课本上难以学到的,今天还是第一次听说。

“在座有多少建筑系的同窗?”夏芍扫向教室。

学子们相互看看,有近半的人举了手。

“学建筑的同窗,对最基本的风水理论,我认为是应该学习和掌握的。”夏芍微微一笑,问,“我问个问题,你们在设计一座建筑的时候,会不会为求形态新颖,而把一座建筑设计成四面缺角的形式?”

学子们微怔,细思,许多人摇头。

“从美学上看,四面缺角也不好看。”有人道。

夏芍点头,“不仅不好看,缺西北角东北角不利男,缺东南角西南角不利女。风水上天圆地方,房子要四方俱全,才能安稳。”

学子们互看,是么?

夏芍也不急,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T字路口,T字下方画一座简易建筑,“说点浅显易懂的,你们觉得,一座建筑建在这个位置,有什么问题?”

有人来了兴致,仔细看了看,道:“就这一座建筑么?孤零零的。”

有名女生道:“建筑的大门正对路口么?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就觉得路太直了,一条大路笔直笔直,空荡荡的感觉,不大舒服。心慌慌的感觉。”

“学妹,路上有车,没画而已。”有名男生扶额。

教室里哄堂大笑,并不是嘲讽的,而是气氛渐渐有些活跃了。

周教授在底下坐着,眼神欣慰,神色叹服。他这两年上课,竭尽全力让学生们对这门选修课感兴趣,但奈何劲儿使得不少,成效不大。倒是没想到,可以从建筑系的学生们身上入手,举例教学,与他们专业有关的事,他们自然感兴趣些。

这时,夏芍已在讲台上点了头,“不得不说,其实那位女同学说得很对。男生的感官多理性,女生的感官多感性,这点是不错的。”

学子们齐刷刷看向那名女生,女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从 风水的角度上讲,这样的建筑所处的位置犯了路冲煞。我们居住在宇宙环境里,每样事物都有其气场。一条笔直的大路,气场很强,直冲入建筑里,里面的人大多无 非消受这太强的气场,便很容易出意外,有血光之灾。”夏芍解惑,望向下方学子,“气场学说太过抽象的话,我也可以从科学的角度解释给你们听。T字形路口, 路笔直,建筑在大路尽头,人从里面出来,遇到直直开过来的车辆的几率很高,车祸的几率也就高。”

教室里又静了下来,学子们盯着黑板上的图,细思。觉得,似乎真是这么回事。

“再说室内装修,你们认为这种格局的套间有什么问题?”夏芍转身,在黑板上又画出简易的图,图中只是分了几个格子,然后标明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学子们这回兴致更大,但盯着图看来看去,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夏芍点了点厨房和卫生间,“这间房子,厨房正对着卫生间,在风水上讲,不利主人健康。大家可以想想看,厨房是做饭的地方,卫生间是方便的地方,二者相对,空气对流,卫浴间里不太好的空气进入到厨房里,久而久之,自然影响健康。”

学生们恍然!

夏 芍回身又画一图,大门、客厅、卧房在一条直线上,“这间房子,在风水上属于穿堂局。一进大门,便是客厅,且一眼能看到主人卧室,这种风水格局也不利健康。 从心理学上讲,人是需要私密空间的。有客人来到主人家里,一眼便能看见主人卧室,人便会有种隐私被窥看的感觉。久而久之,易生抑郁、焦虑情绪。”

其实,岂止是不利健康,还不聚财。风水上讲究聚气,气从大门入,从卧房后的阳台出,整个在一条直线上,入了便出,有财进门立刻便会花出去。但这话夏芍没说,很多事总是要循序渐进的,由浅才能入深。今天对很多学子来说,是认真听的第一堂课,自然不能太深。

但 即便是浅显的道理,课堂气氛也渐渐浓厚起来。接下来,夏芍又画图说明了大门正对卫生间、卫生间或者厨房在屋子中央、厨卫相邻这样的情况。又简单说了室内摆 放最简单的一些问题,比如床对面为什么不能放镜子,床顶上为什么不能有横梁,床头方向为什么不适合挂太重的东西,比如画框一类。

“你 们设计这样的建筑和格局,或者在室内装修的时候为客户提供这样的摆放,会产生很多问题。一个好的建筑设计师或者室内设计师,不仅要从美学的角度为客户提供 意见,还应该让房间使客户住得更舒心。华夏集团艾达地产在这方面就会对设计师进行培训,一位能使客户住得更舒心的设计师,无论是应聘地产公司还是创业,都 会受到客户的欢迎。即便是非建筑专业的人,懂得最基本的风水摆设,对自身也有好处。”

很多事,当与自身专业或者利益相结合,人便往往有兴趣。

一堂课进行到最后,下课铃声响时,学生们都愣了愣,觉得时间过得也太快了些。

而 夏芍看了眼课堂,做出总结,“现代风水理论,很多是古代先辈们智慧的延伸。风水学说是我们的古代先辈在没有任何现代科技技术的条件下,对自然的领悟。我们 应该心怀敬意。无知并不可耻,科学的进步就是从无知到有知的过程。我们应该感到可耻的,是明明对一件事无知,还要对其抱持嗤之以鼻的态度。若先哲们都如此 对待无知的事物,科学不会进步,社会也不会进步。我希望,今天我们看成迷信的事,在未来有很大一部分可以成为科学。这件事任重道远,非一代人可为。但我希 望可以看到更多的人尊重我们的传统文化,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

夏芍用鲁迅先生的话做了结尾,走出讲台,朝台下鞠躬致谢,“我并不是教授,只是一个风水传承人。所以,感谢大家今天肯听我讲这一堂课。”

说完,夏芍对激动的周教授鞠躬致谢,然后便走向自己的座位,拿了课本,叫上朋友,走出了教室。

直到夏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才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而夏芍对身后的掌声充耳不闻,她走出教学楼,回会所,开着会所的车去买菜,回徐天胤的别墅。

两人说好了,周末一起过,要出去给夏芍买辆车。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八章 买车风波

夏芍不会知道,她的一堂风水选修课上的演讲,引发了学生们对风水学说的关注浪潮。她从教室出来就直奔徐天胤的别墅。对她来说,课讲完了,接下来就是私人时间——愉快的周末。

当徐天胤从军区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快黑了。车在前院停下,都没开去车库,男人便从车上下来。他还穿着一身军装,面容晕染在最后一线天光里,孤冷的背影有些风尘仆仆。他迈着快步走向房门,看得出步伐很快,有些迫不及待。

这幢别墅,买了数年,从来都是旅馆一样的存在。如今却因她成为他的想念。

他想念这幢别墅,想要回到这里。

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他总算有了。

徐天胤开了房门,客厅里灯光暖黄,电视开着,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餐厅里,少女身上的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道菜,看见他回来,眸中带起笑意,把菜放去桌上,跑过来拥抱了他。

她身上的气味还带着些油烟气,男人却抱紧她,深嗅。她笑着轻躲,觉得颈窝痒,还打趣他,手指在他胸口戳,“嗅一口不要钱啊?徐将军,晚上去散散步,看看车,掏掏腰包?”

夏芍自是不缺买车的钱,但她跟徐天胤可不客气。男人从她颈窝抬头,深邃的眸底被灯光染得暖黄,他嘴角浅淡的弧度,“好。”

夏芍一笑,放开徐天胤,两人洗手吃饭。晚饭后,略事休息,两人便开车出去。走到商业中心街道,寻了处停车场把车子停了,夏芍便和徐天胤牵着手散步去了步行街。

京城夜景繁华热闹,晚上八点,霓虹缤纷,人群熙攘。京城十月中旬天气还不冷,徐天胤穿着身V领的黑色薄衫,夏芍今晚难得穿短裙,上身粉色的薄毛衫小外套。两人牵着手在步行街熙攘的人群里散步,除了外形俊俏些有些惹眼,怎么瞧都是热恋的小情侣。

两人慢走慢逛,只当是出来逛街,逛商场,逛服装店,逛小玩件店,夏芍给徐天胤买了两身入秋的衣服,又钻进小玩件店里补充了些家里需要添置的趣味摆设,一路收获不少,等走到步行街尽头,才想起今晚是出来看车的。

还好转过步行街,便看见马路对面有间装修气派的保时捷4S店。

夏芍对买什么车还没想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妨去看看。但两人还没过马路,夏芍便看见前头有家卖小吃的店面,远远地便能闻见香气,店门口排着很长的队,足有二三十米。夏芍有些兴致,和徐天胤过去一看,竟是家卖老京城小吃的店。猫耳朵、蜜三刀、开口笑、馓子麻花、藤萝饼。

夏芍瞧着店里干净,店员忙得没空儿抬眼,想必味道不错。她来京城一个多月,还真没时间好好尝尝京城老风味的点心。

徐天胤低头,目光落在夏芍翘起的唇角上,问:“想吃?”

“嗯。”夏芍一笑,抬眸看徐天胤,“不知哪样好吃,师兄小时候常吃哪些?”

徐天胤三岁以后只怕也没在京城吃过老风味的小吃了,夏芍提起他小时候,自然勾起他童年的回忆。

这一次,他手心没怎么发凉,神态也如常。夏芍见了缓缓松了口气,看来那天去了陵园之后,他的心结慢慢解开了。

徐天胤想了想,还真答了,“唔,肉饼。”

夏芍微怔,随即噗嗤一笑。好吧,果然是男孩子,喜欢肉饼比甜食多。

往店里看了一眼,夏芍发现还真有样点心,油煎得金黄,名字挺有趣,叫门钉肉饼,“行。就它吧!我还想吃猫耳朵,师兄在这儿排队,我先去对面店里瞧瞧。”

这里的队少说要排半个小时,有这时间夏芍说不定都去对面店里走过一圈儿了。她不确定有没有喜欢的车型,所以可能只是去看看就走。今晚大抵要走几家,所以时间要抓点紧。

“好。”徐天胤对夏芍的要求向来是不拒绝,但他也没留下排队,而是看看车流,牵着她的手送过马路,一起进了店里。

店里的销售人员笑脸迎上来,徐天胤道:“她要看车,带她看看。”

销售人员是名年轻女性,一身黑色职场装,衣领处设计独到,V字领口露出半片傲人雪白,腰身纤柔,妆容精致,笑容迷人。

她是有经验的销售人员,见徐天胤和夏芍牵着手进来,便知两人关系。于是并不多看徐天胤,只一眼,确定这男人是金主,便笑着点头,“好。先生放心吧,这位小姐需要什么车型,我们会精心推荐的。”

徐天胤一点头,转身便出了店门,过了马路,去对面店铺长龙队伍后站定,排队买点心去了。

销售人员愣了愣,有那么一会儿没反应过来。一般来说,来店里买车,男女同行的情况下,男人都是金主。店里见多了为搏美女一笑,陪着看车,趁机大炫对车有多了解,再炫一炫财力。即便是有酷一些的金主,也会寻休闲区坐了看商刊,等女人挑好了车便过来交钱走人。

今晚这情况,销售人员还是第一次见,居然有既不炫耀也不装酷,而是去对面排队买点心的。她不由往对面看了一眼又一眼,心想这次不会看走了眼,来的不是金主吧?可看这男人,虽然不是西装革履,但是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是便宜货……

“这位小姐,可以带我去看看车了么?”

这时,身旁一道悠然的声音传来,销售人员一愣,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小姐,你男朋友对你真好。”销售人员笑了笑,为了缓解尴尬夸赞了一句,随后便赶紧领着夏芍去看车了。

“不知小姐今晚看车,心理价位是多少?我好帮您做推荐。”销售人员在一旁客气地笑着问道。

一般来说,销售的时候问顾客心理价位要看情况,有的顾客一眼看去便是性情高傲的,这种人你若问她心理价位,她一定会找你麻烦,问你是不是狗眼看人低觉得她没钱。可有的顾客一看便脾气好涵养好,斟酌着问一句,对方也会理解。

但今晚销售人员问这话,却不属于以上这两种情况。此时店里也不是只有一位顾客,如果只是来看看的,不属于他们这家店的消费顾客,那就趁早放手,好忙别人。

夏芍微微一笑,“且看看再说吧。”

销售人员一愣,这才发现身旁的女孩子眉眼含笑,浅淡,却叫人看了心里咯噔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这女孩子明明年纪不大,身上却有种沉稳不惊的气度。

销售人员怔愣的时候,夏芍已先走向里面,自己看去了。销售人员只得赶紧跟上,这回不敢再试探什么,在后面介绍道:“这位小姐,您知道保时捷是德国汽车品牌,欧系车的优点便是车身坚固,操控性好,安全系数高。而且德国人工作严谨,所以我们品牌的车,质量您是可以放心的。”

夏芍但笑不语,继续走走看看——只说优点,可没说缺点。欧系车的缺点是油耗偏高,小问题多,经常要维修保养。

不过,夏芍首先考虑的自然还是看安全系数和操控性,德国产的车还不错,只是不知有没有喜欢的车型……

正想着,夏芍抬眸间忽然一愣,见前方不远处的展台上展示着一辆白色的车,线条流畅,看着叫人眼前一亮!

她笑了笑,立刻走了过去。

销售人员见她去看那辆车,也是一愣,接着跟过去笑道:“小姐眼光真好,这是今年新款上市的,911Carrera4,相比去年的款式做了稍稍的改动,外形变化的焦点主要体现在大灯上,采用了原先只在高一级别的全反射式的大灯,线条的运用少了原先的柔和,多了一分犀利,整体造型更有冲击力。而且经典的外观下,是当今最先进的动力系统,而且这款车上有车载诊断系统,可以确保及时地检测出排气和燃油系统中的任何故障,并立即提醒您。在减少污染物排放和燃油消耗方面,做了很大的改进。安全气囊和防盗保护装置也是当今很先进的。且时速可达到每小时二百八十三公里,绝对会带您体验风驰电掣的快感。”

销售人员做着介绍,夏芍听进去的并不多,她在纠结。

纠结这辆车是跑车的款式。

她其实更喜欢家庭型或者商务型的车,外观虽然不是太时尚,但是宽敞舒适。徐天胤开的路虎车也是军用越野版的,高大狂野。夏芍喜欢这类宽敞大气些的车子,跑车她没开过。但眼前的这辆车,却在第一眼吸引了她。

线条特别优美,而且白色正是她喜欢的。

夏芍垂眸,略微沉思,其实她家里和公司里都不缺家庭型和商务型的车,这次不如试试新的车型?

夏芍沉思的时候,销售人员也在打量她,虽然不知她消费能力如何,但还是说道:“我们店里就这一辆现款了,您如果喜欢,今晚可以提走。晚了可能就要预订了。”

“价位?”夏芍挑眉笑问。两百万以内她可以考虑,多了就不太需要了。她虽不缺钱,但也考虑实用性。毕竟是初次尝试跑车,不必价位太高的。若是开着觉得喜欢,日后再说。

销售人员一听夏芍问询价位,便不由笑了笑。有钱的顾客许多都不问价位,直接提走。看来……

销售人员虽然心里下了判断,有点觉得夏芍装样,但还是笑着答了。只不过这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假,没方才那么热情了,“是这样的,我们这款车虽是新款,可是价位在跑车里也算不上太贵的。含税的话,定价是一百八十九万。”

夏芍看得出销售人员的表情变化,但并不想与这样的人计较,涵养极好地笑了笑,“确实不算贵。好吧,就它了。”

“好的。就它……咦?”销售人员声音戛然而止,瞪大眼看着夏芍,上上下下打量。

夏芍还是很好脾气地一笑,“不是就这一辆现款了么?那就办手续吧。这款车的颜色我很喜欢,若是别的颜色的现款,我可能就不考虑了。”

“好的!好的!”销售人员哪管夏芍为什么看中这辆车,她只看重自己的奖金。刚刚还笑得有些假,现在则满面红光,“小姐,办理手续请这边请。”

夏芍颔首,但刚走两步才想起来,她身上没带卡。今天出门的时候带了包,但是去步行街散步的时候,包便放在车上了。她今天穿着短裙,没兜儿,钱包和信用卡都在徐天胤身上呢。

夏芍唤住前面的服务人员,往店外对面看了看,见徐天胤前面只剩下十来个人了,这才笑道:“稍等吧,我男朋友应该一会儿就来了。”

销售人员一看,了然,心想果然付钱的是男人。但不管付钱的是谁,今晚这辆车能卖出去,她自然不怕等这十几二十分钟。

“好的。那边是休息区,您要去坐着休息会儿么?我们会给您准备咖啡。”销售人员殷勤道。

夏芍笑着颔首,这便要随着她过去。

但两人刚走没几步,店门口便走进来一名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女子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身材火辣,一身名牌。一走进店里便望进里面,道:“听说你们这里来了新款跑车?哪儿呢?我瞧瞧。”

店里的人都抬起眼来,夏芍和那名销售人员也一起止步,回头。

当看清女子的相貌时,销售人员脸色一变。

这时,店里的销售人员身旁都陪着客户,见这情况,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笑面迎了上来,胸前挂一工作牌,应是大堂经理。

“苏小姐来了?大驾光临,我们店里蓬荜生辉啊,呵呵。”男人一上来便满脸堆笑,笑容讨好。

女人一张瓜子脸,笑起来三分妖娆,七分骄傲,眼神只在大堂经理头顶上飘过,便笑道:“行了,黄经理。每次来都是这句话,你不烦我还烦了呢。带我去看看车吧,哪儿呢?”

黄经理笑呵呵点头哈腰,不恼也不尴尬,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便把女人请到了那辆白色新款跑车前。

女人到了近前一看,皱眉,“怎么是白色的?我向来喜欢红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哟,这您可冤枉我了。您的喜好我哪能不知道啊?可是这次红色的款特别紧俏,我们店一直在订,还没消息。”

女人皱着眉头,更加不乐意。黄经理见了,赶紧笑着为她介绍这辆车的性能,一番夸词,说得锦上添花,“咱们京城真的就这一辆,您要是开了,绝对拉风!而且现款现提,就这一辆!”

女人听着,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绕着这辆车走了两圈,勉为其难道:“算了算了,我的车都是红的,偶尔开开白的,就当换换口味吧。反正也开不了多长时间,腻了还得换。”

“呵呵,苏小姐的车,京城名媛里,您敢称第二,哪有人敢称第一?我这就安排人给您办手续?”黄经理奉承道。

女人一笑,脸上笑容看起来舒心了些,抬手便夹着一张卡扫到黄经理眼前,“拿去!”

黄经理眼珠子一时间成了斗鸡眼,盯着那卡一瞧,顿时笑着接下,回身便亲自去为女子办理手续。

从女人进来到决定买车,不过两三分钟,夏芍就站在十来步开外,见这情况挑眉,看向身旁销售人员。这回,她目光淡了下来,“你们店就是这么办事的?”

销售人员一脸尴尬,对夏芍歉意地点了点头,便赶紧走上前去,“黄经理!”

黄经理脚步一停,有点不悦地回头,那名销售人员却管不得这些,赶紧小跑上前,在他耳旁嘀咕了几句。黄经理顿时便看向夏芍。

那名姓苏的年轻女子见了,开始皱眉,不耐烦地道:“怎么了?赶紧办理手续,我一会儿还赶一场圈里的聚会,别让我晚了!”

黄经理和身旁销售人员都是一愣。

“有什么问题吗?”女子眉头皱得更紧,明显不悦。

“没问题!没问题!”黄经理竟是一笑,点头哈腰,直接无视了夏芍,对女子道,“您稍等,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转身就走,夏芍在后头皱了皱眉。

“怎么没问题?我不是问题?”夏芍敛眸,目光语气都冷淡了下来,“黄经理,这就是你们店的做派?”

黄经理没想到夏芍会说话,当即又停下脚步,那名姓苏的女子也转过头来,直到此时目光才落到夏芍身上。

这一看,才发现眼前站着的女孩子长得很漂亮,眉眼淡淡,气韵悠然雅致,尤其是肌肤极美,店里明亮如昼的灯光下,白玉雕琢般,微微珠光,令人屏息。

女人看女人总是带着挑剔的眼光,尤其是遇上优于自己的,要么从此欣赏,要么从此反感。姓苏的女子便是后者,她顿时不悦地看向夏芍,“你是什么人?”

“我是在你前面订下这辆车的人。”夏芍道。

“黄经理,这怎么回事?”女子转头便不悦地看向黄经理。

“这……”黄经理看看夏芍,再看看女子,在接触到女子沉下来的脸色时,陡然一惊,赶紧笑道,“没什么,没什么!这位小姐确实看了这辆车,但她今晚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所以这辆车当然是苏小姐的。”

“没带够钱?”女子挑眉,沉着的脸色忽然浮起笑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随后打量夏芍,“没带够钱出来看什么车?在我前面看上了这辆车?在我前面看上了这辆车的人多着,都有钱买么?”

女子好笑地打量夏芍一眼,好像她很有趣,然后当着她的面儿瞟了眼黄经理手里还攥着的信用卡,一副教夏芍的口吻,“下回买车,先带钱。”

夏芍却看也不看她,只是看向黄经理,挑眉,“哦?我怎么不记得我说过今晚没带钱?黄经理颠倒是非的本事,真叫人大开眼界。”

黄经理一皱眉,那女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厉射向黄经理,“你不是说她没带钱么?”

“她、她是没带钱啊。”黄经理不敢得罪女子,便一口咬定,随即看向夏芍,端出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小姐,我知道你看上了这辆车,本来你是想订的,结果苏小姐先下了订,你心里不痛快。可你没带钱,这事儿就赶上了,你也不能怨我们不是?你要喜欢这个款,我们店还可以再给你订,你看怎么样?”

“我身上今晚不方便带钱,我已经说过在我朋友身上。他就在对面,十几分钟就会过来,你们的销售人员已经答应为我办理手续。黄经理,你这事办得可不厚道。”

黄经理一愣,一副并不知情况的样子。

他自然是知道情况的,刚才身旁的销售人员都跟他说了,但他此时才一副刚知道的模样,往对面看了看,随即笑了。笑得很为夏芍着想,“这位小姐,其实我们销售车型款式都是为客户着想的,不是所有客户都适合同款型的车。就这辆跑车来说,确实是我们的销售人员推荐失误。其实我们一般家庭,家庭款的车更实用些,而且价位不贵。居家过日子,当然是实用省钱的最好,你说是吧?”

黄经理边说边又看向在对面排队买老京城点心的那些人。怎么说呢?去排队买那些小吃的,能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充其量不过是有点钱而已。

这辆跑车一百来万,对普通家庭来说,确实不会考虑买这么贵的,而且还是跑车。但京城是什么地方?家里有个几百万家底的人不在少数。估摸着,这女孩子的男友也就是这种家庭。追女孩子嘛,显摆显摆财力,咬牙买辆一百来万的车给女友拉风。

这种人,平时黄经理是最喜欢的,店里就喜欢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金主。爱面子好做生意嘛!

但今晚,黄经理是拼着得罪冤大头,也不能得罪真正的金主。

苏瑜的身份,可不是他们敢惹的,背后有大来头。

夏芍听着黄经理“善意”的话,冷笑,“真是多谢黄经理的善意提醒,贵店如此为顾客着想,真令人有宾至如归之感。”

听出夏芍这话是明褒实贬,黄经理装糊涂,笑道:“客气,客气。”说完,便给了身旁的销售人员一记眼刀,“平时是怎么培训你们的!连根据顾客的需求推荐车型都不懂吗?还不赶紧带着这位小姐去挑辆合适的?”

销售人员低头,偷偷瞟一眼夏芍,有怒不敢言。本来这单是她的,她也知道苏小姐不好得罪,但刚才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跟经理说了。毕竟卖出一辆车去,提成不少呢!她为什么不能争取?

经理说得倒轻巧!他现在都把顾客给得罪了,她还会再在店里买车吗?

心里嘀咕归心里嘀咕,为了保住工作,销售人员还是忍了,硬着头皮对夏芍笑道:“这位小姐,那这边请吧?”

夏芍果然不动,看也不看她,对黄经理冷笑一声,“可我不需要黄经理为我考虑那么多。我过我的日子,我买我的车。日子过得下去我就买,过不下去我就不买。难不成,我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要黄经理为我操这份心?”

黄经理一听,夏芍竟跟他杠上了,顿时皱了眉头,脸也拉了下来,再没有刚才维持着的职业微笑。而是冷哼一声,“这位小姐,我不记得你刚才有看上这辆车,你这是胡搅蛮缠。你再这样,我们店里可是有保安的。”

他这是看夏芍不松口,便咬死了连她看上这辆车的事也不认了。

不但不认,他还看向旁边的销售人员,沉声问:“这位小姐刚才看上这辆车了吗?”

销售人员一惊,咬唇,懂得经理的意思。思量再三,脸色变了又变,低头,“没有。”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三十九章 有权?我们也有!

没有。

夏芍冷笑一声。

黄经理也冷笑一声,走上前两步,在夏芍身边压低声音,不乏警告,“苏小姐的背景,不是你能惹的。识趣的,就别多纠缠,不然谁都不会有好果子吃。你要还想在我们店里买车,店里给你优惠,要不想,那就赶紧离开,别惹事!”

在京城这地方,只要提起背景两个字,普通老百姓都懂什么意思。那必然不是军就是政,特权阶级。

普通老百姓遇上特权阶级,哪敢说理?聪明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什么意思了,黄经理说完这话便放心转身,打算去给苏瑜办手续。

“哦?她什么背景,我倒想听听。”夏芍的声音偏在这时于后头慢悠悠传来。

黄经理霍地转身,两腿还维持着往前迈的姿势,上半身僵直地一扭,回头,紧紧盯着夏芍。不敢置信她居然如此不上道儿。

苏瑜见黄经理三番两次要去办理手续被打断,脸色早就不耐,正要发作,听夏芍这么问,她脸上的不耐倒缓了缓,露出好笑的表情来。似乎不介意黄经理透露一二,也不介意欣赏对方听到后的表情。

但黄经理还没开口,便有人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那人一进来,便问:“黄经理,我的车到了?”

黄经理一愣,抬眼见门口走进来的是名军人,三十岁不到,少校军衔。个头只能算中等,长相也一般,但军装在身,看着走路都神气。

黄经理拉长的脸立马开始往横向发展,堆满笑容迎了上去,“唉哟!崔营长!今晚店里真是不知道刮什么风了,苏小姐在,您也大驾光临。哈哈,我得去看看黄历,今儿真是好日子!”

崔营长一听便望向里面,见到苏瑜后明显一愣,赶紧走了过去,笑容客气,语气熟稔,“苏小姐也在?那真是凑巧了。有段日子没见了,苏主任还好吧?”

苏瑜对崔建豪的套近乎只是笑了笑,神态依旧高傲。其实两人还真挺熟,从小一个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只不过,崔建豪的父亲是总后勤部的,而她的父亲是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两人父亲军衔相同,但苏家现在地位可比崔家高。

崔建豪见苏瑜神态高傲,眼皮子一耷拉,眼下掠过阴霾。苏瑜这女人不就是王家内定的儿媳么?王卓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身上连点功名也没有!

现在的王家已经不是以前的王家了,王老爷子过世后,王家只有二代在军委独撑大梁,三代不成器,要不然,以王家一线世家的地位,看得上苏家?但凡家里有好女儿的,谁愿意嫁王卓?

王家现在是与苏家联姻,巩固军中地位,又联手姜系,往政界靠拢。这一系列的动作其实已经说明王家外表风光,内里大不如前了。苏家和王家联姻,不过是看上王老爷子在军中的威信,想给自家寻些利益,再往上爬一爬而已。

哼!昔日一个军区大院里长大的,现在就看不上往日同僚了。

崔建豪心里哼了哼,抬起眼来时却笑了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王家目前还是没人敢惹的,“咦,王少呢?”

“卓少忙着呢,他国庆刚陪我去迪拜玩了一圈儿,公司事务堆了一堆。今年说要在商界大干一场,开家拍卖公司,现在正忙着呢。这不?我说要换辆车,以前的开烦了,他便让我先来挑了。”苏瑜边说边笑着往黄经理拿着的卡上看了一眼。崔建豪笑了笑,虽然心里看不起王卓经商,但脸上却不表露,而是往苏瑜身后的白色跑车一看,赞道:“好车!苏小姐眼光还是这么好。”

“眼光好的不止是我。”苏瑜边哼笑一声,边瞥向夏芍。

两人方才聊天的话,不是聋子都能听见。但凡京城的人,看见崔建豪身上这身军装,再听听两人的话,没有猜不出苏瑜身份的。

夏芍自然听了出来。她在听见王少的时候挑了挑眉,在听见王卓要开拍卖公司的时候又挑了挑眉。随即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夏芍自知慈善拍卖会上得罪了王卓,所以她把跟王卓有关的人资料都让徐天胤找给她了,自然知道王卓有名未婚妻,姓苏,父亲是总后勤部军需部的。

怪不得鼻子朝天,原来是王家人。

苏瑜笑着瞥向夏芍,原以为能看见她后悔惊怕的表情,没想到却正撞见她勾起的唇角,深意的笑容。

苏瑜不由一愣,崔建豪听出些不对劲来,便佯装关切地问道:“怎么了?黄经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什么!不过是店里来了位难缠的客人,没带够钱还想跟苏小姐争这辆车而已。”

崔建豪一听,好笑地噗了一声,“什么?”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夏芍,这一眼,目露惊艳!但他随即便压住了,不管怎么样,苏家是不能得罪的,“这位小姐,倒是有勇气。在京城,跟苏小姐争车的,我还没见过。呵呵,不过,我劝你还是别争了,对你没什么好处。”

“崔营长弄错了,我先看上的车,是苏小姐跟我争。”夏芍微笑不动。

“你!”黄经理先气得直喘气。

崔建豪挑眉,反倒越发有兴致。这女孩子,既然能看上这辆跑车,却没带够钱,想必家里也算富裕,许是中产家庭。

中产家庭在京城,也不过是普通百姓。她倒是有气节。

“这样吧,这位小姐给苏小姐道个歉,我取了车,带你去别处看看。看上哪辆,随便你挑,怎么样?”崔建豪问。

黄经理讶然地看向崔建豪,又看向夏芍,心想这女孩子真是好命。

苏瑜却一皱眉,冷哼了一声,“你倒是怜香惜玉!只可惜啊,人家有男朋友。”

崔建豪一愣,苏瑜笑得看好戏一样,望向对面,眉梢眼角都是不屑的笑,“人家男朋友可体贴着,排队买点心呢。”

崔建豪张了张嘴,也一脸好笑,“这样小店铺的点心,有什么好吃的。这位小姐要喜欢,给酒店打个电话,随传随到。”

夏芍闻言垂眸,冷笑一声。这些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公子千金,哪知道外卖送来的,没有自己亲自排队买来的香?对她来说,男人给女人买辆车,不如为女人排队买一次点心。后者更情真意切,也是属于她和师兄之间的小温馨。

这些人,哪里懂?

见夏芍不说话,崔建豪以为夏芍有些难堪,便笑道:“好了,就这么定了吧!你给苏小姐道个歉,我给你买辆车。黄经理,去把我的车取了,这位小姐要跟我离开。”

崔建豪话虽是笑着说的,却不容拒绝。

夏芍闻言皱眉,这些京城的公子哥儿,怎么一个个都这个德行?

“崔营长,我认识你么?”夏芍抬眸,脸色冷了下来。

黄经理正点头哈腰转身要去取车,听见夏芍这句话,再也忍受不了了,“你不要不识抬举!再不走,就叫保安把你轰出去!”

说话间,黄经理给早就注意这边情况的两名保安使了个眼色,保安当真走了过来。

这时候,崔建豪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夏芍刚才的话,可谓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一点颜面也不给。他今晚穿着军装来的,觉得普通人看见了,怎么也该畏怯些,而且他提出送她辆车,平时其她女孩子听见了,哪个不是眉开眼笑?偏偏她不识抬举!

这女孩子,美是美,性情实在不讨喜。让她受点教训也好。

所以,崔建豪看见两名保安不客气地上前架人,他并没有阻止,而是冷着脸旁观。

然而,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在下一刻就发生了。

两名保安一旁一个,要去架夏芍的胳膊,但手还没碰上她,确切的说,好像离她还有段距离呢,便不知为何忽然瞪大眼,随即两人便身子霍然一弓,炮弹似得向两旁弹射了出去!

弹射出去的时候,两名保安双脚竟都离了地面,眨眼的工夫,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店里看车的顾客惊呼,销售人员瞪大眼惊愣在当场,而两名保安各自砸去两边的新车上,落地之时,两人面朝下,显然晕了过去!而两辆新车的车身上,赫然惊现两道凹陷!

车还没卖出去,便先经历了一场事故。

店里死寂一片,顾客呆了,销售人员呆了,苏瑜和崔建豪也呆了。

黄经理最先反应了过来,一跺脚,一声哀嚎——心疼他的车。

那可都是新款车型啊!

崔建豪在黄经理跺脚的时候才回过神来,他不知道刚才的事是怎么发生的,如果不是这么多人在场都亲眼目睹,如果不是店里灯光亮如白昼,保不准在场的人就以为见鬼了!

崔建豪一脸见鬼的神色,许是受了太大的震惊,他大脑有些空白,在还没细想的时候,便身体快出大脑一步,一手抓向夏芍肩膀!

他就不信,还邪了门了!

这回,还真没邪门,崔建豪的手顺利接近夏芍,眼看就要一手按在她肩膀上。他眼神一喜,心里一哼!刚才的事,果然是错觉。

但正是这一喜一哼的极短暂的一瞬,崔建豪看见夏芍眼皮子一垂,表情百无聊赖,往后悠闲一退。

然后,他便飞了出去!

崔建豪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觉得自己都快要碰到夏芍的肩膀了,然后便肚腹间骤然一痛!然后,他便也感受了身子向后飞起,炮弹般砸出去的飞行快感。

这一瞬间,震惊盖过了痛觉,他在向后飞起的时候,震惊抬头,然后便恍惚看见夏芍叹了口气,抬眸瞧了他一眼,那一眼,充满怜悯。

崔建豪飞出去的速度太快,他根本就无非确认这眼神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却实实在在看见了夏芍再抬眼之后,一名穿着黑色V领衣服的男人,挡在了她面前。

这男人……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震惊的想法还没在脑子里绕开,他便直砸出店门!砰地一声,路上行人惊呼、车辆紧急刹车、人群纷纷围过来,各种声音各种人在崔建豪眼前都是发黑的,他几乎背过气去。那一瞬间,人声在自己耳旁发飘,他的命,可能要废!

这时候,店里还是死寂的。

顾客眼瞪得圆,销售人员眼瞪得圆,苏瑜眼瞪得假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黄经理的嘴,张成了O形。

死寂的气氛里,徐天胤转身看向夏芍,冷厉的气息顿敛,问:“怎么了?”

夏芍慢悠悠指后面的白色跑车,慢悠悠笑,“我看上了这款车,本想等你来付钱办手续的。结果半路有人看上了,黄经理发扬了趋炎附势见风使舵曲意逢迎如蚁附膻的最高境界,叫了保安来要轰我出去。”

徐天胤气息顿时又冷,目光望向黄经理,黄经理和他的目光一对上,便一个哆嗦惊醒,跳着往后退,边退边伸出手来指着两人,“你你你你、你敢伤人!有有有有、有没有王法!报警!报警!”

店里的其余保安反应过来,立马掏出手机来报警。

夏芍笑着看向徐天胤,“他们要报警耶,我们是走,还是留?”

“敢走!敢走!”黄经理气得跳脚,一蹦老高,呼喝保安,“给我把门堵了!我看谁敢走!告诉你们!店里有监控!跑不了!”

夏芍转眸望黄经理一眼,目光依旧怜悯——留比走,你麻烦大。

但她随即便垂了眸,百无聊赖——既然有监控,警察上门也是麻烦,那就留吧。在这儿解决,总比到了家还要被打扰好。

“好香。”保安堵门的工夫,夏芍眼神一亮,低头望徐天胤手中的袋子。他提了两个袋子,猫耳朵和肉饼,都是新出锅,肉饼还热腾腾,香气诱人。

徐天胤看也不看店里折腾的保安,只低头看了眼袋子,递给夏芍,“给,肉饼。”

他心细,买点心的时候跟店家要了塑料手套,吃的时候不会把手指弄得油腻。夏芍戴上一只,捏了只一咬,顿时幸福地眯了眼,“好吃!怪不得师兄小时候喜欢。这家店不愧是老店,这么多人排队买还是有道理的。尝尝,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夏芍把咬过一口的肉饼递到徐天胤嘴边,他低头,咬了一口,然后点点头。

其实,他不太记得小时候吃是什么味道了,不过她喜欢,他就觉得好吃。

夏芍笑眯眯地又咬了一口,吃得欢快。

车行门口,人群围着,里面保安堵着,顾客和销售人员嘴张着,看打人的一对情侣若无其事吃肉饼。

黄经理一口血险些喷出来,觉得这两人是奇葩!奇葩!

“我我我、我亲自报!亲自报!”黄经理一把抢过一名保安手里的手机来,重新拨了个电话号码,“高局长,我店里有闹事打人的,打了我两名保安,还打了崔营长!对,崔建豪崔营长,好,好,尽快!尽快!谢谢高局长!”

放下电话,黄经理恶狠狠瞪一眼夏芍和徐天胤。

苏瑜这时也反应了过来,她打了个电话给好友,称今晚有事不去聚会了。然后便又拨了个电话,“喂?刘叔叔,我这里遇到了点麻烦,在保时捷车行里,对。凭刘叔叔安排,谢谢刘叔叔。”

黄经理在一旁听着,心中一喜,难不成是武警部队的刘司令?凭刘司令安排,那就是这样的事,刘司令肯定不会亲自来,但派一队武警来,也够这两个人受的了!

这时候,店门口,崔建豪这才跌跌撞撞爬了起来。他毕竟是军人,抗打能力强,不像那两名保安一样晕了过去,但也在地上躺了十分钟!丢了人被围观了不说,起来的时候眼前还发黑,腰腹部针扎般疼。他拿手一摸,爆一句粗口!

操!肋骨断了少说三根!

崔建豪不可思议,他怎么说也是军人,竟能被人一脚从店里踹飞出来,还断了三根肋骨,险些没背过气去!他的理智告诉他,里面那人,身手这么好,肯定有点来头。但他现在实在理智不了,长这么大,从读书到参军任职,一切顺利,三十岁少校军衔,军中任营长,他也算是年轻有为。而且他父亲是总后勤部的,少将军衔,在京城少有人敢惹他。何曾像今晚这样丢过人?

被人打,这还是第一次!

崔建豪恼怒,但他这样肯定已无法进去跟人打架,于是他起身便也掏出电话,声音大得里面能听见,“喂?是我!妈的,叫人给打了!给我带队兄弟来!保时捷车行!给我快点!这是命令!”

黄经理在里面听见,眼神又是一喜!

公安,武警,军队!

这俩人还跑得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快意地看向夏芍和徐天胤,一转头,眼神直了!

夏芍惬意地正坐在她身后那辆白色跑车的车前盖上,画面是香车美女的,可惜美女表情是无聊的,手里是拿着猫耳朵的。

她把猫耳朵送入嘴里,“喀嚓,喀嚓。”

好脆!

黄经理眼前又一黑,血压升高!他嘴唇哆嗦,手也哆嗦——气的!气得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夏芍有话说,她抬眸看向徐天胤,无聊的语气,“他们叫了公安,武警,军队。公安也就算了,武警和军队这样出动,不属于违纪么?”

徐天胤低头看她,递猫耳朵。还没回答,黄经理开口了。

黄经理冷笑,“违纪?告诉你们!在京城,有权就是王法!谁也不敢管!”

“哦。”夏芍点头,很受教,随后她看徐天胤,问,“那我们有权吗?”

徐天胤望着她,简洁,“有。”

夏芍不说话了。

但黄经理愣了,苏瑜愣了,旁边的女销售人员愣了,店门口的保安和崔建豪离得远,没听见。

随即黄经理又笑了。有权?京城有权的人多了,一板砖砸下来,砸中十个人,九个是当官的。端看谁权大了!

这俩人,一个排队去买小铺子的点心,一个看跑车还问价。能有多大的权?有苏小姐崔营长人脉广吗?

但他的嗤笑刚咧开,便僵住了。

徐天胤拿出了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冷,语气冷,听得人更冷,“军令。第六装甲师警卫连即刻出动,目标地点市中心保时捷车行,时间一小时。”

夏芍微笑,喀嚓咬一口猫耳朵。

苏瑜倒吸一口气!黄经理也瞪大了眼!

警卫连!

警卫连代表了什么,黄经理在京城混,不会不知道。警卫连是正军正师级单位的配备!平时用来保护指挥机关,战时可用来保护部队首长!

黄经理一捂心口,觉得血压顶得头都要炸!

首长?

黄经理惊恐地盯着徐天胤,他现在已经无法猜测这男人的军衔职务,他脑子里嗡嗡一片,只记得他下命令的时候,提起装甲师。

他知道,一个装甲师下辖两个坦克团、三个信息连、三个步兵战车团、两个师属火炮营、一个警卫连、两个装甲战车团、两个侦察连、两个后勤保障营、一个辎重营、一个情报连、两个轻步团,总兵力一万两三千人!

老天!这男人是师长?家里也是有背景的?

必然是有背景的!不然他不会敢跟苏瑜和崔建豪对着干。

黄经理震惊地看向苏瑜,都是京城军区的,难道相互不认识?

苏瑜真不认识,但她此刻捂住了嘴,描画精细的眼眸睁得不能再大,眼神频变!别人对军队里的事不了解,她是军区大院里长大的,她能不知道?第六装甲师是第三十八集团军的!之前没有注意,只觉得眼前这男人少见得孤冷帅气,但此刻想想——看他的年纪,看他的气质,看他调动的是警卫连……

苏瑜心开始沉,“徐、徐将军?”

徐天胤深邃冷厉的目光看了苏瑜一眼,苏瑜脸色刷白。

而黄经理已经不会说话了,他木讷地盯着徐天胤,脑中最后一根弦崩断,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黄经理是真晕了,旁边的销售人员吓得啊地一声,门口的保安看见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

没有人跟保安解释,所有人都处在震惊中。

徐天胤给警卫连下达的命令是一小时内到达,以装甲师的师部驻地来说,这个时间要求也算很苛刻了。不过战时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夏芍相信,一个小时,警卫连一定会到。

但警卫连还没到的时候,警察先到了。

这些警察来得也不算快,他们虽然离得不远,但大抵是黄经理打的电话,这些人听说苏瑜有麻烦,为了表示重视,还整装来的。

车没到,便听见警笛声,阵势造得很足,一会儿工夫,店门口停了七八辆警车。车上下来二三十人,为首的中年男人身穿局长官服,命人将人群隔开,背着手进来,一脸威严。

“这是怎么回事?”高局长打着官腔,扫向店里。

回答他的只有一屋子的死寂。

没人说话,高局长露出奇怪的表情,再一扫店里,看见了苏瑜,立刻露出笑容,“苏小姐,有没有受到惊吓?”

“没有。”苏瑜笑了笑,笑容很僵硬,很古怪。

高局长觉得,苏小姐一定是受到了惊吓!瞧这吓得,花容失色了都!

他眉头一皱,又扫一眼店里,这回觉得还是不对劲——没看见报案人!

黄经理哪去了?

黄经理被扶去一边躺着,还在昏死着。店里员工也感觉出事情不对劲来,不敢擅自出来回答,便大着胆子掐他的人中,生生把他掐醒了。

黄经理一醒过来,就看见高局长站在店里,立马眼前又是一黑,这时,几个不明就里的保安上来指认,“就是他们两个!行凶打人!”

高局长和身后一警察局的好手看过去,见一辆白色新款跑车上坐着名眉眼含笑的少女,这场面下,她竟气韵淡然,手里拿着猫耳朵,若无其事地吃。

再看少女面前站着名男人,气息孤冷,狼一般危险。警察们都惊了惊,随即判断,这一定就是穷凶极恶的打人者了。

“闹事行凶,影响恶劣!给我铐走!”高局长下令。

“使不得!使不得!”黄经理眼前又一黑,顾不得头脑还发晕,蹦着高从地上爬起来,冲到高局长面前一个劲儿点头哈腰,脸色发苦,“使不得使不得!高局长,这、这都是误会!误会!不能铐啊!不能铐!”

高局长一愣,随即看失心疯一样地看了眼黄经理,不悦,“黄经理,案可是你报的。你说你店里的保安被打了,崔营长被打了。咦,崔营长呢?”

高局长四处看了看,没发现崔建豪。

黄经理也往店门口看了看,崔建豪不在门口,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现在哪还有心情管崔建豪?只是回头看看徐天胤,又看看高局长,表情苦得如丧考妣,“高局长,这是个误会!这位、这位是徐将军,刚才在店里,只是有点小误会而已。呵呵,不信、不信你问苏小姐。”

黄经理这时候已经不得不把苏瑜推出去了,苏瑜的父亲是集团军政治部副主任,从级别上来讲,还是徐天胤高!

苏瑜咬着唇,脸色很难看,但也不得不挤出笑来,“是。高局长,误会而已。这位是徐将军。”

“徐、徐将军?”高局长噎住,身后一干警察全都怔愣住,“哪位徐将军?”

黄经理都快哭了,还能有哪位?眼前这位,都把警卫连调来了!一会儿就到!你们这结了警磨磨蹭蹭半小时才到,人家估计都快到了。

没人回答,高局长却慢慢脸色变了!

“徐、徐司令?”

徐天胤冷淡地点头。

高局长身后一干警察开始翻白眼,觉得今晚捅娄子了!

“哎呀!徐将军!幸会幸会!”高局长反应快,立刻变了脸,换上一副热诚的笑容,激动地与徐天胤握手,握手完一转头,变脸比翻书快,怒斥黄经理,“黄经理,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个交代!”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章 军队VS军队

黄经理觉得今天真的应该看看黄历,开始他以为,店里来了苏瑜和崔建豪,是莫大荣耀。哪知道,在两人之前,还有个徐天胤。

徐天胤,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徐家什么背景,不必多说。说句不好听的话,徐老爷子要是去世,中央首长都要亲自给他老人家开追悼会,全国悼念!

黄经理垂头丧脑,忽然觉得,前路暗淡。

他在这边暗淡着,高局长狠狠挖了他一眼,便把目光转向徐天胤身后。

夏芍仍然坐在车上,猫耳朵咬得嘎嘣脆,和眼下这情形严重不搭调。

但这时候,所有人态度都是宽容的,笑容都是和善的,责难她?那是不敢的!

高局长将夏芍打量一眼,这才露出恍然的表情,笑呵呵上前,“哎呀!这位莫非就是夏董?”

夏芍笑了笑,区区打架斗殴的事,要被打只是保安,或者只是普通百姓,哪能劳驾这位局长亲自出面?她笑着从车上下来,礼貌地伸手跟高局长握了握,问:“高局长,黄经理报案,需要问问案情,或者去警局做做笔录么?”

“夏董哪儿的话!”高局长笑着摆手,笑容很自然,只是暗暗观察夏芍脸色。

见她说这话并无愤慨,也不炫耀,只是淡淡的神色,看起来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

高局长松了口气,回头就瞪黄经理,打起了官腔,“黄经理,你连误会都没弄清楚就报了警?你当警务资源是这样给你浪费的?你这是妨害公安机关正常工作秩序!要接受治安行政处罚的!”

黄经理耷拉着脑袋,面如死灰,连看夏芍都不敢。他今晚算是把这姑奶奶给得罪了。听说徐司令曾经在京城大学开学典礼上求婚,外界传言,这位冷面少将对夏董宠得很,今晚也算是见识了!

堂堂徐家嫡孙,少将之身,竟去对面那种小铺子去排队给女友买点心!谁信?谁能想到?

这位夏董也是,明明平时看报道不少,今晚怎么就没能认出来?

黄经理把原因归结为电视报纸上和真人相差太大,他却不想想,他今晚只认苏瑜和崔建豪,两眼只望权贵,哪里会看得到家常穿着的徐天胤和夏芍?若两人不主动表明身份,他只怕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况且,若没有传出徐天胤求婚的事,即便今晚黄经理认出了夏芍来,也未必能以理办事。毕竟和夏芍看上同辆车的人是苏瑜。普天之下,权大还是钱大,不必问也知道黄经理会怎么选。

有钱的人遇上官都没处说理了,何况没钱没势的普通百姓?

夏芍垂眸,掩了眸底光芒。那光芒非冷,非嘲,而是带着微微笑意。

这目光谁都没看见,黄经理只顾低着头,懊悔不迭。而他身旁,为夏芍推荐新车的那名销售人员却是盯着夏芍,眼也不眨!

天哪!夏董!

此时仔细看看,才看出确实是这段时间在京城很有名气的那女孩子!

销售人员眼睛都不眨,脸上只觉得火辣辣。她竟然觉得她没钱买一百多万的车?虽然她搞不懂为什么这么有钱,还要问价码,但这就像她搞不懂为什么夏芍和徐天胤要这么低调一样,或许这世上就是有不爱显摆的人。

可惜,这样的人,她以前没遇到过。

所以今晚,黄经理和她都打了眼,错失了贵人。

这时,苏瑜的目光也在夏芍身上,她也是没看出她来。慈善拍卖会的时候,以她的身份,本可以被邀请参加,但她和未婚夫王卓在马尔代夫度假,也就没见过。

既没面对面见过,以前即便是看过报道,也没能一眼认出来。

夏芍见苏瑜望来,只是微微一笑,便又退回去往车上坐了,继续吃她的猫耳朵。她的态度让苏瑜眉心都起了白气儿,她这什么态度?!

苏瑜觉得,不管怎么说,她是王家的准儿媳,夏芍算什么?不过是徐天胤求了个婚,现在徐家都没对外承认她,两人相比,明显是她高她一头,凭什么她的态度这么怠慢?

一个商人而已!

苏瑜忘了,她的准未婚夫,也只是一个商人而已。

当然,即便她想起这事来,她也会觉得王卓出身比夏芍高贵多了。

但奈何无论她怎样觉得,夏芍就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懒得搭理。

这边苏瑜气得眉心冒白气,那边徐天胤目光落在夏芍手上,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在吃猫耳朵。

“有水么?”徐天胤忽然开口,看向黄经理身旁那名女销售人员。销售人员一怔,以为徐天胤要口渴了,赶紧去拿,听徐天胤又补充了一句,“温的。”

销售人员一会儿就回来了,手哆嗦着,眼不敢抬,敬茶似得把水递给徐天胤。

“多谢。”徐天胤声音虽冷,销售人员却霍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徐天胤将水杯握在手里,似试了试水温,然后便看向夏芍,眼眸黑漆漆的,手直直递过来,“给。”

夏芍舒心地一笑,眸光暖柔,笑着把杯子捧过来喝了一口。

店里的人都愣了愣,高局长呵呵一笑,黄经理脸色又灰一层,苏瑜咬着唇,开始喘气。

她是王家的准儿媳,在外人看来,她的未来婚姻也算美好的。有王家的背景,王卓再纨绔,家里都可供他一世吃喝。而王卓对她也算好,再怎么花天酒地,她是他正牌未婚妻,他在正式场合,陪在他身边的只能是她。其他女人,都没有资格!

但只有她知道,男人再不吝钱财,不吝给予你正牌的地位,也不及他给你一丁点宠。

那才是女人想要的,也是女人真正能倚仗的。

听说徐家老爷子最恨徐家子弟跟人拼权势,徐天胤为了这个女人,竟不惜动用警卫连!这里可是闹市区,他就不怕老爷子训斥?

苏瑜深吸一口气,咬碎了牙。

这一口气还没吸进肚子里,门口又一阵呼啸!二十荷枪实弹的武警从车里下来,为首一名队长,见店门口已停了警车,便带人进了店里冲进店里,喝问:“京城武警总队二支队!奉命现场防爆!暴乱分子是否已制服?人质是否已解救?”

满店的人瞪圆了眼,满店的人开始吸气。

高局长不知竟然还叫了武警来,顿时皱眉瞪向黄经理!黄经理灰头土脸,缩在众人的阴影里,不敢瞪苏瑜,只低着头拿眼去瞥。苏瑜嘴唇都快咬破了,深吸一口气,看徐天胤。徐天胤看夏芍,夏芍坐在车上,左手水杯,右手猫耳朵,微笑。

苏瑜吸进去的气都够把肺胀得炸了,店里亮如白昼的灯照着她描画精致的脸蛋儿,却似乎一瞬五颜六色转了个遍!

她不说话,武警二支队的张队长却看见了她,见她好好站着,便一愣,“苏小姐,您没事了?”

苏瑜此时脸色已难以形容,没事了?她看起来像是没事吗?可除了没事,她还能怎么答?说有事?然后让这队武警围了徐天胤,让高局长再跟黄经理似地跳起来,说使不得,误会了?

“没事。”好半天,苏瑜才从牙缝里挤出俩字来。

“啊?”张队长还是愣了愣。真没事?怎么看苏小姐脸色这么不好?

“呵呵。”这时候高局长笑着走过来,跟张队长握手,“张队长,没事,误会而已。”

误会?张队长更不解了。

这时几名警察跟着高局长过来,把事情小声冲着张队长一嘀咕,张队长的嘴也张成了O形。震惊地往里面望了眼,张队长的目光往徐天胤和夏芍身上一落,本该进去打个招呼,却迈不动腿。

今晚这都是什么事啊!

张队长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转过身,一挥手,带着人出去,掏出手机打电话汇报去了。

苏瑜看见张队长出去,便开始咬唇,目光频变——今晚的事要怎么跟跟刘叔叔交代?

但,今晚乱子似乎还嫌不够多,张队长刚带着人出去,便听远处又有呼啸声来,人群哗地一声,军车!

张队长张着嘴,电话打到一半都忘了说话。

军车停下,里面下来百来名气势汹汹的当兵的,为首的是脸色阴霾的崔建豪,崔建豪捂着胸肋处,吸气都疼,却咬牙装强,一挥手,“给我把店围了!”

“是!”一群当兵凶神恶煞地上前,看也不看身旁武警,所到之处,人群赶紧散去后头,看那些当兵的拿着战备镐和步枪,眨眼的工夫便围了店门口。

崔建豪沉着脸,走进去,见公安和武警都到了,就知人肯定走不了,于是他一进去便道:“高局长,把人交给我就行了。”

高局长这回笑不出来了,公安、武警、军队都到了,京城好长时间没闹过这么大的事了,这要怎么收场?

“崔营长,这事是……”

是误会。

但这话没说出来,高局长的声音就堵在了嗓子眼儿里,霍然抬头!

崔建豪也霍然转身,外头堵门的当兵的也齐刷刷转头,外围的人群更是哗地一声!

军车!

又是军车!

但这次的军车和刚才开了明显有很大区别,像是野战部队的车!

车在外围停下,这时店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但那些军车里下来的人却看也不看周围情况,目光在夜晚里铁一般沉。

车里下来的人全都一个表情——没有表情!

这些人的脸,就跟铜铸的一般,步伐机械似得,下车、列队,集合!不过三秒!百人的队伍,迅速集结迈得好像是同一条腿,军靴踏在地上,地都跺得沉重,听得人心口好像有锤子在敲。

店门口先来的那些兵转着身子,扭着头,看看他们手里拿着的步枪和战备镐,再看看对方野战军装,齐整划一的自动步配备,一个个还瞪大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见这百人队伍过来,先来的队伍几个人上来,本想打声招呼问问怎么回事,结果对方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死人脸。

崔建豪站在店里,扭着身,这一刻都愣得都忘了问。他不发话,那些被他带来的当兵的没弄清楚情况,也不敢拦,百人的队伍即刻到了前头。

为首一名军人跑步入了店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进去,见他在一人面前三步远站定,敬礼,报告,“报告首长同志!第三十八集团军第六装甲师警卫连,全员全装按时到达目标地点,集结完毕!请您指示!”

这人声音洪亮,洪亮得震得人耳朵都疼。崔建豪和他带来的那百来人忽然还是脑子发懵,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名军人敬着军礼的人。

那名男人穿着身V领的黑色薄毛衫,家常穿着,气质孤冷。

崔建豪自然认得这人,这就是一脚踹断他三根肋骨的小子!他眼瞪着,一捂胸腹,忽然觉得,断掉的肋骨更疼了……

“缴械,制服。”徐天胤命令简洁明了。

“是!”那名军人一个立正,大声领命,转身时还是那张脸,却沉得铁似得,“缴械!制服!”

崔建豪的父亲是总后勤部的,今晚他招来的兵自然也是后勤部的兵。后勤部的兵遇上平时训练艰苦有素、烈日风吹里熬打出来的野战军,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被缴械制服在地!

那些兵被制服在地上,头想抬还抬不起来,目光却都是不可思议!为什么他们要被制服?难不成,把崔少给打了的人是……

这个人是谁,不傻的人心里都有答案。

第三十八集团军!还能出动警卫连,除了徐家那位,还能有谁?

哎呦喂!崔少今晚可害死人了!

崔建豪依旧在发懵,里面高局长见这情形说话了。

高局长陪着笑,“徐将军,教训可以,别闹出人命就行,别闹出人命就行!”

崔建豪一听这话,险些没喷出一口血来!高局长却说完话就摆摆手带着人从店里出来了,走到他身边,连招呼都没打,只是出了店,就指挥手下警力驱散人群。而武警支队的张队长这时反应过来,也赶紧帮忙协助驱散围观人群,立起警戒范围,远远的,把人都清理出了大半条街。

崔建豪站在店里门口位置,还在震惊地盯着徐天胤。他就是被打傻了,现在也能猜出徐天胤的身份了!看完徐天胤,他就去看夏芍,知道了徐天胤的身份,夏芍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崔建豪忽然觉得两眼发黑,徐天胤今年刚回京城,他小时候也不是在京城长大,很多京城权贵子弟都不认得他,这才闹出了今天的乌龙!

徐天胤虽然回来不久,但因为他是徐家嫡长孙,所以关于他的事,其实自从他走入军界就没断过。听说这人冷面,在外执行秘密任务建功无数。听说这人虽冷,却为了个女人去京城大学开学典礼上求婚。

而他今天要带走的,大概就是这个女人……

崔建豪有点发晕,完了,要坏!得罪了徐天胤,回去他老爹不得扒了他一层皮?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是闹大了。街道清理出来,店里店外,气氛冷凝。

黄经理早就哆嗦着缩到了一角去,恨不得自己不存在。而这个时候,确实也没人分多余的目光给他,只留他自己在角落里不停担忧自己的未来。

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收场,高局长和张队长在外头,干脆以维持秩序为名,躲得远远的,不进来。

但其实所有人又隐约知道事情怎么才好收场,所以店里的人在冷凝的气氛里,隐隐约约目光开始飘啊转啊,落到众人后面,悠闲坐在车上的少女。

那少女隐约是吃饱了猫耳朵,便捏了一只,放在嘴里咬着玩儿。

喀嚓,喀嚓。

店里死寂的气氛里,这声音异常清脆入耳,想听不见都不成。

苏瑜一眼扫向夏芍,眼底既怒且喜。

怒的是今晚的事是两人争同一辆车引起的,事情发展到如今,她的脸已经丢得不能再丢了,她还不依不饶?

喜的是她不依不饶真是好!这女孩子大抵是普通家庭出身,小家子气,没见识。以为得了徐天胤的宠便能飞上枝头,所以便恃宠而骄。可惜她哪知道京城水深!而她自小在京城长大,自认知道京城子弟拼女人拼钱财拼权势,打架斗殴无人敢管是常事,但唯独徐家子弟不行!徐老爷子最恨家中子弟跟人斗权,徐天哲少年时期在京城便是四少之首,他遇事就从不敢与人以权相争,圈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是徐老爷子家教严。

而这女人显然不知道。

她可真是把事闹大了!

苏瑜总算舒心了一点,快意地看向夏芍,夏芍却还是那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望向店门口。

事情都闹这么大了,该来的人,怎么还不来呢?

徐天胤低头看她,夏芍抬起眸来,两人目光撞上,一个深邃漆黑,一个笑意微微。几乎是一个对视的瞬间,男人便默默往后退了退,退到车旁,牵起她的手,陪着她,等。

夏芍唇角扬起笑容,果然还是师兄了解她。

这些人以为她让师兄把警卫连调来,是为了给自己出气撑腰?

呵,区区一辆车而已。欺她的,看轻她的,都是些不入流的人。她要给自己出气,犯得着出动师兄的军队?呵,太看得起他们。

不过,既然她看得起他们了,那就必须得有值得的回报。

事情闹大了,闹得不可收拾,有的人才会来。

夏芍和徐天胤牵着手,坐在车上等。她吃饱了,点心却还是剩了很多。夏芍把肉饼拿出来一只咬了一口,觉得虽然有点凉了,但味道还是很香浓,这才递给徐天胤,笑道:“闹了一晚上了,吃个宵夜。”

“唔。”徐天胤低头,目光落在夏芍咬的那一口上,眼眸黑漆漆。随即,男人接过来,很珍惜地咬在那一口上,慢慢嚼,慢慢吃。

两人又是这般若无其事,看见的人要么睁大眼,要么眼前发黑,完全搞不懂这对儿的强悍思维,和在这种气氛下吃宵夜的强大定力。

好在这样的事并没有持续太久,大概也就是十分钟的时间,夏芍把眉一挑。

来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一章 连消带打

来的有三人,一前一后到的。

前面到的是两人,眉眼看来是一对父子。长者五十来岁,体型富态,额高脸阔,双目藏神,一身家常打扮。长者后头跟着名青年男人,二十五六岁,五官面相算有力度,独独一对耳朵略微招风。他称不上太英俊,但一双眼睛生得妙极,双目与他父亲一样藏神,眼皮粉红,眼带桃花。女孩子若见了,多会为这一双眼睛所迷。

父子两人都穿着常服,紧随两人后头进来的男人年近六旬,一身少将军装,中等个头,步子阔,方额狮眉,皆是刚正不阿的面相,只是上唇略搭着下唇,性情又有些优柔寡断。

既刚正不阿,又优柔寡断,这看起来似乎有些矛盾,但其实不然。只能说此人内心是个忧国忧民的愤青,现实中却不太敢言,做事不太敢于决断。

三人前后脚进来,便看见极其不搭的场景。

门外,警车、武警防暴车、军车拥着,警卫连制着后勤兵,一个个压在地上,枪械缴在一旁。

门口,崔建豪见到三人瞪大眼,手捂肚肋,军装蒙尘。

门内,苏瑜脸色青白,眼底却有喜意。店里尚有顾客,保安、销售人员、经理和顾客都退去后头角落,露出中间大片空场。一辆新款白色跑车上悠闲坐一少女,眉眼含笑,望身旁男人,男人手里拿着肉饼,正吃进最后一口。

剑拔弩张的场面,温馨吃宵夜的气氛,怎一个古怪了得?

少女见三人进来,笑着把手中水杯递给身旁男人,自己轻巧地从车身上一跃而下,身手敏捷,落地无声。

王光堂和崔兴平目光微微一变,两人年轻时代也是军队里磨练出来的,自然看得出,这轻巧一跃,是有功夫底子的。

夏芍微笑,上前三步,“王委员,崔将军,王少。这么晚了,劳烦三位大驾,不胜惭愧。”

这三人,正是王光堂、王卓父子和崔建豪的父亲崔兴平。

夏芍要等的正是三人,确切的说,她真正等的是王光堂。

事情闹得这么大,王局长张队长都在外面,必然有人给王家通风报信。苏瑜在店里,虽然夏芍和徐天胤并没有为难她,但店外是徐天胤的人,崔建豪的兵被扣下了,人都堵在门口,苏瑜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她想走也走不了。

苏瑜就等于是被扣在了店里,徐天胤明显没有放人的意思,外头王局长和张队长今晚本都是为了苏瑜来的,见这情况,怎可能不对王家漏个口风?

夏芍微笑上前,她的话听在王光堂、王卓和崔兴平耳朵里,三人却是一愣,目光又是微变!

那些“不胜惭愧”的话,不过寒暄,听听就罢,是不是真惭愧,各自心里有数。让三人惊异的是,夏芍这番寒暄的话里分明是另有深意,就像她早料到三人回来,在此等了很久了。

今晚,王卓未婚妻被扣,崔建豪被打,王卓和崔父是一定会来的。能料到并不稀奇,但如果眼前这女孩子能料到王光堂也会来,那就令人深思了。

王光堂是共和国军委委员,不足六十岁,上将军衔,总参谋长。论军衔职务,他远在徐天胤之上。论辈分,他是王家家长。今晚的事,其实就是年轻一代之间的摩擦,闹得大了些而已。要来,王卓、崔兴平过来已经足够,王家来了两个人,分量就显得重了。

按理说,今晚王光堂不该到的。

但他来了,还被料到了,这不得不让人心里突地一声!

王光堂的目光落在夏芍脸上,打量。他是国之上将,权倾军界,副国级待遇。走到了他这样的高度,区区商界新秀,一个刚刚成长的商业集团,他向来是不会多看一眼的。但他却知道这女孩子。

不是因为她可能嫁进徐家,而是因为前段时间慈善拍卖会上,她扭转局面,让王卓吃了亏。

那件事,他知道。虽然赝品的事确实不厚道,但政治博弈这点事确实不算什么。这件事谋划可谓深,本是个不得不入的局,她却硬是没入,还设套将王卓给埋了进去。

正是这件事,让王光堂的目光不得不落向了这名年轻有为名气很大的女孩子身上。而今晚一踏进店里,她便再一次让他感到惊讶。

不足二十岁的年纪,她当真心思如此深?能看出他今晚会来?

夏芍当然看得出来。

华夏集团的慈善拍卖会上,王卓下那么大的套子,不就是为了让外界认为徐家和王家是盟友?

王卓不在军也不在政,他谋算这事为了王家,他父亲王光堂能不知道?

也就是说,希望和徐家成为盟友的是王光堂。

今晚,王家的准儿媳惹恼了徐天胤,徐天胤是徐老爷子最疼爱和器重的孙子,王光堂能不来?

他必定会来!

夏芍不仅算到他会来,还算到他会借此事一笑泯恩仇,化干戈为玉帛,从此跟徐家搞好关系。

只是不知道,如果王光堂知道今晚他的到来,不是夏芍看出来的,而是她故意把事闹大逼他来的,他会作何感想?

当然,这事,夏芍是不会让他知道的。

而王光堂的态度确实如夏芍所料,在进来店里,两番微怔之后,便笑容和善地走了过来,“哎呀,徐世侄,夏小姐,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还闹这么大的阵仗?”

徐天胤这时已喝了水,擦了手,见王光堂、王卓和崔兴平走过来,便上前和王光堂、崔兴平握了手,“王伯父,崔伯父。”

到了王卓的时候,徐天胤只是握手点头。他跟王卓平辈,王卓非军非政,徐天胤却有着少将军衔,集团军实职,两人成就相差太多,握手点头之交,不算不给他面子。

崔兴平对伯父这称呼可有些受宠若惊,论年纪,他当得,论两人军衔、职务、徐天胤的家世,他哪敢当这一声伯父?

王光堂知道徐天胤的性子,他肯主动打招呼,那表示这事好解决。

这时,苏瑜已站到了未来公公和未婚夫身旁。她去挽王卓胳膊,一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哪有进店买车时那副趾高气扬?

但让苏瑜没想到的是,她手还没碰上王卓,王卓转头就瞪了她一眼!

这一眼把苏瑜瞪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王卓已转了头,看向了夏芍。

王卓与夏芍的恩怨自不必多说,两人或许之前也没想到会在今晚这样的场面见面。而今晚的场面,当然称不上好。但王卓笑起来却很迷人,一点也瞧不出与夏芍有过节,反倒伸手与夏芍握了握手,“夏董,久闻大名,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

老实说,以王卓对华夏集团的算计,和他今晚未婚妻被人扣留,却依旧能笑得出来的表现,他真的不像是一无是处的纨绔。

仅以他给华夏集团设套的算计,这人从政,亦或从军,都不可能无所建树。

但他至今京城四少排名最末,建树很少。

或许很多人会奇怪,但夏芍并不奇怪。王卓的面相,好在那双眼上,也坏在那双眼上。他双目藏神,跟他父亲一样,是个懂得谋算和有心机的人。但他眼形可能是受了母亲的影响,略带桃花眼,命带桃花。

这双眼睛很招女人喜欢,而王卓眼皮粉红,奸门很有光泽,他在女人这方面,并不节制。而这一点对他走仕途是很不利的。

不走仕途,可能是王卓自己的决定。他双耳有些招风,承祖业隐蔽,有些二世祖。也就是说,此人有心机有能力,却不可一世,且不受拘束。军旅生活和官场规矩,在他看来是拘束。这是很多二世祖的心态——老子家里有背景,为啥还得受那些规矩管制?

王卓从商的心态,大抵是商场可任他玩儿。

王卓并不知一个照面,他的面相已透露给夏芍许多事,他只是笑着跟夏芍握手寒暄,而夏芍的表现,比他诚实得多。

“王少,确实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前段时间拍卖会上的事,于老称事情是王少安排,我当时还真信了。结果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才得知,原来一切都是于老和谢经理合谋。冤枉了王少,我实在是过意不去。本来想见见王少,后来大一课重,一直也没有机会见到。今晚这种场面见面,实在汗颜。”夏芍边说边笑看向苏瑜,对她歉意地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感慨,表情真诚,“我初到京城,并不识得苏小姐,要是先前得知苏小姐是王少的未婚妻,苏小姐看上的车,我哪还会坚持?拱手相让都还来不及。”

苏瑜在一旁听着,眼都直了!

她撒谎不嫌脸红!

崔建豪来的时候,她跟崔建豪一番对话,她就应该知道她是谁了!他们言语中明明提到王少了!

她在清楚她身份的情况下,打了保安,打了崔建豪!她现在倒是好意思说不认识她?

苏瑜皱着眉头,张嘴就想揭穿夏芍。嘴还没张开,王卓笑了笑。

“夏董哪里的话,国庆期间,我和未婚妻去国外旅游,她也没见过夏董,要是见到,必然也不会发生今晚这样的事了。说起来,一切都是误会。”

“是啊,误会害人。苏小姐,对不住。”夏芍笑着接话,诚恳对苏瑜道歉。

苏瑜险些一口血喷出来!

道歉?

要道歉她早怎么不道?

就当她没认出她的身份来吧,她要是有心想知道,王局长来的时候,张队长来的时候,她怎么不问?难道就一点也看不出来?

而且,她今晚都料到公公和卓少会来了,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是明知,还把事情闹成这样,门口警卫连守着,硬把她扣在店里。现在王家来人领她,已是折损了面子,她还在这个时候装好人?

以为所有人都是傻子吗?!

苏瑜喘气有些狠,内心压抑不住的怒气!

但偏偏王光堂和王卓父子俩这时候还真成了“傻子”,俩人就是听不出夏芍话里的破绽,听她道歉,都很好说话地笑了笑。

“夏董不必客气,事情我听说了。这件事是我未婚妻的错,车明明是夏董先看上的。今晚这事,要追究起来,我的未婚妻难辞其咎。”王卓笑道。

夏芍善解人意摇头微笑,“王少这是说哪里话?我当时身上确实没带足钱,尚未办理手续,苏小姐也不是就买不得。这事要怪就怪这家店的经理,未对苏小姐说我先看上了这辆车,也未对我说苏小姐看上了这辆车,我们两人都以为这车是自己的,这才起了争执。”

缩在角落里,以为会被遗忘的黄经理,忽然抖了抖。

“是啊。这家店的经理太不会处事了。”王卓对夏芍的话深以为然,迷人的桃花眼微微一垂,转头看向角落。

黄经理又抖了抖。

王光堂在这时笑了起来,“呵呵,怪不得徐世侄会对夏小姐倾心,夏小姐果然是通透。”

通透二字颇有深意。王光堂自然知道夏芍不可能真不知苏瑜身份,她都料到他能来了,会猜不透苏瑜的身份?

在他看来,或许今晚是徐天胤一怒为红颜,叫来了警卫连。而这女孩子聪明,知道这么做会引来徐老爷子的不满,但许又劝不住他,所以只好等事情闹大了,等他们来。来了以后再示好,化干戈为玉帛,日后在徐老爷子跟前,也好罪过不那么大。

这正中王光堂下怀,他也是有心要和徐家走得近些,于是便接着笑着叹了叹,“京城子弟,大多娇生惯养,要都有夏小姐这么懂事,我们这些老家伙,不知少操多少心!苏瑜,今晚的事是你的错,还不快过来跟夏小姐道个歉!”

苏瑜瞪大眼,要她道歉?

她现在是王家的准儿媳!给这还没得到徐家承认的女人道歉?

王光堂见苏瑜站着不动,便威严地看向她,王卓也转头,在看不见的位置眼神阴沉地看向苏瑜。

苏瑜再娇生惯养,对未来公公的威严还是有惧的。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内心一股邪火,怎么浇也浇不熄!

苏瑜拖延的时间越久,气氛就越尴尬。渐渐的,王光堂和王卓都皱起眉头,心生不满,不知她今晚怎这么不识大体。平时她再骄纵,在利益这方面,也还是知道轻重的。今晚这是怎么了?

气氛尴尬,一直在旁不开口的崔兴平不得不开口解围,他一转头就看向自己还在门口杵着的儿子,怒喝:“你给我滚过来!”

崔建豪白着脸捂着胸肋过来,低着头。

“我看你是能耐了!还敢把总后勤部的兵拉过来!你怎么不把你老子拉过来帮你干架?!”崔兴平气得脸色涨红,这怒气,一看就是真的,“都三十岁的人了,年少轻狂的时候吗?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崔建豪低头,就知道今天要惨。他年少时期跟京城子弟打架,也叫过后勤部的兵来帮忙,但人数都少,也没闹出大事了,今晚遇到徐天胤,才出了大事。今晚是他先带了人来,就是他理亏。徐天胤是集团军的首长,安全受到威胁,出动警卫连怎么也比他说得过去,所以今晚这事,他从头到尾都不占理。

除了道歉,别无他法。

“徐将军,兄弟对不住了。不知道那是夏小姐,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动军中兄弟的女人。我这三根肋骨断得不冤,但望徐将军饶了我那些兄弟,他们都是被我招来的,不知情。要打要杀,我一力承当!”崔建豪看了徐天胤一眼,这回看都没敢看夏芍。

崔兴平见儿子道歉,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他的儿子他清楚,自小就浑,但还算讲义气。看看他捂着胸肋的手,当父亲的,他不是不心疼的。但他今晚这事干得太没脸了!于是崔兴平索性牙一咬,不说话了。

气氛又静了下来,王光堂和王卓见崔建豪都道歉了,便看向苏瑜,眼神语气都发沉,“你呢?还不快跟夏小姐道歉?”

苏瑜咬着唇,崔家人道歉的时间,她并没有想通多少,反而越来越气!夏芍那些道歉的话和善解人意的微笑就在她脑海里晃来晃去,心里的邪火越来越重。

这时候,夏芍笑了,依旧善解人意,“道歉就不用了,苏小姐事先也不知道我看上了那辆车。不知者不罪,本来就没错。”

这话并没有让苏瑜心里怒气平息多少,反而越发旺盛。她抬眼看向夏芍,见她挽着徐天胤的胳膊,徐天胤的手还伸过来,覆在她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上,对面看着,两人还真是恩爱。

苏瑜心里又怒一重,这回有些幽怨,望向王卓。

同样都是京城世家公子哥儿的女人,她还是正牌,竟被逼着当众道歉。人家都还没得到徐家的承认,竟被呵护在手心里!

今天如果不是徐天胤护着她,就凭她一个华夏集团的董事长,配她这个王家的准儿媳道歉?

笑话!

王卓见到苏瑜幽怨的目光,顿时目光一沉。这女人,今天吃错药了?

这时候,夏芍又笑着开口。她望向苏瑜含怒的脸,笑容歉意,“苏小姐,今天的事确实是误会。这样吧,咱们也不论谁先看上这辆车了,这车就是你的了,你看可好?”

可好?

苏瑜扭脸看向夏芍,明显开始抑制不住地喘粗气,脸色都染了层青气。

不论谁先看上的,这车就是她的了?

哈!她说得真好听!这是施舍?

偏偏苏瑜气得要炸,夏芍却“看不见”,她正抬头望向徐天胤。

徐天胤低头看她,剑眉轻蹙,问:“不是喜欢?”

“我没开过跑车,或许跑车真不适合我。我想,也许苏小姐比我更适合,何不成人之美?”夏芍浅笑。

“唔。”徐天胤望着她,眼眸漆黑,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夏芍笑容不动,在徐天胤手下的那只手,一直掐着的指诀重了重。

“明天去别处看。”徐天胤道。

“好。”夏芍答,目光暖融,只是垂眸间笑意沉沉。接着又抬眸望向苏瑜,“苏小姐,不如这样吧。这辆车我买下,送与苏小姐,只当我们以此化解干戈,日后见面大家朋友相称,这辆车就当是友谊的见证了,如何?”

“……”苏瑜缓缓闭上眼,喘气粗重。

送!

好一个送!

王光堂皱眉看向闭眼的苏瑜,目光威严里带了警告。

对方台阶都给成这样了,还不知道下?

王卓这时才牵过苏瑜的手,只是手劲儿颇大,警告之意明显。

苏瑜吃痛,霍然睁眼,描画精致的眼里已有血丝,眼神犯红,怒瞪向王卓。

压抑已久的怒气,爆发。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二章 芍姐的算计

人都走了,只有夏芍、徐天胤和他的警卫连还留在这里。黄经理从角落里抬起头来,偷偷地翻着眼皮子瞄夏芍。

她今晚仇也报了,风头也出了,怎么、怎么还不走?

不会、不会还要留下来收拾他吧?

黄经理咕咚咽下一口唾沫,嗓子发干,心头直跳。正在这时,他看见夏芍眉眼含笑,慢悠悠目光一转,落在了身旁那辆新款白色跑车上。

黄经理一惊!缩在角落里险些窜起来!

她她她她、她不会不解气,想砸车吧?或、或者砸店?

如果夏芍知道此刻黄经理的心声,大抵会噗嗤一笑。砸车砸店?她看起来像是黑社会,亦或京城纨绔子弟?

砸车砸店,逞一时之气,确实爽快。可只逞一时之气,未免太小看她,她要逞的是长久之计。

今晚之事其实不过小事,车店经理趋炎附势,颠倒黑白甚至威逼她放手,为的是把车给某位权贵子弟而已。

如果这位权贵子弟不是苏瑜,夏芍虽不会吃亏,但也绝不会把事情闹大。但这人偏偏是王卓的未婚妻,那么事情就必须闹大,而且要闹得不可收拾,闹得所有人认为徐天胤动了怒,为与徐家搞好关系,王光堂不得不亲自到场。

接下来,便是一场谋算好的好戏。

夏芍想到此处,不由抬眸看徐天胤,这男人越来越会配合她了。她看准苏瑜所站的位置,却因穿着短裙,不好掐诀,于是便挽了徐天胤的胳膊,这男人居然立刻就明白,手覆上来,看着是在秀恩爱,实则为她遮挡。

她掐了十二掌心诀,助旺苏瑜的方位,让她的火气一发不可收拾,想压都压不住,最终暴走。

王卓和苏瑜几乎站在同一方位,因此王卓的情绪今晚也是受了些影响的。苏瑜在指责埋怨他的时候,他怒不可遏,导致三言两语,一对未婚夫妻分道扬镳。

但像王家这样的家族,婚姻大多是联姻,由父母长辈做决定。因此今晚倘若只是王卓和苏瑜两人闹翻,王家长辈难免不会斥责两人胡闹,考虑家族利益,再撮合两人。所以,今晚的事,必须王光堂在场。只有他亲耳听到苏瑜的话,他当众亲口绝了这门婚事,夏芍今晚所做的一切才有意义。

今晚她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报复苏瑜。而是在得知苏瑜是王卓未婚妻的那一刻,今晚的一切都是冲着王家。

王卓不在军政,王家想巩固势力,联姻是很重要的途径。但王卓从商,除非是想攀附王家势力的,不在乎王卓在京城纨绔风流的名声,否则有些家庭还是会选择圈子里的人。

从表面上看,今晚苏瑜当众甩了王卓,让王家颜面大损,王家不会放过苏家,苏家可能会有麻烦。但实际上,婚事取消,对王家来说也没有好处。苏瑜的父亲在军区任政治部副主任,她家里有政坛方面的人脉,而王家在军,可以说,失去苏家,王家的损失是不小的。

但利益上的损失再大,这门亲事也不能要了。都被人当众悔婚了,难不成还能忍气吞声留着这门亲?王家还没没落至此。

只是王苏两家亲事断了,王家想一时半会儿再找个亲家联姻,怕也没那么容易。毕竟王卓刚刚让人给甩了,这事一晚大概就会传遍圈子里,王家脸面尽失,但凡有脸面的家庭,谁会这个时候送上门来联姻?

说白了,没背景的家庭,王家看不上。有背景的家庭,人家要脸。即便是有打联姻主意的,也得等个三两年,等这件事的风声平息了再谈。

而三两年,足可改变很多事了。

至少两三年,王家失去姻亲盟友,势力有损。而如果王家咽不下去这口被悔婚的气,想对付苏家,那么王家的势力还会再度折损。毕竟苏家也不是吃干饭的,不会坐等被对付。

所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大抵就是今晚王家所遇的真实写照。

这是还给王家的,还他们算计华夏集团,想毁华夏集团信誉的伎俩!

华夏集团是夏芍一手创立,她一直把信誉视作企业发展的基石,毁她基石,等于毁华夏集团的基业。毁她此生心血的人,怎能轻饶?

夏芍看着店里那辆跑车,笑眯眯。她得感谢苏瑜,因为她,她今晚才有给自己报仇的机会。

王家赔了势力,丢了脸面。王卓当众被甩,未来一段日子,大概会过得很精彩。至于苏瑜,更不必多说。

今晚报了各种仇的夏芍同学,心情很好。

而且,她今晚还得到了个消息——王卓要开拍卖行。

自古同行是冤家,而且夏芍之前还得罪王卓了,她直觉王卓开这个拍卖行,没安什么好心思。这件事被她从苏瑜口中提前得知,自然可以提早防范。

夏芍笑眯眯,觉得今晚看上这辆跑车,真是不错。

徐天胤低头看她,见她一直盯着那车,便牵过她的手来,问:“要?”

夏芍抬眸笑,“不要了,我不适合跑车,还是家庭型的适合我,省钱。”

黄经理在角落里惊着心,一直担心夏芍砸车砸店,听了这话脸皮一紧。想起这话似乎是他今晚跟她说过的……

这女孩子,可真记仇。

然而,这念头刚在黄经理脑中闪过,记仇的女孩子就抬起头来,看向男人,笑道:“走吧?闹腾一晚上了,有些累了。我们回家休息,明天再出来陪我逛。”

徐天胤一点头,两人牵着手便往外走。

黄经理霍地抬头,瞪大眼,不可思议这两人就这么走了?不为难他?

若夏芍知道此刻黄经理的心理活动,大抵又要笑。这人还真看得起自己。店里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就因他趋炎附势处置不当,得罪了苏家,得罪了王家,这店以后在京城还开得下去?

即便开得下去,经理也得换人。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位黄经理,有一辈子时间为今晚他的前程悔恨。

门口,警卫连还在,远处也有些人群没有散去,但是并不敢靠过来。

警卫连在门口待命,站得笔直,铜铸一般,见徐天胤牵着夏芍的手出来,脸色依旧如铁,动都不动,只是目光齐刷刷聚集到两人牵着的手上,像是要看出个花来。

夏芍自认处事向来沉稳淡然,被人盯着看不是稀奇事。但今晚竟有些不自在,她笑了笑,便垂下眸。夜风吹来,脸有些热。

直到徐天胤一句返回驻地的命令,警卫连才离去。

等店门口真正安静下来,夏芍才深吸一口秋夜凉风,微微一笑。

今晚,对王家,对苏家,甚至对许多人来说,应该是个不眠之夜。

夏芍猜得没错,今晚对许多人来说,确实是个不眠之夜,包括徐家。

在夏芍和徐天胤刚上车,没开出去多久的时候,便接到了徐家的电话。电话是徐天胤的姑姑徐彦英打来的,问:“你们两个还没回去?快回去。车在家门口等着,老爷子让你们两个回家一趟。”

……

老爷子连夜召见,有些出乎夏芍的意料,她还以为,怎么也得明天。

不过老爷子让她和师兄一起回去,这倒让夏芍放了些心。她现在并未过门,甚至徐家还没对外正式承认她,今晚老爷子肯连夜召见她去那红墙大院儿,说明还是把她看得很重的。但夏芍并不是放心此事。她不担心她在老爷子心目中的印象问题,而是担心老爷子会因师兄出动警卫连的事动怒。所以当听到徐老爷子连她一起召见回去的时候,夏芍一下子便放了心。即便老爷子今晚震怒,她也可为师兄承担下此事来。

这本来就是她的主意。

两人很快回了别墅,坐着红旗车,跟上次去徐家家宴时一样,到了徐家。

不一样的是,这回开车来的还是那名警卫员,路上在后视镜里观察夏芍好几眼,一句话没说。

夏芍见此,便知今晚徐家,必不平静。

但来到徐家书房的时候,气氛异常安静。

书房里,只坐着徐老爷子,徐彦绍、徐彦英兄妹俩,再无别人。

国庆假期后,徐天哲回地方上去了,徐彦英的丈夫刘正鸿是省委副书记,假期后也回地方任职,如今徐家在京城的,除了徐天胤,便只有徐彦绍、华芳夫妻和徐彦英、刘岚母女。

但今晚的书房里,只有徐彦绍、徐彦英兄妹俩和老爷子,夏芍和徐天胤进来的时候,见这书房里的情形,更像是一场徐家人的聚会,没有外姓。

除了夏芍。

警卫员退了出去,带上门。

徐天胤和夏芍进来后,给书房里的长辈问过好,便站在了书桌。

今晚徐家并非按开会或者吃饭的座次,而是老爷子坐在书桌后,徐彦绍和徐彦英站在一旁,徐天胤牵着夏芍的手,站在书桌对面。

“爷爷,警卫连是我叫的。”徐天胤开口便道,也不等老爷子问。

“老爷子,叫警卫连是我的主意。”夏芍也在此时开口。

两人竟是异口同声。

老爷子还没问话,两人便先开了口,说的话还都一样,这让徐彦绍和徐彦英兄妹俩互看一眼,徐彦绍今天不再是笑呵呵的模样,而是有些严肃。徐彦英却是担忧地看看徐天胤,又看看夏芍,几番欲言又止。

她想说,老爷子今晚很生气。但不仅是因为他们动用了警卫连跟人拼权,还气崔家人带着人拿着枪去围殴他的孙子。

老爷子还是很疼他们的,只要认个错儿,保证以后不再犯,这事就过去了。但老爷子命令谁也不许多说一句话,就想听听两人怎么解释,所以她在电话里也不敢多说。只望这两个孩子机灵点,哪想到两人张口就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这认错态度是不错,可听着有些相互包庇的意思啊……

徐天胤转头看向夏芍,目光深邃,他说话语气向来平板冷淡,今晚说话字却像是一个一个咬出来的,“我的兵,我不打电话,他们不会来。”

“哼,这话没错。”徐老爷子哼了哼,接了徐天胤的话,看向他,“你的兵,你的警卫连,这些兵只听你的。你不叫他们来,谁的主意都没用。”

夏芍轻轻蹙眉,她知道徐老爷子的性子,没想到在这件事上,连他最疼爱的孙子,他也是这么是非对错,很分明。

虽然她很敬佩,但她着急。

“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徐天胤直视他的爷爷,目光漆黑,语气直述。

徐康国愣住,接着像是气笑了,一拍桌子,瞪眼,“你为国家执行了多少任务,什么危险没见过?今天晚上被个营长给威胁了吗?你打断了人家三根肋骨!他威胁你?”

“他带了人,拿了枪。”

“那是他违反军纪,你也跟着违反吗?”徐康国吹胡子瞪眼,虽然他没有胡子。

“他拿了枪,我的安全受到了威胁。”

“那是闹市区,你的判断是他真会开枪?”徐康国站了起来,瞪视自己的孙子。

“不能判断是否会开枪,但店里有顾客。为了安全着想,判定为潜在危险,需要排除。”

“你……”徐康国噎住,憋得脸发红。

祖孙俩一人一句,虽然一个语气威严,一个语气平板,但听起来,着实像吵架。

徐彦绍和徐彦英都不可思议地看向徐天胤,在徐家,哪有人敢跟老爷子这么顶嘴?通常老爷子说什么,都是低着头认错,哪有敢解释的?

夏芍也愣了,她转头看向徐天胤,见他站得笔直,目光直视老人。他说话,从来不接这么快,也很少解释太清楚,今晚却一字一句,与其说解释,不如说是在争辩。

徐康国瞪着眼,被噎得上不来话,向来最擅长训示人,这回竟被自己的孙子给堵得说不出话。这孩子向来话少,平时在家,只见他做,不见他说,一天也听不见他说几句话。今晚竟答得溜!

徐康国气得在书桌后转了个圈,回身时虽然依旧维持着威严的表情,但怎么看怎么像是辩论输了拉不下脸来的老顽童。过了半晌,他坐下,一拍桌子,“我不跟你说!丫头,你说!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夏芍不相信徐老爷子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这么问,大抵是有深意的。

所以,夏芍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盘算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当然,除了她对苏瑜使用术法的事。

书房里刚才祖孙俩吵架的气氛渐渐静了下来,渐渐的,变成莫名的涌动。

徐彦绍和徐彦英兄妹俩震惊地看向夏芍,如果不是她自己和盘托出,他们都不敢相信,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女孩子,竟算计这么深!

今晚的事,他们自然是知道了王苏两家联姻断裂,也第一时间琢磨出了两家关系闹僵之后对各自的影响,甚至,对时下派系之争的影响。

但他们开始以为,今晚不过是年轻人之间的意气之争,最后上升到了拼权。却不知,拼权只是个幌子,这件事对王苏两家的影响,对派系之争的影响,不是由年轻人意气之争引发的“蝴蝶效应”,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做这件事的人,事先并没有深沉谋算,只是在偶然遇到此事之后,迅速布局,故意将事情闹大,一步一步将王家引入彀中,算计至此。

而这个人就站在他们眼前,女孩子,不足二十岁。

徐彦绍目光深沉,掩不住震动。他在官场多年,这样的布局,他自认也能做到。但如果是他做,他会连同车行里的争执都安排人演戏,他会将一切提前都布置好,一切按照计划行事。但眼前这女孩子,完全是偶遇此事,一晚上,便做下这样的谋算,连他想想,都不由骇然!

怪不得,天哲走之前,曾提醒他这个女孩子不一般,让他多提醒妻子些,别跟她过不去。

儿子很少说这样的话,徐彦绍起先不解,但今晚他明白了。

徐康国看着夏芍,目光威严而审视,“你为什么要对付王家?”

夏芍不信慈善拍卖会上的事,会一点消息没传到老爷子耳中,但她还是很耐心地将事情复述一遍。那枚金错刀的赝品,两人一起在广场上遇见过,转眼就到了华夏集团里,还是王卓安排的,连同华夏集团和徐家,一起算计了进去。

果然,这事夏芍从头说到尾,老爷子的目光都没变过。

听完后,他没有对夏芍的做法做出评价,只道:“你应该知道,徐家不参与派系争斗。”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三章 老爷子的心思

“知道徐家为什么不参与派系争斗吗?”徐康国坐在书桌后,手旁一根雕琢古朴的手杖,暖黄的书房里,老人的手按在其上,苍老却依旧沉厚的力度,亦如他望着夏芍的目光。

夏芍在老人如此目光里不动,与他对视半晌,微笑,“派系纷争自古就有,结党,难免营私。既营私,便生腐败。有腐败,国家则败。我想您老的初衷,是希望徐家子弟为国为民,不为私。”

虽与老爷子相识不久,只见过数面,但夏芍还是很敬重眼前这位老人的。他有着国家一代领导人最朴实的愿望和思想,她相信当初他在那个战火纷飞饱受侵略的年代里投身抗战,为的就是保家卫国,还百姓一个安稳昌盛的国家。

如今,半个世纪过去,夏芍信眼前这位老人依旧初衷不改。她的目光落去徐家书房里唯一一幅墨宝。那副墨宝挂在一进书房最显眼的位置,作为书房唯一一幅墨宝,它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正。

楷书挥就,端端正正的正字。

不是什么名家书法,看落款是“徐家老客”,应是徐老爷子的亲笔。

这个字,代表了徐家子弟三日必省的规训,也代表着徐老爷子自己一生为国的愿望。

徐康国听着夏芍的回答,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墙上那个字,缓缓开口,“你以后是要嫁进徐家的,这个字,以后也要作为你行事的标准。”

这话让书房里的人都是一愣,徐天胤紧紧牵着夏芍的手,望向老爷子。徐彦英则是眼神一喜,随后舒了口气。

唯有徐彦绍望向夏芍,又深深望向老爷子。今晚出了这件事,华芳在家里狠狠批判,随后他接到老爷子电话,要求回家里来一趟。老爷子没有让华芳来,只叫了徐家人。原以为,他会把徐天胤召回来问问话,没想到,他连夏芍一起召了回来。

莫说她还没嫁进徐家,即便是嫁了进来,像今晚这种只有姓徐的人才能参加的会议,她出现在这里,也有些不搭。

老爷子刚才的话,分量可不轻。上回家宴的时候都没有把话说得很明了,今晚却是说明白了的。不仅亲口说她以后会嫁进徐家,还以徐家的家规来要求她。

老爷子对这女孩子,可挺器重啊……

这话番话里,明显有些点拨她的意思。

“今晚这件事,王苏两家都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是你有意所为。要是一直不知道也就算了,要是知道了,难免不把这件事算做是徐家的意思。徐家不参与派系争斗,却难免被划进秦系,以后不斗也得斗,不争也得争。营私为己,就与徐家这个‘正’字有违。你明白吗?”徐康国一指墙上这字,看夏芍。

夏芍闻言,垂眸,“明白。但我对这个正字,有不同的理解,老爷子能让我说一说么?”

徐康国一愣,目光如炬,“你说。”

“我认为从有人的那天起,人就是群居的。有群体,有组织,进而上升到有党派。从古到今,从未变过。您老不想徐家参与派系争斗,用心自然是良苦,但徐家身居高位,拉拢、试探,想必从来就没断过。往日还好,可眼下到了姜秦两系争斗的紧要关头,以前不敢给徐家下套的人,现在也都敢动手了。这一来说明局势却是紧迫,二来说明徐家想避开派系争斗,很难。既然避无可避,何必避?”夏芍抬眸问。

这话却听得徐彦绍都眉头一跳!徐彦英刚放下心来,接着便恨不得给夏芍使劲打眼色!

在徐家,都知道老爷子不喜派争,因此平时在外头即便是碰上拉拢试探,徐家人也是大多含糊过去。虽然夏芍说得对,确实有避无可避的情况,身在官场,谁也无法至清至纯,难免有些利益相交相换的时候,但这样的事,都是不敢叫老爷子知道的。

连说都不敢说,哪有敢开口劝老爷子参与派系争斗的?

这女孩子,胆子可真大!

“姜秦两系,总有斗出个胜负的时候。我虽不在政,却也知道胜者为王的道理。赢了的执掌国家大权,输了人或许从此一蹶不振。听着这是事关私利的事,实则当真事关的只是私利?掌国权,便关乎国运。您老身居高位半个世纪,派系争斗到底避不避得了,您心中自然清楚。既然避不了,而您老又想心系国运民生,何不用您的双眼看看,姜秦两系,谁更能担得起国运?谁更能造福民生?派系争斗,并非全为营私,他们营私,您为国。出淤泥而不染,身在污坛,也可正己身!”

夏芍一眼看向书房的墨宝,“徐家的正字,我认为不该教条。既然为国,便要敢于为国。即便有不知情的人误以为徐家结党营私,那又如何?不怕污自身名利,才对得起这个正字!”

徐彦绍站着不动,目光深沉。徐彦英则低低吸一口气,看向老爷子。

徐康国坐在书桌后,从夏芍开始说话便一言不发,此刻听她说完,依旧不言语。只是苍老却炯亮的双眼锁着眼前年轻的女孩子,目光威严,注视。

他身居高位半个世纪,岂能不懂她说的道理?只不过,徐家这些子弟,深知他对结党营私深恶痛绝,因此谁也不敢在他面前说这话。他们怕他震怒,便守着他的喜恶,不敢参与派争,更不敢跟他说这番话。

这番话,或许他们心中也这样想过,也或者,他们根本就没想到还有这样一种方式。

无论如何,这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番话。

这孩子,现在还不能算是徐家人。

徐康国看着夏芍,仰头长叹一声。这一声长叹,简单,却最是复杂。

徐彦英看向老爷子,怎么,老爷子不生气?

徐彦绍则目光微震,转向老爷子。怎么,老爷子也是这样想的?

“你说得没错,但这么做,首先得心正。不管遇到多大的利益诱惑,都能坚持以国为先,否则便成了以为国之名谋求私利。如果变成这样,还不如不参与派系争斗。”徐康国道出了这些年为何不让徐家子弟参与派争的真正理由。他是怕他们把持不住,最终还是为己争利。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夏芍听的,不如说是说给徐彦绍兄妹听的。

两人静悄悄的,不知心中所想,徐康国却还是看着夏芍。

“身居高位,很多事情要权衡。就像今晚的事,你有理由这么做,但外头那些围观群众不知道你的理由。他们只看见出动了军队,在他们眼里,这就是京城权贵子弟纨绔斗权。你们要为国家的形象考虑考虑,为军队在群众的心目中的形象考虑考虑。顾虑影响,权衡利弊,遇事不光要算计那些跟你有利益关系的人,还要顾虑那些跟你没有利益关系的人。方方面面,这才是上位者。”

徐老爷子看向夏芍,语重心长,“你现在不仅是企业家,还是徐家未来的孙媳妇。做事不仅要站在你自己公司的角度,站在徐家政治立场的角度,还要学会上升一层,站在国家的角度,考虑在群众中的影响。”

说完,老人抬眼又看徐天胤,同样语重心长,“你现在不是在外为国家执行任务,做你的无名英雄。现在你是一军主将,做事要考虑军队在群众中的形象。今晚的事,你们两个,知道不妥在哪儿了吗?”

“知道了,爷爷。”徐天胤一低头,微微鞠躬,算是认错受教。

夏芍也低头,老爷子的观点,她不赞同的时候,不惧说出来。但他说的有道理的时候,她也不惧承认,今晚她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确实没考虑外头围观群众会怎么想,“我知道了,老爷子。日后我会尽量考虑这方面。”

两个人一副认错受教的样子,老人坐在书桌后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夏芍身上。见她微微低头,往日笑眯眯一副小狐狸的样子,此刻倒是乖巧。

老狐狸眼皮子一耷拉,掩过笑意,似乎对训斥到她,感到很满意。但一抬眼,他接着训人,“不是尽量考虑,是要首要考虑!”

“是,知道了。”

“嗯。”老人这才舒心地点头。书房里沉默了下来,半晌,老人摆了摆手,“行了,折腾了一晚上,厨房有宵夜炖着,喝点再回去。”

徐天胤低头看夏芍,夏芍咬咬唇。她啃了一晚上的猫耳朵,还吃了两个肉饼……好撑。

但老爷子的好意自然是要领着的,夏芍看着徐天胤,苦笑。看来今晚回去以后,要在小区里散步好长时间才能回去睡觉了。

两人给老爷子和徐彦绍、徐彦英打过招呼,这才转身退出去。但刚走到门口,又听见徐康国在哼哼,“吃完了早点回去,早点睡!年轻人,要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明早早点起来,回来陪我锻炼锻炼身体,吃顿早餐!现在的年轻人,一到假期就顾着自己的小日子,都不知道陪陪老人!”

夏芍回头,咬着唇笑,这回她有话说,“我看是您老人家不想我们。这红墙大院儿的,是想进就能进的么?您老给张通行证,我以后见天儿周末来陪您老打太极。”

徐康国被噎住,瞪眼。夏芍轻笑一声,挽着徐天胤的胳膊走了。

出了书房,来到门口,才听见老人在里面拍桌子咕哝,“这丫头!拐走了我孙子,还想骗我张通行证?”

夏芍在门口差点崴了脚,她只以为婆婆会对儿子被拐怀有醋意,难不成,爷爷也有?

书房里,徐彦英的笑声传来,“爸,人家是嫁进咱们徐家,您一下得了俩,不吃亏。”

“怎么不吃亏?见天儿气我!”老人哼了哼。

夏芍忍着笑,和徐天胤去了餐厅。厨房准备了银耳甜汤,还有几样点心,都是清淡的,只有一样是肉食,正是今晚排队去买的门钉肉饼。夏芍看见了,会心一笑。老爷子也知道师兄小时候爱吃这东西,便叫厨房准备了。

虽然两人都饱了,但还是一人吃了一只,又喝了碗甜汤。因为实在不饿,所以吃得也慢,吃的时候,夏芍看见那肉饼,沾了点醋才觉得不腻,“这肉饼倒是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倒奇怪。”

徐天胤闻言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吃完宵夜,两人这才由警卫员又开车送回去。车子行到城门的时候,徐天胤忽然开口,“张叔,开慢点。”

警卫员一愣,接着便当真放慢了车速。夏芍看向徐天胤,不知他要干什么,却见他摇开车窗,指向正经过的城门,道:“像这个,门钉。”

夏芍一愣,这才明白他是在说那肉饼的名字。怔愣之下她望向那大红漆的城门,上面的门钉一颗就有掌心那么大,无论是金黄的色泽还是形状,确实是挺像!

夏芍一笑,“还真挺像。”

警卫员从两人这一言一语里竟能听明白在说什么,顿时笑道:“夏小姐这就不知道了吧?这肉饼据说是慈禧太后那时候的宫廷新点心,慈禧问起名字的时候,厨师也不知道叫什么,看着像宫门上的钉帽儿,随口这么一说,这名字就流传下来了。咱家老爷子以前不爱吃,说那是慈禧爱吃的。结果天胤少爷小时候就爱吃肉,厨房偷着给他做了几回,老爷子发现了,见他喜欢,也就没再说什么了。”

夏芍听了一笑,垂眸。嗯,师兄现在……也爱吃肉。

两人回到别墅小区,依旧是在小区门口下的车,然后牵着手打算散步回去。

警卫员开车返回,回去的时候,书房里,徐彦绍和徐彦英两人也已经离开了,徐康国还坐在书房里,望着墙上的正字,沉思。

警卫员敲门进来,来到书桌旁,静默。

好半晌,老人才皱了皱眉头,“有话就说!你也学会磨叽了!”

警卫员笑了笑,又犹豫了一会儿,才道:“老爷子,您……是不是对夏小姐要求太高了?她还不到二十岁,今晚的事,说实话,我都佩服。我这年纪的时候,除了跟人逞强斗狠,啥也不会。从她的年纪来说,她做得已经很超乎想象了。最起码我没见过还有别的这年纪的女孩子,有她这样的谋算。”

“哼哼,你懂什么!”徐康国哼了哼,脸上却带着笑,“年轻人就要敲打敲打,不管聪不聪明都要敲打,这是老人家的乐趣。”

“……”警卫员嘴角一抽,眼都瞪直了,忍来忍去,才把腹诽的话忍了下去。

您老,真是恶趣味啊……

不过,大抵也不是纯恶趣味吧?

警卫员看了老人一眼,垂下眼。他倒是觉得,今晚老爷子的话,算是在指点夏小姐。老爷子不器重的人,他是不会说这些话的。

这些话他听着,倒觉得若说老爷子以前只是欣赏夏小姐,今晚看起来则更像是把她当作徐家未来主母在培养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徐康国叹了口气,“你以为,当徐家的主母这么容易当?这丫头现在不在政,但是要嫁进徐家,政局上的事,特别是在一些敏感问题上,她要学会处理,学会避免。正因为这丫头聪明,我才这么早点拨她。她早些学起来也好。”

警卫员点点头,见徐康国有些乏了,便扶他起来去睡了。

第二天早晨,夏芍和徐天胤早早起来,去徐家陪老爷子用早餐。这天早晨,徐彦绍徐彦英两家的人都没来,只有夏芍和徐天胤陪着老爷子,吃饭的时候,从老爷子口中得知,王苏两家昨晚闹得挺大。

苏瑜回去后,苏父一气之下打了女儿,带着人去王家赔礼道歉,结果连王家的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王光堂态度坚决,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苏瑜经过一晚上,也不知是被其父训斥的,还是自己后悔了,今早来到王家门口,哭着要见王卓,王家没人露面,门关着。在刚刚夏芍和徐天胤来到的时候,听说王家那边派人把所有关于苏瑜的东西都收拾好,送还给了苏家。

这门亲事,让王家颜面大损,绝计是没有可能了。

夏芍吃饭的时候只听,不发话。吃完饭后,陪着老爷子散步聊天了半天,一直到中午吃完午饭,徐康国才放夏芍和徐天胤回去。

回去的路上,夏芍就给华夏拍卖公司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打了电话,这名总经理是华夏拍卖总公司原来的副总,京城水深,找不熟悉底子的人怕再出现内鬼,孙长德便提议从总部调人,夏芍便同意了。

新任的总经理姓方,方礼。

此人是华侨,父辈就移民去了英国。奈何方礼很喜欢中国,在英国大学毕业后就来到中国生活。他很有西洋古董方面的鉴赏能力,年纪也不算大,今年才三十岁。为人活泼风趣,夏芍对他的印象还算深刻。

夏芍打电话给方礼,让他注意王卓开拍卖行的事,有什么动向,记得向她报告。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四章 算命馆

方礼声音很轻快,一股西洋口音的别扭中文,调侃,“哦!亲爱的董事长,听说昨晚徐将军一怒为红颜,出动了军队?这太不可思议了。您不仅昨晚威风了一把,还搞到了敌情?”

夏芍恶心得鸡皮疙瘩直掉,“你再不改改这说话的口音,我就把你再调回总部。这样一年只见你几次,清闲。”

方礼立刻夸张道:“哦,董事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刚得宠!”

夏芍扶额,开始认真考虑把他调回去的事。

好在方礼没有闹多久,说完这话便恢复了正经,连那口别扭的中文口音也纯正了起来,“放心吧,王卓的公司,一直有人盯着呢。不是只有他才有本事在我们公司安插内线,我们也一样有这本事的。这事我正在安排,有消息了会通知董事长的。这几天王卓应该会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人,这正是我们安插内线的好机会。”

“嗯。”夏芍应了一声,嘱咐方礼凡事小心,这才挂了电话。

这天,夏芍和徐天胤又去看了看车,最终挑了辆白色奔驰车,虽然价码跟昨晚的跑车差不多,但车型却是常用款的。夏芍坐进去看了看,觉得果然还是这样的适合她,空间大,舒适。

周一,夏芍开着车去学校上课,很不凑巧的,在停车的时候,遇到了王梓菡。

京城大学里开车来上课的学生不多,车位还算宽敞。夏芍和王梓菡的车一前一后进的车位,两人挨着,下车时碰了个正着。

王梓菡是王卓的妹妹,王家这两天可谓脸面丢尽,虽然一切是苏瑜的错,可事情都是从苏瑜和夏芍争执跑车开始。可以说,没有这件事,就没有苏瑜悔婚、王家丢脸的事。所以看见夏芍,王梓菡应当是有些不快的,但她却对夏芍淡淡笑了笑,还打了招呼。

“夏董,这么巧。”王梓菡气质端庄,晨阳里面如朝霞,笑容淡淡,但眼中并看不出不快。

“王部长,早。”夏芍也淡然一笑,“周五那晚的事,我很抱歉。”

这件事让王家颜面大损,按说夏芍不该提起,尤其这事还是因她而起。但她还是道了歉,而王梓菡听见此事,反应很淡,只是道:“这件事我听哥哥说了,那辆车本是夏董先看上的,事情从头到尾都是苏瑜的错,夏董就不用过意不去了。我们王家,现在看清苏家的人,总比我哥哥结了婚再看清要好。倒是我父亲和哥哥对那晚的事,觉得很抱歉,想请夏董有时间和徐将军到王家吃顿饭,也好让我们聊表歉意,还望夏董和徐将军赏光。”

夏芍闻言挑眉,适当表示讶异和受宠若惊,然后便笑道:“王委员和王少有请,我哪敢不赏光。只是胤要周末才从军区回来,等我问问他的时间,再给王部长答复可好?”

“那我就等夏董的消息了。”王梓菡浅笑着对夏芍点了点头,“我学生会还有事,先走了。”

夏芍颔首,眼见着王梓菡走远,才笑着哼了一声。

王光堂和王卓父子倒是不肯白白吃亏的,失去了与苏家的联姻,在这种颜面尽失的时候,还想着借那晚的事,来和徐家套近乎。

如果徐家和王家交好,那失去一个苏家,根本就不算损失。

哼!盘算是好,能不能如愿嘛……呵呵。

……

周五晚上的事虽不说传遍了京城大学,但知道的人也不少,夏芍上课的时候,自然没少被各种目光洗礼。但她对这种情况早就已经习惯了,学生们看他们的,她淡定她的,该上课上课,该和朋友们说笑就说笑,并不受影响。

不过中午吃饭的时候,柳仙仙一进餐馆包间,就扭着腰身坐到夏芍身边,伸出三根手指,“我听到了三个版本。一,两女为争跑车,两正牌男友帮忙,叫来军队火拼。二,两男为争一女,警察、武警、军队轮番上阵,一场大戏;三,王部长的哥哥移情别恋,未婚妻找茬某人,结果车行里遇到某营长,那位营长心疼王部长的未来嫂子,叫了后勤部的兵来,没想到最后被野战军给连锅端了!”

柳仙仙津津有味地数着她淘来的消息,元泽、苗妍和周铭旭都望着夏芍,不发一言。

“根据老娘这么多年八卦的经验,以上三个版本肯定都不属实。说说属实的版本呗?”柳仙仙看向夏芍。

夏芍已经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真是越传离真相越远。夏芍自然不会把算计王家的真意说出,她只把当晚为跑车而发生的冲突一说,柳仙仙就气愤地大骂,连元泽和向来好脾气的周铭旭都皱了眉头。

骂完之后柳仙仙便一脸遗憾,“这么精彩的大戏,我怎么就没碰上?那晚要是老娘在,扇得那经理和那姓苏的女人找不着北!”

“你现在想扇也找不到人了。一个在家里不出门,一个应该已经被辞退不知去向了。”夏芍吃着饭菜,泼柳仙仙冷水。

见她笑得还是这么悠闲,元泽蹙了蹙眉,“你要小心,当心苏家报复。”

“不能吧?徐将军心尖儿上的人,也有人敢动?”柳仙仙不信。

元泽垂眸,一抹不易察觉的黯色从眸底掠过,抬眼时已神色如常,“未必。如果只是口角之争,苏家是不敢得罪徐家的。但现在因为这件事,苏家被王家退婚,损失很大,未免不会怀恨在心。”

“那是他们家女儿的错!关芍子什么事!”柳仙仙柳眉倒竖,但她也明白,这世上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的错,却总会认为是别人害了她。

“那怎么办?小芍会不会有危险?”苗妍担忧地望向夏芍。

周铭旭一撸袖子,“我块头大,在小芍身边扮个保镖?”

夏芍被朋友们给逗乐了,看向周铭旭,“你扮保镖?出了事,还得我保护你。”

周铭旭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好吧,他从小就打不过小芍,“那、那怎么办?要不我们都跟学校请个假,每天陪着小芍?”

夏芍心里温暖,脸上却忍不住苦笑,“你们怎么说是风就是雨的?瞧你们说的,好像我出了校门就会被人绑架似的。”

“就是!都担心什么?”柳仙仙这时倒蛮不在乎地笑了,一指夏芍,“她是神棍,能掐会算。有人对她不利?算算不就得了?”

“医不治己。卜算吉凶也一样。”夏芍垂眸,况且,她的命格奇特,连师父都算不出吉凶来。

“傻了吧?你算不出来,找人算不就行了?”柳仙仙白了夏芍一眼。

嗯?

夏芍转头,“找谁算?”

“京城有个算命馆,还挺准。”

“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对这些从来都是不太信?怎么会知道京城有算命馆?”夏芍狐疑地看向柳仙仙。

柳仙仙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你?上周讲了堂风水选修课,现在不少人对风水都挺感兴趣。我今天上午上课的时候,听同寝室的妞儿说周末她们出去逛街,遇到一家算命馆儿,那人挺神准。我没多问,等下午上课的时候再问问,晚上没课,带你去看看?”

夏芍闻言挑眉,这倒来了兴致。

她自从跟着师父学玄学易理,遇到的同行大多斗法的时候多,开算命馆的倒是没注意。说不定真是位高人呢?虽然她的命格是算不出来的,但是见见也好,说不定能遇上高人,交流切磋一下,也未尝不可。

夏芍下午只有两节课,下课之后她先去了公司,等公司下了班,才又开车回了京城大学,接上朋友们,结伴去算命馆。

校门口,朋友们聚齐了,柳仙仙身旁,带了名女生。那名女生也是学舞蹈的,身材苗条,长发披肩,皮肤白皙,瞧着挺清纯。

“我室友,连可可。”柳仙仙介绍。

连可可见到夏芍,显得很是兴奋,脸颊都激动得有些红,“夏董,你好。早就想认识你了,今天总算有机会了。”

夏芍点头微笑,与连可可打了招呼。这女孩子挺善解人意,一看今晚人挺多,便道:“我打辆车,在前面带着你们吧。我认识路。”

夏芍听了一笑,“不用,我车上坐得下。”

买车的时候,夏芍买的就是七座的,宽敞。一来她考虑到除了苗妍,朋友们都是青省的,以后回去,大家结伴坐着宽敞。二来大家都有行李,座位多些好放东西。

“才这几个人,你可以放心坐。平时就属她行李最多,座位少了不够她放行李的。”元泽在一旁调侃道。

夏芍无语,觉得她这糗事或许会被调侃很多年。

一行人上了夏芍的车,路上连可可指路,夏芍开车,并在路上就听说了那位算命大师有多准来。

据连可可说,那算命的可神了,能算出她姓什么,还能算出她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那天她跟几个朋友逛街,经过那家算命馆,那人在里面背对着她们,竟然就能算出她们穿的是什么衣服!

夏芍边开车边听,听罢古怪地挑了挑眉。

算姓氏?

这怎么听着倒像是江湖神棍的骗术?

不论是命理学、占卜学还是风水学,都是以趋吉避凶为目的,少有哪位命理学家或者风水大师,闲来无事算人穿什么衣服,或者姓什么。因为这根本没有什么实际意义,达不到趋吉避凶的目的,算来做什么?

“他那天还说我会破财,我当时不信,结果后来和朋友去逛街吃饭,钱包就被偷了。真的是破财!”连可可一副遇到了神秘事件的语气

夏芍一听这话挑挑眉,给人知道破财之事听着到像是命理大师该干的。但前头那些听来实在太想江湖神棍的伎俩。看来还是到了再说吧。

……

京城是政治中心,算命馆这样的铺子按理说是不允许开的。但夏芍车一开到门口便明白了,那算命馆打着的是周易起名的旗号。

民间给孩子起名的时候,多会推演八字,查查五行缺陷,算算天地人格数理吉凶,然后再求个好名字。挂算命馆的牌子,在京城自然是不让开的,但是起名这样的店,说来还是有的。

这电开的地方不偏僻,竟在迪厅、酒吧、特色小吃的一条街上,晚上人来人往,不远处就有居民小区,人流量还挺大。

夏芍等人来时正是晚饭时间,算命馆的门虽然开着,但里面却只坐着算命先生。

那人坐在桌后,背对着门口,从门口看,此人还真有些神秘。

夏芍走在最前头,一进来,便先扫视了眼馆中摆设,见这馆还不算小,书架上《周易》、《黄金策》、《梅花神算》、《六爻起卦》、《藏经》等等书籍——虽然书籍一看就是印本做旧的,但看起来很有古气。

桌上放着龟甲、铜钱和笔墨——虽然龟甲铜钱上都没有元气,并非法器,但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馆中布置雅致,但造景布置并无章法,并没有风水布局。

夏芍一眼扫过便心中有数,暗暗叹息。

偏在这时候,那人一声大喝,“慢着!进来的小姐,白裙,粉上衣!我说的对不对?”

后头跟进来的柳仙仙等人一听,便是一愣。连可可一脸兴奋,不住看夏芍,似乎在说,“怎么样,准了吧?”

那人背对着众人,压根就没回头看,如此说来,确实挺准。

夏芍却只笑不语,信步入内,笑道:“大师算得真准,听说大师能算人姓氏?”

那人闻言,这才转过身来,竟是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夏芍一见这男人,便轻轻蹙眉。这男人体相颇瘦,瘦得见骨。面相也是尖嘴猴腮,且此人一双三角眼,露下三白,乃是贫贱凶恶之相。

不管从哪方面看,这人都不像是一位有修为的命理大师。

唉!江湖骗子,还是手段很不入流的那种。

男人回身,看见夏芍静静立在桌子对面,很明显露出惊艳神色,但随即一扫她身后跟进来的同伴,眼中明显有光,却立马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小姐想算姓氏?好办!”

男人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叠卡片来,十来张,上面写满了百家姓,一张写了十几个。元泽见此也走过来看了看,目光落去桌上,见那人面前的桌子上,也铺了一张姓氏的纸,上面同样分了十来个格子,也写满了姓氏。

元泽挑眉,笑容温煦,不动声色地看看那张纸,再看看那些卡片。

周铭旭则低低啊了一声,偷偷去拽夏芍衣角。

夏芍微笑,神色不露。

男人把卡片递给夏芍,嘿嘿笑道:“小姐先看看那张卡片上有你的姓氏,选了交给我。”

夏芍眸一垂,掩了眼底的光芒,伸手接了过来。元泽也颇有深意的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各有所悟。于是夏芍随便挑了张,元泽也随便挑了张。

柳仙仙在后头只看不动手,尽管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风水命理上的事,是有根据的。但她对这些事却依旧兴趣不大。如果不是听说这人算得准,说不定能帮夏芍算算未来会不会有麻烦,她才不来这种地方。

但苗妍却想试一试,只是手没伸出去,便被周铭旭给暗地里拦住了。苗妍一愣,不知有什么问题,见夏芍和元泽已经把卡片递给了那算命的人。

那人眉开眼笑,“先说好了,算一回一百。”

一百?那这钱可真好赚。

夏芍也不说破,笑问:“然后呢?”

“再在这些格子里选出你的姓氏,我再给你们算算看。”那人道。

夏芍一笑,很配合地找了找,然后指了指其中一个格子,元泽也指向一个格子。

那人看过之后,立刻闭上眼,一副大师般的高深表情,开始掐着手指算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算出了结果,目光高深地望向夏芍,想了想,才道:“你……姓李。”

然后又看向元泽,“你姓……田!”

元泽笑了,夏芍也笑了。

“咦?”连可可当先惊讶地张大嘴。

柳仙仙在后头眉毛怪异地一挑,苗妍也惊讶了,周铭旭则摇头笑了笑。

那人见连可可惊讶,顿时笑道:“不瞒你们说,嘿嘿,你们遇上我,是你们的造化。我祖上三代算命师,人称半仙儿,准得很!”

柳仙仙嗤笑一声,“准?准什么准?她姓夏,他姓元!一个都不对!”说完便转头看向连可可,“这就是你说的奇准的大师?我看你是遇上骗子了吧?”

“嘎?”那人先是一愣,然后盯向夏芍和元泽,见两人笑容颇有深意,便知自己被涮了。这时听见柳仙仙的话,借势就恼了起来,“这位小姐,你说这话可是砸招牌!江湖上混口饭吃的,准的收钱,不准不收。你问问你朋友,我那天给她算,是不是算准了?”

“是、是准了……”连可可摸不着头脑,表情疑惑,“可是、可是今天怎么算错了呢?”

“算命这事,讲究缘分,看来我跟你们没有缘分。那就什么也不说了,你们请回吧。”那人说完话坐下,一副决然的模样,但眼里却藏着光,“不过我告诉你们,就算我跟你们没有缘分,我也能看得出来。你们今晚要破财。闹不好,要见血光之灾!小心着点!”

最后四个字,那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连可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有些害怕。那天这人说她破财,她真丢了钱包的。今晚说有血光之灾?听起来好像比破财要严重……

会不会应验?

“你说谁有血光之灾?信不信老娘现在就让你……”柳仙仙柳眉倒竖,上前一步,脚刚抬起来,还没踹到那人的桌子,就被夏芍给拦了下来。

“没规矩。大师这么提醒我们,我们应该感谢大师提醒才是。”夏芍笑看柳仙仙一眼,转头对那男人点头致意,“多谢大师提醒,感激不尽。今晚这事要是应验,我们一定回来给大师赔礼道歉,并奉上酬劳。”

“好了,我饿了。我们快去吃饭吧,这附近就有餐馆,走吧。”夏芍一笑,看似轻轻拍了柳仙仙一下,她却感觉有道劲力将自己一扇,推着她脚步如风出了店门。

夏芍走在最后,走出去前,含笑看了那人一眼。转身,走出算命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五章 江湖骗术,又见杜平

出了算命馆,没走几步,一行人便停了下来。舒咣玒児

柳仙仙心里藏不住话,“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是怎么让他算错了的?”

夏芍眉开眼笑,“谁告诉你他算错了?他明明算对了。”

元泽也笑容温煦,“他算对了啊,我心里想的就是田姓,那是我妈的姓。”

“啊?”柳仙仙少有地出现了呆滞的表情,随即恨不得挠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

周铭旭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干脆开了口,“意思不是很简单么?小芍和元少想的是母姓,那人算出来的就是母性。如果他俩老老实实想的是父姓,那人算出来的就会是父姓。假如他俩父姓母姓都不选,而是随便想了个姓,那人也能算出来。只要他们俩挑了卡片,再指了那张纸上的格子,那人就能知道他们两个心里想的是哪个姓氏。这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数学交集理论!”

“数学理论?”柳仙仙翻白眼,好吧,她的数学都还给老师了。

苗妍和连可可在旁边也是有些听不懂,但是想起刚才自己也想试试,却被周铭旭拦下来的事,苗妍忍不住问:“你知道那个人是骗人的?”

“嘿嘿,知道。这种事,在我们老家,外头摆地摊算命的大多是这种把戏,见怪不怪了。”周铭旭虽然对上流社会的那些事不太懂,但是田间地头儿、走街串户的那些把戏,他门儿清!

“其实,对方桌上铺着的纸上和卡片里,虽然都是百家姓,但每张卡片和每个格子里的姓氏,只有一个是重合的。”夏芍这时才笑着解释,“打个比方,卡片上写着的姓氏是‘赵钱孙李’,那人面前铺着的纸上,格子里肯定是‘李周吴郑’,我选了卡片,再指出了格子,二者之中只有‘李’姓是重合的,那人当然知道我想的是什么姓氏。”

柳仙仙、苗妍和连可可都瞪大眼。三人这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理论。

“天哪,那我不是被骗了?那人收了我一百块钱呢!”连可可家庭条件只能算一般,她考上京城大学,完全靠的是自己专业成绩优秀。家里供她读大学也不容易,她那天是跟着朋友,大家都交钱算,她也就掏了钱。开始觉得准,倒还没什么,现在知道是这样的把戏,顿时心疼起钱来,“那天我们七八个人,每个人都算了,这可一下就是七八百呢!果真是骗人的钱好赚!这人也太缺德了!”

“吃一堑长一智吧。”夏芍看向连可可,这女孩子一看就很单纯,没有经历过社会的复杂,所以很容易被骗,“江湖骗术各种各样,告诉你一种,下回你可能遇上另一种。告诉你是怎样的骗术,不如你自己为自己把好关。再遇上这种事,你要尽量想想,那人算你的姓氏,算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就算准了,对你有什么帮助呢?不过说明他算得准而已。这样你就要掏钱?那我也能看出你是独生女,祖父母和父母都还健在,父亲有两个兄弟姐妹,并且跟你姑姑应该是龙凤姐弟,且目前正有男生在追求你,不止一个,你犯桃花。我说准了么?准了的话,你是不是考虑给我钱?”

连可可眼睛再次瞪大,她她她、她怎么知道的?

准了!准了!都准了!

“对你没有帮助的事,即便对方说得再准,那又怎样?你怎么知道对方是不是事先盯上了你,打听清楚了你家里的情况,再来设套儿骗你的?”

连可可咬着唇,觉得夏芍说得是挺有道理的……

可是,她是怎么看出她家里的事来的?这些事,她跟室友都没说。风水选修课之后,学校里都传夏董是香港一位玄学泰斗的嫡传弟子,难不成她才是真的能掐会算的那个?

“可是……”这时候苗妍小声开了口,“可是可可在车里不是说,那人还说她会破财吗?这也准了的……”

“啊!”连可可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

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信不信,他今晚批我们会破财,有血光之灾,也会准?”夏芍笑着看朋友们一眼。

“你的意思是?”柳仙仙皱眉,听出了夏芍话里有些深意。

夏芍一笑,“饿了,吃饭去!”

……

这条街上酒店、饭馆、迪厅、酒吧不少,京城的天气入了秋,晚上有些凉意,一行人便钻进了一家火锅店里,吃饭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生。等吃完结账出来的时候,有七八个男人从门口进来,也往火锅店里走。

夏芍一行在门口遇上这些人,见这些人勾肩搭背,胡天海地的夸口,满嘴的荤话,便有意避让了下。

但这些人往里走的时候,还是撞上了周铭旭。

周铭旭还没说话,已经有人骂骂咧咧起来,“妈的!出门没带招子!你小子找揍是不是?”

那人说话大着舌头,听着像是喝了酒发酒疯,但身上一点酒味儿也没有。而且正是晚饭时间,他们结伴来火锅店,饭还没吃呢,在哪儿喝的酒?

周铭旭虽然平时憨厚,可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他顿时便皱起没来,“我让了道儿的,是你们先撞我的!”

“嘿!瞧我这暴脾气!”说话那人一口京片子,“爷怎么听着,这是嫌爷出门没带招子呢?”

“有日子没在这地界儿上见着跟爷耍横的了。怎么着,哥儿几个,耍两招给人瞧瞧?”旁边又有人吊儿郎当地道。

又有人眼一瞥,看见夏芍和柳仙仙,“哟!美女!这俩妞儿正!”那人边说边笑了笑,去拍周铭旭的脸,“小子,艳福不浅啊!瞧你们俩,一个傻帽儿,一个小白脸儿,有四位美女陪着,玩左拥右抱啊?再瞧瞧咱哥儿几个,这么多人,身边一个美女没有,是说不过去。要不这样吧,叫这几位美女陪咱们哥儿几个喝几杯,喝尽兴了,今晚这顿胖揍就算免了,怎么样?”

那人拍周铭旭的脸的动作很是侮辱,话更是侮辱,周铭旭脸色一沉,不待那人手拍上来,便忽然暴起,一拳挥了过去,“回家找你妈陪!”

那一拳揍在那人脸上,那人头歪了下,蹭着他脸颊擦了过去,但拳风也带着那人一个踉跄,后面两个人赶紧扶住,旁边的人大怒,顿时围了上来!

元泽脸色也很难看,向来温和的绅士的少年,今晚也动了真怒。见众人围攻上来,便把夏芍等人往后一推,自己冲了上去!

两人打七八个,从火锅店门口打到街上,转眼引来了不少人探头出来看。

苗妍和连可可急得团团转,俩人拿出手机来报警,夏芍和柳仙仙加入战局!加入前,夏芍甩了张名片给苗妍,“打这电话!”

柳仙仙身手也是不错的,当初在青市一中的时候,见她在云海迪厅里露了一手,夏芍也有两年没见她出手了,这回两人并肩,一进去,势态就发生了逆转!

这七八个人一看就是小混混,架没少打,出手都很狠辣。这些人本来就是找茬来的,周铭旭那一拳挥出去的时候,回敬的话也惹怒了这几个人,因此这些人下手豪不留情。

周铭旭打架的功夫都是杜平给练出来的,小时候杜平喜欢打架,嫌他胖,经常揪着他折腾,惹毛了,他也打两下。身手谈不上好,但也不是不会打架。

元泽也没专门学过,但他一直勤于锻炼,也并非绣花枕头,两人打七八个人,一开始对方并没讨到好处。

周铭旭打架也憨,他认死理儿,周围那么多人他不揍,就揪着那个说要夏芍四人陪酒的那人揍,把人按倒,骑在身上猛揍,旁边谁揍他他都不理,只逮着那一个人。旁边的人拳脚加身,却不敢下狠手,就怕伤着底下的同伴。有两个人上前去拽周铭旭,想把他拽起来揍,元泽在旁边看见,一脚把人踹了!那几个人大怒,干脆也不管周铭旭了,顿时围上元泽,把气都往他身上撒。

就在这时候,外围一阵惨嚎!

那些围殴元泽的人霍地回头,见柳仙仙高跟鞋往一人脚上一跺,那人惨嚎的时候,被她扯着衣领一绕,绕了个晕晕乎乎,往人膝盖上一踹,那人顿时向后跌倒。跌倒之后恼怒要爬起,膝盖却传来剧痛,站都站不起来。

而夏芍脸上带着冷笑,出手比起柳仙仙的狠辣,看起来有些慢慢悠悠。诡异的是,她往包围圈里来,人还没到跟前,人就飞了出去!

转眼间,四五人便惨嚎着飞出去,元泽身边两个小混混看得都傻了眼。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对付两个少年都没那么困难,他们的人竟然被两名女孩子转眼解决了!

正震惊着,见夏芍和柳仙仙已经到了眼前,那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相互看一眼,同时出拳!

元泽却在后头忽然伸手,拽了两人的衣领把两人往一起狠狠一撞!那两人被撞了个七荤八素,晕晕乎乎之时也没看清楚是谁伸手过来,拧了他们的胳膊,往外一拍!两人就只是哇地一口,胃中酸水都呕了出来,感觉身子离地飞起,向后头一震,砰砰两声,砸到了地上!

两人眼前发黑,险些没背过气去,只听跌倒的时候,后头一声惊呼,有人骂道:“哪条道儿上的,敢在吴爷的地盘上惹事儿!”

夏芍和柳仙仙转身,见那两人跌到了火锅店旁边,一家迪厅门口。门口正有一名脸色一道刀疤的中年男人站着,身后跟着两个人,脸色不快。

那名刀疤脸的中年男人一身西装,身形颇为魁梧,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炬,不怒自威。打眼一看,就知是练家子。

男人此时也在盯着夏芍,他出来的时候正见夏芍把人给震到他脚下的情形,虽然只是一招,但他断定,那是内家功夫!

这女孩子,是个高手!

因此,他拦住了手下人,先开口询问对方是哪条道儿上的。

夏芍一听此人姓吴,便挑了挑眉,笑着上前,问:“敢问这位吴老大,可是安亲会京城的堂主?”

吴老大顿时一愣,将夏芍上下打量一眼,觉得眼熟!

“玄门,夏芍。”夏芍微微一笑,报上家门。

吴老大张了张嘴。

正当此时,迪厅的门开了,几名穿着名牌的公子哥儿走了出来,为首的人笑着看向吴老大,问:“吴大哥,这是谁啊?在您老的地盘上闹事?”

这时,地上被柳仙仙先踹了膝盖的那名小混混,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过来,哀嚎,“大哥,唉哟!您可要给小弟们做主,这俩娘们……”

“啪!”话没说完,吴老大一怒,一巴掌扇了过去!

吴老大上身很魁梧,一看就是硬气功方面的练家子,这一巴掌扇得那小混混牙掉了两颗,脸都歪了。吴老大身后跟着的那两人都愣了,不知道堂主怎么忽然打起自家兄弟来了。只见吴老大赶忙下了台阶,来到夏芍身边,笑起来脸上的刀疤可怖,但笑容很是客气,“夏小姐,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

吴老大伸着手,夏芍却没去接,而是抬着头,望向迪厅门口。

门口出来的那些公子哥儿身后,站着一个人。

杜平。

夏芍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杜平,自从上回,她抽空去过他学校三次,每次都扑空。手机号码教给他舍友,让他见到后给她回电话。

但是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收到他的电话。没想到,今晚会在这里再次偶遇。

夏芍盯着杜平,后头把人打满脸血的周铭旭也摇摇晃晃站起来,青着脸望向杜平。杜平看见夏芍,头一低,目光一避。

站在夏芍跟前的吴老大尴尬收回手,但并没生气,而是发现了夏芍的目光,转头看去,问:“怎么?这几位里有夏小姐的朋友?”

那几名公子哥儿也发现了事情不同寻常,他们今晚是来迪厅玩乐,偶遇来这里的吴老大,于是便攀交情地上前打招呼,不想这时候听见外头有人打架,吴老大出去看,他们便也跟了出来。令他们惊讶的是,打了吴老大的人是两名女孩子也罢了,吴老大还对其中一人态度恭谦!

恭谦?这词说出来都叫人想笑,京城黑道上头把交椅的狠角色,会待人谦恭?

但很快,为首的那名年轻人的脸色就变了变,他盯着夏芍,越看越熟悉!

“这位是……夏董?”

这人还真认识夏芍,他父亲也是国内房地产商,国庆节的时候出席过华夏集团京城诸公司的开业礼,他在舞会上和父亲一起去的,虽然没跟夏芍说上话,但是见过她,因此今晚瞧着眼熟,再仔细看看,也就认了出来!

旁边的几名公子哥儿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都纷纷看向夏芍。

夏芍却还是盯着杜平,见他一直低着头,便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几名在地上躺着爬不起来的小混混脸上露出慌张神色,纷纷看向吴老大和夏芍,到现在,他们也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

夏芍道:“吴老大,你这几个兄弟,我怀疑他们跟前头算命馆里的人串通一气,劫财伤人。今晚他们找我的茬,不介意我报警吧?”

吴老大这才知道是夏芍报的警,但他能说什么?这位可是安亲会的贵客!当家的亲口嘱咐,若有人惹她不快,京城的帮会要帮衬着些。现在可倒好,没人惹她不快,反倒是帮里的人惹了她。

其实这几个人也不能算是安亲会的,他们并没有正式入会,只是外围的小喽啰和打手,他们平时都干些什么,吴老大也有所耳闻,但是懒得管。他会管的,只有帮会人员,这些外围的,也懒得插手。

怪只怪他们今天碰上了不该碰上的人,运气不好。

“这些个人惹了夏小姐,任凭夏小姐处置。”吴老大笑道,地上那些倒着的小混混却是白了脸。

他们今晚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难道不是常干的那种劫财的事吗?这种事都干了两三年了,一旦有人去算命馆里算命,黄四儿就会看看这人有钱没钱,瞧着有钱的,人走之后,他便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或偷或抢,把钱搞到手。这么一来,他们和黄四儿都有钱拿,黄四儿因为批人破财灵验,还得了个半仙儿的名声,生意越发好。他生意越好,上门算命的人越多,他们的目标也就越多。

两三年来,他们合作,还真发了一笔小财。

这些事,这几年他们都做顺手了,从来没出过差池,怎么今晚就踢到了铁板?

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老大都不敢得罪她?

这几个人还没想明白,便远远看见警察走了过来。

“夏小姐,你让人报的警?”来的人正是周队长,当初华夏集团拍卖会上带走于老和谢长海的秦系人。

“对。我今天和朋友来这边吃饭,路过一家算命馆,里面的店主批我有血光之灾,和这些小混混串谋,劫财伤人。他们打了我的朋友,我怀疑他们干这种事不是一回两回了,周队长带回去好好问问吧。”夏芍简短说明情况。

周队长一看地上这些人,就知道肯定不是打了夏芍的朋友这么简单,她的朋友就那两名男生脸上有伤,但地上这些小混混更惨些,“好。但夏小姐和你的朋友,需要跟我回警局做笔录。”

夏芍听了这话,却没立即应,而是把目光又望向了迪厅门口。杜平站在那里,目光依旧避着她。

夏芍目光一冷,对周队长道:“周队长,一会儿我们自己去警局。现在我还有点事。”说完,她径直走向杜平。

-----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六章 泰国的消息!

夏芍径直走向迪厅门口,迪厅里音乐声震耳喧闹,少女的步伐却沉静悠闲,于这喧嚣浮躁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好似很好地融入。

她漫然走来,望见的人耳边吵闹的喧嚣都好似归于安静,只看见炫彩的光从迪厅大门里洒出来,照见少女沉肃的眉眼。

门前站在的公子哥儿们,在她踏上台阶的一刻,慢慢后退。为首的那名公子哥儿以为夏芍是冲着他来的,顿时又是不解又是激动,想上前打招呼,却被她冷沉的脸色吓退。只能直愣愣看着夏芍从他身旁走过他,经过其他几名富家子弟,最终停在了众人身后。

几名公子哥儿先是齐齐一愣,接着刷地回头,盯向夏芍面前的人。

杜、杜平?!

这个保镖也似跟班也似的人,他们平时虽然带着他,却没太注意他。夏董竟然……找的是他?!

“你跟我来一下!”夏芍盯住杜平,望了一会儿,径直进了迪厅。

杜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些惊疑的、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过的人的目光,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改变。他垂眸,迪厅外头昏暗的光阴遮了他的眼,他站在那里,过了半晌,才转身走进迪厅。

而随着杜平跟夏芍进入迪厅,外头那群公子哥儿傻了眼。其中一人问为首的那人,“我说宫少,你这个跟班儿这么大的来头,怎么不见你跟兄弟们说一声?我可算是把他得罪了!我今晚还挖苦他来着……”

宫少一脸郁闷,“我哪知道!他就是在我家公司兼职的,有回拆迁上的事有些人来公司闹,保安都没堵住,我爸差点让人给伤了,是他解的围。后来我爸看他身手不错,没事的时候就叫他给我当当保镖。这人平时阴沉话少的,我哪知道他跟夏董认识?这事要让我爸知道,还能让他给我当保镖?早供起来了!”

宫少回头,望向迪厅里面,见杜平和夏芍都已不见了身影。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似乎杜平和夏董不仅认识,好像还挺熟?

而此时,迪厅的光线暖黄的包房里,夏芍坐在沙发里,与杜平面对面坐着。她面前放着杯茶,却不看也不动,只望着杜平,“说吧,为什么要打朋友。”

杜平也望着面前的茶水,好半天才笑了笑,抬起眼来看夏芍,“我还以为,你第一句会问,为什么不给你回电话。”

夏芍抬眸,见他笑容有些自嘲,便轻轻蹙眉,“先回答我,为什么要打朋友。”

“为什么你不先问我,为什么不给你回电话?”杜平还是那句话。

夏芍眉头蹙得更紧,跟杜平有一年半没见了,总感觉他变了很多。以前的他,有些愤世嫉俗,做事虽然鲁莽,但是有冲劲儿,说话也直。以前他绝不会拐弯抹角,像是带着什么含义般问她话。有什么话,他都是直说的。

“每一次,你总是先问别人。刘翠翠,周铭旭,我永远是最后那个。”杜平一笑,笑容嘲讽。

夏芍愣住,却被他的话激出火气来,“别人!那是别人吗?那是胖墩!从小跟在你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胖墩!从小一起长大,发小的情谊,你说打就给打了?杜平哥,你在想什么?!”

杜平似乎震了震,抬眼望向夏芍,目光有些恍惚。

恍惚间,那年初夏,她一身白裙出现在村口,夕阳的霞彩染红了她的脸颊,玉瓷雕琢般。那一年,她刚刚十五岁,脸蛋儿还有些稚嫩,笑容很恬静,笑着喊:“杜平哥。”

一晃四年,今年她十九岁,今晚依旧是一身白裙,脸庞褪去些稚嫩,虽然看起来仍像十七八岁,她的美更胜以往,却已离他遥远。

她仍喊他杜平哥,今晚却是怒目相向……

“我什么也没想。宫老板聘用我给他儿子当保镖,那晚胖墩碰了宫少,宫少不快,我是他的保镖,我有我的职责。”杜平语气平板。

“碰了他,道歉就是了!他有命令你打人吗?”夏芍不可思议。

“难道你公司的员工,什么事都要老板命令了,才会去做吗?”杜平反问,语气依旧平板。

“……”夏芍看着杜平,想来辩才很出众的她,今晚只是看去面前这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兄长一样的人,缓缓摇头,“那是胖墩啊!”

“在工作的时候,只有公,没有私。宫老板给我的报酬很丰厚,我要对得起我的工作。”

夏芍:“……”

杜平真是变了。

“好!好一个对得起工作!”夏芍怒极反笑,点头,“这是你的工作,我无权置喙。那我们不谈公,谈私。我的电话号码,你的舍友给你了,为什么不给我回电话?”

“回不回电话,是我的自由。难不成,这点自由,受人干涉?”杜平看向夏芍,语气就没变过。

夏芍却再次语塞,她看了杜平好一会儿,眼神有些痛心,“我从来不知道,担心朋友,期待他回电话,会涉嫌干涉他人自由。看来,是我的担心和期待有错。我一直在想,你可能遇到了什么事,所以这些天每晚手机都开着,看来确实是我的错。我低估了杜平哥的本事,你有工作,你有权利,你有自由。我们的担心都多余。很好!”

夏芍笑着点头,说完便起身,打开房门离开。

杜平没在房间里待多久,他从里面出来的时候,迪厅里绚亮的灯光从他脸上扫过,一会儿苍白,一会儿阴暗,忽闪交替得叫人看了都觉得气息阴沉。

他抬眼,看见夏芍的背影拐出走廊,往大厅门口的方向走去。到了门口,宫少等人还等在那里,夏芍走过去,宫少立刻笑着上前跟她打招呼,她二话不说,一拳捣在了宫少肚子上!

杜平一惊,大步走了过去!

宫少捂着肚子,旁边的人都傻了眼。

夏芍回身,看着赶过来的杜平,见他脸色阴沉,便冷笑一声,“你现在是在工作时间吗?抱歉,我打了你的雇主。现在,你是不是要教训我?”

杜平霍然抬头,眼神震惊,眼底闪动着莫名的情绪,胸口起伏。

夏芍盯着他,“现在,他没有命令你教训我,你是不是要揍我?”

杜平喘着气,拳头握得嘎吱响。

“动手!朝这儿打!”夏芍一指自己的左脸颊,“千万别打歪了,就像你那天打铭旭一样!”

杜平脸色阴沉得不能再阴沉,拳头握着,腮帮子咬得硬实,盯着夏芍许久,终究是没下得去手。

夏芍看着他,目光痛心,“你要是能下得去手,我还信你是真的公私分明。”

杜平一震!

“我早就听翠翠姐和铭旭说了,他们说你高考前那半年拼了命地努力,我们还替你高兴,这是好事。可是你考来京城之后,联系电话你也不给一个,过年也不回家。想找你,找不到。就只好期盼京城相见。结果,相见就是挨了你一拳!这一拳,打得可真好!如果不是这一拳,我们都不知道杜平哥还可以这样公私分明。”

夏芍笑了,深吸一口气,“胖墩说你变了,我信。不仅你变了,我们都在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生活、际遇,让我们改变。但我们永远希望,生活可以变,感情永远在最初。”

夏芍看着杜平,笑容有些悲凉,“或许是强求了。”

杜平的拳头慢慢松开,低下头,一言不发。

宫少捂着肚子,莫名其妙地看着夏芍和杜平,这一拳其实也不痛,但莫名被打,他还是第一次。

“宫少,对不住,让你受连累了。”夏芍转头看向他,微微欠身道歉。

宫少一愣,连连摆手,其实不疼的,真的不疼。那一拳根本就没打实,他只是太震惊了,所以反应很大地躬了躬身而已。

“好自为之。”夏芍又看向杜平,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那些公子哥儿眼巴巴地看着夏芍走了,到她离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从夏芍的话里,似乎听出杜平和她从小就认识。

青梅竹马?

天哪!

这大半年,竟然是夏董青梅竹马的朋友在给他们当保镖?

众人望向杜平,他却只抬着头,望着夏芍离去的背影,眼神模糊。

……

夏芍走出迪厅,见周铭旭、元泽、柳仙仙、苗妍和连可可都站在门口等她。周铭旭和元泽脸上都挂了彩,元泽脸上的伤明显比周铭旭多,周铭旭刚才打架,拳脚大多相加在他背上,此刻穿着衣服看不见,但他的拳头已经肿了,用力一握,血直往地上滴。

他见夏芍出来,便上前一步,“小芍。”

夏芍想笑,笑不出来,只道:“走吧,去警局做笔录。”

一行人跟着夏芍来到车旁,开车门时,夏芍深吸了一口秋夜的冷风,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她还得开车。

柳仙仙一把拉了车门,在夏芍怔愣的时候,抢了驾驶座的位置,到处看了看,点头,“嗯!两百万的车,坐起来就是舒服,不知道开起来爽不爽。老娘今晚要试试!”

夏芍看着柳仙仙,半晌,无言一笑,有些凉的心划过一道暖流,转身坐去了副驾驶座上。

一行人去了警局,做完笔录已是晚上十一点,柳仙仙把车从警局直接开去了华苑私人会所,然后把车放下,几人打车回了京城大学。夏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知道他们是担心自己心情不好,怕她开车有危险,这才从警局直接把她送回来的。夏芍本想让柳仙仙开着自己的车回去,但这妞儿居然说这车不如跑车爽,不好开,拉着一群人就出去打车了。

无奈送走了他们,夏芍这才回了会所自己的房间。

房门还没打开,手机铃声便响了。

夏芍一听这铃声便笑了笑,果然,拿出手机一看,上面显示着“呆萌”。

“喂?师兄。”夏芍笑着把电话接起来,那边却沉默了好一阵儿。

“你有事。”男人声音发沉,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夏芍一愣,两人每晚通电话已是习惯了,她知道师兄向来敏锐,所以她心情不好的事可不敢让他知道,于是刚才接电话的时候,已经故作轻快了的。

他怎么还能听得出来?

既然他听出来了,骗他自然是骗不过去的。但说实话,夏芍又怕在军区担心,便灵机一动,把今晚去算命馆遇上的事一说,然后笑道,“我刚从警局做完笔录回来,可能是累了。”

“在哪个警局?”徐天胤问。

“周队长那里。”夏芍答,但随即又笑问,“你想干嘛?小事而已,我没事。徐将军,要注意影响!”

最后这一句,夏芍学着老爷子的口气说的,徐天胤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儿。

“唔。”

夏芍噗嗤一笑,想也能想到某人此刻黑漆漆的眸,一副呆萌模样。笑完之后,夏芍安抚徐天胤,“好了,我没事。就是累了点,早点睡就好了。”

“好,你去睡。”这话果然管用,男人立刻要求她去休息。

夏芍放下电话,却哪里睡得着?儿时朋友们在田间山里笑闹的事一幕幕在头脑里晃,越晃越清晰,越晃越睡不着。夏芍睁着眼睛大半夜,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合上的眼,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靠近她。

夏芍毕竟是炼神还虚的修为,感官还是很敏锐的。她感觉有黑影在靠近她的时候,心里先是咯噔了一声!她的房门是上锁的,这人怎么进来的?

这念头只是一闪,夏芍睁眼,霍然而起!

但她身子刚坐起一半,便闻见一股熟悉的气息。

一件上衣罩了下来,将她脸头都盖住,夏芍感受到那外套还有余温,熟悉的自然的气味直钻入鼻间,比怔愣的感觉更快来袭的是心灵的温暖。

接着,她感觉被人从太妃椅上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到了里屋床边,男人并没把她抱去窗上,而是坐在床边,把她抱坐在他腿上,大掌抚过她的后背,轻轻地拍。

夏芍想笑,心里却暖得鼻头泛酸,披着某人的军装外套,看了眼外头,见天还黑着,应该是半夜,便问:“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你心情不好。”男人拍着她的背,脸凑过来,嗅她的问道,也声音发闷。

“那你就回来?那可是军区。”夏芍心里温暖,但却还是担心。

“没事,天亮就走。”徐天胤说着,低头,认真地开始在夏芍胸前的睡衣扣子上动起手来。

“你干嘛?”夏芍立刻精神了。

男人动作不停,回答得理所当然,“睡觉。”

然而,这一觉是没有睡成的。

两人刚刚躺下,夏芍的手机铃声便又响了!

这次的手机铃声,是陌生的声音。夏芍对亲友专门设置了铃声,而这铃声她一听就知是非亲友打来的。

谁会这么晚打电话?

徐天胤下床去拿手机,夏芍接过来的时候,愣了。

乃仑!

一看到这个名字,夏芍的心便倏地一沉,也不管现在是几点,立马便把电话给接了起来,“喂?”

电话那头,乃仑气急败坏,“夏大师,你太不够意思了!你害我损失了十来个人,现在连我也暴露了!我要马上去避难!”

“怎么回事?”夏芍急问。

“你没说要帮你看着的那女人跟降头师认识,她去找了降头师,我的人在跟踪的时候被发现了!损失惨重!”乃仑说话的时候,似乎在收拾东西,很急切。

“哦?你的人探听到他们的动向了吗?”话虽这么问,但夏芍已经可以肯定,衣缇娜去找降头师,就是为了回来寻她反击报仇的。不然的话,她没有理由去找降头师。

“夏大师,我得罪了降头大师,现在我在泰国的人全部都要撤出来,我自己也要去避难,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难道就不需要问一句我的处境吗?”乃仑的声音明显很不满。

“乃仑老大,我询问他们的东向,就是在关心你的处境。只有玄门才能对付降头师,假如我可以让他们有来无回,你的危险也就解除了。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你明白?”

乃仑一听这话,这才沉默了一阵儿。事到如今,他自然是知道夏芍在让他办事的时候,隐瞒了他一些事,但事到如今,恼怒于事无补,唯一的办法就是补救。他去过香港,知道玄门人多,或许能跟降头师一拼。

“好吧,我的人最后给我的消息是,他们在往港口走,不过随后我们就失去了联系。这是昨晚的事了,我估计现在已经出发了。”

“你的人有没有说,这些降头师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人?泰国降头大师通密在其中吗?”

“我的人没说,他只来得及告诉我人往港口去了,人数不少二三十人吧。”乃仑急切说完,便道,“夏大师,我可是帮了你的,希望你不要把我的命赔进去。在你成功之前,我不希望你再联系我。”

说完,电话果断挂了上。

夏芍拿着手机许久,尽管知道徐天胤定然在一旁听到了,但她还是转头道:“他们来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七章 玄门来京!

衣缇娜带着泰国降头师来京,虽然不确定里面是否有通密,但是对夏芍来说,机会仍不可失。通密如果在,那自然更好,如果不在,让这批降头师有来无回,总有机会能将他引出来!

夏芍连夜打电话给师父唐宗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说,唐宗伯当即决定,带玄门弟子来京。

不管通密在不在这降头师一行中,一下来了二三十人,唐宗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夏芍和徐天胤两人在京城面临这种危险。

衣缇娜和泰国的降头师们是晚上出发的,夏芍一看此时时间才凌晨三点。徐天胤查了一下航班,如果他们是晚上出发的,现在应该已经到了。但夏芍想起来,乃仑说他们是从港口出发的,泰国从港口到京城,最常走的路线是从云南入境。

这群人不乘坐航班来京,很有可能是路上携带了什么东西。

“他们如果携带东西,很可能从西双版纳乘货船入境。”徐天胤在电脑前说道,“最快三天。”

……

不用三天,第二天,玄门弟子就来了京城。

唐宗伯、张中先和他那一脉的人,以及玄门其他几脉的弟子,总共来了三十多人。香港老风水堂那边,只留了十来人看家,其余的人全到了。

一大清早,机场大厅里,刚刚降落的来自香港的航班里走下不少人来。人零零散散地走入大厅,后面三十多人的队伍显得异常显眼。前头一名坐着轮椅的老人,老人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眼神炯亮。后头三十多人跟着,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纪小的仅有十二三岁。这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走过来,乍一看还以为是来旅游的。

但若是细看,定能发现,这些人气势非同凡响,哪怕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跟他的目光触上,都令人心惊!且这么多的人走在一起,除了轮椅在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几乎就听不到脚步声!

一行人走入大厅,目光直直望向前方。前方,一名少女步伐沉稳地走了进来。

“师叔!师叔祖!”那一群人显得很激动,这称呼让机场不少人都纷纷侧目。

这称呼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尤其这么一群年纪大的人称呼一名少女,那就更令人觉得少见。

“师父!”夏芍对周围目光视若无睹,一眼见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便奔了过去。尽管只是两月未见,这次见面还有严峻的事态在等待众人,但这仍不能影响夏芍见到师父的喜悦。她奔过去,伸手接过推轮椅的差事,笑着低头问,“两个月不见,您老有没有想我?”

唐宗伯被她的话逗笑了,笑着轻斥,“想你?想揍你还差不多!向来就是你最大胆,这么大的事,提前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提前不知可不可成,说了也是让您老担心,这时候事成了,再跟您说不也不迟?”夏芍边答边推着唐宗伯往外走。

这时,后头有人哼了哼,“你怎么就不牛到把那些降头师解决了,再打电话给我们?”

夏芍一点也不意外,能这么挤兑她的,也就只有那毒舌的小家伙,“我怕我把功劳都占尽了,到时候有人又有话说。这么大好的报仇的机会,不让某人来大显身手,我怕他恨我一辈子。”

“需要帮忙就直说……”温烨跟夏芍在一起时,口头上就没占过便宜。今天虽然也被说中了心思,但还是不服输地咕哝。

“那你到时候可得帮上忙。”夏芍笑着,头也不回。

温烨眉头一皱,顿时被激将法击中,跳脚,“等着!等那群降头师来了,小爷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

夏芍把玄门弟子都安排在华苑私人会所,会所以内部装修整改的名义暂时歇业,员工们也被夏芍放了假回去,这几天不用来上班。

人安排进会所之后,每个房间三人,大多是师父带着弟子,房间都挨着,以防出什么事,众人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人都安排妥了之后,夏芍问唐宗伯,“师父,您老来京城,徐老爷子您要见见么?”

唐宗伯闻言抚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最终道:“不急,等事情解决了再说。”

夏芍点点头,她也只是先跟师父说说,眼下确实不是见徐老爷子的时候。衣缇娜一行最快明天就能到京城,这时候两位老人见面,只怕也不尽兴。且师父来京的真正目的也不能被徐老爷子知道。他那样疼爱师兄,要知道中泰之间可能有场法术大战,他不担心死才怪!

夏芍也不确定明天衣缇娜一行真能到,但这事不能心存侥幸,于是今天的课后夏芍便打算跟学校请个假,专心在会所里布阵。她天眼通的能力很久没动用了,这回不用人再盯着入境口,她自己盯着。

去学校请假的时候,夏芍顺道去了趟生物系,找衣妮。衣缇娜是她的仇人,这件事自然是要告诉她的。

衣妮看见夏芍来找她便脸色一变,只问了两句话,“成了,还是没成?”

“成了。”夏芍定定注视着她,也只这一句。

衣妮的气息顿时变了,也不知是高兴还是恨意,“我跟你一起!”

夏芍自然不会拒绝,衣妮也去请了假,两人一起去了停车场,打算坐夏芍的车回去。然而很不巧的,在停车场,夏芍又遇到了王梓菡。

“夏董,上回跟夏董说的事,不知夏董和徐将军考虑得怎么样了?”王梓菡问道。

王光堂和王卓自上回车行的事后,便想请徐天胤和夏芍去家里用餐,美其名曰道歉,实则还是想跟徐家套近乎。这事儿夏芍本想拖一拖,到了周末让徐天胤拒绝王家,但没想到会在这之前得到了降头师来京的消息,夏芍这几天要请假,徐天胤晚上也要从军区过来,两人这次是真没时间了。

“抱歉王部长,这件事我跟徐将军说了,他称这几天有些事,可能要辜负王委员和王少的盛情了。这件事徐将军会给王委员去电说明的,抱歉。”夏芍歉意地对王梓菡点头致意,接着便载上衣妮走了。

王梓菡望着夏芍的车开远的方向,皱了皱眉头,傍晚的霞彩染得面颊如霞,眼底却有些阴霾。直到夏芍的车看不见,她才拿出手机来,给王卓打了个电话,“她果然不去。”

京城一家俱乐部的包间里,王卓站在窗前,望着京城傍晚的景致,眼底也有一抹阴霾,狠狠掐着手机,挂了电话。

但等他回身的时候,脸上却挂上了微笑。

他身后的沙发里,还坐着一个人。

女子四五十岁的年纪,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苗条,保养得极好。只是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显得有些严肃。但她此时却端着香气四溢的咖啡,笑容很随和。

王卓看着女子,笑了笑,“刚才接了个电话,华主任勿怪。”

华芳不介意地笑着放下咖啡杯子,“卓少,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呵呵,华主任言重了。我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咱们王徐两家关系就挺好。再说了,徐将军现在在军中,和我父亲是同僚。再者,夏小姐成就卓然,两人郎才女貌,我看倒是很般配。我父亲还说,这周末要请徐将军和夏小姐吃顿饭,对那天车行的事表示歉意呢。”王卓笑道,脸上一点也看不出被人悔婚的尴尬。这些天京城圈子里都在传这件事,按说当事人该避而不谈此事,他可倒好,自己说出来,神态十分自然。

华芳一垂眼,知道王卓在打腔调,便说道:“卓少也应该知道,自古婚姻一事就讲究个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顶什么用。她是普通家庭出身,卓少可以想想,这样出身的女孩子要是嫁进王家,王家看得上?”

“可是我听说老爷子挺喜欢夏小姐。”王卓神色不露,笑道。

“老爷子那不是宠天胤么?都是因为当年他父母的事,老爷子总觉得他受了委屈,处处迁就着他,这也是难免的。”华芳叹了口气。

王卓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笑道:“那老爷子可真够迁就徐将军的,我听说夏小姐都已经去过徐家了。”

夏芍去过徐家的事,外界都不知道。而王卓此时却说了出来,明显表示他对徐家的一举一动也是知道些消息的。

华芳对此并没有露出惊讶,反倒是叹了叹,目光认真了起来,“正因为老爷子让她来过徐家了,现在徐家人才反对她进门。”

“哦?怎么说?”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原先想着,要是天胤就是喜欢,没办法也只有顺着他。这孩子确实叫人心疼,小小年纪就没了父母,难得遇上个喜欢的女孩子……”华芳叹着气,垂着眼,神色悲悯,怎么看都是个为晚辈心疼的好婶婶。但她随即便话锋一转,皱起了眉头,“但这女孩子绝对不能嫁进徐家,她心机太深,嫁给我们天胤,迟早是个祸害!对他来说,没有好处。”

王卓只挑着眉,不说话,等着华芳继续往下说。

“卓少可知道,那晚车行里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华芳却不往下说了,而是抬起眼来看向王卓,显得很难以启齿。

王卓微愣,听华芳说起那晚的事来,这才有些认真神色,“难不成,华主任还知道些什么?”

华芳依旧一副难以启齿的神色,但却表现得很气愤,“这女孩子真是不知轻重!她是聪明,却不知,咱们徐王两家自王老爷子在的时候就是世交!她竟能为了和卓少在商场上的一点小误会,设计将事情闹大,引了你们王家人去,再言语激怒苏小姐,致使苏小姐当众悔婚,给你们王家难堪!这不是存心让徐家难做人么?老爷子知道此事,将她训斥了一顿,如今她在徐家,可是不得人心。”

“华主任,这事可不能乱说的。”王卓微微眯眼,眼神阴沉,但脸上依旧带着笑,看向华芳。

“这是她亲口在老爷子面前说的,还能有假?”华芳皱起眉头来,“卓少,她虽然是没有嫁进徐家,但她现在毕竟是天胤的女朋友。出了这样的事,我们徐家也感到过意不去。如果不是觉得对王家有愧,我何必今天来跟你说这番话?我烂在肚子里,你们王家永远不知情,徐家也就不用做这个背后捅故交刀子的恶人。”

华芳说着便站起身来,“我言尽于此,卓少好好考虑吧。”

王卓这才笑了起来,赶紧留住华芳,并且相比刚才的客气试探,这回倒是热络起来,“华姨,我可没说我不信,您看您,着什么急啊?只是这件事事关重大,我父亲还不知道,我总得回去和他说说不是?”

华芳闻言,这才停住脚步。

王卓笑道:“当然,这件事还是要多谢华姨告知,不然我们王家做了冤死鬼还不知是怎么死的。”

华芳听了,这才重新坐了下来。

“早就听说夏小姐聪慧,倒是没想到,她能把我们王家都算计进来。这事,如果不是事关王家,我倒是有些佩服她了。”王卓笑了笑,眼底神色确实阴沉。

“可她这是陷徐家于不义!想嫁进徐家,还把徐家往千夫所指上推,让徐家被人戳脊梁骨,这样的女孩子,徐家怎么可能让她进门?”华芳皱眉道。

王卓却垂眸笑了笑。

不见得吧?

他也不是傻子。如果徐老爷子当真因为此事对不允许夏芍进徐家门,那只需他老人家一句话就是了,徐家皆大欢喜。何需华芳今天来找他,把这件事捅出来?

捅出这件事来,徐家搞不好要受王家埋怨,何苦来?

除非这件事并没有使夏芍在老爷子心目中的评价降低,而又触动了徐家某些人的利益,这才有人想捅出来,和王家合作,阻止夏芍嫁进徐家。

王卓此时无法判断这件事是不是徐彦绍的意思,但徐家这么个政治世家,老爷子却显然偏爱在军界的徐天胤一些,徐家二房心有不满是正常事。

华芳今天来找他,自然不是好心,而只是寻求利益同盟而已。对华芳来说,阻止夏芍嫁进徐家是首要事,而王家失去联姻同盟也已成事实。对如今的王家说,失去苏家,若能换来徐家的亲近,那自然是不赔的。

所以,这合作,王卓很乐意。

“华姨,这件事我会回去跟我父亲说的,我们王家也不是任人捏圆搓扁的。我年纪还轻,很多事情日后少不了华姨多指点。”

华芳看一眼王卓,听出他这话的意思就是同意以后有事多走动了。她笑了笑,“京城有些人,实在没有眼光。依我看,卓少才智一点也不纨绔,日后定是要前途无量的。”

“呵呵,承华姨吉言。”王卓微微躬身,谦逊,眉宇间却有浑然天成的傲气。他也自认为他不输人,只不过他不愿受束缚,不愿往军政两界发展而已。

华芳也笑了笑,这便起身告辞。她今天是抽空儿出来的,这件事不能让人知道,可不能耽搁太久。不过,临走前华芳回身笑着打量了王卓一眼,笑道,“卓少失了苏小姐,依我看倒不用太难过。我听说苏小姐为人骄纵,老话说得好,娶妻娶贤,找个好女孩,日后才能对卓少的事业有所助益。我们家岚岚倒是不错的,虽然免不了也有点千金小姐的脾气,但是还算识大体。就是年纪还小些,还没大学毕业。不过你们年轻人,都是在京城,离得也近,平时也不妨多走动走动。”

刘岚是徐彦英的女儿,华芳在此说这话,未免越俎代庖,很不厚道。若是让徐彦英知道了,必定要怪罪她。但华芳却不惧,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夸夸岚岚,说让年轻人之间多走动走动而已。王卓要是有心,他追上了岚岚,那就是岚岚愿意,徐彦英要是怪她,倒不如去怪她女儿。

呵呵,不过王卓在外的名声是京城纨绔,他追女孩子的手段想必高明。岚岚要是被追上,徐彦英一家就算是自降身价,她本来就是嫁出去的女儿,女儿又嫁给京城纨绔子弟,日后她们一家在徐家,还能有什么地位?

再让徐彦英一家支持徐天胤!

华芳打着算盘,面儿上只是笑了笑,便告辞离开了。

她走后,王卓盯着关上的房门,冷冷一笑。

华芳可真会打好算盘,她要是真心想让徐王两家联姻,何不让她的儿子徐天哲去追他妹妹王梓菡?

拿徐彦英这嫁出去的徐家人来卖他人情,当他王卓傻?

王卓冷笑,以前徐家对外总是一副同心同德的样子,外人很少能找到空子钻,结果到头来,利益之争,徐家不也是在所难免?

无妨,他就先当一回傻子,权当大家是互相争取利益。

只不过,这世上很多事,开了个头,就很难再回头了。华芳和他迟早是一条船上的人,到时候谁算计谁,那还真不一定!

王卓起身走到窗边,看华芳的车远远开走,目光顺着她离开的方向望向远处,眼神渐渐阴沉下来。

半晌,他一拳砸到窗台上,深吸一口气,阴沉冷笑。

好一个夏芍!

等着!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八章 降头师来京!首战!

  华芳从王卓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一辆军用路虎停在了华苑私人会所里。徐天胤还没从车上下来,夏芍便迎了过去,“师兄,师父他们早上到了。”

  “嗯。”徐天胤点头。他从军区赶来,身上还穿着军装,最后一线天光将他的肩头染得微黄,背影被天光勾勒得明晰,定定,微柔。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含笑的眉眼上,即便两天不见,男人的眼神也依旧思念。

  他伸出手来,将她拥住,习惯性把脸埋去她颈窝,寻找那令他思念的气息。尽管明天降头师就会到京,但在这时期,两人相见,仍有淡淡温情。

  只是这回没相拥多久,夏芍便一愣,轻轻去推徐天胤。两人刚分开,便听见后头不少人跑出来看热闹,义字辈的年轻弟子们堵在门口,周齐为首,嘿嘿笑着。吴淑浅浅笑着,吴可脸颊微红,捂着温烨的眼,被温烨没好气地拍开。

  “不就是抱抱吗?亲嘴儿我都见过!”男孩吊着眼角,眼望天,语气不屑。

  “谁?谁?师叔祖吗?”弟子们刷刷转头围住温烨,周齐睁大眼问。

  夏芍在门口听着,笑着轻蹙眉尖儿,脸颊粉玉般,也不知是晚霞染的,还是窘迫的。但她抬眸时笑容如常,慢悠悠看了温烨一眼,对弟子们道:“别听他的。小孩子就是爱装大人。你们要是信他,下回他该说他看见活春宫了。”

  “活、活……”周齐刷地脸红了,弟子们看看夏芍和徐天胤,再看看温烨。男孩的脸竟也有些红,指着夏芍,“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终红着脸败走。

  胜利的夏芍笑得眼眸微弯,跟徐天胤进了会所。

  两人去拜见师父,唐宗伯安住在夏芍的房间里,徐天胤一进房间便跟老人打了招呼,“师父。”

  “来了?别总在部队里请假,有事晚上过来就行了,白天那些人也不敢妄动。”唐宗伯道,目光落去徐天胤身上的军装,又落去两名弟子牵着的手上,微微颔首,眼神欣慰。但随即,他又似想起什么,微微垂眼,掩了眼底的忧心。

  徐天胤没答话,只走过去,在老人身旁蹲下,伸手去捏他的腿。

  唐宗伯顿时无奈一笑,都说了他这腿好不了,这孩子每次见他总会先查看他的腿。

  张中先在一旁道:“哼!这小子,就对他师父上心!他小时候我怎么说也教过他功夫,进来也不知跟我打声招呼!”说完又去看夏芍,继续哼哼,“这么好的女娃娃,居然能被这闷头小子追到手,真没天理……”

  夏芍听了忍着笑道:“谁让您老在梅花桩上使劲摔人了?换成我,也记仇。”

  “练武基本功都是摔摔打打出来的!不吃苦他哪有今天的身手?摔他,那是为他好!”

  “小时候师父教我练基本功,我就没摔太惨。”

  “那是你跟他路数不一样!”

  两人一人一句,张中先瞪着眼,直叨念果然女生外向,还没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了。

  “师兄是同门,可不是外人。我的胳膊肘向来是拐向自家人的。”夏芍笑着跟张中先斗了会儿嘴,弟子们在一旁纷纷向徐天胤投注目礼。

  师叔祖的真容他们是见过了,只是以前都不知他的身份,直到上个月网上流传出求婚的视频来,众人才知道他的身份。徐家的嫡孙,竟然从小就是玄门的弟子!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弟子们在这边好奇打量徐天胤,徐天胤却好像这些人不存在,专心蹲在地上,给师父捏腿,查看老人的腿部肌肉有没有萎缩。好在玄门心法对养气很有助益,唐宗伯已是多年的练神返虚的修为,日日养气调理,气血还算通畅,除了站不起来,双腿多年情况还算乐观。

  徐天胤看过之后,这才起身和夏芍暂离会所,回到别墅里拿了几套衣服回来。晚上同门三十多人一起去吃了顿饭,回来后便都聚集到了夏芍的房间里,一起商讨对敌之策。

  衣妮傍晚过来时便见过玄门的人了,唐宗伯早年在内地行走过,他竟知道衣妮的门派!

   衣妮的门派属于黑苗中的一支,寨中女子代代习蛊,却很少远离村庄。当年社会动乱,疫病横行,唐宗伯南下,正走到苗疆一带,那里的人当时上吐下泻,不少人 便说是远处寨子里的草鬼婆下了蛊,纠结了不少人想去闯债,结果去的那几名小伙子,一个没回来。唐宗伯被委托去找寻,他在那里遇到了当时黑苗寨里的黑蛊王, 还跟人斗过法。最终唐宗伯赢了,这才把人给带了回去。

  因为这件事,唐宗伯跟黑苗寨也算不打不相识,只不过后来他去了香港,到华尔街打拼,数十年没再回内地,现在想来,当年年纪比他还大些的黑蛊王如今确实可能已不在世了。

  在问过衣妮的身世之后,唐宗伯这才发现,与他当年交手过的黑蛊王极有可能是衣妮的祖母。

  时隔数十年,没想到,黑苗寨子里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

   “唉!苗寨神秘,向来不与外界接触,当年我也是机缘偶遇,这才与你祖母不打不相识。外界对黑苗多有畏惧,但其实苗寨与外人无仇怨的话,不会无缘无故放 蛊。当年瘟疫横行,有些治病良药只有苗寨的深山里才有,寨子里的人还以蛊驱疫,做下不少功德。只是外界对苗寨太过畏惧,不肯接受以毒攻毒的驱疫法子,寨子 里的人有此行事,多不为人知。明明是除疫有功,还被人认为是下蛊害人。那几名青年闯寨,激怒了寨子里的人,这才扣了下来,小施惩戒。”

  唐宗伯说到此处,叹了叹,看向衣妮,眼神悲悯,语气感概,“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故人之后,这孩子也是个重情的,为母报仇不惜背负叛寨的名声。唉!你放心吧,这件事既然是碰上了,那我也不能不管。这回这人既然敢回来,就定让她有来无回,为你母亲报仇!”

  衣妮坐在一旁,闻言起身。夏芍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用尊敬的目光看人,“唐前辈,多谢您!等我为阿妈报了仇,给您老立长生牌!”

  唐宗伯连忙摆手说不必,但衣妮目光坚韧,晚上屋里明亮的灯光下晃晃如刀刃,显然是下定了决心。

  唐宗伯当即叹了叹,不再说什么,而是开始布置明天的事。

  明天是衣缇娜和泰国降头师们从泰国启程来京的第三天,徐天胤称他们最快要三天才会到,但并不能保证他们三天一定能到。他们从云南入境,路上未必一路顺畅,或许能耽误几天也不一定。但是玄门若要防范,自然是从明天起就不能松懈。

  监视衣缇娜一行的任务落在了夏芍身上,尽管弟子们都不懂,夏芍要怎么才能监视这一行人的行踪。毕竟对方走陆路往京城来,路上谁也保不准换乘其他交通工具,机场,车站,每天人流那么多,看漏了实属正常。

  他们自是不知夏芍有天眼通的能力,但随即这疑惑就被别的安排给吸引了去。

  衣缇娜带着降头师们是来寻仇的,他们一行到达京城最可能的举动,要么是找地方安置,要么是杀到会所来。而衣缇娜在京城有住处,她很有可能将降头师们安置在她的住处。虽然,他们一行也有可能住酒店,但酒店太多,无法布置,只能在衣缇娜的住处布置人手。

  唐宗伯将玄门这次来京的弟子分作两部分,一半弟子由张中先带领,往衣缇娜住处埋伏,一半人留在会所,布阵防御。

  温烨自请前往衣缇娜的住处,他师父就是被降头师所杀,听见这次有降头师来京,不管里面有没有通密,他都要冲在最前头。

  唐宗伯点头答应了,玄门的弟子,从来不是养在温室里。他十三岁时已能独当一面,年轻一辈也当如此。这些年轻人是玄门的未来,让他们历练和成长的办法,永远只有一个词,实战!

  衣妮跟在张中先的队伍里,她知道衣缇娜的住处,而且熟知蛊毒,上回中过一次,这回有她在众人里,必定多个保障。

  夏芍和徐天胤留在会所,弟子们当晚研究完对敌之策,张中先等人便先去了衣缇娜的住处,剩下的人在会所布阵。夏芍和徐天胤都没参与布阵,弟子们以为两人去了车站或者机场,毕竟以徐天胤的身份,他找些人帮忙看着机场和车站是举手之劳。

  但弟子们不知道的是,那些降头师在泰国已经杀了不少监视的人,京城方面,夏芍绝不会让徐天胤的人去冒这样的险,两人哪儿都没去,就在隔壁房间里。

  监视,从这天凌晨就开始了。

  夏芍将目光重点放在长途客运站上,至于机场,她只是隔一会儿看一次。毕竟这些人既然从泰国来时就不乘坐航班,身上必然是带了什么东西,而走陆路虽然安检也严格,但是比乘坐航班容易钻空子。

  长时间的使用天眼通的能力,夏芍不是第一次。在香港救龙脉的那晚,她就用龙鳞、大黄配合天眼的力量,坚持一夜才有所成。

  但这一次,她面对的可能是更长时间的监视,不止一夜,或许是一天一夜,或许是几天。

  徐天胤知道夏芍的元气向来与常人不同,但长时间的监视,即便是元气撑得住,体力方面却很受考验。

  夏芍坐在沙发里,望着窗口的方向,不知情的人定要以为她是在看窗外风景,殊不知她眼前天地已开,高楼、车流都遮不住她的视线,很快她便看见长途客运站。凌晨时分,客运站里的人并不多,夏芍也知这时间人到了的可能性不大,但她不愿松懈,目光一落去客运站,便盯紧了不动。

  一会儿,身旁有声音,似是一杯水放在了茶几上。夏芍听得出来,也闻得见她喜欢的碧螺春的茶香,但她没分身,而是盯紧了客运站,过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开,去扫一眼机场方向,再把目光转回来。

  身后有人坐了下来,一双大掌揽上她的腰身,将她轻轻揽过来,然后紧紧拥在怀中。夏芍目光没动,却轻轻勾起唇角,舒服地往后倚了倚。后背是男人坚实的胸膛,眼前是即将迎来敌人的战场,此刻沙发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人,心底暖融,眼底却有精亮光芒。

  夏芍偎在徐天胤怀里,累了就换个姿势,男人在后头雕像似的,她不动,他便不动。她一旦动一动,他便微微调整姿势,让她偎得更舒服些,然后拥紧,又不动了。

  每当这时,夏芍总是唇边噙起笑意,但注视着前方的目光却未曾变过。

  渐渐的,天光由暗到明,客运站里人流从少到多,暗夜下的城市仿佛随着天光渐亮而活过来般,渐入喧嚣。

  夏芍又感觉身后动了动,徐天胤从沙发里起身,将茶几上已冷的茶水端走,一会儿,换了杯温水来,“喝点。”

  他伸手递过水来,夏芍笑着接过来,目光没动,喝了半杯。接着她便听见徐天胤开门出去了。这时正是吃早餐的时候,他大概是给师父他们准备早餐去了。

  果然,半小时后,徐天胤回来,手里带着甜粥。夏芍虽然监视着客运站,但端着碗吃东西还是不碍事的,只是徐天胤把粥倒去碗里,便拿过来蹲在她身旁,用勺子舀了试过温度再递过来,“张嘴。”

  夏芍哭笑不得,她这是生病了,在住院?不然干嘛要人喂?

  “不是有打包的么?带着吸管的,那样方便得多。”夏芍目光没动,嘴上却道。

  “唔,不干净。”男人想了想,才道。

  夏芍咬着唇笑,如果不是她现在有任务在身,她一定瞪这男人一眼。似乎有人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都吃过。不过是打包的粥,能不干净到哪儿去?

  这人明明就是动些小心思,还学会找理由了。

  夏芍心如明镜笑了笑,此时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她便没说什么,也不跟徐天胤争辩,乖乖让他喂了碗粥喝,接着又盯着客运站去了。

   这一盯便是一上午,到了中午,正是人最爱犯困的时候,但夏芍修为在身,并不觉得累,只是坐久了身子有些酸,她起身站去窗边,目光不动,活动了下手脚。徐 天胤靠过来,夏芍以为他要让自己休息一下,他却什么也没说,默默拥住她,借胸膛给她靠,手绕过来按在她丹田,元气缓缓送了进去。

  夏芍暖 暖一笑,老实说,就算徐天胤这时候让她休息,她也是不会休息的。时间越是离晚上近,目标现身的几率就越大。毕竟对方也不是傻子,出泰国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监 视,自然能想到京城方面应该有所准备。既然京城有准备,那么搞不好他们一踏入京城就是一场死斗,而斗法的事常常都在夜里,降头师的除了蛊降,很多降头术只 有晚上阴气强盛时施展效果才好,所以对方很可能算着时间,傍晚或者晚上到。

  按照逻辑,应该是这样的,但夏芍也提防着对方来一手空降,不按常理出牌,所以任何时候,她都是不能松懈的。

  还好,徐天胤懂她。只是他明知她元气不耗损,还来给她补气,她除了心里暖融,便是担忧。接下来还有大战,夏芍自不想让他多消耗,于是只让他补了一会儿,便走开,又坐回沙发里。

  时间在她起身活动筋骨和回沙发里休息中慢慢度过,转眼,又是夜晚。

  一天一夜的坚守,客运站里都没有异常。期间徐天胤出去了好几趟,回来说,张中先等人到了衣缇娜的住处,那女人狡诈凶狠,里面果然下了蛊,好在有衣妮在,她吃过一次亏,万分谨慎,加上这次是十来名玄门的人在,众人合力,将里面的蛊毒清除,之后入内便入内各占死角,静待。

  衣妮将房间里重新下了她的蛊,打算如果衣缇娜回来,先送她份开门大礼!

  而会所这边,一天一夜,该布的阵也早就布好了。

  八门金锁大阵!

  唐宗伯坐镇阵眼,操控阵位生死变换,并留了个眼位给徐天胤,如果对方来会所,徐天胤随时可以到阵中去,凭着他对奇门阵法的敏锐感知能力,撒豆成兵!

  一切防御妥当,只待人来。

  人到了半夜,还没来。

  如果到了天亮人还不来,那么便要等明天晚上。这意味着夏芍又要多监视一天,这对体力考验很大。

   徐天胤大部分时间都在夏芍身后,他气息一直是静的,能感觉到,却听不见。但是随着时间越来越往后推进,夏芍明显感觉到他气息有些急促,似有些着急。这个 不知执行了多少危险任务,在任何时候都能潜伏不动,等待敌人的孤狼般的男人,此刻因为她有可能还要再劳累一天而有些急切。

  夏芍自打开始监视敌情起,第一次转过头来看徐天胤,笑着牵了他的手,在他掌心俏皮地捏捏,笑道:“没事的。师兄在,师父也在,大家都在。想到你们都在,我一点儿也不累。”

  “到早晨,人不来,你便休息。”徐天胤望着她,这次竟不理她的安抚,目光定定,不容拒绝。

  夏芍知他不会因为担心她会累垮,便就这样弃此间事情于不顾。这男人很有可能会在她休息的时候,自己去客运站附近守着。

  这么近地守着,他很有可能会有危险。

  夏芍当然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她这时并不争辩,而是转头过去,又盯向客运站,打算如果早晨还不见衣缇娜一行的踪影,那就再想办法说服徐天胤,现在正是要紧时候,且过了今晚再说。

  但正当夏芍心里盘算着,把目光转过去的时候,她忽然眼神一变!

  徐天胤敏锐地感觉到她气息的变化,从她身后走到身旁,望向客运站的方向,“来了?”

  夏芍不答,而是盯着客运站的出口,一行人零零散散地出来,为首的是一名穿着旅行装的年轻男人。

  看着是男人,夏芍却知道,那是女人。

  女人走路的姿态,除非是像展若南那样常年大咧咧男人婆似的人,否则一时半会儿即便穿了男人的衣服,也改变不了姿态。

  更何况,夏芍天眼可以看见的不是姿态,而是元气!

  这一行人,都有修为在身!

  尽管他们尽量收敛了,但却逃不过天眼。而且,正是因为他们收敛了元气,才和走出客运站的正常的乘客看起来很不搭调。

  这一行人走得并不密集,而是由一名女人在前头领着,后面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看起来就像是正常来旅游的游客,与前后的人并不相识。但他们身上的元气却出卖了他们,夏芍大致一数,三十来人!与乃仑在电话里说的一致!

  “是他们!”夏芍这才开口。

  徐天胤气息一瞬变得冷极,点头便要出房门。他刚一转身,便敏锐地感觉到夏芍气息霍变,把天眼一收!

  徐天胤回头,夏芍皱着眉头,脸色有些震惊。她转过头来,看着徐天胤,很少有这种震惊的神色,“有个人发现我了!”

  就在刚才,当徐天胤转身的一瞬,夏芍的目光还在那一行人身上。人是来了,虽然表明她可以不必再漫长地监视,但接下来才是较量的时刻。这些人的修为、接下来会去的地方,夏芍都要掌握。但正当她把目光投注在这些人身上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

  与其说是看了她一眼,不如说是目光在空中一扫,扫过她。

  这个人,能感觉到有人在监视!

  夏芍把目光一收,心下惊异。在她所遇的人中,徐天胤的敏锐是她仅见。但客运站到华苑会所,距离之远,只怕是徐天胤也很难察觉。这个人,竟然发现有人在监视?

  这是何等的洞察力?!

  这次来的降头师里,有这等高手?

  夏芍二话不说,跟徐天胤去了师父的屋里。八门金锁阵已经布好,只是尚未启动,唐宗伯闭目在屋里调息,见夏芍和徐天胤进来,便睁开眼来。

  老人的双眼与平时的和蔼很不一样,此刻目光炯亮,威严沉肃,“人来了?”

  “来了!但是有人能发现我在监视。”夏芍脸色严肃,把刚才的事简略一说。

  唐宗伯抚着胡须,终究是在奇门江湖行走大半生,所见甚广,并没有惊异,而是气息更沉,“此人身形削瘦,六十多岁年纪,眼底青暗,鼻梁上有道疤?”

  夏芍微微蹙眉,摇头,“不是。那人身形削瘦,明显年轻些,只有三十来岁。眼底青暗,有邪气。鼻梁上没疤。”

  “那便不是他……”唐宗伯抚须的手一顿,气息并没有好多少,“这人可能是通密的大弟子。他能感觉到你的天眼,可能修炼的是灵降。”

  所谓灵降,就是用精神力瞬间控制人的意志。令人致幻,或迷失意识,或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来。灵降在施法的时候,需要配合大量的符咒来进行。但会灵降的降头师天生精神力惊人,再加上后天的修炼法门,能感知到别人的精神力并不奇怪。

  只不过,在泰国大多数的降头师会的都是蛊降,但也有会血降、阴阳降、鬼降之类降头师。有的降头师能同时使用几种降头术,也就是混合降,但这样的高手不超过二三十人。而会灵降的降头师,却屈指可数,只有那么几人,而且都是法力深厚的高手!

  唐宗伯这么一说,夏芍便点了点头,觉得很有可能。那人就走在衣缇娜后头,与其说是衣缇娜在领着人走出来,倒不如说是那人在领着降头师们。

  通密的大弟子?

  夏芍目光一敛,当即又开了天眼,望向客运站的方向,此时这一行人已经都出了站,连打了七八辆车,一起走远。他们走的方向不是会所的方向,而像是往衣缇娜的住所去。

  这回夏芍的天眼也不收回了,一路跟着,那人确实感觉得到夏芍的目光,他回头看了看,眼底青黑更加暗沉,随即对前头副驾驶座上的衣缇娜说了句话,衣缇娜回过头来,眼神震惊,但随即便阴狠地哼了哼,跟司机说了句话,司机加快了行驶速度。

  夏芍把这七八辆车里的降头师们都看了个遍,发现只有两名女人,其余都是男人。而且,没有师父描述的六十多岁、身形削瘦、鼻梁上有疤的男人。

  也就是说,通密不在这一行中……

  师父的仇人正是通密,他不在,确实有些不顺,但通密的大弟子来了,泰国的降头师也来了三十多人。把这些人的命都留在京城,便是夏芍的目的!

  杀了这些人,杀了他的大弟子,不信通密那老头子坐得住!

  夏芍见这些人去的方向真是衣缇娜的住处,便打电话给张中先那边,通知了一声。随后,她赶过去。

  徐天胤也要过去,但被夏芍拒绝了。师父如今在会所里,阵已布下,两人都去,夏芍实在放心不下。尽管知道那些人都往衣缇娜住处去了,但夏芍不得不提防他们会半路改道,袭击这里,所以她和徐天胤两人,今晚注定两个战场。

  “师兄留在这里,我去!”夏芍二话不说奔出去,弟子们各自守着阵位,听见了她的声音,却不能出来看。

  夏芍很快下了楼去,奔去门口。人刚到门口,却停住脚步,一愣!

  门口,军用路虎发动,夜色里,车前灯光亮晃着人的眼,照见车里侧脸冷厉气息孤冷的男人,男人开车前看了夏芍一眼,只简短道:“留下。”然后便开车扬长而去。

  夏芍站在门口,急火焚心,却又无可奈何。她刚才是从楼上奔下来的,师兄一定是从窗户直接跳下来的,所以才赶在了她前头!

  如今他去了衣缇娜的住处,她便不得不被迫留下。这男人定是看那边是战场,觉得危险,又忧心她从昨晚便开着天眼未曾休息过,这才不许她去。

  夏芍内心如焚,但却并没有乱了阵脚,她回去找到给徐天胤预留的那个阵眼,坐下。然后拿出手机,给徐天胤打电话,并且又开了天眼。

  电话响了两声,徐天胤便接了起来,“听话,休息。”

  夏芍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道:“师兄,电话别挂断,用耳机。我看着那边的情况,有什么问题通知你。”

  她怎么可能有心思休息?他去涉险,她能放心休息才怪!只好盯着那边的情况,以防万一。

  “嗯。”徐天胤也知道夏芍不可能休息,当即便没挂电话,把手机收起来,用上耳机,加快油门往衣缇娜的住处赶去。

  衣缇娜一行人比徐天胤早到,三十多人下了车,夏芍用屋里的座机打电话通知那头,“人到了!我师兄正往那边去,你们注意安全!”

  刚放下电话,那头便事发了!

  本来夏芍用天眼监视着一行人,对方便有所警觉,而且衣缇娜的住处里原先有她下的蛊,如今她站在门口,蛊除了,她如何能不知道?

   眼下正是子时末,夜色深沉。衣缇娜住的是单独的一幢别墅,建在郊区,周围还有独幢别墅,但是相隔有些距离,在夜色里,远处那些别墅隐在黑暗里,不仔细 瞧,根本就瞧不见。出租车一辆辆开走,红色的尾灯渐渐也被黑暗吞噬。头顶上,一弯新月隐在云层里,淡淡血红,照见底下,三十多人立在别墅大门外,没人去动 大门把手,却有数十道弯曲的影子从大门的栏杆空隙里,游走进了院内。

  那些影子,过院子的石板路,花丛间,淡淡月色里看着是一条条毒蛇,但这些蛇游走过路面草丛,竟然听不见沙沙的声响,仿佛悬在其上一般,身体轻得不可思议,速度也快得不可思议。

  也就是眨眼的工夫,这些毒蛇便游到了别墅里面的门口,一条条蛇攀起来,盘踞上门把手,看着竟像是要用自身之力,将门把手拧断。

  而就在这时,门缝里开始发出“嘁嘁嚓嚓”的声音,像是什么声音扒着门缝,再一细看,不由令人头皮发麻。

  门缝里,挤着爬出密密麻麻的蜈蚣,体型扁得惊人,从门缝里爬出来,黑压压一片,四面围城一般围向那些毒蛇。这些蜈蚣的尾部都开着叉,颜色鲜红,一看便知有剧毒,和毒蛇群一撞上,便是一场厮杀。

  虽然体型相差悬殊,但是五毒之物,拼的向来都是毒性。蛇张大嘴,将蜈蚣吞下,蜈蚣却将尾部扎进蛇的鳞片中间缝隙,扭动,厮杀,眨眼的工夫,门上的毒物啪啦啪啦往下掉,掉到地上尚未死透,还在挣扎扭动,院子里零零散散几团,看着就头皮发麻。

  两边战局看着是不分胜负,死伤各自过半,但实际上,别墅的守势很不妙。那些盘在门把手上的毒蛇在吞咬蜈蚣的时候,牙齿的毒液落在门把手上,竟能听见滋啦滋啦的腐蚀声。五分钟,门把手被腐蚀出一个洞来,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这时候,大门口也传来一声“啪嗒”的声响,只见门口,也有一把锁落了地。

   衣缇娜摘了头上戴着的棒球帽,月色里眼角一颗美人痣,笑容妩媚动人。只是她这副样子,任何人看见她都不敢跟动人联系在一起,因为她腰间正盘着一条花斑毒 蛇,那蛇极肥,绕在衣缇娜腰间,生生把一纤柔不盈一握的美女腰缠成了水桶,衣缇娜却并不介意,笑着便扭动着腰身进了院子。

  身后降头师们跟上,听衣缇娜走在前头,咯咯地笑。

  “我的好师妹,你的伎俩还是十岁小女孩的伎俩。你以为门锁上下了篾片蛊,能奈何得了你师姐?呵呵,你真天真,真可爱。还跟师姐走时一个样。”衣缇娜嘲讽地笑着,已经慢悠悠走到了里面的门口。

  地上落着锁,门已开了一条缝,蜈蚣和毒蛇还在绞杀着,但也有几条毒蛇顺着门缝游了进去。

   衣缇娜一脚踢开面前一团要死的毒蛇,望着那一线门缝里死静的漆黑,目光也如毒蛇,游走进去,却不动脚步,“我可爱的师妹,你可真叫师姐意外,修为不见长 进,命倒挺大。想必师父知道了,你中金蚕蛊都不死,一定会很欣慰吧?呵呵,不过如果她知道不是你自己的本事,而是被人所救,会怎么评价你的修为?啊,我来 猜猜,她一定会说……”

  “咻!”衣缇娜话没说完,便目光骤然一聚,一物带着腥气朝她弹射而来!

  衣缇娜冷笑一声,往旁边一闪,那腰间的花斑毒蛇竟也避了避,不敢去接。那物擦着花斑毒蛇射过去,后头的降头师们也跟着一避,唯独为首那男人哼了哼,口中念咒,猛喝一声,一掌击出,那物在空中感觉到危险,急转落下,月色里现一到金光,接着落入草丛,急速退走。

  衣缇娜回头,看了那名降头师一眼,眼神有所畏惧。这人,修为之高,竟也能虚空制符,逼走衣妮的金蚕蛊。

  “呵呵,师妹,没想到,你也能练出金蚕蛊来。只可惜,这修为似乎不到家啊……若是让师父知道了,她会怎么说呢?她一定会说……”

  “咻!咻咻咻咻!”衣缇娜话没说完,又是咻咻几声,一声比一声厉,黑呼呼,月色里又带着莫名红光,直射向衣缇娜面门。

  衣缇娜看见那红光,这回躲也不躲,她腰间的那花斑毒蛇忽然昂起半条身子,空中信子吐出,一沾上射来的蜈蚣,便听滋啦一声,那几条蜈蚣竟然化了!

  而此时门口,那些原本守门的蜈蚣果然少了许多,剩下的毒蛇一举扑上,将其咬死,疯狂地游进了门里。但那些毒蛇刚刚涌进去,便听见里面嗖嗖几声,接着便是滋啦滋啦的声音,衣缇娜皱了皱眉,那是她放出去的蛊,她自然知道那些蛇都死了。

  今晚,他们一行一来到京城,便被人给监视了。这次的人是名高手,跟在泰国时候的那群废物不同,她竟然一点也没感觉到。幸亏乃西达是灵降师,感觉敏锐,发现了对方的监视。

  她知道对方在他们离开泰国时就得知了他们的行踪,也知道一踏上京城必然要开战,但她没想到,衣妮还活着!她临走前,明明中了金蚕蛊。

   有高人为她解了这蛊,虽然她不敢确定,这高人是不是玄门那女人,也不敢确定今晚监视他们的人是谁,但她自打去了泰国,收到被玄门追杀的消息,心里便有种 莫名的烦躁感。总觉得这女人是祸害,不除不行。所以她找到了泰国的降头师,天助她的是,泰国的降头师跟玄门有仇,玄门在香港清理门户的时候,曾杀了泰国降 头大师通密的弟子萨克。有了这件事,她又费了不少唇舌,许了不少好处给通密大师,这才得到了这些助力。

  此行,他们有周密计划。想到此处,衣缇娜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但她的心刚安定下来,门便被踹开,一道人影飚了出来!

  少女的气息在月色里显得杀气凛凛,目光如刀,逼亮院子一方天地,直射向衣缇娜,“贱人!你也配提师父!”

  衣缇娜见衣妮飚出来,一点也不惊讶,她得知她布在别墅里的蛊都死了,便猜到她可能还活着。只不过,今晚这幢别墅里,肯定不止她一个人。她不止里面深浅,这才屡次提起师父,言语相激,就知以衣妮的性子,会忍不住先现身。

  一切如她所料。

  “你还是那么沉不住气,刚中我的金蚕蛊没几天,就这么不长记性。”衣缇娜嘲讽一笑,对身后道,“乃西达大师,这位是我师妹,不错的人选,就交给你了。”

  乃西达闻言,青黑泛着邪气的目光看向衣妮,衣妮敏锐地向后一退!却感觉头脑霎时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四十九章 中泰法术大战

衣妮心知不好,但是来不及了。那名降头师修为比她高,先前又在衣缇娜身后,出手隐秘又快。她往后退的速度其实很敏捷,但竟快不过对方的手段!那精神力,看不见摸不着,不似元气,尚能感应到。这精神力却是要命的东西,不感觉到还好,一旦感觉到,便是被制住,无处可逃了。

衣妮往后退,看似有退路,实则没有,她已被那精神力沾上,无论逃到哪里,也是被控制。

这一刻,她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好似有奶白色的雾气遮没了眼前视线,黑夜变得雾白,雾白里伸出一只比雾还惨白的手,对她清幽幽地招着。

来,来……

衣妮这时心里还有意识,知道踏出一步,便是危险。但是腿脚还是向前踏了出去。

一步,两步……

脚下柔软,也像踩了云雾,虚浮。渐渐的,四面八方都被白雾包裹住,从面前,到脚底,到后背,再到天灵。

然而,正当她的天灵也要被白雾包围住的时候,头顶处忽然降下一道金光!

那道金光劈越头顶即将聚拢的白雾而来,在空中降下,恍若大梵之光,天地澄明,混沌退去。

更伴随着一道苍老怒喝。

“醒!”

那声怒喝醍醐灌顶顶般降下,就响彻在耳边,震耳欲聋,激得人耳膜阵痛,一声尖锐的耳鸣!这声耳鸣如针扎般灌进耳朵,像在头脑里敲了声震天锣,铮地一声,衣妮激灵灵一颤!

这一颤衣妮乍醒!

她霍然一仰头,感觉眼前脚下,雾气撕裂,裂出头顶一弯月牙,裂出黑沉沉天光,裂出眼前一条花斑毒蛇,吐着信子,向她弹射而来!

衣妮眼底刚现光芒,按说正是反应迟缓之时,但她儿时在寨子山里长大,练就了一身本能,此时头脑乍醒,感觉面前有危险扑来,她竟本能向后一跃!

这一跃,她的衣领被人从后头一拽,猛地一拉,扯着往后面一丢!衣妮脚下一软,跌跌撞撞跌去后头,地上全是死了的毒蛇和蜈蚣,她眼看着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后头却被人一把抓住,她人还没站稳,便听后头一名男孩微恼的声音传来,“喂,女人。急躁,鲁莽,是报不了仇的。”

衣妮回头,看后头一名小豆丁。这时候被个孩子教训未免有些好笑,但她却笑不出来,又转头往前一看,见一名身量和她一般高的削瘦老人负手而立。

此刻,不止是她在盯着这名老人,就连对面衣缇娜和乃西达等降头师也盯着眼前老人。

眼下十月底,京城的夜晚已凉,行人皆长袖加身,唯独老人仍旧一身大夏天的短袖短裤。这老人,面相实在其貌不扬,短袖的白汗衫,肥短裤,脚下穿一双夹板拖鞋,怎么看都像是京城大夏天里拿着扇子树下乘凉的普通老人。

但是普通的老人却没他目光如炬,看人一眼似铁在捶打,普通的老人也没可能破了乃西达的灵降!

灵降师在泰国屈指可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同样,能解灵降的人世上也屈指可数。下降的法师和能解降的法师,都是无一例外是高手。

高手碰面,不是分外欣赏,就是分外眼红。

显然,乃西达和张中先是后者。

乃西达脸色不太好看,灵降最怕人解,降头术被破解之时,大多会有反噬,尤其是灵降。灵降是降头术里反噬最厉害的,一般灵降,降头师绝不轻易下降,一旦下降,对方必然逃生无门,任降头师予取予求。除非降头师解降或者高人出手破降,被下降的人才能逃出生天。

乃西达自打来了别墅外头就没动手,他一直在准备灵降。根据他的感应,他知道有高手在监视他们一行,但是对方修为令他惊惧,他竟感觉不到具体方位,于是只好提前做准备,以防万一。

灵降并不好下,平时作法还好,斗法的时候下灵降,需要长时间的咒术准备,如果没有充足的时间,根本就完不成。乃西达准备灵降,原是为了对付那不知在何处的高手,但没想到衣妮突然现身,衣缇娜称此人是不错的人选,他只得改变主意,先把这童女之身的女孩子擒到手。

但因为突然改变主意,时间上灵降准备得并不充分,所以在最后一刻,轻易被人破了。但乃西达却因为此事庆幸,正因为准备不充分,他发现那道虚空符箓打来的时候收手及时,所以受到的反噬很轻,把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降至了最低。

但乃西达却依旧脸色难看。在泰国,除了师父,没有人能破他的灵降,没想到来到京城,才刚一碰面,他的灵降就遇上了敌手!更让乃西达心惊的是,这破他灵降的老头就站在他眼前,他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监视的目光——不是来自眼前的老人,而是仍然在他辨别不清的方向。

高手,另有其人!

这人还没有现身!

到底是谁?身在何方?这种不确定的危机感,才是乃西达脸色难看的原因。

而此时,张中先背着手站着,看也不看衣缇娜,仿佛这种欺师灭祖之辈不配他看一眼。他的目光在乃西达身上一落,哼哼一笑,“会灵降,确实是高手了。不过,也算是你们这一行里修为最高的了。无知小儿,当我奇门江湖没人?还是让通密老狗来吧!”

“老狗来了,也只能给他的狗弟子收尸!”温烨在后头接上一句,放开衣妮上前一步,站到张中先身旁。

乃西达身后的降头师们皱眉,他们听不懂中文,但猜也知道不是好话。乃西达站在众人之前,脸色发青,显然,他能听得懂。

衣缇娜目光一闪,转头翻译,一群降头师听了,顿时大怒!

而正当众人大怒的时候,乃西达已然出了手。他手一伸,一道青黑的长影电射向温烨,方位极准,正对温烨的脸!

温烨一动不动,男孩的脸此刻沉得霜白,平时吊着的眼角此刻依旧吊着,看也不看那弹过来的东西,手里两道符箓射出,正向那东西头顶!

张中先在前头,也是哼了一声,手中虚空制符,灵符压在两道黄色符箓后头,法力大增,那东西起初看见两道符箓还不躲不避,电射而来,看到这道灵符却倏地一顿,直直降到地上,迅速逃窜回乃西达身上。

那东西绕着乃西达的脚踝,攀去他胳膊,最终钻入袖口。定睛一看,才看出是条小蛇大小的巨蜈蚣!

而正当那蜈蚣败退的时候,乃西达身后,众降头师一起出手,数不清的毒蛇、蜈蚣、毒蝎、蜘蛛电射而来。

这时,温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拂尘,那拂尘执在他手里,显得有些大,但毛色晶亮,根根直竖,月色里淡淡金光,竟是不多见的法器!

温烨手执法器,却拿来当扫把,霍霍一阵儿乱抽,那些毒蛇、蜈蚣、毒蝎、蜘蛛,啪啦啪啦往地上掉,凡是掉在地上的,扭动那么一两下,竟不活了。

降头师们也是识货的,看见这等法器,不少人眼睛发红,欲夺之而后快。但张中先在前,门后又出现十来名玄门弟子,为首四五人修为都不可小觑,乃西达不上前,众降头师也不敢贸然上前,于是便只能是一阵毒虫攻势。

只是毒虫也是有限的,这些人身上因为带着这些蛊虫,不敢乘坐航班,一路经陆路而来。多年辛苦养的蛊,也不是这样送出去送死的。

因此,毒虫也只是乱发一阵儿,便渐渐停了。

温烨抽掉最后一只毒虫,拂尘一甩,霍地一道气劲震了出去!法器的元气带着气劲,月色下平底起了一道狂风,扫着地上的毒虫,卷落叶般扫向降头师一行!

毒虫已经死了,造不成什么威胁,但众人还是本能向后一退,贴紧大门。

“噗嗤!”一声,温烨一脚踩在最后那只被他扫下来的毒虫身上,元气护着脚,溅出的毒液化了两旁花草,滋啦一声,腥气四溢。

男孩在这狂风腥气里抬眼,头顶月色照下,映一双满布血丝的双眼。那双眼死死盯着乃西达一行降头师,男孩的声音低沉似吼,“你们死了,还有人收尸。我师父被你们害死,至今不知尸骨在哪里!”

秋风卷来,月色下一道毒虫尸身划开的道路像是豁裂的鸿沟,将降头师和玄门弟子划做两方,两方人马站着,看那男孩血丝如网的眼,各自沉默。

这话衣缇娜没有翻译,她目光转动着,去看站到张中先和温烨身旁的衣妮。

降头师们除了乃西达,不知温烨说了什么,但却清楚地感觉到,玄门弟子的眼神都发生了变化。

仇恨,愤怒,视死如归。

降头师们开始去看乃西达,此行完全以他为首,要怎么做,全看他的。

乃西达却忽然盘膝,原地坐了下来。

玄门弟子一愣,但还没想明白他要做什么,便见他从身后拿出个鼓来。那鼓鼓面褐黄,月色里带着肌肤的纹理,鼓架呈白色,被磨得有些发亮。这鼓带着浓黑的煞气,怨气极重。

张中先一看,顿时脸色一变,“人皮鼓!”

降头师以人皮做鼓,都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念咒剥皮,制鼓时将人的怨念依附在鼓上,怨念越强,咒杀之力就越强。

而这面鼓的鼓架,发白的样子看来,像极了是用人骨做的!

“好一帮邪佞!竟剥皮抽骨做鼓!”玄门弟子也看了出来,纷纷怒道。

乃西达听着,脸上毫无反应,而是轻轻拍起了鼓。一边拍,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竟是念起了咒语!

张中先脸色一沉,喝道:“盘膝!布阵!”

他边说边连制两道金符,冲着那鼓打去,乃西达后头的降头师们纷纷将手中蛊虫抛出,拼着再死一批,也不让乃西达的咒术受到阻碍。

玄门弟子反应也很迅速,自张中先发令起,便迅速以他为中心,将衣妮和除温烨外的几名修为较低的义字辈弟子护在中间,其余人呈八卦方位布阵。

坐下来之时,张中先的灵符杀了一批毒虫,乃西达却仍旧端坐,敲着他的鼓,念着他的咒,身后的降头师们手中又现毒虫,这回却不见抛出,而是也纷纷盘膝坐下,口中也念念有词,竟是要当场下蛊。

衣妮被护在中央,见势抬手便射出一道金色毒虫,赫然是她炼成的金蚕蛊。金蚕蛊向来最毒,直冲着那些降头师而去,衣缇娜却咯咯一笑,“小师妹,就你的金蚕蛊,也敢拿出来现?”

说着,她手中也有一只金蚕蛊射出,明显比衣妮那只要大上一圈!两人修为高下立现!

但衣妮却口中念咒,驱使着蛊虫,咬牙不肯收回。她要给玄门布阵的人争取时间!

今晚玄门分作两边,在这里的人只有十来人,而对方却有三十多人,虽然修为不相上下,但双拳不敌四脚,乃西达下的是明显是声降,布阵是最好的防御措施。但这需要时间!

衣妮咬牙,尽管知道撞上衣缇娜的金蚕蛊可能是什么下场,但她却咬死了不退!

而这时,乃西达敲着的鼓,发出咚咚之声。那声音沉闷,每敲一次都像敲进人的心口,每敲一次便有黑浓的怨气袭向人的天灵,每敲一次便有和着咒语的声音冲入人的头脑,让人感觉天旋地转,喉口发甜,意志不清!

声降和灵降差不多,都是靠精神力下降,但声降需要借助道具,不需要向灵降那样耗费时间,却同样可以干扰对方的意志力。

乃西达下声降,后头的降头师们联合下蛊降,一旦张中先一行人的精神和意志力受到干扰,便会行动反应迟缓,很容易中蛊。

一旦中蛊,玄门这十来名弟子和衣妮,也就任人宰割了。

这时,张中先坐下布阵,无暇分心。

这时,衣妮的金蚕蛊和衣缇娜的就要撞上。

这时,阵中被护住的几名义字辈的年轻弟子已经有些神智涣散,但却各自咬破唇,以唇血在印堂开符助旺意志,手中掐不动明王印,念金刚萨锤心咒,一手黄符扫射而出!

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而正是这一会儿,生死战局胜负的分界点!

夜色里,空气都在这一刻黏着,时间都似在这一刻停止。

空中,忽然有一物落下。

那东西直直在两方对阵的中间空地上落下,小得黄豆那么大,不细看,还以为是夜里落下的一滴雨滴。细一看,不是黄豆,也不是雨滴,竟是颗小小石子儿。

一颗小小的石子儿,就像它的外表那般并不显眼。在这两阵胜负生死之际,一方专心下蛊,一方专心布阵,压根就没人注意到这颗石子儿。

注意到它的,只有衣妮和衣缇娜。

两人的金蚕蛊眼看就要撞上,那颗石子儿不偏不倚从两只蛊虫中间落下。盯着各自金蚕蛊的两人目光往那石子儿上一落,都是一愣!

在无风无雨的情况空旷地带,一颗石子儿从半空落下,想想就觉得诡异。而更诡异的是,两只金蚕蛊反应极为灵敏,在这石子即将从头顶落下的时候,翻身便逃!

那逃的速度,竟是史无前例,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恐。

衣妮一愣,衣缇娜蹙起她那别有风情的眉。

此刻,石子儿落地。

“啪嗒”一声,声音遮没在人皮鼓和咒语唱腔中,无声无息。却在落地的一瞬,金光乍起,像是一枚金子,在夜色里发出宝光,冲射向夜空,无限放大!

乃西达霍然睁眼!

他身后的降头师们手中的蛊虫在那金光乍起的一瞬,向后一翻,连逃都没时间逃,竟在地上翻滚了两下,死了……

降头师们大惊,眼刚睁大,便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金光漫涨,照亮整座别墅的院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谁在半夜于院中放了一道灿亮的烟火。但若此时看见这情景的人,必要以为是睡糊涂眼花了。因为此刻别墅的院子里,金光聚集,一名一人半高的金甲人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金甲人手中持关刀,在降头师们震惊的目光里,毫不犹豫地当头斩下!

首当其冲面对金甲人攻击的便是乃西达,他仍盘膝坐在地上,手中怨气极重的人皮鼓遇上这金甲人身上的金光,竟怨气极快地收拢、散开……

乃西达目光一变,身体像蛇一样一扭,避开金甲人一击,擦着地面躲去一旁!原本站在他后头的那些降头师一阵乱叫,说的话听不懂,但张中先等人却能猜出他们在说什么。

这金甲人是元阳所化,正克制阴煞怨气,可谓是这群降头师的天敌。

玄门弟子一脸喜色,又惊又喜,四处张望,倒吸着气,“哪位高人?这是撒豆成兵?”

张中先却哼哼了一声,咕哝,“臭小子!”接着回头喝道,“自己人!别乱,杀敌!”

弟子们被这一声喝震得醒了过来,虽然心情激越,想见见这位高人到底是谁,但是眼下确实还有敌人在前。

而这时,三十名降头师,竟被一名突袭的金甲人给克制住,大惊之下自乱阵脚。乃西达在一旁地上滚起来,怒喝一声,“包围它!”

降头师们这才回过神来,这金甲人虽然是元阳之气汇聚,克制他们的法力,但星辰之光怎能照透黑夜?只要他们合围,这金甲人支撑不住太久。

见降头师们围上金甲人,玄门弟子冷哼一声,“没那么容易!”

符箓连发,外围的降头师们转身,以虫蛊御敌,内围的合围金甲人,乃西达在外围指挥,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话。

张中先怒哼一声奔来,和乃西达近距离交手。衣妮和衣缇娜也打了起来。

一场混战。

没人注意到,人群里,多了个人。

男人不知何时到了乃西达身后,抬手,手中黑森森一把匕首,月色都照不透的煞气,向着乃西达的后心!

乃西达是灵降师,感应向来敏锐,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抓了与他交手的张中先,想带着他一转!

张中先冷哼一声,双脚似老树盘根,一动不动。乃西达一拽不动,当即便要蹲下身子,却发现肩膀被张中先抓着,老人两手似铁钳,抓着他一动不动!

千钧一发的时刻,乃西达眼底都迸出血丝来,他袖口一抖,那条巨蜈蚣飞速爬出,一射便要到张中先的手上。张中先飞速收手,但收手之际,手指如鹰爪一般,在乃西达肩膀上一抓!乃西达的肩膀顿现五道血淋淋的窟窿,咔嚓一声,骨头都碎了!

乃西达脸色一白,肩膀的剧痛抵不住性命攸关重要,他一躬身,把肩膀上养了多年的巨蜈蚣送出去,心想对方敢砍,必要死一大片!这周围,不仅有降头师,还有他们自己人。

对方还真砍了,咔嚓一声,毒血四溅!

但是没死人。

乃西达身后,三道金光又起,三名金甲人横空出世,站成三角方位,巨大的身躯一挡,毒血谁也没溅着。

降头师们却愣了,玄门弟子也愣了。别墅的院子里,有一瞬的静寂,所有人维持着或抬头或回头的姿势,看那金光照耀里立着的男人。

男人一身黑衣,V领的薄毛衣,微微露出的一线胸膛比月色润,剑锋般的眉比秋风厉,深邃的眸比黑夜暗。他手中一把煞气极重的匕首,看不见刀身,只看见匕首上的阴煞缠着他的右臂,在金光里现一身孤冷杀厉。

有那么一瞬,所有人失了语言。

但这一瞬是极其短暂的,不待玄门弟子们因看见撒豆成兵的是徐天胤而惊喜、欢呼,徐天胤便动了!

他眼里没有人,像是看不见玄门弟子的惊喜,也看不见降头师们的惊恐,他眼里只有要杀的人。在乃西达躬身混入人群之际,手臂一挥!

将军的阴煞似一道黑色气劲,挥斩向乃西达后背。乃西达一弯身,扯着两人往前一挡,噗地一声,鲜血染了夜月。

两名降头师瞪大眼,缓慢地低头,见自己的腰身以缓慢的速度分离,上半身跌去地上,下半身还直直立着。鲜血、肚肠,撒了一地,盖在那些死去的毒虫身上,有些还在挣扎未死的,扭扭曲曲地过来,一尝鲜血的味道。

其他降头师又惧又怒,也不知这怒是对徐天胤的,还是对乃西达的。但在门派里,这种同门倾轧的事,其实很常见。为了获得师父更多的青睐,为了获得门派秘法传授,相互之间斗法暗害的事不少见。入了这样的门派,每天都是在提心吊胆里度过的,每个人都接受了这样的命运,但是真等到死在同门手里的时候,心里大抵还是有怒的。

只不过,如果这时候对付同门,玄门弟子齐心而动,他们这些人也只有被灭的下场。而且这趟出来,师父之所以让他们来,他们也是有任务在身的。没有完成任务的,回到泰国是个什么下场,众人都清楚。

那可比腰斩而死痛苦得多。

因此,很多降头师眼里都是怒色一闪,但是这时候却又出奇地团结。他们结成一圈,共同对抗金甲人,每个人都把看家本领拿了出来,蛊降、符降、五毒降,玄门弟子靠近,便用降头术,他们不靠近,这些人便用阴煞来对付金甲人。

只是这时候,乃西达已在人群最外围,他溜得很快,眼看着今晚是要败退。他毕竟是一行人中修为最高的,他若逃了,那便是群龙无首。降头师们心里愤恨,却不得不边斗边退,眼看就退到了院子大门处。

但退的时候场面很奇怪,像是一道分水岭,人流在中间分开颇大的空隙,乃西达逃得很开,后头徐天胤追得也很快,其余人则避得远远的。

乃西达在张中先手上吃了苦头,一条胳膊被废,失血不少。他逃得再快,速度也不及徐天胤,眼看着将军的刀尖儿就在乃西达后心,他身子一躬,手指尖儿一动!离他最近的两名降头师忽然眼神呆滞,往前一靠,挡在了他身前!

夜色里划出一道血线,两名降头师脖子一歪,头颅只剩一层皮连着,腔子里喷出血来,咚咚向旁边栽倒。

这两名倒霉的、被拉做了挡箭牌的降头师很明显是中了灵降。

不得不说,乃西达是个挺有危机意识的人。他在感应到有人监视他们一行的时候,就准备了灵降,结果临时用在了衣妮身上。而当他知道,张中先不是那名高手的时候,便又开始准备灵降。只是他中途下声降,灵降无法准备,便在金甲人一现身的时候,便指挥着同门的人对付,自己在一旁偷偷准备,哪怕是对上张中先,他口中默念的咒都没停过。此时在危急时刻,这灵降又救了他一命。

徐天胤斩上两名降头师的时候,乃西达已经奔出了别墅大门。正巧这时有辆出租车行来,乃西达往上一扑,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司机不明就里,摇下车窗就骂,“找死啊!”

这话刚骂出口,便见一只手从车窗里伸进来,五指成爪,夜里暗青的颜色,鬼气森森。司机“啊”地一声,眼神惊恐,惊得连躲都忘了。他眼睁睁看着那暗青的人手抓向自己的脖子,还差一点,就会掐上他。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章 消失的尸体(一更)

那只手,停在了他脖颈前半寸。

直直伸着,一个定格的动作。

司机惊恐的目光也像定格住,仿佛过了漫长的时间,他的目光才顺着那只人手慢慢上移,然后他看见一张半探进车里的脸。那张脸眼睛圆睁,眼底有血丝涌出,一张惨青的面容,似鬼。

司机张着嘴,一个想叫却惊恐得叫不出来的动作。

随即,他看见那人的嘴角开始淌血,整个定住的身子忽然一个痉挛,那人脖子一倾,“噗”地一口腥红的血喷了出来!

血喷了司机满头满脸,嘴里都有咸腥的味道。那司机惊恐里只觉反胃,呕地一声吐了出来。吐完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

司机一愣,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但他随即便从车窗里望见一幢别墅里,黑洞洞的夜里,站了四五十人。这四五十人全望着一个方向,黑夜里,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感觉到,他们是在望着他。

司机还在惊恐中,乍一看见这么多人,只知张嘴嘴,一张脸上溅满了血,忘了擦,也不懂这些人为什么看他。他只看见这些人忽然向四面八方窜出,跃过围墙,奔散在夜里。

司机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被这人群忽然地一散给惊醒,惊得从座位上都要跳起来,接着他一踩油门,车子狂奔而去,只留下他惊恐的声音散在风了。

“鬼啊——”

出租车开远,这才看见地上躺了一具尸体,趴着倒在地上,后心还在汩汩冒着血。而在他身后的位置,徐天胤静静站在那里。

刚才,众人看得不是司机,而是徐天胤。

他杀了乃西达!

泰国降头大师通密最得意的大弟子,就这样死在了他手里。不可置信,却又似乎没那么难以相信。

从他突然出现,撒豆成兵开始,一切都变得可能。

金甲人是克制阴煞邪煞之物,令人震惊的是,徐天胤竟能召唤四只金甲人!一人半身高的金甲人,消耗的元阳不言而喻。而他竟在这种情况下,仍有行动能力,斩四名降头师,并最终杀了乃西达!

他能杀了乃西达,就能杀了在场的任何一名降头师。

这些降头师也不傻,要撤,前有徐天胤,后有玄门弟子。他们只能依靠人数多的优势,各自向着不同的方向翻越围墙退走。

即便是死了五个人,降头师们还有二十多人,而玄门弟子只有十来人,即便是追也无法一一追上,总会有顾及不暇而漏网的。

因此,没人去追,即便是追上,一对一的斗法,这些弟子修为有高有低,受伤的一定有,搞不好还会落入对方手里,得不偿失。

连徐天胤都没动。他的金甲人在看见有出租车开过来的时候便撤了,乃西达忽然扑过去,在他面前被杀,再让他看见这种东西再,心智不坚的人吓成失心疯都是有的。

只有衣妮往前一跃,要追着衣缇娜去,却被张中先一把按下,“女娃不知深浅!她修为比你高,你独自去追,不是白白送给她捉?留下!他们还会来!”

衣妮看向徐天胤,“他太强了!这些人不是傻子,群龙无首,他们怎么会还肯来?说不定逃了就逃走了!”

“傻呀!”温烨过来,一脚踢在衣妮小腿上,觉得这女人真不聪明,“没听见你师姐说你是不错的人选,要把你送给降头师吗?你以为她请到这么多援手来,不给人家点好处,那些人就来了?现在好处没捞着,人损失了不少,他们会这么回去?通密老狗饶不了他们!”

“这里是京城,他们来容易,要走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是吧?师叔祖!”周齐接上一句,看向徐天胤,这时目光里全是崇拜。

以徐天胤在京城的背景,他封锁住所有降头师们回国的出路,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天胤却没答话,只是目光在地上的五具尸体上看了眼,道:“你们回会所。”

张中先转过头来,“先善后!这些尸体要处理了,不然明天早晨就出大案子了。这些人是外国人,搞不好要出外交事件的。”

“我来,你们回去。”徐天胤简洁道。

张中先知道他的性子,他既然这样说,那就是安排了人了。

“小烨子,周齐,你们两个在这儿帮忙,其余人跟我回会所。”张中先点了温烨和周齐,便带着其余人走了。

别墅外头恢复静寂,只有三人静静立着。周齐仍是用崇拜的目光看着徐天胤,他听师父说过,撒豆成兵的秘法玄门有,但是早已失传了,连掌门祖师都不会,师叔祖是怎么练出来的?以前虽知道两位师叔祖修为高深,但只见过夏师叔祖动过手,徐师叔祖上回在香港倒是出手过一回,但那时候在废弃的大楼里,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

闹了半天,他竟会撒豆成兵的秘术?

周齐惊奇地望着徐天胤,徐天胤却不理人,他望向来路的方向,看起来像在等人。而温烨也一言不发,他从别墅院子里走出来,经过那四名死状凄惨的降头师身旁,看也不看一眼,只走到乃西达的尸体旁站定。

男孩的目光落在乃西达的尸身上,低着头,看不见他的眼神,只看见他的拳头微微握紧。他七岁,师父死在降头师手里,这么多年,只知道是通密那一派的降头师所杀,却不知究竟死在谁手上。这一趟,通密没来,但杀了他的大弟子,总有一日能把这老狗引出来,杀了他!为师父报仇!

男孩拳头紧紧握着,指甲陷进肉里,前方却听见驶来的车轮声,两道灯光远远打来。

温烨和周齐抬眼,见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驶来,停在了徐天胤身边。车门一打开,下来的竟是夏芍。

“师兄。”夏芍下来,身后跟着三个人,为首的是名中年男人,脸上一道刀疤,不怒自威。

这人竟赫然是夏芍去算命馆那天遇到的吴老大,安亲会京城地界的堂主。

吴老大就带了两个人,都是身边的亲信,帮会的正式成员,很可靠。夏芍打电话给他,已经说明了是让他来处理善后的,在黑道混了多年,安亲会的人什么七零八落的尸体没见过?但当走进别墅,看见四具腰斩、斩首的尸身时,脸也不由白了白。他们并不惧这四人死得惨,只是这一地诡异,从未见过。

地上到处是死了的毒蛇、蜈蚣和毒蝎,密密麻麻,有的还在血泊里扭动,一半钻进地上的肚肠里,让人看着都不由肚子一痛!

但这些人毕竟是安亲会的帮会人员,还算训练有素,并没有因此拖慢清理速度,两人上前把死了的毒虫踢开,抬了尸体就上了车。一共五具尸体,放在面包车里并不挤。

“一定把这些尸体拉去火化,不要随便找地方掩埋。”夏芍嘱咐。

吴老大笑道:“夏小姐放心吧,帮里处理这些事,都是熟手了。保管叫这世上再没人能找到这些人。”

夏芍颔首,这些都是黑道的人,他们处理尸体自然有渠道,她既然找了他们,就算信得过。

吴老大带人把尸体拉走之后,夏芍等人进去别墅的院子里,将毒虫尸都收拢到一个麻袋里,然后去别墅里打了水,清洗院子。忙活到了天蒙蒙亮,这才上了徐天胤的车,准备回会所,重新布置。

但几人刚坐到车上,夏芍便接到了吴老大的电话。

她以为是火化好了,但没想到,手机一接起来,吴老大便语速极快地道:“夏小姐,尸体不见了一具!”

……

尸体不见了,这是很匪夷所思的事。

吴老大等人把尸体拉去的火葬场是帮会的地盘,里面的人都认识,专门为帮会处理一些事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出过岔子。

焚化炉只有两个,五具降头师的尸体不得不分三次火化。开始一切正常,当顺利地火化了四具尸体后,吴老大带着人来搬最后一具,却发现车里除了血迹,什么也没有……

尸体消失了。

消失的尸体是乃西达的!

夏芍得到消息之后,直接让徐天胤开车去了火葬场,到了的时候,天边已有些泛着灰白,天光笼住郊区白色的建筑,远远的便觉得萧瑟而鬼气森森。

吴老大站在门口等,见夏芍、徐天胤、温烨和周齐到了之后,便脸色严肃地道:“夏小姐,你来,这里有段监控录像给你看。”

夏芍随着吴老大进了楼内,在一间监控室里,看见了不久前发生的事。

“这里是帮里的地盘,兄弟们都比较放心,火化时间挺长,我就让兄弟们去休息了。车就停在门边,一有动静就能听见。晚上这时间,除了帮里有事,普通人没有来火化遗体的。兄弟们都没听见有车开进来的声音,但是等从里面出来抬最后一具尸体的时候,才发现车门打开,尸体不见了。夏小姐,你看!”吴老大边说明情况边指向监控室里的画面。

只见大院儿里昏黄灯光照着,确实没有车也没有人进来,车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乃西达的尸体,自己走了出来……

监控录像很清楚,乃西达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一张惨青的脸,眼神没有焦距,慢悠悠转身,露出后心一道刀伤和大片血迹,行尸走肉般走出了火葬场,

这样的场面让在场的安亲会人员都不由倒吸一口气,他们手上都有人命,向来不惧死人,来火葬场的也都是胆子大的。但是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遇见,都说火葬场冤魂太多,常有灵异事件发生,但这些胆子大的人从来就不信,今晚却总算见识到了!

死了的尸体,会自己爬起来走路,这不是诈尸是什么?

“是不是这人根本就没死?”吴老大问。但这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他也是行家里手,一看这刀伤的位置,就知道是一刀直入后心,一刀毙命的!退一万步说,下刀有偏颇,没刺中心脏,但是刺在心脏附近那也是重伤。这种重伤,拉去医院重症监护都不一定能救活,何况没有任何救护措施,自己爬了起来?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再说,徐天胤下的手,万万不可能有下刀偏颇,刺不中要害一说。

乃西达必死无疑!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世上真有诈尸一说?

吴老大看向夏芍,夏芍却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半晌,她看向徐天胤,徐天胤点头,“有人。”

“什么?”

“有人?”

异口同声的话,出自吴老大和周齐口中。

“哪里有人?”吴老大问,这院子里,明明是空荡荡的,除了帮会的车停在这里,连个鬼影儿也没有!

周齐也没看出来,他修为尚在炼精化气的顶层,连炼气化神都没达到,如果是乃西达的尸体在他面前,他定能感觉到,但是看监控录像,他的感应就不成了。

“是有人!有人在尸体上下了术法。在这里!”这时,温烨盯着屏幕,用手指画了道路线图。

夏芍转头看他,赞许点头。温烨的修为和周齐一样,都在炼精化气的顶层,两人在玄门义字辈弟子里算天赋很不错的,但温烨年纪比周齐小六岁,而且很明显,他的天赋比周齐高出一截。

这下术法的人是名高手,他人没有现身,只能看出有一道元气牵引着乃西达的尸体往外走,转出院子后,便看得不是很清楚了。

夏芍立刻让吴老大调了外头的监控录像,看见那尸体还是自己在行走着。外头是一条下坡路,旁边因为是郊区,种着树林,乃西达下了树林,身形便渐渐消失了。

“对面是国道,能查出那边的监控么?”夏芍盯着屏幕问。

“我来。”徐天胤下一刻便坐到电脑前,开始在上面操作了起来。只见他手指快速在键盘上敲打,屏幕快速地进入一个网页,网页背景纯黑,上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图,进去之后便能调出监控情况来。

吴老大在一旁站着,眼神有些惊异。这不是交通部的网站,应该是个黑客专用的某种网站,徐天胤在里面的权限很大,轻轻松松便调出了对面国道的监控录像!

只见树林对面,停着一辆车!

一辆很常见的尼桑车,车牌被遮挡着,乃西达上了那辆车,车便迅速沿着国道开走了。

徐天胤一边追踪车辆去向,一边敲了两下键盘,将车的图放大,只见里面驾驶室的位置,司机穿着卫衣,戴着帽子,遮了大半边脸,开车的手上竟然还戴着手套。

但徐天胤还是看出了这人的一些特征,“男,三十左右。”

夏芍点头,这人虽然做了伪装,但他的体型还是能看出是年轻男人的。但夏芍有天眼通的能力,还是从监控录像上看出了男人的面容。

这男人,确实三十多岁,线条刚毅,只是五官组合在一起,有些其貌不扬。

男人开着车,很快下了国道,在经过收费站口的时候,徐天胤又将画面放大,夏芍顿时“咦”了一声,目光一变!

“这人……戴着面具!”

这不是他的脸!

“面具?”吴老大惊异地看向夏芍,监控这么暗,她是怎么看出对方戴着面具的?实在匪夷所思。

夏芍却没空理他,刚才看的是侧面,男人的侧脸被卫衣的帽子遮了大半,夏芍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是此时正脸,以天眼的能力看去,便只觉得脸上有重影,五官是重合的。

除了戴着面具,夏芍再想不出其他答案来。

夏芍这才皱起眉来,吴老大打电话来说少了具尸体,她都没有太过惊异。直觉是有人作法,只是抱着看看是谁的心思前来。但没想到,让她看见了这么个人。

这人不在降头师那一行中,且修为高深,从火葬场的院子里控制乃西达的尸身,经过一片树林,这么远的距离,可见其对元气的控制能力。此人的修为,远超乃西达!且他戴了面具,还用帽子遮挡住脸,可见此人行事之谨慎。

如此谨慎的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高深的修为,倒叫夏芍想起个人来!

“师兄,跟紧了!查这人的落脚点!”夏芍语气发寒。

但这人的落脚点却没找着。

他对京城的街道很熟悉,车子便七拐八弯,专挑没有监控的小路走。徐天胤调出小路附近的出口,再调监控,但逮着他两次,他钻进了一条特别四通八达的胡同,就再没出来。

徐天胤划出个区域来,这区域是老区,还没拆建,粗略估算人口有数千人。这监控视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了,即便夏芍用天眼此刻去那小区里搜索,只怕也难找到人了。

“回会所!”盯着屏幕半晌,夏芍果断道。

这人三番两次在背后出现,明显跟玄门有仇。他劫走乃西达的尸体,自然不是留着收藏的。降头师们不会就此回泰国,他们还会杀上门来,到时候想必能查出这人的底细来!

夏芍判断得分毫不差。

衣缇娜请降头师们来京,是许了通密许多好处的。如今好处没捞到,人损失了五员,尽管群龙无首,这群降头师也不敢贸然回泰国。

他们来得很快,在当天晚上便又杀了回来!

这回,战场在华苑私人会所,玄门弟子们齐聚,布八门金锁阵,唐宗伯在阵中,夏芍、徐天胤各据阵眼方位。

门砰地一声被踢开,进来的却只有一个人。

乃西达!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一章 蛊尸!通密?

华苑私人会所早已布好八门金锁阵,阵法未启,只等人来。

人来了,却只有一人。

乃西达青紫脸色,步伐游魂一般。他的双眼昨晚还是无神的,今晚却双目赤红,眼白充血,面相凶恶异常。

夏芍在会所里面,弟子们只听到一声门响的时候,夏芍已看清来人是乃西达。她目光往乃西达身上一落,便目光微变!

“阵法启动!来人有问题!像是……蛊尸!”

所谓蛊尸,即是把尸体做成盛蛊的容器,五脏六腑里都是蛊虫。由于人死之后,血液很快就会凝固,所以需要在血液还新鲜时将虫卵以秘法养进身体,以血养蛊,以咒术炼蛊。一旦蛊尸有所成,刀砍不得,符破不得,一旦尸体有损,蛊虫便会冲出,一不小心便会致人死命。

夏芍这时才明白,那人盗走乃西达尸身的目的!不过,祭炼蛊尸是降头术里的秘法,此人是降头师?

摇了摇头,夏芍觉得不像。若真是在香港毁一条龙脉的那人,应该是名风水师才是。且昨晚看那人身上的元气,并没有降头师这么邪性,她断定那人应该是名风水师。

既然那人是风水师,乃西达又被炼成了蛊尸,那么说明……这人与降头师有勾结?

但蛊尸不是那么容易炼的,属于降头术里的高端秘术,这次来京的降头师一行,为首的乃西达已经被杀了,剩下的人修为都不及他——什么人,能把乃西达仅用一天一夜的时间,便炼成了蛊尸?

此人必定是高手!而且,此时在京城!

要么,是这人早就在京城。要么,是此行降头师里,还有一人,没被她发现!

如果是后者,夏芍觉得也完全有可能。她原本估算降头师一行来京要三天时间,她是从第二天晚上才开始监视的。他们确实有可能有一个人什么也不携带,乘坐航班来京。也有可能跟着这些人一起到,但是坐了两班车,晚到那么一天。

如此,确实不太容易被发现。

当然,这些都只是夏芍的猜测。

但无论这人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没被发现,此次降头师一行中还有一名高手的事,却是一定的!

“大家注意了,这次有个人没被发现,对方还有一名降头大师随行。此人修为应该比乃西达高,而且,他们当中还有名风水大师助阵。不知今晚这两人会不会现身,但大家要小心。”夏芍因早知对方会来,因此白天就准备下了通讯设备,此时玄门弟子每人耳中都有小型对讲设备,联系很方便,也不必离开各自阵位。

那名风水大师的事,白天弟子们就知道了。但此刻听说对方还有名降头大师在,不由倒吸一口气。

不是怕,而是惊疑。

修为比乃西达高,会是谁?

“泰国修为比通密的大弟子还高的,不超过三人。其他派会参与到此行中?该不是……通密老狗?”张中先的声音入耳。

夏芍敛眸,冷哼一声,“不能断定。如果是,那最好!”

众人说话的时间,阵法已启动。八门金锁阵,布满了整个华苑私人会所的前后院,此会所的一草一木本就按照八卦方位排列,方便夏芍平时布风水局。此刻这一草一木配合着八门金锁,平时权贵名流们休养的私地,变成了迷宫杀阵!

生门死门,吉凶变幻,一不小心,便会被阴煞所缠,暴毙而亡!即使降头师修炼邪法,阴煞对他们向来有助益,但夏芍并不担心这个。此刻,她盘坐在朱砂所画的符阵中,面前龙鳞扎在地上,鬼魅哀嚎,千年怨煞在屋中盘桓,遇之必被怨灵所缠,必死无疑!

且此时,徐天胤面前必然也插着一把匕首,两者分坐在八门金锁阵中两大凶门——杜门和死门。

所谓过满则溢,降头师修行再依托于阴煞,他们也是人身凡胎。没人能触碰,也没人敢触碰如此强烈的阴煞,除非他想死。

阵法启动的时候,蛊尸已经慢悠悠走过一半的前院,生死门从他脚下变幻而过,却并不停顿。

这不用唐宗伯或者夏芍指示,弟子们都明白。蛊尸不是活人,阴煞缠身对他无用。即便是龙鳞和将军的煞力极强,能稍稍缓住他的脚步,但是助益并不大。反而会因死门停在蛊尸方位,而让对方以此推断出生门景门开门三处吉门所在。

这等于是在给对方指路!

所以,阵法不停地变幻,却不停。弟子们只能从夏芍的话里得知蛊尸到达哪个方位了。眼看着这具蛊尸越来越近,所有人心急如焚。

必须要找个办法拦住这具蛊尸!不然,让他进入会所里面,见了活人身上的生气便会伤人,这东西比茅山秘法里以养尸地的阴气炼成的僵尸还可怕,他五脏六腑里可都是蛊!

“我的阴人符使对这蛊尸不管用,看来要找人出去用符!”张中先的声音传来。

海若立刻接着道:“可是用符会伤到这蛊尸,到时蛊虫扑进来,不好收拾。”

“不伤他,让他进来,一样要伤人。”张中先的大弟子丘启强沉肃的声音传来。

“妈的!伤也不行,不伤也不行。要老子看,伤!砍死也有死的时候,让这玩意儿活着才更麻烦!”张中先的二弟子赵固脾气最急,当即道,“我去!”

“你一个人去不行,多找几个人,用火符。”张中先道。

唐宗伯始终没开口,他的全副精神和元气都放在了操控阵法变幻上。有自己的两名弟子和师弟在,他很放心。

“我去!”这时,一名女孩子的声音传来,有些陌生。但此时会所里,能让弟子们感觉陌生的,就只有衣妮。

“你不行!”张中先立马否决,“对方的目标就是你!”

“正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才要现身。只要我一现身,他们立刻就会出现!他们是想活捉我,不会让那蛊尸杀了我的。而且,就算蛊尸有损,我的蛊也能挡一挡。”衣妮这么一说,张中先等人便沉默了。

衣妮的蛊是挡不住蛊尸的,这点谁都清楚。但此刻没有太多犹豫时间,衣妮不参与布阵,确实是最方便出去的人。

正当众人商量的时候,蛊尸已经快要到门口,夏芍当机立断,“好!就你去!”

她话音落下,便有一道人影窜出,以极快的速度飞奔到门口。夏芍以天眼望去,正是衣妮!

衣妮一到门口,蛊尸离她只有二三十步,乃西达充血的双眼望向衣妮,此刻的他已没有作为人类的感知。驱使他做出反应的是他五脏六腑里对人的生气极为渴望的蛊虫。蛊虫在他的身体里一活跃躁动,乃西达的双眼便红得似血,那些涨出的毛细血管几乎爆裂一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鼓般的低沉声音,抬起手来向衣妮扑来!

衣妮出来时,手里拿着火符,这些符都是一天的时间里,玄门弟子们准备好,用来对付降头师的阴煞的。所谓火符,其实就是以元阳之气作符,克制阴煞,附上会有灼烧感,因此成为火符。

这些符是徐天胤下午画出来的,结了煞,威力之强,不言而喻。

衣妮看见蛊尸向她扑来便冷哼一声,拿着符便往蛊尸身上扫去!

正当此时,火符射出,一道“咻”声破空而来,正撞在那道火符上,只见黑夜里滋啦一声,噼里啪啦一阵火光,那撞上火符的东西生生被元阳之气烧成了灰!

夜色里咯咯一笑,一辆车从会所门口踩着油门急速撞进来,“师妹,你真傻。吃了多少次亏,就是不知道学乖,师姐在这里等你多时了。”

衣缇娜开车撞来的速度很快,车轮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她关着车门,车窗只开了一条小缝儿,蛊尸对车里她的生气反应慢些,仍旧朝着衣妮扑去!

衣妮抬手又是一道火符,衣缇娜抬手便从车窗射出一只蛊虫,挡下那道火符。而衣妮为了躲避她和蛊尸,拔脚便往院子旁边一侧的小路上跑,那条小路,看着正通向后院。

衣缇娜开着车在后头追,许是得知降头师一行里还有名高手在,她今晚倒不急了,开着车时快时慢,几次险些将衣妮撞倒。衣缇娜享受着捕猎的乐趣,在车里直笑,“师妹,到师姐的车里来吧。你逃出寨子,便也是叛徒了。瞧,你那些靠山还不是不顶用?这时候把你撵出来当诱饵,可见你在他们眼里,命也一文不值。不如到师姐身边来,师姐带你过好日子。”

好日子三个字,婉婉转转,说不尽的诱惑,道不尽的深意。

衣妮边跑边回头,一口唾沫吐到了身后车子的前挡风玻璃上,“呸!贱人!今晚就叫你好日子到头!”

那口唾沫不偏不倚,正吐在衣缇娜嘴上那位置,尽管隔着玻璃,衣缇娜的脸色还是一青,一双风情勾人的眸里挤出阴沉的怒火,脚上猛一踩油门,衣妮往旁边敏捷一闪,但还是被车前杠刮到,险些卷进车轮里!

“有本事你就碾死我!贱人!看你拿什么跟那群降头师交差!我死了,你也不好过!”衣妮回头,目光如刀,戳向衣缇娜,余光却瞥去车后头猛扑着跟来,却始终因为是尸身,行动慢上一截的蛊尸。

正因为她跑来后院,才能把那蛊尸引离会所大门。此刻见蛊尸一路追过来,短时间内是解了他进入会所那边的围,衣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她离开寨子的时候只有十岁出头,修为不足,寨子里的秘法也没记住多少,这些年都是凭着记忆自己摸索,没少吃苦头。尽管有些蛊仍是被她给摸索了出来,但是没有母亲也没有寨子里的阿婆们教她,她的修为一直没能大进。

面对衣缇娜,这个杀母也是杀师的仇人,她早知她不是对手。这辈子她就没想过会赢,只想倘若死,也拉她一起当垫背,这就足够了!

今晚,她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用自己做诱饵,为玄门解去蛊尸之危,也算报答了他们几番相救的恩情。

哪怕死,她也不欠人的。

若有下辈子,还是清清白白的人。她不想再出生在寨子里,那里与世隔绝,没有外面精彩,一辈子被困在里面,谁也不能出寨。但若有下辈子,她还想要那样严厉又慈爱的阿妈,哪怕没有阿爸,母女两人在外面的世界里相依为命,想必也温馨精彩。

衣妮笑了笑,身后便是疯狂刮蹭着她的车子,她略显玲珑的身形在车灯下显得单薄,但这一刻待人向来刀子般凌厉的少女,嘴角忽然扬起笑容。

这生死之间如梦般的一幕,最终却被衣缇娜打破。

衣缇娜尽管怒火中烧,但却眼尖地看见衣妮刚才回头那向后望的一眼,顿时便猖狂笑了起来,“我的傻师妹,到死都不聪明。你真以为是你引了这蛊尸过来的?你可真傻。这明明就是师姐我把你赶过来的!呵呵,这蛊尸可是不认人的,若是不过来,降头师们又怎么能进前院?”

衣妮在前头跑,步子已有些慢,但嘴上却不输入,冷哼一声,“正巧,我也不想让这蛊尸伤了玄门的朋友,多谢你把我撵过来。”

衣缇娜闻言,脚上油门一踩,将衣妮险些又刮翻,却是咯咯直笑,“是么?那你也许还得谢谢我。谢我把你撵过来,有你在的地方,八门金锁阵永远不会是死门。有你在的地方,只可能是生景开三处吉门。有你在的地方,推算伤门凶门,真是太容易了。呵呵!”

衣缇娜仰头得意地笑,目光再落去前面时,不由紧急一个刹车!

衣妮霍然在前头停了下来!

她还和小时候一样,天不惧地不惧,死亡之前也昂着脖子。被她追到这份儿上,车子咬得紧紧的,她竟敢突然停下来,就停在她车前!就算她料定她要留她活命,此刻追逐不过是戏耍她的游戏,她这么突然停下来,也很有可能被她卷入车轮下误杀。

但她还是突然停了下来,亮堂的车灯聚集在少女身上,她的眼被灯光映着,倔强得连眯眼都不肯,就这么直直盯着衣缇娜。衣缇娜却反倒因为险些误杀她而阵阵后怕,后怕之后便是强烈的怒气,女子坐在车里,隔着被口水吐脏了的车玻璃,阴沉地盯着面前少女。

少女的眼里震惊,愤怒,像是要把她吞没。

衣缇娜看着这震惊和愤怒,忽然便心情好了起来,“是不是很懊恼,很后悔?后悔拿自己出来当诱饵?救人不成反害人?呵呵,承认吧,你一直就是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后头的蛊尸行走速度慢,离两人停下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衣缇娜说着话便下了车,这点距离,这点时间,足够她把这修为半吊子的师妹给抓到手带上车了。

但,衣缇娜的脚刚落到地上,车门一关,衣妮的表情便沉了下来。

震惊,愤怒,全都不见了。

少女只是刀锋般的眉毛挑了挑,问:“是么?”

衣缇娜一愣,衣妮的脸色霍然一变,突然大喝:“还等什么!”

正在衣妮大喝的当头,衣缇娜还在怔愣和被她这一声大喝惊到的时候,后院两人站着的方位,八门金锁阵忽然变了!

浓重的阴煞袭来,阴风里带着怨念的撕嚎,脚下忽然现地狱血海尸山,四面八方跌跌撞撞行来的人满身浴血,身上被刀片割去的皮肉不成模样,淌着血,血肉模糊里,隐隐可见白骨。

这些人面容扭曲,张着嘴,全都一个表情,像是要扑上来撕咬人的血肉,把他们身上的疼痛、怨气都发泄在活着的人身上。

衣缇娜被四周的幻象惊住,胸口却是一震,捂着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她抬眼盯住衣妮,她疯了?!

她这是找死!

玄门那帮人,当真把衣妮当诱饵,不惜将她也困在死门里,和她一起死?

衣妮微笑,笑容嘲讽,“机关算尽,你总以为自己聪明。可是这世上,有比你聪明的。”

这是她奔出来时,夏芍通过联络对讲设备在她耳边小声吩咐的。

她说,让她来后院,引开蛊尸。

她说,有她在的地方,对方必然以为八门金锁阵的死门不会出现,因此放松警惕。

她说,死门会启动,到时候追她来的人,会死。

这些她都答应了,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她的命是夏芍救的,如今还给她,两清罢了。而且,她还得谢谢她。因为她知道,来抓她的人一定是衣缇娜这个贱人。能把这贱人引入陷阱,拉她一起死,正完成了她这些年来的心愿。

真好。

衣妮总算露出真心的笑容,尽管她嘴角也开始淌血。

“疯了!你疯了!”衣缇娜可不接受就这么死亡,她这才想去自己是开着车来的,车就在身旁!

她伸手便去开车门,想要坐进车里,开车逃跑。车子下面却开始现出血肉泥浆般的沼泽来,车子开始往下陷,而车里,坐着一个人。

一名女子。

一身苗疆服饰,面容端庄,眉眼里皆是严厉,但微微翘起的嘴角又让人觉得不是太过严苛,反而有些慈祥。

女子端庄地坐在车里,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衣缇娜一惊,尽管她知道这是死门转来,阴煞聚集所产生的幻象,但她还是本能地被电到般收回手,望着车里的女子,有一瞬怔忡。

“师父……”

她习蛊的天资在寨子里是百年难遇,甚至比师父的亲生女儿还要高。师父从小将她养在膝下,严厉教导,待如养女。但寨子里规矩古老,女子一生不得出寨,男人都住在寨子外头,即便可以与寨子里的女人结婚,也不可能住在寨子里,一个月只有三次相见的机会。

这古老的规矩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一直在寨子里延续着。据说是为了保证寨子里蛊术传女不传男。寨子里的女人生了男孩,也是要带出去,给男人在外抚养的。

女人怕男人在外头变心,许多人给男人下了情蛊。正是那一年,她邂逅了来寨子里受人所托来为人解情蛊的男人。

情蛊以女子心血喂养,十年得一蛊。将情蛊下在情郎身上,如若背叛,便会受撕心裂肺之痛,最终疯癫致死,而男人若死,下蛊的女子也不能独活,这是殉情一般的蛊毒。寨子里的女孩子,不少人从修炼蛊术的那时起便开始喂养情蛊,情蛊成了,也就表示可以嫁人了。

她也炼有,也见过寨子外头的男人,却从不觉得为什么寨子里的女人愿意以自己的性命为赌,和男人的性命连在一起。

但见到那人的时候,她懂了。

她觉得,他就是她的蛊。

一见钟情这种事,在她没有出寨子、没有见到外面广阔天地的时候是不明白的。但她那天就明白了,她无法接受这个男人离开寨子,从此之后,她再见不到。

她想偷偷给这男人下蛊,没想到他修为很高,竟被他发现。他向她提出条件,如果她肯帮他解了寨子外头委托人的情蛊,他便带她走。

情蛊外界传说无法可解,但是自小在寨子里修炼蛊术的她却知道,情蛊有法解。

情蛊以女子心血喂养,要解蛊,需以女子心尖儿肉做药引,再配合古方便可解。这一味药引必不可少,因为养蛊的血和药引出自一处,元气也相合。但这么做就表示,下蛊的女子要被活活剖心而死!

帮助外人,害死寨中姐妹,这是万蛊蚀心的死罪。

她犹豫过,无法亲自动手,最终和男人商定,她给他指出要解蛊的那名女子的住处,由男人动手。

那晚,她在焚心般的惶恐中等待,没想到,却出了岔子。

那名女子当晚和朋友宿在一起,她有事出去了一趟,男人正巧此时入内,杀错了人。她赶来确认,发现杀错了人,正慌张的时候女子回来,为了不被发现,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开弓没有回头箭,当晚她决定和男人一起离开寨子,没想到,千小心万小心,还是被师父发现了。

师父修为不俗,有人潜入寨子,她终究还是发现了。当师父看到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要么她死,要么师父死。

杀同门,万蛊蚀心之苦她不想受,于是只能两人联手……

她其实并没有密谋杀害师父,一切只是那么地不巧……

原以为这辈子只是背负叛逃的罪名而已,到头来是杀师杀同门的大罪。

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从小,师父就教导她,修炼蛊术的人,要狠心狠情,无所畏惧。畏惧的人,无法面对毒虫,也无法面对给人下蛊那一刻心里所受到的拷问。她是寨子里百年一遇的好天资,所有人都对她抱有极高的期待。她无法忍受寨子里的人失望的目光,所以她听师父的话,狠心修炼。

这一切,都是师父教导的。师父倒下的那一刻,她应该欣慰,欣慰她真的能做到狠心,欣慰她终于可以出师。

她没有错,错的是一切的巧合。

眼前浮光掠影,也不知怎的就一瞬回到当初,带她回忆了当初的夜。衣缇娜只是望着车里,嘴里是咸腥的气息,一如那晚,她微笑道:“再见,师父。”

“再也不见,贱人!”身后出现一道脆生生的怒喝,衣缇娜霍然转醒!她一回头,颈侧倏地剧痛!

衣缇娜顿时觉得气血翻涌,喉口又是一甜,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没有去摸颈侧,这感觉她第一次体会,却再熟悉不过——这是被蛊虫给咬了!

衣缇娜捂着胸口抬眼,吃力地看向衣妮。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竟会中这天赋不如她的师妹的蛊?这八门金锁阵的死门阴煞如此之强,连她在刚才都看见了幻象,都刹那间吐血,为什么这修为不如她的师妹,还能声音清脆,下蛊伤她?

衣妮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在刚才那一瞬,确实吐了血,但随即,这些阴煞就好像认得她似的,竟不伤她!这已经很诡异了,而更诡异的是,她周身的阴煞明显比衣缇娜身上的还要浓,但在她周身的阴煞却好像只是个防护层,与她的身体有三寸之隔的空隙,一点也没有侵到她的元气,而缠在衣缇娜身上的却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厉鬼阴嚎。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衣妮也不清楚,但心里却如明镜,这件事是谁办到的。

这件事确实是夏芍办到的。死门的阴煞是龙鳞的煞气,在阵法变幻的时候,她要施放煞气,因此顾及不暇衣妮,致使她在一瞬间受了龙鳞煞气的伤害。但夏芍有把握,伤不了衣妮性命。

她与龙鳞是心意相通的,在往死门方位施放阴煞和对衣妮进行保护的动作之间,她只需要一个意念的转换。一息的时间,衣妮会受伤,但不会致死。

引开蛊尸、引诱前面降头师误算八门金锁阵方位、将追杀衣妮的衣缇娜陷入死地,这一石三鸟之计,夏芍已尽量将伤害降至最低。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二章 战通密!

衣妮被衣缇娜追去后院的时候,一群降头师蹿进了前院,手里拿着罗盘。昨晚他们刚战败退走,今晚群龙无首,本该斗志低迷,却显得杀气腾腾。

他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推演出了方位,沿着前院右侧的墙边走,速度极快地往会所里冲!有的降头师脸上还带着轻嘲的笑——八门金锁阵,用点伎俩,破起来就是这么容易!

这晚,秋风微凉,月色清冷,照在人脸上,浅白。但很快,这浅白就泛起了青色,一张张降头师的脸,震惊、恐惧,五官扭曲。

“怎么回事?”

“惊门!惊门!”有人看了手里罗盘一眼,尖叫。但下一眼,手里的罗盘便变成了一颗头颅,正是昨晚死去的同伴的。

阴煞袭人,向来能让人见心中最恐惧的噩梦。

很快,有人看见旁边同门拽了自己一把,把自己送上了刀口。

很快,有人看见自己被做成了蛊尸。

……

于是,丢罗盘,抄家伙,蛊虫乱射,小鬼乱降,前院好一番热闹景象。

惊门不抵死门,凡入者,伤!

玄门弟子只在会所房间里布阵,未曾出动一人,能有这一番景象,着实令人心喜。但夏芍脸上却没有喜意,而是目光落在前院、后院,越发警觉。

越是这种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对方越有可能突然出手,杀一个措手不及。

“注意了,若我和师兄离阵,所有弟子须全力布阵,无论战况如何,一律不得松懈。”唐宗伯如今在阵中,全心全力操控八门金锁阵的变幻,无暇分身。夏芍必须得提醒弟子们,一旦她和徐天胤离开阵眼,少了龙鳞和将军的阴煞辅阵,少了两人的元气支撑,师父能坚持的时间不会太久。毕竟八门金锁阵阵位不停变幻,消耗的元气极重。若弟子们再松懈,师父的负担便会更重。

好在玄门弟子三十多人,并非所有人都参与布阵。张中先带领几人机动策应,若到时事有变故,他们会首先支援。

夏芍这回并未将天眼的视线放去太远搜索,乃西达当初就能感应到她的天眼能力,那名修为比他高的降头师或许也能感应到。她要让那人靠近,来得近了,即便她被发现,也能及时追出去。

正想着,一道黑影在后院墙外不远扫过。

夏芍手往地上一按,龙鳞铮地一声而起,反手抄握,纵身便出,喝:“变阵!师兄!”

龙鳞刚从地上弹起只是,徐天胤便感应到,他步子比夏芍快,晚夏芍一步起身,两人却同时开门出来,从走廊窗户直奔后院!

后院,那道人影翻进来,抄起衣妮和衣缇娜的一瞬,两道人影从窗口跃下。夏芍目光直直望去,正见那人直起身来。

并不明亮的月色里,让那人鼻梁上一道蜈蚣般的疤痕一现,青红颜色,狰狞可怖。

无须再看那人身形年纪,夏芍断喝:“通密!哪里走!”

那人刚转身,听这一声喝,霍然转头!

衣妮也抬起头来,被人挟持的惊魂一刻,此时目光只是一呆。

她呆的不是看见夏芍和徐天胤,而是看见两人头顶,那条金色的蛟!

衣妮是见过金蟒的,在香港风水师考核的渔村小岛上。那时金蟒的出现,震惊了很多人,因为这是阴灵不同于随时随地可寻可炼的阴人,世间此等生物难寻,要遇到、要收服,靠得都是机缘。

或者可以说,此等灵物,即便收服不下,见上一见,都是机缘。

正因如此,衣妮印象尤为深刻。她记得去年香港见时,这是条金鳞大蟒的,头身还可分离。可是今晚,这蟒的头顶上,明显生着一只角,虽不大,尖尖才露,但那确实是角!

这蟒……是化蛟了?

这怎么可能?世间阴灵能修炼至这蟒的程度,已是大不易。能化蛟的,且不说有没有,即便是有,怎么不得五六百年?

这灵物一年前还是蟒!

衣妮几乎忘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她用一种看变态的表情看夏芍,想起她不满二十岁炼神还虚的修为,觉得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物。

衣妮的目光,夏芍压根就没感觉到,她此刻全副心思都在面前五丈外的老者身上。

通密!

虽然她没见过,但是听师父描述过体貌特征,此时眼前的人无论是年纪还是体貌特征,都十分吻合!

老人身形削瘦,略显佝偻,若是在路上见着,大抵会以为是名生活不是很好的贫苦老人。但若是望着他的眼,便能看见那眼底青暗的邪气,和炯亮却血丝密布的苍老眼眸。

常人只需一眼,都能看出这老人的不同寻常。何况夏芍修为在身,一眼便看出老人周身邪气极重,他的眼让人目光对上便有精神被牵引之感。

降头师的修行与风水师不同,并不能以哪种境界比高下,夏芍只看了一眼,便知此人非常棘手。

这样的人,除了通密,不作他人想。

通密!总算碰上他了!苦心谋算,原以为他这次没来,她还想着若他不来,暑假她便去趟泰国,没想到,他来了!

来得正好!

“您老多年不现身,好不容易来一趟,何必急着走?”夏芍冷笑一声,悠悠看着通密,“我们中国人向来讲究待客之道,您老一路舟车劳顿,我正想好好招待,您若就这么走了,师父该怪我怠慢了。”

通密自从回过头来,目光便盯向金蟒,苍老的目光里有一瞬惊异,想来他活了这么大的年纪也未曾见过此等灵物。一见之下,眼里便露出贪婪神色。直到听见夏芍开口,他才将目光一转,望向她。

只一眼,他眼中便又有异色一闪,为她手中龙鳞,为她的修为!

老人桀桀一笑,显然听得懂夏芍的话,也知道夏芍的身份,只是却不理会她的话,只仰头笑道:“可惜了,可惜了。修为这么好的女娃,竟然不是童女。”

夏芍一愣,童女?

这话里,可有什么深意。

通密却趁着她这一愣神的工夫,转身就逃!

这老头儿奸狡,从他不和弟子们一同来京就能看得出来。此时他虽看见金蟒和龙鳞,目中乍起贪婪之色,但他也能估计出夏芍的修为。况且,夏芍身旁,有手执将军、修为不比她差的徐天胤。

且通密如今还身在八门金锁阵中,他如何肯冒险在这里跟玄门缠斗?故而先说句话,把夏芍的注意力引开,然后抽身便逃!

夏芍哪容他逃?断然喝道:“阵位!”

一声喝罢,抬头对头顶金蟒道:“今儿叫你一声金蛟,给我耍起你的威风来,干得不漂亮,大黄的名字你也别要了。”

金蟒一听,后半句威胁压根不管,听见那前半句便呼地一声窜起,扑向通密后背的时候,还欢快地在空中一个翻滚,耍了个花式。

金蟒体型巨大,化蛟之后更甚。它原先在夏芍和徐天胤头顶,便占了半片后院,此刻呼啸而去,到达通密头顶不过是一个蹿身的时间。这比夏芍挥振龙鳞和徐天胤撒豆成兵的速度都快!

也是金蟒到了通密头顶这一息的时间,八门金锁阵的阵位忽换!

死门!

这回还是死门,但没了龙鳞和将军的助力,阵位中的阴煞之力明显减弱。但饶是如此,通密也不敢小觑。他肩膀上还扛着两个人,行动居然很敏捷。他见金蟒扑来,不进反退,竟往后躬身一退,同时手里“倏倏”弹出两个小玻璃瓶子。

徐天胤一把将夏芍拉开,金甲人往两人身前一挡,那瓶子刚一弹开,里面冒出数道黑烟,一声哀嚎过后,便化了。

夏芍眉头却是一蹙,“驱鬼术!”

所谓驱鬼术,和养小鬼还有所不同。降头师踏遍山冢,要寻找的是新埋葬的坟墓,用一枝削尖的竹枝插进墓底钉住死尸,念动拘魂咒,用小玻璃瓶召入鬼魂,封住瓶子,放置在一颗阴性的树根下,夜夜前往念咒,七七四十九日后便可供驱使。

这听着与养小鬼差不多,但实则不然。养小鬼,对小鬼的年龄、八字、死法都有讲究,不是每只都合适。而驱鬼术则是不论大鬼小鬼,一律拘捕。驱使的方法是降头师将其养在玻璃瓶中,斗法时抛向对方,或者平时放在敌方常出入的地方,触之便可附上人身,意志不强的,多会发狂而死。

这与阴煞缠身,令人产生幻觉有异曲同工之处。

只可惜,瓶中的鬼使刚现出,便遇上了金甲人,魂飞魄散了。

通密不会没看出金甲人是元阳所化,专克阴煞邪物,他这么做,不过是拖慢夏芍和徐天胤的脚步,为自己争取时间罢了。

这老家伙奸狡,金蟒虽然厉害,但输在体型太大,行动并不是太敏捷。他若往前死命狂奔,必然塞不过金蟒的速度。但他若往后退,退去金蟒身子底下,它想缠咬,确实没那么容易。而且这老家伙邪法不俗,竟也会用阴煞护住自己,缓了一部分死门阵位上阴煞对他的伤害。

因此,此刻他虽然脸色发青,但确实比乃西达那些人厉害得多。

夏芍没打算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她将龙鳞的阴煞分出来,护住自己和徐天胤,又分一部分向通密挥斩而去!

通密见势侧身便躲,三只金甲人堵住他的去路,挥刀便斩!通密很忌惮金甲人,凭着削瘦矮小的身形,他躲避如风,但躲来躲去,终究是消耗他的体力。且他要分一部分元气出来抵御八门金锁阵里的煞气,久战对他来说,一点好处也没有。

而夏芍和徐天胤配合得恰如其分,将通密堵得无处可逃。躲来避去,他发现还是金蟒身子底下最好躲。

金蟒是夏芍的阴灵符使,他躲在它身子底下,金蟒扑咬他很费力,夏芍和徐天胤又要顾及着金蟒,无论金甲人还是龙鳞都不敢出杀招。

很快地,通密便躲在金蟒身子底下不出来,金蟒往后退着咬他,他便跟着往后退,金蟒往前,他便跟着往前,总之他就是占据着底下的位置不出来。

其实这对他来说,也并非上策。毕竟他还身在阵中,自己的元气也终究会有消耗殆尽的时候,但他却还是选择了拖延。此刻出去,对他来说更没有好处。只能等!

毕竟元气会消耗的不止是他,对方也是。

修为再高,夏芍和徐天胤年纪都还轻,扛得过身经百战的他?

想到此处,通密桀桀笑起来,夜枭一般。

夏芍和徐天胤立在外头,被他护在身后,也笑了起来。她笑得很缓,笑得意味难名,目光望一眼金蟒,唇角勾起。

金蟒通人性,有灵智,一接触到夏芍的目光,便霍地往后急退。通密发现金蟒速度加快,有暴走的趋势,不由又桀桀笑了起来。但他笑声刚起,便如夜枭被掐了脖子般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他霍然回头,只觉身旁阴风呼啸,等他回头的时候,已经看见一双金色的蟒眼,巨大的眼眸在黑沉的蟒身底下显得那么诡异。

降头师向来是不怕诡异的事的,他们本身修炼降头术,所做的事就没一件不诡异。但通密这一刻还是眼睛睁圆了,在那一张削瘦青黑的老脸上,一双睁圆了的眼显得那么滑稽。

这金蛟的头颅,竟和身体分了开!

在通密了解到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嗓子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哑,将肩膀上扛着的衣妮往金蟒口中一送!

金蟒也知这是自己人,头颅微微一顿,通密接着便退出了金蟒身子底下!但他同时又把衣妮捞回肩上——这么好的挡箭牌,丢了可惜。

但通密的脚后跟刚落地,脸色便又一变!三只金甲人早就等在了他身后!

前有金蟒,后有金甲人,挡箭牌只有一个。惊急之下,通密只能凭自己躲避。

金甲人的刀像网一般砍下来,他接连两次被惊,又躲了很久,体力有所消耗,此刻后背露着空门,即便是凭着大半生的经验躲了两刀出去,却仍没躲得了第三刀。

关公刀般的金色大刀,顺着他脊背,霍地划下一刀!

通密全身以元气护着,被关刀一刀豁出条口子,他关键时刻竟又向后弹了只玻璃瓶子,里面十数道黑气化去,替他一挡,但饶是如此,他背后还是一条血淋淋的大口。

通密一个踉跄,身上的元气一散,被阵位里的阴煞霎时缠上,顿时脸色又是一青。但他再抬眼时,双眼便又是一睁!

面前,龙鳞的阴煞已离他迫近他的脖颈!

通密往后一仰,身上挟持着两个人,往地上滚躲是不成的,于是便下意识将衣妮往前一送!

龙鳞的阴煞顿时缠上了衣妮。

饶是此刻受伤,通密还是难听地笑了起来。

但夏芍也轻轻挑眉,笑了起来,“多谢您老。”

通密一愣,这才看见,龙鳞的阴煞缠上衣妮,衣妮竟没有七窍流血而亡,而是将她包裹起来般。

夏芍原本追逐通密就不是为了伤他,金蟒和金甲人的目标是通密,她的目标一直都是衣妮。以衣妮的修为,根本就挡不住阵位里的阴煞,只是她被通密挟持,夏芍要护她并不容易。从阵位变幻到现在,时间也就几分钟,但衣妮应该还是受了些伤害。但好在现在总算让通密这个奸狡的老家伙入了套儿,护住了她。

通密一瞬便想通了夏芍的谋算,不由眼底露出惊异。

而正是他惊异的时刻,头顶巨物压来,他连头都没抬就知怎么回事,顿时连衣缇娜也不要了,往前一送,身子一滚,伸腿踹上两只金甲人。

不得不说,这老头儿修为身手着实了得,他这时候受了伤,竟胆大到撤了身上的元气护持,赤手空拳对上金甲人。

金甲人对普通人虽然也有伤害,但不如通密身缠阴煞对他的伤害大,他这看着是胆大寻死,实际上思虑周密。

但他刚踹翻两只金甲人站起来,身后便忽然感觉到危险!

通密回身,正见徐天胤站在他身后。从双方对上,徐天胤怕通密身上有什么邪门的东西,一直以金甲人攻击,自己则一动不动,护着夏芍。

此刻,通密身前是站起来的金甲人,头顶是金蟒,背后站着徐天胤。徐天胤手中将军已刺出,向着通密的心口,眨眼工夫,便能了结了他的性命。

夏芍的目光却忽然看见一道黑影跃了进来!

那黑影进来的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一落进来,便到了徐天胤身后。

“师兄!”夏芍脸色骤变,那一瞬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眸底都逼出血丝来。这一刻她几乎是没有时间反应,身体快于大脑,龙鳞脱手而出,飞射向徐天胤身后!

徐天胤气息冷厉,在夏芍喊出声的时候,他也发觉到身后情况,顿时将身子一躬,刺向通密的杀招一转,巧妙又霸道地向后面刺出!

将军和龙鳞同时出招,那人也不敢接,向后一翻,接着就翻出了后院。

夏芍奔过来,脸色前所未有的冷寒,她意念一动,抄起龙鳞,纵身便去追,徐天胤却一按她肩膀,对她一摇头,又看了眼院子里。

夏芍回头一看,院子里已经空了。

通密、衣妮、衣缇娜,都不见了踪影。

秋风掠过,月色很凉,却没有夏芍的目光凉。

刚才那人来了又走,速度很快,但她还是看清楚了,那人穿着身卫衣,带着帽子,赫然是那天将乃西达的尸体给带走的人——那名隐藏很深的风水师!

从他刚才出现的时机来看,看起来他是为了解通密之围,但他若真是在香港毁龙脉的那人,那便是跟玄门有仇。那么,他刚才出现在师兄身后,是单单为了给通密解围的虚招,还是实实在在的杀招?

一想到有可能是杀招,夏芍的目光就变得极冷。

这个人,她必找到!必杀之!

但现在不是杀这个人的时候,通密未死,衣妮和衣缇娜被带走,不知这老家伙想用她们两人做什么。之前降头师们就盯上了衣妮,此时想来,必是要把她送给通密的。

衣妮在通密手中,必定不会有好下场。现在救衣妮,杀通密是首要之事。

夏芍在发现通密带着衣妮和衣缇娜逃了的时候,第一时间开了天眼,看准了老家伙逃跑的方向。她之所以不立刻去追,是因为要去,就要玄门的人一起去。毕竟还有个暗地里盯着玄门的神秘人,她和师兄去了,师父布阵消耗不少,万一那人来个调虎离山,趁机来伤了师父会怎样?

夏芍自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她当即和徐天胤火速回去。但两人刚往前头赶,温烨和几名弟子便奔了过来,“怎么样?人跑了?”

“回去说。”夏芍脸色发寒,看见的弟子顿时噤声,连最想杀了通密为师父报仇的温烨都只是看了夏芍一眼,没吭声。

此刻,前院已是一片狼藉。

二十多名降头师已经躺在地上,有的不成人形,有的脸色紫黑七窍流血,有的更是身上爬满了毒虫。

就在夏芍和徐天胤在后院对付通密的时候,几名弟子也从走廊窗口跳下来,引走了乃西达做成的蛊尸,几人将蛊尸引到前院,蛊尸感应到大批量的生人的气息,顿时便向人多的地方扑去。那些降头师本就被惊门所伤,生了幻觉,互相打斗,此刻又添了蛊尸,前院顿时惨烈。

而当阵位在后院变成死门的时候,前院即便是换了生门,降头师们也已中蛊的中蛊,受伤的受伤,更令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蛊尸已经在他们神志不清的时候,不知被谁砍了,蛊虫破尸而出,势态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短短几分钟,前院的人便一个个倒下,死状奇惨。

而玄门几乎没有出动什么人力,只是在这些人厮杀的时候,张中先加了把火,把他的阴人符使给派了出去,加快了惨烈的战局而已。

降头师们死了,通密逃了,会所里的八门金锁阵这才停了下来。

从布阵到收阵,前前后后大半夜,唐宗伯消耗不少,但是听说衣妮被抓走,便也顾不上休息,立刻便决定带人去救。趁着通密也身受重伤的时候,此时不救,难道要等他把人杀了,或者恢复了再去?

况且,唐宗伯为人向来重情义,年轻时候跟衣妮的祖母有过一段交情,为了这,也不能弃她于不顾。

夏芍心疼师父年纪大了,不肯让他即刻动身,硬是和徐天胤两人把老人劝住了,给他补了些元气,见他脸色红润了许多,这才和弟子们齐动身,往通密逃窜的方向去追。

走之前,吴老大带着人开了车前来,这次来的车有七八辆,还是上回那种面包车。当看到地上降头师们的死状时,吴老大等人顿时抽的气比昨晚还多。但这些人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大多了,玄门的弟子把蛊虫清理了之后,他们不管人死状有多凄惨,照样往车上搬,搬完还对夏芍道:“夏小姐,您放心吧。今晚兄弟们全程看着,就不信还能有尸体跑了的事!”

这些蛊虫自然是不能让普通人碰的,玄门自有办法处理。但对于吴老大的话,夏芍只是笑了笑,若是那人想去拿尸体,他们手上拿着枪也不顶用。但这话她却没多说,因为她知道,那人今晚不会去。练蛊尸的人是通密,通密今晚受伤都自顾不暇了,哪有那时间再练蛊尸?玄门杀到,他就是三头六臂,也没这时间。

“那就多谢吴老大和兄弟们了。这件事一了,我请诸位吃饭。”尽管心情很糟糕,但面对这些给自己帮忙的人,夏芍还是露出笑容,点头道。

吴老大连忙摆手称不必,脸上却笑开了。

安亲会的人一走,唐宗伯便从会所里出来,召集弟子们,往通密的藏身处去。

这之前夏芍一直以天眼跟着,发现通密上了那男人的车,车开去了衣缇娜住的那幢别墅。男人走前带走了衣缇娜,留通密和衣妮在衣缇娜的别墅里。通密盘膝坐在客厅里摆弄着一些法器,别墅周围的阴气聚集到别墅里,供他疗伤。衣妮已经失去意识,被放倒在一旁,目前还没有性命危险。

而那男人开车去了离衣缇娜别墅很远的一处民房区里,看样子像是要给衣缇娜解金蚕蛊。

尽管这回知道了男人的落脚点,夏芍却还是要先杀通密,为师父报仇先。

会所离衣缇娜位于郊区的别墅有段距离,尽管夜深,京城的车流依旧不少,众人到了别墅外头的时候,已是一个半小时后。

这段时间,通密一直在疗伤,夏芍通过天眼可以看见他疗伤的手法很诡异。阴气聚集到别墅房间里,他衣服里爬出一条比乃西达昨晚拿出的蜈蚣还长的巨蜈蚣,那蜈蚣爬到他背后的伤口里,啃食着他的血肉,然后便整个儿贴在他后背上,沉睡了一般。远远望去,后背的刀伤几乎被那条巨蜈蚣填满,乍一看,还以为是纹身,谁能想到会是真的?

这样诡异的疗伤,夏芍是没见过,她也实在想不出以此疗伤的根据是什么。在车里时,她将情况说给师父听,唐宗伯坐在后面座椅里闭目养神,闻言笑了笑,“奇门江湖门派众多,秘法也多,哪能什么事都能清楚缘由?不过,想来这蛊可能是以他的心血养成的,就像你收服龙鳞时情况差不多。”

夏芍闻言,当即明白了。按说龙鳞是阴煞之物,只能伤人不能救人,但被她收服之后,却能以阴煞护她。她眼神一亮,“这么说来,那条巨蜈蚣能帮通密佬儿疗伤,便应是以他的精血养成的蛊。若此蛊有损,他便也会有损?”

“要真是能用来疗伤的,那应该错不了。”唐宗伯道。

夏芍则垂下眸,脸上一片冷意。

到了衣缇娜别墅门口的时候,通密还在客厅里盘膝坐着,闭目调息,看起来就像是入定睡着了一般。

唐宗伯坐着轮椅上,望着黑洞洞的别墅,目光如炬,炯亮有神。这一刻,老人不知是否想起了十余年前的那一晚,他只是难得威严一回,坚决站在弟子们的前面,不允许夏芍和徐天胤到前头为他挡着。

他的目光落在锁着的别墅大门上,周身忽然气劲满涨,沉喝一声!

只见老人手掌一拍!掌心未落到门锁上,却有道浑厚的气劲震开,冥冥中一道看不见的巨力斧阔刀劈般往门上一砸!

门锁处顿时凹下一道掌印,整个别墅的大门霍然震飞出去,砸到地上,擦着地面哗啦啦蹭着火星连打了几个转儿,才停了下来。

身后一片死静。弟子们望向唐宗伯的背影,肃然起敬。

掌门祖师今晚控制八门金锁阵,元气耗费那样厉害,竟还能打出这等掌劲来。果然是宝刀未老!

“我的老朋友,出来见一见吧。”唐宗伯坐在轮椅上,望着静悄悄的别墅内门,声音雄浑,音量虽不大,却内劲充沛,听得人心口都觉得震了震。

但唐宗伯话音落下,等了许久,别墅里却还是没有动静。

弟子们望着别墅的内门,连呼吸都屏着。里面那人,可是曾经伤过掌门祖师的人,他再受了伤,他们也不敢有轻敌之心。

所有人都这么等着,要么等对方现身,要么等掌门祖师的命令。

夜风袭来,连空气都是静的。

然而,里面却一直没动静。正当弟子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今晚是不是要一直这么对峙下去的时候,夏芍忽然脸色一变!

她不顾师父的命令,上前几步,坚决往老人身前一挡!

她脸色一变的时候,徐天胤便感觉到,速度比她快,默默上前,把她和唐宗伯一起护到了后面。

他自己一个人,站在了大门正中,最前方的位置。

夏芍伸手就去拉他,“师兄,小心!那里面……”

她话还没说完,门就开了。

弟子们齐抬头,却都是一愣。

门里,走出来一名三四岁大的,红衣小女孩。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三章 血婴,飞头降

小女孩穿着红衣,约莫三四岁,丝柔软地披在肩头,脸蛋儿圆润,眉眼可爱。<-》

小女孩一出现,弟子们最先一愣,接着脸色大变!

只见那小女孩虽然可爱,脸蛋儿却毫无血色,连唇色都白如纸。女孩儿静静立在别墅门口,夜风吹起她的红裙子,月色洒在她脚下,将赤着的腿脚洒一层霜雪,森白。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来,漆黑的瞳仁,月光照进去,却没有投影。

没有投影,却依旧能让人感觉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夜风都冷了冷。十月秋风,竟冷进骨子里,冻得人腿脚都有些僵硬。

弟子们顿时觉得心头撞了撞,玄门这次来京的弟子,修为都算得上不错的,此刻莫说是义字辈的年轻弟子,就是丘启强、赵固、海若等人看见这红衣小女孩儿都脸色骤变,上前果断将年轻的弟子们护在后头。

张中先皱着眉头,脸色也不好看,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女孩不似常人,怨煞非常,但一时之间又看不出对方什么来路。

唐宗伯坐着轮椅里,夏芍和徐天胤将他挡了半边,老人的目光还是望向那孩子,眉头深锁,面色威严肃穆。

那女孩子的瞳仁里没有倒影,却好像越过夏芍和徐天胤,看向唐宗伯。

随即,在玄门弟子严阵戒备的时候,女孩子张开嘴,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鬼厉叫声,快扑了过来!

那女孩子一张嘴的时候,玄门弟子便齐齐倒抽一口气,借着月色竟见那小女孩口中牙齿不似三四岁孩子那般,竟长势尖利,牙缝儿里染血,舌胎血红!

世间灵异之事,身在奇门江湖的人总比普通人遇到的多,但这小女孩儿却让大多数玄门弟子惊异,不知是什么东西。

这和昨晚的蛊尸不同,那蛊尸行动缓慢,行尸走肉一般,而这小女孩儿行动极为迅,且像是盯准了唐宗伯一般!

这不是蛊尸能做到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脑中念头一闪的时候,弟子们反应还算迅,纷纷喝道:“保护掌门祖师!”然后便把唐宗伯的轮椅往后拉,手中顺势拿出符箓,二话不说,先飞射出去探探虚实再说!

符飞出去,落在离门口还差几步远的小女孩儿身上,连蛊尸都能伤害的结过煞的火符,在离她身前一寸便烧了起来,眼见着遇上一道黑浓的怨气,两相一撞,在碰到小女孩儿身体之前就化成了灰!

“好厉害的煞气!”

“好凶的怨念!”

弟子们吸气的时候,不由再退。这一退才现,唐宗伯的轮椅根本就没动。

老人坐在轮椅里,腰背挺直,背影巍巍如山,气势如虹。弟子们愣神的时候,老人已怒哼一声,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动都没动,只是手指虚空画了道金符,力道如山般弹了出去!正向天灵!

与此同时,夏芍和徐天胤同时出手,龙鳞在月色里划过一道雪光,匕上浓烈是煞气此刻压成一线,呼啸缠上那小女孩儿。

女孩子张大嘴,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出的还是婴儿般的叫声。婴儿的声音本是叫人会心一笑、世间最初也是最美好的声音,但这样的声音从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子口中出,深夜里便只让人觉得背后凉。

龙鳞的阴煞先缠住这小女孩儿,唐宗伯和徐天胤的符紧随便到!两道虚空制出的金符,一道正向天灵,一道直撞心口,那小女孩儿带着痛苦的嚎叫从地上飞起,撞过前院儿,直直撞向门旁的墙上,“砰”地一声,女孩儿天灵和心口的凶煞冒着黑气,她尖叫着,撕心裂肺的哭声,脸扭曲着,却好像感觉不到肉身撞上墙的痛苦。

让她痛苦的,只是那两道符带给她的伤害和龙鳞比她凶煞百倍的煞力。

尽管知道这小女孩儿不是普通孩子,但听着她婴儿般的哭声,再看着她可爱的脸蛋儿,人人都呼吸沉,空气里都是压抑的情绪。

唐宗伯盯住别墅的大门,怒喝:“竟敢祭炼血婴,简直是天良丧尽!”

“血婴?”弟子们瞪着眼,沉默过后便是惊异。

“这是血婴?”温烨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他在捉鬼方面有长才,血婴却也只是听过,从来没亲眼见过。

别说温烨了,在场玄门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见。

血婴的邪法,在奇门江湖里,恶名甚至在降头术里的飞头降之上,但绝大多数人只是听过,却并未亲眼见过——因为练的人太少了。

血婴,也叫血婴蛊。属于役鬼邪术中的一种,与养小鬼、蛊尸,同属一脉邪术,但其驱使的却不是阴魂,而是婴孩。

这婴孩必须是八字全阴,且一出生就夭折。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八字全阴的人?更别说一出生就夭折了。这样的婴孩难寻,也是血婴邪术少有人练的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血婴极容易反噬,虽可被降头师操控,却连降头师都可以杀死,极度危险。

降头师若要练血婴,会先将婴孩的血放干,再寻一个未满十五岁、同样八字全阴的童女,以童女的血配合咒法和蛊虫来喂养婴孩,等婴孩睁眼后,降头师便会将童女做成活蛊,即活生生把一个人当成培养皿,用秘药与降头师两手中指的血各七滴,开坛作法,直到婴孩完全被降头师所操控。

血婴炼成后,会先将作为活蛊的童女血吸干,之后便需要一直以活蛊供养。将活人炼成蛊的过程极度残忍,通常童女们死时会有极深的怨念。怨念越深,血婴越厉害,因此血婴在邪术中才极度危险。据说,危险度过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飞头降。只有法力极为高深的降头师才敢练,并且一旦练了,便要终生喂养,否则极易反噬主人。因此,此术法之罕见,向来只闻传说,却没真正见有人练过。

没想到,今晚竟能亲眼见到!

玄门弟子们望着那小女孩儿,一想到她是被残忍的方法练成蛊,便不由头皮麻。稍有良知的人,都无法去想那样的过程。说练血蛊的人丧尽天良,一点也不为过!

“这孩子竟然长到三四岁大了,怪不得结了煞的符都伤不到她!”

“这孩子长到这么大,得有多少童女被做成活蛊喂了她?”

弟子们语极快地皱眉道,温烨却在这时眉头一动,沉着脸转头,“喂!我们门派那三位师姐,当年失踪的时候多大?”

这一问,弟子们齐齐愣着,接着一个令人揪心的念头浮上心头,周齐呐呐问:“你是说……”

连张中先和海若等人都转过头来,脸上一沉!

这时有弟子目光闪了闪,小声道:“其他两位师姐我不熟,有位失踪的时候刚好十五……”

“混账!”张中先当先大怒,“通密老狗!今晚不宰了你,誓不为人!”

弟子们也都怒了,纷纷请战,这时谁也不管别墅里会不会有什么暗招儿,或者阴损的蛊了,玄门这么多人,哪怕是有危险,冲进去一人一刀也能活剐了这老狗!

唐宗伯却一直没回头,老人只是盯着别墅的门,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夏芍却往后看了一眼,觉得温烨的猜测,不太可能。

她记得当初余九志的弟子曾说,那三名女弟子是被送去泰国的,而且当初余九志还打算害她和冷以欣。如果是把人送去泰国练活蛊,夏芍觉得完全不需要非得是玄门的人。玄门的女弟子都是有修为的,喂养血婴,何须有修为的女孩子?

她总觉得,事情不会是这样简单。就像通密抓了衣妮,也没有用来喂养血婴,他必是另有用途。

但此时夏芍什么也没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这时候,血婴被龙鳞缚住,任她凶煞再强,也无法动弹半寸。

这时候,别墅里,通密依旧盘膝坐着,眼闭着,衣妮倒在一旁,暂无大碍。

现在,正是进入别墅的最好时机。

弟子们即刻奔入院子,在经过血婴身旁的时候,众人都特意避开。徐天胤在最前面,他人未到门口,已经一刀劈出!

大门被一刀斩作两半,向里面轰然而倒!

里面,通密忽然睁开眼!周身邪气忽然大盛!

“小心!”夏芍忽喝一声,弟子们一愣的时候,夏芍已拉了徐天胤一把,掌力向后一扫,弟子们被推出老远。

张中先在后头推着轮椅,霍然仰头,只见黑暗里,有一道东西从门里飞了出来!

有弟子,顿时指着空中道:“人头!”

其余人抽气,夏芍的目光往别墅里一落,通密的头好好地在身体上,哪来的人头?

但空中飞着的确实是个人头,头周围裹着浓腥的血雾,夏芍的目力,那血雾挡不住她,一眼望去,她便一愣。

那人头竟是通密的!

确切的说,并不是通密的头本身,而更像是元气所化。

“飞头降?!”弟子们呼喝的时候,已经在院中散开。

飞头降,降头术中最神秘莫测,最为诡异的降头术。传说,练飞头降的时候,降头师的头颅连带着内脏会飞出体外,在夜里去吸人血。这些都是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玄门修炼的不是降头术,也无法知道。但就今晚看到的而言,若不是传言有虚,就是通密已经修炼到了一定境界,只需元气化作头颅飞出。

夏芍更倾向于前者,头颅若真带着内脏飞出体外,那大罗神仙都会死。此法人力不可为,若是内家高手将元气逼出体外,加上传承秘法,吸人元气,倒还说得过去。

通密练成了飞头降,这点没人稀奇,他连血婴都练成了。但让人惊异的是,这不是简单的飞头降,似乎是……

“百花飞头降!”张中先边躲边打出一道符,喝道,“这老东西练的是百花飞头降!”

百花飞头降在降头术中是最难的一种,这种叫法源自南洋。据说飞头裹在血雾中飞出,仅是触到了血雾,人也会被杀死。

夏芍盯着那血雾,忽然心头咯噔一声!

直觉的,她觉得她知道了通密要有修为的童女做什么用了!

混账!

飞头降吸人精血元气,普通人的元气对降头师的助益自然不如奇门江湖的人。况且,童女的血对通密修炼百花飞头降助益颇大。

此刻,他元气所化的头颅在血雾里乱飞,那血雾的凶煞之力不输于血婴。

那飞头忽高忽低,异常敏捷,弟子们连连丢出几道符都没打中,连张中先虚空制出的符都打偏了。

符打不中,便只剩下躲。有名弟子被逼得往后一退,忽听后头一声婴儿鬼厉的哭声,那弟子一回头,见那血婴被龙鳞缚着,身体半分动弹不得,他往后一退,却正送到她身旁,那小女孩儿张大嘴,嘴里牙齿带血,向着他的胳膊便咬了下来!

一旦被咬上,他这条命就完了。

“小心!”一名弟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人往面前一拉,那名弟子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往后头一坐,后面的弟子伸手去扶他,眼前却忽然被腥浓的血雾蒙上。

那弟子弯着身,仰着头,一个扶着同门兄弟的动作,身体却迅青,眼前一片血雾,是他最后见到的景色。

而他留在同门师兄弟眼前的最后一刻却是七窍流血,面色青,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沉闷的声响,倒在地上,混在弟子们急急避走的脚步声里,不算大,却像是在人心口都敲了一声。

咚地一声。

四周死静。

“阿覃!”那名踉跄着坐在地上的弟子一声大喊,地上一翻,两步爬了过去,“阿覃!阿覃!”

那名叫阿覃的弟子睁着眼,无论同门如何呼唤摇晃,他只是瞪着一双眼,淌着血,望天。

“阿覃!醒醒!你给我醒醒!”那名被救的弟子涕泪横流。

这时,他头顶又一声呼啸。

那名弟子抬头,眼神血红!

朝他飞来的血头后头连打三道符,唐宗伯、张中先、夏芍!

与这三道符同时的是,两名金甲人忽降,两把关公大刀擦着那名弟子的身体飞出,直直钉入血婴的心口和天灵!

血婴的心口和头颅顿时被元阳腐蚀出一个洞来,那血婴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血婴被钉的瞬间,通密的飞头却敏捷地飞去高空,躲过了三道符的攻击。

“师兄,带人退出去!”夏芍目光冷寒,喝道。

“师叔祖!”不待徐天胤回答,那名被救了弟子便满眼希冀地看向她,他也不知道掌门祖师在这里,为什么他要向师叔祖求救,但他只是本能地看向夏芍,涕泪横流道,“救救阿覃!他刚中降头,还有救!还有救!”

听见这话的弟子们无不别过眼去,眼底红,这中的是百花飞头降,撞上的那一刻,大家就清楚,没得救了。

阿覃已经死了。

“退!”夏芍只看了那弟子一眼,便再次道。

那名弟子眼里顿时充满绝望,哭求,“求求你了,师叔祖!阿覃不能死!他家里就剩位瞎眼老母了。他要死了,他母亲怎么办?他母亲命苦,会受不了这个打击的!师叔祖!”

“退!”夏芍眼底红,却还是这句话。她不是神,死了的弟子,她救不活。刚才情况混乱,她现通密的目标看起来是这些弟子,其实一直围着吴淑吴可两姐妹转,飞来两人周围的次数最多,她便一直在两人身旁护着。

通密现在受着伤,他需要童女的元气和血,夏芍自然不能让他得逞。但他还是伤到了其他弟子。

她不是三头六臂,护不了那么多人。唯一的能做的就是把伤亡降到最低,然后,报仇。

夏芍一眼看向徐天胤,两人的目光撞上,男人便懂了她的意思。这一次,他竟然不反对,连唐宗伯都没反对,老人的目光深深看了夏芍一眼,似乎也懂了她的意思,带着弟子们便往后退。

那名弟子却蹦起来,眼底全是血丝,神态癫狂,“我不退!我不退!我要给阿覃报仇!”

夏芍手中暗劲一震,将人往外一推,一眼扫向那名弟子,“你要做的不是给他报仇,想想他的老母亲。”

那名弟子闻言,身子倏地震了震,接着便觉得腰间大力推来,他第一个被推了出去。

唐宗伯带着弟子们退去别墅外头,声音雄浑,对着别墅里道:“布阵!”

弟子们此刻眼都红,狼一样,二话不说列阵。唐宗伯却看了徐天胤一眼,徐天胤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往别墅后头而去。

那飞头的活动范围当然不止一个别墅院子,他见弟子们都退了出去,便倏地一掠,追了出来。后头却忽然一道符打了过来!

飞头后头虽然没眼,但却敏锐地感觉到了,倏地升空,空中却忽然又降一道符!

那飞头的头在血雾里抬了抬,抬头之际,后头金光照得血雾都亮了亮,那飞头似也感觉到异常,偏躲之际敏捷飞转,却在它飞转过来的一瞬,看见面前数十道虚空所画的金符,扑面而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四章 杀通密!

数十道金色符箓,在夜空里同时亮起的一瞬,金色的元气流动,连夜空的星子都暗了暗。<-》

通密元气聚成的飞头在空中顿了顿。

别墅外头列阵的弟子们手也停了停。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通密没看见,他们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师叔祖双手作符!

从未见过这样作符。夏芍独自站在别墅的院子里,身后是阿覃的尸身。她的唇抿成一线,纤柔的手臂在空中挥舞,宛如作画,手势却果决、迅捷,带着杀伐的力度,恍若以指尖豁裂夜空。

转眼之间,数十道符箓,弟子们看得都呆了,忘了布阵,只是看着那飞头在血雾里回转,看见那数十道符之后,微顿,便紧急下坠,贴着地面擦过,从底下一个曲线的弧度,直扑夏芍面颊!

夏芍站在弟子尸身前,不动如山。冷冷望着那飞头过来,弟子们这一刻屏住呼吸,连小心都忘了喊,却只见那飞头在靠近夏芍的一刻,夏芍身前霍地钻出一条金蛟!

身形巨大的金蛟从她身前的金玉玲珑塔里窜出,头刚一露出来,便对着那飞头张嘴一咬!

飞头大惊,急往后退。却在这时,忽来两道符!那飞头霍然一转,明显是不知道这两道符什么时候来的。他当然不知道,夏芍是趁着他贴地飞来的时候画出两道,用指尖弹出去的。

前有金蛟,后有金符,飞头只得往上下左右逃。但金蛟却整个身子都从塔里窜出,头身分离,巨大的身子盘在地上,堵住了他再贴地突袭的路。

飞头虽是通密的元气所化,但由他操纵,他此刻就盘膝坐在别墅客厅里,对外面的情况自然是有感应的。

此刻,通密也是心惊。他跟这名少女今晚初见,但听说她的名气却不是今晚。去年,她杀了余九志,杀了他的弟子萨克,他在泰国时便知道了。那时他练飞头降正在紧要关头,没时间来会会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今晚见着她,她却确实令他大为惊异。

世上极少见的阴灵,连他活了大半辈子都不曾见过的灵物,竟在她手中有一条!看那灵物的样子,像是东方传说中的蛟?

世上法器相对多些,他手中也有不少,但修炼阴煞的他,也从未见过此等凶煞之物!

那匕,什么来路?连他都看不出来!只知道,这匕的凶煞,连他喂养多年的血婴都远远不及!

他从未想过,苦心练了数年的血婴,今晚竟初战告负,几乎是不堪一击!

通密盘膝坐在别墅里,嘴角竟轻轻扬起来。无妨,不管那匕什么来路,杀了他的血婴,就用那匕来抵!

不赔!

至于这不知死活的丫头,一连作符数十道确实令他惊异,有两把刷子!

但是,她的元气想必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等解决了这丫头,再杀了唐宗伯那个老家伙!

此刻,不仅是通密这样想,连玄门弟子都是这样想的。他们看着夏芍一动不动立在同门师兄弟的尸身前,无一不揪心。数十道灵符,哪怕是掌门祖师,也该到极限了。刚才掌门祖师和张老都没用太多灵符,就是因为虚空画符消耗元气太大。虽然师叔祖有金蛟和龙鳞的两大护身利器,但二者都太强,师叔祖若是元气耗尽会怎么样?

“师叔祖,退出来吧!”

“是啊!退出来,我们一起布阵!耗死那老狗!”

“对!他的血婴被徐师叔祖杀了,老狗的飞头降也嚣张不了太久!看他的元气,能消耗多久!”

张中先却皱起眉头,练飞头降,需七重,每一重要七七四十九天,夜夜飞出吸人元气,一练就是一晚。以通密的修为,即便是受伤了,坚持到天明没有问题。芍丫头今晚帮助布阵,又跟通密战过一回,只怕坚持不了太久……

张中先低头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唐宗伯,通密现如今应该也看出芍丫头支持不了多久,他此刻以她为要目标,到时他和掌门师兄一起出手,定能杀这老狗一个措手不及!

但张中先刚一看向唐宗伯,便愣了愣。

唐宗伯望着别墅院子里的夏芍,抚着胡须,目光炯亮有神,唇边竟挂着浅笑。

嘶!

张中先一愣,便感觉到别墅院子里元气一阵波动!

他霍然抬头,只见通密的飞头血雾里一闪,极为敏捷地飞转去夏芍身后!

“芍丫头小心!”张中先急喝一声,手中虚空画出道符,急振而出!随着他这一道符,后头也跟着嗖嗖一阵符雨,尽管是纸符,但弟子们也出了手。这个时候,谁也没心思布阵了,帮夏芍的忙要紧!

但众人的符还没到,夏芍身前,金蛟的头颅离她最近,度也最快,绕着她腰身一旋便到了她背后!巨大的头颅比血雾里的通密飞头大上两倍有余,嘴忽地一张一咬,通密的头颅急升去高空。

夜空里,好似听见通密桀桀的难听的笑声,“不知死活!用你的匕,用你的灵物,看你能驱使他们多久!”

通密的中文说得并不好,音很奇怪,加上他的声音夜枭般难听,细听许久才能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师叔祖!用龙鳞!封住上头!”

“对!上头用龙鳞,下头交给金蛟,我们帮你用符!封死这老狗!”

弟子们纷纷开口,通密粗哑大笑,“区区纸符,就想封住我?就让我看看你们身上带了多少……嘎?!”

通密话还没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血雾里,看不见他瞪大的眼,别墅外头,弟子们的眼却是直了。

只见夏芍指尖元气骤聚,一道灵符眨眼便成,挥手便往通密的飞头处一拍!夜空里秋风都似震了震,通密的飞头太过震惊,有那么一瞬呆滞,险些没躲过!

飞头擦着那道金符避开,空气里这回却是震惊的气氛。

连玄门的弟子们都以为夏芍元气所剩不多,不敢再轻易动用,没想到,她竟还能虚空画符?

这现对弟子们来说本该是振奋的,但振奋过后忧心更重。人人都觉得夏芍是在勉强,她越是勉强为之,身体的消耗就越快,能撑的时间就越短。可恨他们被通密说中了!他们身上带着的符箓有限,飞头行动又极为敏捷,且不局限于别墅的院子,他们想打中,真的很难。打不中,这符落到地上,也就浪费了,出来时又没带朱砂黄纸和毛笔,想补充谈何容易?再说画符也是耗费元气的,他们今晚布了半晚的阵,消耗也不小。

“布阵!”张中先果断喝道。

弟子们一震,咬了咬牙,急散开——现在除了布阵,似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了。

但就在张中先呼喝一声之后,夜空里又有金色光芒亮了亮!弟子们散开的动作一停,人人一个转身的姿势,仰望。

只见夜空里,又一道金符从夏芍掌中打出,这回通密的飞头似乎也认为夏芍是在强撑,因此反应淡定了许多,敏捷地躲过,嚣张地从高空俯视她,仿佛要看她还能撑多久。

但,显然夏芍能撑的时间比通密想象得要久。

她非但能撑,还冷哼一声,两手同时虚空作画!

别墅外一阵抽气声!

“师叔祖还能双手作符?”

“太勉强了!”

“快停!支撑不了多久的!”

然而,夏芍仿佛没有听见弟子们急切的呼声,她指尖画符动作迅,一出手便是两张!打出去的位置极为巧妙,她知道地上有大黄在,通密不敢来,而她背后也有大黄守着,通密也不敢来,因此符一经打出,便向着夜空。

通密的飞头在夜空里躲避,越躲越心惊!

一次!

两次!

十次!

二十次!

为什么她的元气还没有消耗殆尽?她刚才明明已经打出过数十张符了!他敢保证,这时就是换做唐宗伯那个老头子跟他斗法,他也无法虚空画出这么多符来!

然而,很快的,通密现他震惊得过早了。

夏芍冷冷站在弟子的尸身前,抬眸,望向夜空。从弟子们退出别墅院子开始,她无论出手或不出手,都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眸盯住通密,凉薄。

她双手虚空画符,纤柔的手臂在夜空里挥舞,难以想象的柔韧敏捷。指尖每划一下,都现出金吉之气,一道符成,挥手便弹出去,渐渐的,已经没有人能数出来她画了多少道符。

弟子们维持着一个转身的姿势,瞪着眼,张着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只是望着别墅的院子里那独自立着的少女,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依旧喟叹,终生难忘。

虚空画符不同于纸符,打不中便落到地上废掉。虚空所画之符以元气为引,即便是不中,也会维持好一段时间,直至元气消散。

少女画符的度明显快过了金符消散的度,于是,只见夜空里一道一道的金符亮起,通密的飞头一开始还躲得敏捷,因为可躲的空间很大,但渐渐的,飞头逃窜躲避的空间越来越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在众人还在震惊的时候,飞头的前后左右,已经渐渐布满金符,一开始以为金符只是追着他打,此刻才看出,夜空之中,金色符气流动,好似用灵符困起一座巨大的牢笼。

飞头躲闪的动作总算看起来有些慌张,这时再听不到通密桀桀的笑声,看到的只是他在忙不迭地逃窜躲闪。这时的通密哪怕心里再震惊,也知道这样下去,死的人会是他。因此,他竟尖啸一声,飞头四周血雾大盛!猛地往高空撞去!

他竟不顾空中的金符,拼着受伤受创,也要冲出去!

夏芍依旧立在原地不动,手臂挥动如舞,指尖一道道符送去夜空。远远看去,地面上一道道金丝流动的符如画般升起,别墅前院的夜空被道道升起的金符补住。弟子们仰着头,呐呐望着夜空。

此刻,夜空星月遮蔽,头顶宛若倒悬的金河,灵符里金丝浮动,绚烂,壮美!

此情此景,一生难见!

先前的忧心,已不知何时变成了波澜壮阔的心境,激越,跃动!

飞头未撞上头顶的金符天盖,便惊急着急下降,半路一转,想往别墅外头撞。金符便一道道堵住别墅大门的方向,与天际的符箓天盖连成一体。飞头飞转向左,金符便向左,飞头向右,金符便向右。

没有人去数夏芍到底制出多少符箓,也没有人能数的清。

弟子们只是看见少女的手臂挥动若舞,指尖金吉之气不停,远远望去,像是一名舞者,在夜色里挥动着绚烂壮美的交响舞曲。

她的脚下是盘踞的金蛟,她的身后是躺在冰凉泥土里的同门,她的面前是以一己之力铸就的符箓金棺——她挥舞的交响乐曲,是一曲殇悼。

弟子们已经看不见通密的飞头,血雾里的飞头已经被牢牢困在了金符铸就的巨大金棺里。弟子们只看到当他们看不见通密的时候,夏芍的手势终于变了。

她手中掐内狮子印,口中念金刚萨埵降魔咒,突然一喝,“收!”

弟子们齐齐抽气,眼前金符恐有近千,人力之元气能虚空画符千道,已犹如神境,此刻竟还能同时收拢这上千道符?

弟子们瞪着眼,气都快抽没,看着那金符棺材收紧!再收紧!

里面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即整座别墅院子里都有元气在波动,即便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任谁也能猜出,通密元气聚成的飞头,想必是被金符给腐蚀成灰!

不出弟子们所料,符墙渐渐变浅,符箓消失,里面一道黑烟冒了出来……

飞头降,败了!

别墅外,一片死寂。

别墅里,通密惨呼一声,整个头颅像是遭到腐蚀一般,霎时滋啦一声,头顶的霎时成灰,头皮和脸皮像是被烧掉般,顷刻血肉模糊!

老者枯枝般的手痛苦地抓挠,一触上去嗓子眼儿里便出一声粗哑的撕扯,接着身子一倾,“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血喷在地板上,溅上一截裙角。

通密血肉模糊的老脸上,一双血丝密布的眼死死盯着面前仍在昏迷在衣妮,顿时露出贪婪的目光。

他伸手去掐衣妮的脖子,迫不及待地想掐开她的嘴,并快念咒,驱动背后为他疗伤的巨蜈蚣。

但他的手刚伸出去,咒刚念起来,背后的蜈蚣还没有动,客厅里忽起两道血花!

这两道血花来得太快,通密甚至都没感觉到通,身子便霍然向前一倾,眼前一片血色。直到血色染了他的眼,他才感觉到手臂剧痛,模糊的意识里,看见一截带血的手臂静静躺在月色里。

他纵横降头界大半生,并未练到不死之身,也自认强悍。经历大小斗法无数,生死间徘回无数,怎么也不敢相信,仅仅是断了一只手臂,他竟有种生命在流逝的感觉。

为什么意识这么模糊?

为什么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疼痛?

通密无法看见,他身后静静立着名男人,男人脚下,一条劈作两半死得不能再死的巨蜈蚣。

通密受伤太重,尤其是头脸受了重伤,他现在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哪里还想得清楚。他只是趴在地上,背后一条豁开的大口,鲜血汩汩冒出来。

徐天胤一刀劈下的时候,劈了他的脊骨,却偏了半寸,留他苟延残喘半刻。他走过去,提了半死不活的通密,从前院的门走了出去,将人丢在了地上。

前院,别墅外头,气氛依旧死寂,弟子们还没对飞头降解了的事做出反应,哪知下一刻,手臂断了一条,头脸血肉模糊的通密就被丢了出来!

徐天胤立在门口,将人丢出去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巧在死去的弟子阿覃身旁。阿覃七窍流血,睁着死不瞑目的双眼,正望向半死不活的通密。

夏芍转过身来,目光落向那名弟子,静默无言。

身后却忽然爆出弟子们的喊声!不是欢呼,不是雀跃,而是愤怒的呼喊。

“这老狗也有今天!”

“杀了他!”

弟子们奔进来,不是每人手中都有攻击法器。这时候,愤怒爆,也没人还记得用什么攻击法器,更不记得要用什么残忍的方法折磨敌人,弟子们表达愤怒的方式不过是拳打脚踢。

最原始,也最能泄这一刻的愤怒!

“还阿覃命来!”

“还我们师姐的命来!”

“还我师父命来!”

一句句低吼夜里似野兽咆哮,拳脚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沉闷,却每一声都敲进人的心里。

夏芍退去外面,也不阻止弟子们,任由他们泄。她只是抬起眼来,望向徐天胤,眉眼间的凉薄换一抹疲惫。

徐天胤即刻走下来,男人孤冷的眉宇间浮现抹担忧,夏芍淡淡扯起唇角,身子一倾,靠进男人的怀。

她还是累的,元气再无所损耗,长时间的制符,她也手臂酸,手指疼,抽了筋似得,想来未来几天,她都不想动。

男人的掌心贴上她肚脐,汩汩的暖流补进她身体。夏芍一脸疲态,不多言,只靠进徐天胤怀抱里,稍歇。

不知过了多久,弟子们的拳打脚踢终于停了下来。

人群望着已经不动了的通密,空气里只有喘气的声音。

随后,身后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弟子们微愣,回头,分开一条道路。

张中先推着唐宗伯走了过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五章 通密之死,芍姐收徒

和唐宗伯一起走过来的,还有玄门已经为师的几名仁字辈弟子。<-》他们大多人到中年,面对恩怨,并没有年轻弟子那般冲动。

但,也并不是所有年轻弟子都冲了上去。

还有一人没动——温烨。

十三岁的男孩,比当初香港游轮上初见时的样子长高了大半个头,但他依旧是玄门年纪最小的弟子,此刻站在张中先身后,跟着他师父海若一起走过来,尽管在人堆里,但面对那些在通密面前转过身来的弟子,还是让他显得异常显眼。

但温烨的目光从走过来,便一直盯着前方地上。

前方,弟子们让开的道路上,通密趴在地上,头脸血肉模糊,断臂和背上的刀伤里冒出的血染红了前院的地。温烨的目光落上去,月色照在他肩头,却照不见他低埋的脸。

他从唐宗伯身后走了过去,直直走到通密身旁,把趴在地上的他给翻过来,蹲下了身子,“喂,醒醒。”

男孩声音冷淡,淡得听不出情绪。

通密只有一息尚存,这时哪里还听得见温烨的声音?

“喂,醒醒。”温烨蹲在通密身旁,重复这句话,却突然让人觉得心里堵。

然而,通密还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弟子们看看坐着轮椅一言不的唐宗伯,又看看蹲在地上的温烨。唐宗伯摇着轮椅上前,俯下身子,掌心能看得见元气波动,随即看他将掌心按在了通密的丹田上。

弟子们震惊地看着他,老人直起身来往后退了退。片刻后,通密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恍惚的眼慢慢睁开。

弟子们见通密又醒了过来,竟是没死干净,都有些紧张。但想想他鼎盛的时候,师叔祖都能将他逼至如此重伤,此时他若再想兴起什么风浪来,只怕很难。因此,弟子们警戒着,但却没有把温烨拉开,只是稍稍往唐宗伯和温烨身旁站得紧了些。

“喂,我师父怎么死的,尸骨在哪里。”温烨蹲在通密身旁,看着他恍惚的眼,声音依旧淡得听不出情绪。

通密两眼直,直直望着夜空,眼底血丝密布,竟也像是死不瞑目的人。但他听了温烨的话,半晌,眼珠子还是动了动。他慢悠悠地转动了下眼珠,看向了温烨。

“我师父的尸骨在哪里。”温烨耐着性子又问。

通密却看着温烨,眼里渐渐有了三分神采,但他的嘴角却轻轻扯起来,脸上化掉的皮肉都在淌血,看着狰狞可怖。他身子一颤,嘴里咳出血沫来,但看起来并不是想说话,而是在笑。

温烨蹲在地上,身子似乎震了震,一直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些沉,沉里微抖,“六年前,新加坡,余九志和你们串通,杀了我师父!他死在哪里,尸骨在哪里!”

通密的眼神里有种快意和嘲讽的神色,他一生杀人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人死在哪里的都有,哪里记得这么多?

他的眼神惹怒了玄门的弟子,“混账!你这是什么眼神!”

几名弟子压不住火气,忍不住上前。温烨却一只手一拦,低头怒喝,“别把他打死了!”

他头低着,没人看得清他的脸色,弟子们都是一愣。

温烨却忽然自己一拳挥了下去!这一拳没打到通密脸上,而是打在他脸旁,沉闷的一声,地上铺着的青砖霎时全裂,月色里隐约可见血水渗了下去,“说!我师父的尸骨在哪里!或者,谁知道!”

通密还是扯着嘴角,一副狰狞似鬼的笑容。

“我师父在哪里!”温烨又是一喝,这回是一拳打在了通密脸上!通密的整个身子都是一颤,本就腐了皮肉的脸上血花四溅。

通喷出血来,喷完嘴角还是扯着。

“砰!”温烨又是一拳,“我师父在哪里!”

这回一拳砸在通密的鼻梁上,死?轻微的一声“咔嚓”。通密眼白一翻,气息一 是不答。

“砰!”

“在哪里!”

“砰!砰!砰!”

“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院除了拳声砰砰,便是男孩歇斯底里的嘶吼,微带着的哭腔。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他亡有得到回答。等弟子们红着眼把温烨拉开的时候,通密的脸已经瘪了,整张脸凹进去一个男孩拳头那么大的洞。

通密已经死了。

院是良久的沉默,只能听见男孩憋闷压抑的哭腔。

想 安慰他,却又不知如何安慰。温烨从小无父无母,跟着他师父长大,在他心目中,师父就是父亲。如今,师父客死他乡多年,尸骨都寻不着,报了仇却还是无法尸骨 还乡。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安慰温烨。原本,杀了通的降头师一行,玄但是此刻所有人都死去的阿覃还躺在地上,十三岁的男孩 还在肩膀颤抖。

秋风过,叫人心底闷得说不出的滋味。

但该善后的事,总要善后。

衣妮还在昏迷,被弟子们从出来安置去车上。夏芍今夜出力最重,此刻疲惫,徐天胤担下处理通密尸体的事。至于那血婴,唐宗伯决定作法超度,作??女孩儿的骨灰带回香港,供在香火旺盛的佛寺,日日由高僧诵经,愿冤魂能得以超脱再世。

只是当弟子们去搬动血婴尸身的时候,才发现金甲人撤了,龙鳞的煞气却仍缚着她。夏芍将煞气收回,却没想到,龙鳞一入鞘,两名弟子上前刚要去搬动那小女孩,那小女孩儿却忽然张开了嘴!

一声厉叫声,张嘴便扑咬向一名弟子!

那弟 得都忘了动——这血婴已被金甲人钉住了脑袋和心口都腐去了大半,光看着都瘆得慌,怎么可能还没死?!

那弟子先是一惊,出绝望来,脑海里是阿覃倒下时的脸,觉得自己今晚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道金光打来,伴随着男孩一声怒喝:“缚!”

拂尘带着道金光打在血婴的脑袋上,这次那血婴的嘴闭上,直挺挺倒了下去。

四周一片静寂。

那被救了的弟子还没回过神来,其余弟子却震惊地看向温烨。连唐宗伯和张中先也目光有些惊异,温烨的师父海若张着嘴,和她平日里温和慈爱的模样大为不符。

夏芍早就从徐天胤怀里直起身来,她因为疲倦,一直离得比较远,站在最外围,那血婴叫起来咬人的时候其实只是眨眼的工夫,温烨离得最近,但谁也没想到他出手会比任何人都快。

这也倒罢了,任谁都看得清楚,那道金光是用拂尘挥出去的,那是元气所化的金吉之气——能做到这程度的,只有炼气化神的境界。

而今晚之前,甚至是在刚才,温烨还是炼精化气的境界。

什么时候提升的?

连唐宗伯、夏芍和徐天胤都没发现!

夏芍望着温烨的背影,在弟子们还在震惊的时候,她已蹙起了眉头。她有天眼在,自然看得出这小子身上元气流动极为混乱,而他也确实身子晃了两晃,接着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小烨子?!”在海若还在惊喊的时候,夏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徐天胤却比她更早一步到,接手把温烨扶住。夏芍在旁边心里一暖,她今晚画符隔壁都酸了,此时确实抬不起来,任何时候,这男人总是如此细心。

但她现在并没有时间感动这些,温烨的情况看起来有些像是急火攻心,换句话说,像是走火入魔的前奏。

唐宗伯过来,把着他的脉看了看,掌心雄浑的气劲往温烨丹田覆了一会儿,直到温烨惨白的脸色有些好转,老人才叹了叹,道:“这孩子,提升也敢这么乱来。”

弟子们闻言,神色不由动容。

温 烨的修为本就在炼精化气的顶层,以他的天赋,会提升到炼气化神这点没人怀疑过。只是任何时候,提升都需要契机。今晚许不是那个契机,只是他看见同门有险, 急怒之下,强行冲破,打出那一道符来,身体却不是正常状态下的自然提升,一时受不了突然提升,这次致使元气走岔了路,遭到了反噬。

“带他回去好好休养。”唐宗伯道,“来的时候那枚老参也带来了,再给他用用。”

带着那根野山参来京是唐宗伯怕这次有弟子重伤,这是补养元气、吊命的东西,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海若在一旁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哭,心疼地把温烨接过来,和弟子们一起把他也抱去了车上。

弟子们最后才搬动的通密的尸身,但在搬动的时候,又听惊呼声。

“怎么了?”弟子们今晚被突如其来的事给惊得有些草木皆兵,一听这声惊呼,手中都拿出了符来,就差一个转身就射出去。但转身的时候却见那名弟子一点事也没有,只是盯着通密身体一侧,脸色愤怒。

众人齐聚过去,打眼一看,这才看见通密那只完好的手旁,不知什么时候用他自己的血画了个诡异的符,僵直的手指,直直指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血婴被缚住的方向。

这老家伙,到死都想拉个垫背!

恶毒至此,令人咬牙切齿。

他画符的时候,应该是温烨问他和揍他的时候,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温烨身上,他一个将死之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连温烨揍他都无力还手,哪有人想到这老头还有能力临死前布个陷阱?

弟子们相互之间看一眼,正因觉得这老头实在是太过阴狠,所以即便是知道他已死,众人都放不下心来,于是几名弟子自告奋勇跟着徐天胤开车去了安亲会地盘上的那家火葬场,亲眼看着通密的尸骨成灰,这才安了心。

尽 管玄门和通密有血海深仇,但通密已死,恩怨便了结。弟子们将通密的骨灰和降头师们的骨灰一起带回会所。这么多的骨灰,想拿回香港也是麻烦事,最终唐宗伯决 定,还是由玄门作法七七四十九日,去除这些人身上的怨气,再就近送去京城的佛寺安放,愿这些人来世不再为恶,戕害无辜。

因要作法,玄门一行决定在京城住下,等超度作法完成后,再回香港。

但阿覃的尸身却没有火化,而是在会所里设了灵堂。停足七日再下葬。阿覃的事,众人商议先不告诉他的老母亲,老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恐受不住这打击。

阿覃救了的那名弟子,名叫鲁桦,两人原都是王氏一脉的弟子,入门的时间只差了一年,师兄弟之间感情很好。鲁桦决定,这事就由他瞒着阿覃的母亲,以后老人就由他奉养终老。

只是,这件事终究是能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玄门来京的弟子都回香港了,就阿覃没回去,要怎么跟老人说?

弟 子们犯了难,夏芍坐在沙发里,眉眼里尚有疲态,却开口说道:“鲁桦,你就回去跟老人说,阿覃天赋不错,来京之后我见他是可造之材,便收他为弟子了。日后, 他跟着我在京城历练,不出师便不能常回去看望老人,这是修心的一部分,希望老人理解。但是他会常写信回去的。”

夏芍这话一出口,一屋子的人都愣了。

收徒?

确实,这是个好借口。

但谁也没想到,师叔祖的弟子名头最后落在了阿覃身上。

自 从清理门派至今,师叔祖在门派里威望自不必说。正因她的威望和修为令弟子们仰望,才有不少弟子私下里在讨论和观望,不知谁会被她看上,收为弟子。自从知道 了徐天胤的家世背景之后,弟子们都知道,以徐家的身份,徐天胤是不会接掌玄门掌门的。玄门下一代掌门祖师,只可能是夏芍。

夏芍的弟子,将来便是嫡传弟子。承玄门秘术,传门派香火,将来也会是玄门下一代掌门祖师。

弟子们猜,夏芍或许会从门派里挑,也或许哪天在外头看见个资质不错的孩子,带回门派来亲自教导。但猜来猜去,谁也没猜到,她的第一名弟子,竟是阿覃。

弟子们张着嘴,看着夏芍,不是不能接受阿覃成为夏芍的弟子,而是不知她这话是不是认真的。

要 知道,玄门嫡传弟子,天赋向来傲人,但大家是同门,自然知道阿覃的天赋实属一般。虽然他已不在了,但收徒之事从门派规矩上来说仍不是儿戏。嫡传弟子要入承 册,名字永在玄门传承人名单上,后世的弟子们都能看到。夏芍选了名天赋普通的弟子成为她的弟子,她在不在意后世弟子们一直拿这名天赋普通的弟子拷问她的眼 光问题?

唐宗伯看着夏芍,问:“你决定了?”

“这事还能儿戏?我再爱跟您老开玩笑,也不会拿这么大的事玩笑。”夏芍垂眸。

“好!”唐宗伯点头,老人目光赞许,语气感慨,表情动容,“好啊!那就按你的意思!”

张中先也在一旁点头,表情同样动容,“那就等阿覃初七一过,下葬之时,一并举行拜师大礼。人虽然不在了,该有的仪式,一样要给他。”

“骨灰带回香港,寻处好的风水地葬了。”唐宗伯接着道,“奉养的事,由门派承担。”

夏芍微微点头,她的积蓄不少,到时就当是给阿覃的,汇去老人账户保老人晚年无忧。有机会去香港,她也会去看看老人。

弟子们听着唐宗伯、夏芍和张中先的决定,无一不动容。若是当初余九志在的时候,死去的弟子哪有这样的待遇?即便是人死什么都得不到了,但这样的身后安排,也叫人心里感动。

鲁桦眼圈都红了,起身就给唐宗伯和夏芍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我替阿覃,谢谢掌门祖师,谢谢师叔祖!”

夏芍把身子微微一侧,不愿受这礼。有什么可谢的?阿覃若能活,他绝不愿意死。嫡传弟子的名头,于他不过是虚名。至于那些奉养,本就是应该的。再多的补偿,都无法跟一个人的生命相比。

“起来吧,你这头应该给阿覃磕,这条命是他救回来的。这七天,你在灵堂守着他吧。”唐宗伯叹道。

鲁桦擦一下眼泪,重重点头。

……

给阿覃守灵这七天,降头师们超度除怨的法事自然要推去后头,不能安排在一起。

作法超度的事唐宗伯会主持,不必夏芍管。但阿覃头七这几天,夏芍却照样跟学校请了假。不管怎么说,这是她认下的弟子,为他守灵是应该的。

徐天胤本也要请假,夏芍却赶他回军区。他跟她不一样,有公职在身,怎么都要顾及影响。他走到今天这步不容易,夏芍不希望他被人抓着辫子说因私废公。

徐天胤回军区周末也一样可以回来,会所的事夏芍会处理,根本不需要他帮忙。她坚持的事,徐天胤自然拗不过,加上唐宗伯也是这意思,他第二天中午便回了军区。

夏芍在会所的大部分时间在灵堂,其余时候则去看看衣妮和温烨的恢复情况。

衣妮那晚被阴煞所伤,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好的,野山参切片给她含了整整两天,她才醒来。醒来的第一句便问:“那贱人死了没?”

夏芍知道她一定会问,但闻言却轻轻蹙眉,“死了。”

确实是死了。

那晚,夏芍虽知那神秘的男人将衣缇娜从通密手中带走,也知道他是带她去了一处民居解金蚕蛊毒,但那晚她却无暇顾及这两人。

等事情了了,第二天一早,夏芍和徐天胤赶过去,那里却已经人去楼空。

确切的说,只有那男人走了。

屋里,留下的是衣缇娜的尸体。衣缇娜并不是死于金蚕蛊毒,她死时肚腹如常,蛊毒以解。她的死因是——没了心脏。

衣缇娜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血淌了一地,眼直直盯着床头的方向,似乎到死也不敢相信,男人会这样对她。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是怎样的心境,无人知道。她所留下的就只是空洞的双眼和空空的心口。

衣缇娜的尸体夏芍和徐天胤没处理,而是瞧瞧又退了出去。于是,这几天京城出了一宗人心惶惶的大案,一名被人挖了心的女人死在了出租房里,警方介入调查,关于这案子已经流传出了诸如情杀、诸如人体器(禁词)官买卖的多种说法。

衣妮听说衣缇娜的死法之后,躺在床上虚弱地大笑,“活该!当年她帮一个刚见面的野男人挖同门姐妹的心,今天就轮到她被人挖心而死!报应!报应不爽!”

这笑,带着三分恨意,三分畅快,最终衣妮笑着笑着,却笑出了哭腔。也不知是哭为母报了仇,还是哭即使报了仇她也换不回母亲、回不了寨子了。

夏芍悄悄退出了房间,任衣妮在房间里尽情发泄这些年来的情绪。

但一出房间,夏芍却是一愣。

房间门口的走廊上,海若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是不是小烨子醒了?”夏芍问。温烨的情况比衣妮还重,他强行突破,身体受了很大的压力,需要休息,都睡了两天了,还没有醒。

“还没有。掌门祖师说,可能要睡上个四五天。”海若有些忧心地笑了笑,又道,“师叔,您有时间么?”

夏芍一听这话,便知道海若是有事找她,于是便点点头,带她去了会所的茶室。会所还在放假中,员工们都没来,夏芍自己去取了茶叶和热水来,泡了两杯茶,放去海若面前一杯,这才问:“什么事?”

海若垂下眸,温婉的眉眼间显得有些愁绪,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有些难以开口的样子。

“有话就说。”夏芍端量着她的神色道,“若是小烨子的事,你倒是不必太担心。师父既然说了他没事,他就一定不会有事,只是多睡两天罢了。”

“不是这件事。”海若抬起眼来,目光看起来有些忐忑,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师叔,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您……收小烨子为徒!”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六章 为难与考验

夏芍愣住。<-》半晌,挑了挑眉。

海若话已出口,但脸上仍有些难为情的神色,只是目光颇为坚执,“师叔,我知道这话突然,但小烨子的天赋您也看到了……以我的修为,可能不需要几年,就没什么可教他的了。这么个天赋不错的孩子,我实在不想让他蹉跎在我手上,趁着他年纪还小,我想……不如给他寻个能教他的好师父。自门派清理门户之后,仁字辈的弟子,也没几个修为特别高,能把小烨子带成才的。想来想去,就只有您和徐师叔了……徐师叔的性子,只怕不合适收徒。我就只能来求您了。”

“我曾想过,让师父收下他。可您也知道,小烨子他师父和我都是师父的弟子,这孩子重情,当初我师兄失踪了以后,哪怕我们都知道他凶多吉少,这孩子还是不肯拜我为师。后来我说我跟师兄感情好,曾说过若有一天对方不在,要替对方照顾膝下弟子。这孩子以为这话真是他师父和我的约定,这才乖乖跟着我到了美国。可是,那时候他是不肯叫我师父的,后来我唬他,说是他不改口,我就不教他术法,日后他若遇着杀他师父的凶手,便无法报仇。这孩子在他师父的遗像前跪了三天,这才改口拜我为师。”

海若叹了口气,看向夏芍,“如果他师父的仇是报了,可我这个师父还在世。若叫他改投他人,他是万万不会同意的。我还好些,至少和他师父是同辈,若叫他拜我师父为师,他跟他师父不就成了师兄弟?他定会说乱了辈分,死活不会同意的。”

“那他若拜我为师,就不是乱了辈分?”夏芍闻言捧起茶杯来,微笑垂眸,轻啜一口。

海若苦笑,“这自然也是乱辈分的。不过,我总觉得,若是您的话,或许有办法让他答应。我瞧着,这孩子跟您挺亲近……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跟着您,这孩子的前途才最好。”

面对夏芍,海若总觉得实话实说才好。这是个聪慧通透的女孩子,她年近四十,在她面前,总觉得没什么年龄上的差别。

这女孩子,知道她成就的人,都无法将她当成一名普通的十九岁少女。

夏芍闻言,这才笑着抬眸看了海若一眼。海若目光诚恳,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坚持地望着她,眼神恳求里带些忐忑。

“温烨这小子我是挺喜欢,不过,这小子的倔强想必你也知道,他不会愿意的。”夏芍道。

“我可以劝劝他。”

“他的性子,你清楚。劝也无用。况且,收徒是大事,儿戏不得。”夏芍给出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海若怔了怔,她原以为,玄门这些弟子里,夏芍就对温烨有所不同,还以为她即便不一口答应,也会考虑考虑看看。可是此时听这话,似乎是有些为难。又或者,这是不太愿意的意思。

海若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此举确实唐突,于是再失望也歉意地笑了笑,“都怪我只为小烨子着想,到没考虑到师叔可能有些为难。不过,我还是想恳请师叔再考虑考虑。”

海若说完,给夏芍躬身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告辞了。

她走后,门一关上,夏芍便捧着杯,别有深意地一笑。

……

温烨整整昏睡了五天才醒,这段时间,海若并没有把去找过夏芍想让她收徒的事往外说,夏芍也没有表示。

温烨醒了的那天,唐宗伯、张中先和夏芍一起去他房间里看望,海若在一旁直看夏芍,夏芍却只当没觉她的目光。

温烨看见唐宗伯和张中先都来了,便起身要打招呼,被张中先给阻了,“行了,刚醒就别逞能了。你这小子,什么事都爱逞能,提升的事也是你说冲破就冲破的么?也不怕你这身筋骨废了!”

张中先音量不小,看得海若在一旁想让他小点声又不敢,最终只好担忧地看温烨。温烨脸色还有点苍白,皱皱小眉头,道:“废了也比死人好。”

张中先一窒,唐宗伯微叹,“好孩子!唉,好在都没事。躺着休息吧,两天后你覃师兄出殡,你再下床走动吧。”

温烨听了一愣,虽说要他两天后再下床,他却当晚就起来了。这小子性子拗得很,不管海若怎么劝,他都坚持去灵堂。

虽然张氏一脉的弟子跟原先的王氏一脉有仇,但清理门户之后,留下来的弟子都是自己人,这一年多同吃同住,都在老风水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怎么也有点同门情谊。

温烨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灵堂布置在走廊尽头,晚上点着烛。男孩穿着身白色长袖戴帽的衣服,走在走廊上,步伐很轻,却莫名显得沉。他走进灵堂,灵堂里夏芍、鲁桦和衣妮都在。

衣妮也没回学校上课,对她来说,都是她被抓走,玄门弟子去救,人才死的。她这几天身体好些之后,便天天在灵堂里守着,时间不比鲁桦短。

温烨走进来,没跟三人打招呼,只自己取了香上了,然后便走到后头的一处白色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夏芍回头看了温烨一眼,见男孩踞膝而坐,把衣服后面的帽子往头上一戴,低着头看不清眉眼。

眉眼虽然看不清,却能看见他踞膝的拳紧紧握着,微微抖。

灵堂里气氛寂静,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微微动一下衣服的摩擦声,甚至连最轻微的呼吸声都听得见。夏芍看了温烨一眼便转过头去,只是她刚转头,便听见后头啪嗒一声。

这声音很细微,混在烛火的声音里,鲁桦守着灵,都没听见。夏芍却是又把头转回去,看见男孩的头低着,紧握着的拳背上,昏黄里晶莹一点。

夏芍起身,走了过去。男孩感觉到她过来,把头又低了低,这回更看不见脸。

夏芍假装看不见他这难为情的样子,坐下后递去纸巾。男孩头也不抬,但夏芍还是能想象到他倔强的脸。果然,他抬起胳膊,拿袖子狠狠一擦。随后,他继续两手踞膝坐着,只是没坐一会儿,肩头颤动,啪嗒啪嗒又是两声。

男孩拿袖子又是一擦!

夏芍在一旁只看不语,半晌,果听他鼻音极重得道:“我师父,连灵堂都没摆……”

这话声音不大,在空寂的灵堂里,却听得人心头疼。

夏芍垂眸,没说什么,不一会儿,起身离开。只是走出门口的时候微微颔,淡淡一笑。

……

阿覃出殡那天,弟子们穿白衣送行,按阿覃的八字选了京城方位最合他的殡仪馆,骨灰最终由鲁桦抱回来,在会所里,夏芍在骨灰前上了香,祖师爷画像前摆了祭祀三牲,杯酒茶水,一杯茶由鲁桦代为摆在夏芍面前,又给祖师爷上了香,这就算是举行了收徒的仪式。

仪式上,玄门弟子们都在场,温烨得知这件事,没有什么反应。小家伙这几天身体不好,心情也不好,站在他师父海若身旁,低着头。

仪式之后,唐宗伯表明回香港之后将阿覃的名字入册,再将骨灰寻处风水宝地安葬。在此之前,要准备给降头师们的度诸事。

给降头师们度的法事,夏芍是不必参与的。玄门有这么多人在,必可操持,不必她费心。但夏芍这天却仍跟学校请了假,留在了会所里。

作法在会所进行,弟子们都穿上了道袍,由唐宗伯主持。一大早的,弟子们来来往往,搬着降头师们的骨灰往法坛上走。

温烨穿着身小道袍过来,他身体刚好,唐宗伯直到年前都不允许他妄动元气,原本这场度的法事是不用他参加的。但夏芍却道:“这场法事,凡是参与斗法的弟子,都需参与。通密最后是小烨子打死的,他也不能例外。哪怕是不动真气,从旁帮帮忙,也是要的。”

这话让唐宗伯都愣了愣,弟子们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通密最后是被温烨打死的不错,可哪怕他不出手,通密最后也活不了!而且,通密临死的时候,连温烨师父的尸骨在哪里都没说,这种时候任谁心里都会有怨。师叔祖竟然让温烨参与度的事?

这是不是有点……不近人情?

张中先和丘启强、赵固等人都看向夏芍。

但夏芍却一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的样子,转身出了去。

在早晨准备法事的时候,不少弟子从夏芍身旁走过,都忍不住偷偷拿眼角瞥她。夏芍在弟子们中的威严不是一日两日了,尤其她前几天才打败了通密,弟子们对她正崇拜,今天她来这么一句,大家心里虽然有点打鼓,但却不敢多言。

来来去去的人里,看夏芍最多的便是海若。

海若都张着嘴,一边忧心地看了温烨一眼,一边看夏芍。这几天,她几次想问问夏芍对收温烨为徒的事什么答复,她都只是笑而不语。夏芍这几天态度不明,海若虽然希望她答应,但也知道这事没有强迫的道理,但她只是想知道个答复,奈何她连答复都没有。

夏芍像是没看见海若,目光在法坛周围一落,看见几名弟子去搬法器,有的弟子负责去搬降头师的骨灰。人人看见那些骨灰都露出嫌恶的神色,通密的骨灰更是没人愿意碰,恨不得吐两口口水在上头。

“别耽误了时辰,动作麻利点。那些骨灰赶紧搬过去。”夏芍在一旁吩咐,转眼看见温烨拿着些纸符过来,便道,“去帮你师兄们把骨灰搬过来。”

温烨一愣,弟子们都愣住。

这时候,因嫌恶通密,弟子们都离他的骨灰远远的,只有通密的骨灰前露出空位来。

弟子们睁着眼,看看温烨,周齐在一旁道:“我们搬!马上搬!”说完,他就往通密骨灰那处走,但脚刚一抬起来,夏芍便望向温烨。

“看把你周师兄忙的,还不去帮忙?”

周齐一个踉跄,张着嘴回头,弟子们也都张了张嘴,这回看向夏芍。

师叔祖不知道温烨跟通密有多大的仇么?让他去搬通密的骨灰?没有人相信夏芍会忘了这回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在为难温烨。

从让他参与法事起到此刻,再不解的弟子也看了出来。可这让弟子们很不解,这两人平时不是常斗嘴,关系很好么?

这是怎么了?

“师叔祖……”周齐性子急,当即便要开口问。这两天大家都在守灵和忙活一些杂事,是不是温烨做了什么得罪师叔祖的事,而他们不知道?

若是有,求个情也好。毕竟温烨才十三岁,年纪不大,脾气是臭了些,但师叔祖犯不着跟他置气不是?

夏芍却抬手阻了周齐,看向温烨。

温烨低着头,握着拳头。他不看夏芍,目光只死死盯着通密的骨灰,死静的气氛里,能听见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弟子们心里着急,但对夏芍的威严心有畏惧,虽觉得夏芍过分了些,但却不敢言,只能去看温烨。

温烨的脾气,众人都是知道的。平时就属这小子最臭屁最毒舌,跟师叔祖他也一样吵嘴。此刻让他去搬通密的骨灰,他怎么肯?一气之下怕不转身就走?

温烨还没转身就走,周齐不顾夏芍的阻止暗示,转身就冲着通密的骨灰去了。

在他看来,师叔祖也不过十九岁,可能不知是什么时候跟温师弟斗嘴,结果大小姐脾气犯了,跟个孩子较上劲了。他去把那骨灰搬了,事后再去跟师叔祖道个歉就好了。

但周齐的步子刚动起来,温烨便忽然抬起脚来。

小子的脚伸出来,周齐正大步往骨灰台上走,一个不留神,噗通一声摔倒!

这一摔,弟子们眼都直了。却见温烨寒着脸,周身都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势,大步迈过周齐,自己往通密的骨灰前去,众目睽睽之下抱起,转身,走向法坛。

“砰”一声,小子态度绝对不好,但却把通密的骨灰重重放在了法坛上。

有人在远处舒了口气——海若。

她还以为,以温烨的脾气,他会把骨灰给摔了,没想到他竟送去了法坛上。

海若目光复杂地看向夏芍,见夏芍的唇角,轻轻淡淡地扬了起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七章 说服温烨

法事开始后,由唐宗伯主持,弟子们都忙碌了起来,围着法坛上摆放的骨灰走步摇铃,一步不错,口中念唱经文。<-》

远处树下,温烨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通密和降头师们的骨灰上,拳头紧握,腮帮子咬得僵硬。

“气成这样子?”夏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温烨身后,淡淡笑问。

温烨转过头来,见夏芍唇角笑容,顿时皱眉,声音很沉,“你不气?通密老狗害过掌门祖师,这老狗害了那么多人,死了还能有人给他作法度!我师父没了那么多年,现在连尸骨都找不到,想烧纸钱告知他大仇报了,灵位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摆!这群害人的人,反倒有人作法度,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你想要公平?”夏芍挑眉看他,一笑,往法坛上看,“那很简单。再深的仇怨,莫过凌迟曝尸,挫骨扬灰。现在人已死了,凌迟曝尸是不能了,挫骨扬灰还是可以的。骨灰就在上面法坛,你去拿了,随便撒去哪个穷山恶水。或者,干脆寻处绝户穴把这一群人埋了,保准他们全族死绝,也算大仇得报了。”

温烨却咬着牙,头一扭,“不去!”

“为什么?”夏芍挑眉,来了兴致。

温烨的拳头握得紧了紧,低头,咬牙,“师父说过,风水师堪舆地脉,少则影响一人吉凶大运,多则影响一家、一族,有仇报仇,不能害人全族。业障太大,不报在自己身上,也会报在亲近的人身上。”

“那就不害他们全族,你若实在气不过,上去挫骨扬灰也成。”夏芍又往法坛上望了一眼。

这回温烨抬起头来,用古怪的目光看她,小眉头皱着,“说做法事度的是你,说挫骨扬灰的也是你,今天真奇怪!脑子烧坏了吧?”

男孩气呼呼看她一眼,眼神嫌恶,表情恶毒,好像恨不得夏芍烧。但手却伸了出来,去摸夏芍额头。

夏芍气笑了,没好气道:“我还不是为某人着想?本来就是个爱逞能的,再因为这事儿把气憋在心里,要是憋坏了,你师父该说是我今天欺负了你。”

温烨气哼哼一扭头,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夏芍笑着叹了叹,“你以为我爱给这些人度?这都是掌门祖师的意思。要依着我,这骨灰我就去给他洒在穷山恶水,来他个挫骨扬灰!”说到此处,夏芍脸色已是冷了下来,望着法坛的方向,眼神凉薄。

温烨诧异地抬头,这回小眉头是真皱紧了,“你是风水师吗?”

夏芍一愣,低头看他。

“这些人生前就不是好人,死得又惨,怨念太重。掌门祖师要作法度这些人,就是要除掉这些人身上的怨气,免得他们死了还害人。师父都跟我说过,风水师有风水师的职责,有的时候不能任性,任性的结果很可能是痛快了自己,害了无辜的人。就算是仇人在眼前,再痛恨,也得作法给他度……”温烨一开始还一副教训夏芍的模样,说到最后,越说声音越小,嘴瘪着,拳头握着,一副受了委屈的忍耐模样。

夏芍却看着他,目光里深沉笑意一闪,轻轻垂眸。

温烨抬起眼来,正见夏芍在笑,皱眉咕哝,“还师叔祖呢,这点道理都不懂……”说完,温烨转身就走,似乎觉得做法事的经文吵,想回去休息。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去,便听夏芍在后头笑了。

“你也可以不叫我师叔祖,愿意的话改个口,叫师父也成。”

温烨穿着小道袍在前头走,闻言头也不回,摆摆手,一副懒得理夏芍的模样。但他的手刚摆起来,便突然空中一停,一副潇洒不成反呆木的模样。

温烨忽的转过头来!

夏芍却恢复往常眉眼含笑的模样,慢悠悠道:“我记得以前跟你说过,这师叔祖你大抵要叫一辈子,现在你倒有个机会换个称呼看看。”

“你是真烧糊涂了吧?”没想到,温烨瞪着夏芍老长时间,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夏芍只笑不语,只是看着眼前男孩。

她对温烨的印象本就好,在香港时,这小子常跟她斗嘴,两人感情也不错。以前,夏芍也没想过收徒,她时间确实没那么多。许正是因前几天收阿覃为弟子的事,让海若动了请她收温烨为弟子的念头。

海若的话不无道理,温烨是玄门年轻一代里天赋最高的,趁着他年纪还小,早早教导起来,将来必有一番作为。若是蹉跎了这几年,许就浪费了一棵好苗子。

但一旦真动了收徒的念头,夏芍必是要好好考察的。即便她对温烨印象再好,但收徒之事不可马虎,毕竟这不是她个人喜好的问题,而是关系到玄门传承,免得玄门再出现余九志之乱。

但这小子没叫她失望,身负深仇,还能有如此自制力,如此看得明白,很不错。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他比许多弟子做得都好。

“我看你是真烧糊涂了。”温烨见夏芍笑意颇深便皱眉道,皱完眉扭头就走,走出去两步又回来拉她,“走,回去吃药。”

夏芍被这小子气笑了,被他拉着一边走一边道:“这事你海若师父知道,她没跟你说?”

夏芍知道海若必然是没跟温烨说的,要是说了,以这小子的脾气,早就闹起来了。她这么说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开玩笑。

温烨果然停下脚步,看了夏芍半晌,冲着法坛便去!

“你做什么?”夏芍在后头拦他。

“找我师父问清楚!”

“你师父也是为你好。”

“不需要!”温烨忽然甩开夏芍的手,男孩的眼里全是受伤,吼,“为什么我总要换师父?一个师父不在了,一个要把我给别人!”

夏芍被他吼得一愣,吼得微微蹙眉,但她却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男孩,笑容温暖,“我明白你的感受。即使我的师父不是掌门,如果让我换,我也不愿意。生气可以理解,但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你海若师父不喜欢你。恰恰相反,因为她在乎看重你,所以为你着想。”

温烨一怔,身子似乎震了震。

“可是,海若师父还在世,我怎么能改拜别的师父?辈分……”

“你海若师父不会介意辈分,你师父若在世,也不会介意辈分。”夏芍清楚,温烨若拜她为师,便会从义字辈升到仁字辈,他此时跟海若是师徒,拜她为师之后跟海若便是师姐弟了。

“我介意!”男孩低吼。

“那你就是迂腐。”夏芍伸手去弹温烨脑门儿。

温烨瞪着眼,眼圈还有点红,一副不敢相信自己被骂迂腐的样子。

“我问你,你海若师父教你再多事,修为秘术能教你么?”

温烨瘪着嘴,听闻这句话有些气恼,“我才不要因为这个抛弃师父!”

“哦?你觉得修为和传承秘法不重要吗?”夏芍挑眉,不紧不慢问。

“没有师父重要!”

“你师父这么重要,那晚杀通密,你亲手打败他,给你师父报仇了吗?”夏芍敛眸,严肃了下来。

温烨愣住,小身子再震。

“师父重要,同门重要,修为反而在其次,那同门遇险,你若不强行冲破提升,救得了同门吗?”

“师父重要,同门重要,下回他们再遇险,你还想再体会一次救不了他们的经历么?”

“天赋是与生俱来的,同门师兄弟求都求不来,你有,却不看重。白费了好资质,到头来再遇上同门被害无能为力的事,你该怪谁,怨谁?”

夏芍一连三问,问得温烨哑口无言。

“可是……海若师父说,我拜她为师就能替师父报仇。现在师父的仇报了,尸骨还是没能找到……”半晌,男孩嘴一瘪,眼望着地。

“那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如果你足够强,哪怕找不到你师父的尸骨,也能给你师父报仇。”夏芍摸摸他的头,脸上又带上笑容,“不管你师父的尸骨寻没寻到,故去的人都在你心里。只要你不遗忘他,他永远都在。你师父若能看到你今天,他会欣慰的。”

温烨低着头,不说话,眼圈里终于有眼泪掉下来。

夏芍笑着蹲在地上看他,“重孝道,重情义,你固然是对的。但是身为玄门弟子,你要懂得责任,懂得担当。若有一天,你能把责任看得更重,你才是真的长大。”

“我想,你师父会愿意看见你长大的。”夏芍笑了笑,这回不是摸温烨的头,而是拍拍他的肩膀,“你们在京城还要待四五十天,给你时间考虑。走之前给我答复,不管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我只希望你做到不后悔。”

说罢,夏芍便起身离开。

以温烨的执拗性子,夏芍以为他要考虑很久,却没想到,第二天她早起要准备去学校报到上课的时候,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砰”的一声,震得走廊上早起的弟子们都愣了愣。

人人瞪大眼看着站在夏芍门口的温烨,男孩穿着见白色的长袖大t恤,气势十足地站在门口。

弟子们顿时惊了惊,纷纷猜测是不是昨天师叔祖为难小烨子,让他搬通密的骨灰,结果把这小子给惹毛了,今天反击找茬来了?

张氏一脉的弟子们眼皮子都跟着一跳,赶紧急走过来,说什么也要把这小子拦住!那是师叔祖啊!师叔祖为难他那可以说是在历练他,他要敢找茬,那就是以下犯上,犯门规的事!

十来人急冲冲过来,人还没到便伸出手来要按住温烨。

温烨却在师兄弟们的手按上肩膀的时候,忽然对着门里一声大喝:“师叔祖!请收我为徒!”

“……”

一片死寂里,夏芍笑了笑。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八章 斩桃花,收徒

  夏芍要收温烨为徒,事情一大早便震动了会所,连唐宗伯和张中先都被震动了。

  海若私下里请夏芍收温烨为徒,这件事因夏芍态度不明,她便并未对外张扬。温烨这小子也一个样,昨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连饭都没吃。今早一起来便直冲夏芍的房间,一声大吼,全世界都静默了……

  除了海若得到消息时露出欣喜的神色,其余人都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华苑私人会所的茶室里,唐宗伯坐在上首,张中先背着手站在一旁,弟子们两旁聚着,中间站在夏芍和温烨。

  夏芍含笑站着,气韵悠然,这气氛仿佛不关她的事。

  温烨站在她身旁,大声道:“掌门祖师,师公,师父,我要拜师叔祖为师!”

  众人默然,看温烨拳头握着,嘴瘪着,目光凶恶,不像是请求,而像是在宣布决定似的,便不由瞪直了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师叔祖的意思,还是温烨的意思?

  如果是前者,那是喜事。如果是后者,那可有点抛师弃祖的意思。虽然,弟子们都不太相信温烨是这种人。

  海若见这气氛,担心温烨受责难,便赶紧上前道:“掌门祖师,师父,这事起初是我的意思,是我私下里寻了师叔祖,请她收小烨子为徒的。”

  海若将事情经过一说,众人一听,这才知道竟然是一周以前的事了。

  唐宗伯喝着茶看一眼夏芍,轻斥,“你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知道跟师父说一声!”

  夏芍笑眯眯,“跟您老说了,您大抵也要呵呵一笑,说这是我徒弟,让我自己挑。然后您老便在一旁喝茶纳凉看戏。既然如此,才不叫您提早知道,免得笑话我。”

  师徒两人相处多年,夏芍自然知道师父的性子。若叫他知道了,她考验温烨的时候,他大抵要抚着须从旁笑着看热闹,事后再点评一番,然后再调侃她一句:丫头出师了,都会考验弟子了之类。

  她才不要惹这调侃。

  唐宗伯被堵得险些被茶水呛着,看着夏芍吹胡子瞪眼。他原来就奇怪,作法的时候这丫头为什么为难温烨,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想拜你师叔祖为师?我这个老头子能问问为什么吗?”瞪夏芍,夏芍笑着不理,唐宗伯只好端起威严的姿态来看向温烨。

  温烨这孩子,他看着是不错的,重情重义。小小年纪,为了他师父的事没少伤神。这小子既然敢不顾同门误会说要拜师,想必是想明白了。况且,夏芍看样子是同意,也就是说她的考验,这小子通过了。

  但即使是这样,唐宗伯身为掌门祖师,自然要问问。

  “师叔祖说,玄门弟子重孝道,重情义还不够,更要有担当。我要跟师叔祖学本事,以后,我师父、覃师兄的事,不会再发生。谁再欺我同门,我揍!欺我师父,我揍扁!”温烨腰板挺直,声音干脆,目光亮得叫人眼都虚了虚。

  茶室里静了静。

  弟子们目光震动,海若则眼圈都微微发红,神色感动,却又禁不住欣慰。

  唐宗伯和张中先都震了震,十三岁的孩子,这番宣言和决心,他们这些老一辈的人还能强求什么呢?

  “好孩子!”唐宗伯感慨地一叹,转头问张中先,“张师弟,这是你这一脉的孩子,你的意思呢?”

  “我什么意思?哼!”张中先哼了哼,不看温烨,反倒看向夏芍,“这丫头撬我这一脉的墙角,我得找她好好要个说法!”

  海若一愣,苦笑一声。

  夏芍倒淡定,慢悠悠一笑,“哦?您老打算怎么要我怎么给您个说法?”

  张中先眼一瞪,义正言辞,“我这一脉膝下就这么个孩子,你给我撬去了,你替他给我端茶倒水、捏肩锤腿?”

  “我给您老人家端茶倒水、捏肩锤腿,您老人家就同意小烨子拜我为师?”夏芍笑眯眯看向张中先。

  张中先性子直,哪听得出来夏芍话里的弯弯绕绕?唐宗伯端着茶杯,颇有深意地一笑。奈何张中先没看到,当即便笑着哼了哼,“你当真能给我老人家端茶倒水、捏肩锤腿?要能坚持到我回香港,我就考虑考虑这事。”

  “咳!”唐宗伯闻言果然笑着咳了一声,叹了口气看向张中先,笑道,“张师弟,区区几天端茶倒水,你就把小烨子给人了?”

  张中先一愣,这才发现被耍了!

  他口口声声称温烨是他这一脉的弟子,结果为了这么点好处就把这小子给卖了,这不明显说明他这个师公也不怎么看重温烨,这小子跟着他还不如跟着夏芍么?

  本来是怪这些人一个个都跟他先斩后奏,想着趁这机会为难为难夏芍,哪知道才几句话,就被这丫头给下了套!

  见弟子们在两旁低着头偷偷笑,张中先老脸挂不住,跺了跺脚,背着手走了。

  人是走了,但事情却是就这么定了下来。

  夏芍收徒是大事,自然要好好准备。但眼下正在作法超度,唐宗伯决定打电话回香港,让在香港的弟子们都过来观礼。但这事并不急于这一两天,等作法的事结束之后再操办不迟。

  这段时间,唐宗伯仍带着弟子们在会所主持超度事宜,夏芍则回学校上课、回公司处理事务。

  日子对她来说,又回到了正轨。

  夏芍这回请假了半个月,学校对她请假的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她从开学起,上课的时间和请假的时间几乎对等。这半个月,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都以为夏芍是公司事忙,抽不开身,得知她回校上课以后,自然是第一时间找她相聚。

  但等来夏芍的时候,却发现她身边还有个人。

  女孩子身材娇小玲珑,眉毛英气,眼神锋利,看人像是在戳人,极有力度,和她可爱的脸蛋儿反差极大。

  “介绍下,新认识的朋友,生物系的,跟我们同年,衣妮。”京城大学校园里的特色川菜馆前,夏芍笑着向朋友们介绍衣妮。

  衣妮在班里人缘不算好,很多男生喜欢她的外形,但却畏于她的脾气。同班女生更是觉得她整天一副跟人有仇的样子,让人很不爽。

  莫说开学两个多月,衣妮从寨子里出来,这些年自己一人过活,对人总有一份警惕心,从来都是独行侠。

  朋友这个词,即便是在寨子里的时候,她也没有体会过。那时候,她有的只是同门姐妹,因她是黑蛊王的女儿,同门姐妹对她向来多份敬重。虽然同龄,却没有体会过友情。

  因此,当夏芍向朋友们介绍她是她新识的朋友时,衣妮顿时便怔住。以至于元泽等人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

  元泽愣了愣,笑着收回手,笑容依旧和煦,看着并不尴尬。他只是挑眉看向夏芍,用眼神询问她。

  但柳仙仙没这么好的涵养,见衣妮发愣,抬手便往她脑门上弹了一记,笑着挤兑夏芍,“请了半个月的假,你是泡妞去了吧?哪儿泡回来的妞儿,傻愣愣的。”

  衣妮正愣神,柳仙仙一指弹过来,眼看那修剪得漂亮的指甲就要触上她额头,衣妮霍然回神,动作敏捷如小兽,飞快往后一退!抬眼,目光锋利如刀。

  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都愣了愣,尤其是柳仙仙,她低头看了自己的手指一眼,顿时乐了,又看夏芍,“行啊,你交朋友,净交些会身手的。是不是看你表妹不在,那个男人婆又回香港了,没人陪我练练,故意找了个妞儿回来跟我干架?先说好,老娘不是那么粗鲁的人。”

  夏芍对柳仙仙的自恋习惯了,只扶了扶额,便道:“我看起来,对你有那么好吗?”说完,她便回身对衣妮道:“别理她,这人最自恋,最疯的就是她。不爱理可以不理。”

  柳仙仙顿时柳眉倒竖,“谁自恋?谁疯?夏芍你给老娘说清楚!”

  夏芍却懒得理她,招呼了衣妮,便和元泽等人一起进了川菜馆。

  京城大学里这家川菜馆的师傅手艺很不错,很受学生们的青睐,一到了饭时,上下两层都是满座,天天座无虚席,想要三楼的包间都得提前订。

  元泽昨天便听说夏芍要回学校,因此用了点学生会的人脉,订下了一间包间。

  六人去往三楼,一路收获目光无数。现在在京城大学里,别说没人不认识夏芍,就连元泽也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

  元泽是青省省委书记之子,开学时候的新生代表之一,刚入学就受邀请加入学生会。明明是大一新生,却人缘极好,短短两个月,就让他混了个监察部副部长的位子。这在京城大学学生会的历史上也是很少见的,因此元泽这段日子在校园里也算一炮而红,可谓风云人物。

  当然,这个风云人物除了深厚的家庭背景、令人艳羡的个人能力之外,在女生堆里还有着超高的人气。

  也正因这超高的人气,让经常跟元泽在一起出入的柳仙仙和苗妍也很受人注意,但苗妍外表看着普通些,柳仙仙却是舞蹈系的系花,因此学校里这段时间便开始有传言,说两人是男女朋友,正在交往。

  这让柳仙仙很是提高了一把知名度,也受了不少女生的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挑衅。

  今天也不例外。

  六人一行刚走进川菜馆里,便有诸多目光投来,看夏芍的,看元泽的,看柳仙仙的,光看还不算,外加指指点点。夏芍耳力好,一路往楼上去,却把一些话听在了耳朵里,目光在微笑不语的元泽和眉眼飞扬的柳仙仙脸上掠过,尤其在元泽那桃花成堆的脸上一落,抿嘴一笑。

  到了三楼,六人刚想进包间,便在门口听见后头有人惊喜道:“夏董?”

  夏芍步子一顿,回身一看,竟是学生会长张瑞一行人,几人正巧坐在元泽订的包间对面,应是刚坐下,门还没关。

  夏芍回身的时候,张瑞已经带着人站起身走了过来,伸手笑道:“没想到在这儿碰见夏董,真是巧。”

  夏芍笑着跟张瑞握手寒暄过,见他身后的人都是她认识的,国际交流部长汪冬,实践部长姜正文,就业规划部长邓晨,还有个宣传部长王梓菡。

   邓晨看见夏芍,脸色不太好看。他上回在风水选修课上被夏芍一通冷嘲热讽,结果那之后京城大学里就兴起了去听风水选修课的热潮,别说每次去听课了,现在就 算他走在校园里,都感觉背后有人指指点点,他交往的圈子里人也没少拿这事揶揄他,害得他颜面扫地。今天看见夏芍,他脸色能好就怪了!

  但是心情再不好,邓晨也没敢找夏芍的茬。这女孩子很有辩才,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而且今天张瑞在,他看起来对夏芍有些欣赏,而且因为和华夏集团签约就业实习合同的事,张瑞听说了风水课上的事,还把他给训斥了一顿,让他在学生会的会议上做了检讨。

  除了邓晨脸色不好看,其他人都还好。汪冬长相其貌不扬,但性情沉稳,与夏芍握手点头,便算作罢。

  姜正文却笑了笑,扬起他那一脸自以为迷人的笑容道:“听说夏董刚回校,要我说,公司的事再忙,也要注意休息。徐将军怎么舍得让夏董这么忙。”

  夏芍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姜正文是姜家的人,她到现在还没见过姜正文的哥哥——传闻京城四少之一的姜正祈,但就姜正文来说,完全就是个纨绔。在夏芍看来,此人跟同样有纨绔名声的王卓都不能比。

  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夏芍的冷淡姜正文并没有介意,往他身上贴的女人多了,对他不怎么搭理的人,他就只见过两人。一个是夏芍,一个是王梓菡。

  王梓菡是最后跟夏芍打招呼的,她笑容端庄,举止得体,夏芍拒绝了去王家用餐,她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不满,“夏董,我们已经接到华夏集团的合同,昨天学生会还开会商量,想把舞会定在圣诞节那晚,你看呢?”

  “我没意见。学生会安排就好。”夏芍点头道。

  “那就这么定了!日子定下来,很多节目学生会也好安排。”张瑞从旁展颜喜道。

  夏芍点点头,又与几人寒暄了几句,这才提出要和朋友们去吃饭了。张瑞自然放行,看着夏芍进了对面包间,一行人这才回去自己的包间里坐下,点菜吃饭。

  转身回去的时候,王梓菡走在最前头,谁也没看见,她转身的时候脸色一淡,垂下的眸底,莫名的光芒一闪。

  ……

  那边,张瑞等人点菜吃饭。这边,夏芍和朋友们也在点菜吃饭。

  今天有新朋友,为了庆祝,大家叫了啤酒来。夏芍向来不喝太多酒,今天却是第一个举杯,只是目光看向元泽和柳仙仙,笑道:“为我今天听见的八卦,干杯。”

  元泽和柳仙仙都是一愣,接着,两人反应激烈。

  “你怎么也听起这些八卦来了?别听他们胡乱编派。”元泽脸上还维持着和煦的笑容,只是眉宇轻锁。

  “你信了那些八卦?”柳仙仙也夸张地看向夏芍,一指元泽,翻了个白眼。她早就知道元泽对夏芍的好感,她怎么可能看上元泽?“老娘要真看上他还用等现在才传绯闻?高中的时候就传了好不好!再说了,就他这家世背景,白送老娘都不要!”

  柳仙仙的身世,夏芍至今不太清楚。她只知道她是私生女,母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她从未提过她父亲,也没见她跟家里联系。当年在青省,过年过节的时候,她都是去胡嘉怡家里。

  以柳仙仙的性情和身世,确实不太适合嫁入官门家庭。而且她自己似乎也清楚,只是提到元泽的家世背景的时候,柳仙仙的神态明显轻嘲。

  她跟元泽认识这么久,必然不是嘲讽他。那么,她嘲讽的是?

   夏芍轻轻挑眉,柳仙仙却又恢复正常神态,笑看元泽一眼,“而且这小子实在太坏了!你别以为咱们元少多纯洁,最坏的就是他!有这等谣言,身为男人,他也不 澄清。摆明了让学校里那些女人以为他名草有主,让老娘帮他挡挡往他身上扑的狂蜂浪蝶。他倒是清净了,我这儿快成战场了!”

  元泽闻言,转头看柳仙仙,表情竟有些郁闷,“柳大小姐,我就是想澄清,也没人信我好么?去找你茬的人,你都很有战斗力地PK回去了。我澄清,谁信我?”

  柳仙仙一噎,顿时瞪眼,“哦,那些人找茬都找到我面前来了,难不成我能不吭声给她们欺负?老娘是那种人吗?找上门来找骂,我当然要让她们知道知道老娘的厉害!”

  元泽苦笑,看向夏芍,摊手,“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夏芍听了,也摇头笑了笑。其实她从面相上就能看出来,元泽和柳仙仙压根就没有红鸾星动的迹象,之所以提这事,不过是打趣打趣好友。

  不过一听两人的说法,这事还真是挺郁闷。柳仙仙的性子,别人找上门来,她不可能白白受欺负,但是此举在外人眼里看来,简直就像是在维护她正牌女友的地位。因此,元泽想澄清,却苦于没人相信。

  以至于现在谣言愈演愈烈,两人在京城大学的学生眼里,俨然就是一对儿。

  夏芍也苦笑着摇摇头,她是希望朋友们幸福的。尽管她也知道元泽的少年心思,但谁没有个年少懵懂的时候?她已找到自己的爱情,也希望朋友们能找到。若柳仙仙和元泽是两情相悦的,她自然支持,只是看这情况,两人都没这意思,那这谣言还真是让人头疼。

  “你要是想斩那些骚扰你的桃花,我有办法。需要么?”夏芍看向元泽。

  “求之不得。”元泽苦笑。

   “按你的生肖,桃花在子,五行属水。烂桃花在卯和午,五行分别属木和火。看看你宿舍的床位,不要睡在正南或正东。若是恰巧睡在此,要么换床位,要么尽量 睡觉时脚不要朝正南或正东。平时少穿红、青、绿这三种与烂桃花五行相合的颜色的衣服。宿舍正南和正东方位少放植物,尤其是水生的,更别放鱼缸。”夏芍提醒 了元泽几句。

  斩桃花最常见的方法就是根据生肖,生肖不同,正桃花和烂桃花的方位不同,根据这些方位进行调整,就能有效地遏制桃花。

   据说,人青春萌动的时候,荷尔蒙分泌与平时不同,气场和感官都会变得敏感。这个时候,很容易会被相合的气场吸引。只是注意穿衣的颜色,听起来有些神奇, 其实色彩在心理学上的作用早已被证实。而夏芍提醒元泽宿舍里一些摆放东西的注意事项,也是在教他调整宿舍里的气场。这对他必然有帮助。

  但其,调整人周身的气场,佩戴用元气所画的符最有效。但夏芍却没提这个方法,而只是选了最常见的方法。毕竟用符来调整气场,可能会伤害到正桃花,如果元泽遇到真命天女,她可不想坏了他的姻缘。

  元泽听了笑着点点头,明显舒了口气。

  这话题一过,菜便上来了。

  吃饭的时候,柳仙仙八卦的毛病又犯了,开始打听衣妮的来路。衣妮只吃饭,不理她。柳仙仙瞪直了眼,她的八卦功夫只在两个人身上失效过。

  一个是徐天胤,一个就是衣妮。

  徐天胤当初都给面子地回答了几句,衣妮居然一句也不回。

  这很伤害柳仙仙的自信心,她提着啤酒瓶子起来,大有衣妮不回答就要干架的驱使。

  衣妮转头,用只有夏芍能听见的声音道:“你朋友好吵,我可以给她下蛊吗?”

  夏芍吃饭,眼也不抬,“不可以。”

  下蛊被否决,衣妮摆拖不了柳仙仙不住下战帖,最终拍案而起!

  苗妍吓了一跳,以为两人要打起来,没想到两人提着啤酒,就开始拼了起来。拼完了还不算,又开始拼吃辣。

  夏芍偶尔抬眸,看看两人辣得满头大汗,嘴唇脸颊都跟被开水烫过似的,便微微一笑——嗯,这个比拼的办法好。辣得说话都不利索,也就不吵了。

  看来,以后川菜馆要常来。

  柳仙仙和衣妮哪里知道,两人胃都快辣翻了的时候,有人下了个腹黑的决定。

  一顿饭吃罢,桌上跟战场似的。柳仙仙坐去椅子里,抱着吃撑了的肚子,战不动了。衣妮则望着一桌饭菜,神情有些恍惚。

  其实,今天她本不想跟夏芍一起来吃饭,但她下课后去她的班级门口叫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跟来了。从未想过会跟人吃过这样一顿饭,似乎,在遇到夏芍之后,什么都变了……

  夏芍却只是笑了笑,看向衣妮,“以后我要是不在学校里,他们吃饭你就跟他们一起吧。虽然都是些闹腾的,但人都不坏。”

  “……”衣妮没答应,也没不答应,但是从这天起,夏芍总不忘去叫她,她也就这么跟着一起了。

  自这天起,夏芍的日子恢复往常,学校、公司、会所。

  公司那边,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方礼说,王卓近段时间听说去国外度假去了,拍卖公司的事,似乎搁置了下来。

  王卓哪是去国外度假,分明是躲出去了。他现在在京城,呆在家里被人笑,出门也被人笑,只有躲去国外清净段日子。

  华夏集团在京城的诸多分公司这两个月来已步入正轨,有的人看的是华夏集团在商场的实力和名气,有的人则冲着夏芍和徐天胤的事。不管是哪方面,京城公司的运营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甚至很顺畅。

  目前势头良好,夏芍每天没课的时候便去公司主持大局,晚上回会所跟师父等人相聚。

   作法超度要七七四十九天,听起来长,不过就是一个来月。时间过得倒也快,作法诸事完毕之后,唐宗伯抽了一天的时间拜访了京城的香火鼎盛的一座佛寺,他与 寺里已经圆寂的了慧方丈是旧识,寺里的慧云方丈听说之后,亲自接待了唐宗伯,在听了这些骨灰的来历时,慧云方丈宣了声佛号,表情慈悲。

  对寺里的人来说,念经消除恶业也是修行的一部分,慧云方丈并没有推辞,而是听唐宗伯一说,便同意将降头师们的骨灰存放在了寺里。

  事情都办妥了,夏芍却还是没急着举行拜师仪式,而是让师父和弟子们都休息了几天,拜师的仪式,挑在了周六那天。

  夏芍特地选了个周末的时间,那天,徐天胤也从军区回来。

  玄门在香港的弟子们收到消息,也都赶到了。

  听说通密死了,弟子们都很振奋。当初暗害唐宗伯的仇人,三人死了俩,现在就剩欧洲的奥比克里斯家族了。起先,唐宗伯带人来京城的时候,弟子们并没有想到这一仗能赢得这么漂亮。只可惜,牺牲了位同门……

  当听说通密被杀当晚斗法的情形时,弟子们都不由惊呼,看夏芍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仰。当听说夏芍要收温烨为弟子的时候,弟子们当然也是震惊了一番,但是这事已经定了下来,唐宗伯都首肯了,那自然不是说说的。

  拜师这天,会所专门清理出一个房间来,设大堂,正东方位挂祖师爷画像,面前桌案香烛、瓜果、三牲齐备。正北方位设桌椅,唐宗伯坐中间,夏芍和徐天胤各坐老人一旁,面前放着蒲团。而三人对面的方位,张中先、海若坐在那里。弟子们则站在另一边的空地上观礼。

  温烨穿着身小道袍,瞧着颇可爱。平时他穿成这样,夏芍是要笑的,今天却是难得的严肃。

  弟子们看着温烨走进来,目光跟随着他。这是玄门年轻一代中年纪最小天赋却最高的弟子,以前,他是小师弟,今天过后,他便是小师叔。

  或许有一天,他会是门派的嫡传弟子,堂堂宗字辈。

  又或许有一天,他会成为接掌门派传承。

  尽管不知道这一天会是多少年之后,但今天他迈出这一步,地位便从此不同。

  温烨的表情也很严肃,或者说,这小子的表情一直都很严肃,只不过以前是臭屁些,今天是难得目视前方,表情肃穆。

  拜师仪式,先拜祖师爷画像,上香,敬茶。这是每个入门派的弟子都要做的。

  而温烨做过两回,今天是第三回。但他却没有怠慢,每一步走得都发沉,跪下去,叩首。

  砰!

  声音撞得气氛都窒了窒。

  男孩起身,上香,敬茶。一切礼毕,转身,走向张中先和海若。

  两人看着他走过来,老人眼里有着感慨的神色,海若则眼圈红了。她知道这头磕下去意味着什么,但是,她情愿。

  温烨走过去的时候,拳头握着,眼垂着,跪下时却噗通一声!他没跪放好的蒲团,而是膝盖撞到地上,咚地一声,震得人心里不知为何有些发堵发沉。

  再叩首,这回是谢师。

  “师公,师父,弟子不孝。谢你们的教导之恩!”温烨一个头磕下去,又是砰的一声,这回却很久没起来。

  这回连张中先的眼里都有些红,老人叹一声,点点头,又最终仰起头,目光望向远处。这是他这一脉最惹人疼爱的弟子,今天要离开,他却欣慰。

  阿晖啊,要是你在天有灵,就看一眼吧!这孩子,也算是出息了……

  而海若却已是忍不住落了泪,她便落泪边笑,边笑边点头。她命里没有子女,这三名弟子就是她的孩子。她将他们视如己出,小淑小可是她的女儿,眼前的男孩就是她的儿子。

  没有哪个母亲不希望孩子常在跟前,但也没有哪个母亲不希望孩子走得更远。

  孩子,愿你走得更远,一生顺遂。

  我不会失去你,我不是你的师父了,却还会是你的母亲。

  海若伸着手,想去扶温烨。最终却手停在半空,没有去扶他。任他跪着,跪够了为止。

  大堂里的气氛静得呼吸声都听不见,没有人去数温烨跪了多久,只看见男孩起身的时候,地板颜色深了一片。

  他仍是倔强执拗,起身不看人,只顾低头,袖子狠狠在眼上一擦,转身!步子迈得决然。

  来到唐宗伯、夏芍和徐天胤面前,男孩仍然没有用蒲团,同样沉的一声双膝落地,三叩首!

  “弟子温烨,拜见掌门祖师!师父!师伯!”男孩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却咬字清晰,每个字都像要把地砸出个窟窿。

  唐宗伯神色震动,这大概是玄门拜师的历史上最为不同的一次,但这孩子却值得收入膝下。

  夏芍身为师父,有些话自然该她说。她此刻的目光却有些恍惚,恍惚间记起,未满十岁那年,她在十里村后山的宅院里遇见师父,在书房里屋里简单地拜了师,远没有今日隆重,没有这么多人观礼,她这一生却从此走上了不同的路。

  今天身份却换了,她坐在椅子里,看后辈磕头拜师。

  一瞬间,她有种错觉。好像从那时到现在,过了很多年。实际上算算,不过十载。

  十年的时间,她有了华夏集团,有了师兄,现在,有了弟子。

  人生,总是在不停的向前走,不断地圆满。她愿人生可以继续圆满,也愿珍视的人可以更圆满。永没有失去。

  夏芍笑了笑,为自己此刻的心境。她看着地上她不说话就不抬头的男孩,笑着开口,“你抬头。”

  温烨闻言,这才直起身来。男孩腰背挺直,脖子挺直,唯独眼往下看。但却还是掩饰不住他眼皮的红肿。

  夏芍把笑意敛起,看着温烨,“这句话,你拜师的时候想必你师父已经跟你说过了。你不陌生,但我还是要再说一遍。你可听好了,玄门三规六戒:一不准欺师灭祖,二不准藐视前人,三不准江湖乱道,四不准斗狠噬杀,五不准奸盗淫邪,六不准妄欺凡人。记清楚了?”

  “清楚了。”男孩点头,声音发哑发沉。

  “我还有一句话,望你谨记。重孝道,重情义,是你的本分。但从今天起,重责任也是你的本分。能牢记吗?”

  “能!”男孩脊背挺直,这回声音更沉。

  “好。”夏芍点头,这才笑了,“那么从今天起,你我就是师徒。”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五十九章 唐徐二老相见

屋里气氛仍然静悄悄的,众多目光聚集在夏芍和温烨身上。<-》

从今天起,你我便是师徒。

那么,从今天起,小师弟真的就是小师叔了。

夏芍从身上拿出块玉佩来,清代老玉,罗汉造型,羊脂白外头带着些微黄,在她掌心里温润,金吉之前却极为浓郁。

这是当初用来布七星聚灵阵时用的法器,当初收了九块来。七块布了阵,一块去香港的时候给了李卿宇护身,还剩下最后一块。

夏芍递给温烨,当初她拜师的时候,师父送了她块玉葫芦当见面礼,今天她自然要送温烨一块。

“这块玉佩你收好。”

屋里气氛顿时变了变,有些轻轻浅浅的抽气声。玄门弟子拜师的时候,师父都会送给弟子见面礼,但法器哪是那么容易寻得的?基本上师父手上最好的法器都要留给最得意的弟子。因此,给大部分弟子的见面礼有的是玉器,有的是符箓,有的是铜钱龟甲之类的,但这些上头的金吉之气都很淡,一看就不是古物,只是各自师父带在身上以元气蕴养出来的。好一点的,有年轻时候遇见风水宝穴,埋下物件蕴养多年再取出来的。

但这些因为年头有限,都不如今天夏芍掌心里的罗汉玉件吉气浓郁。

这罗汉玉佩一看就不是凡品,像是用高人的元气常年蕴养过,而且金吉之气如此浓郁,少说有上百年了!罗汉在面对凶煞的时候,克制力很强,温烨在捉鬼方面有长才,这戴在他身上,可谓是如虎添翼了。

温烨伸手接过来,握在手里,低头,“谢谢师父。”

这声师父叫得还有些不太顺口,但是夏芍却是笑眯了眼,舒服地往椅子里融了融,道:“起来吧!还跪着干什么?等着你掌门祖师和师伯再送点好东西给你?”

夏芍这话是笑着跟温烨说的,唐宗伯和徐天胤却都看向夏芍,看她笑眯眯,一副小狐狸的样子。这模样,跟她过年伸手要红包的模样一模一样。

“咳!”唐宗伯咳了一声。

徐天胤转过头,默默望夏芍,再望望地上直起身来却不知该不该起的男孩。

唔,她希望送礼物?

这时,唐宗伯已经笑着瞪了夏芍一眼。

这丫头!刚拜师的时候就眼馋他的龟甲铜钱罗盘六壬式盘,现在自己收徒了,也不望从他身上刮蹭些去。

不过,唐宗伯还真准备了见面礼。怎么说都是他的嫡传弟子收徒,他身为师公,能不准备礼物么?

唐宗伯拿出个六壬式盘来,递给温烨,“拿着吧,以后听你师父训示。风水、占卜、相术等术也要学起来,嫡传弟子只在一方面有长才可不成,要是全才才行。六壬神课是玄门镇派之法,你师父十五岁的时候神占解卦已经青出于蓝了,望你也要青出于蓝才好。”

那六壬式盘并不大,只有双手掌心那么大。弟子们却震动了!

只见那盘通体通体紫沉,细腻光润,躺在唐宗伯的手心里,金气仿佛顺着纹理流动,那元气隔着几丈远都让人觉得心神宁静,远远的,就好像有大梵金光拂面,令人心底都好像一空。

弟子们惊异地瞪大眼,屋里只能听见吸气的声音。

这是……门派传承的法器?

不会吧?!

门派的传承法器,不是都要传给任下一代掌门祖师的嫡传弟子么?

现在给温烨是不是早了点?

一般奇门江湖有传承的门派,传承法器都以罗盘居多。因此弟子们也大多只见过唐宗伯手中的罗盘,其他的却是没见过的。因此见这六壬式盘元气如此空静,弟子们直觉这是传承法器!

但夏芍从小伴着师父这几件宝贝长大,自然知道这不是传承那件。玄门传承的法器,是历代掌门祖师带在身边之物,传承千年,元气之盛,绝不是这只可比。

且传承的法器,按门规是要留给下任掌门的。现在唐宗伯都没宣布下任掌门的人选,隔代传是不合规矩的。

惨唐宗伯给的这六壬式盘也非俗物,夏芍一看便笑了,对温烨道:“快接着吧。你掌门祖师也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我都没见过。闻着倒香,瞧着是小叶紫檀的老料,上头没上漆竟都没有开裂,想来是经几代人不间断把玩的结果。这可是难得的老物件,吉气也不俗,难得的法器了。”

弟子们听了一愣,这才知道,原来不是传承的法器?

这样的都不是传承法器,那传承法器得是什么样子?

唐宗伯这时却笑斥夏芍一句,“送件拜师礼,你还给为师来个鉴定。怎么?怕拿不值钱的糊弄你徒弟?”

夏芍慢悠悠一笑,“这不是职业病么?有些日子不鉴定点物件,技痒。”

这紫檀的六壬式盘确实是老物件了,古时候的紫檀物件表面都没漆,一定时间之后物件表面都会开裂,这个作假是比较难的。自然,师父送的物件也不可能是假的。只是夏芍有点好奇,这物件从哪里来的,这元气不是师父的,而且她以前也没见过。

唐宗伯看着手里的法器,神情有些感慨,“这六壬式盘是我年轻时候用的,不在我身边三十多年了。”

咦?

这话让夏芍都愣了。

“我年轻的时候在内地历练,来过京城,曾经去寺里拜访过当时的方丈了慧大师。当时我就是用这六壬盘给大师算了一卦,算出他十年后有大劫难渡。方外之人,早已看透生死,方丈留我在寺里住了几天,后来走的时候我有急事,这盘就落在了寺里。我回到香港,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内地过,这件事就忘到了脑后。前几天去寺里,了慧大师早已圆寂,慧云大师将这盘拿出来送还给我,我才知道,寺里一直妥善保管着这式盘,晨昏诵经佛法光照,这盘历经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开光的物件可比。”唐宗伯语气感慨,他的年轻时代几乎是在动荡的年代里度过,结识奇人异士无数,后来他也遭过难。如今老了,这些人大多已不在人世了。如今拿着这在外三十多年又回到自己手上的物件,唐宗伯怎能不生感慨之心?

“拿着吧,这物件就给你了。”唐宗伯递给温烨。

温烨双手郑重接过,“谢祖师。”

“好,好。”唐宗伯笑着直点头。

屋里气氛却又安静了下来。

夏芍和唐宗伯都给了见面礼,就剩徐天胤了。

但当一屋子的人看向徐天胤的时候,却都愣了愣——徐天胤还在盯着温烨。

似乎他从温烨拜师的时候,就盯着这小子不放。男人的眸孤狼般,黑暗望不见尽处,男孩仿佛被他盯住的猎物,却抬起头来,跟他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点诡异。

徐天胤的冷,弟子们都领教过。当初在香港,平时遇到他,弟子们招呼都不敢打。温烨胆子也算大的,竟敢跟他对视。但这一幕却看得很多人肝儿颤,弟子们并不了解徐天胤,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生什么。

然而,下一刻生的事,却让弟子们心险些跳出嗓子眼儿!

徐天胤踞膝而坐,标准的军姿。与温烨默默对视半晌,竟抬手,一拳挥了过去!

男人挥拳的度其快,明明是拳,却让人感觉是一把刀,锋利雪光一抹,一息便在温烨眼前!

“小烨子!”海若惊呼一声,从椅子上直直起身。张中先在旁边一把按去她肩膀,劲力一震,海若噗通一声又被按得坐了下来。

这边生的事情没有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还是望着徐天胤。徐天胤的拳,在温烨印堂前一毫停住,拳风震得男孩根根倒竖的尖儿向后刷地一贴,仿佛方才飓风扑面!

温烨咬着牙,鼓着腮帮子,眼神凶狠执拗,眼都不眨。

徐天胤望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眼神比他厉,语气冻人,“以后对你师父,不准态度不好。”

温烨瘪着嘴,执拗地跟徐天胤对视,声音还带些鼻音,“嗯。”

“不准惹她生气。”

“嗯。”

“不准黏她太紧。”

“嗯。”

众弟子:“……”不准黏太紧是什么意思?

徐天胤盯着温烨的眼,半晌直起身来,拳往回一收,一翻,摊开掌心,“给。”

弟子们愣住,谁也没想到,徐天胤掌心里竟然握着东西!人人仰着脖子往他掌心里望,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楚,只看见三枚铜钱。

夏芍的脸色,却变了。

不仅夏芍的脸色变了,连唐宗伯的目光都是一变!

徐天胤掌心里的三枚铜钱,夏芍见过,正是那三枚唐代的开元通宝!其中有一枚是市面上都见不到的金开元!

弟子们离得远,看不出那是开元通宝,但却还是一阵惊呼,“金的!金币?”

“好厉害的元气!”

夏芍却蹙着眉,对她来说,不管这三枚是不是开元通宝,也不管上面元气如何,她只是震惊,师兄竟然要把这给温烨?

这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东西,陪着他不知躲过了多少凶劫,当初在青市,他曾把这三枚开元通宝给自己,最终她用过之后便有还给了他。今天他竟拿这送人?

今天温烨拜师,师父和师兄按理是要送见面礼,但也没必要太贵重。徐天胤以前送的那套十二生肖的玉件,夏芍记得听他说过,玉料还剩一点,他以为他会雕件什么给温烨,但没想到,他会送这三枚卜算吉凶的铜钱。

温烨盯着徐天胤的掌心,似也看出这三枚铜钱贵重。

“拿着。”徐天胤直接把手伸过去,将三枚开元通宝放在了温烨手里还拿着的六壬式盘上。

“谢师伯。”温烨谢过,便站起身来,给唐宗伯、夏芍和徐天胤敬了茶,拜师的仪式这便算结束了。

弟子们纷纷围过来改口,周齐领着一帮子人打趣温烨,跟他要改口费,也要见面礼。海若在后头看着,眼神欣慰。

夏芍趁着屋里乱时,把徐天胤叫了出去。眼下已是十二月初,京城刚下过一场雪,外头天气冷。出来时徐天胤手上拿着件大衣,往夏芍肩上一裹,夏芍抬头皱着眉,还没说话,徐天胤便开了口。

“没事,在军区用不到。”

夏芍眉头一点也没松,“你如今还是时不时会去国外执行任务,要有能用到的地方呢?”

夏芍神情少见地有些不赞同,她皱着眉头,望着面前男人。男人默默望她,眼眸漆黑,看起来又有些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把她拥住,拍拍,“没事,现在去国外的时候少了,有你给的将军在。而且修为也有提升,不必再特意用法器,普通的铜钱一眼能用。”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解释,夏芍听了却叹了口气。

话虽这么说,徐天胤现在跟她修为一样,都是炼神还虚的境界,虽还不能路边随便投颗石子儿或者拔根草杆儿都能问吉凶,但也确实不必再拘泥于上好的法器。但随身带了这么多年的物件,用起来总是要得心应手些。而且,许也是夏芍担心,她总希望师兄身边多些法器,再多一些。

多了总比少了好,以备危险时所需。

当然,夏芍最希望的就是他不要再被派去国外执行任务。以他如今的军衔职务,换做别人早就安心呆在军区了,哪还有亲自赴险的?但怕就怕他在外这么多年,战功太出色,一些艰难的任务还是会找到他头上。军人向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真到了那时候,他是不能拒绝的。

“他是你第一个入室弟子,值得。”徐天胤拥着夏芍,声音落在她头顶。

夏芍的身子却颤了颤,虽然她之前任了阿覃为大弟子,但阿覃已然不在世。温烨确实应该算是她第一个正式收入的弟子,就因为这样,所以他才不惜把留在身边多年的法器送出去?

“以后尽量不去国外。”似是感受到夏芍的气息有些感动和伤楚,男人把她拥得更紧些,头枕去她肩膀,声音低沉,听着是呆萌的,但却似乎在想办法安慰补救,“唔,要不,去逛逛古玩市场,再去挑三枚回来?”

夏芍听了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一拳捣在男人胸口,“哪有那么多法器好找!”

法器是不好找,但是古钱币对夏芍来说却是不难寻。这三枚铜钱,她必然是要找找的。不用他提,她都会去找。

夏芍推开徐天胤,当即就给京城福瑞祥的经理祝雁兰打了个电话,让她凭人脉问问市面上有没有开元通宝或者大齐同宝。

这两类古钱币都是存世极少的,但是做古玩这一行,总有些门路,不像收藏者要找寻那么困难。祝雁兰家里的人脉,要找这两样东西,应该不难。

祝雁兰接到夏芍的电话只是愣了愣,但果然没有为难的语气,很快便应下。

……

这天是温烨拜师的日子,对玄门来说也是重要的日子,因此中午夏芍请众人去酒店用宴。香港老风水堂那边不能离了人太久,因此第二天一早,众人便赶回香港。走的人里,张中先的大弟子丘启强带队,除了温烨、唐宗伯和张中先,其他人都一起回香港,带着那阿覃还有血婴的骨灰。

温烨既然拜了夏芍为师,以后就跟着夏芍留在京城。会所这边正好需要个人帮忙。虽然京城的会所刚开不久,但是夏芍在风水上的客户可不仅限于京城的圈子,青省以及国内听过她名气的人,常会因为她在京城而亲自飞过来请她卜算吉凶的。

夏芍如今上了大学,时间是多了些,但是她的心思还要放在公司上,会所这边大部分时候是晚上回来。若温烨在会所里,确实能帮她不少忙。而且对他来说,也是个历练的机会。

温烨自从拜了海若为师,也跟她一起生活几年了,如今要分开,自然是不舍。机场外,玄门弟子站做一堆,海若眼圈微红,却笑着抱了抱温烨,摸摸他的头,“以后要听你师父的话,跟着她多历练历练,收收你那臭脾气,别总使孩子性子,知道了么?”

昨晚又下了场雪,机场外头空气冷得人鼻尖儿都红。海若拿出条新织的围巾来,蹲下身子给男孩围上,眼神慈爱地望着他,“十三岁了,也不算小孩子了。以后要知道照顾自己,冷了加衣,热了也别赤膊到处跑,免得着凉。知道了?”

温烨平时爱装大人,最不喜别人摸他的头,但今天却乖乖的,点头,“知道了。”

见男孩表情闷闷的,海若倒是一笑,“行了,又不是天各一方。京城离香港又不远,想你了随时都能来,没事常打电话就好了。”

夏芍在一旁笑着打趣,“我要离家的时候,也是舍不得我妈的。”

温烨的脸刷一下红了,霍地抬头看夏芍,看那样子想否认,但是又说不出口。看得夏芍在一旁直笑,海若则欣慰感慨地笑了笑。

这孩子自打认识夏芍起,就跟她感情挺好,想来跟着他,他的日子也不会寂寞的。

那就好。

那就好……

海若垂眸笑了笑,吴淑吴可两人却上前抱着温烨呜呜哭了好一阵儿,这才不依不舍地挥手作别。

唐宗伯和张中先留下并不是为了再住几天,而是徐老爷子得知唐宗伯来京,想要见见他。

这天正是周末,见面也就定在这一天。

玄门弟子们坐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后,徐天胤便开着车,直接从机场带着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一起去了他在京城的别墅。

……

昨晚新下的雪,车子一路开进小区,路边是物业扫成堆堆好的雪人,穿衣戴帽,模样喜人。

夏芍瞧着那些雪人,眼神一亮。徐天胤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子开进别墅院子的时候,那里已经停了辆红旗车。

徐老爷子,竟然已经到了。

门口两名警卫员守着,见徐天胤从车里下来,行了军礼。迎面走来的正是常开车来接夏芍和徐天胤去徐家的张叔。

张叔道:“老爷子刚来不久,在里面等着了。”

徐天胤点头,从车里拿出毛毯来,去后座给老人腿上盖上,这才将轮椅搬下车来,自己亲自去后头推了,由夏芍在后面引着张中先和温烨,一起进了屋子。

唐宗伯也是第一次来徐天胤在京城的住处,一进门,老人就愣了愣。

屋子里,墙上挂着不少两个年轻人的合照,桌上随处看见温馨又古怪的小玩件儿,一看就不是徐天胤的性子会摆的,必然是夏芍布置的。

客厅里没有人,徐天胤推着老人进来,最终在餐厅外头见到了徐老爷子。

老爷子背着手立着,面前正是餐桌前那面墙,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照片,有男人围着围裙的,有吃饭时的,有坐在沙里看报纸的。其中有一张,男人围着围裙,正在炒菜,回头的瞬间目光柔和,唇角一抹浅浅笑意。

老人的目光望着这些照片,人都走到他身后了,他竟然都没现。

夏芍望着徐康国的背影,笑了笑。来这里见面是老爷子提出的,想来他也是想看看孙子的住处,不然在徐家或者在酒店见面都是可以的。

“爷爷。”徐天胤在老人身后出声,声音不太大,想来是怕惊着老人。

徐康国听见孙子的声音倒没被惊着,只是愣了愣,回过身来。身后,徐天胤推着唐宗伯的轮椅,站在最前头,后头是夏芍、张中先和一名徐康国不认识的男孩子。

徐康国的目光最先落去唐宗伯盖着厚毛毯的双腿上,眼神震动。

唐宗伯反倒笑得自然,神情怀念,语气感慨,“老友,二十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这一声二十多年让徐老爷子震动的目光里涌起沧桑,看向唐宗伯也花白的,叹道:“是啊,二十多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咱们都是老头子了。”

唐宗伯的腿,徐天胤已跟徐康国提过了。他被同门暗害迫走内地那十余年,徐天胤一直在找寻师父的下落,徐老爷子也是知道的。原以为,这曾给自己儿子批命、比他更像祖父照顾了天胤十年的老友就这么没了,不曾想吉人自有天相,他竟能重回香港,他收的徒弟竟然能成为自己的孙媳。

冥冥之中,似乎一切自有注定之数。

“您二老既然这么久没见,想必有不少话说。那就去客厅谈吧,我和师兄就不打扰你们了。眼看就中午了,我们出去买些菜回来,负责下厨。”夏芍见两名老人都面色感慨,似乎二十多年不见,有千言万语在心头,此刻却不知从哪句说起,于是干脆出声把两人请去客厅,奉了热茶来。

屋里有警卫员在,夏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老人们需要什么,警卫员自然会张罗。

张中先也留在客厅里陪着,夏芍便和徐天胤带着温烨一起出了门。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章 徐天胤的八字

夏芍和徐天胤带着温烨出了门去,屋里只剩下三位老人。<-》

徐康国和张中先对面而坐,唐宗伯坐着轮椅里,坐在沙旁。

气氛,一时沉默。

警卫员在外面守着,张叔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客厅里一眼。先说话的,竟然是张中先。张中先不管面前坐着的是国家领导人还是普通人,他喝他的茶,喝完还取笑人,“二十多年没见,一见面就大眼瞪小眼?尝尝芍丫头泡的茶,手艺不错。”

这话听着,就好像此处主人招呼客人一般。

这反客为主的德行,让徐康国抬头看向对面,那个身量矮小精瘦、略微有些谢顶的老头子,还是跟以前一样不招人待见。

徐康国和唐宗伯年轻时就相识了,只不过那时,对唐宗伯的学识,徐康国是欣赏的。只是他对命理风水一类的事,并不信服。后来唐宗伯为他的儿子批命,说他有一劫,他却不信,最终抱憾终生。

当初批命的时候,这张老头儿也在。他当时是唐宗伯的师弟,就因为他不信唐宗伯批的命理,这老头儿没少哼哼唧唧酸他,当时两个人就一言不和,互看不顺眼。如今时间匆逝,二十余载,怎么这老头儿还这么讨人厌?

唐宗伯眼看着徐康国皱眉头,便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呵呵,喝茶喝茶。小芍子自小就悟性高,教她什么,一学就会。泡茶的手艺还是很值得称道的,有些日子没喝了,怪想的。”

若是夏芍听见师父这句话,定要翻白眼——咦?难道在会所这近两个月,我给您老泡的不是茶?

徐康国给唐宗伯面子,也拿起茶来喝了口,微微点头,“嗯,丫头手艺是不错,当徐家的孙媳妇,茶艺一道上是过了关的。”

如果夏芍听见这话,一定是要惊奇的——咦?您老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张中先阴阳怪气地一笑,“哼哼,徐家孙媳妇?有人叫得可真顺口。外头都知道那是我们玄门掌门的嫡传弟子,宝贝得很,偏偏有人不信这些。进了你们徐家的门,不会给她打成封建迷信吧?”

“砰。”徐康国把茶放下,忍无可忍,“所谓活到老,学到老。我这把老骨头这辈子学会的事太多,到现在也每天三省。只可惜,这种品德不是每个人都有,有的人二十多年前是这个德行,现在还是这个德行,一点都没变。”

唐宗伯喝着茶,忍不住一笑。见张中先也砰一声把茶杯放下,警卫员都警觉地转脸来盯着他,唐宗伯便笑着打圆场,“二十多年了,咱们都老了,斗嘴是年轻人干的事,咱们就算了吧。”

两人同时哼了哼,一个是觉得唐宗伯说得有道理,不屑争吵。一个是给掌门师兄面子,不跟对面老头儿计较。

两人一沉默,气氛便又沉了下来。但这回没有沉默太久,徐老爷子开了口。

老爷子跟张中先不对盘,自然不看他,而是看向唐宗伯,“老唐,二十多年没见,要叙旧只怕几天都叙不完,索性就不多说了。趁着这两个孩子不在,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

徐康国的眼底神色有些说不出的担忧,此刻的老人压根就看不出平时的威严,怎么看都只是位普通的老人。

唐宗伯看着他这神色,竟然猜出了他心中忧虑。老人放下手中茶杯,眼一垂,眼底也有忧虑,“徐老是想问……天胤的八字命格?”

徐康国的神色果然一黯,但马上又变得更为忧心,只是忧心里还有那么层希冀的目光,着实是复杂,“这两个孩子的事,你应该知道得比我早。既然没反对,是不是说明小芍子的命格合适天胤?”

张中先一听这话,也没心思跟徐康国作对了,眉头皱起来,一脸严肃。徐天胤的命格,在当初的玄门里,只有五个人知道——唐宗伯、余九志、王怀、冷老爷子和他。

因为这小子的命格在命理学里属于绝命格,命格之诡、之奇,玄门这么多年来仅见。因此他的命格当时由身为长老的四人和唐宗伯一起推演过,确定无误。

只是如今余九志和王怀已死,知道的人越少了。

连徐天胤自己都不知道。

他父母出事的时候,他才三岁。三岁的孩子哪里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他知道出生年月日,却不知时辰。他只知自己命格孤奇,曾跟唐宗伯问过生辰八字里的时柱,但唐宗伯告知他的时辰,并不是他真正的出生时辰——这事隐瞒了他,因为怕他得知后性情从此更孤。

在命理学里有两大绝命命格,一为天煞孤星,一为杀破狼。

煞孤星乃北斗七星中第四星,也叫天煞孤星。犯此命格的人五行缺失极重,婚姻难就,刑亲克友,六亲无缘,兄弟少力,一生孤独。

杀破狼是易经紫薇斗数中所述的一种命格,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即成杀破狼格局,有此命格之人一生漂泊,无所定局,大起大落。古时为大将军之人常有此命格,现代见到的极少了。且三者占全的人几乎难见。

传闻,关羽命格中带七杀,周瑜则为贪狼,张飞是典型的破军命格。三人各有各的命运,但也只是各占其一。七杀、破军、贪狼三星各有所主,一主搅乱世界,二主纵横天下,三主阴险诡诈。三星所主若在一人身上,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

徐天胤的命格之奇,唐宗伯见识经历如此丰富的人都不曾见过——他的命格,聚合了杀破狼中的七杀、破军,却也带了天煞孤星命格中的孤煞。

因此,唐宗伯对他命格的推演结论是:天生将星,权柄滔天。但,刑克极厉,一生孤独。

一生孤独,终生无妻。

无妻,也就等于无子。非但如此,家人在其身边,往往也会受其影响。只不过,家人有化解的办法,但命中无妻却是命格里带的,不可改逆。

若是出现命格里不该有的人,轻则遭遇不幸,重则有性命之忧。

徐康国正是因为知道这点,所以才想向唐宗伯确认。当初正因知道夏芍是徐天胤的师妹,他才没有反对。唐宗伯的得意弟子,他必然也是喜爱和心疼的,如果天胤的命格能克得了小芍子,唐宗伯想必也不会同意两人在一起。他既然知道,却又不反对,那他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小芍子的命格不惧天胤?

如果是这样,那真是老天开眼,给了天胤这孩子一条活路,也一了他多年的心愿。

徐康国目光灼灼盯着唐宗伯,年迈的老人,希冀的目光,叫人不忍心打破。

而唐宗伯也确实没有打破,点了点头道:“没错。不过,小芍子这丫头的命格我也看不透,她的命格说来比天胤还奇,关于她的命理轨迹和吉凶一切事情,这么多年来,天机从未显现过。”

嘶!

徐康国瞪了瞪眼,老人的目光是震惊的,但震惊里却爆出巨大的喜意!

“这么说,这孩子还真是命里最适合天胤的人?”

“就命格来说,确实是这样。要是连小芍子的命格都不合适,我还真想不出世间还有哪种命格能不惧绝命格。我当年没反对这两个孩子走到一起,除了这点,也是看小芍子是我玄门中人,与普通人不同。有修为之人对天胤的命格倒不如普通人那么有所畏惧,我跟天胤生活了十余年,不也活得好好的?”

“好!好、好!”徐康国不住说好,却已显得有些激动得语无伦次。

头花白的老人,这一刻眼底竟有些雾光。对他来说,这天大的好消息,却让老人看起来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

多少年了?

从被儿子儿媳的死打击到不得不信命理之说,到得知孙子的绝命格。这二十多年来,他每晚想起这孩子命苦,许要一生孤独,便时常夜不能寐。总想着,或许天底下也有适合自己孙子的女孩子呢?这种想法不得证实,对他来说便只是奢望。奢望得久了,他便安慰自己,哪怕孙子真要一生孤独,好歹他是天生将星,一生衣食无忧,有这点,他也该知足了。毕竟逆天改命,人力不可违。

但如此人力不可违的事,竟然出现了奇迹。他怎能不欣喜?

二十多年了!今天总算一偿夙愿!

老天,还是待天胤不薄的!

“好!好、好!”老人除了一个劲儿地说好,已经不知道说什么。

唐宗伯见徐康国激动如此,便垂下眼去,眼里掠过忧色。命格的事徐康国知道,但徐天胤三十一岁有大劫的事,他却是不知道。当年,他白人送黑人,又得知孙子命格孤奇,已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如果知道得再详细些,难免不会出事。

而如今看来,就更不适合提了。毕竟二十多年了,大家都老了……

唉!

张中先在对面听着,神色也很惊异。他是头一次知道夏芍命格奇特,天底下竟有掌门师兄也推演不出的命格?

他本想细问,但刚开口,门口便传来笑声,夏芍和徐天胤回来了。

两人带着温烨大包小包的瓜果蔬菜进门,进来的时候,三位老人早就停止了这个话题,都端起茶来喝,一副其乐融融叙旧聊家常的模样。

夏芍过来瞧了瞧,瞧着杯中茶已经冷了,三位老人竟还端着茶杯,一边吹气一边笑呵呵地喝茶,便不由狐疑地望了三人一眼,笑问唐宗伯,“师父,跟老爷子聊什么呢?聊这么起劲,茶冷了还喝。”

“聊女大不中留,什么时候把你嫁出去,省得整天唠叨师父。”唐宗伯呵呵笑道。

夏芍一愣,随即脸颊竟有些微红。转头间又见徐老爷子笑呵呵看她,夏芍转身便往厨房走,“我去做饭。”

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冷了的茶收走,走时看了唐宗伯一眼,碎碎念,“嫌我唠叨,以后没人跟您沏茶!”

身后传来唐宗伯的笑声,夏芍转身去换了热水来,然后便去厨房帮忙了。

这天中午,夏芍亲自下厨,徐天胤只在一旁打下手,两人齐心配合,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午饭的时候,一桌子人吃得都不少,吃饭的时候,徐康国和张中先又小孩子心性犯了,斗起了嘴。

徐康国道:“菜做得不错,就是做得太多了点。吃不完还要浪费,浪费粮食这在战争年代比犯罪还严重。”

张中先哼哼道:“怎么太多了?谁说吃不完?小芍子这么好的手艺,在香港的时候,我们每周末吃她做的饭菜,哪次不比这桌子大?哪次我们不吃个底儿朝天?有些人我看是吃惯了山珍海味,吃不来这家常小炒了。”

夏芍本以为,徐康国的性子,不会跟张中先斗气。但没想到,老人端着碗,也哼哼一笑,“等丫头嫁进我们徐家,天天我都能吃到她做的菜。”

一周吃一次vs天天都能吃,高下立现!

张中先黑了脸,唐宗伯呵呵笑着打圆场,夏芍却现这一顿饭吃下来,徐老爷子常看她,眼光不知道怎么,比以前还要欢喜。她几番莫名其妙,最后想想,大抵是老爷子许久没吃家常炒菜的缘故,又或者今天与师父久别重逢,心情特别好。

午饭过后,三位老人继续去客厅里聊天、喝茶,甚至把棋盘抱出来,下棋。

夏芍、徐天胤和温烨三人则来到了别墅外头的院子——堆雪人。

夏芍和温烨手上都戴着新买的手套,这是上午去买菜回来的时候,徐天胤特意把车开去了商业街上买的。当时夏芍还很意外,心想这男人买手套做什么?

“你不是想堆雪人?”男人头也不抬,继续为她挑选手套。夏芍这才了悟,兴许是她进小区的时候,瞧着外头堆的雪人喜人,被这男人看了去,这才以为她想堆雪人。

夏芍也确实想堆。

对她来说,堆雪人都已是上一世的记忆,这辈子,除了小时候在山上下雪的时候在师父宅院里堆过,后来就再没时间。

于是,院子里三人的身影顿时忙碌起来。虽然是买了手套,但徐天胤并不让她长时间碰雪,怕她着凉。于是夏芍便在别墅里进进出出,从厨房里拿胡萝卜、红豆、绿豆,又去院子里的树上掰了枯枝。每回从别墅里出来,三位老人总要对她投注目礼,而每回来到门口,看见徐天胤和温烨蹲在地上通力合作,她便唇边绽起微笑,有些恍惚。

若温烨小个十岁,这画面定像极了父子。

两人合作堆雪人,动作是麻利的,气氛是冷窒的。一个孤冷,一个臭屁,谁也不理谁。但有夏芍在,气氛总能欢乐起来。她负责妆点雪人,妆点到最后,觉得少些什么,一眼看见温烨脖子上的围巾,便摘了征用。

温烨顿时大怒,那是他海若师父给的,才戴了半天,就被这女人给拿去围雪人那又粗又短的脖子,无良师父!

温烨蹲下身,二话不说,搓雪球!

雪球搓得又大又圆,寒光照得人眼疼,男孩牙齿森森,挥手便砸!

徐天胤在这时转过身来,漆黑的眸盯准那雪球和男孩举着的手,“她是你师父,你答应过态度好一点。”

温烨一愣,这才想起答应过徐天胤的“三不准”。但男孩吊着眼角,却听都不听,手一甩,啪!

不是向着夏芍,而是向着徐天胤——不准欺负师父,可以欺负师伯!

夏芍噗嗤一声笑起来,温烨这一下,自然是砸不到徐天胤,但是后果很严重。院子里,顷刻化作战场。

笑闹声不间断地传进屋里,屋里三位老人,喝茶的,下棋的,斗嘴的,不知何时都停下,转头望向窗外。

冬日里午后窗外的笑闹,成了老人们眼里最欣慰的风景。

……

这天,一直在徐天胤别墅里吃过晚饭,徐康国才坐着车子回了那红墙大院儿里。当晚,唐宗伯、张中先、温烨和夏芍也就干脆宿在了别墅里。

第二天是周一,夏芍去上课,徐天胤回军区。唐宗伯在京城的事都已经办完,他还挂念了香港那边给血婴度的事,再留下来,夏芍和徐天胤也没时间陪他,于是老人第二天一大早便去往机场。

夏芍和徐天胤自然是到了机场,把两位老人送上了飞机。

唐宗伯和张中先走后,一切的日子就都回复正常。只除了,会所里住进了温烨。

华苑私人会所重新开业,夏芍不再的时候,便由温烨代她处理预约的事。当然,他这么小的年纪,大部分人是不信服的。起初只是听他是夏芍的弟子,于是给几分面子,但是当问过吉凶之后,不少人也就心服了。

温烨虽然在捉鬼方面有长才,但对风水局、面相和占卜都有涉猎。夏芍晚上回来会听他这一天都做了什么,见了什么客户,然后听听他解卦或者风水问卜之事,然后给些指点。

温烨年前都不能动用元气,身体还是要养着,因此交他术法和指点他修为的事,都暂且放到年后。

年前,对夏芍来说往往是最忙的时候。公司的政府的各类会议,还有学校的诸多事情。

学校方面,华夏集团已和学生会约定,圣诞节那晚开办场舞会,主题就是就业合同的事。因为时间定在圣诞节,今年圣诞夏芍便不能与徐天胤一起过了。

事实上,基本是两人想一起过也不成。

圣诞节前夕,徐天胤接到军事演习的命令,领命开始到地方上的演习地点布置。京城大学的舞会,由夏芍一人出席。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一章 大学圣诞舞会

京城大学举办舞会是常事,学生会经常举办校内校外的联谊会,花样繁多。<-》诸如化装舞会、圣诞舞会,还有些和其他大学联合举办的交流舞会或者是商业性舞会。

京城大学各界学者或者名流企业家演讲不少,学生会有时会请这些人与学生们多交流,借机举办些表面交流实则商业性质的舞会。这样的舞会,出席的学生可以和企业家面对面交流、自荐,比听演讲要近得多,机会自然也多得多。因此这样的舞会,并不是全校学生想出席就能出席的。

通常此类舞会,对出席学生的成就和能力有很高的要求,再不济的,对成绩也有要求。

但也有些全校同乐性质的舞会,比如说圣诞舞会。

只是今年的圣诞舞会与往年很是不同。往年的圣诞夜这天,是京城大学全校学子们的狂欢夜,这晚舞会有在校内五星级酒店的,有在礼堂的,有露天狂欢的,学生会会准备很多场子,每处都有新鲜玩性,至于学生们去哪处场子玩并不做规定,来去自如。

但今年的圣诞舞会,酒店里却不是人人能进的——华夏集团与学生会正式签订实习定向协议,酒店里的舞会,已经有些商业性质。

但是若以商业性质来看待这场舞会,它对出席学生的要求却并不像以往的商业舞会那么高——学生会在宣传的时候,这场舞会签订的是实习定向协议,惠及京城大学全体学子,因此凡是毕业生,有意者都可以出席。且,竟然连专业都没有限定!

没有限定专业,这晚往酒店里挤的学子当真不少!

且不提那些专业适合进入华夏集团实习的,即便是不合适的,也不是所有人都想要以专业就业,一些有雄心壮志的学子总是想跨专业一展身手,哪怕不进入华夏集团,舞会时露个脸,跟夏芍打打招呼,若能留下深刻印象,日后展也是个人脉。

于是,圣诞夜这晚,夜幕初降,大学五星级酒店的顶层大厅里,便热闹非凡。

京城大学的这家五星级酒店大抵是常用来办舞会,在设计方面很独到,客房很少,大空间都用在了宴会大厅上。尤其是顶层,开阔的设计,一进来恍惚看见了露天的天台。顶层的天花板是半月形设计,半边透明,仰头可见夜空星辰和落下的雪花,景致美极。

舞会大厅四周以绿叶植物妆点,落地大窗,视野阔大。窗边站着,可见京城大学半个校区的风光,尤其今晚是圣诞节,雪花纷飞,底下都有露天狂欢的学子,高大缤纷的圣诞树,欢闹的笑脸,青春洋溢。

只不过今晚狂欢的学生不少都转身,仰头,望向酒店的顶层。那里有一场盛会,虽是商业舞会,但到场的企业家却与以往的那些企业家不同。那是他们的校友,大一新生。年纪轻轻就身居知名商业集团董事长之位,明明是大一新生,即将毕业的前辈们却挤破了头想要结交她。这在京城大学的历史上极为少见,但确实这个人就在京城大学读书。

不少学子转头望去钟楼,见时间指向晚上八点。

一辆白色的奔驰车停在了酒店门口,服务生恭敬地前来打开车门,车上下来的少女裙摆落在地上,银亮如洒出一地月色。那月色从车里缓缓下来,恍惚于金碧辉煌的灯光里添一抹雍容雅致的风景。

夏芍一身银色晚礼长裙,鱼尾修身的剪裁,款式简洁,无多点缀,裙摆处却现双层剪裁,银色裙尾深处可见绽开的浅粉,踏上台阶,走入酒店,让望见的人禁不住失神。好似你乍一看,以为望见夜色里最纤柔曼妙的那一弯月色,细一看,才惊觉月里生花,好似镜花水月里不经意那一瞥,便惊艳,惊绝。

今晚的雪十分应景儿,给这圣诞夜填了不少气氛,也添了寒冷。夏芍一身晚礼长裙,肩上却披着雪白的披肩,低调的高雅里带些雍容庄重。

这样高雅庄重的打扮即便是开学典礼上的演讲也不曾有,服务生引着夏芍一出现在酒店顶层的舞会大厅,喧闹的人声便霎时静了。

那些惊艳,惊绝,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上演。夏芍颔微笑,坦然面对。

直到她点头,舞会大厅里的学子们才反应了过来,目光惊艳,纷纷抽气。学生会的高层早就到了,张瑞身为学生会主席,正被围在中间,此刻见夏芍到来,便笑着上前与她握手,“夏董,来得可真准时。”

“张主席不介意我准时到吧?”夏芍笑道,她是踩着时间到的,不早不晚。主要是合同签署和演讲之后,接下来都是寒暄交谈。既然如此,按时到的好处就是可以省去开场前的那些寒暄。

张瑞当即便笑了起来,“准时又不是迟到,我也想练出夏董这样准时的功力,可惜每次都不成功。有空夏董多指点指点?”

张瑞这话是开玩笑的,夏芍也听出来了,轻笑一声后,目光扫一眼张瑞身旁,见王梓菡也在其中。夏芍跟王家关系微妙,两人握手寒暄,皆面带笑容,神情自然。

刚寒暄过,夏芍面前便又伸出一只手来,姜正文难掩目中惊艳,笑道:“夏董今晚光彩照人啊,呵呵。”

夏芍淡淡一笑,颔。她本不打算与这等人握手寒暄,奈何姜正文先伸出手来,他背后是姜家,无论夏芍喜不喜,表面文章都是要做的。因此,她还是伸出手去跟姜正文握了握手。

但姜正文在握手时,手劲儿明显有异,像是轻轻用力,捏了捏夏芍手。

夏芍垂眸,手上一道暗劲不着痕迹地震开!她力道把握得很好,不至于让姜正文当面仰倒,但却让他感觉手心一麻!

这种空穴来风般的气劲好没道理,姜正文脸色一变,赶紧撒手。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夏芍已笑着和学生会的其他人点头打过招呼。

这时,听见一道笑声传来,“就你忙,圣诞夜了还忙。晚上有舞会,他们还想着跟你一起吃顿饭,结果你在公司里闷头不出来。害得我们今晚玩得可不尽兴。”

夏芍抬眸,果见一身白色西装的元泽笑着走了过来。十九岁的少年,已有绅士温雅和煦的风度,迎面走来,不少女学生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元泽虽然只是大一新生,但他是学生会的干部,因此今晚的舞会,柳仙仙、苗妍、周铭旭和衣妮都无法出席,他却可以来。

“正因今晚的舞会,公司才有些事忙。冷落了你们,我赔罪。今晚我就给元少当舞伴得了。”夏芍一笑。

“荣幸之至。”元泽答得绅士,眼底的笑却早就快笑出花来了。

夏芍和元泽是初中、高中的同学,两人又是老乡,一起以高考状元的成绩考入京城大学,两人感情好,这是谁都知道的。如果不是夏芍和徐天胤的关系全校皆知,仅这么看着,这两人也是郎才女貌的。

元泽过来,将胳膊借给夏芍,夏芍笑着挽了,两人走进舞会大厅。夏芍微笑,轻提裙摆,那画面又惹了一地的惊艳。

但任谁也不知道,夏芍提着裙摆的时候,裙下一把匕微开了一条缝隙,一道阴煞引入姜正文身上。据说,姜正文自这晚之后,连做了一个月的恶梦……

由于夏芍踩着时间来的,因此她来到之后,只是稍稍跟学生会的高层打过招呼,合约仪式便开始了。

整个酒店顶层的舞会大厅里,站满了盛装出席的毕业生。一层酒店大厅,自然容不下京城大学所有的大四学子,但大厅里确实人满为患。

学生会主席张瑞上台致辞,一上台,底下便静了下来,“各位京城大学的莘莘学子,感谢参加今晚的舞会。自建校以来,我们京城大学的学生便身系国家和民族的命运,走在时代的前列。所谓时代的前列,不是空口白话的口号,我们向来勇于喊口号,却更勇于去实践,去开拓。自学生会成立以来,我们被誉为历史最悠久、最具影响力的学生组织。前辈们留下过太多辉煌,留下过太多赞誉,而我们却不是为了辉煌和赞誉留在这里。我们留在这里,时刻不忘学生会的初衷,我们以实事为先,以为同窗校友服务为先。至今为止,我们做过的事,也受到过赞誉,甚至被引以为辉煌。但今晚我要说的是,辉煌还不够,我们可以更上一层!”

张瑞也是个即兴演讲的高手,一番话说下来,底下掌声雷动。张瑞笑了笑,等掌声停下,才接着道:“大家都知道,这几年毕业就业的形势。我们为了给各位学子提供就业指引,这几年与许多国内知名企业签订了实习优先的合同。指引各位进入最想进入的大集团,为成功就业铺就一条道路。而今晚,我们即将添上更为辉煌的一笔——我们邀请到了我们的学妹,也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国内最年轻的企业家。夏董将代表华夏集团与京城大学学生会签订实习合同,从今年开始,华夏集团将优先接收京城大学的学子进入公司岗位实习,择优录用。”

这些事,宣传部早就宣传过了,在场的学生们都知道,但有些场面上的话还是得说,有些场子还是得捧。因此,张瑞说完这话,底下又是一阵掌声雷动。

“下面,就让我们有请夏董上台说几句话。”张瑞抬手压了压下面,等掌声落下,才绅士地做了个请的动作,将夏芍请上了台。

夏芍一上台,便又是一阵掌声。与张瑞的演讲比起来,下面的学子们其实跟期待夏芍的。毕竟她才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也或许是他们一些人未来的老板。

但夏芍这回的演讲并不长,甚至称得上精短。她上台来便笑了笑,先开起了玩笑,“张主席的演讲这么出色,把我想说的话都说了,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张瑞一咳,底下学子们笑了笑。

“简单的说几句吧。大家要感激,可以感激学生会的努力。如果不是他们的努力,也促不成这次合约。但是大家真的不必太感谢华夏集团,因为对华夏集团来说,同样需要你们。华夏集团年轻,需要展,就更需要像你们这样的高素质人才。华夏集团求才,大家也求一个展示能力的平台,这是一拍即合。我只想说,华夏集团求才若渴。才子们,欢迎你们将来到华夏集团,我们绝不埋没人才,有真材实料的人,尽管来!”

这话说得可谓姿态很平等,夏芍表明了,大家各取所需。但她这话里若是细一品,也能品出门道来。

跟企业签订了实习合同的毕业生,许多人因为没有就业压力而得过且过。名校出身,一毕业就进入大企业实习,之后留下工作。这样一条由名校和名企的合约而铺就好的路,虽然在毕业前夕会缓解很多压力,但惰性也随之而来。

夏芍明显是话里有话——实习,京城大学的学子可以优先。但想留下来,请靠真才实学!人才,华夏集团欢迎并保证不会埋没。但若想混日子,抱歉,华夏集团不是慈善组织,不养闲人。

酒店大厅里的气氛显然静了静。有的人果真感觉到了压力,但有的人则目光亮,明显被激起了斗志。

一个没有竞争机制的企业是留不住人才的,即便有人才,也会慢慢消磨了斗志。夏芍这番话对于有一番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的人来说,还是很有激励作用的。而自然也有一部分开始心里打鼓,原想着混进去混日子的,这回也要心里掂量掂量。

夏芍的这番演讲,话不长,态度是平等的,但话里的深意却是要告诉在场的人,华夏集团的门槛,也还是有的。

当她演讲完毕,底下的学子们各自深思,竟一时忘了鼓掌。而夏芍也不在意这些虚的,她目光扫过一样舞会大厅里的学生们,垂眸,眸中笑意颇深。

当初,夏芍跟学生会说起实习优先这番话来,可不是单单为了顾及学生会的面子。对她没有好处的事,她是不会做的。华夏集团确实需要人才,这不过是个两方都受益的决定。在夏芍的理念里,趋利是从商的目的和本分,但趋利,也要把算盘打得精一些,这才是合格的商人。

华夏集团需要人才不假,但也要把这些学生分一分,吸纳那些有斗志的,让那些有混日子念头的望而止步。这才是她今晚的目的。

见学生们还在沉思,夏芍便笑了笑,当先开口,“张主席,学生会还有什么补充的吗?如果没有的话,下面可以进行签署合约的部分了。”

张瑞这才反应过来,他深深看了夏芍一眼,上台来。

一式两份的合约,夏芍当场签署。在她拿起笔来,在合约上行云流水般署上自己姓名的一刻,酒店大厅里气氛又是一静。

学子们抬眼,看着演讲台上那名低头含笑的少女,好像直到这一刻,她的名字签署进合约生效的这一刻,才让人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她的成就和分量。

直到合约签署完毕,大厅里才响起雷动的掌声。此刻不少学子望向夏芍的目光已经抛开她今晚给人的惊艳,渐渐变为敬仰。

夏芍巴不得这些学子来跟她寒暄是带着讨论企业展的自荐性质的,而不是一味说些赞美气质容貌这类没用的话。所以演讲和签署合约之后,由于气氛的转变,夏芍和一些学子相谈甚欢,比起一些商业舞会那些老总漫天吹嘘的话,她更享受这种气氛。

年轻人总是少一些诡诈,多一些奋斗之心和冲劲儿,这些人说来都是她的学长、学姐,但这些人在没有踏入社会的这一刻,他们的纯真与纯粹更能打动人。

夏芍整整跟这些络绎不绝来打招呼的前辈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这才有机会歇一歇。元泽端了香槟过来,笑道:“知道你在这种场合很少喝红酒,香槟,我特地挑的味道淡的。”

夏芍笑着接过来,浅浅品了一口润喉,笑道:“酒量不好,怕喝醉。”

元泽少年顿时给了她个和他的身份很不符的白眼。恐怕不是酒量不好,是不想喝吧?

这还真让元泽猜对了,夏芍确实不想也不太爱喝酒。尤其在这种场合,她不仅酒喝的少,香槟、水饮一类沾得都少。一来是怕喝醉,二来是商场诡诈,人心险恶,就如同在青市一中的时候,保不准这里面就有点什么东西。

当然,元泽端来的,夏芍自然放心。

只是,她今晚不能多喝还有别的——明天徐老爷子让她去趟徐家,师兄进来军演,去了地方上。老爷子这时候叫她去徐家,也不知道什么事。

不过,夏芍猜测,大抵、可能、也许是想说过年师兄去夏家拜年,正式拜见家里人的事。老爷子对这事上心热络得紧。

夏芍垂眸笑了笑,尽管她心里觉得现在见家长谈婚事有点早,但她的笑容仍有一抹暖柔。

这暖柔落在元泽眼里一愣,随即眼神一黯。前头却又有几名学生结伴走了过来。

夏芍抬眼,冲几人笑了笑,那几名学生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刚要自我介绍,后头一阵骚动!

夏芍一愣,转过头去,见大厅入口处,几名学生面面相觑,望着走来的三个人。

这三人没人认识,但所有人都认识他们的制服——警察!

三名警察脸色严肃,进入大厅之后,便高声问道:“哪个是夏芍?”

大厅里瞬间静了,学生们齐刷刷转头,望向大厅中央。那三名警察也顺着学生们的目光看见了夏芍。

稍有判断能力的人都知道,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三人上前,其中一人手里拿出张文件来,严肃道:“夏芍是吧?关于华夏拍卖京城公司在慈善拍卖会上现金错刀赝品一案,有人指控是你的安排。现在,请跟我们到局里走一趟!”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二章 警方传唤!翻案?

三名警察表情严肃,措辞严厉,音量更是在死静的大厅里,人人都听得清楚!

学生们静悄悄的,用眼尾余光去瞥夏芍。<-》

什么赝品一案?什么有人指控?

慈善拍卖会上的事,京城大学的学子们自是不知其中缘由。但是人人都知道华夏集团是古董行业起家,这“赝品”倆字,没人听不明白。又说是夏芍安排,难不成,华夏集团出了什么不法的事?

从这三名警察短短的三两句话里,只能让人如此推断。

学生们不由纷纷侧目,看向夏芍。刚刚她还以成功企业家的身份受他们敬仰,转眼间就成了不法分子?

元泽眉头一蹙,他自然知道这三名警察说的这几句话很容易引起误会,对夏芍的名声影响很不好,于是他上前一步道:“你们……”

“请不要妨碍我们的公务。”为的那名警察立刻打断元泽的话,看向夏芍,“请配合我们调查,走吧!”

这些人语气不容拒绝,且手里拿着文件,不走都不行。

警方蛮横,人心生疑,夏芍在这样的气氛里悠闲一笑,涵养极好,“好。不过,我今晚参加舞会,这身装扮实在不适合去警局。外边儿天寒地冻的,不知可不可以容我回住处换套衣服再去?”

夏芍悠然自得的神态反倒让很多人都愣了愣。

那名为的警察看了夏芍一眼,她这身衣服当然不适合去警局。不过警方办案,拿人的时候谁管嫌疑人穿什么衣服?你就是光着,也要去!没听说过警方抓了犯罪嫌疑人,还给人时间穿衣服的——这么多时间留给嫌疑人,人跑了怎么办?

为了稳妥起见,拿了人都是直接带回警局的。衣服一般事后都是家里人送进去的。

夏芍的要求,三名警察听来着实可笑,也丝毫不给面子,“执行公务,没那个闲工夫。局子里不冷,等到了局里,叫人办手续给你送吧!带走!”

为的人一个命令,后头两人便上前,一个一旁架了夏芍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带。

“外头下着雪,零下十几度!你们就这么把人带走?”元泽脸色一沉,拿手一拦!

为的那名警察皱眉回头,拿眼一扫元泽,怒斥:“干什么?你想扰乱公务?”

这人显然不认识元泽,并不知面前少年是青省省委书记之子。而元泽也并非那种拿父辈身份压人的二世祖,他不提自己的家世,此刻却沉着脸,平时温煦绅士的气度全然不见,目光沉若雷霆,看得那三名警察都愣了愣。

还没等说话,元泽便有了动作。

他不再阻拦,而是一把脱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西装外套,盖去夏芍肩头,沉声道:“衣服我一会儿去你会所拿,给你送过去。要不要通知你的律师?”

“当然。你到了会所,找一个十三岁的男孩,他是我的弟子。你问他律师的电话,他会告诉你的。另外告诉他,我不会有事,让他别担心。”夏芍还是那一副令人看不透的微笑神情,但她看向元泽的目光却是微微颔,略带赞许。

这小子对形势的判断能力很敏锐!

其实,她对警方提这要求,并不是真的为了回去换衣服。以她现在的修为,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好很多,出去便是坐警车到警局,又不用她一路走过去,哪那么容易冻着?再说了,其实她今晚开来的车里有棉外套,压根就不用回住所换衣服。

她这么说,是想看看警方的态度。

夏芍自然知道警察办案,是不可能让嫌疑人回去换衣服的。这无异于增加拿人的变数。但夏芍提出这要求来,就是想看看警方的反应。她虽到京城不过一旬,但现在京城即便是没有见过她的人,也该知道她和徐天胤的事。眼下派系争斗,官场上的人行事向来谨慎,即便徐家没有对外承认她,这些人也该有所顾忌。

如果她提出的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这些人应该会满足。

可是外头零下十几度,连她回去穿件厚衣这些人都摆出一张“公事公办”的脸,那就是说……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严重。

有人连徐家的面子也不顾忌,带了拿人的文件来,走正常程序——这是有人要找她的麻烦。

而元泽应该也看出这一点来,所以他没有跟这些人理论。今晚这场圣诞舞会,她的“自己人”也只有元泽,他留下,有些事才好看准了再动作。

“我没事,你也别太担心。”夏芍笑着,却深看元泽一眼,话里有话。

她在提醒元泽,先不要有所动作,看看情况再说。元泽毕竟现在还是学生,他虽有家世背景,但夏芍也不希望他急切之下动用元明廷的人脉,在京城这派系争斗得一潭浑水的时刻,没摸清楚什么事就动作,很有可能会给家里惹麻烦。

“带走!”那名警察不耐烦地看了夏芍和元泽一眼,自然没这闲工夫听两人嘱咐来嘱咐去,他一个命令,那两名警察便架着夏芍的胳膊往外走。

夏芍神色不动,暗劲一震!那两名警察不知怎么回事,只觉得架着夏芍胳膊的手一麻!这酒店大厅里明明不是露天,竟好似有道风劲往掌心里一震!震得掌心都是一麻,且两名身材壮实的大男人,竟然抵不住这道风劲,两人齐齐往两旁一歪!

噗通两声,竟是一起趔趄着栽倒!

大厅里寂静的气氛因这两名警察的突然摔倒而被打破,学生们根本就没心思考虑这两人怎么莫名其妙摔倒了,他们只是看向夏芍,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那为的警察怒目看向两人,显然是嫌丢人。两人爬起来的时候,都红到脖子了,也不知道生了什么事。

夏芍笑着去看两人,闲闲道:“二位还是顾好自己吧,我自己能走。”

傻子也能听出夏芍在讽刺这两人自己走路都走不稳,还带人走?

那俩警察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看夏芍的笑容,咬牙切齿,但有火也没处。谁叫是他们自己摔倒的呢?

两人都没有往夏芍身上想,毕竟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柔柔弱弱的,刚才明明没动,怎么能把两个大男人推倒?

所以说,刚才那一摔,可真有点邪门啊……

正当两人心里惊异的时候,夏芍回头看向学生会主席张瑞,歉意点头,“张主席,实在抱歉,扰了大家舞会的兴致了。请继续吧,今天的事不会影响合约。”

说完,夏芍转身便步伐悠然地出了大厅。三名警察赶紧跟上,直到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舞会里还是静悄悄的。

张瑞呐呐望着夏芍离开的背影,直到此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不懂生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还能这么悠闲?

元泽唇一抿,“会长,舞会我就先告辞了。”

张瑞一愣,这才看向元泽。他还以为元泽会就这么匆匆离去,没想到他还会跟他打招呼。他的家世背景不低于他,家庭教养却显然是很好的。张瑞点点头,道:“快去吧。有什么事,回来说一声。如果需要帮忙,别客气。”

元泽点头,转身离去。

他刚走,便有人嗤笑一声,“华夏集团竟然古董造假?呵呵,还真是大集团,知名企业啊。也不知道打的是谁的脸。”

说话的是就业规划部长邓晨,他跟夏芍本就有仇怨,此时满脸快意。

张瑞皱着眉头回身,他是学生会主席,官门家庭,慈善拍卖会上的事学生们不知道,他却听说过一二。不是说造假的是一位姓于的专家么?怎么又变成华夏集团了?

“事情还没弄清楚,不要轻易下结论。”张瑞斥责道。

邓晨心中一怒,总觉得张瑞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觉得夏芍不错了?夏芍和他一样,都是经商的家庭,张瑞平时在学生会里正眼都懒得看他,倒看得上夏芍了?

呸!

当然,这怒气邓晨也只敢泄在心里,不敢表露出来。但这么多学生在,今晚的事想遮是遮不住的,邓晨便道:“那万一证实华夏集团是造假,刚刚跟我们学生会签订的合同怎么办?”

张瑞听了眉头皱得更紧,看了看舞会大厅里的学生。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合约必然是要想办法终止的。毕竟学生会不会背负着让学生们去不光彩的企业实习就业的名声。尽管张瑞不愿意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但身为学生会主席,他有他的职责,必须对这件事做出一个表态。

“假如证实是真的,学生会会设法终止合约。”

学生们低低窃窃地议论了起来,谁也没想到,本是全校瞩目的圣诞舞会,最终竟是这样收场。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属于这名少女的传奇,岂不是要终结了?

低声的议论里,有人担忧,有人疑惑,有人不可置信,也有人暗地里一笑。

那暗地里一笑的人站在张瑞身后,微垂眼眸,金碧辉煌的灯光照着她朝霞般的面容,嘴角只是轻轻一扬。

没人看见王梓菡的笑容,却见邓晨毫不避讳地、快意地笑了。

这合约必然是会取消的,华夏集团在京城大学必然是要一落千丈的——为什么这么肯定?京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夏芍和徐家嫡孙关系亲密,如果不是证据确凿,警方会不顾忌徐家来抓人?

一旦证据确凿,华夏集团就是造假的名声,搞不好夏芍还得坐牢吃官司!这种身上有劣迹的女人,徐家还会要?

夏芍死定了!

……

如果夏芍知道邓晨的想法,一定会点头称许。这富二代,脑子里还有点东西,也不是那么二。

她此刻想的,也是这个问题。

当初去警局做笔录的时候,夏芍就看出此事还会出现变故。但没想到,变故出在今晚——出在今晚,可真有点巧啊?

怎不早一天,不晚一天。或者哪怕就是要今天出事,为什么不是上午,也不是下午,偏偏是晚上她出席圣诞舞会的时候?

时机这么巧,三名警察进来说了三两句话,还句句引人往不利于华夏集团的方向想。

呵呵,看来真是有人要黑她。

而且,夏芍早就现了,来传唤她的这三名警察她都没见过。不是周队长和他手下的人,这三人也必然不是秦系。秦系不会不顾念徐家。

姜系!

夏芍目光微冷,在光线昏暗的警车里,眉眼间意味辨不明晰。车还在往警局开,一路从京城大学里出来的时候,是开着警笛的,仿佛就怕学生们不知道她被警车带走了一般。这更加坚定了夏芍的想法。

这事幕后有人操纵,她总觉得和王家脱不了干系。这件赝品事件,只跟王家利益有牵连,不是王家,还能是谁?

不过如果是王家,这倒有点奇怪了。上回车行的事后,王家有意结交徐家,怎么会这么快就对她动手了?难道就因为她和徐天胤没有去王家吃那顿饭?可是,若真有意结交,一次不去,再请就是了。上回车行里的事,王家又不是没见识过徐天胤待她如何。为了生这一顿饭的气,再去得罪徐天胤?

夏芍摇头,王家没这么傻。

这件事情,有蹊跷。

警车里,夏芍唇边勾起冷笑,有什么蹊跷,到了警局就知道了。她理通了其中关联,便往座椅里一融,闭目,养神。此举让坐在她一左一右看着的两名警察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有惊异。

这少女自从他们出现在舞会上开始,她脸上就挂着笑,没变过。此时此刻,她一身银白的长裙,肌肤在昏暗的车子里明月生辉般,淡淡珠光。纵然身穿这一身警服,他们也觉得惊艳。这柔美,淡雅的女孩子,性情不应该是柔弱的么?但她此时闭目养神,肩头披着件白色西装外套,罩在银白的礼服外头,这气场怎么看都是宠辱不惊。

这气场,竟压得整个警察里静悄悄的,耳旁警笛的声音越响亮,车里越静得让人有些不安。

这少女,太淡定了。淡定得他们这些押解惯了罪犯、心理素质强悍的警察都有点心静不下来了。

好在,这种煎熬总有熬到头儿的时候。半小时之后,警车开进局里,下车的时候,那两名警察竟然没敢去架着夏芍,两人眼睁睁看着她从车里出来,银白的裙摆月色般洒在地上,天空还在下着雪,零下十几度,如此薄的衣裙,她竟不抖。一下车来,她只把肩头西装外套轻轻一拢,步伐悠然自得得走进警局里。

那气场、那气度,看起来警车就是她的座驾,而那两名警察简直就是她的司机、或者专门给她开车门的侍者。

两名警察立在门边,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领头的那人怒道:“还不赶紧跟进去!”两人才赶紧进了局里。

圣诞夜晚上,警局里走进来一名穿着宴会礼服单薄裙装的女孩子,这让什么事儿都见过的大厅里的警员们都是一愣。随即有三人奔进来,开了间最里面的审讯室,将夏芍带了进去。

夏芍一进去,便笑着在椅子里坐下,竟不等警方讯问,她先开了口,“好了,现在让我听听吧。谁指控赝品一案是我安排,你们警方有什么人证、物证。”

三名警察进来,习惯性地倒水,然后捧着水杯去审讯。然而水刚倒上,走了两步,听见夏芍的话一个踉跄,开水洒出来险些烫着自己!

那为的警察将夏芍又打量了一眼,见她坐在嫌疑人坐着的椅子里,悠然自得。连审讯室什么样子也不打量,倒是有种反客为主的味道!

嫌疑人他审多了,尤其是有身份的。通常那些有身份的人,一进来就会大呼小叫,最常说的就是:“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信不信老子……”之类的威胁。眼前这女孩子,可比那些人有身份、有倚仗多了。虽然她还没被徐家承认,但就凭徐家嫡孙已经跟她求婚,她完全可以搬出徐家来恐吓他们。

平时那些京城权贵子弟的女朋友飙个车被抓进来,都一副母老虎要吃人的样子。而眼前这女孩子,她被从大学舞会上带来,在同学们面前名声扫地,她为什么不怒?为什么还这么淡定?

连为的警察都被夏芍的不符合常理扰得心烦意乱,正因烦乱,他没有多想,便道:“不用着急,你的案子是我们队长亲自审,他一会儿就来了。”

“哦。”夏芍挑眉,原来这还不是个管事的。

管事的果真一会儿就来了,刑警队的队长,姓冯,竟然长了一肚子肥肉,这身材真叫人怀疑他抓不抓地住犯人。

冯队长显然已经听过手下人对夏芍的事情的报告,因此他一来便坐去审讯桌后,阴沉笑了笑,“夏小姐,不管你有什么倚仗,到了局子里都最好配合。拍卖会上赝品案已经由我们接手,之前接手的周队长几人涉嫌刑讯逼供,已经停职接受调查。现在案件涉及的被告人于德荣、谢长海、刘舟在庭审上翻供,称这件事是你自编自导。我们受命调查这件案子,希望你配合。”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三章 权势遮天

  周队长虽然称不上跟夏芍很熟,但毕竟经手这个案子,如今他被停职调查,三名案犯又翻供,那三名警员走进审讯室坐到冯队长身边,望向夏芍,等着看她或震惊或愤怒的反应。

  然而,她却只是轻轻挑眉,问出了她最在意的一个词儿,“庭审?”

  冯队长愣了愣,阴沉的眼微张,灯光下似有深沉的光一闪。

  夏芍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哦,原来那件案子庭审了啊。”

  案子庭审了,她居然不知道。这算是好消息呢,还是坏消息呢?

   赝品的案子,华夏集团是受害方,与这案子关联这么大,庭审居然没有接到法院的传票。非但华夏集团没有接到,夏芍敢保证,祝雁兰的父亲祝青山老先生一定也 没有接到传票。祝青山身为国内古玩鉴定方面的泰斗,且是拍卖会那天鉴定金错刀为赝品的关键人,在这件案子里应该属于很重要的证人。他如果出庭,祝雁兰必然 知道,没可能不告诉夏芍。

  夏芍断定,祝青山老先生并没有出庭作证。

  与案子有直接关联的受害方没有接到庭审通知,最重要的证人没有出庭作证。

  “呵呵,真厉害,不愧是权贵。”夏芍一笑,微嘲。

  冯队长脸色霎时很难看,一拍桌子,砰地一声,“把你传唤来,不是为了让你耍花招浪费警方时间的!这件案子归我们重案二组,现在要重新审理,问你什么,老实回答!”

  “当然。我一向很配合警方。”夏芍笑了笑,“有什么话,冯队长就问吧。”

  夏芍的配合态度让冯队长一愣,谁都没想到,她竟这么好说话。

  冯队长深深看向夏芍,原本,他准备了万全的对付夏芍不配合的办法,以为她总要闹腾一夜。没想到,她还真如手底下的人所说,态度出奇的淡定,跟那些有身份背景的人到局里来时的表现,相差太远。

  说实话,冯队长不怕夏芍闹,大闹警局,不配合警方办案,正好有理由多关她几天。正因为她态度好,他才头疼。

  虽然夏芍态度好,他们可以直接进入讯问阶段。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冯队长总觉得,眼前这名女孩子,绝对不像她表现出来得这么好说话。

  “今年九月二十九号那天早晨,你在哪儿?”不知道夏芍在打什么主意,冯队长只好直接讯问,边问边观察夏芍。

  夏芍闻言挑眉,“在京城大学对面的公园里。”

  冯队长目光顿亮,紧接着便问:“时隔三个月,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是京城大学军训检阅的日子,第二天学校就放假,国庆假期。冯队长也有过学生时期,应该知道对学生来说,这样的日子是不容易忘记的。”夏芍笑道。

  冯队长脸一沉,拍桌,“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别扯有的没的!”

  旁边的警员转头看冯队长,对他这态度暗暗心惊。不是怕冯队长得罪夏芍,而是怕冯队长这态度把夏芍给惹毛了。难得她配合,惹毛了可就不好审了。

  但夏芍的涵养,显然超出这些人的预估,她很好脾气地笑了笑,点头,配合。

  冯队长又深深看夏芍一眼,“你几点钟去的公园?”

  “五点。”

  “你去公园做什么?”

  “晨起,散步。”

  “砰!”冯队长一拍桌子,目光威严,“想清楚了再回答!你就是去散步?”

  “那冯队长倒是替我说说,我是去干嘛的?”

  “我跟你说过,别耍这些小心眼儿!你以为警方没有足够的证据,会传你来问话吗?”冯队长怒斥道。

  夏芍微笑,这回只笑不语了。

  冯队长看着她悠闲的模样,心底窜出一股火气,“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小梁,把证据拿来!”

  小梁正是那带队去抓夏芍的警员,此刻听见冯队长的话,却是一愣——这不符合程序。

  即便是重审的案子,案情的经过还是要详细地再问一遍的。就算他知道这案子有内情,重新问不过是个形式,但是笔录还是要做,这都是要给上头看的东西。现在没问几句,就把证据拿出来,这真的不符合程序。

   冯队长却很烦躁,他从警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遇到过?但是今晚,不知道为什么,他这眼皮子直跳,就是静不下心来,心里一股邪火就是压不住!他一个极厉 的眼刀瞪向梁警员——让你去拿你就去拿!笔录那些东西都是可以自己写的!到时候让人按个手印就行了,这么简单的事都转不过弯来?

  梁警员无奈,官高一级压死,他只得转身出去。

  不一会儿,他回来,手上所谓的证据,是几张碟片。

  第一张碟片放出来,背景是审讯室,坐着名老人,容颜憔悴,正是于老,“我儿子因为赌债欠了不少钱,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被夏董知道了。拍卖会三天前,她找到我,称想跟我合作,事后给我笔钱。”

   “她以我的名义给金错刀鉴定,再把这枚金错刀放到华夏集团的慈善拍卖会上,当众揭穿。其实就是想以此打击竞争对手。她让我当众说赝品是西品斋的谢总给我 的,还让我说听见谢总和王少商量着打击华夏集团。那天出席拍卖会的宾客都是有分量的人物,她这么做,就是为了打击西品斋的名誉,以此在这些宾客面前抬高华 夏集团的名气。我为了给儿子还债,哪怕名声都可以不要。所以……就同意了。”

  一张碟片放完拿出来,第二张放进去,里面的人是西品斋的总经理,谢长海。

   谢长海眼神愤怒,语气激动,“我根本就不知于德荣在说什么!我们西品斋送拍的古玩都是有记录在册的,里面压根就没有那枚金错刀!那枚金错刀什么时候放进 去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华夏集团拍品征集结束之后。那个时候所有拍品入柜封存,他们自己也有记录。我们又进不去华夏拍卖公司的库房,怎么把东西放进去?简 直是血口喷人!我看,就是他们自己的人能把东西放进去的!为的就是打击我们西品斋的名声。”

  “这件事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跟办案的警察说的,可是周队长他们,一口认定是我们干的。不承认就拷我们,不给水喝,有的时候还拳打脚踢。看!我现在身上还有伤!”谢长海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确实有没好全的伤,“这是刑讯逼供!我要告他们!”

  第二张碟片拿出来,第三张放进去,这回是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的原总经理,刘舟。

  “金错刀的赝品是我们董事长找到我,让我放进去的。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拍卖会那天早晨,我支开祝经理偷偷进了库房,把赝品放进西品斋的拍品里面。事后,我们董事长还叫我把那段监控录像剪去。但是我没想到,她会过河拆桥。”

  “我很气愤,一开始就是说的实话。但是周队长他们认定我是西品斋安排在华夏集团里的内鬼,他们刑讯逼供,我熬不住了,就给了假供词。”刘舟也把袖子挽起来,上面有淡淡伤痕。

  三张碟片放完,还有。

  第四张便是拍卖会那天,刘舟进入库房的视频,剪辑版。第五张是经过技术人员恢复的完整版本。

  这两张碟片是夏芍当初给周队长当做证据的,那种完整的版本是徐天胤恢复的,后来夏芍让人刻录出来,给了周队长。

  但这两张碟片,现在却成了指控夏芍的证据。

  一连串的指控放完,冯队长阴沉沉看夏芍,冷笑一声,“夏董,这些事,给个解释吧?”

  夏芍也看着冯队长,笑了。她笑得很慢,很有深意,莫测的神情让在场的人都是一愣。

  一愣过后,冯队长一恼,啪地一拍桌子,大声道:“我再问你一遍,九月二十九号那天早晨,你去干什么了!”

  “公园,散步。”

   “胡说八道!”冯队长从椅子里站起来,怒目盯住夏芍,“你们这些学生,太阳不晒着屁股不起床!你会起这么早?你也说那段时间你们在军训,军训那么累,哪 有学生起那么早?于德荣称,你是拍卖会三天前找到他的,二十九号那天刚好是拍卖会前三天!你分明就是找于德荣去了,跟他谈赝品的事,对不对?”

  夏芍笑了,眼神嘲讽,“原来早起也可以被人怀疑,真是长见识。”

  冯队长一怒,刚要说话,夏芍却又开了口,“冯队长,你刚才也说了,学生军训累,不爱起早。假如我真找于老谈事情,中午不行么?晚上不行么?为什么要早晨五点?”

  冯队长嘲讽冷哼,“你真当警方是吃干饭的?你军训完了就放假了,你的同学都称看见你军训完了就跟着徐将军的车走了。你跟男人有约会,放假了就抽不开身了,当然要趁着军训之前!”

  哦,原来这些人还是做过功课的。

   夏芍点点头,看起来很赞同冯队长的话。但她接着便目光更为嘲讽,“既然冯队长调查得那么清楚,想必也知道我去了公园之后,遇到了什么事吧?那天有个摆摊 的小摊贩,跟于老做局骗财被我识破,当时很多散步的老人都在。其中一位险些受害的老人姓马,跟于老认识,很可能是邻居。不知道冯队长调查过这件事吗?”

  没想到,冯队长一听这话,笑了。像是巴不得夏芍提起这件事一般,“摊贩?古董局?夏董,你可真会编故事,周队长不做调查就信你,你以为全世界的警察都这么傻,听你忽悠吗?!于德荣确实有个邻居姓马,你要见见吗?”也不等夏芍答应,冯队长便道,“把老人带进来认认人。”

  那名姓梁的警员又出去了,这回回来带了位老人来。

  正是那天公园里,因夏芍识破骗局才没被骗财的马老。

  “认识这女孩子吗?”冯队长一指夏芍。

  马老被带着站在审讯室外头,隔着铁栏杆,看了夏芍一眼。那一眼,老人的目光明显有些躲闪,“不认识。”

  “九月二十九号那天早晨,你做了什么,还能记得吗?”

  “我在家里看孙子。”

  “为什么记这么清楚?”

  “以往我都是去公园散步的,但是那天早晨孙子拉肚子,我很早就起来照顾,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马老说这些话时低着头,声音不大,不敢看夏芍。

  “带老人家下去录份口供。”冯队长吩咐一声,马老就被带走了。人一离开,冯队长就笑了,这回看向夏芍的目光有些看好戏,“说说吧,为什么撒谎?”

  夏芍却轻轻挑眉,不说话了。

  她虽不说话,却依旧含着笑,尽管这笑意有些冷,但却颇为意味深长。明明现在一切的不利都指向她,她却好像并无所觉,竟微微闭气眼来,看着不知在思量什么。

  她身上还穿着出席舞会的单薄礼服,肩上披着件西装外套,外套袖口有些长,她的手在袖子里,起先像是握着拳,此刻却松了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打。

  咚,咚。

  原来是这样。

  这幕后的人手段不错。

  案子悄悄庭审,悄悄翻供。翻供还不算,还要指控周队长等人刑讯逼供。

  不管事情是不是真的,周队长等人都要立刻被撤离这件案子。秦系的人停职接受调查,接手案子的堂而皇之地就换成了姜系。

  之后的事,就好办了。

  让于德荣、谢长海和刘舟等人改口供,把所有的脏水都往她身上泼,那是很容易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连马老都找到收买了,真可谓滴水不漏。

  能做到这份儿上,那天广场上那名小摊贩,不用问,必然是查无此人了。即便能找到这人,也定然是“没发生过这件事”。

  也不必问,那天带走那名摊主的两名警察,想必也找不到了。

  至于那天公园里和马老一样晨练的、目睹了古董局的老人们,夏芍更不会要求冯队长等人去查。京城大学附近的小区特别多,住户多得找几名老人那等于是大海捞针。且不说这些人爱不爱这么费时费力的查,即便他们去查了,查出来了,结果也会是和马老一样。

  那样,只会多几份供词证明那天的事不存在,证明她在撒谎。

  而她在撒谎,形势就对她很不利。至少说明她心虚,想遮掩。

  呵呵,能做到这份儿上,幕后那人可真是权柄遮天,下决心非要扳倒她了。

  不过,有这么容易么?

  夏芍笑了。

  她这一笑,原本胜券在握的冯队长,不知为何又是眼皮子一跳,莫名心里觉得烦躁。在他眼里,夏芍这是在装淡定,在玩心理战术。其实,说不定她心里早就慌了。于是他一眯眼,大声怒喝:“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政策,不用我跟你说。京城大学的高材生,这些都是懂的吧?”

  “懂。”夏芍缓缓睁眼,微笑,“我不但懂坦白从宽,我还懂国家的政策犯人也有人权。更何况,我现在还只是嫌疑人,并没有定罪。所以,我有权要求人道主义对待。现在时间已经晚了,而且我穿着单薄,身体有些不适。我要求休息。”

  “休息?你以为这是你家?你想休息就休息?我们都没休息!”冯队长气得笑了。

  “哦?听冯队长的意思,也想给我来个刑讯逼供?”夏芍说到刑讯二字时不是嘲讽的,而是别有深意的。

   冯队长一愣,接着皱起眉头。他听说过,青省变天时的那起案子。别人或许不知道,但他是公安系统里的人,又是姜系。那时,姜系损失一名省部级大员,他们公 安系统的人也丢尽了脸面。当时,青市公安在报纸上公开道歉,道歉的就是刑讯逼供的事。这件事被公安部引以为耻,当时还特意下发过文件,严肃批评此事,并督 促他们自觉整改。

  这件事虽然过了几年,但是正因为有当初的事,这次秦系的人被指控刑讯逼供,才停职调查得这么快。

  “冯队长,你要知道,我在法庭上也是可能会指控警方刑讯逼供的哦。”夏芍微笑。

  冯队长霎时震了震!他相信,她绝不是在说谎。其实这件事,上头既然要他负责,他就是知道内情的。不然没法往上面的人想要的结果上审。正是因为他知道内情,所以他知道这是冤案。任何人无辜被冤都不可能不声不响地就认了,更何况这女孩子,性情、经历都不凡,她会受这冤枉?

  必然是不能的!

  虽然上头把证据做全了,她即便不认,也有办法入罪。但保不准她有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心思,刑讯的事一旦她捅出去,上面的人不会有事,有事的不过都是他们这些小虾米、替罪羊罢了。

   冯队长也觉得自己倒霉,摊上这么件棘手的案子。这徐王两家的争端,他这种小喽啰,一不小心就会被拍得渣都不剩!但上头说得很明白,夏芍如今还不是徐家的 孙媳妇,她如果有劣迹在身,徐家便不会要她。没有了徐家,她不过就是名企业家。有钱又怎样?当权的要整她,她只有自认倒霉的份儿。这件案子审好了,他的前 程将会有大光明。

  既然是为了前程,冯队长自然也犯不着冒着在庭审上被指控刑讯的风险。反正现在证据对夏芍不利,她想休息一晚,就叫她休息!他有的是时间跟她耗!

  正权衡着利弊,夏芍往椅子里一融,微笑闭眼,慢悠悠道:“明天早晨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冯队长回过神来,冷笑一声,“那就请夏董好好休息吧,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明早我们再见。”

  冯队长站起身来,两名警员上前,带着夏芍去拘留所的房间。

  而就在夏芍走出审讯室,到了警局大厅的时候,一道急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芍!”

  夏芍转头,见元泽带着棉衣从门口奔了进来。

  冯队长从后头出来,一眼看见元泽,怒道:“谁叫他进来的?!”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四章 第一卷

跟着元泽一起进来的还有名警员,听见冯队长的怒斥便赶紧过来,在他耳旁小声嘀咕了句。冯队长的怒容一霎僵住,僵着脖子转头,表情一时看起来有些滑稽。

青省省委书记元明廷的公子?

虽然两方各有派系,但就官职来讲,冯队长在元明廷面前都算不上官。于是他果断闭嘴,但却紧张地盯着夏芍和元泽。

今晚的事,上头是看好了时间的。如今正值年底,军区军演,徐天胤去了地方上,不在京城,现在动手夏芍找不到任何后台。等徐天胤回来,案子应该就能定下来!但冯队长倒没想到,元泽今晚会来。不过想一想,他便放下了心来。

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地方上。派系争斗这么白热化,元泽如果敢以他父亲的名义闹警局,那无疑会给元明廷惹麻烦。姜系这边巴不得拉下秦系一名省部级大员来。

听说,夏芍的人脉也挺厉害,但她这次被当权的盯上,那些人脉只怕都不敢动。

这么一想,冯队长在后头暗暗一笑,甚至巴不得元泽因为担心夏芍闹起来。

夏芍却先一步道:“我没事,你先回去。放心我,最迟明天中午我就能离开。”

这话不仅让元泽愣了,也让冯队长等人愣了。

离开?她凭什么这么说?

夏芍自然不解释,她深深看元泽一眼。少年还穿着出席舞会的西装,外套脱给了她,他只穿了件衬衫和背心。肩头落着的雪片还没融,发尖儿眉尾都见得到雪白,他喘着气,显然一路走得急。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不管夏芍刚才说的话是真是假,元泽只是打量着她问。

夏芍笑着把元泽的西装外套脱了,胳膊上并没有看见刑讯的伤痕,元泽却眉头一皱,上前便把夏芍的羽绒服给她披了上。夏芍也把元泽的外套递给他,“穿上吧,别着凉了。”

“穿的少的是你才对。”元泽看着夏芍,见她披着羽绒外套浅笑而立,看起来心情和精神都还好,“他们都来了,在外头等着了。你徒弟和衣妮也来了。”

“劝着他们,别让他们闹出事来。等明天。”夏芍深看元泽一眼,便道,“行了,早点回去休息,别担心。”

她这么说,就是在暗示元泽别妄动。元泽自然听得懂,但他眉头还是皱紧了,“你被拘留了?拘留所里晚上冷么?你着凉了怎么办?”

夏芍却笑着看向冯队长,“放心吧,冯队长不会让我着凉的。我若是着凉了,明儿就要就医。这件案子就得往后拖。是不是,冯队长?”

冯队长听着夏芍和元泽的话早就不耐烦了,听见这句脸色一黑,“夏董放心吧,警方不会连这点都不尊重嫌疑人的。”

夏芍挑眉点头,临走前再嘱咐元泽,“记着,劝住他们,一定等明天。”说完,夏芍便转身走了。

元泽在原地看着离开的背影,眼底有些阴沉,也有焦急担忧的神色。冯队长却怔了一会儿,夏芍的话里几次三番提到明天——明天到底会有什么事?

他很想认为是夏芍在故作高深,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心里一直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

夏芍离开后,元泽走出警局。

这年的圣诞夜京城的雪下得特别大,元泽才进去一会儿的工夫,地上的雪已经又厚了一层。少年踏着雪出来,警局外头的灯光里风雪漫漫,染了少年深沉的眉宇。警局外头,站着五人,五人头脸上都落了雪,远远瞧着,雕像一般。直到见元泽一个人出来,五人才动了。

“怎么样?”

“怎么就你一个人出来了?”

“他们不放我师父?”

柳仙仙、苗妍、周铭旭、温烨和衣妮一齐围上去问。

元泽摇头,“她今晚被拘留,但她说明天就能出来。”

几人一听说夏芍被拘留,哪管元泽后面说的什么,当即便怒了!

这回竟然是苗妍先说话,少女的眉眼里只看得见焦急,问:“那怎么办?我们得想想办法。我去打电话给我爸!他认识京城官场上的人,说不定能帮忙把小芍放出来。”

周铭旭眼神一亮,“对了!小芍不是认识安亲会和三合会的当家么?谁能联系上?他们一定有办法!”

“不行!”柳仙仙出声道。几人里向来最疯的她,今晚脸色严肃,难道认真,“你想想,小芍和徐将军的事,京城官场上的人谁不知道?这样他们还敢动她,对方肯定背景很厉害。这是有意找她麻烦,你让黑道上的人出面,是嫌她麻烦不够多,还想给对方找茬的理由?”

“那怎么办?”周铭旭挠挠头,急得团团转,“徐将军这时候又不在京城!现在军事演习,他的手机肯定打不通。”

就是能打通,夏芍也不会愿意惊动徐天胤。以徐天胤的性子,要知道她现在在警局,还不得连夜回来?他在军演,万万不能回来。

这点众人都清楚,因此找徐天胤的事,压根就不考虑。

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没人听见风雪里,一名娇巧玲珑的少女从众人身后走过,恨恨道:“下蛊!下蛊!”

只有温烨耳力好,转头看了衣妮一眼,男孩握着拳头,脸色发寒——他刚拜了师父,就有人欺负他师父!

元泽一直没说话,平日里温和的少年今晚脸色一直沉着,直到几人感觉到气氛不对,这才转头看他。元泽看了朋友们一眼,道:“她说明天中午就会没事,我想她一定有什么应对办法。我们现在先不要找人,不要给她添乱,就等到明天中午。”

说着话,元泽转身,望向警局斜对面的一家酒店,“今晚我不回校,去酒店住下,就近看情况。”

元泽这么一说,柳仙仙等人自然也决定不回学校。几人都是大一新生,夜不归宿按照校规是要警告处分的,但这时候,谁也不理这事。连从来都没违反过校规的周铭旭和苗妍都没说什么,跟着元泽去了酒店。

五人自然是睡不着的,于是开了间面对警局的套间,一起住了进去。一进去,衣妮便拍拍元泽,“喂!”

元泽一愣,转头看衣妮。她跟他们最近才认识,也就是吃饭的时候跟着夏芍一起来,说话不多。在元泽眼里,这女孩子看着娇小玲珑,其实并不好相处,没想到今晚会主动跟他说话。

元泽怔愣的时候,衣妮一把拉了他往窗边走。

把元泽拉到窗边,衣妮指了指落地窗外。因为就在斜对面,警局门口看得很清楚,衣妮道:“看着那里,谁抓了夏芍,出来的时候告诉我。”

“你想干什么?”元泽问。

“告诉我就行!”

于是,元泽一晚上就站在窗边,盯着警局门口。

衣妮则蹲去窗边,娇小的身子掩在窗帘里面,盯着警局,目光晶亮,潜伏的山林小兽似的。周铭旭、苗妍和柳仙仙都觉得她古怪,但这个时候,就连最爱惹人的柳仙仙都没说话。

房间里,气氛沉默。

下半夜,温烨也钻去窗边,和衣妮一起蹲着,盯着下面警局门口。两个人起先谁也不搭理谁,后来凑在一起叽叽咕咕,声音小得连站在窗前的元泽都听不见。

然而,两人的嘀咕却是充满杀气的。

一个道:“下蛊!”

一个道:“欺负我师父,揍扁!”

……

这晚,冯队长等人却没有离开警局。原因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眼皮子在下半夜总是跳个不停,总感觉要出事。

但是一夜过去,拘留的房间里,夏芍竟然能睡着。反倒是他们这些警察一夜没合眼,这让冯队长有些不平衡。也是内心不安的情绪作祟,天一亮,他便跳起来,早餐都来不及吃,就让人去叫夏芍起来,开始审讯。

但夏芍睡了个觉就像变了个人,态度与昨晚大不一样,一点也不配合了。她要求洗漱,要求吃早餐,冯队长被她折腾得暴躁,但为了能让她配合,只好叫来梁警员,去单位食堂给夏芍买早餐来。

而这个时候,徐家。

徐康国也在吃早餐,老人的早餐是营养师给配的,米粥、鸡蛋,一杯牛奶,没有咸菜,却有两盘小炒的清淡菜食。原本还会准备点心,但是徐康国不爱吃那些,也不想浪费,索性就不叫厨房做了。

大清早的,儿女们都还没回来,老人在餐厅里独自用餐,脸上却笑呵呵的,显然心情很好。

警卫员进来,看见了笑道:“老首长,今天开车去会所接夏小姐么?”

夏芍现在还没嫁进徐家,通行证不好办,肯定是需要警卫员去接的。今天刚好周末,听说夏芍现在在会所住,所以警卫员来问问。

“叫那丫头自己来吧,你去外头接她进来就行。”徐康国道。

“好。”警卫员点头,转身出去给夏芍打电话。

但奇怪的是,她的手机一直没人接。

警卫员连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他转身回去报告,徐康国也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丫头,大清早的,忙什么?等会儿吧。”

但等了一个小时,夏芍的电话还是没人接。

今天虽然徐天胤不在,但是徐康国却把子女都叫回来了,想跟夏芍说说过年的时候,徐天胤去夏家正式拜见的事。反正徐天胤那性子,跟他商量他也话不多,还不如直接跟夏芍商量。

徐康国也知道夏芍年纪不大,夏家人站在长辈的立场上,未必希望孩子这么早结婚,所以老人今天叫夏芍来,也是想问问她父母对这件事的意见。

可是左等右等,等到徐彦绍、华芳夫妻和徐彦英、刘岚母女来了,夏芍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这孩子,是不是在公司开会?”徐彦英纳闷道。但随即她也觉得这不可能,之前都跟夏芍说过了,她既然答应今天上午来徐家,中午在家里吃饭,怎么会在公司开会?她绝不是那种迟到或者临时有事不知通知的人。

“哟!不会是出事了吧?”华芳这时开了口。

徐彦英看向她,见她皱着眉头,看起来竟然有些担心。这让徐彦英的眼神顿时变得有点奇怪——华芳不是一直不太喜欢小芍嫁进徐家么?她这时候,不是应该怒斥小芍不守时么?

今儿怎么这么奇怪?

“要不,怎么能现在都没来?”华芳也觉得自己表现得痕迹太明显,所以立刻就拉下脸来,“我倒希望是有点什么事拖延了,不然,可就是不守时。年轻人不守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徐彦英这才把目光收回来——她就说嘛!果然,华芳关心小芍?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我也觉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然怎么会电话不接?要不,找人去看看吧。”徐彦英马上就不理华芳了,转头看向老爷子徐康国。

徐康国这时早晨的好心情全都变成了忧心,老人脸色严肃,气度威严。半晌,点点头,叫来警卫员,“你去看看。”

警卫员立刻就出去了,华芳望着张叔的背影,难掩眼底正中下怀的光芒。

人去了,徐家客厅里气氛寂静。徐彦英着急着,刘岚在一旁低着头,一句也不插嘴。她起先对夏芍嫁进徐家也是反应很大的一个,但现在跟夏芍有关的事,她都很沉默。徐彦绍不住地安慰着老爷子,称让他放宽心,夏芍肯定不会有事。华芳却在一旁哼道:“没事最好,不过这不守时的习惯可不好。”

“你少说两句!”徐彦绍转头,压低声音斥责妻子,觉得她越来越没眼力劲儿了,没看见老爷子担心着吗?

华芳闭上嘴,眼皮子一耷拉,眼底却有算计的笑。

她刚刚有些心急,险些惹徐彦英怀疑。所以此时即便是冒着被老爷子骂的风险,她也要说几句对夏芍不满的话,这样才不会引人疑窦。

华芳不说话了,徐家客厅便只剩下徐彦绍徐彦英兄妹安慰老爷子的声音。但徐康国却摆了摆手,不用他们安慰,自己拿起电话来给警卫员打电话,问警卫员到哪儿了,见到夏芍没有。

老爷子政坛里摸爬滚打半生,莫说是这点事,就是泰山崩于顶,他也能面不改色。想想前几届换届的时候,政坛倾轧的风雨,他哪回不是端坐局外,看政局变幻?政局的变幻都没让他面色改过,今天却为了夏芍电话没人接而急得像个普通老人一样在客厅里团团转。

见这情况,徐彦绍目光深了深,华芳则垂着眼,眼底神色愤慨。

还没嫁进徐家,老爷子就这样待她如宝。要让她嫁进来,还有她的位子?

但随即,华芳的情绪便平静了下来,她抬眼望向门口,等。

等了一个多小时,警卫员回来了。

“老首长,出事了!”警卫员一进来便道,“夏小姐昨晚在京城大学舞会上,被三名警员带走了,至今未归!”

“什么?”不待徐康国反应,徐彦英就站了起来,急问,“因为什么事?”

“听学生们说,是因为国庆期间华夏集团慈善拍卖会上,出了赝品那件事。当晚的警员来带走夏小姐时,说有人指控她此事是她指使,然后她就被带走了。”

“小芍指使?”徐彦英皱眉。别人不知道这事的内情,她是知道的。车行那事的晚上,夏芍和徐天胤回来,是说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的。

徐彦绍也愣住,他也听说过,所以说夏芍指使,这对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他来说,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事儿是圈套!有人有意为之!

“砰!”徐老爷子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此刻脸色沉着,又恢复了威严,对警卫员道,“查查!怎么回事!”

徐康国要查一件案子的情况,那报告来得自然是极快的。十分钟,警卫员就回来了,将案子情况如实叙述。

徐家人却都愣了。

华芳第一个站了起来,怒道:“我就说她年纪轻轻的,企业做这么大,定然有蹊跷。果真是无奸不商!这种造假的事也能干得出来!”

客厅里,气氛沉默。

华芳继续道:“商业竞争有是有,可也不能这样不正当竞争!怎么能用这种手段打击竞争对手?那跟诬陷有什么两样?而且诬陷的还是王家的西品斋。”

“这女孩子,经商不用正路,这政治敏感度也太低了。徐家虽还没承认她,在外界眼里,她就是徐家的人,她这么对付西品斋,置王家和徐家的关系于何地?老爷子早就说了,徐家子弟是不参与派系争斗的,她这样一闹,别人可不以为徐家要和王家过不去?这不是逼着咱们牵扯进派系之争里?”

“她莫不是以为,有天胤给她撑腰,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荒唐!”

“这案子要真是这样,这女孩子真是好大的心机!请专家鉴定作假,连什么公园的古董局她都能编个故事出来蒙骗拍卖会上宾客,骗人都不打草稿!”

“砰!”华芳一句一句,正说得起兴,说得义愤填膺,客厅里忽然重重一声!

华芳倏地住嘴,转头,看向徐老爷子。

徐康国的拐杖往地上重重一敲,脸色威严里带着怒气,声如洪钟,“谁说公园的古董局是编出来的?!”

啊?

华芳愣住。

徐彦绍、徐彦英和刘岚都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声如洪钟,“一群混账!我那天就在!”

“……”啥?

华芳一时没反应过来,有点发懵。脸上还带着愤慨和抨击的表情,僵在那里——一个斗志昂扬却瞪着眼的表情,很滑稽。

徐家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徐老爷子霍地从椅子里起身,手杖敲在地上,砰然一震,看向警卫员。

“走!去警局!”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五章 徐老爷子到!

老爷子迈着健步走了,剩下的人却都傻了眼。

华芳懵愣地望着老爷子离去的背影,好半天像被雷劈了一般站在原地。

“爸刚才……说什么?”徐彦英呐呐转头,与其说是在问别人倒不如说是在喃喃自语。

“爸说那天……在公园?”徐彦绍的表情是懵,语气是不可思议的。

华芳在两人身后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老爷子那天在公园?老爷子那天在公园?

华芳只觉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能思考。

还是徐彦英先反应了过来,“我去看看!”说完转头便对女儿道,“你就别去了,中午饿了自己先吃。”

刘岚站在最后头,看看母亲,又看看现在的情况,呐呐点头。徐彦英转身就走了,徐彦绍一愣,便也跟了上去。刘岚转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华芳,问:“舅妈不去吗?”

华芳正发愣,盯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眼神发直。听见刘岚的声音,霍然一惊,整个身子都是一哆嗦!刘岚怪异地看向她,华芳接着垂眼,眼底光芒一闪,接着扯出个笑来,“我也去看看,你中午在家,想吃什么跟厨师说。”

不待刘岚点头,华芳便也走了出去。

华芳一走出去,手便放进了兜儿里,去摸手机。等徐家客厅看不见了的时候,她转身便往一条小路走。正当此时,走在前头去开了车门的徐彦绍回过头来,看见妻子也跟出来了,便招呼她道:“赶紧上车!”

华芳手还放在兜里,身体维持着一个往小路偏的姿势,心脏扑通扑通跳。但面对丈夫的催促,她只得紧紧握了握手机,无奈过去,上了车。

……

这时候,警局里。

三名昨晚将夏芍从京城大学舞会上带来警局的警员坐在桌后,目光在夏芍和冯队长之间飘来飘去。

情况很诡异。

冯队长烦躁地爬着头发,原地走来走去。而夏芍却坐在椅子里,悠然自得。她转头望着审讯室里的电视,电视是关着的。

她在看什么?没人知道。知道的只是,她维持这样的姿势半上午了。

冯队长昨晚一夜没睡,今早老早就把夏芍提到审讯室里。但奈何她昨晚的配合今天全然没有,先是要求吃早餐,早餐吃得那叫一个不紧不慢!警员们给她掐着时间,她整整吃了一个小时!吃过早餐,她又要求休息。

不给休息?对不起,有很多事记不清了。

这明显就是在拖延时间,审讯过太多罪犯的警员都该清楚,这绝对是在拖延时间!但诡异的是,冯队长以往遇到这样的人,早就发火了,但今天却只是自己烦躁地走来走去,竟不对夏芍采取措施。

而夏芍就更奇怪了,她自从说了要休息之后,便一直望着电视墙,可是诡异的是,电视根本就没开!

她在看什么?

三名警员实在搞不清楚,但她确实这样看了半上午了。

而这段时间,冯队长几次想发怒,但当看向夏芍时,竟好像有所顾忌般,竟一句重话没说过。这实在是让人奇之又奇,最想审夏芍的是冯队长,现在人就坐在这里,他又任由她莫名其妙发呆——这不正常!

但负责这件案子的是冯队长,三名警员也不敢说什么,他们只好沉默地坐在桌子后面等。梁警员看向夏芍,她朋友给她带了衣物,她昨晚却没有换,至今还是穿着昨晚的礼服,只不过外头套了件长身的羽绒服。少女斜身倚在椅子里,手悠闲地缩在羽绒服袖子里,看起来像是冬日里窝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猫,神态懒散,目光看起来还有些发呆。

也不知道她要这样呆到什么时候。

正这样想着,夏芍笑着打了个哈欠,“嗯,我休息好了。”

冯队长霍然转身,三名警员也都在此刻坐直了身子——她总算休息好了!还以为她要用这方法混过四十八小时呢。

“冯队长,昨晚你列出的指控恕我不能承认。”夏芍慢悠悠道,却没人看到,她袖子里,一直掐着的掌心决,在此刻松了开。

冯队长维持着转身的姿势,眼底本在刚才转身一瞬被希冀盖过的光,此刻,沉下去。他头发抓了一早晨,掉都掉了一撮,现在她说不承认?

虽然清楚夏芍不承认才是常理,但冯队长的怒火就是在此刻爆发了!他忍了夏芍一早晨,每次要发火,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些气弱,心里没底。于是几次要发怒,这火就是发不出来。但此刻,他压抑着的怒火,总算爆发了。

“砰!”冯队长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倾,死死盯住夏芍,像头发怒的公牛,“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别想着拖延时间!你以为,警方的时间是那么好拖延的吗?”

夏芍挑眉笑,“我拖延时间?难道不是冯队长一直走来走去,不肯审我吗?”

“你!”冯队长被她噎得两眼翻白,险些没背过气去!那不是她说要休息,他才不审的吗?“好!好!那我现在就开始审!”

“我不承认指控。”夏芍在这时又道,袖子里,掌心决又掐了起来,只不过这回根据方位,变换了个指腹。

冯队长顿觉怒不可遏,气得浑身直哆嗦,“拍卖会的事有物证,公园的事有人证!你不承认?你以为你不承认,凭这些证据我们就不能申请批捕你吗?”

“物证?那物证是我给周队长的,冯队长可知你昨晚放的那张完整的监控录像是谁恢复的?是徐将军。你们拿着徐将军恢复的录像来指控我,可真有本事。”夏芍目光冷了下来。

冯队长和三名警员却愣住。什么?那录像是徐天胤恢复的?梁警员有些忧心地去看冯队长,冯队长目光一闪,冷笑一声,“徐将军一定是被你蒙在鼓里,不知道这件事是你一手策划的!可笑,你把这证据交给周队长,作为指控你的原总经理刘舟的证据,结果却给自己挖了坟墓!这就叫法网恢恢!法律可不管你是什么国内最年轻的企业家,犯了法,你一样要接受制裁!”

冯队长说得义正言辞,大义凛然。

夏芍却笑容更冷,“这话还给冯队长,以及你幕后的那位。公园的人证是怎么回事,你知道。有没有公园的事,你也知道。法网恢恢,法律可不管你是不是国家公职人员,也不管你背后的人权势怎样大如天。犯了法,你们一样要接受制裁。”

冯队长目光倏地一缩!梁警员也目光一闪,其他那两名警员却是震惊地看向冯队长——怎么?这件事有内情?

有内情的事自然不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但是冯队长没想到,夏芍居然看出他也牵涉其中。夏芍是冤枉的,她自然能猜出是有人要整她。但这种事是上头的意思,他们这些人也只是按指示办事,冯队长还以为,夏芍会认为他们只是替人办事,并不知情。

没想到,她竟然能看出这么多来?

冯队长目光一闪,心底打了个突——这女孩子知道得太多了,必须要让她乖乖认罪!不然的话,会对他很不利!

“不要听她的!”冯队长转头对手下两名警员道,“我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侮辱诽谤国家公职人员,你知道是什么罪吗?”他一转头,盯向夏芍,目露凶光,“拿铐子和警棍来!”

两名警员一愣,这是要刑讯?

冯队长却心底一阵烦躁,转身便从其中一人身上抽出手铐,又顺手从另一人身上抽了警棍,对着夏芍冷笑一声,“告诉你!我办案这么多年,证据确凿还负隅顽抗的罪犯见得多了!我们警方是讲究人权的,觉给你睡了,饭给你吃了,你呢?还想浪费警方的时间!警方要是再纵容你,就是对受害者的不公!今天你承认也得承认,不承认也得承认!”

冯队长只想让夏芍承认,此刻竟不惜让她吃些苦头。在他看来,她在外再享有盛名,那也是名十九岁的女孩子,柔柔弱弱的,受得起警方的这些手段?手铐不铐她,光警棍就够她受的了!而且,这还没有伤痕,任她在法庭上怎么说,没痕迹就没人信她。再说了,庭审那天,上头应该会安排法官,到时候她就是冤死也没人理。

这样一想,冯队长顿时有些后悔,早想到这点,昨晚就应该不那么顺着她。说来也奇怪,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想通?昨晚和今早,都是被这女孩子的虚张声势给牵着鼻子走,竟觉得她似乎还有什么筹码在手上!

他可真蠢!这明明就是她在虚张声势!

想到自己竟从警二十多年,天天面对罪犯,这回竟被个十九岁的女孩子给耍了,冯队长怒上心头。这一怒,便头脑一热,恶向胆边生,拿着手铐和警棍,往桌上狠狠一敲!

“砰!”地一声巨响,审讯室里桌子一角竟然被这一棍给敲掉了!

两名警员抽气一声,只觉这一声震得耳膜都嗡地一声,刺痛得险些抱头。两人紧紧盯着冯队长,看着落在地上那一截桌角,心惊。

这得多大的力气?队长不会想拿这样的力气去打人吧?那会死人的!

连梁警员此刻都看向冯队长。

此刻,审讯室里,三名警员的目光都在冯队长身上,而冯队长则盯着夏芍,目露凶光。

因此,谁也没注意到,就在刚才那敲桌子的一声巨响时,一名拄着手杖却步伐健朗的老人走进来,被这忽来的一声巨响也震得一愣,停住脚步。

夏芍怒道:“你们敢刑讯?”

冯队长哼哼冷笑,“刑讯?刑讯你又怎么样?告诉你!再不承认,有你的苦头吃!这电棍上身的滋味,我看你是想尝尝!”

“混账!”这时,一声洪钟般的苍老怒喝从门口传来,老人手中手杖一敲地上,砰地一声!

三名警员霍然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位老人,都是一惊。

“混账!”冯队长一惊之后,也是一怒,“什么人?谁叫你进来的!”

“你混账!你混账!”几乎是同时,老人身后匆匆奔进来一名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进来就指着冯队长,手指颤抖,脸色涨红,眼瞪着像要吃人的表情。

冯队长左手提着手铐,右手提着警棍,看见这男人却愣了,“局、局长?”

高局长。

正是车行那天晚上,带着人去的那位高局长。

高局长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他怎么那么倒霉?前段时间才遇上车行的事,现在又遇到这么件事。虽然他得过王家的指示,算是知道情况,但是他死也想不到,徐老爷子竟然会来警局!

来了也就算了,还不声不响地就往审讯室走。警局里的人哪儿拦得住那些国家领导人的专属警卫人员?证件一亮出来,整个警局的人都傻了!眼见着老爷子在来了审讯室,还好有激灵的告诉了他。他从局长办公室里奔下来,连电梯都忘了坐,下楼的时候绊了两跤,紧赶慢赶奔到门口,居然看见冯队长那个二楞子指着徐老爷子骂“混账”?!

高局长只觉得昏天暗地,眼前发黑,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当然,他没那么好的运气晕过去,所以他现在只想宰了冯队长。

冯队长看见高局长,还愣着不知怎么回事,呐呐问:“局长,您、您怎么来了?”

这件事,局长也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明白,局长为什么要亲自过来?一般这种活儿,不都是他们干的么?

“我再不来,我看你能把警察的脸都给丢尽了!”高局长血压升高,气得直哆嗦,但一身警服穿着,话说得比冯队长都义正言辞。

冯队长傻了眼,张着嘴。他这才看向徐老爷子,此刻才发现,老爷子身后跟着两人,看着不起眼,但是气势冷沉,只是用目光盯着他,他就有种被万箭穿心的惊悚感觉。他也不傻,一看高局长都来了,便知道今天老人肯定有些身份?

“局长,这、这位老人是?”冯队长试探着问。

“我是徐康国。”老人却不用人介绍,拄着手杖自己迈上前一步。虽只是一步,这一步却稳健如松,手杖敲在地上,声音不重,老人的目光却是威严震怒,气势如虹。

徐……

冯队长的表情起先有一瞬的滑稽,像是没反应过来,只是听着这名字耳熟……不仅听着这名字耳熟,老人这面相……好像看起来,也眼熟。

但是当反应过来老人姓徐的时候,冯队长一口气抽得老长,险些休克!

“主主主主……”主了半天,没主出来。

主席这个称呼,这个人,经常在电视里听到看到。但同样身在京城,这样的国家级领导人,哪是冯队长这样的人能见得到的?他就是做梦,也想不到,这位名声赫赫半个世纪的老人,这位共和国仅存的开国元勋,今天会亲自来警局?

噩梦!这一定是噩梦!

而这时,冯队长身后的三名警员也是惊住不动了,盯着徐康国的眼,眨也不敢眨。

死寂的气氛里,只有夏芍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老爷子。”

她一开口,审讯室里回头的回头,抬头的抬头,只有冯队长感觉脖子一僵。

徐康国抬眼看去,只见夏芍竟穿着身礼服裙子,虽然裹着长身的羽绒服,但是外头隆冬季节,开车来时还下着雪,此刻再看她单薄的穿着,老人顿时就皱了眉头,“怎么穿这么少?”

夏芍一笑,“昨晚在舞会上被带来的,衣服没来得及换。”

“没来得及换?是没让你换吧?”老人目光威严含怒,脸色很沉。

“警方办案,您见过有让回去换衣服的?这可是遵从您老的教诲,不搞特殊。不过,还好我人缘儿不错,有朋友送了衣服来。”夏芍眉眼含笑,语气聊天一般。

老人哼了哼。

审讯室了的人却惊了惊,高局长和冯队长瞪大眼——怎么瞧着一老一少会面,说话这么熟稔?

外界都知道徐家还没表态承认夏芍,但是怎么今晚看这情况,像是徐老爷子和夏芍早就见过,而且相处还不错的样子?

直到此时,在场的人才从见到徐康国的震惊里想到另一层问题——老人来警局干什么?

当然,他直冲着审讯室而来,必然是为了夏芍来的。且不提他是怎么知道夏芍在这里的,就说老爷子是为了夏芍来的,那就令人震惊!

老爷子什么身份?徐家什么地位?如果不是老爷子已经承认了夏芍,他今天会来?

老爷子亲自来,表明的是怎样的看重,傻子都知道!

于是,这个时候高局长开始希望自己是傻子,但可惜他不是,所以他有一种晕眩感,几乎站立不稳。但下一刻,老人一句话,几乎让他坐在地上。

“好!就应该不搞特殊!那么,今天我老头子也来叫他们审讯审讯,看看是不是要拿着手铐和电棍,也给我点苦头吃吃!”徐康国说罢,看也不看审讯室里的这些个警察,拄着手杖健步入内,往审讯室里,审讯嫌疑人的椅子里一坐!转头,看向外头众人。

冯队长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高局长往门框上一扒,软了腿。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六章 雷霆之怒,作证

警卫员守在门口一人,张叔进去审讯室,站到老爷子身旁,高局长这才反应过来,两腿打颤地奔过去,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哭,“主席,这这这……”

“这什么?这是你这个局长的失职!”徐康国坐在椅子里,腰背挺直如松,年近耄耋的老人依旧健朗,威严之重,如山。

高局长大气不敢喘一声,听着这严厉批评,只知低头,一时不知怎么解释。

徐康国却怒哼一声,声音洪亮,“看看你手底下的警务人员!手里头拿着什么?我老头子再晚来一步,看见的就是刑讯!公安部督促整改严禁刑讯的文件下发才不到三年,你们就已经松散了吗?!这里是京城!”

京城都这样,可想而知,地方上天高皇帝远,会是种什么情况。

高局长点头哈腰,赔着苦脸。这个时候,他已经没心思去瞪冯队长,他觉得今天恐怕连他的官位都要不保。眼前这位老人,共和国仅存的开国元勋,作为一代领导人,在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虽然他年事已高,这两年也有点享清闲晚年的意思,但丝毫不减他的地位。在国家重要会议和外宾来访的重大场合,总能看到老人的身影。他在,现在已成为一种依托和象征,连国家当权的那位听说都经常去看望他,待之敬全。

老人至今保持着一代领导人最朴素的观念,眼里容不得官僚的沙子。被他亲眼见到局里要刑讯,对象还是他认可的孙媳妇,高局长觉得,他的官做到头了。

“问问你手下的警务人员!是不是也想叫我尝尝电棍上身的滋味?叫他来!我坐在这儿等着!看看国家拿着百姓、拿着纳税人的钱,都养出了些什么无耻东西!”徐康国拿着手杖一指外头。

外头,冯队长瘫坐在地,手里的手铐和警棍早就落在了地上。他身后,那三名警员也都恨不得此刻透明。梁警员还知道些内情,那两名警员只觉得今天倒霉透顶!如果是在其他场合能见一见眼前的老人,那真是莫大的荣幸。而现在,只能说是莫大的噩梦!

冯队长想说,一切都是误会。但是他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以往,总是他的威严震得嫌疑人直哆嗦,现在,轮到他哆嗦。

徐康国的怒气却还未消,手杖收回来,往地上重重一敲,“办案,拿证据说话!是叫你们拿棍棒说话吗?你们是警察,还是打手?如果是打手,脱了你们这身警服!老百姓的钱,不是用来养打手的!”

审讯室里静悄悄的,老人坐在嫌疑人受审的椅子里,一群警察站在审讯室外头听训,这场面之怪异,却没人有想笑的心思。所有人都直觉得五雷轰顶,天昏地暗,谁也不知道,今天要怎么收场。

正当这时,门口两道声音传来,“爸!”

“小芍!”

徐彦绍快步进来审讯室,喘着气,看起来走得很急。他见老爷子坐在受审席里皱了皱眉头,“爸,你怎么能坐这儿?”

徐彦英则看向夏芍,见她穿这么单薄也是一愣,“怎么穿这么少?昨晚就是这么在拘留所里睡了一宿?”

夏芍见徐彦英皱着眉,眼神担忧,顿觉心中温暖,笑道:“让姑姑担心了,不碍事的,这不是有外套么?”说完,她又转头,对徐彦绍和华芳笑着打了招呼,“叔叔,婶婶。”

只是这句婶婶叫出来,音调出奇地婉转,别样的慢悠悠。夏芍含笑,目光往华芳脸上一落,华芳站在徐彦绍和徐彦英后头,也不知是不是心虚,被两人遮着半张脸。此刻与夏芍的目光撞上,露出来的那半张脸,脸色刷得红白难辨!

她本是想给王卓打个电话通知一声事情有变,但奈何丈夫把他一起叫了来。一路上,她心里都不安,下了车本想借个去洗手间的借口去打电话,哪知一进警局里,便见局里气氛炸开了锅似的,警员们聚在一起,讨论个不停,老爷子和高局长都已经去了审讯室。

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徐彦绍当即便急冲冲说了句“走!”然后三人便来了。华芳又没找到机会,本想待在后头静观情况,但没想到,却被夏芍一记目光给惊到了!

她这眼神……怎么感觉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似的?

这不可能!

这件事,是她和王卓密谋,具体是由王卓实施的,夏芍就算再能猜到这件事是王卓安排,也不应该能猜到她也参与其中才是!

而此刻,审讯室里的高局长等人,震惊不比华芳少!

“徐委员?徐部长?华处长?”高局长一眼就将人认了出来,即便冯队长和那三名警员的眼力没那么好,但也能猜得出来。

只是相比起徐家人的到来,高局长等人的震惊都给了夏芍——她刚才称呼徐家人什么?

高局长只觉天昏地暗,恨不得奔出去,找了王卓掐上一掐!他不是说徐家没承认夏芍么?没承认老爷子今天来干什么?徐家人今天来干什么?这称呼都改了口,还叫没承认?外界不知道,那是外界的事。王家这样的家族怎么会连这消息也不知道?

这不是坑他么!

完了完了,今天要完!

但下一刻,高局长就知道他哀嚎早了。

“你们怎么来了?胡闹!”徐康国看见儿女进来,一点也不给面子,“这里是警局的审讯室,我老头子是在作证的。你们跟这件案子无关,过来做什么?还不回去!”

高局长:“……”

什么作证?什么作证!

这话什么意思?

华芳这时候也没心思去想夏芍的事了,她站在徐彦绍和徐彦英后头,眼神发飘。

徐康国把目光转向高局长,依旧面色威严,声如洪钟,“叫你的人进来审讯!我作证!公园那天,确实有古董局。我就在场!”

我就在场……

一句话,华芳在后头晃了晃,高局长瞪直了眼,冯队长在地上软着,眼看软成一滩烂泥。

“您、您在场的意思是?”高局长试探着小声开口问,表情真的快哭了——您老是开国元勋,谁敢让您作证?难道开庭的时候,法庭上要迎来位建国以来官职等级最高的证人吗?

他还不想死!

徐康国却一瞪眼,震怒,“什么我的意思是?我有什么意思?你认为我能有什么意思?收起你官场上那一套!我老头子今天就是来作证的!那天早晨五点,是我叫这丫头去京城大学对面广场,陪着我晨练的。”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徐老爷子,包括徐彦绍、徐彦英和华芳。

那天?那天不是九月底?夏芍是国庆假期快结束的那天来的徐家,老爷子这么说,那不就是说明——他们早在夏芍来徐家之前就见过了?

三人这才想起来,夏芍初次来徐家的时候,和老爷子说话甚是熟稔,当时他们就看出两人之前已经见过了的。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两人竟是在这天之前就见过了?

之所以说在这天之前,是因为老爷子说是他叫夏芍陪着去晨练的。显然两人不是这天才见面!

而九月底的时候,细细想来,似乎离天胤求婚的时间没过几天?

嘶!

是老爷子去见的夏芍?

徐彦绍目光闪动,他想起夏芍去徐家那天,徐天胤还问了句:“跟爷爷见过了?”显然,徐天胤也是不知道两人见过了的。唯一的可能,就是老爷子在得知天胤求婚后,迫不及待去京城大学见了夏芍。

徐彦绍能想得到这点,徐彦英和华芳自然也很快想通,只是两人反应不一。

徐彦英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可真是巧了,真可谓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华芳却眼前发黑,觉得血压急剧升高!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不巧?这是天都要帮夏芍?

“我目睹了整个古董局的过程!是谁说没有这个古董局?你们是怎么办案的!你们这是想制造冤案?谁给你们的权力和胆子?!”徐康国每说一句,手杖便重重敲一敲地,老人的手都在发抖,气的。

审讯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华芳却觉得头脑晕眩,有些站不稳。

她怎么会想到,原以为抹去古董局的事,可以证明夏芍在撒谎,却到头来,反而暴露了警方的企图?

她怎么会想到,机关算尽,竟算漏了老爷子?

原本,这件事该是天衣无缝的!他们特意选了这一天,让夏芍在京城大学的舞会上被带走,先毁她的名声。再让她第二天无法赴老爷子的宴,老爷子必然会查她为什么没来,也必然能查出夏芍犯了什么事。向来厌恶心不正的老爷子,若是知道夏芍不仅古董造假,还捏造事实陷害竞争对手,她必遭老爷子厌弃!

到时候,就算徐天胤再喜欢夏芍,再敢对徐家人说出那番话来,他也不会动老爷子!

这是天衣无缝的局,如今却功亏一篑。

华芳开始心慌,压抑不住的心慌。以老爷子在政坛滚打半生的敏锐,他会不会能看出来背后有指使?毕竟若无人授意,警方哪敢动夏芍?她就是真犯了事儿,这些京城里油精的人也未必敢办她,莫说她没犯事,这些人往她头上硬扣罪名了。

夏芍看起来已经怀疑她了,如果她做的事被老爷子知道……

华芳偷偷瞥向夏芍,夏芍敏锐,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便转过头来,冲着华芳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角。华芳霎时脸色大变,眼底再掩不住惊慌。

冯队长却早就慌了,他从徐康国到了审讯室里就坐在地上没起来,此刻更是面色灰败。怎么办?怎么办!

冯队长当初接下这件案子,为的不过是自己的前程。眼看着到手的前程飞了,此刻别说是前程了,就连他这身警服都要扒下来,搞不好还得坐牢。霎时间,懊恼、后悔、不甘、恐惧、茫然等情绪一股脑儿地向他袭来,他几乎看见了后半生他的牢狱生涯、家人的失望、亲戚的白眼、朋友的踩低……

当一个人的情绪频临崩溃的时候,人往往会疯狂。

冯队长还没到疯狂的份儿上,但他在一瞬间竟行为快过理智,坐在地上大吼:“我们没有!没有!我们都是按程序办案的,找到当天的证人,都说没有!主席,你不能这么冤枉我们,你这也是制造冤案!”

冯队长眼底血丝密布,穿着粗气,表情看起来吓人。高局长却险些从原地跳起来,转头狠狠瞪他一眼——这二楞子疯了吗?知道他在跟谁这么说话吗?

那三名警员也用一种看疯子的表情看冯队长,徐彦绍皱了皱眉头,对他用这种语气跟自己的父亲说话很是不喜,连徐彦英都皱了皱眉头,但更为关切地看向老爷子,就怕他因这话气出个好歹来。

徐康国的反应却比众人想象中的要淡定的多,他起先威严震怒,听见这句话,震怒却反倒压了压,重重一哼,“我老头子一生不以权压人,今天也不例外!那天广场上的监控呢?”

冯队长一听,眼底爆发出希冀的喜意。广场?他们既然敢称事情不存在,监控当然不会留着!

却没想到,徐康国却又哼了哼,心里什么都明白,转头对警卫员道:“广场上的监控没了,就去附近看看。我跟丫头去过附近一家老京城风味的早餐店。”

冯队长倏地僵住,高局长也愣住,眼睁睁看着门口的警卫员转身便去了。

华芳转着头,脖子都快拧了——老爷子还有证据?他就是没有证据,他说要作证,他说那古董局存在,谁敢说没有?可是他竟然还要找证据?那不是一点落人口实、说他包庇未来孙媳的机会都不给?

这证据要是找到了,那就是要实实在在给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一个诬陷的罪名!一个以权谋私,只手遮天的罪名!

那、那她参与其中,会怎么样?

华芳开始后退,开始望着门口,心里祈祷,那证据千万别找着。

这时候,夏芍开了口,“还有。冯队长刑讯逼供且不说,既然你认定没有冤枉我,可敢让我跟马老见上一见?我相信世上善大于恶,想跟他谈谈。”

冯队长霍然转头,心里咯噔一声,脸色已白如纸。让夏芍跟那姓马的老人再见一面?那怎么行!要是那马老知道徐老爷子在,他还敢做伪证吗?到时候,他真的就彻底完了。

“放心,为了公正起见,我可以单独见马老。同样的,我想见原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总经理刘舟、西品斋总经理谢长海,还有鉴定专家于德荣!”夏芍眸光一冷,此刻再没有慢悠悠含笑的神情,竟是语气严肃,丝毫不让,“高局长,冯队长,别跟我说这不符合程序。这件案子发回重审,你们有提审的权利。现在,我要还自己一个清白,你们也不想背负陷害我的罪名。那么,就让我们双方对峙,孰是孰非,你们在外头看个分晓!”

高局长和冯队长愣住,谁也没想到,夏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单独见指控她的人,这对她来说完全没有优势嘛。这些人要是知道徐老爷子在,可能会吓得什么也不顾了,但是单独面对夏芍,他们怎么可能说实话?

实在搞不懂,这女孩子在想什么。

高局长以前在京城混着,算不上姜系的人,也算不上秦系的。他向来善于逢迎,树立人脉。但在这派系争斗的紧要关头,前段时间王卓找到他,当他知道不得不接下这件案子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等于是上了姜系的船。

今天,徐老爷子前来作证谁也没想到。老爷子恐怕也看出这件案子背后有主谋,以王家在军中的权势,即便是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是王卓,出于政治上的考量,老爷子未必能把王卓怎么样。但是他们这些人就不一样了,那必然是要拿来以正国法威严的。

没有人不为自己考虑,高局长其实心里不比冯队长急,他只是表现得此事与他无关。但如果一旦事发,他不敢保证王家会不会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所以,夏芍的提议,他想同意。

就算一会儿警卫员回来,真能找到监控证据,证明老爷子当天真的在公园,证明公园里的古董局真的存在,只要跟夏芍对峙的时候,马老等人不承认,那他们便好办了。到时大可把这件事推给马老,说他做伪证,误导警方视线和侦察方向,他们的罪就轻得多了——他顶多就是个不察之罪,冯队长倒霉点,被逮着刑讯,丢了这身警服,不至于坐牢,想必他也愿意。

这么一想,高局长觉得夏芍的提议真好,这女孩子简直就是在给他们找台阶下嘛!

于是他顺着台阶就下了,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大义凛然模样。这时候他像是忘了徐老爷子在,也忘了请示了,即刻就吩咐警员去把人提来,看起来巴不得夏芍与人对峙,还他清白。

徐康国没有阻止,老人看也不看高局长,目光只往夏芍身上一落。他政坛上风风雨雨大半辈子了,警局里这些人从他来了都什么反应、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他还能不清楚?他现在就是想知道这丫头是有什么打算。她整天小狐狸似的,连他都动不动吃个亏,她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

老人不信,总觉得小狐狸心里又在打什么小九九。搞不好,今天连他会来的事,都在她的算计之中。要不然,她昨晚怎么不要求对峙,他来了,她的要求也就来了?

夏芍在徐老爷子的注视之下怡然自得,没等一会儿,人就到了。

马老家住京城大学附近小区,离着有些距离,所以他还没到的时候,刘舟、谢长海和于德荣就到了。三人都是在看守所里,案子要重审,他们也要接受审讯,所以提他们来很顺利。

三人来的时候,警局外头的大厅里,气氛很诡异。但是看见三人被带进来,没有人说话。他们一路被带进来,受着注目礼,心里都噗通噗通打鼓。

他们知道昨晚就应该抓夏芍来警局了——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显然是有。

刘舟先被带进审讯室,审讯室里,只坐着夏芍一个人。

冯队长呢?梁警员呢?不在!连审讯的桌子都被撤去,搬来两张嫌疑人坐着的椅子,夏芍坐着一张,刘舟被安排坐去夏芍对面,手铐上好,带着他进来的警员出去审讯室,把铁门一锁,往外头一站,守着。

审讯室里,夏芍和刘舟两人面对面。

这明显不是正常情况,刘舟惊着心瞄一眼外头站着的警员,那警员却背对着两人,军姿立着,雕像一般,好像根本不管里面的事。

审讯室里气氛叫人心跳得没个着落,刘舟在瞄完那警员之后,过了老长时间,也不敢瞄夏芍。而夏芍竟也不说话,就这么盯着刘舟,一瞬不瞬。刘舟也知道夏芍在看他,但他不敢跟她对视,于是他眼神发飘,不是看那警员就是看门外,似乎在等人进来审讯。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审讯的桌子都撤了,这么诡异的情况,看起来就不像是有人会来。

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心里没底,又被夏芍看得难受,刘舟的内心在几经猜测的折磨之后,终于受不了地抬眼,瞄向夏芍。

这一眼,瞄得很快。但这一眼,却足够叫刘舟心惊。

他还记得那天,改变他前程命运的那天。少女坐在公司董事长的办公桌后,也是用这种目光看他,威严,凉薄。而今天,凉薄更甚,只那一眼,他感觉面前好似有把匕首,划出时一道雪光,雪光里黑森森的血气,扭曲狰狞的人脸,血腥的气味——刘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仅仅只看了夏芍一眼,就有这种感觉,他此刻只觉得心惊。

他一口气吸进肺里,身子霍然向后,一仰,大声道:“夏董!夏董!你你你、你饶了我!饶了我!”

夏芍轻轻挑眉,唇角一个冷嘲的弧度,看着刘舟,只看,不语。

刘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竟然求了饶。有些事,咬牙不说或许还能扛一阵儿,一旦开了口,哪怕只是一句,心理上也会如同溃堤的大坝,洪浪滔天般涌出,一发不可收拾。

刘舟心里这时候已经没了底,他开始思考,为什么审讯室里会只有他和夏芍两人?为什么他戴了手铐,而夏芍却没戴?为什么冯队长他们不来?为什么本该这时候在受审在吃苦头的夏芍,会这么悠闲地坐在他面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太多个为什么,把刘舟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让他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几乎压垮。当他再抬眼瞄夏芍,同样是极快的一眼,却让他的眼神更为惊恐!

他竟然在夏芍身后,看见了一个人!

一名男人,一身笔挺军装,气质孤冷如狼,目光冷得冰窖一般。男人盯着他,眼里没有感情,好像他是个死人。此刻,他抬脚,向他走来。

刘舟霍地向椅子里一仰!但审讯椅是扣在地面上的,而他带着手铐,被锁在座位里,根本就逃不走!

逃不走,他开始绝望,他手被手铐锁着,却拼命地想抱头——他错了!他真蠢!那天办公室里他见过徐天胤,那天自己在他的眼里就不像一个活人,而且他也听说过、见识过徐天胤对夏董的宠,为什么他还敢跟王卓合作?这是把自己的命往里填!

夏芍坐在刘舟对面,看着他恐惧的模样。她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阴煞入脑,阴阳失衡,人的负面情绪多过正面,看见的往往是他内心恐惧的事。她不管刘舟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事,她要的只是个结果。

这个结果,很快就有了。

刘舟头砰砰往审讯桌上磕,声音惊恐,语气后悔,“董事长!董事长!我我我、我错了!我不该吃里扒外,不该听从王少的意思,把赝品放进公司里,毁公司声誉。但但但、但是!但是!你相信我,我我、我是有认罪的!我起先真的认罪了的!可是前段时间冯队长找到我,他要我翻供,说这是王少的意思,我不敢不听……不听我会死在狱里的!我听了就、就有一百万可以拿,就算我以后出狱,什么也没有,王少还可以让我去西品斋……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陷害你的!我不是的!”

夏芍垂眸,刘舟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她披着的羽绒外套袖子里,掐着的指决一松。

刘舟身子还在抖,听着喃喃自语,但已经渐渐平静了下来。

这时候,审讯室旁边的一间房间里,冯队长噗通一声坐在地上,指着屏幕,“他、他胡说!诬陷我!”

“混账!”徐康国坐在沙发里,怒斥一声,瞪向冯队长。

此刻除了冯队长,高局长甚至徐彦绍、徐彦英和华芳,都是不解的。为什么夏芍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刘舟就吓成这样,如实招了?

是不是如实,高局长清楚,冯队长清楚,华芳也清楚。所以高局长才瞪着眼,眼神都发着直,怎么也不敢相信,他觉得刘舟在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不敢说出来的。他就不怕说出来了会没命?

高局长百思不得其解,心惊得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但他接下来就会发现,他惊得还是太早。

刘舟被带走,于德荣被带进来。

夏芍还是坐在椅子里,一言不发,于德荣便跟刘舟一样惊恐,接着便什么都招了。

“我儿子、我儿子……我不知道他又去赌钱了,他欠了地下钱庄好多钱……王、王少说我肯翻供,就跟地下钱庄说一声,这些钱一笔勾销……我、我也是没办法,我要是不答应,他们会拉着他再去赌,再去赌,他还不起,就没命了啊……”

于德荣哭哭丧丧被带走,谢长海被带进来。

奇了的是,夏芍还不说话,一句话都没说,谢长海也招了。

“这都是王少的意思!我我我、我之前就是听王少的,扛下所有罪责,王少说会补偿我,可是我哪知道,他后来又让我翻供。我哪敢不听王少的?我一家老小都在京城!我身上这些伤,就是冯队长找一名姓梁的警员打的,为的是法庭上翻供,告周队长他们刑讯……夏董、夏董,这事儿你别怪我,要怪就怪王少……真是他指使的!”

“……”隔壁房间里,气氛已一片死静。

叫嚣着冤枉的冯队长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声,梁警员也脸色煞白。高局长张着嘴,已经不会说话了。

叫他说什么?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这三个人,脑子被门挤了?遇上灵异事件了?要不怎么就倒豆子似得全招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

“催眠!催眠!一定是催眠!”冯队长难看地跳起来,指着屏幕大声嚷嚷。

高局长脸色难看地回头瞪向他,“都在这儿看着!哪有什么催眠?太难看了!”他心里也急得一团火似的,但奈何还要装成一副痛心疾首怒斥的神色。

催眠?夏芍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连引导的话都没有,世上有这么厉害的催眠?你说催眠,法庭会采信?

这时候,有警员敲门进来,说马老带到了。

高局长顿觉一阵儿眩晕……

他开始后悔,极度的后悔,为什么刚才要把人都叫来?为什么要感觉这件事情会对他有力?

高局长开始怀疑,他的脑袋今天是不是也被门挤了。

但话已说出,徐康国就坐在这里,老人此时已怒气极盛,像暴风雨前的宁静。他已经能猜出,一生容不得这些事的老人,今天会是如何的震怒,他们这些人会是如何的吃不了兜着走……

但是高局长阻止不了,也不敢阻止,眼睁睁看着马老被带进了审讯室。

这一回,夏芍开了口,“老人家,还记得我么?”

夏芍眼神虽有些淡,但态度还算好。

马老抬眼,瞄向夏芍,眼神里明显有愧疚之意。尤其当老人看见她还是穿着昨晚那身单薄的裙子时,顿时眼圈红了。夏芍见老人眼底明显有青暗的神色,显然是这几天没睡好。

马老没回答夏芍的话,而是小声问她,“小姑娘,你犯了什么事儿?他们、他们给你定罪了吗?”

夏芍微微一笑,“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人间自有正道在。我没做过的事,他们就算诬陷,也无法给我定罪。”

马老眼底顿时有感触神色,但他很快就望向审讯室外头站着的警员,愧疚被忌惮畏惧盖过,低着头,不敢多说。

夏芍内心一叹,无奈之下只好又在袖子里掐了个指决。

情况跟刘舟三人没什么两样,但马老是愧疚多于恐惧。

六十多岁的老人,涕泪横流,“小姑娘,我知道你一定怪我。但是民不与官斗,古时候就是这样。咱们斗不过哇……那些警察真黑啊,我老头子又不认识他们,他们以办案的名义来到我家里,拿出两样古董来就说我买卖国家文物!我我、我百口莫辩哟,我看着他们从身上拿出来的,他们怎么能说是我家里的!但是我跟他们说不清,他们凶神恶煞地要带我走,我小孙子才上幼儿园,吓得在家里直哭……我也是没办法,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让说那天公园里的事,我也是怕了他们,才顺着他们说的。以为不碍事,哪知道昨天晚上才知道是针对你……小姑娘,我老头子一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老了老了,这、这叫什么事哟!要是你有个什么事,你、你就尽管怪我吧,是大爷不好……你帮了我,我还害了你……”

夏芍闻言微微一笑,这是自刘舟三人进来审讯室后,她脸上唯一一次露出的真心的笑容。但随即,她便一转头,望向审讯室里监控探头的位置!目光冷寒!

而隔壁房间里,已经传来“砰!”地一声!

一生严以律已、眼里国法大如天的徐康国,竟抡起手中手杖,一杖砸向了冯队长后背!

冯队长早就懵了,被这一棍子给砸得往地上一趴,噗通一声,只听后头啪啦一声手杖落地的声音。后头高局长、徐彦绍、徐彦英和华芳也愣了。

老爷子揍人,说实话,他们成家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今天,看来是动了多年不曾动过的怒气!

果然,徐康国站起身来,威严盛怒的目光瞪向趴在地上爬起来的冯队长,怒如雷霆,“这也是你干的好事?好啊!好!国家养的不是警察,养了一群土匪!”

老爷子年近八十,身体硬朗,声音洪钟般,震得在场的人耳膜都是一痛。

“孩子面前干这些土匪一样的事,让国家的下一代怎么相信你们!陷害同僚,威逼证人,只手遮天!真当国家是你们这些人的吗?当权势可以庇佑你们无所欲为吗?建国这些年的基业,都叫你们给毁了!”

徐彦英从旁看着,紧张地上前,想给老人顺顺气。他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气出个三长两短……

但正当这时,警卫员回来了,“老首长,监控找到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七章 一个也逃不了

  冯队长一跳跳去门边,一指头指向高局长!

  高局长被他指得跳得老高,也往后蹿,边蹿边怒道:“老冯!你疯了吗?”

  在场的人刷地转头,看向高局长,徐老爷子转身,震怒的目光看得高局长又往上蹿了蹿,不待冯队长再开口,边连连喝道:“他神志不清了!先拘捕起来!这种警局的败类,必须严肃处理!”

  “……”没有人动。

  梁警员一脸灰败,谢长海把他也招供了出来,他也完了。

  而那两名跟着梁警员一起去京城大学带走夏芍的警察也傻了眼,这时候哪里还记得听高局长的命令?两人早就被这接连的事给震懵了。

  他们昨晚跟着梁警员去,路上就曾问过拘捕夏芍到警局真的不会有问题吗?梁警员信誓旦旦保证,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结果呢?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亲自来了!

  这还叫没有问题?而且,最大的问题竟然是他们自己!冯队长和梁警员都被指控,现在连局长都牵涉其中,他们这两个无权无势的小警员会怎样?

  两人已经懵了,听见高局长的话都眼神发直地看他,然后本能地望向徐康国。这位老人在,哪怕局长没有牵涉其中,没有老爷子的指示,他们也是不敢妄动的。

  高局长尴尬地立在当场,手还指着冯队长,没想到就这么冷了场。他面上尴尬,内心却慌张焦急。这时候屋里只有这两名警员,其他人都在大厅不敢过来凑热闹,高局长眼看着没有可用的人,急得心里冒火。

  这时候,冯队长在门边哈哈大笑,神态癫狂,“我败类?你也好不了哪去!都是为前程考虑,何必把自己标榜得那么高尚?今天我完了,你完了,大家一起完!”

   冯队长目光仇恨,恨高局长当初把这件任务派给了他,他告诉他这件事拉他上船,恨王卓机关算尽太聪明,反漏算了徐老爷子,误了他们这一堆人的前程。但他就 是没想过,若不是他贪恋前程,这一切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也还是他的刑警队长,工作充实,家庭幸福,友朋和睦,前途坦明。

  但这时候,冯队长只是恨别人,但他这话说出来,高局长眼底却爆发出希冀的亮光。

  他往徐康国处一看,紧紧盯着老人道:“主席!他、他这是自己完了,想拉个垫背,我是被诬陷的!我是清白的!”

  老人的目光紧望着高局长,苍老的眼眸此刻目光清明,清明得青天一般,仿佛官场污浊都能在这一双眼里看得透彻,“清者自清,你清白的还是被诬陷的,组织上调查之后会给你个说法的。”说完,老人转头看向自己的警卫员,“老张,通知纪委监察局的同志过来。”

   高局长一听,眼底反而有正中下怀的光闪过。纪委的人来了,无非就是先停职,然后再让他们接受调查。走正规程序的话,其实是有很多文章可以做的。别的不 说,就说王卓。刘舟三人说得很清楚了,这事的幕后主使就是王卓,王卓虽然不在军政,但王家三代里就他这么一个儿子,徐老爷子如果想国法办王卓,那就需要过 王家这一关!

  王家在王老爷子还没有过世的时候,跟徐家关系也算好。毕竟王老和徐老都是开国元勋,并肩打下这江山的战友。只不过建国之 后,一个在政,一个在军。就算现在王老不在了,王家三代王卓又不肯从军从政,外界瞧着王家有没落的趋势,但是王家现在来说,在军界积蓄这么多年的人脉和威 望,还是不可小觑的。王光堂任军委委员,上将军衔,权柄遮天,也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要动王卓?哼!王家哪那么容易答应?

  只要王家不答应,就必然会活动起来。王局长觉得,他虽然在王家眼里,也不过就是个厅级干部,不值一提,但他这些年左右逢源,知道的内幕不少。王家想必不想让他说出来吧?既然这样,应该会想办法保他!

  替罪羊,只需要冯队长和梁警员这样的小喽啰就可以了。

  高局长垂着眼,眼底难掩喜意,却没发现,进了门来的夏芍此刻看向他,见他的脸色,轻轻挑眉。

  少女也垂下眸,唇边一个令人看不懂的弧度。

  公安部纪委监察局的人很快就到了,也就是半个小时,一名中年男人小跑着奔进来的,身后跟着十来个人,一进来男人的目光便往屋里一落,第一眼看向的自然是徐老爷子。

  “主席!您、您老……”纪委监察局的局长贺长征赶忙上前,事情他已经在电话里听说了,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老人竟然会出现在警局里。

  徐康国摆摆手,面色威严,这时徐彦英已经把他的手杖从地上捡起来递给老人,老人用手杖指了指高局长、冯队长和梁警员,“事情你都知道了,这件事影响恶劣,一定要严查!给受冤受胁迫的人一个交代。”

  “是!是!您放心!”贺长征点头,一摆手,便上来几个人。

  这屋子本来就不算宽敞,纪委的人一来,顿时挤满了。而正是这人挤人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夏芍提着裙摆往旁边让了让。她往旁边站定时,似乎是有点冷,羽绒服的袖子轻轻对起,手在里面像是搓了搓。

  正是这不经意的袖口一对,没有人知道,袖子里的手是两手交握,一个手指向外弯的手势。

  这时候,几个人上前去带高局长、冯队长和梁警员,连那两名一起去京城大学带走夏芍的警察一并带了。那两名警员脸色刷白,冯队长、梁警员脸色灰败,而最希望被纪委带走的高局长,在有人碰到他胳膊的一瞬,他霍然抬头!

  这一抬头,他眼神惊恐万分。这惊恐把上来带他走的纪委人员都惊得一愣,眼睁睁看着高局长往后一跳,口中不住大喊,“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

  纪委的人都是一愣,一屋子的人都看向高局长,徐康国转头,眉头皱起来,威严道:“没有人要杀你。你有没有罪,是什么罪名,组织上会审查。”

  但高局长这番表现,想让人相信他没罪都很难,他这明摆着就是心虚嘛!

  “高进义!现在有人指控你,组织上要对你进行审查!服从组织安排!”贺长征也是一怒,心道这人平时不是八面玲珑的吗?今儿怎么疯了似的?徐老爷子在,他也敢这样叫。

  高局长却哈哈笑起来,“服从组织安排?那我的前程就毁了!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主意?贺长征,你可是秦系的人!到了你手里,我还有活路?”

  “混账!”徐康国震怒,他虽然一生刚正,但不代表他不通世故。眼下高局长有很大的嫌疑跟王家在一条船上,来带他的纪委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姜系?

  必须是秦系!

  “你们就是想整死我!以为我不知道?”继冯队长之后,高局长这时候看起来竟也像是疯狂了。

  “别把我老头子想得跟你们一样土匪!”徐康国震怒,手杖重重往地上一敲,怒道,“告诉你!清者自清!你没事,谁也冤枉不了你。你要是有事,你就逃不了!”

  “我逃不了?那你们也别想好过!”高局长眼里逼出血丝来,手往腰间一摸!

  所有人的眼皮子都是狠狠一跳——枪!

  糟了!忘了卸高局长的配枪!

  “爸!”

  “保护主席!”

  徐彦绍和徐彦英惊骇的大喊声和贺长征的喊声混在一起,三人往老人身前一挡,却撞在一起,同时一个趔趄!

  警卫员这时候已经拔枪!

  老爷子的警员员都是中央警卫团的,这些人的一切对外界来说都是神秘,据说身手训练严苛的特种军人都不能比。张叔和另一名警卫员在高局长的手往腰间摸的时候,便已经拔枪!

  在徐彦绍、徐彦英和贺长征还在喊的时候,一声枪响已经传来!

  高局长的手腕霎时炸开血花,张叔开的枪,而另一名警卫员则蹲在老人身前,一个防御的姿态。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高局长的手腕爆开血花的一瞬,人居然擦着墙飞了出去!身子撞上电视,砰地一声!电视屏幕一个蜘蛛网般的龟裂,接着一声爆裂,冒出浓烈黑烟。而高局长跌在地上,竟是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所有人都是一个诡异的转头的姿势,看那爆了的电视,看高局长,眼神发直。

  在场的人没有傻的,都知道刚才那枪是徐老爷子的警卫员开的。开始警卫员开枪,人的手腕穿了个窟窿也就算了,为什么能飞出去?

  而且高局长飞出去的方向不是向后的,而是向左——这显然不符合规律!

  但就在这所有人都想不来这诡异的情况是怎么发生的时候,门口,冯队长目光一闪,转身便往外奔!

  他不想坐牢!虽然之前认命地任由纪委的人带他走,但刚才高局长的反抗就像在他心底敲开个裂痕,把他不想认命的欲望给掏出来,那般强烈。而且这时候,所有人都被高局长吸引了注意力,多好的逃跑时机?他从警多年,藏匿、反侦察,他都懂。只要逃出警局,他就有办法躲起来!

  这想法在心底几乎是刹那爆发,冯队长奔出去的动作没有犹豫,撞开身旁一名正呆望向屋里的纪委人员,转身就往外冲!

  那纪委人员被他撞得往后一仰,倒下的时候脸色大变,惊呼一声!

  屋里的人又霎时一个回转的动作,脸色也跟着大变。但这时候只来得及望见冯队长的背影,连警卫员都来不及开枪。

  几乎是那一瞬,冯队长的身子霍然弹起,也往走廊墙上一撞!

  “砰!”

  走廊比屋里窄很多,冯队长从门口转角弹起来,撞去墙上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而令人震惊的是,他身后的墙皮霍地开裂,同样的蛛网状,在冯队长两眼一翻倒地昏过去的时候,墙皮啪啪地落下来,打到他身上。

  而屋里,这一刻死静。

  死静的原因是因为刚才在冯队长逃跑的一瞬,屋里的人转身,看见站在门口墙边一侧的一个人,动了动。

  夏芍。

  在纪委的人来到的时候,屋里挤满了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徐康国和贺长征的对话上,后来高局长闹起来,屋里人多、情况乱,也就没人去注意夏芍。此刻抬头,才看见她贴着门口墙边站着,像是看见刚才人多故意给纪委的人让出路来。

  此时,她穿着粉白的羽绒外套,气质恬静,手却一个挥出去的姿态,在众人震骇的、惊异的目光里,慢悠悠收了回来。

  房间里,所有人盯着夏芍收回的手,瞠目结舌——这回,知道高局长震飞出去的原因了。

  但是……她怎么办到的?

   刚才,不是所有人都看清了夏芍的动作,大多数人是在转身的时候看见她手一抬,然后冯队长便飞起撞上了墙。她虽然就站在门边,但离冯队长还有段距离,一抬 手之际,她根本就够不到冯队长,冯队长到底是被什么震出去的?同样的疑问还在高局长身上,夏芍离高局长更远,隔着一个屋子,高局长又是被什么力量给震出去 的?

  无法理解,也就越发惊骇。

  张叔是在这时唯一一个激动的人,他不仅激动,还激动得有些难以自持,两眼放光,“嘶!内家功夫?暗劲?!”

  他就说嘛!能给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还看不见摸不着的功夫,那只有内家功夫!看夏芍手没触到人,劲力已发,那必然是达到了劲力外放的境界。这是很高的境界,以她的年纪来说,这简直就是奇才!

  夏芍却微微一笑,摇头,“不,化劲。”

  “什么?”其余人都没听懂,张叔却惊得要跳起来,连连摆手,笑道,“这不可能!夏小姐,你才多大?化劲当今内家功夫里的高手,只怕不超过五个人,而且都在老首长这年纪了。你才多大?”

  夏芍见张叔不信,也不争辩,只笑道:“看来张叔对内家功夫颇有研究,改日有时间,我陪您练两手。”

  张叔受宠若惊,老爷子是承认夏芍的,所以他知道夏芍未来的身份。要徐家未来的当家主母陪他过招?他理智上知道应该拒绝,但是感情上这时候竟然笑了起来。

  两人的对话没人听得懂,什么暗劲化劲,听着太迷茫。但是内家功夫,却是每个人都听见了的!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说的就是外家功夫与内家功夫。在大多数的认知里,那些飞檐走壁的功夫大多是武侠杜撰,但民间确实听说有功夫高手。少林、武当,这些国学功夫确实还存在,有的不像武侠里那么夸张,但有的却很难解释得清。

  外家功夫还容易理解,因为练的筋骨,外在的发力。而内家功夫的气则充满了神秘。

  眼前这女孩子,竟是内家功夫的高手?

  这已经不需要问了,事实就摆在众人眼前,高局长、冯队长此刻都还躺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而且还报废了台电视机,毁了面墙。

  夏芍来京城的时间才短短三个月,京城的圈子对她的认知大多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是传说很神准的风水大师。近来更是被她和徐天胤的事吸引了注意力,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竟还是神秘的内家功夫高手!

  在一屋子震惊的目光中,梁警员是最不解的一个。他想起带走夏芍那晚,两名警员莫名其妙摔倒,应该就是她出的手。但让他不解的是,她既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在冯队长拿出电棍手铐要刑讯的时候,她表现得虽然震怒,但却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

  梁警员茫然,以他此时的境地,他是想不明白的。

  而这时候,夏芍已向老爷子走去。

   徐康国在高局长拔枪的时候就镇定地立着,老人拄着手杖,腰背挺直,直视前方。在众人慌乱、震惊的时候,冬日的阳照在老人脸上,雪色里晃出的明光让人虚了 虚眼。这一虚眼,好似时光逆转,眼前就是那战火纷飞的年代,老人立在枪林弹雨里,面不改色。如今,他年事已高,气魄却丝毫不减当年。

  而向老人走去的夏芍步伐悠闲,笑容恬静,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刚才还出手制服了两个人。闲适,不惊,一瞬间让人产生一种错觉。这气度,好似徐老爷子的亲孙女,这两人才是祖孙俩。

  但两人确实不是祖孙,只是也差别不大。徐老爷子为了夏芍亲自来警局作证,两人的相处早已表明徐家已承认了夏芍。虽未对外界公开,但今天之后呢?这个消息恐怕便不再是秘密。

  从今往后,想动这女孩子的人,恐怕要先掂量掂量徐家的分量。

  纪委监察局的局长贺长征很快就让人把高局长、冯队长和三名警员带走,接受调查。他自己却留在屋里,恭敬地陪着徐康国一同出去。

  徐彦绍赶紧上前去扶,老人却拄着手杖,让开自己的儿子,苍老有劲的手伸到夏芍面前,“丫头,我们走!”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八章 华芳败露

“我们走!”老爷子把手伸到夏芍面前,中气十足。

夏芍笑起,内心温暖,扶着老爷子,随他一起步伐康健地走出警局审讯室。

两人身后,徐彦绍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看着一起走出去的徐康国和夏芍,怔愣。徐彦英也愣了愣,但随即见老爷子走了出去,便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跟了出去。华芳走在最后头,脸色被徐彦绍还发白。

……

警局大厅里,此刻人满为患。

徐康国来了,纪委的人来了,高局长、冯队长和三名警员被带走,高局长的罪名是刺杀国家领导人,冯队长四人是伪造证据、陷害同僚、威逼证人、以权谋私。

当看见高局长手腕带血地被纪委的人抬出来,大厅里死寂里传来抽气声,但当看见前方老人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连抽气声都停了。

老人迈着健步,徐委员、徐部长、华处长和贺局长跟在后头,老人的身旁,只有一个人。

少女扶着老人的胳膊,老人一只苍老的手伸出来,一老一少的手握着,老人气势如虹,少女眉眼含笑,这一幕看得所有人都愣了愣。

昨晚,她在大学舞会上当着同窗的面被警方带走,今天,老人亲自握着她的手把她从警局带出来。

这场面,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老人看向大厅里的警员们,目光扫过,威严,却也语重心长,“你们记着,不是国家的钱在养你们,是百姓的钱在养你们。办案,做事,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这身警服!”

警员们咕咚一声咽口唾沫,眼神发直——这、这是老人在训话?

反应了半天,众人才反应过来,确实是在训话!这可是开国元勋啊!平时只在电视上看得到,没想到今天能面对面!顿时,什么局长犯事被带走的震惊都被此刻的兴奋所取代。大厅里上百名警员齐齐敬礼,表情振奋。

老人看了看这些年轻人,郑重点了点头,这才回头对贺长征道,“这件案子要严肃调查,尤其是那位老人,一定要给人一个交代!”

贺长征赶忙应下,“主席,您放心。违纪的事,我们一定会派调查组严查!还那位老人和夏小姐一个公道。”

“嗯。”徐康国点头,这才转头看向夏芍,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手里的手杖一指门口,“丫头,走。”

夏芍跟着徐老爷子走出去,后头的人望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都有个念头——不知今天过后,京城会是番什么光景。

……

夏芍众目睽睽下坐了老爷子的专车,徐彦绍、华芳夫妻和徐彦英坐着一辆车在后头跟着,离开了警局。

华芳在副驾驶座里坐着,一路上心却噗通跳个不停。高局长和冯队长被震出去的画面总是在她眼前闪,尽管她知道夏芍要嫁进徐家,怎么说辈分上她也是晚辈,她应该不至于会打她,但是她就是止不住地想。她现在心里七上八下,她总觉得夏芍好像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这时,徐彦英在后座道:“王家的事要赶快解决,离元旦还有个三四天,天胤在地方上军演,很快就要回来。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以天胤的性子,要让他知道了,这事儿可不得了。”

华芳激灵灵打了个颤——她总算明白她为什么这么不安了。

脑海中霎时传来男人孤冷的眉宇,和他指着心口枪伤痕迹吐出的话,“谁要我失去她,过这一关。”

华芳脸色刷白,徐天胤的性子,冷得叫她发憷。若说他真会让她吃枪子儿,她是不信的。毕竟她是他婶婶,老爷子也不会同意他伤害长辈。

那王卓呢?他会怎么对付王卓?

华芳不怕徐天胤伤害王卓,甚至到了这时候,她还巴不得徐天胤这么做。要知道,徐天胤在军,王家也在军,但王家的势力多年积蓄,比徐天胤这个独闯军界的要深厚得多。他要是动了王卓,王家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定然影响他的前途。

他自毁前途,徐家日后才会是她儿子的。

但是,华芳还是怕的。她怕老爷子。

老爷子若是知道她和王卓联手,必然震怒。训斥,她不怕,反正这些年听得也多。她怕的是老爷子徐天胤要是因为她身为长辈,而对她手下留情,在老爷子眼里许又成了他付出了莫大的牺牲,到时候怒上加怒,会不会有所迁怒?

华芳脸色顿时白如纸,她抬起眼来看向窗外,突然希望这车就一直在路上开着,永远不要停下来,不要到达目的地。但也正是望向窗外的时候,华芳愣了愣。

这不是回徐家的路!

这是往哪儿去?

车子正往华苑私人会所开。

眼下时间正是中午。虽然发生了这些事,徐康国也没有吃饭的心思,但是今天本来说好了要去徐家,老人便还是提出让夏芍跟着去。夏芍没有拒绝,但她身上还穿着礼服,自然要回去换了衣服。

在车上的时候,夏芍给元泽打了电话,告诉朋友们她已经没事了。

到了会所,徐家人都没下车,夏芍一人进去换衣服。

会所的员工们都还不知道夏芍昨晚被警方带走的事,元泽昨晚来的时候,为防员工们恐慌,所以只跟温烨表明了实情。夏芍回来,见员工们欢快的迎出来,还好奇地絮叨,“京城大学就是不一样,舞会都开这么长时间。”

“董事长,京城大学的舞会还让带小孩子啊?”

“董事长,小烨不是跟您参加舞会去了么?怎么还没回来?”

夏芍顿时一笑,内心对元泽有些感激。但她现在还有事没处理,于是也没多解释,便立刻回了房间。

沐浴、换衣服,接着便出门。

夏芍刚才在跟元泽通电话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温烨和他在一起,几人昨晚在警局对面的酒店里住下的,她在电话里说晚上再聚,于是便先跟着老爷子回了徐家。

到了徐家,刚好是中午。

徐康国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很健朗,经历了上午的事,回到客厅的时候,老人只是微现疲态,并未有精神不济的样子。

夏芍和徐彦英扶着老人到椅子里坐下,徐彦英道:“爸,一上午了,您老也累了,先休息会儿吧。”

徐康国却摆了摆手,给女儿打了个手势,让她去下头坐下,看样子这就有话要说。

见这情况,已经在下面椅子里坐好的华芳,顿时往椅子里缩了缩。徐彦绍则抬眼看向老人,目光深得不知所想。

徐彦英无奈,只得坐回去。

这时候,只有夏芍笑了笑,道:“老爷子,今儿中午厨房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昨晚我就没吃,早晨胡乱在警局喝了碗粥,现在可是饿了呢。”

徐彦绍顿时一愣,目光微深地看向夏芍,老爷子有事要说的时候,徐家还没哪个人敢自顾自说别的,这女孩子,胆子确实大。

徐彦英则看向夏芍,眼里带着笑意,微微颔首,有些感激。

华芳是最为怔愣的那个,她震惊且不解地看向夏芍。难道,她想错了,夏芍并不知她和王卓联手的事?不然她怎么可能不急着报复,反而岔开话题?

一家子人都看向夏芍,徐老爷子也不例外。只是老人叹了口气,明显无奈,咕哝了一声,“年轻人,就知道吃。想当初,艰苦年代,我们三四天没东西吃,也不叫饿。”但咕哝归咕哝,老人当真站起身来,道,“走吧,先吃饭。”

夏芍赶紧笑着扶了老人,一路出了客厅,往餐厅去了。剩下的人深沉的深沉,含笑的含笑,猜疑的猜疑,都赶紧在后头跟上。

刘岚上午独自在徐家,觉得无聊便先走了,中午没过来。徐彦英打了个电话问了问,听说她和朋友约好出去吃去了,便挂了电话,几人一起用餐了。

吃饭的时候,夏芍给老人布了些清淡的菜食,笑道:“上回国宴吃得我到现在还想着,今天中午的不是,可味道也不错。”

华芳顿时脸色一白!上回的事虽说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但是华芳整整恶心了一星期!那一星期,她见着肉菜就想吐,吃什么吐什么,去医院打了几天的吊针。直到现在,当时宴席上的菜,她都不敢碰。出去应酬的时候,遇上这类菜肴,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还好今天桌上没这些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夏芍一提出来,她又开始觉得这一桌的都是恶心的生食,顿时胃里一阵儿翻搅,白着脸出去吐了。

这桌上没了华芳,夏芍便开始吃得欢快,她吃了不少东西。午饭过后,徐康国便又召集去客厅议事,夏芍却在这时又道:“昨晚没睡好,困了。老爷子,给午睡不?您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体力越来越不如老人家了。”

徐康国顿时瞪了瞪眼,她内家功夫的高手,敢说体力不如他这个老头子?但是看夏芍一副不怕他的小狐狸模样,老人顿时无奈一叹,摆摆手,“有客房,去睡会儿吧。”

夏芍要午睡,却先把徐康国扶着躺下午睡去,然后自己才去了客房。

她并没有睡,而是开了天眼,搜索了一下徐家,找到了徐家二房午睡的房间。

房间里,徐彦绍脸色正沉,问华芳:“这件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华芳顿时脸色白如纸,这表情,已经替她招供了。

“你疯了?!”徐彦绍压低声音,却一怒之下从沙发里站了起来,“你跟王家有联系?这事要让老爷子知道了,你知道后果吗?我看你是昏了头了!”

华芳咬着唇,担惊受怕了一上午,就怕被揭破,此刻被丈夫揭破了,她不知为何,反而没那么怕了。她看向丈夫,拧眉,“我去找王家,还不是因为你!谁叫你把那丫头算计王卓的事告诉我?徐彦绍,跟你做夫妻二十多年了,你是什么人我心里不清楚?你不就是因为老爷子把徐家第一把交椅给了天胤,你这个当叔叔的脸面上过不去,然后把我当枪使吗?”

徐彦绍震惊,大怒。这事确实是他告诉妻子的,但是他没想到,她能这么大的动作,去找王卓!

“我让你去找王卓了?华芳啊华芳,我看你是越活脑子越不清楚!老爷子多恨党派争斗?你这等于是把徐家和王家绑在一条船上。王卓干那些事,是老爷子最痛恨最不齿的,就算王家护着王卓,老爷子这回也会敲打敲打他。他到时候要是咬出你来,带出徐家,这不是打老爷子的脸?”

华芳脸色青红变幻,“我哪知道老爷子那天跟那丫头一起去的广场?本来是场好局!这回就能扳倒那丫头!”

“结果呢?机关算尽太聪明!你有办法收场吗?”徐彦绍压低声音,怒气却是不减。

“老爷子敲打王卓,要是王卓还想和我合作,他未必一定能咬出我来。这件事只有我和王卓知道,那丫头也未必清楚。你想想看,她要是知道了,能不想着马上报复我吗?刚才吃饭之前,就应该在老爷子面前拆穿我了。”

华芳知道夏芍聪明,她今天也见识到了。这丫头心机之重,令人胆寒!没有人知道她那天和老爷子去了广场,她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她早不要求和那些指控她的人对质,一直等到老爷子来了才做这种要求。虽然那些人被她看一眼就招供了很令人不解,但事实就是如此。那些人招了,老爷子知道她受了多大的冤枉,必然会为她做主。她有这么大的优势,刚才不把握好机会揭穿她,只有一个可能——她根本就不知情!

那么,之前她看她时那种别有深意的目光,或许只是试探。

徐彦绍却没华芳那么乐观,“你以为老爷子傻吗?他会看不出这件事有蹊跷?在警局里的时候,他连让我扶都不让,这说明什么?他在怀疑我!刚才在客厅,他明显是想问我们,你没看出来吗?”

“那又怎么样?只要那丫头不知道,我们不承认不就行了?老爷子又没有证据!”

徐彦绍直喘粗气,在屋里溜达来溜达去,心焦如焚,最终觉得,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夏芍,如果不是她劝老爷子吃饭午睡,夫妻两人还没有时间相互问问,万一下午老爷子问起了,妻子顶不住了,还得连累他也被训斥。

两人却不知,夏芍在此时慢慢收回天眼,冷冷一笑。

她不急着马上揭穿华芳,当然不是为她考虑,而是她心疼老爷子。老人年纪大了,这件事对他来说必然会是个打击,而忙了一上午了,她真怕老人撑不下去。所以才让老人去吃饭休息,养足了精神,下午再问。而她也正好趁着这时间看看徐彦绍和华芳这夫妻两人,是不是有什么私话要说。

夏芍之前在警局里用天眼看见华芳行为神态诡异,已断定她跟此事有关。只是她不知道,徐彦绍跟这件事有多少关联。这次的事,王卓可谓下手狠绝,而她既然安然无恙,所有参与谋害她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午睡”,而不出她所料,这件事跟徐彦绍也有些关系。夏芍这时候的唇语还不是那么熟练,但是望着口型,有些字眼她还是看得明白的。

很好!

……

夏芍这一觉“睡”了一个小时,等警卫员来敲门,问她睡醒没有,老爷子已经醒了的时候,夏芍便开门出去,到了书房。

书房里,徐康国已经坐在了上首,下方左手边是徐彦绍、徐彦英、华芳,夏芍坐到了老人右手边。

她现在还没嫁进徐家,能来到徐家书房开会,已经算是老爷子对她莫大的肯定。但这时候,谁也没心思想这些,书房里气氛沉默。

徐康国看向自己的儿女,目光重点在儿子徐彦绍和儿媳华芳脸上落了落,道:“说说吧,今天这件事,都不觉得奇怪吗?”

徐彦英点头,“是奇怪。王家怎么这回这么大的动作要整小芍?按理说,在这关头,他们不会想跟徐家作对才是。”

“除非,有人跟王家通了话,联合起来了。”徐康国说话时已看向自己的儿子,忽然提高的音量,威严道,“老二!你说呢?”

徐彦绍霍然抬头,眼里有震惊,是被冤枉的震惊,“爸,您怎么怀疑到我头上了?”

“不是你难道还有别人吗?”徐康国目光语气皆是严厉,“上回在书房,只有你和彦英!知道这丫头对付王家谋算的人,只有你们两个!如果不是知道了这件事,王家为什么会对付她?必然是有人跟王家通了气!我想不出来彦英有什么理由,有理由的人只有你!”

夏芍闻言,心中赞叹。不得不说,老爷子脑子反应真快,真不愧是官场半生风雨过来的,这么快就想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但徐彦绍一脸冤枉,“爸,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去跟王家通什么气?我知道您恨党派争斗,怎么会跟王家搞到一起?”

徐康国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他了解。家里这段时间因为天胤,他心里有不服气是肯定的,若说他会有动作,他也相信。他只是不信他会和王家搞到一起,他这儿子性子太谨慎,徐家的地位在这里,他平时在官场上并不需要强出头,所以养成了他什么事都思量再三、万无一失才会动作的性子。陷害小芍的事,虽然看起来布局很高明,但也是有风险的。毕竟这么做等于是把徐家和王家绑在一条船上,上船容易下船难,不管成不成功,这件事以后都会成为王家手里的把柄,代表着他要牢牢和王家成为盟友了。

徐康国觉得,以他这儿子的性子,不把他逼到一定份儿上,他是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的。现在小芍还没嫁进徐家,天胤在军界又属独闯,就算在家里他地位被提,老二心里再不满,也还不至于冒这险。

不是他,那么能是谁?

答案很明显。

徐康国看向华芳,华芳惊得身子都往上蹿了蹿,但随即便笑了,“爸,您看我做什么?上回开会,我又没回来。我就是想跟王家通气,我也不知道通什么气啊!而且,我哪敢啊……”

徐康国鼻子里哼了哼,“难道老二就不能告诉你吗?你们是夫妻俩,什么话不能说?”

这下子,两人一起喊冤。

“爸,哪有的事?您看您老说的……”

“是啊,爸。没有的事!我还问他来着,他跟我说,是因为天胤动用警卫连的事,您给叫回来训诫了一番。我哪知道还有……”华芳边说边瞪了徐彦绍一眼,看起来真像是在怨怪丈夫隐瞒她一般。

夫妻两人表现得自然无比,却不知道,两人此刻周身,都是黑色的阴煞。

浓郁的阴煞笼着他们两人,书房里两人的背后就像是有阴森的背后灵,印堂发黑,脸上一片死气!

只这一会儿的工夫,徐彦绍和华芳就眼神躲闪,渐渐开始心惊——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总觉得老爷子的目光威严得可怕,就像是已经将他们看穿,只是这样盯着,两人便觉得心里一突!

这一突,两人不由都避开眼神,后又觉得避开显得心虚,只好又扯出笑来看回去。这一看,夫妻两人哗啦一声从椅子里站起来,惊惶跌倒!徐彦绍指着徐康国身后,华芳更是惊叫一声。

“爸、爸……”徐彦绍惊恐地手指都颤抖。

徐康国却是一怒,“干什么,大惊小怪的!晚辈面前,成何体统!”

这一喝问,吓得华芳又是惊叫一声,大叫,“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你们别找我!找、找她!找她!”

华芳一指头戳向夏芍,徐康国震怒,徐彦英也露出不解的神情——这是怎么了?

“都是她的错!我我我、我只是不想叫她嫁进徐家。我、我这也是为了天胤好!她的出身背景根本就配不上徐家,让个风水师嫁进家里,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天哲在官场上要被人笑话死……天胤也……”华芳吓得已经不敢看徐康国身后,她扒着丈夫的衣服,躲在后头,抖得不成样子,说话声音都让人有种错觉,担心她会不会抖得太厉害咬了舌头。

“混账!”徐康国大怒,华芳这番话,等于是她招了。这件事,就是她吃里扒外,联合王家的!

华芳被吓得又是一声惊叫,听声音都哭了出来。徐彦绍比她好些,他虽也惊恐,但还没有被吓得什么都说,只是他眼神发直,以一种恐惧的不可置信的目光直直盯着老爷子身后。

徐康国和徐彦英是不知道这夫妻两人看见了什么的。

在他们眼里,徐康国身后正立着的绝对是不可能大白天出现的东西,也是不可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鬼!

一男一女。

男人的眉宇跟徐彦绍年轻的时候竟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气质带着些文质彬彬。女子则面容很美,熟悉的眉眼,只是那眉眼不是她生前那般让人舒服的笑容,而是满脸厉色。

两人周身都被黑气裹着,厉鬼一般,阴森森低着头,眼微微抬着,露着眼白。而两人的身上全是血,就像是出事时的模样——徐天胤的父母。

徐彦绍和华芳不会知道,这是夏芍用意念和阴煞幻化出来的,她也是第一次做这样的尝试,为的只是让这两个无耻的人,看看已故的亲人,看看他们还认不认得。

他们当然是认得的,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就觉得是撞了鬼。

徐彦绍张着嘴,口型像是在叫大哥大嫂,但是这句称呼始终没叫出来。他虽然惊恐,但还是有理智在,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就在他还强自镇定的时候,只见眼前的两人忽然带着一身血气扑了过来,面容狰狞,着实是厉鬼!

眼见的恐怖向自己逼来,徐彦绍再强自镇定,这一刻也被吓得张大嘴,霍地往后一仰!他这一仰,把华芳撞开,华芳抬头,也正见到这景象,顿时“啊”地一声大叫,身下一阵湿热,竟是吓得失了禁。

但她却不觉,躲在丈夫后面大呼,“是他!是他!他告诉我的!”

徐彦绍霍然转头,但这时候他又惊又惧,连话也说不出来,等到他再回头的时候,突然一愣——书房里,老爷子身后,什么也没有。

冬日下午的阳光很淡,扫进窗台,还不及雪色耀眼。

徐康国望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老人这一刻的肩头也像落了霜雪,发丝更白,瞬间老了十岁般,苍凉一笑,“好啊!好!这就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媳,我徐家子孙!”

徐彦绍眼神发懵,华芳还在后面哆嗦,不知哪有什么厉鬼?

徐康国砰地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这一声拍桌子的声音,震得人耳膜都疼!老人一站起来就晃了晃身子,夏芍赶忙扶上,握着老人的掌心,元气暗暗送了进去。

徐彦英也赶紧过来扶着,老人很快站稳了身子,却喘着气,看向自己的儿子儿媳,怒道:“你们这是徇私枉法,到了无耻的境地!真以为是徐家人,我就不办你们吗!等着!这次的事,王家小子,你们两个,一个也跑不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六十九章 徐天胤回京!

徐老爷子震怒,称这次的事,王卓、徐彦绍和华芳夫妻,谁也跑不了!

老爷子不是说说的,他去警局的事,很快传遍了京城军政上层的圈子。上层震动,震动的不仅仅是因为徐老爷子为了夏芍去警局,还有王卓被指控的罪名。

谁也没想到,一件拍卖会上的赝品竟会引出今天的局面。西品斋和华夏集团在商场上的恩怨,竟让王卓动用了这么多的力量,意图栽赃陷害?

无论是商场之争还是党政之争,这种事都很正常。不过是玩人脉,玩手段,尤其是在京城,基本没人玩得过权贵。

但这回,王卓玩大了!

徐老爷子一生最恨以权谋私,王卓不在政界,竟还买通了高局长和其下的警员,伪造证据,陷害无辜。这事儿好死不死地撞在老爷子枪口上,老爷子的震怒可想而知。而且,在警局的时候,高局长居然意图枪杀徐老爷子,这件事的性质急转,当天就惊动了国家当权的那位领导人。

徐康国是共和国目前仅存的开国元勋,老人的分量不言而喻。那位当天就发了话,这件事——严查!

王家受到了震动,王卓出手的原因,王家人是清楚的。但是没想到最后会牵扯进徐康国来,功亏一篑。这件案子如果真的严查,王卓势必要坐牢,这对王家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他们自然不想让儿子入狱,当天便一面活动在军界的势力,一面打电话给王卓,让他先别回国。

王卓自从苏瑜退婚的事后,沦为京城圈子里的笑柄,便避去国外度假。此时正巧,可以让他先在国外避避风头,看看京城的形势再说。

王卓躲在国外不回来,其余涉案的人却是一个也没跑掉。

高局长以蓄谋枪杀国家领导人的罪名,第二天就被正式批捕,等待他的将是死罪。

冯队长和梁警员以伪造证据、刑讯逼供等多项罪名被审查。那晚跟梁警员一起去京城大学逮捕夏芍的两名警员,也接受的纪委调查组的调查,目前看起来两人对此事并不知情。

刘舟、谢长海和于德荣等法庭上虚假翻供,三人罪名自此又多了一条。

至于徐彦绍和华芳,两人的事,外界并不知情,只知道华芳本是高检办公厅档案处的处长,却在工作中拿了错处,被政纪降级处分。华芳娘家的大哥本有望连任政协委员,因华芳一下子都受到了处分,而使外界产生了一些猜测,使得他的连任形势并不理想。华芳因此受了娘家不少的询问和埋怨。

虽然降级处分并不是有多严重,但是华芳是徐家的儿媳,能动得了华芳的,必然是大人物!

外界猜测动手的应该是王家,毕竟王家也不是吃素的,王卓不可能一直在国外躲着,他总要回国,如果徐老爷子不松口、不示意下去,王卓就有可能面临着坐牢的境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王家未必不敢反扑,给徐家点颜色瞧瞧。

但外界这次真的冤枉王家了,王家是知道华芳跟王卓合作的。事实上,严查的消息一传出来的时候,王卓的父亲王光堂便前往徐家,想要求见徐康国。他想把华芳参与这件事的消息透露给老爷子,让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徐王两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一损俱损。假如王家把这件事透露出去,秦系会怎么想?外界会怎么想?老爷子必然是会考虑考虑的。

但是王光堂没想到,徐康国连见都没见他,只让人传出话来,“爱往外说就说!有本事把华芳一块儿办了!徐家没有这种以权谋私的子孙!”

王光堂傻了眼,徐老爷子这样的话,反而打乱了他的计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是不想动华芳的,华家在徐王秦姜这四家一线家族上来说,虽然只能算二流,但是华家在政协里的地位很重,也不是好惹的。王家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当然不愿意再惹外敌。而且动华芳,无疑等于是王家自己斩断了和华芳的这条线,以后还有什么把柄说徐王两家是盟友?

正在王光堂头疼的时候,他得到了消息——华芳受到了降级处分!

外界猜测是王家动的手,王光堂却知道,这是徐老爷子动的手。

这让王光堂眼前一黑,暗道老爷子这招真狠!

大义灭亲?不,徐康国的目的,绝不止是大义灭亲。

外界绝对不会想到,处分华芳,打压华家的是徐老爷子,只会认为是王家。在外界眼里,徐家和王家就不可能是一条船上的!这是老爷子亲自动手,剪了这条线!哪怕日后秦系知道实情,徐老爷子这举动,已经很明显说明他不愿和王家是盟友了。

一个处分,让王光堂手里的挟制徐家的筹码,都没了!

而且,更严重的是,现在外头恐怕不知有多少人认为王家疯了,儿子得罪了徐老爷子,老子还敢去动徐家的儿媳,这是怕老爷子的震怒不够?这件事是上头那位发的话要严查,老实说,现在就是姜家也不敢太出面,王家这回要是真把徐家惹毛了,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

眼下正值派系争斗的紧要时候,也不知道多少观望的人会因此觉得姜系在这件事上会受挫,而决定投入秦系。

不过是一个处分,王光堂在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都凉了半截。这位老人,政坛倾轧半生,这些年年迈,渐渐淡出党政之争,但没想到,他多年不出手,一出手只是小小一个动作,足以影响今后政局走向!

王家顿时陷入了京城震动的水深火热之中。

而这几天,陷入京城震动中的,还有一个人。

夏芍。

徐康国亲自去警局里接夏芍出来,这已足以让她在这几天里身在京城震动的风口上。徐家虽然没有公开说什么话,但是这一举动比说一百句话还顶用!这很明显就是徐老爷子已经同意让夏芍嫁入徐家,而且她还没过门,就惊动了老人去警局接她,这是何等的重视?

感受到这个信号,华苑私人会所这些天是宾客盈门,这些人打着咨询风水运程的旗号,要不就是打着想来会所养生的旗号,总之来的人真不少!这惹烦了温烨,那些咨询风水运程的,有一半是不太信服的,有一半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的。

温烨在跟降头师斗法的时候强行突破,伤了经脉,过年前都不能妄动元气。他每天虽然是不用打坐了,但是夏芍给他的功课着实不少。玄门嫡传的占卜书籍,他每天要研读,晚上夏芍回来的时候还会考他。

来会所的人,凡是咨询风水的,夏芍不在的时候都得温烨接待。但这些人一看温烨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立马露出不信服的表情。温烨的脾气本来就算不上好,再看这些人完全就是没事找事,顿时一扭头,撂下句,“我师父不在,你们来得不是时候”然后转身就走。

但就是这么句话,常常把那些姿态高傲的、不拿正眼看人的权贵给惊得眼都直了,然后很好脾气地把他哄回来,恨不得拿出点糖或者玩具来以博欢心。

有个真的这么干了的权贵,被温烨转身扫上的门差点撞断鼻梁!后来,这小子学聪明了,也不说自己是夏少的弟子了,直接装酷,扭头就走——小爷不伺候!

尽管来的人大部分目的不纯,是含着结交逢迎的心思来的,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没有问题。这期间,还真被温烨看出几个走霉运或者近期有事的,于是这小子本着不练白不练的心思,给人指点了几句,还真应了验,给会所带了不少真有所求的客户。

这些都是只是华苑私人会所在三天内发生的事,同样的,京城大学也震动不小!

圣诞舞会上,夏芍被警方当众带走,警车驶出学校的时候,一路警笛大开,极尽高调。因此酒店的舞会还没散,里面参加舞会的学生们还没出来的时候,夏芍被警方带走的事就已经传遍了校园!等舞会结束,听说是因为华夏拍卖公司出了赝品的事,更是全校哗然!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说华夏集团这次会受挫,会被重罚的;有说夏芍可能会坐牢被退学的;有说华夏集团可能因为这件事名誉受损一蹶不振的;有希望学生会取消和华夏集团实习就业合作的。当然,也有不太相信的。

但是不利的猜测实在太多,一时压过了那些不信的声音,几乎一晚的工夫,京城大学里就产生了一种气氛,好像华夏集团的传说,就此终结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第二天下午,事情便一举逆转!

消息是先从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的口中传出去的,几人在酒店接到夏芍的电话,听她说晚上再聚,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的名誉问题,于是把温烨送回会所后,剩下的人回校,便把消息传了出去。

京城大学的学生会是最关注这件事的人,元泽一回来,便首先找到了学生会主席张瑞,张瑞一直是不太信的那些人之一,听说这件事本该高兴,但他却是震惊的。他当即跟家里打去了电话,果然,从那任京城市长的父亲已经得到了消息。在电话里,张权还嘱咐儿子,在学校要跟夏芍多接触,走好关系。

这事不用交代,张瑞都知道怎么做。在还没有夏芍一定会嫁进徐家的消息的时候,他就没有打算跟夏芍作对,毕竟在张瑞眼里,还是欣赏有能力的人的。虽然他当初招揽夏芍进入学生会用了些手段,但她不愿意加入,他也没有为难她。总的来说,夏芍虽然是从商,与他日后进入政坛的身份不同,但从她的能力上来说,张瑞还是很佩服的。

当张瑞放下电话的时候,在一旁的学生会众人早就脸色不知道变了几变了。邓晨的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而王梓菡早已白着脸色走去一旁,打电话询问去了。

“这回和华夏集团合约上的事,还有人想取消么?”张瑞冷笑一声,先去看喊夏芍完了喊得最凶的邓晨,接着便看了王梓菡一眼,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快。

他刚才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自然听说了事情是王卓挑起来的,王梓菡是王卓的亲妹妹,她能不知道?这让张瑞想起来这场舞会的时间,就是王梓菡在他面前极力推荐的!她说圣诞舞会是京城大学的传统,趁这时候签合约可以更好的宣传和庆祝,有利于提高学生会开展这项工作的宣传效果。

张瑞当时觉得有道理,然后便同意了。可是现在想想,张瑞总觉得这个提议别有意图!难道是王家认为圣诞节这时机最好,故意把时间定在了这天吗?张瑞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要知道,圣诞节舞会这晚,徐将军去地方上军演不在京城,学校里又全校狂欢,这比夏芍私下里被不声不响地带走,影响要大得多。

看看这才一晚的工夫,流言传到了什么地步?

张瑞顿时心中起了怒气,王梓菡这事办得也太不地道了!连学生会都被她给利用了。要是夏芍知道了,她对学生会的印象会怎样?

啧!

“李副部长,你们宣传部马上去宣传,就说跟华夏集团的合约不会取消,夏董是清白的,现在已经没事了。”张瑞立刻安排补救。

有了学生会的宣传,自然比元泽等人去撒布消息要快得多,而且也官方得多。消息很快传遍了校园,不必说,又是一番不可思议的震动!

徐老爷子,那是何等人物?许多人一生都没有荣幸亲眼见一见,夏芍竟被老人亲自接出警局,坐了老首长的专车离开——徐家孙媳,现在已经是再无悬念。

昨晚还喊着华夏集团传说要就此终结的人,现在瞪大了眼,恨不得自己没说过这话!

传说要终结?开玩笑!徐家那是什么背景?以后哪有人敢惹华夏集团?

而这时候,当然没有人再愿意合约取消了,要以后能进入华夏集团工作,那是什么背景?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人就是这样,趋利避害,自古如此。

在夏芍回到学校上课的时候,她受到了比以往更热切的关注。有的人看她的眼神都轻飘飘的,就怕自己说了什么话,被夏芍记了仇。但夏芍看起来就像是这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她该上课上课,该和朋友去吃饭就和朋友去吃饭,如此过了三天。

三天后,是元旦的日子。这天不仅对全校学生来说是个节日,对夏芍来说,也是特殊的日子。

这天,徐天胤结束在地方上的军演,回京。

……

元旦晚上,徐康国让徐天胤和夏芍回去吃饭,但是中午,老人没说。

徐天胤正是中午回来的。

京城雪多,今年更是尤其大,一小时前刚扫过的院子,男人下车的时候,雪的厚度已没过军靴底子。

徐天胤立在纷飞的风雪里,雪渣子落在他孤冷的眉宇,添一层霜色,冷得比这漫天的风雪还令人心底发寒。这一次,他没有在院子里凝望太久,一下车便快速进了屋。

看得出来,他的急。

但一开门进屋,徐天胤还是愣在门口。屋里,温暖得与屋外的寒冬仿佛两个世界,瞬间化了他眉宇间的霜雪。饭菜香气扑鼻,厨房的方向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少女在指挥人的轻笑声。

这笑声入了男人的耳,他霍然一阵,随即像是从这恍惚里惊醒,大步走过客厅和走廊,正遇上端着热腾腾的菜往餐桌上端的夏芍。

夏芍端着糖醋鱼,一个转头的姿态。她也愣在原地,但是她的眉眼却恬静淡雅,含着那令人日思夜想的韵味,淡淡一笑。

“师兄。”

她含笑的声音又让徐天胤一震,随即男人上前,手臂张开,紧紧将眼前少女拥在了怀里。夏芍发出一声惊呼,她手里还端着菜!但好在她反应快,在徐天胤抱过来的时候,她以把手往后一撤,摸索着将盘子推去了身后的餐桌上。

徐天胤这时已抱得极紧,夏芍竟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你没事……”

夏芍顿时一笑,手轻轻揽住男人的腰,把脸靠去他胸膛,告诉他,“我没事。”

但这似乎并没有让他得到安抚,夏芍感觉到的是微微发抖的胸膛和前所未有的冷厉杀气,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却像是从胸腔里震出的沉闷的低吼,“他们要害你!”

“我没事。”夏芍还是这句话,“老爷子说,晚上让我们回去吃饭。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果然,这话让徐天胤有了反应,他只说了一个字,“回!”

夏芍一笑,拍拍他,“先吃饭,吃饭的时候不想不开心的事。我早早就去买菜了,做一桌子,你可得给我吃光。”

但她这么一说,徐天胤又开始抱紧她,这回抖得没有那么厉害,但夏芍去掰他的手想让他吃饭的时候,却发现他的手冰凉——就像她问起他父母的那晚。很明显,这男人吓着了,她无法想象,他在想象着会失去她时的一瞬,心里会是怎样的心情。但夏芍此时目光已冷极——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

这件案子是当权的那位下的严查命令,王家再怎么活动人脉关系,也不敢让王卓在国外躲太久。就算王卓敢一直躲在国外,她也有办法找着他!解决他!

伤害她的人,师兄必然不会放过。上回青市学生会就是个例子。所以,如果由他来动手,沾这恶业,不如她来背!

夏芍心里早就下了这决定,但她却不多说,要说出来,这男人哪会肯让她出手?

“好了,再不吃饭,菜就凉了。我一上午的心血呢。”夏芍笑道,知道这话会管用。果然,她话音落下,徐天胤便放开了她——但没放彻底。他只是给了她一点活动的空间,然后低头,目光深深,像是要将她看仔细,怕这一切幻觉似的。夏芍轻轻一笑,一拳轻轻在徐天胤胸口捣鼓,道,“好了,去把衣服换了,先洗手吃饭。赶了一上午的路,就不饿?”

“饿。”徐天胤答得简洁,目光却盯着夏芍的唇。

就在这时候,夏芍身后,一名男孩淡定走过,手里端着盘子,吊着眼角看两人,“喂,自觉点。这里有未成年人。”

徐天胤少见地微微皱眉,盯去夏芍身后的温烨身上,眼神里全是冻人的冰渣。如果眼神能杀人,温烨已死过千百回。徐天胤的目光看向夏芍,就好像在说:这个小子为什么也在?

“晚上咱们回老爷子那里,中午我总不能也把小烨子落下吧?今天过节,他一个人再会所里,多孤单。他现在是我的弟子,当然跟着我了。”夏芍笑眯眯道。

“嗯。”徐天胤一点头,这回没再嫌弃小豆丁来当电灯泡,转身换衣服洗手,三人围坐一桌吃饭。

傍晚的时候,夏芍先把温烨送回会所,顺道下厨给这小子做了热腾腾的晚餐,这才放心和徐天胤回了徐家。

……

这一次,没让警卫员来接,徐天胤自己开车回去。车子开进那红墙大门的时候,天色已黑。徐家的晚宴还没开始,徐康国坐在客厅上首,徐彦绍、华芳夫妻低着头沉默地等在客厅,徐彦英也坐在客厅里,等。

今晚,只有二代的长辈,没有徐家三代子弟。

徐天哲在地方上任市长,尽管是元旦,他也是没时间回来的。徐彦英的丈夫刘正鸿也没时间回来,而刘岚被徐彦英打发去她爸那里过节去了,不在京城。

今晚,徐家的很多问题要解决,徐彦绍和华芳夫妻今晚要面对的是徐天胤。徐康国的要求,他们夫妻两人要给徐天胤一个交代。

天黑下来的时候,外头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而徐天胤和夏芍,迎着风雪远远走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章 第一卷

华芳转头望向外头,客厅的暖黄的灯光映着外头风大雪急,当风雪里一男一女牵手而来的时候,华芳的脸红了红,又白了白。

她只觉得没脸,三天前在书房里,她竟吓得失禁。家庭出身高贵的她,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她都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从地上爬起来的,又是怎么回去的。

这三天,她自己都不知怎么过来的。先是政纪降级处分,虽然降得不大,将来也势必会升回来。但是在她平顺的人生里,这绝对是从未有过的一笔耻辱!她现在上班抬不起头,回到家里还要接娘家的电话,受娘家的埋怨。

她和王卓联手的事,也不知是谁透露给了娘家人,她父母和大哥大嫂知道她得罪了老爷子,没有不埋怨她的,父亲更是将她一通训斥,让她滚回来给老爷子道歉,直到老爷子消气为止。可是天在知道老爷子根本就不见他们夫妻!

徐彦绍为人谨慎,平时在工作上也尽量不留错处,他倒是没有被处分,但是这三天无论他怎么请求回来跟老爷子解释这件事,老爷子都不见。夫妻两人压力都很大,觉都没睡好。好不容易今天元旦,老爷子才叫他们回来。

可是今天,也是徐天胤回京的日子。

徐天胤和夏芍很走了进来,男人披着身军大衣,衣服遮着身旁,为少女遮了头顶风雪。两人进了门来,夏芍笑着接过徐天胤手中的大衣,替他在门口抖了抖,然后挂去衣架上。回身的时候,客厅里气氛压抑得叫人呼吸都小心翼翼。

徐天胤立在客厅门口,一身少将军装,客厅暖黄的光染不透他孤冷的眉宇。客厅的门关上,屋外的风雪却不及他的冷。他的目光在家人脸上一一掠过,徐康国望向自己的二儿子和儿媳,徐彦英则担忧地望向徐天胤,徐彦绍和华芳低着头。

“爷爷,姑姑,我回来了。”徐天胤声音依旧平板冷寒,只跟徐康国和徐彦英打了招呼。

徐彦绍和华芳顿时脸皮在灯光里泛红,平时笑呵呵的徐彦绍,今晚第一回抬不起头来。平时,徐天胤再话少,回家的时候礼数从来不少,跟长辈都会打过招呼。但是今晚,没有。

“嗯。”徐康国点点头,却好像不懂徐天胤为什么不跟二房的人打招呼一般,问,“见过你叔叔婶婶了吗?”

徐彦绍和华芳顿时头又低了低,前者脸皮一臊,后者则觉得头皮都跟着一紧。当徐天胤的目光看过来,两人虽未抬头,却都感觉得到空气都跟着一窒。

华芳死死掐着衣角不敢抬头,徐天胤这性子她实在不太了解,真不知道他今晚会怎么样。不过,想来……也不会怎样吧?毕竟,她是长辈。

徐彦绍却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来——要不怎么办?就这么僵持着?他相信,这件事他过错不大,只要诚心认个错,还是可以揭过去的。老爷子这几天都不见他们夫妻,今晚却叫他们回来,不就是想看看他们反省和认错的态度?

“天胤啊,这次的事是……”

“你们害她?”徐天胤打断徐彦绍的话,明摆着的事,他的语气却是疑问的。

徐彦绍一愣,对上徐天胤深暗的眸,他的眼里向来让人望进去就像看到了黑暗的夜,今晚眸底却似能看到涌动的情绪。徐彦绍抬头的时候习惯性地带起些笑,但这笑却僵在嘴边。

“你们还是想要我失去她?”徐天胤紧紧盯着自己的叔叔,只是此刻,男人的声音已经明显低哑,“因为这是徐家?”

徐彦绍一震!震惊地望着徐天胤。在他眼里,他一直觉得这侄子不太懂人情世故,他就像国家暗处的杀人机器,在他眼里可能也没有人情世故。但是没想到,他一直都懂。他为什么会把夏芍的目的说给妻子听,妻子跟王卓联合的目的,他都知道。

因为这里是徐家。

徐家是地位、权力的代名词。生在这个家庭,权力地位,是生来就应该得到的。从来没想到过徐家有一天会娶进门一名从商的女孩子。到了徐家这样的高度,权钱联姻已经不是需求,权权联合才是正途。商人的身份且不说低不低,这女孩子风水师的身份在关键的时候,或许会成为官场上斗争的矛头。

徐彦绍要考虑的是老爷子还在的时候,没有人敢动徐家。但老爷子要是不在了呢?徐家想不走王家那样慢慢没落的路,现在就要未雨绸缪。虽然徐家三代里,自己的儿子天哲政途坦荡,比王卓成器得多,但是天胤在军,早些年徐彦绍就在打算,他要是能娶名军界的千金,徐家军政势力都有了,那是再好不过的。

但是没想到,他看上的是女孩子身份很不适合徐家。而老爷子对他的疼爱又是二代三代里谁都不能比的。假如日后徐天胤成了徐家的家长,他这性子,要怎样带领徐家走向更强盛?

身在家族里,自然知道家族利益对个人利益的影响。这才是徐彦绍暗中把话透露给妻子,让妻子给夏芍找找麻烦的真意所在。他觉得他这种做法也算不上不厚道,毕竟普通百姓家里,子女恋爱的对象长辈看不上,不也有使绊子的?

徐彦绍觉得,他此举,不过是人之常情。而且说句实话,他的出发点也并非全为他个人和儿子的前途考虑,而是在维护整个徐家。只是他没想到,妻子会和王卓联合,动作太大,聪明反被聪明误,闯了大祸。

他更没想到,徐天胤平时人冷性情也冷,心里竟然明镜似的,什么都明白。

徐彦绍叹了口气,他是看出来了,这孩子就是除了夏芍谁也看不上了。这件事他是受害方,老爷子也在气头上,不如先道个歉,日后再慢慢开导他好了。他既然对什么都心如明镜,那么他应该会懂得,娶妻娶个对他徐家有帮助的,对他自身也有莫大助益。他要是娶个军界千金,日后在军界,凭着他徐家嫡长孙的身份、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的头衔,岂不是一生平步青云?

总比政商联姻好!

“天胤啊,这件事,二叔和你二婶都……!”徐彦绍话没说完,便声音陡然一停!瞪大眼,不可思议地盯着站在客厅当中的徐天胤,“天胤,你这是干什么!”

徐彦绍的声音语气明显变了,从徐天胤和夏芍进门起就一直低着头的华芳,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

一眼,她便倒吸一口气,瞪大了眼!

徐天胤的手里,一把黑色的枪。黑洞洞的枪口,装了消音器,对准了他们夫妻。

“师兄。”夏芍见势这才从后头的衣架处走过来。她没想到师兄会亮枪,眼下老爷子还坐在上头呢!

夏芍看向上首,徐康国端坐在椅子里,面不改色。经历过太多枪林弹雨大风大浪的老人,只是威严地看着这一幕,如山镇定。

徐彦英却惊得站了起来,“天胤……”不管怎么说,那是他的叔叔婶婶,就算做得再不对,骂也好怎样也好,都不能拔枪。

徐天胤却仿佛听不见,他一把牵住夏芍的手,紧紧握住,手心很凉,枪口却连动都不动,目光盯紧徐彦绍和华芳,“我说过,谁要我失去她,过这一关。”

徐彦绍和华芳双双瞪大眼——他这是动真格的?真要他们吃枪子儿?他们是不信的。但是他们却心惊地看见徐天胤枪口上的消音器。

这里是红墙大院儿,在这里面开枪,性质可谓极端恶劣。但他这明显就是有准备!

他、他不会……来真的吧?

夏芍却转头望向徐天胤,怔住。师兄他……对徐家人说过这样的话?说不出来是感动还是心疼,夏芍只觉得心里一紧。

这时候,徐彦绍已经反应过来,脸色一沉,“天胤!我是你……”

“砰!”

一声枪响。

死寂的客厅里,枪声不大,经过了消音处理,沉闷的声响,却惊得人心底都是一炸!

华芳啊地一声尖叫,徐彦绍翻下椅子,扑通一声仰面朝天!翻着白眼,眼神发直——他头刚才坐着的地方,后头墙面上,一个冒着烟的弹孔。

子弹没有打中徐彦绍,而是擦着他的头顶钉去墙上。徐彦绍头顶的头发,都冒了烟,焦了。

华芳起身颤着手脚扶起丈夫来,见他没事,却被刚才那差点就钉入眉心的子弹吓得傻了,便忽然回头,“你疯了!他是你……”

“砰!”

又一枪。

徐天胤站立不动,牵着夏芍的手,举着枪,像一座冰冷的雕像。子弹擦着华芳的脸颊而过,那一瞬间,枪声响起,子弹擦过,快得让人都来不及反应,华芳却感觉到那一瞬啸声过耳,鼻间是火药的气味。那一瞬,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是那么清晰。

华芳也傻在原地不动,她还维持着一个扶着丈夫,转头怒斥徐天胤的姿势,眼神却霎时变得发直,再由发直变成惊恐,由惊恐变得歇斯底里,大怒地一指徐天胤,“你敢开枪?我是你……”

“砰!”子弹擦着华芳的手指而过!

华芳啊地一声尖叫着收回手指,死死握着,只觉刚才她慢一步,手指就会被打残!

华芳懵了,忽而从歇斯底里里醒过来,情绪重新被恐惧填满,不可置信的目光,嘴唇都不由自主发着抖,“你真的敢……”

“砰!”又是一枪,擦着华芳另一侧脸颊!从她耳垂底下擦过,稍微往上一厘,她的耳朵就得废!

华芳被吓得从原地尖叫着跳起来,眼底都起了血丝,“徐天胤!”

“砰!”这一枪,擦着华芳的脚尖,她惊叫着往后退,一退撞上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四仰八叉地仰在地上,比上回书房还狼狈。她翻身爬起来,人还没站起来,又一声枪响。

“砰!”这回子弹擦着华芳肌肉僵直的颈侧动脉而过,让华芳想站直的身子终于蹲在地上,抱头尖叫。

“啊——”

她尖叫,枪声还没有她尖叫的声音大。徐天胤换弹夹的速度快得看不清,一秒钟不用,黑洞洞的枪口里金光如雨。他不停地开枪,不停地开,直到华芳蹲在地上,连叫也不敢叫。

华芳吓傻了,到了后来,客厅里只能听到子弹钉入墙面的声音,却再听不见华芳的惊叫。她抱头蹲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眼神发直,发懵,就像魂儿被吓飞了,一副躯壳。

客厅里,终于静了下来。

没有枪声,没有尖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徐彦英捂着嘴,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她都不知如何阻止,自那第一声枪响,她便傻了眼。

徐彦绍扶着翻倒的椅子坐在地上,这位共和国的委员,走到哪里都是风光无限的高官,这一刻,前所未有的狼狈不堪。

只有徐康国和夏芍没动,两人只是看着这一切。

华芳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又是一枪,一个人的枪法不能总那么神,搞不好擦枪走火,或者偏那么一厘,她的命就没了。徐彦绍却懵着表情盯着徐天胤,这时候他的眼里没有惊恐,没有不可思议,没有愤怒,有的只是被极端的恐惧吓懵了的空白状态。

两人从来就没想过,徐天胤真的会开枪。此刻他们眼前,不是当年从家中离开的三岁男孩,而是名身穿少将军装的男人。孤漠,冷厉,杀意,眼里没有感情。

他拿着枪,冷成一座雕像,“你是我叔叔,你是我婶婶。但我不是你们的侄子。在你们眼里,我不是。”

男人的声音沉,沉得让人心口发疼,徐彦绍和华芳还是那个状态,但是前者懵直的眼神动了动,后者则还是抱着头蹲着。

“我是多余的,我是威胁。”他懂,他什么都懂。

手心里却忽然一颤,一道心疼的安抚的目光向他望来。他感觉得到,却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手握得紧了紧,依旧雕像般看着眼前称之为亲人的人,“从今往后,你们是多余的。”

你们是多余的……

这是什么意思?

徐彦英捂着嘴,“天胤……”这是不认他叔叔婶婶了么?

徐彦绍的目光却总算有了震动。

“害她的人,就是威胁。威胁,就要清除。”

徐彦绍的目光再震,这回总算有了反应,看向了徐天胤,对上他冷得没有温度的眸。

“国法,我不惧。军法,我不惧。家法……有爷爷在,有她,才有家。我没有家,你们就没有命。”

他不是在说谎,现在,徐彦绍和华芳不敢认为他会说谎。徐天胤是个没有谎言的人,他的世界是黑,是他父母的死和国家的有意培养造就的冷血利器。他的眼里只有目标或者非目标,活人或者死人。只是他身旁那名总是笑着的少女的出现,照亮了他心底的一角,从此,她是他全部的阳光,谁夺走他的阳光让他再次陷入黑暗,谁就要面对黑暗里的恐惧和报复。

“我没有叔叔和婶婶了。”徐天胤低头,看向夏芍。这句话,听着像通告,只有夏芍知道,男人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抖得只有紧紧握着她的手才能缓解。

这不是通告,是属于他的悲凉。

夏芍微微一笑,“人生就是这样,旅途太漫长,总会遇到不在乎你的人。但幸福不会因为不在乎你的人而变得单薄,只会因为在乎你的人而变得充实。你没有失去,他们不配让你失去。往下走,总会遇到更多懂你的人。”

徐天胤深深望着她,望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把枪收了起来。然后带着夏芍走到了徐康国面前,“爷爷,我刚才对长辈开枪,我错。任您处罚。”

徐康国望着徐天胤,老人在他开枪的时候面不改色,端坐不动,直到此刻,才眼里现出悲凉伤感。他之所以不阻止,因为他懂他的孙子,他是个重情的孩子,即便是他的亲叔叔亲婶婶趁他不在,想夺走他的所爱,他也不会真的开杀戒。

他能做的只是震慑、恐吓,哪怕说日后不再有叔叔婶婶,伤的更多的人也只会是他。哪怕是在说出不认叔叔婶婶之后,他还是会因向长辈动手而请罪。

他只是不善言辞,却比谁都重情,为什么家里这些人,就是看不见?

老人长长一叹。

这晚,徐家最伤的人,除了徐天胤,大概还有年迈的老人。

……

徐康国罚了徐天胤面壁思过,却允许他回去思过。

徐天胤是答应了就不会反悔的人,回去后,给夏芍放了洗澡水,让她沐浴休息,而他自己去了阳台,焚香,面壁。

夏芍洗过澡之后,想着今晚离开时,华芳那惊恐得瘫在地上的模样,冷冷一笑。

以为这样就完了?没完!

夏芍独自回到房间,房门一关,便盘膝坐下。一声呼喝,“大黄,咱们今晚找人玩玩!”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一章 大黄出击!华芳果奔

夏芍把大黄唤出来的时候,阳台上,一根香焚着,徐天胤跪坐在那里,转头往房间的方向望了一眼,随即低头,继续面壁。

房间里,金色鳞片的蛟盘踞屋顶,挤得一圈圈盘起来,已经看不见坐在正中床上的夏芍,唯有她的声音传了来,“你现在修为与以往不同了,应该可以控制自己的煞气。你一出来总是需要这么大的地盘,我可没法让你出去玩儿。”

一听说可以出去玩儿,蟒金色的眸里明显爆出亮光,一看便知是灵物。随即只见它张大嘴,深吸一口气,屋里的窗帘、桌上摆设噼啪乱飞,像经历了一场台风。这货的身子不是在变小,而是气球般膨胀起来,越胀越大,整个屋子都让它给挤满了。

夏芍被挤在里面,更加看不见。正当这货看起来要炸了的时候,它忽然又把嘴里的气往外一吐,又一场台风过境……

不同的是,飓风里,有条金色的阴灵越飘越小,泄了气般最终化做一条金色小蛇,只有一指粗细,游走在床上,唯有细看才能看出它头顶上一只新长成的角。

蟒游向床上盘膝坐着的少女,少女一个弹指,刚游过来的蟒被无良主人骨碌碌弹去床下!床下,书、摆件乱了一地,夏芍眯眼,“下回你找别的办法变小,试试用意念。再用这种法子,罚你一年不得出塔。”

屋里立刻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若是此时有人听到,必然以为屋里闹鬼。夏芍却淡定盘膝坐在床上,道:“今晚只有你出去,我给你指路。你我意念相通,不会有问题。但你出去要注意隐蔽,别被人发现了,别忘形。”

金蟒身形缩小,煞力也被它压制,以它此时身上能感受到的煞气,它出去是不会对所经之处的阴阳气场造成太大影响的。只有阴气不是绝对压制了阳气,普通人是看不见灵体的。夏芍不怕金蟒被人发现,她只是担心这货出去溜达忘乎所以,一不留神控制不好,吓着人。

“今晚做得好,以后你还有出去的机会。做不好,你懂的。”夏芍微笑。

金蟒早已通灵性,这主人有多无良它是知道的,她给的糖不一定能吃,但是她给鞭子却是说到做到的。

金蟒从窗口游出去,它不是普通蟒类,需要在地上游走。它是阴灵,且已化蛟,身轻如雾,一丛窗口出去便窜上夜空,隐在阴云和雪片里,一路往京城的重心,红墙之内而去。

夏芍仍盘膝坐在床上,开着天眼,指示金蟒应该去的方位。红墙之内的守卫之重不言而喻,但是这普通人看不见的阴灵却是防也防不下。金蟒顺利地进去,走到门口守卫跟前儿,还戏弄地在人面前来回游了三圈。直到夏芍警告它,这货才尾巴摆得特别招摇地入了内。而那红墙外的守卫,自始至终,军姿站得似雕像,眼神明亮犀利,却丝毫也没发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了进去。

徐彦绍也是住在红墙之中的,徐彦绍是现任委员,也属于领导人级别了。这是惯例,一般来说,到了国家领导人的级别,就可以搬进来住。这里虽是办公为主,但是为了方便,也有生活区。一般来说,如果某位领导人去世,其配偶和子女便需要搬离,由办公厅或者其他机构按照生前的级别在外安置住宅,基本上都是高级别墅。

比如说王家。王老爷子去世的时候,王光堂还不是军委委员,王家人当初就是搬了出去的,但是去年,王光堂开始任军委委员,王家便又重返这红墙大院。

徐彦绍一家略有不同。因为徐老爷子还健在,所以他一直都是住在这里的。只不过,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经历过下放历练的,曾经去地方上任职。他是个很会揣测老爷子心思的人,他知道老爷子的性情,很希望子孙凭自己的本事工作生活,不要总想着受祖辈荫蔽,所以在他成家后,就提出搬到外边去住,那时候还受到了老爷子的称赞。

但是华芳不乐意。嫁进徐家,就是嫁进开国元勋的家庭,这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能住进这红墙大院里是件多荣耀的事?为什么要搬出去?但是老爷子很明显对儿子的决定很称许,为了不得罪老爷子,华芳一结婚就跟着徐彦绍在外头住。

这一住,就是近三十年。虽然华芳在京城工作,过年过节和平时周末常回来看老爷子,但是搬回来住,一直是她的心头所愿。直到去年,徐彦绍也升任委员,她赶紧催促丈夫搬了回来。

这让夏芍根本不必费心去找他们的住处,大黄一溜进红墙之内,夏芍便让它停下,以天眼在有限的范围内一扫,很快便发现了徐彦绍的住处。

夏芍盘膝坐在床上,冷笑一声,让大黄去了。

此时已是夜里十一点多,徐彦绍和华芳还没有睡。他们怎么睡得着?今晚的遭遇,是他们一生中没有遇到过的,惊心动魄。

华芳抽抽涕涕,“看看你的好侄子!他对我们开枪!他对我们开枪!”

徐彦绍坐在床边抽着烟,烟雾里看不清他的眉宇,只看见他猛抽烟,一言不发。

“老爷子也不说他……这分明就是偏袒!要是咱们天哲做这样的事,早不知道被老爷子骂成什么样了!当然,我们天哲也不会做这样的事。对长辈开枪,他可真敢!”华芳继续抽泣。

徐彦绍终于烦了,“你就不能少说两句?都是你闯的祸!谁叫你把王家搅合进来的?”

华芳抬起头来,见丈夫又提起这件事,脸色一怒,哭肿的眼里窜出怒火,站起来大声道:“你就知道怪我!徐彦绍,我还知道去为儿子做点事,你呢?!你做了什么?就知道把老婆当枪使!之后还得受你埋怨!”

“你能少说两句吗!”徐彦绍烦躁地掐灭烟头,手往头发上一爬,一顿!他的手下面能摸到头发烧焦了一块,明显秃了进去。徐彦绍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华芳见了又想起今晚被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子弹从身旁数度擦过的恐惧,脸色顿时一白,安静了下来。

他们这样的官职地位,何曾受过这样的对待?莫说是去地方上,就是在京城,谁见了不是恭敬待着,赔着笑脸?今晚可倒好,笑脸没有,枪子儿倒有!

华芳是安静不了太久的,她随即便问:“现在该怎么办?”

“现在?现在你去洗澡,睡觉!”徐彦绍皱着眉,脸色很不耐烦。

华芳瞪眼,“我哪儿睡得着?”

“睡不着就躺着!闭上嘴!”徐彦绍起身道,但见妻子脸色沉下来,又要大吵,便摆手补充道,“你能不能安静会儿,叫我想想怎么办?”

一句话,把华芳的怒气堵在嘴里,她看了丈夫一会儿,这才抽泣一声,转身往卧房外走。但门一打开,华芳便悚然一惊!

卧房外头便是客厅,客厅窗外,一颗硕大的蟒蛇头颅,蟒浑身裹着黑森森的气,一双金色眼眸成人的拳头大,与华芳的目光对上,蟒眼中的杀气和冰冷让华芳一口气把五脏六腑都快吸进嗓子眼儿里,随即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尖叫!

“啊——”

徐彦绍被这声尖叫惊得一蹦三尺高,被烧焦的头发都炸了起来,倏地一转身,还没等看清有什么,就被蹦过来的妻子猛地撞倒!夫妻两人双双跌倒,徐彦绍被压在下面,后脑勺咚地一撞,撞得他两眼发黑,差点连胃里的酸水都撞出来。更倒霉的是,当两人爬起来,华芳哆哆嗦嗦指向客厅的窗户,徐彦绍什么也没看见!

徐彦绍的郁闷难以用言语形容,在这一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政治联姻娶到的妻子这么难以容忍。

华芳懵了,她刚刚明明看到的啊。

“我看你是今天晚上受惊吓太大了,还是去洗个澡睡觉吧。”尽管一肚子火气,徐彦绍还是安慰妻子。都夫妻这么多年了,他是了解妻子的脾气的,她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要是指责她,今晚会没完没了。为了自己的清净,徐彦绍狠压下了怒气,好脾气地哄妻子去洗澡睡觉。

华芳愣愣点头,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说法。都是徐天胤,还得她精神极度紧张,都出现幻觉了!华芳被丈夫推着往卧房门口走,她今晚是真的受了惊吓,走到门口,她像是寻求丈夫安慰似的回头,手指着客厅窗户,“彦绍,你再看一眼,真、真没有什么吧?”

“没有!你眼花了。”徐彦绍压住不耐道。

但华芳却不经意间往他身后卧房的窗户看了一眼,这一眼,华芳嗷地一声又蹦了起来!

“啊——”

这声尖叫就在徐彦绍耳旁,把徐彦绍的耳朵都快震聋了。徐彦绍一手捂着耳朵,脸色发黑,从脑门黑到下巴。但正当他忍无可忍的时候,华芳抓着他一个转身——徐彦绍的脸面向窗户。

几乎是一秒钟,他的脸色又从下巴白到脑门,眼神惊恐得不亚于徐天胤拿枪指着他的时候。他霍地往后一退,边和妻子往客厅奔,边大叫,“警卫!警卫!”

警卫离得不远,很快过来,“徐委员,什么事?”

“有蟒蛇!怎么会有蟒蛇?!”徐彦绍和华芳站在客厅窗户处,对着外头的警卫问。

警卫莫名其妙,内心发笑——蟒蛇?您当这里是动物园呐!这里可是红墙大院儿!共和国的核心好么!哪里来的蟒蛇?就是指头粗细的小蛇都不可能有。

尽管坚决认为不可能有,但是警卫还是按照徐彦绍和华芳的说法,转去两人卧室的窗外看了看——别说蟒蛇了,蟒蛇的影子都没有。

警卫员回来报告,徐彦绍和华芳都有些发愣,夫妻两人回卧室窗前看了看,确实没有。但是徐彦绍觉得这事儿蹊跷,如果是只有妻子看见,那可能是妻子看花了眼,可是连他也看见了,难不成真是他们两个都受惊吓太重了吗?

徐彦绍不太信这邪,假如是两人都受惊太重产生了幻觉,那怎么看见的幻觉还是一样的?

这样一想,徐彦绍不放心,让华芳在屋里待着,自己开门出去,和警卫四处看了一圈儿。华芳不敢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便赶紧跟了出去,一群人走在一起让她觉得安全点。

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儿,众人发现确实是没有什么蟒蛇。而且据徐彦绍的叙述,那蟒蛇的眼就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这怎么可能?要是一条小蛇还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蟒蛇?还是巨蟒?您这也太看不起警卫团了。这么大一条巨蟒进了国家领导人的生活区?您当警卫团是吃干饭的?

警卫心里发笑,脸色却是严肃的,看徐彦绍和华芳一脸纳闷的表情,便道:“徐委员,华副处长,您两位要是担心,我们就在这儿守着。放心吧,绝对不会有事的,还请安心休息。”

华芳一听警卫团在屋前屋后守着,这才松了口气,惊魂不定地点点头,连警卫员称呼她为副处长,她也忘了计较了。

夫妻两人重新回了房间,门关上,传来两人在屋里纳闷的声音。警卫员站在门口,摇头发笑——巨蟒?这是今年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

回了房间的徐彦绍经过这一场惊魂,也觉得自己是累了,很没有精神地往床上一躺,催促妻子赶紧洗澡睡觉。华芳又往窗户处看了看,这回外头只看得见停了雪的冬夜,确实没再有幻觉。而且她知道警卫员在外头,这才放下了心,去浴室洗澡去了。

徐彦绍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来水声,叹了口气,闭上眼,一副疲态。自出生起就顺遂的一生,从来没有过大起大落,今年却感觉什么都不顺。这不顺,完全是从徐天胤求婚开始,自从那女孩子被老爷子承认,家里就鸡飞狗跳,没一天安宁日子。

妻子原本在家里,话题的重心都在儿子身上,近来几个月可倒好,天天开批斗会似的,一天不说几句那女孩子配不上徐家就不算完。而她前段时间终于有所动作,换来的结果却是这么乱糟糟一团。

徐彦绍叹了口气,想起儿子国庆假期后回地方上任,临走前曾经提醒过,让他们夫妻若是不喜欢夏芍,眼不见为净相安无事就是,别去惹她。

他问儿子这话什么意思,儿子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提醒他们别惹夏芍——他就弄不明白了,为什么?

徐彦绍睁开眼,眉头紧皱,满脸不解。

然而,就在这时候,浴室里连声尖叫,“啊!啊!啊——”

徐彦绍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声问:“怎么了?”

“咣!”地一声门被撞开,华芳从浴室里奔出,大叫,“蛇!蛇!”

“在哪儿?”徐彦绍迅速从床上下来,奔出卧室房门,见妻子裸着身子从浴室里奔出来,睡衣都来不及穿!老夫老妻的,徐彦绍也不介意,只是妻子向来注重仪表,结婚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这么一点也不装扮自己就奔出来。她脸上全是惊恐,在客厅里惊恐的大叫,不像是装出来的。

但是,她身后,什么也没有。

“在哪儿?在哪儿?你又眼花了?”话虽这么问,但是刚才亲眼看见过巨蟒,徐彦绍这话问得很没有底气。华芳这时候也没有心情去跟丈夫争论,她吓得直跺脚,伸手就往浴室里一指!徐彦绍抄了拖把就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徐彦绍探着头小心翼翼往里面看。

然而,正当他把头探进去,面前一条手臂粗的东西当面扑了过来!

那东西黑乎乎的,还能看见金色鳞片,迎面弹来的时候速度太快,徐彦绍只来得及看见一张张着的嘴,里面尖利的倒钩牙,更有黑气当面扑来!

徐彦绍也“啊”地一声大叫,霍地往后一仰,整个人仰倒在地!华芳一见金蟒窜出来,便也惊叫一声,转身就往卧室跑。金蟒的速度,岂是她的两条腿能比的,手臂粗的蟒蛇转身绕到她身前,华芳一声尖叫,又往回奔。一转身,绊到徐彦绍的脚,扑通一声栽倒,把想爬起来的徐彦绍给压到了下面。

这时候,警卫员已经听见屋里有尖叫声,在门口问:“徐委员,华副处长,什么情况!”

“有蛇!有蛇!”华芳此时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尖声里带着惊恐,惊恐中还有哭腔,已有些被吓得歇斯底里。

警卫员在外头一听,尽管心里不太相信,但是屋里华芳的尖叫太瘆人了,警卫员不敢不信,毕竟这关乎职责问题。几人冲到门口,大喊:“开门!”但不知这时候屋里徐彦绍和华芳是不是被吓得没有能力过来开门,于是喊归喊,几名警卫员喊出来的同时,便一脚踹在了门上!

徐彦绍一听要开门,下意识道:“等等!不能!”

但警卫团的人都是些什么身手?利索得迅雷一般,在徐彦绍还没喊出来的时候,门被一脚踹开!

“砰!”

房门大开,一名裸着的女人迎面奔来!

警卫员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呆滞状态,但他们反应仍然迅速,齐齐退去一旁,把脸坚定地往屋里望。

屋里,徐彦绍趴在地上,脸黑成锅底。

所谓的蛇,压根就不存在。

而屋外,冬夜的寒风吹过,奔出去的华芳被冻醒,呐呐回过神来,低头看一眼自己,发出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二章 华芳自残,徐天哲回京

  这晚成为了华芳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晚,她的尖叫声引来了更多的警卫,人人都在院子外头停住,惊得不知眼往哪里看。只看见风雪里全裸的女子掩面尖叫奔回屋里,咣地一声把门扫上。

  寒风呼啸,警卫员们立在门外,风中凌乱……

  今晚徐彦绍和华芳的吵闹早就被两旁的邻居听见了,只不过已经太晚了,便没出来看。只是警卫员踹门那一声响实在太震人,在这红墙大院儿里,治安自不必说,这种事自住进来就没见发生过。被惊醒的人开窗探头出来看,也有人看见一道裸着奔回屋里的女人。

  这女人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警卫员的口风很紧,但两边邻居又不是傻子,猜也猜得出来。

  这可不是外头的别墅,这红墙大院里的房子,除了女主人,还能有别的女人?

  附近邻居也都是委员级别的,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徐彦绍和华芳夫妻这晚可算是把这辈子的面子里子全丢光了!

  夫妻两人一夜没睡,徐彦绍的脸一晚都黑得锅底似的,华芳近来在家里一直都跟开批斗会似的停不下来,但是这晚她一句话也没说,自己把自己关去卧室。她也不怕蟒蛇了,也不怕幻觉了,她觉得被蟒蛇咬死也比今后被人一见面就想起她一丝不挂的样子要好。

  实在是太丢人了!

  由于觉得太没脸见人,徐彦绍和华芳夫妻天不亮就离开了住处,开车前往他们在外面的别墅居住。

  结婚近三十年,华芳一直渴望着住进红墙大院里,她从未想过,她住进去了,还会有想搬出来的一天。而且这一天这么地快,她才住了不到一年。

  第二天是元旦假期,不用上班。但徐彦绍和华芳却有圈子里的饭局,夫妻两人去吧,怕昨晚的事传出去没脸见人。不去吧,又怕昨晚的事传出去,两人不去,更成了印证流言的证据,以后岂不更成了笑柄?最终两人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但是事情确实已经传开了,因为不知道实情,所以流言版本甚多。有说听见昨晚华芳在家里喊有蛇的,但众人都一笑而过。有蛇?也不看看是哪里!正因为大家都不相信有蛇,而华芳又裸着奔到了外头,所以延伸出了一些香艳版本,比如说两夫妻对房事有些什么特殊的爱好之类的。

   这些流言当然不会当着徐彦绍和华芳的面说,但两人一晚上总觉得对面见人在恭维的笑,背后就好像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滋味,别提有多难受。华芳的脸从宴会 开始红到结束,离开的时候像是在逃,回到家里之后就推了所有的聚会。尽管她也知道,避不见人的方式会让流言更甚,但是她实在不想再出门了,那种感觉简直就 像是所有人都知道她脱光的感觉一般!她只要想想,脸上就发烫!

  华芳躲在家里不出门,但她和徐彦绍的噩梦还没结束。

  他们又见到了那条金色的蟒蛇。

  这条金蟒只在晚上出现,神出鬼没,吓得徐彦绍和华芳不敢睡,整晚都睁着眼盯着房间,四处乱瞄,精神极度紧张。

  华芳快要崩溃了!她不明白,这条阴魂不散的蟒蛇不是在那红墙大院里吗?怎么又跟着自己回到了别墅里?

  她觉得这不是幻觉,如果是幻觉,为什么她和丈夫都能看见?可是如果不是幻觉,这条蟒蛇是怎么跟到这里来的?昨晚在红墙大院的家里,看见这条蟒蛇她还可以觉得是近来倒霉碰巧了,但是现在她和丈夫搬回别墅暂住,这条蟒蛇又出现了!

  这怎么可能?难不成,这条蟒蛇在后头跟踪着他们夫妻?这太可笑了!他们开着车回来的,一条蟒蛇跟在后头招摇过市地跟着他们回来吗?而且他们开门的时候根本后头就没有东西!

  这太诡异了!而且更诡异的是,这条金蟒看起来不正常,它浑身散发着黑森森的气,绝对不是普通的蟒蛇!

  正因为诡异,因为弄不懂,再加上这几天的连番受挫、惊吓和羞辱,华芳情绪极度紧张,处在崩溃边缘。她坐在床头,眼神四处瞄,眼底有血丝,看起来有些癫狂。

   正当此时,她感到小腿一僵!一种冰冷到麻木的感觉袭上她,她顿时一惊,还没低头看,人就已经惊叫起来!她本能地跳起来,但一条腿已经麻了,身子便往旁边 一撞,跌倒在地。倒下的时候,华芳已经看清了腿上的情况——成人手臂粗的金蟒盘上的她的腿,张开嘴,嘴里黑气喷出,血红的信子。

  “啊——”华芳一声大叫,手里一把早就握好的水果刀冲着腿上就刺了过去!

  用尽全力的一刀,“噗!”

  血的颜色染了眼,把华芳的眼神染得更加癫狂,仿佛觉得一刀不保险,她把刀抽出来,连连猛刺!血染了卧室的地板,徐彦绍站在一旁拿着拖把,却已经惊得忘了动作。等他反应过来,华芳刺向自己小腿的动作也已经停了下来。

  她喘着气,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想看看那条蟒蛇死在自己手上的模样。然而,她盯着自己的腿,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的一条腿上,已经数不清多少刀,却刀刀都是翻着的皮肉,血从伤口里汩汩冒出来,身下的血流了一滩。

  华芳眼底的癫狂渐渐散去,开始变得有些懵愣。当懵愣过去,她开始惊慌、惊恐,啊地一声大叫,“这怎么回事?这怎么回事!我的腿!我的腿!”

   她的腿这时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有的只有一种腿浸在冰水里的刺骨感,全然的麻木。如果华芳还有点理智,她会发现金蟒缠上她的腿时,她根本就感觉不到冰冷 滑溜的感觉。而且她刚才刺金蟒的时候也没有实体,更没有实实在在刺中的感觉。水果刀穿过金蟒的身体,最终扎进了她自己的腿。但过度的惊恐让华芳哪还有心情 想这些?她只知道神出鬼没的金蟒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而她的腿现在被自己扎成了重伤!

  华芳大叫,而徐彦绍这时也反应过来,顾不得刚才的诡异情况,掏出手机就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去找东西给妻子止血。

  然而,就在徐彦绍转身的时候,华芳再次指着他身后大叫!徐彦绍一转身,金蟒已到了他眼前,眼看着就扑到他面前!徐彦绍也是怕的,他平时在工作的时候再威严,那都来自于权力。但此时,他的威严和他的权力,都不管用。

  管用的,只有武力。

  但是徐彦绍杀鸡杀鱼都不会,让他斗蟒蛇?他能躲开就不错了!

  他往后一躲,摔了个跟头才险险躲过!手中的拖把顺势拿起来往上头一戳!华芳在旁边除了惊叫已经不会别的了。然而,正当徐彦绍的拖把往上一戳的时候,诡异恐怖的事发生了——金蟒的头颅,忽然跟身体分了开!

  头身分离的蟒蛇竟然还活着,头飘在天花板上俯视他们夫妻,吐着信子,头颈断掉的部分黑森森的气里,还能看见血淋淋的血肉一般。

  这样诡异的事谁都没遇见过,遇见了本身就是令人惊恐的。尤其当华芳直直盯着金蟒飞起的头颅时,看见它信子一吐,嘴巴一张,尖牙好像亮光一闪,华芳一口气没上来,往后一仰!

  “咚”地一声,晕了过去!

  徐彦绍也被吓得不会动了,救护车来的时候,敲了半天门,他都没有反应。直到他的电话响起,直到金蟒在他眼前诡异得消失,他才两腿发软地去开门。

  华芳被送去医院,伤势却不轻。她的腿上被自己刺了八刀,最重的一刀险些把腿上的大动脉割断,救护车晚来五分钟,她的命就没了。

  尽管如此,被紧急输血和手术后,华芳还是昏迷了好几天。自从和王卓密谋陷害夏芍的案子失败后,华芳就没休息好,这几天更是经历了降级处分、徐天胤的威吓、自己裸奔的丑事和金蟒的惊吓,精神上她早已疲累透支,再加上失血过多,她这一昏迷便是好几天。

  华芳自残的消息被封锁,对外只称她染病需要休息,单位里请了假。但禁止探望这点却引起了外界不少猜测。

  先是被降级处分,再就是曝出裸奔事件,怎么现在又病了?还不许探望?

  诸多的猜测和试探,昏迷中的华芳是不知道的,却苦了徐彦绍和徐天哲父子。那些风言风语全都进了徐彦绍耳朵里,可笑的是,竟然有联系了华芳裸奔的事情,有传言说他在房事上有特殊癖好的,惹得妻子受不了了要自残!

  这不仅可笑,还让徐彦绍的脸丢大了!而且,还遭到了老爷子的警告和训斥!让他好好去跟华家解释!徐彦绍是有苦说不出,跟老爷子和华家人都解释说是华芳这段日子做错事、加上降级处分,太过精神紧张了。

  这个说法自家人是相信的,但外界就不好解释了。难道要逢人便解释自己和妻子的房事?徐彦绍有苦难言,只好每天顶着一个“变态”的形象去上班。而正是这个时候,徐天哲回来了!

  徐天哲本来被瞒着,但是外界因为猜测无果,便将试探的心思放到了徐天哲身上,徐天哲这才知道母亲出事了!

  徐天哲虽然是在地方上任职,但是他在京城也有自己的人脉和消息来源,母亲华芳联合王卓闹出这么大的事,他当然知道了。只不过,从事发到元旦第二天目前住院,不过四天时间,他得知的时候已经晚了,等他连夜坐飞机回来,在医院见到的只是昏迷的母亲和作风问题缠身的父亲。

  官场上的人,最怕作风问题。不论是在外头有婚外情还是有家暴或者其他倾向,都是很容易被政敌借题攻击的。好在以徐家的地位,并不是这几件事可以撼动的,也没有人敢动徐家。但是一生平顺的徐家二房,这回真的焦头烂额。

  当徐天哲从父亲口中问明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时,脸色便一沉!

  徐彦绍面对儿子,自然是没什么可隐瞒的。他半辈子没吃过亏,哪想到这回遇到夏芍,竟然接连出了这么多的事?不过想起夏芍,徐彦绍才又想起儿子的话,这回不得不认真问:“天哲,你老实跟爸说,你国庆那时候走之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哪知徐天哲并没有回答,只是神情凝重地望向他,沉声问:“爸,大哥真的说,以后不认你和妈了?”

  徐彦绍闻言脸色一青,没有回答,却答案再明白不过了,“这次的事,爸和你妈确实有错在先,你大哥开枪也确实是他不对。不过,爸相信他也只是在气头上,这不是没打到我们么。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件事去和你大哥闹,你知道,你爷爷……”

   徐彦绍以为儿子在意的是这件事,所以便开口劝他。他是不希望让儿子介入这件事的。现在他和妻子已经焦头烂额了,不想让儿子年纪轻轻也面临他们这样的挫 败。他现在在地方上历练,积累政绩和执政经验,将来是要回来的。他不想让他们两兄弟闹得不和,这在老爷子眼里,对他不好。

  哪知道徐天哲却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这样的脸色徐彦绍身为父亲,也是从来没见过。接着徐天哲转身就走,“爸,我有事,先离开一下!”

  “你去哪儿?别去找你大哥闹事!”徐彦绍在后头急得喊道。

  徐彦绍以为徐天哲会去找徐天胤,结果徐天哲到了医院门口,开上车,却直奔京城大学。

  ……

  京城大学还有半个月就放寒假,近来正是考试的时间。夏芍虽然大一上学期请假比较多,但是她的主修专业跟商业有关,因此她在课业上并不担心。而几门选修课就更不用说了,尤其风水选修课,她是绝对过关的。

  这天上午考的正是风水选修课,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跟夏芍都报了这门课,虽然几人不是全在一个考场,但是考场都是临着的,一考完几人便聚在一起,要去生物系的考场叫上衣妮,一起去吃午饭。

  但是夏芍刚从考场出来,便听见走廊上一阵惊呼声!

  夏芍一愣,转头望过去,轻轻挑眉——走廊上,一名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皮肤白皙,二十七八岁,看起来文质彬彬。男人的长相很英俊,让很多人惊呼的是,男人的眉宇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然眼熟,他的眉宇和徐天胤有着五分相似。

  徐天哲。

  元泽显然一眼就认出了徐天哲,毕竟在华夏集团的拍卖舞会那晚上见过了。那晚的事并不愉快,因此今天看见徐天哲来学校找夏芍,元泽本能地认为没有好事。这时,柳仙仙和周铭旭从旁边考场出来,一边望着徐天哲一边走到夏芍身边,那架势,很有护住的意思。

  徐天哲却好像没感觉到夏芍身边朋友们的不友善,他在走廊上京城大学学生们的注目下信步走过来,对夏芍点头微微一笑,“大嫂。”

  “哗”地一声!走廊里气氛顿时炸了锅。

  “咳咳!”柳仙仙当先咳了起来,转头看向夏芍,原本提防的眼神变得饶有兴致。夏芍现在都还没过门,就算前几天传出徐家承认她的消息,但是她真不认为徐家二房会接受夏芍。徐天哲这声大嫂叫得可真有意思。

  而走廊上的学生们却表情古怪的古怪,羡慕的羡慕。古怪的是徐天哲的年纪明显比夏芍大很多,这声大嫂可不听着怪么?而羡慕,自不必说了。

  元泽轻轻垂眼,苗妍和周铭旭都看向夏芍。只有夏芍的表现最淡定,似乎对徐天哲回京并不意外,只是淡淡一笑,问:“哲少回来了,有事么?我正要和我的朋友们去吃饭,下午还有考试。”

  “我是来请大嫂去吃顿饭的。大哥在军区,年底了比较忙,怎么说我这个弟弟回来了,也该见见大嫂。”徐天哲表情自然谦和。

  柳仙仙却在一旁阴阳怪气,往夏芍耳旁一凑,笑着咬耳朵,“叔嫂之间,避嫌啊。看这小子不像好东西,小心又是个坑。”说完,她就笑着抬眼看徐天哲,挑衅道,“可我们跟小芍已经事先约好了一起吃饭了,哲少来晚了,只请一个人是不是不厚道?”

  徐天哲微怔,这才看向柳仙仙,见这女孩子柳眉狐眸,一脸妖媚气,直觉不太喜欢。但却没表现出来,依旧谦和点头,“说得有道理,不知道几位赏不赏光?”

  周围的学生们顿时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向柳仙仙,尤其是有几名女学生,面色愤慨,望向元泽。近来流言虽然比前段时间少了,但是有些人还是相信元泽和柳仙仙是一对儿,没想到她这么浪,当着元少的面就勾引别的男人!

  也许,是看着徐天哲的家世背景和成就现在都比元泽高一筹吧。

  当有了这种推论,不少人看向柳仙仙的目光都变成了不屑和鄙夷。而柳仙仙在这些目光里眉眼飞扬,很是自得,一丁点也不在意。

  这些人当然是不知道的,柳仙仙是怕徐天哲出什么阴招,再给夏芍带来险境。万一出个她还没过门就勾引小叔子这样的绯闻,也是不好的。所以大家一起去比单独让夏芍和徐天哲见面要好得多。

  只是没想到,徐天哲会一口就答应了,而夏芍也没有异议,几人便一起跟着徐天哲走出了教学楼,半路上打了个电话给衣妮,让她来学园里的五星级酒店。

  到了酒店里,夏芍选了酒店里一层开放的意大利餐厅,菜单由柳仙仙等人点,而夏芍则趁这时候和徐天哲坐去了前头的一张座位里。

  两人一看就是有单独的话要谈,这回柳仙仙没阻止,反正是邻桌,就算被人看到,也可以说有他们陪着。菜大部分是柳仙仙点的,元泽则大部分时间都注意着前面夏芍和徐天哲的情况。

  徐天哲背对着元泽等人,他们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对面夏芍笑容悠闲自得。

  “哲少的意思我不懂,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夏芍淡淡一笑,眸却望着徐天哲,眼神不躲不避。

  徐天哲却轻轻皱眉,“大嫂,怎么说日后都是一家人,难不成,大嫂真要把我父母往死路上逼?”

  徐天哲今天来学校,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前称呼夏芍大嫂,此时两人面对面,他的称呼仍然不改,表现的自然是他的诚意。他有夏芍的私人电话,但是却没有打电话约她出来,而是亲自来请,表现的也是诚意。他相信夏芍看得见,听得懂。

  夏芍当然听得懂,但她却只是冷淡地一笑,“一家人?不见得吧?在你大哥眼里,只怕现在没有叔叔婶婶了。”

  徐天哲的脸色果然一变,显然是想起了夏芍曾经说过的话。

  “我曾说过,若有一天,他不爱你们,便是你们的死期。我也曾说过,他重视亲情。因为他重视你们,你们才安全到今日。只可惜,我的话没被听进去。”夏芍眼神微凉,笑容冷淡。

   “我有提醒过我的父母。但是有一些事,大嫂应该也不希望我跟他们实话实说吧?我妈的性情我了解,要是她知道那件事是大嫂所为,只怕对大嫂更不利。我只能 隐瞒,但是隐瞒的结果就是说服力不够。”徐天哲苦笑,捏了捏眉心,才再次看向夏芍,“我真的没想到我妈会和王家合作,这次的事,我知道给大嫂带来了险境, 我替他们表达歉意,希望大嫂能看在爷爷的份儿上,就此罢手。”

  徐天哲表情诚恳,从头到尾都望着夏芍的眼。

  夏芍的眼神却冷了下来,脸色也一沉,沉得徐天哲一愣,“这个时候知道为老爷子考虑了?你也知道你的父母出事,老爷子一把年纪了会难过。那你可曾想过,都是子孙后辈,难道你大哥伤心,老爷子就不难过吗?他们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想过老爷子,想过罢手吗?”

   “或许在他们眼里,我还没有嫁进徐家,对你大哥来说,我不过就是个暂时迷恋的女人。没有了我,他会遇到出身更门当户对的女孩子,或许他到时候一样会喜 欢。但是这一切有问过你大哥的意思吗?他们如此自私地就做了决定,一个人的感情在他们眼里,不如自己的利益来得重要。或许,他们有连带着考虑了你的利益。 但是他们连父辈老爷子的情感都没有考虑,更何况你大哥的。”

  “我问你,徐天哲!你在徐家这样的环境里长大,联姻对你来说可能是早就接受的事。可是如果有一天,你也爱上一名女孩子,但在你的父母眼里她不合适你,你会接受你的父母趁着你不在,陷害她么?”

  徐天哲一直不说话,听了这话似是一震,接着竟有些自嘲地一笑,“我没遇到过,无法回答。”

   夏芍也嘲讽地一笑,“这次幸亏老爷子那天和我在一起,知道我是受冤的。否则你大哥回来,可能我已被陷害入狱。你可以说以我的本事,即便没有老爷子作证, 我也有办法脱身。但是你敢保证你日后爱上的那名女孩子会是奇门江湖中人,不惧你父母的手段?如果她是个普通人呢?可能你回来的时候,她已人间蒸发,或者, 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徐天哲霍然抬眼,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心爱的女孩子,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但是夏芍的话还是让他心中莫名一震。

  “想一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能接受你的父母以利益和对你好为由,做出这些事吗?如果你不能,凭什么要求你大哥能?”夏芍站起身来,看向脸色发白,垂眸沉思的徐天哲,“最后一句,我要告诉你,你的道歉,我不接受!”

  徐天哲抬眼,怔愣。

  “这件事你没有参与,没有过错。你的道歉,我不接受。在我的观念里,没有父债子还这样的道理。谁做的事,谁来承担!就这么简单!”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三章 案件进展

夏芍和徐天哲谈话的时候,元泽等人都密切注意着两人,见夏芍脸色沉下来的时候,柳仙仙就停止了点菜,手里抓着菜单,大有徐天哲敢惹夏芍,她就把手里的菜单当暗器飞过去一击毙命的架势。

这时候,夏芍却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她坐下,在柳仙仙紧紧抓着的菜单上目光一落,问:“菜点好了?”

“点好了!”柳仙仙柳眉一挑,修剪得漂亮的指甲往菜单上狠狠一划——好大一片!

她点的菜几人根本就吃不完,明显有痛宰徐天哲一顿的意思。徐天哲独自坐在后头的座位里,许久没起身,背影僵在那里。

衣妮等到服务生上菜的时候才来,坐下后听说徐家人在,离开脸一沉,低声凑过来问夏芍,“那个恶婆娘的儿子?可以下蛊吗?”

“不可以。”夏芍眼也没抬。徐天哲比他父母更识时务,而且为了父母他肯来求情,不管徐彦绍和华芳夫妻是怎样的人,都至少说明他还在乎一点亲情。既然这样,他就还没有不可救药。那天在徐家,她对师兄说,世上总会有不在乎他的人,他并没有失去什么。那话不过是安慰他,她总是希望,世上多一个在乎他的人,再多一个。

但这次,徐家人伤了师兄的感情,不把他们修理得乖乖的,她不会交还到师兄手上!

这时候,餐点都陆续上来,元泽等人也不知是默契还是怎样,这顿饭明明是徐天哲请,桌前还有位子,他们却坐得满满的,把最后一张席位挤去角落,几乎看不见。徐天哲起身走过来,没看那张席位,只是看向夏芍。他的眼底总觉得有些复杂神色,“大嫂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我父母那边,我也会多劝劝他们。所以,我的请求还是希望大嫂也考虑一下。”

徐天哲语气诚恳,说完也并没有坐下来的意思,只点头道:“不打扰大嫂和朋友们用餐了,我还要去医院看我妈,先失陪。你们用餐愉快。”说完,他便去结了帐,离开了。

直到徐天哲的背影消失在餐厅,柳仙仙才眼里冒出八卦的光,问道:“这小子上回拍卖舞会上见,有这么乖么?你把他怎么了?”

夏芍哭笑不得,什么叫她把徐天哲怎么了!

衣妮这时也在旁边插问一句,“老妖婆住院了?是不是要死,我去送她一程!”

“都消停点,这事我会处置。”夏芍道。

“你做的?”元泽也问道。徐天哲不说,他都不知道华芳住院了。这件事消息必然是封锁了,如果是正常生病,没道理封锁消息的,只可能是住院有很大的内情,不能对外公开。

夏芍无奈,这些事其实不便太多人知道,但是这些朋友都虽然闹腾是闹腾了些,关键事情上却都不是大嘴巴,因此她才省略了重要部分,把大概说了一下。只说自己是用了些风水上的手段。

但朋友们却还是越听眼睁得越大,柳仙仙发出一声爆笑声!这个时候,餐厅里也有几桌学生,听了这笑声全都纷纷侧目。夏芍看了柳仙仙一眼,柳仙仙捂着嘴,仍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捂着肚子,“裸奔……裸奔!一大把年纪了,还玩这套,口味真跟得上时代……”

衣妮却皱眉道:“为什么不直接宰了?换做我,要这老妖婆死得史上最难看!”

这话一出口,便让柳仙仙的笑停了下来,元泽等人一起望向衣妮。他们也感觉到了,这女生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夏芍摇了摇头,眸一垂,“她有不能死的理由。”

徐彦绍和华芳都不能死,这并不仅仅是夏芍在考虑老爷子的情感,而是他们若死了,徐家的权势会受到重创,到时候开心的只会是王家,是姜系。这对派系争斗和政局的影响太大,从夏芍心里来说,她还是希望秦系当政的。

徐彦绍和华芳,应该受的不是死罪,而是活罪。

等着!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

除了徐彦绍和华芳,还有王家!

……

这几天,除了徐彦绍和华芳夫妻在上层圈子里一直出洋相外,案子的调查也在继续。

高局长、冯队长和梁警员的案子很好审,尤其是高局长的。他的罪有当时的监控录像为证,是最先定罪的。冯队长和梁警员威逼证人的罪名由马老出来指证,而刑讯的事,也有当时审讯室里的监控。至于谢长海指控他们身上的伤是冯队长指使梁警员打的,这点也找到了当时看守所的人作证。这件案子现如今轰动京城,都知道惹了徐老爷子,没人敢包庇隐瞒,证人的寻找很顺利。

当刑讯逼供的真相大白的时候,周队长等人便被恢复了职务。

而王卓的罪名还在调查中,王家就他这么一个儿子,自从案件开始就不停地走动各方关系,他们也知道这件案子是当权的那位所关注的,因而不敢太拉帮结派,便把心思放在了对儿子不利的证据上。

于德荣那天的供述里,曾说王卓答应他,如果他翻供,他就会跟地下钱庄的人打声招呼,于德荣的儿子在地下钱庄所欠的钱就可以一笔勾销。王卓在外经商,黑白两道的势力都有接触,以王家的能力,自然查出了那家地下钱庄。

王家想找到那家地下钱庄的老大,给其一笔钱,让其跑路,不要在京城等着警方上门来严打。但是凑巧的是,王家找到地下钱庄的时候,那家钱庄就关了门,老大不知所踪。

这本来对王家来说是件好事,但是让王家觉得五雷轰顶的是,两天之后的深夜,一名飞车党将一人和于德荣之子一起进入钱庄的监控和照片丢进了警局里,里面的资料还有于德荣之子赌博的场景,以及输钱的日期和数目细则。

警方的人按照照片找到了于德荣之子和那个与他一起进入钱庄的人,证实是王卓西品斋的员工。因为于德荣常给西品斋鉴定古玩,他的儿子跟西品斋的员工也认识,那天正是那人拉着他进了地下钱庄去赌钱,输了之后又怂恿他跟钱庄借钱,这才有了王卓以此事为条件要挟于德荣法庭上翻供的事。

王家只觉得晴天霹雳,他们实在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但是不利的证据确实指向王卓。无奈之下,王家人又提出,刘舟、谢长海和于德荣的证词不可信,三人自从入了警局,证词改了又改,无法确定真实性,请求警方再仔细调查。

这不过是拖延时间,京城上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权贵犯案的事,向来是这样三拖两拖,拖得上头消了气,拖得京城再出点别的大事,也就逐渐让这件事淡出众人视线,不了了之了。

夏芍却没打算让事情不了了之,华夏集团已经正式起诉西品斋名誉侵害。而且,要王卓回京,夏芍自然有办法!

王家人不会知道,那家地下钱庄是三合会的。这里虽然是京城,属于北方,但是却是政治中心,三合会、安亲会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人脉,这些人脉大多是官场上的官员,只不过像这样的事情,大多不为人知。

事情闹得这么大,应该是戚宸知道了。戚宸自从上回跟夏芍不欢而散之后,从没有打过电话来,这次的事他做得也是不声不响,夏芍听说了事情之后,还以为是安亲会的钱庄,找了吴老大问情况,这才知道是三合会的。

夏芍对此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本想打个电话给戚宸谢谢他,但是想想却算了。以戚当家的脾气,打电话给他想必也听不到什么好话。她过年的时候还要回香港给师父拜年,到时候再当面谢他吧。

让夏芍有些意外的是,她见到了龚沐云。

这天是考完试的最后一天,明天徐天胤从军区回来,三天后夏芍就可以回家了。在她走之前,老爷子请她去徐家吃顿饭,估计还是商量过年徐天胤去夏家正式拜访的事。而夏芍也打算在这天对王家动手。

她推了朋友们出去庆祝的邀请,打算这几天安排下公司的事,然后才好回家过年。但没想到,她开着车刚出校园不远,在拐角处遇见一辆停着的黑色林肯。车窗摇半扇,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凤眸,和半张如画面容。

夏芍一愣,便见龚沐云已含笑指指前面,然后车子便开走了。夏芍会意,开车跟在后头,去了一家茶苑。

这家茶苑是四合院式的,布置雅致,夏芍和龚沐云在茶苑里的一间雅阁里坐了,看外头雪片纷飞,面前茶香袅袅,很是惬意。

自从上回慈善拍卖会后,与龚沐云三四个月不见,他还是老样子。这么冷的天儿,他也穿着白色的唐衫,捧着茶杯,目光落在夏芍眉眼上,第一句便是调侃,“你总是事情不断。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你可真是忽略朋友。”

夏芍却一副损友的语气,“我想打来着。但是你知道,最近因为案子涉及到地下钱庄,虽然那不是安亲会的钱庄,可是现在京城全范围严打,我想安亲会的生意也一定受了不少损失。你知道,我向来财迷,我怕你让我赔偿损失,所以我怎么会往你枪口上撞?”

龚沐云愣了愣,随即望着夏芍,眸中笑意流华般,眉宇如画。他挑了挑眉,点头,语调散漫,“哦,多谢你提醒了我。原来我还有挽回损失的办法。那么,改天安亲集团会将损失清单递交华夏集团的。”

夏芍被逗乐了,轻声笑了起来。

龚沐云却望着夏芍,只是这么望着。袅袅茶香遮了眸中笑意,些许朦胧。茶室里的气氛也跟着凝滞了起来。

夏芍坐在这种气氛里,笑容如常,目光坦然回望,问:“你平时那么忙,来趟京城不容易,不会是为了这次的事专程来的吧?”

龚沐云笑了笑,眼眸微微一垂,遮了其中怅然若失的感慨,似微微一叹,“是专程来的。所以,晚上你是不是要尽尽地主之谊,请我吃顿饭?”

这夏芍自然答应,朋友来访,哪有小气到不请客的道理,“当然。不过,希望这回别遇到什么暗杀的事。”

“我来见你,戚宸就是想杀我,也不会动手的。所以,我和你在一起,最安全。”龚沐云玩笑的语气。

夏芍却轻轻垂眸,她想起戚宸曾说龚沐云跟他有杀父之仇,此时想开口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但最终却把话咽了下去。龚沐云专程来京城,提这些往事,不知会不会坏了他的兴致。

说是夏芍请客吃饭,其实这家茶苑里就有上好的特色菜肴,夏芍便点了几道菜,与龚沐云就在这儿吃了。等着菜来的时候,龚沐云才入了正题,“你打算怎么处置王卓?帮你查到他的藏身地了,正有人盯着。只要你一句话,给你绑来。”

夏芍听了只是挑了挑眉,并不意外。其实,她已经知道了王卓藏身在加拿大。虽然王家隐瞒了王卓在国外的地点,但是徐天胤通过出入境记录和在国外认识的一些朋友也查出了王卓的藏身地。

“这倒不必了。哪怕是暗杀,也是能查出蛛丝马迹的。王家在军,安亲会在黑,跟军方作对我只怕到时会对帮会不利。你放心,我有办法对付王卓。”夏芍说到最后,目光已经冷了下来,哼了一声,“最快这个年过不完,他就得回来!我请你看场好戏。”

……

夏芍这话可不是说说的,人力去做的事,难免留下蛛丝马迹。世上很多事,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

但是,这需要机会。

夏芍要动的,是王家的风水。

夏芍要动的,是整个王家。迫使王卓从国外回来,不过是她计划中的附带部分。现在徐老爷子介入了这件事,在姜系看来,徐家已经算作秦系的了。将来派系争斗,势必不会再绕开徐家。而首当其冲的,徐天胤是军方的人,王家的势力就在军方,夏芍不会给对方日后给徐天胤使绊子的机会。

哪怕他们只是有可能会这么做,也要掐灭在未发生之时!

但是王家住在红墙大院里,平时夏芍布风水局都是随心所欲,但这一次,却没那么容易。红墙大院里,到处都是警卫,夏芍想动王家风水,哪有那么容易?只能趁着和徐天胤回徐家的时候,想办法试试看。

这几天,夏芍用天眼仔细观察了徐家和王家之间的路上有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倒是有处,但是徐天胤说,红墙大院里面,监控设备采用的都是最先进的,没有死角。

因此,夏芍只得想了个办法,冒险一试。

第二天,徐天胤从军区回来,夏芍和他中午就去了徐家吃饭。吃饭的时候只有徐老爷子和徐彦英在。

华芳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医院早已说她没有生命危险,可以回家休养。但是她算是怕了那条无处不在的金蟒,在医院的时候没发现有,所以死活赖在医院不肯回家。徐彦绍估计也是想避着夏芍和徐天胤,因此便借口在医院照顾妻子,这天没有回来。

而徐天哲,早在跟夏芍谈话完的那天晚上,就又飞回了任职的地方上。临近年关,政务事忙,京城年底因为王卓的案子闹得不平静,各方面都很敏感。徐天哲这次回来是以看望母亲为名请假,但也只请了一天假,便赶紧回去了。

他的承诺有没有做到,夏芍不知道,也不想理会。她没打算罢手,等她今儿动了王家的风水,会让华芳和徐彦绍“好好”过个年的。

呵呵。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有些怅然的。毕竟家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也不是说忘就忘的。只不过今天要谈正事,徐彦英便笑了笑,问道:“天胤啊,听说你见过小芍的父母了。不过,这回是正式拜见,连她家里的长辈们也都一起见见。按规矩,咱们这边最好是有个长辈陪着。你看,姑姑姑父陪你去,成不?”

徐天胤闻言抬眼,还没说话,老爷子一摆手。

徐康国道:“不用。这回就叫天胤自己去吧。咱家跟着去那么多人,不是给人家父母压力么?儿女结婚对天下父母来说都是大事,你们去了,叫人家当面说同意还是不同意?我看还是让天胤一个人去,也给芍丫头的父母时间考虑考虑。”

夏芍闻言一愣,接着暖心地一笑。天底下最盼望师兄早些成家的人就是老爷子了,老爷子应该知道她年纪小,父母未必愿意她这么早把终身大事定下。原以为老人会在这时候耍点老狐狸心思,让徐家长辈跟着去,排场摆得正式些,给她父母些压力,不好不同意。没想到,他还是为她父母的心情考虑了。

这位老人,当真可敬。

徐彦英听了苦笑,“爸说的也是这么个理儿。那行,就听您的吧。”但说完便看向徐天胤,目光慈爱里带些复杂,劝道,“你可要记着,小芍她年纪小,她父母要是不同意,那是情理之中。到时候,你这性子,可得克制着些,知道了么?”

夏芍闻言一愣,噗嗤一声笑了,有些无奈。

徐彦英这话是怕她父母万一不同意,徐天胤会拔枪像那晚对徐彦绍夫妻那样对她父母?看来,她还是不了解徐天胤的性子。虽然可能她是徐家少有的疼爱徐天胤的人,但是因为不常见面,一家人终究如此不了解。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四章 王家风水!

一家人如此不了解,让夏芍有些感慨。但是她还是很乐观的,好歹徐彦英对师兄还有疼爱在,如今师兄回了京城,只要多相处,总有了解的那一天。

在夏芍发笑的时候,徐天胤放下碗筷,点头,“好。”

徐彦英看他虽然面无表情,但是态度恭敬,一点也没有那晚的戾气和冷酷,怎么看都是好孩子,这才叹了口气,笑了笑。她看起来像是有很多话想跟徐天胤说,但是又不知从哪句说起,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不管怎么说,你要记得,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尽管在一起也会有不快的时候,有性情合不来的时候,但终究是一家人。就算长辈有的时候是错的,姑姑也还是疼你的。”

徐天胤的目光落在徐彦英拍在肩膀的手上,在他的记忆里,女子年轻的时候就笑容温柔,和母亲有些像,但是现在,他看不见母亲人到中年的模样,却可以看见眼前女子眼角生了鱼尾纹,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忧心,也有些慈爱,笑起来很温柔。

男人的目光明显变得有些恍惚,他只点头,声音很沉,“嗯,谢谢姑姑,我会记得。”

徐彦英笑着点点头,伸手夹了几道徐天胤最爱吃的菜给他。虽然跟大哥的这儿子相处时间不长,但是他爱吃的菜,她还记得。

徐康国在一旁看着,老人的目光里有些感慨,但总算带起了些欣慰。他最担心的事,还是没有避免。但是这辈子,什么风浪都经历过了,如今已是半只腿迈进棺材里的人,他已经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沧桑的心境上。有生之年,要是能看见孙子成家,倘若还能看见一家和睦,那死的时候也就能闭上眼了。

不过,以老二一家的性子,这只怕不容易。

徐康国把目光投向夏芍,就是不知道这孩子在,能让徐家发生什么改变了。

……

一顿饭吃完,夏芍和徐天胤陪着老爷子说了会儿话,然后扶老人去午睡。下午又坐在一起说了说徐天胤过年去夏家拜年的事,老爷子提点了几句,徐天胤都称记下了。

这天,夏芍和徐天胤倒不急着走,在家里一直陪老人吃了晚饭。待吃过晚饭,夏芍笑道:“老爷子这里的饭就是好吃,吃得我都撑着了。出去散散步再回去吧。”

徐彦英道:“这大冷的天儿,刚吃完饭,可别冻着。”

徐康国一摆手,一天不训示人他就难受,“冻什么冻!年轻人,这点冻挨不了?想当初,我们打仗过雪山的时候……”

徐彦英苦笑一声,对夏芍和徐天胤使眼色,“赶紧去!”

夏芍轻笑一声,挽着徐天胤的胳膊,两人就逃出了餐厅。一走远,两人步伐慢下来,夏芍的目光便冷了下来,看了徐天胤一眼。

徐天胤低头,对上她的目光,点头,“走。”

……

两人出去散步,警卫员自然识趣,没有跟着。夏芍之前已经用天眼把这红墙大院里的布局摸透了,因此她算是熟门熟路。王家所住的生活区和徐家有段距离,中间都是景致很好的湖水、长廊、曲径。夏芍和徐天胤一副散步的样子,走得慢悠悠,“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来到王家附近的时候,夏芍和徐天胤没有走得太近,以免引人疑窦,两人从离王家最近的一条小路上去。冬天的北方,天黑的一贯早,此时路灯照亮着道路,雪花落得悠闲。今晚难得风不急,徐天胤穿着身黑色的羊尼大衣,V领的毛衣,脖子上围着松软暖和的条纹围巾。夏芍还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大冬天的这男人只穿很薄的外套,现在她自然是不许他这么穿。不管是不是训练的时候特别抗寒,到了冬天,夏芍都一定要他穿得严实,围巾都是夏芍亲手织的,尽量用软棉的线,用活泼些的颜色。

徐天胤的手上也戴了手套,但他看起来像是怕夏芍冷,稍微感觉小路的坡上起风的时候,便把大衣脱下来展开,裹住两个人。从背影看,两名年轻人风雪里相拥着走在小径上,一幅令人羡慕的温馨画面。但谁也没注意到,徐天胤把大衣披到夏芍身上的时候,夏芍的手指顺势一弹!

这一弹,角度非常刁钻,那东西是顺着徐天胤的大衣衣角擦出去的,速度奇快,又是在夜色里,目力根本很难看清。且那东西弹出后,嗖一声落入小径旁边的泥土地里,若此时有人经过细看,必定惊骇不已——地上竟一个石子儿大小的深坑,不知有多深。

那东西竟然从夏芍指尖弹出,直接钉入地里!这得多深的指力?

其实,那只是被夏芍用劲力震出去的一颗鹅卵石。这颗鹅卵石,她从警局出来后就开始用龙鳞的煞气蕴养,整整养了半个月!这颗鹅卵石吸收了龙鳞的煞力,此时已是一颗极凶的石子儿。

而它现在嵌入地底的位置,正是王家西侧,白虎位的方位!

但,仅仅有一颗还不够。

夏芍以那颗鹅卵石的位置为准,以和徐天胤在小径上看雪笑闹为遮掩,又连续弹出七颗,钉入地里。若此时有高手在,必定要惊呼——八卦聚灵阵!竟然用鹅卵石就能布阵!但若有高手在,也一定要纳闷,八卦聚灵阵应该是聚生气的风水阵,可以调理身体。但最好是用玉石类的法器,以法器的吉气作为牵引,调整和聚纳四周天地元气,供身在风水局中的人调理五脏气场,达到修身养性调理身体的效果。世上只有极少数的高手,可以不以玉器布阵,比如用石子儿或者随便什么东西,以自己的元气蕴养出来,便可成一件法器。

但这样高手少之又少,修为少说要炼神还虚!因为不是什么东西都容易吸收阴阳之气的,玉是天地间元气所化,最易吸收。若顽石也那么容易吸收天地元气,岂不早已成玉?所以说,要把一颗顽石蕴养成法器的难度要比玉石高得多。

而且,更怪的,夏芍弹出去的石子儿上面明显不是吉祥生气,而是阴煞死气!

以阴煞之力来布八卦聚灵阵?闻所未闻。这局是聚生气的,阴煞之力能聚来生气吗?这岂不是相冲的?

这也是夏芍的尝试。天下任何风水局,应该都是可吉可凶,端看布局的风水师以什么手法来布。

八卦聚灵阵确实是聚吉祥生气的风水局,但是若用煞力来布,而且还是布在不能动的白虎位上,结果会怎么样?

夏芍冷笑一声,在徐天胤怀里抬眼,道:“走!”

风水局还没有完成,夏芍还需要将阵法催动,将煞力催生出来。但是这一步显然不适合在这里做,这红墙大院儿里要动手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夏芍必须回去尝试。这对夏芍来说也是个挑战,她从未试过远距离催动阴煞,好在石子上的阴煞是以龙鳞煞力蕴养的,而她与龙鳞血脉相连,意念相通,应该可以一试。

夏芍当即便和徐天胤散步回了徐家,和老爷子与徐彦英打了声招呼后,便开车回了别墅。

回到别墅后,两人进了房间,徐天胤低头看夏芍,剑眉轻蹙,“可以么?龙脉虽死,紫禁城里龙气仍在。”

夏芍笑了一声,“我想应该没问题。历经数百年,如今龙气与古时候已经不能比,从天时地利来说,下风水局要容易得多。况且我聚的煞,只要以龙鳞阴煞蕴养的阵脚开阵聚的是煞气,我就能保证不伤到龙气。”

徐天胤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中国二十四条龙脉,虽然龙气已尽,不可能再有王朝出现,但是紫禁城的布局是出自风水大家之手,自明清时期到现在,至今纳有龙气在。而这龙气出自国脉,夏芍催动聚灵阵,要保证不会伤到它,否则业障之大不是香港那条龙脉可比的。

“确定要试。”徐天胤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的。

果然,夏芍一笑,她动手都动到一半了,难道会停?“我想试试,八卦聚灵阵到底可不可以聚阴煞,这是很值得尝试的。放心吧,我有分寸。万一我发现阵法到时候还是会聚生吉之气,我会让大黄把石子儿上吸走,停掉阵法!放心,不会有事的。”

红墙大院里的生吉之气就是龙气,如果八卦聚灵阵会将龙气吸引过来,那么阵脚是以阴煞为基,到时会与龙气相冲,这就是对夏芍来说冒险的地方。但是她已经想好应对的方法,所以打定主意要试一试。

徐天胤默默望着夏芍,暗夜般的眸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他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转身就走。

他走到门口,守着房门盘膝坐下。夏芍狐疑转头望了一眼,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但一时又说不上来。不过,看样子徐天胤是想要给她护持,夏芍便笑了笑——她有把握,不需要护持。不过,这样能让他安心些的话,就随他。

夏芍在床上盘膝坐下,先把大黄给叫了出来。这货前段时间去吓华芳,玩得很欢快,今晚一出来便很自觉地变小,等着撒欢出去玩。夏芍却道:“去吧,今晚不是叫你去玩儿的,看好了,如果阵法会聚来龙气,便即刻把阵位上的煞气吸收掉,将阵法废掉。今晚马虎不得,你可别认真些。”

金蟒也听出夏芍话里的严肃,很通灵性地点点头,然后熟门熟路地从窗口窜出,向着红墙大院里去了。

夏芍开了天眼,到了红墙之中,指示金蟒找到了王家西面布阵的方位,它维持小蛇的状态,窝在草丛里,等待。

夏芍见金蟒到位,便一刻也不耽搁,动手!

催动八卦聚灵阵的术法很简单,在玄门里,这是属于最基础的风水局,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指法变换。虽然徐天胤的别墅离王家很远,但是有龙鳞的煞气作为媒介,夏芍的元气离得远也照样对阵法有影响。这与一些法师拿到人的八字或者头发指甲就能作法,是一样的道理。

阵法的催动是很快的,但心境却是漫长的体验。夏芍的目光紧紧盯在红墙内,看那之中金吉之气流动,璀璨夺人——龙气!尽管相对于国脉应该有的龙气来说,此时已经很微弱,但是仅仅是望着,仍能令人生出敬畏之心。

夏芍的目光在龙气上一落,便转向王家西侧,八卦聚灵阵的方位。她手上的指法一刻未停,成或不成与阵法启动快慢没有关联,所以她不犹豫,宁愿果断启动!

当最后一道指法掐起,夏芍的目光又紧紧盯着龙气的流动!此刻,阵法内黑气大盛,以八卦方位钉入地里的阴煞顿时发动煞力,不过是一方圆的小小地方,却形成了一道吸纳的气场!

红墙之中,有的不仅仅是龙气,也有着数百年来的深宫怨煞之气,由于龙气强盛,怨煞之气始终不足以作祟,但如果人为聚集,后果却是可想而知。

今晚的成,或败,就看这道八卦聚灵阵聚的是龙气,还是煞气了!

夏芍盯着王家西侧四周的阴阳之气,眼都不眨,金蟒也从草丛里抬起头来,一个准备就绪的姿态。

夏芍的眉尖儿去蹙了起来——动了!

最先有反应的,竟是龙气!

当周围的龙气有轻微的流动之时,金蟒跳起来,张大嘴,对着阵法的位置就吸!

夏芍道:“慢!”

金蟒的身子在空中翻了个滚儿,轻巧落去地上,眼紧紧盯着阵中。夏芍的唇角,却慢慢勾了起来。

龙气是有轻微的流动,但不是向着阵法,而是向着远离阵法的方向避开了!

刚才,金蟒是太紧张了,看最先动的是龙气,便以为是要往阵法里聚拢,第一反应便是跳起来要废了阵法,好在夏芍有天眼在,看得比较真切,及时阻止。

而就在她喊停的一瞬,周围的龙气已经离开,剩下的阴气开始往阵中聚拢!最先聚过来的是附近的阴气,随即,远处的也慢慢被吸引过来!

成功了!

果然,夏芍想得没错,阵法是吉是凶,与风水师怎样用有很大的关联。即便是调理身体的风水妙局,也可能成为杀局!

夏芍将阵法下在王家西侧,白虎位上。白虎位向来喜静,此刻煞力催动,白虎聚煞,聚的还是紫禁城中数百年的怨煞,煞力之强自不必说——王家,不是有血光之灾这么简单。

“可以回来了。”夏芍对金蟒下了指示,一笑。

本来白虎煞就是件很简单的布局,因为王家住在红墙大院里才这么麻烦。不过还好,她的猜想没错,成功了!

“师兄,成功了!”夏芍笑着回头,见徐天胤坐在门边,手中指诀收起,点头。

“嗯。”

夏芍的目光却忽地一变,往屋子四周一扫,“……风水局?”

那波动只是刚才一瞬,此时已恢复平静。尽管是轻微的波动,夏芍还是感觉到了,“师兄,你布了局?”

“没什么。”徐天胤起身走过来,屋里没亮灯。黑暗里,男人走过来将她拥住,气息钻入她鼻间,这一回却没让她会心一笑,而是眉头皱紧了,转身,抬头。

“你到底布了什么局?”夏芍很在意这件事。徐天胤在房间里布局的事,她根本就不知道。很明显,之前阵法没有催动,而刚才他在给她护持的时候,曾经想要催动阵法。

“没什么。”男人还是这句话。

“你说过,永远不骗我的。”夏芍敛眸,目光严肃地盯紧徐天胤。

“唔。”男人从她头顶望下来,眼眸漆黑,定定望她。若是平时,夏芍定要噗嗤一笑,骂声呆萌,但是今晚她动也不动,绝不退让。她的紧盯让男人眸似乎又黑了黑,最终声音虽平板,却少有地有些小心翼翼,“八卦聚灵阵。”

“……”夏芍的唇抿成一线,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八卦聚灵阵,跟她今晚布在王家的一样。但是夏芍知道,用处绝对不一样!

虽然刚才只是短暂的灵气波动,但明显不是阴气,而是吉气!

现在,她总算知道刚才看见徐天胤转身坐向门边的时候心里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既然要给她护持,为什么要坐去那么远?此刻知道她布了八卦聚灵阵,答案才很明显了——他坐的位置,一定是阵眼!假如,刚才她布局失败,大黄也没有来得及废了阵法,那么红墙内龙气撼动,向她反噬的话,气场会首先被徐天胤布下的聚灵阵吸收,伤的人,绝对不会是她!

夏芍倒吸一口气,浑身发冷,一拳打在徐天胤胸口,“你混蛋!”

男人一动也不动,任她一拳捣过来,手臂却把她拥得更紧,大掌在背后抚摸她的背,脸埋去她颈窝,轻轻地蹭。他一点也不笨,知道这种方法可以安抚她,软化她。每次他蹭来她颈窝,她总是轻轻笑,脾气很好。但是今晚,夏芍可不好哄,她伸手去掐徐天胤的腰,男人的腰线紧实得掐都掐不下,夏芍却狠狠一抓。

男人闷哼一声,嗓音低沉,气息都跟着一沉。奈何夏芍此刻满心后怕,哪有心思去注意这个?她声音也低得发沉,“为什么不事先跟我说?”

“不一定会失败。”

“万一失败了呢?”

“有大黄。”

徐天胤答得很顺,夏芍听到此处才忍俊不禁,但随即眼神里又生出杀伐刀光——现在他知道有大黄了!布阵的时候他怎么不想想还有大黄?明显就是不信任大黄会把事情办好,所以自己上一道保险。

夏芍推开徐天胤,让他看着自己的眼,“我知道师兄不想让我有危险,但是在我心里,你有危险我的感受是一样的。答应我,别再有下回。”

“嗯。”徐天胤的眸在卧室里沉得比黑夜还黑,只盯紧她的眼。少女的眼眸黑暗里泛着微微雾气,柔和,柔得人心里都是一紧。男人屏息,目光变得有些危险。

夏芍却没太在意那危险,“你答应了,我可是听见了。你说过不骗我,所以不能有下回。”

“嗯。”徐天胤还是这一句,危险的目光却转移去她唇上,黑暗里看不出平时的浅粉,但她肌肤向来温润如珠玉,在黑暗里那光泽才更加诱人。这回,徐天胤低头,果断!

夏芍还想说什么,眼见着头顶男人的气息压下来,她本能往后退一步,腰身却早被禁锢住了。一点意外也没有,她立马被捕获了。元旦的时候徐天胤就回了京城,但是徐家出了那样的事,他一直没什么心情。元旦那三天假期,夏芍把心思都放在陪伴他上,晚上等他睡了,就让大黄继续去问候华芳。两人确实有段时间没有过房事了。而今晚,一切来得突然,却如洪水猛兽。

当金蟒一路赶回来的时候,卧室里已是春潮无限,金玉玲珑塔放在一旁桌上。夏芍感觉到窗外有阴煞,这才想起来大黄还在外头,她本能转头,看见窗外一颗巨大的蟒蛇脑袋,丫咧开嘴,露出倒钩牙,对她嘶嘶地吐着信子笑。画面一定也不美好,要多惊悚有多惊悚。

至少,大黄是这么以为的。

夏芍却只是脸一红,伸手就去抓身旁,找衣服遮住身子。伸手的时候才发现衣服都被身上男人粗鲁地丢去地上了,此刻两人在被子上,身无遮蔽。

“师兄……”夏芍唤一声徐天胤,伸手就环上他的腰身。她的本意是把他拉下一点来,遮住她。但她的声音和动作却让男人眸底变得更加血腥,野兽般低吼一声,加快动作。

夏芍的脸刷地爆红,而窗外大黄内心开始叹气。

为什么主人要这么淡定呢?那晚它去吓那个老女人的时候,她就没穿衣服奔出去了嘛!

嘿嘿,好遗憾哪好遗憾!

如果夏芍知道金蟒在想什么,她大概会拿着床头的金玉玲珑塔丢出去!

但是,还没等她行动,屋里边砰地一声玻璃碎声,一只金玉玲珑塔呼啸着砸破窗户丢了出去!正中金蟒脑袋!金蟒被呼地一声收了进去,寒冬的冷风吹进房间,徐天胤寒着脸被子一裹,将夏芍裹着,抱着她去了隔壁房间,继续奋战。

房间里,春光还在继续。

而屋外窗下,一只金玉玲珑塔落在地上,寒风大雪里整整冻了一晚……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五章 寒假!回家

王家的风水,经过了一晚,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夏芍第二天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天眼看向王家,只见王家白虎位上的聚灵阵聚集了不少煞气,才一晚便能看见有龙卷般的阴煞聚集在西侧。

民间有“宁让青龙高百丈,不让白虎抬半头”的说法,在风水上,白虎方不能高于青龙方。白虎抬头,强宾压主,下属不安分,失威信。一般来说,懂风水的人在选择住宅的时候绝不会让白虎方高于青龙方,在家居摆设的时候,也定会让白虎方保持低矮和安静,衣柜、空调、冰箱等物不会放置在白虎方,否则家中女主人脾气易暴躁,掌权夺位,男主人暗弱,易生不快和凶险。

王家的白虎方并非实质上的高于青龙方,但是煞气暗聚,一夜之间已成龙卷之势,从气场上早已盖过了青龙方,也算是白虎抬头的一种形式。而且,煞气躁动,白虎方不静,王家必有好戏看!

眼下临近年关,京城大学已放了寒假,夏芍在公司要安置一下事情再走。回到青省后,她还要去趟青市,今年公司扩张动作很大,有不少主管她要见,有很多年终会议要开。虽然华夏集团旗下诸公司落户京城这几个月,出了不少事情,并不算太顺利,但夏芍处置及时,都没有给公司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因此虽然外部麻烦不断,公司的运作势头还是喜人的。尤其王卓想要开的拍卖公司被迫计划延迟,给华夏拍卖公司来到京城后争取客户提供了最宝贵的时间。而这段时间,当外界得知徐家承认了夏芍之后,公司的发展近期更是顺之又顺。

今年,是华夏集团成立四周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而临近年关,忙的人不只是夏芍,徐天胤也忙。军区元旦前刚刚进行了诸兵种联合军演,很多军演之后的总结会议要开,很多年底的工作要做,夏芍在京的最后一晚,徐天胤晚上从军区赶回来,两人一起度过温馨一晚,说好大年初二,徐天胤去夏家拜访。因为夏家的习惯,总是大年初二那天一家团聚,徐天胤要正式见夏家人,那天人都在。

第二天天不亮,徐天胤便赶回军区,而夏芍也早早起来,回了会所。

今天,她和元泽、柳仙仙、周铭旭约好了一起自驾回青省,三人在学校等她,而她在去学校前需要把温烨和衣妮送去机场。

温烨回香港跟海若团聚,毕竟在他心里,海若就像他的母亲一般。过年虽然他可以跟着夏芍回东市家里,但是夏芍知道,他更想跟母亲团聚。于是,她早早就给温烨订了机票,订机票的时候订了两张,其中一张是给衣妮的。

衣妮这些年来一人在外,过年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如今仇虽报了,她却依旧没有可去的地方。唐宗伯年前就打电话来交待夏芍,让衣妮过年来香港,跟玄门一起过。毕竟衣妮的祖母和唐宗伯也算故交,如今故人的后辈流落在外独自一人,他总要照顾照顾。夏芍也很赞成,劝了衣妮好几回才把她劝动了。

这天早晨,当夏芍开车把温烨和衣妮送去机场的时候,却意外地见到了海若。海若特地来京城接两人去香港,当在机场大厅遇见的时候,穿着大衣的男孩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海若眼圈红着过来,将男孩往怀里一拥,上下细细打量一遍,笑道:“长高了!有没有惹你师父生气?”

“没有。”男孩瘪着嘴,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着不哭。

夏芍在一旁看着,轻笑,打趣道:“有长高么?我怎么没瞧出来?这小子从认识他起,就是个小豆丁。”

果然,这话离开引来男孩杀气腾腾的眼光一记,并且一蹦三尺高,瞬间炸毛,“谁说我没长高!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到你这里,现在到这里!这里!”温烨拿手直比划,惹得夏芍和海若忍俊不禁。这小子是腊月的生日,虽说十三岁,但身高一点也不像十三岁的孩子,看起来也就十岁。身高是这小子最介意的事,在香港的时候,同门弟子喊他小豆丁,他都是要炸毛的。

“长高了就好,希望你过年的时候多吃些,再长高点,不然过年回来你上学,我怕同学们把我们温大师当小学生。”夏芍笑道。

海若听了一笑,温烨上学的事,夏芍跟她提过了。以前在国外,温烨就没有去学校读过书。不是她不想让他去,而是这孩子那时候一心想给他师父报仇,一门心思扑在学习术法上。她几番都劝不动,最后只好退一步,请了家庭教师来教他。后来到了香港也是一样。海若真的没有想到,夏芍能劝说得动小烨子,让他去上学。她努力了几年都没做到,这太不可思议了。

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夏芍的性情跟海若虽然都有温柔的一面,但夏芍要决断得多。她只说了句“不上学你就给我回香港,看看你海若师父会不会对你很失望”,然后,小正太就乖乖的了。

不管怎么说,温烨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有共同的校园经历,不再是每天围着风水命理转,心境每天都逃不过“人生无常”这四字,海若就很满足了。她感激地对夏芍点点头,夏芍便道:“时间差不多了,赶紧准备办理登机手续吧。”说完又转头看向衣妮,见衣妮正望着海若和温烨,眼里有羡慕和怀念的情绪,值得夏芍的声音传来,她才回过神来。

“去香港好好过个年,我过完年开学之前会去香港给师父拜年,到时候咱们再见!”夏芍拍拍衣妮的肩膀。

衣妮只是点了点头,她的性子不是把感激挂在嘴上的,只道:“好,你过年回家一切顺利!”

……

送海若、温烨和衣妮办理了登机手续之后,夏芍离开机场,开车回学校。

而就在她开车去学校的时候,华苑私人会所门口,发生了件小插曲。

一辆黑色奥迪停在了会所门口两百米开外。从车窗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只看见车子在停在会所外头的墙根儿下,大白天的,竟然瞧着鬼鬼祟祟。

车子后座,女子肩上披着件昂贵的羊毛披肩,头上裹着名牌丝巾,遮了侧脸,就连正脸也用太阳镜挡了大半。而车子前头的驾驶座里,男人转头望过来,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你到底进不进去?”

女子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正在人神交战,“我、我不去!让我去求那丫头?这也太丢人了!”

“你最近丢的人还少吗?”男人顿时有些恼,气极点头,“好!你不去是吧?那你回去,晚上继续做恶梦?”

女子顿时噎住!

这两人,正是徐彦绍和华芳夫妻。

徐彦绍和华芳近来过得很不好,华芳原本还在住院,她的腿其实可以回家休养了,但她却一直住在医院里。原因无他,正因医院里能躲过那条神出鬼没的蟒蛇。但她哪里知道,好日子没过几天,从她醒来三天后,她晚上就开始做恶梦,梦里总有那条蟒蛇缠着自己。一开始,她以为她时受惊吓太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让华芳没想到的是,徐彦绍也开始做恶梦,梦境几乎是跟她一模一样!

就在前天晚上,两人梦见了一名穿着黄衣的无头女子,血淋淋地在病床旁走。梦里,华芳几乎能听到那女子赤着脚在地板上走过的“啪嗒”声,以及那女子在自己耳旁不住念叨的“我的头呢?”

华芳满身冷汗地被惊醒,她慌忙把病房里陪睡在里面卧室的徐彦绍喊起来,徐彦绍起来之后,夫妻两人没看见无头女人,却在床边看见一排血脚印!

华芳吓得从床上摔下来,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尤其是那两刀深及大动脉的伤口,她当晚险些又进手术室。但是等医生护士赶来的时候,却发现地上什么也没有。众人都以为华芳是心情抑郁,医生准备给她心理辅导和对她的精神情况进行评估,并开导她好好休息。但是昨天晚上,她又做了同样的梦!

这次不仅她梦到了,徐彦绍也梦到了。

徐彦绍还在工作,精神极度紧张和这段时间的身心疲累让他的状态很不好,再这样下去,可不是好兆头。而华芳竟然面临精神评估,万一评估结果是她有问题,那么单位里就要长期请假,可能她这个副处长也很快就成了个挂牌的了。

这对徐家和对两人来说,都不是好事,两人是心急火燎。就在这个时候,徐彦绍想起了前两天他出去吃晚饭的时候,秦系的一名关系比较近的部长偷偷问他,是不是近来运气特别不好?

政坛官场上的人,对官运前程这些事心里是很在意的,但是表面上都不会说得太明显,以免被人扣上一顶帽子。但如今外界都知道徐家承认了夏芍,而夏芍的另一重身份圈子里的人又都清楚。那人是不知道夏芍进警局的实情的,他用很奇怪的语气小声问徐彦绍,“徐委员,不是听说夏小姐会嫁进徐家么?这事怎么不请她给看看?”

那人的语气里大有徐彦绍有大好的便利不懂得用的意思,徐彦绍却是着实愣了愣!他直到被提醒,才想起来夏芍是风水师!

说实话,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诡异事情,徐彦绍是不信这些的。他恰恰是官场里那些不需要去问官运前程的人,徐家的背景已经足够让他的官途一路亨通了。可是这几天的事,才让徐彦绍知道,人有的时候要倒霉,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那条蟒蛇的事说出去谁信?可是他和妻子都见到了一样的,这又如何解释?

现在每晚恶梦已经严重影响了自己的精力,难道……真要去找夏芍帮忙?

不行不行!

徐彦绍开始内心是否定这个想法的,自家人不同意夏芍嫁进徐家,一开始就是因为她的风水师身份,如今却正是因为风水的事有求于她,这不是闹笑话么?再说了,陷害夏芍的事,正是华芳和王卓搀和在一起闹出来的,去求她?她能帮忙?

这件事那晚埋在徐彦绍心里,几天没说出来,但是直到昨晚,徐彦绍才觉得,事情严重到不下决心不行了的程度。

“丢面子,还是丢职务,你选吧!”徐彦绍不耐道。

华芳咬唇,脸遮得严实也能看出她脸色由青转黑,再转回来。

“不进去,那你就继续回去做恶梦,等着精神评估!”徐彦绍的耐性被磨光,撂下一句狠话,发动车子就掉头往回走。

但车子没开出去一百米,便掉回了头,开进了华苑私人会所。

华芳坐在车里不出来,让徐彦绍进去问。结果会所的员工一句话却让他觉得心凉了半截:抱歉,我们董事长今天回家,已经走了!

徐彦绍回到车里的时候,脸都黑了。华芳见了,眉头一皱,问:“那丫头让你吃闭门羹了?哼!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好心帮我们!”

“帮什么帮!人家都回家了!好心还是坏心,你连面儿都见不着了!”徐彦绍回头就烦躁地爬了爬头发,吼妻子,“让你早点来,别磨蹭,就差这么一会儿!活该你过不好这个年!”

徐彦绍气得发动车子,一路开远。华芳坐在后座里,脸色刷白!她今天出来,想着是求夏芍,心里自然是犹豫的,她连车都换了,也捂得严严实实的,就怕有人知道她来找夏芍。她有想过,夏芍很有可能是不会帮自己的,但是她没想到连她的面儿都没见上。

那、那回去怎么办?

这年,怎么过?

……

华芳这年怎么过,夏芍是不管的。她只想着自己回去陪父母好好过个年,而且今年这个年,对夏家来说只怕是隆重的,现在家里人还不知紧张忙活成什么光景。

这天天气出奇地好,京城连下了几天的雪,从两天前就开始放晴,路况很好,因此夏芍打算和朋友们自驾回家。

京城大学的校园里,一辆白色的奔驰车停在宿舍楼下,出入的学生们望去,不免露出羡慕的目光。车外,一名穿着白色棉衣的女孩子立在冬日淡淡的阳光里,肤润似玉,眉眼含笑,微微侧脸望着正往车后备箱里放京城特产的男生,道:“你是不是该考虑买辆车了?难不成,以后就打算蹭我的车坐了?”

元泽放好东西,关上后备箱,少年只背着个单肩包,浅色棉衣,手往牛仔裤里一放,笑道:“夏董应该不缺油钱吧?那就当做好事,关照下我们这些买不起车的子弟吧。”

夏芍噗嗤一声笑了,这小子越来越贫了。他买不起车?他不是买不起,而是元明廷对儿子的家教实属严格,在京城官二代富二代子弟普遍有座驾的年代,元明廷却不允许他儿子买车。这点夏芍倒是挺欣赏,而元泽身上并没有官二代的某些习气,对这些事也不在意,所以车他是不打算买的。

“不是吧?我这么大的魅力,你们两个在外头吹冷风等我?”这时,柳仙仙从远处提着大包小包过来,夸张的程度赶上夏芍开学报到的时候了。

元泽笑看一眼夏芍,“你当初买车买宽敞的,真有先见之明。”

“说什么呢?快来帮帮忙啊!”柳仙仙在远处招手,都快累瘫了。她买的东西可真不少,除了京城的特产,还有名牌男装、女装,大包小包,足有二十来样。

这可有点夸张,夏芍知道,柳仙仙是不回家过年的,她平时从来不提家里人,这些东西自然不是给家人买的。

元泽帮忙把东西塞进车里,柳仙仙才在车旁叉腰喘气,眼里全是兴奋,“胡嘉怡来电话了,说她跟学校请了假,带朋友回家过年!你今年过完年一定要来青市,咱们好好聚聚!”

夏芍一听,自然高兴,但听说胡嘉怡要带朋友回来,便轻轻挑眉,但没多说什么,只想着到时再看。

柳仙仙这些东西,看样子是给胡嘉怡的父母带的了。她今年果然还是在胡嘉怡家里过年。

东西放好之后,三人便上了车去等。

等周铭旭。

这小子去机场送苗妍了,苗妍是唯一家不住青省的,她坐飞机回家,拿的行李自然不多,但周铭旭却还自告奋勇地去帮忙送她,这小子的心思,夏芍等人自然是看出来了。

柳仙仙坐在车里拿出包瓜子来,边嗑边笑:“你们说这小子楞不楞?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苗妍是玉石大王的女儿,家里资产百亿。”

其实,华夏集团慈善拍卖会那晚,苗成洪也在,而苗妍和周铭旭都去了。原本,周铭旭是可以知道的,但是发生了徐天哲和刘岚去舞会的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上面了,很多事便也没顾得,因此周铭旭到现在也不知道,还以为她只是普通家庭的女孩子。

不仅是周铭旭,其实京城大学估计没人知道苗妍的父亲是苗成洪,苗妍不喜张扬,低调的程度比夏芍读高中的时候还过。

“你觉得他楞,怎么不提醒他?”夏芍笑问。

“呸!”柳仙仙一吐瓜子皮,“我傻啊!告诉他了,老娘到哪儿看热闹去!”

夏芍和元泽跟着一笑,看样子,两人也是这个心思。

如果周铭旭此时知道朋友们看好戏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感慨一句交友不慎。

“你们说,等这傻小子哪天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柳仙仙兴致高昂。

夏芍却垂了垂眸,别有深意一笑。不管是什么表情,她只希望这不会吓到这傻小子,更不会让他产生退却的心思。感情的事,很多时候是要争取的,但是现实太大的差距有的时候会令人退却,也会遭受身边许多人的非议。周铭旭现在对苗妍的好感有多少,那时候或许是个检验。

正想着,有人在窗玻璃上敲了敲,正是周铭旭回来了。他冻得脸都红了,一进来就直哈气搓手,搓到一半儿发现朋友们正看他,便傻乎乎问:“你们……看什么?”

“没什么,就等你了。”夏芍一笑,让朋友们系上安全带,便发动了车子,在学生们的目光中驶离了京城大学。

一路,往青省。

回家!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六章 回家,芍爸吃醋

京城到青省开车要十二个小时,夏芍上午将近十点才从学校出发,路上朋友们聊天玩笑倒也不无聊,只是回到东市的时候,已经快夜里十点了。元泽和柳仙仙在傍晚就在青市下了车,回到东市的时候,车里只剩夏芍和周铭旭。

夏芍打了个电话给父母,说把周铭旭送回十里村再回家,顺道把爷爷奶奶接回来。晚上十点,按村里人的习惯,这时间大多都该歇息了,村口的路灯却亮着。夏芍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便看见乌压压一大帮子人站在电线杆子下,远远的见有车来,便都挥起了手。

周铭旭在车里都愣了,好半天回过神来,挠了挠头,苦笑:“这也太夸张了吧……怎么搞得跟迎接领导似的。”

他咕哝的时候,车已经在村口停下,夏芍一下车来,便被村长老王叔当先握住了手,激动得手都在抖,不住地道:“哎呦,小芍回来了!这孩子,有出息啊!”

夏芍原先以为村里人出来迎接是因为她和周铭旭从京城大学回来,虽然这有点夸张,但是十里村今年可是一下子出了两个京城大学的学子,这对村子里来说确实是很荣光的事,搞这么大的阵仗也不是没可能。不过,现在看来,应该不是因为这。

“可不是么!咱们村儿里,出位企业家就应该很已经很了不得了!这孩子,学习好,还能嫁进老主席家里!从前就有人说是老夏家上辈子烧了高香,现在看看,说不定是咱们村里这块地好,出贵人!”这时,一位村子里的婶子说道,寒冬腊月的天儿,她穿得严实,脸颊在路灯下冻得发红,眼里却都是喜气和羡慕。

村里人一阵儿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赞。夏芍垂了垂眸,不着痕迹地蹙眉。京城和青省远隔千里,她和徐天胤的事京城的人自然是消息灵通,青省这边,上层圈子里的人肯定也有消息渠道。但村里老少是怎么知道的?

夏芍和徐天胤的事,最开始就是京城大学求婚的事,这件事放在网上,夏志元第二天就看见了。可想而知,东市这边看见的人必然不在少数,这都快半年了,传到村里人耳朵里不是不可能。但是夏芍在意的是,村里人的话里,好像自己一定会嫁进徐家似的。

虽然会不会嫁进徐家,夏芍心里有数,但是毕竟她和徐天胤现在别说结婚,两人连婚都没订。用老辈人的话说,就是无名无实。既然这样,这阵仗搞得跟她已经嫁进徐家了似的,这对向来低调的夏芍来说,自然是不喜。而且,村里都这样了,那东市会怎样?父母这段时间受的都是什么待遇?

哪怕夏芍和徐天胤的婚事再是铁板钉钉的事,夏芍都要为父母的名声着想,她可不希望自己家人被说成还没结亲,就摆起皇亲国戚的谱来了!而且,这对徐老爷子的名声也不好,老人清廉一生,至今受百姓们爱戴尊敬,他未来的孙媳妇寒冬腊月的,大晚上十点多了回趟老家,还让村里老少在村口迎接?这叫什么事!

夏芍心里不快,但也没太表现出来,只道:“老王叔,这么冷的天儿,你把村里老少叫出来做什么?快让大家回去休息吧。改天我再回来好好看望各位叔伯婶子。”

村里人忙说不碍事,夏芍却眉头皱得又紧了紧。村里老人和孩子们都出来了,这还叫不碍事?着了凉生病了怎么办?

这时候,周铭旭已经把买的东西从车上拿下来,周旺和妻子已经笑呵呵地跟儿子叙过话。周婶对儿子道:“就你这小子脸大!还坐小芍的车回来!你也敢坐!”

周铭旭苦笑,挠挠头,“朋友的车,咋还不敢坐?”

周婶瞪儿子一眼,眼里却带着骄傲的笑。并不仅仅是觉得儿子坐夏芍的车回来很有面子,还因为儿子小时候在村里的孩子里面,算不上最机灵的,甚至憨傻憨傻的。村里老人都说,这孩子做什么事不太机灵,长大了未必有出息,可现在呢?村子里土生土长的孩子里,就属自己儿子最有出息了!老杜家的儿子和老刘家的女儿虽然都考上了大学,但是两人的学校都没有周铭旭好。而且杜平去京城读大学都一年半了,放假都没回来过。虽然老杜家说是在京城勤工俭学,但是村里已经开始有闲言碎语了。再勤工俭学,暑假也就算了,过年还能不回来看看父母?今年老早就有人问杜平回不回来过年,老杜家都没个准话儿。

看看地上儿子给自己夫妻在京城买的东西,再看看站在人群最后头都看不见脸色的老杜夫妇,周婶忽然就叹了口气。这时候,老王叔已开始招呼众人回家,村里人七嘴八舌地又跟夏芍说了几句话,这才三步一回头地各回各家,走时看见周旺夫妻手里提着的大小礼品盒子,这才羡慕地称赞起了周铭旭,声音很快远去了。

夏芍把村长老王叔留在后头,两人看起来有话说,这让一些人远远地回头往村口瞧,很是好奇的样子,但因为走得远,也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了。

村口,老王叔满不在乎地笑道:“嗨!瞧你这孩子说的,你是咱们村里人看着长大的,出来迎你都是大家伙儿自发的,别过意不去!”

自发的?夏芍皱眉,见老王叔虽然是笑着,眼神却有些躲闪。

“老王叔,您老在我心里可是位好村长,为村子里办了不少实事。我可不知道您老这么喜欢搞形式主义,还大晚上的组织村里的老人和孩子到村头儿吹冷风。”村里人再自发,谁不心疼家里老人孩子?夏芍当即脸色便沉了下来,“您老要是不说实话,我可走了。”

说完,夏芍转身就上车。

老王叔一看夏芍真不快了,这才赶忙把她拉住,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实情说了,“唉!小芍啊,这事……其实真不关你老王叔的事儿,实在是上头安排的,你老王叔就是个村官,芝麻绿豆大小都不算,你王叔还在国土局地籍科当科长,咱要是不按着上头的指示,对你王叔也不好。”

“怎么回事?”夏芍问。

“这说起来,都是你那个倔爷爷!”老王叔一开口,就让夏芍愣了愣,“前两天,有俩市政府的工作人员来村里,找上你爷爷,说是给他安排退休老干部的事。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脾气臭,得罪了人,人家没给他退休军人的待遇么?现在给他报了个退休老干部的待遇,亲自上门送给他。他倒好,脾气还是那么臭,硬给人骂了出来!全村老少都跟着看了热闹。唉!我估计那些当官的也是知道你出息了,要嫁去老主席家里了,就想着把这事给办好,但是你爷爷就是不收,人家来一次,他骂一次。政府的那些人估计也是为了完成任务,就找上了我,主意是他们出的,我也没办法。”

夏芍听完皱眉,这些个当官的!

老王叔见夏芍不高兴,便叹了口气,“唉!小芍啊,那些下乡来跑基层的人也是混口饭吃,这主意虽然是不对,但是说不定也是上头的意思。这年头,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们也没办法。你消消气,回头劝劝你爷爷,给他的待遇他就收了吧。”

“我知道了,老王叔。谢谢您告诉我,您老上车吧,我把您送回家。”夏芍道。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夏芍并不喜这样的安排,但却稍稍松了口气。她原还以为,村子里搞这么一出,是因为知道了徐天胤过年要来夏家正式拜访的事。这件事只有自己家里人知道,夏芍是知道父母的性子的,他们绝不会四处炫耀张扬,但是她的叔叔姑姑就不一定了。还是那句话,夏芍不希望父母被人说成女儿还没嫁人,就摆国家领导人家属的谱。所以,既然不是她叔叔夏志涛或者姑姑夏志梅张扬出去的,那最好。她还以为他们当真是记不住教训,又开始不安分了。

既然不是,夏芍至少松了口气。至于那些当官的,自然好办。

老王叔听说夏芍要开车送他回去,顿时受宠若惊,忙说不用。夏芍却说她要去接爷爷奶奶,正好顺路,老王叔这才犹犹豫豫上了车。上车前还看了看自己踩得满是泥的鞋底子,见夏芍并不在意,才局促不安地上了车。

夏国喜和江淑惠刚接到儿子儿媳的电话,说是夏芍回来了,一会儿就来接他们。两位老人原本打算睡下了,这又赶紧起来收拾一番,夏芍的车停在门口,进家门的时候,江淑惠刚把几件衣服收拾好。

“奶奶,我回来了!”夏芍进门,脸上已带上了笑。

江淑惠见孙女回来,老人脸上顿时现出慈爱的笑容,过来先把她打量了一番,点头,“这回瘦得不多,看来老主席家里的饭好吃。”

夏芍顿时一笑,这才看向夏国喜,点头道:“爷爷。”

“好,好。回来就好。”夏国喜到现在都觉得对夏芍有愧,见到她并不是很自然,但是看得出他还是很高兴看见孙女的。不过,老人看起来更像是有很多话想问,只是收拾了东西马上要出门,因此也就忍了下来。

夏芍也没问政府的工作人员来找老人的事,当即便和爷爷奶奶一起出了门,安置两位老人坐进车里,然后开着车离开了村子。

……

东市,桃园区。

李娟在家里不住地往外看,不听叨念,“怎么还不回来?老夏,你说是不是闺女开了一天车累了,路上出了什么事?”

夏志元哭笑不得,坐在温暖亮堂的客厅里,喝着热茶,不搭腔。他要是一开口,妻子准得又是一大堆的话。

但他不开口,李娟回头一眼看见他正喝着的茶,顿时道:“别喝!别喝!那是给女儿泡的!”

夏志元顿时哑然,苦笑,把茶杯放下——好么!女儿还没进家门,他在家里的地位就已经开始直线下降了。

“她回来,再重新沏不就行了?”夏志元笑着咕哝了一声,但话说完,他就知道他嘴快了。

果然,李娟回头道:“你这当爹的,就是不知道心疼女儿。她开了一天车,这大冷的天儿,一进家门就能喝上热茶,暖暖身子,这得多好?重新沏?那不得等会儿才能喝上?”

“怎么还得等一会儿?你添壶热水,茶不就能喝了?”

“添热水茶不就淡了?你女儿对茶挑嘴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她该嫌不香了。”

夏志元呵呵一笑,觉得他还是闭嘴吧。反正在孩子的问题上,当妈的总是有理。

正在夫妻俩说话的时候,夏芍扶着两位老人走进了院子。她耳力好,老远就听见父母叨念了。夏芍笑眯了眼,满心暖意,老远便道:“爸,妈,你们又在编排我什么?路上打了好几个喷嚏了。”

夏志元一听,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站在门口的李娟却早在听见女儿声音的一刻就跑了出去。门口,母女两人欢快地拥了拥,李娟上上下下打量过女儿,这才注意到两位老人也在旁边,顿时大窘,忙把老人扶进了屋。

到了屋里坐下,跟父母打过招呼,夏芍手里刚捧上李娟塞过来的热茶,回头就挨了唠叨。

“不是妈说你,你这孩子也太能耐了!这开车回家的事,你也不事先说一声!我和你爸都还以为你坐飞机回来。你要是坐飞机回来多好?用得着这么晚才到家?路上可是开十几个小时的车,你也不怕累着了。没看电视报纸上说么?多少疲劳驾驶出事的?下回不许开了,听见了没?”

李娟唠唠叨叨一大段子,夏芍捧着茶杯,一口热茶还没喝,便嘴角挂上了苦笑,“妈,您要是听报纸电视上的,那真是什么交通工具都不安全了。飞机、火车,都有出事故的。”

“小芍说得对。”夏志元附和,附和完了发现妻子瞪眼看他们父女,他便马上换上一副严肃的脸,看向女儿,“不过你妈的担心也有道理。开车时间太长了是会疲劳,疲劳就容易出事,这是对的。”

李娟这才放过了丈夫,出门看了一眼,回来道:“哟!你这是又买了新车?你这孩子,家里有车,香港有车,去了学校又买。你净乱花钱!”说完又皱着眉头想了想,“等你回学校的时候让你爸送你回去吧,你们父女俩都会开车,两个人换着,这样就累不着了。”

“不用。师兄来拜年,回去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让他开就好了,就不用爸送我了。”夏芍道。

李娟一愣,进了屋就在沙发里喝茶看戏的两位老人也跟着一愣。虽然夏芍已经打电话回来说过了,但是直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这事跟做梦一样!徐老爷子的嫡孙要来夏家见见长辈?老夏家真就跟开国元勋家里要结亲了?

想比起已经在求婚后去京城见过徐天胤的夏志元和李娟夫妻,夏国喜是最激动、也是最不敢相信这件事的人!徐老爷子,抗战的年代,那可是他的首长!他对如今的当官的各种印象不好,唯独让他敬重的老人就是徐老爷子了。虽然做梦都想迈进棺材之前,还能再见见自己的首长,但是夏国喜也清楚,徐老爷子现在是国家领导人,并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了。当年,他因为脾气倔,得罪了人,退伍之后没给他安排上城里的工作。和他一起退伍的那些军人干部,有几个老家伙不知道嘲笑了他多少年,他们的子女都是干部子弟,工作也安排得好,家境也富裕。唯独自己在农村过了半辈子,子女都是工人,过的不如人。但是没想到,老夏家会因为这个孙女,发生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些平时看不起自己的老家伙,顶着退伍军官的待遇,每年受到政府当官的看望都已经不错了,而现在,他竟然会跟徐老爷子结亲家?

这是做梦吧?

但相比起夏国喜的如在梦中,夏志元不高兴了。

这回是真不高兴了,他瞪起眼来,提高音量,看向女儿,“怎么?那小子开车比你爸好么?他才开了几年车!你爸都是多少年的老司机了!”

李娟噗嗤一笑,赶紧给女儿挤眉弄眼。夏芍无奈放下茶杯,赶紧解释,“爸,您怎么听话不听重点?你闺女那明明是心疼你。你开车送我去学校,回头还得坐飞机回来,您年纪也大了,我这不是不想让您来回地在路上折腾么?”

“是吗?我就看见女生外向!还没嫁人,胳膊肘就往外拐,看不上你爸了。”夏志元哼道。

夏芍苦笑,赶紧起身,去沙发后头给父亲捏肩去,破天荒地狗腿了一回,“我就这么一个爸,谁能比?谁也比不上!”

夏芍的性情家里人知道,她沉稳淡定的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平时虽然孝顺,但对父母大多是讲理的时候多。她不常撒娇,这种话更是难得听见一回。李娟先笑了,夏志元没忍得了太久,总算也笑了出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七章 秦瀚霖,官灾?

  回家的感觉对夏芍来说实在是太好了,她舒舒服服地在家里休息了三天,陪父母,陪爷爷奶奶。每天都是在家里转悠,连上街买菜李娟都不让她去。夏芍 索性也就不去,她这次回来,省里比以往的震动更甚,只是今年不是因为华夏集团又创什么商业传奇,而是因为徐家。连她哪天回家的消息外头的人都知道,一旦她 现身,必然是推也推不掉的饭局。

  夏芍有的时候,也想躲躲清静。

  但是她再想躲清静,公司的事她也不能躲。华夏集团今年全面扩张,公司事务是这几年来最忙的,夏芍在京城的时候,课业之余的时间几乎全放在了公司上。还有一星期就是小年夜,各公司经理和高管齐聚华夏集团在青市的总部,除了年终总结的会议,还要参加公司的年终舞会。

  夏芍刚回家就要走,而且一出去就是一个星期,李娟当然是不舍得。但是这些年来她也习惯了,女儿的公司越来越强盛,她只会越来越忙。虽然她这个当妈的心疼,但是也知道让她放下公司绝对不可能。华夏集团已是国内十强,在女儿肩上的已经不仅仅是她的事业,她还有责任。

  夏芍临走前答应公司年终舞会后就回家陪父母准备过年的事,然后便开车去了青市。一来到青市,夏芍就没逃脱得了饭局。这回的饭局是青省的领导班子做东,嘉奖这一年来对省内经济做出贡献的商界人才——名头是挺响亮,但其实参加的人都知道,这饭局就是为了夏芍请的。

   在路上的时候夏芍才接到助理的电话,她到了之后一番收拾打扮,到了酒店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当夏芍到了宴会厅门口的时候,大厅里霎时静了下来,众人纷 纷看向门口,只见女子一声浅紫长裙,淡雅,简洁,含笑立在门口,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青省上层圈子里的人看多了夏芍穿旗袍出席隆重场合的样子,今晚她这装 扮,倒让人有些意外。看得出来,这身裙子并无太多花俏,款式简单平庸,一看就是没有来得及精心准备,但是,却没有人因此轻看她。

  这名女子,她走入商界的时候还是名十六岁的少女。转眼四年,少女已是双十年华,她的传奇,从她开始崭露头角那天起,就从未间断过。她带给商场的震撼,永远是令人瞠目和折服。

  四年,一个令在场在商界打拼半生的前辈也不可企及的高度。如今,华夏集团已是古董、拍卖、网络传媒三大行业的龙头,地产业巨头。

  而就在一个月前,京城传出徐老爷子承认她的消息。

  这个消息给青省带来的震动,只有众人心里清楚。当初在青省,还有很多人对夏芍与徐天胤的关系持观望态度,但是现在,众人看她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徐家孙媳,目光热切里带些谦恭。

  从今往后,她不仅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还是徐家的孙媳。从今往后,华夏集团的辉煌只会是一路向前,到达令人仰望的高度。没有人再敢去想神话会不会有终结的一天——徐家不倒,华夏集团永远不会倒。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子,回首她创造传奇的路程,没有人不赞叹和折服,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门口,夏芍迎着众人热切又谦恭的目光走进来,笑道:“元书记,您可不厚道。我走到半路才接到消息,今晚来迟了可不是我的错。都不许借此罚我的酒。”

  宴会厅中央,一对中年夫妇,男人虽然身材微微发福,但身上有着很浓的文人气。这人正是元泽的父亲,青省省委书记元明廷。看得出来,元泽的好相貌遗传了他的母亲,元夫人身材高挑,保养得极好,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

  “夏董回来到底是出席了多少饭局,这才刚来,就怕喝酒了。”元明廷摇头一笑,宴会厅里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时,元夫人笑道:“夏董虽然成就斐然,但毕竟年纪轻。依我看,不喝也好。正巧这里有个也不喝的。”

  元夫人边说边笑看一眼身后,元泽笑着对夏芍耸耸肩。他现在已经上大学了,父母也有意培养他走入仕途,这样的饭局他自然是跟来了。而在元夫人眼里,徐秦一派,夏芍是徐家未来孙媳,跟元泽又是同窗好友,自然多接触接触是好事。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充满攀附、权衡,但好在夏芍和元泽彼此清楚,两人从结交至今,从未有过利益交换的想法。因此两人相视而笑,谁都不多言。

  这时候,一道笑声传来,“饭局上灌酒是最没品的事,我们不干没品的事,我们就想八卦一下。徐司令求婚的招数,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么?”

  夏芍一听这声音便抬眸望去,见后头走过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一身米色西装,气度尊贵,眉眼飞扬,脸上的笑意却有种轻佻的意味。

  秦瀚霖。

  这小子自夏芍在青市一中读高二起就来青市任纪委书记,如今已经两年多了。自从去了香港读书,夏芍跟秦瀚霖就没怎么见过,今晚一见,这小子还是老样子。

  “难道不是你教他的么?”夏芍挑眉笑问,意有所指。她知道师兄求婚的主意不是秦瀚霖想的,但这小子以前没少出馊主意。

  秦瀚霖顿时夸张地道:“天地良心!小师妹你别冤枉我,那么老掉牙的求婚怎么可能是我想出来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周围的人看得都有点傻眼。听说秦瀚霖和徐天胤是发小,看夏芍和秦瀚霖的熟稔,看来是属实了。只是,小师妹是什么意思?

   众人摸不着头脑,夏芍也不解释,跟秦瀚霖说了会儿话后,便对周围的政商名流们点头致意。众人见了,忙上来跟夏芍寒暄。这些人里,自然有青省的老牌名流熊 怀兴、胡广进等人,夏芍在跟胡广进打招呼的时候才知道,胡嘉怡还没回来,她要等年前三天才回家。夏芍便说好过了大年初七,来胡家拜年。

  这可把胡广进高兴坏了,也听得一旁不少人眼睛都发蓝。要知道,夏芍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她不再是商界新秀这么简单了。胡广进家里能招待她,那简直是迎了贵人进门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夏芍在四处走动了一会儿,觉得有些闷,便到了酒店阳台,想要稍微透透气。秦瀚霖却走了过来,一手执着香槟酒杯,一手挑着西装外套,伸手递给夏芍,笑容倜傥风流。

  夏芍回身,她身上披着羊绒披肩,暖和着。阳台虽然是开阔的,寒冬的风挺冷,但是以夏芍的修为,站一会儿不至于冻着她。她一笑,道:“不冷。”

  秦瀚霖明显挑了挑眉头,随即竟又一皱眉,“男人表现绅士的时候,不明白怎么就是有女人喜欢逞强?”他这话是皱着眉头垂着眼说的,听着是在说夏芍,但语气就是有点不太对。

  夏芍正愣着,下一刻便见秦瀚霖恢复常态,笑着把外套给她披上,然后原形毕露,笑嘻嘻没个正经,“小师妹,小师妹!帮我看看。”

  秦瀚霖指指自己的脸,笑成一朵花。夏芍漫不经心一瞥,“看什么?桃花?”

  “有?”秦瀚霖笑问。

   夏芍却看也没看他。秦瀚霖的面相,桃花虽多,但他并非真正轻浮之人。要真是如此,以秦家的家世,他早就是个纨绔子弟,哪会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市纪委书记的 位置?秦家老爷子又怎会把他当成接班人培养?秦瀚霖势必是个有头脑有分寸的男人,尽管十句话里九句不离美女,也未必没有迷惑别人、令人看不清他的心思。有 的时候,表象未必是真实,可能只是一种保护色。但是这样的男人像风一样,很少有女人能抓住。看上他的女人,是有苦头要吃的。

  看秦瀚霖刚才那句话,似乎是有点什么意味。但是看他的面相,或者暑假的时候看张汝蔓的面相,两人都未有红鸾星动的迹象。这两人不知道在这两年里有没有交集。

  对于别人的感情,夏芍一直是采取顺其自然、不干涉的态度。只是看来她当初看得不错,这两人之间还有很长的路,且必定不坎坷。

  夏芍内心摇头,她不答,秦瀚霖竟也不多问,笑着往阳台栏杆上一倚,吹冷风,喝香槟,惬意地很。夏芍转头瞥了他一眼,这一眼,竟是一愣,脸色当即变了!

  寒冬的冷风吹起秦瀚霖的发,他的发际线位置,隐隐带青!

  哪怕是现在在阳台上,光线昏黄,夏芍也确定她没看错!以她的眼力,看人面相根本就不需要光线好不好。

  “你有接到工作变动的消息么?”

  秦瀚霖闻言挑眉,顿时赞叹一笑,“厉害!再有半年,我在青市任职就满三年了。需要回京城述职,只是这回不知道是外放还是留京。”他严肃总是没有三分钟就恢复常态,一指自己的脸,笑问,“看看,这回是升官,发财,还是桃花开?”

  “我看是官灾。”夏芍道。

  秦瀚霖顿时笑了,很明显,他以为夏芍在跟他开玩笑。

  夏芍却并不是在开玩笑,秦瀚霖面相上确实有官灾的预兆。他若是升官的迹象,发际线会隐隐犯红,额际有光亮。但他现在额头虽然亮泽,但是发际线已经开始发青,这预示着他可能会降职,亦或者官位不保,仕途受创。

   目前看来,离事情发生还有段时间,因为只是发际线隐隐发青,还不到官灾临头的时候。但夏芍没心情等到那时候,她即刻开了天眼!眼下她正与王家有恩怨,这 事不得不引起夏芍的重视。尽管她知道跟自己有关的事,天机从来就不显示,但是秦瀚霖的官灾未必跟自己有关。或许只是派系争斗的结果,既然在他面相上都显示 出来了,那想必是跟自己没有关系的。

  果然,夏芍的猜测并没有错。

  她眼前掠过两道画面,一道是秦瀚霖与一名长相甜美的女子在一起,两人在一起的气氛很微妙,眼神都有些复杂。而另一道是他被几名纪检工作组的人带走。

  天眼所观的画面如光影一般,是很快掠过的。天机所显现的定然都是重要的事,也就是说,秦瀚霖的官灾,跟这名女子有关。

  这女子是谁?

  秦瀚霖是秦家嫡孙,等闲人是暗算不了他的。尽管天眼里显示是跟这名女子有关,但是秦瀚霖仕途有损,秦家必然大受打击,那么得意会是谁,不言而喻。

  夏芍觉得,只要是跟派系争斗的利益挂钩的,事情可能都不会那么简单。

  “走吧。”这时候,秦瀚霖的声音传来,叫夏芍回宴会上。阳台上毕竟是冷的,站一会儿透透气也就罢了,久了是吃不消的。

  “你到了京城,小心女祸。”夏芍突然开口。

  秦瀚霖愣了愣,随即便笑了,“女祸?那真好。”

  他一副吊儿郎当的调调,眼神甚至带着趣味。很显然,他是不信的。他的自信或许来源于这么多年来,从来就没有女人能让他有女祸。

  夏芍一看就知秦瀚霖是不信的,但她这回并没有多言。秦瀚霖还要半年才回京,等她过了年回到京城,看看京城的局势再说。

  这晚的饭局到后来夏芍只是简单应酬,她的心思都在秦瀚霖的事上。等宴会散了,她便在众人的相送下回到酒店休息。

  接下来的一周,便是华夏集团的会议和年终舞会。

  会议上,夏芍见了各分公司的总经理,听取了他们关于年终总结的报告。

   陈满贯是所有高管里最悠闲的一个,福瑞祥古玩行遍及全国古玩市场,古玩这行业很特殊,并非像其他行业那样,把销售额看得很重。古玩是可以收藏囤积的,出 不出手都看收藏趋势。华夏集团占了国内古玩市场最大的比重,从上拍和成交额上来说,今年增长趋势已经可以看得出来平稳了。只是夏芍两三年前让陈满贯在南边 省市买地种植的黄花梨,现在暴涨,狠赚了一笔!

  孙长德对陈满贯只能说是羡慕嫉妒了,他是忙得脚不沾地。以前拍卖公司的分公司都开在全国 各地的古玩市场所在的省市,今年却是大规模扩张,全国各省开业。自从出了刘舟的事后,他亲力亲为,这几个月都在全国各地天上飞,亲自去查看分公司情况,并 跟政府人员搞好关系。还好夏芍风水师的名声如今全国上层圈子里有名,因此人脉方面很少受到阻碍。有些地方的官员是姜系人马,难免有为难的地方,但是自从徐 老爷子承认了夏芍的消息传出来后,即便是姜系也不敢妄动了。所以现在还算是顺利。只是今年分公司开业,投入不少,这才半年,盈利的情况要看明年。但是前景 还是很乐观的,毕竟华夏拍卖公司在国内算是很早的拍卖企业,品牌名声在外,不折不扣的龙头。再加上夏芍的人脉,盈利前景自然乐观。

  艾米丽也从香港赶了回来,艾达地产的总部转去了香港,这段日子已经吸收了当初世纪地产的业务,稳扎稳打。有了夏芍在香港时给风水界和地产行业带来的巨大震动,现在艾达地产可是很出名,项目销售情况极为乐观,涨势是最快的!

  而同样从香港来到青市的还有华夏网络传媒的总裁刘板旺,如今华乐网的用户已经超出了之前的预估,情况喜人。而在香港,华乐周刊旗下十家报刊杂志也取代了当初的港媒周刊,成为香港发行量最大的周刊。作为新兴产业来说,华夏网络传媒是最令人期待的。

  另外,还有和香港嘉辉国际集团在东市陶瓷上的合作项目,也一直有新产品被常久研发出来,在高端瓷器方面,国际上的强烈反响一直就没断过。

   夏芍有段时间没见到常久了,他自从和母亲搬到了东市去住,夏志元平时总爱抽空去看看他们母子。虽然常久和他母亲已经不再是以前那般穷困潦倒,生活可谓是 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夏志元回来总对常久又是赞许又是叹气。赞许的是这孩子重情义又孝顺,现在他名也有了,利也有了,还是一门心思钻在研究陶艺上, 这心态实在是难得。叹气的是,他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常母总希望他能早点成家,但他的心思全然不在娶媳妇上。

  夏芍每次回东市,也会去看看常久,但今年回来,她还没来得及去。公司开会这几天,她总想着回去要去看看常久和他母亲。

  公司开会整整开了一个星期,除了年终总结,还有夏芍对未来一年的布置和规划,以及听取各公司高管的建议。她这一个星期,白天开会,晚上批阅文件,就连公司的年终舞会上,夏芍都不轻松。

  一年一年的,公司的员工越来越多,夏芍要发表演讲,激励员工们和公司一起成长,和他们一起回顾这一年,展望下一年。这是夏芍所擅长的,但她却并不轻松。

  有的时候,她会回想福瑞祥刚刚开业的时候,华夏集团刚刚成立的时候,她有激情,有活力。现在,她仍然有激情有活力,但更多的感受却是沉甸甸的责任。

   华夏集团的壮大,带给她名利,地位,人生的巨大改变,却也带给她一步不能停向前走的责任和压力。她无法再仅仅像一开始那样,只想着改变自己的人生,让父 母不再辛苦和受委屈。现在她的目光除了自己的家庭,还要放到更多跟随她的人身上。这是责任,也是任何事情所呈现的两面性,她在接受世人用成功者的目光看待 她的时候,也要承担员工们的希冀和集团的未来。

  强盛、强盛、再强盛,除了这一条路,别无其他。

  当年终舞会散场的时候,夏芍望着外头飘起的雪花,笑了笑。她也不知道今晚怎么就感慨了,或许这是必经的心路历程,也代表着她的成长。

  看着外头的雪,听着身后员工们嬉闹时说明天就可以回家,夏芍忽然也生出想家的心思。

  “给我推了年前所有的饭局,今年我想好好陪父母过个年。”夏芍回头对陈满贯道。

   陈满贯呵呵一笑,表示理解。老实说,他的孩子比夏芍大几岁,回到家都是到处找朋友玩,也就只有夏芍放假了还忙公司的事。她就是铁打的,也该休息休息。过 年陪父母过年,那是天经地义的。虽然现在东市的人可都希望她出席一下圈子里的聚会,但是既然夏芍想休息,那就让他们等去!

  “行!我安排!”

  这晚,雪下的不大,第二天一早夏芍就开车赶回家里。

  这一年,她决定好好休息几天。陪父母逛街、买年货、准备年事,等待初二,师兄来访。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八章 拜访!岳父,岳母!

夏家今年这年过得忙碌又紧张,徐天胤初二要来家里拜访,虽然夏志元和李娟夫妻早见过他了,但是夏家的亲戚却是紧张的。用夏志涛的话来说,老夏家这是上辈子烧了什么香了,能出位开国元勋家里的孙媳妇?

就连两位见过徐天胤的老人也是紧张的,毕竟这来头也太大了些。

李娟在年前就买了一堆菜放在家里,这两年夏家大年初二团聚在一起都是去酒店吃饭,今年李娟和丈夫商量着,把亲戚都请来家里,在家里招待徐天胤,这样显得更用心一些。

夏志元皱眉头,“爸妈在家里,他们三家也都来,这么多人的菜,你哪能忙活得过来?去酒店得了!”

李娟顿时笑嗔丈夫,“哦,女儿没开公司的时候,咱们年年回家过年,我就不用做菜了?那时候能做出来,这时候怎么就做不出来?不就是孩子们大了,再添小徐一张嘴么?你还真以为我清闲了几年,就真成了阔太太,什么也不能干了?我看啊,咱们家阔太太没有,大爷倒是养出来一个,就知道去酒店!”

再说了,以前过年的时候都是自己和丈夫早早回老家,帮着婆婆一整天围着锅台转,夏志涛和蒋秋琳两人总是赶着饭点儿回来,一点忙也不帮。可那是以前了,现在他们夫妻俩哪还敢这样?那天人再多,李娟都必定不是一个人忙活,有人帮她的忙,她累不着。

李娟嗔了丈夫一眼,这人,还真是越活越知道享受了。

夏志元被数落一顿,顿时瞪着眼,闷气地扭头就走,地跺得砰砰响。

他大爷?他享受?

那个臭小子,拐走他宝贝女儿,还让他老婆做饭给他吃?

他不平衡行不行?

而且,那臭小子在他宝贝女儿身边潜伏几年,不声不响地就拐走了,求婚那么大的事,都不说一声。搞这种突然袭击,他都还没考虑好呢,京城就传来徐老爷子承认自己女儿的消息。搞得现在夏家一家子这么紧张,除了他这个当爹的,其他人看起来都巴不得他来!这叫什么事?本来他还想端起岳父的威严,敲打敲打这小子,看这情形,等初二那天不就成他一个人唱独角戏了?

夏志元很闷,非常闷。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这么闷过。李娟笑看一眼丈夫气闷的背影,憋着笑,都是老夫老妻了,她能不知道丈夫心里别扭什么?只是瞧他这样,越瞧越有趣,从来都是个憨厚老实的男人,这回也犯小孩子脾气了。那就由他犯着吧,回头她跟女儿说去,定然笑乐她!

如果夏志元知道他转眼就被妻子当成笑料了,不知道心里得有多悲催。反正李娟决定了在家里请客吃饭,他也改变不了,就知能看着她整天忙活着准备。

过了年,初二转眼就到。京城到东市开车要十二个小时,因此徐天胤坐飞机过来,上午十点就到。李娟在家里忙活,夏芍开车去机场接他。

一大清早,夏志梅、夏志琴和夏志涛三家人就到了桃园区。桃园区要进来需要户主去接,因此三家人约好了一起来的。自从夏芍给父母在桃园区买了房子,只有夏志琴来过。当初因为闹分家,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来小区门口堵人,后来有求于夏芍,被治得服服帖帖。虽然这两年兄弟姐妹之间关系有所改善,但是两家人却也是怕了夏芍的手段。因此到现在也是一样,谁也不敢打扰夏志元和李娟。过年过节的见上一面,都是在酒店聚聚,一转眼四年过去,还真是第一次来。

三家人都是开着车来的,夏志梅的丈夫刘春晖当初厂房失火,损失惨重,靠着夏芍的脸面才在银行贷到款。这几年稳定了下来,刚把当初损失欠客户的钱还上,家里有了点积蓄,但想跟以前比,差距还是很大的。

夏志涛的建材生意倒是干得不错,因为夏芍,如今夏家人在东市都很有名气,想攀附的人不少。虽然挨了夏芍的教训以后,夏志涛不敢太沾夏芍的光,但是这亲戚关系还是给他带来了不少客户。他这人爱面子,赚了钱之后最先买了车,就怕出去丢份儿。

三家人里,其实过得最和乐的是夏志琴一家,张启祥从部队复员转业后,被分配去了青市公安局工作,他这人肯实干,这四年时间已经是刑警队的大队长,立过两次功,受到过嘉奖,前途是很不错的。夏志琴被接去青市和丈夫女儿一起住,平时就是照顾两人的生活。而张汝蔓也争气,成绩一直很好,明年就高考了,眼看着也是个名校的大学生。

每年兄弟姐妹们聚在一起,难免比比谁过得好。但是在夏家,谁也不用比,有夏志元一家在那里,差距大得谁也比不过。

夏志元出去跟保安说了一声,带着三家人进了小区。一路上,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开着慢车,一路看着桃园区里景致,赞叹不绝!虽然是冬天,小区里都是雪景,但是环境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和外面不同的。这里面都是传统的四合院式别墅,每座别墅都坐落在小区独特的景致里,尽管是冬天,也跟山水画里一般。

小区里有茶楼、酒吧、健身房、超市和各种民生设施,外形古朴,赏心悦目又很实用。不爱出门的人,每天就在小区里散散步,去超市买点菜回家就可以歇着了。要说这里面是与世隔绝的也未尝不可,桃园区这个名字是当之无愧的!怪不得好几年前,一幢别墅就好六百多万!

到了门口,下车的时候,夏志涛一脸赞叹,蒋秋琳牵着女儿的手四处地看,眼神羡慕,再瞥一眼丈夫,撇了撇嘴。就连当初家里有千万家产的刘春晖也忍不住望望四周雪景和眼前融在山水画里一般的别墅,目光复杂。夏志梅的目光更复杂,一旁的刘宇光倒似受到了些震动。

“赶紧进屋,外头怪冷的。”夏志元招呼三家人进屋,到了宅院里,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自然又免不了一番打量。这一看,宅院三进,明堂开阔,布置得跟以前大户人家的府邸似的。

“大哥,你这里面的家具值不少钱啊!我看着都有点像古董啊!”进了客厅,两位老人都在客厅里喝茶,三家人给老人拜了年,坐下来后夏志涛就打量客厅的桌椅。

蒋秋琳暗暗去拉夏志涛的衣角,狠狠剜了他一眼——瞧你那样儿!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整一个土包子!

夏志涛却回头瞪了妻子一眼,他是搞建材生意的,这几年也想入手实木这一块儿,但是本钱太大,他手里没那么多闲钱,但是平时还是会多留意这些东西的。

刘春晖知道夏志涛的想法,他虽然现在身家大不如前了,但是眼界和见识还是有的。他当即也摸了摸面前的桌面,只见木色金黄,桌面温润,木质的纹理更是行云流水,上面还有老人头一样的鬼脸儿。刘春晖当即就嘶了一声,抬眼,“大哥,我的眼光也不是太好,但是还是听人说过的。你这家具,不会是黄花梨的吧?”

夏志元正给几人倒茶,听了后就说道:“听小芍说是黄花梨的,我对这些东西也不太懂。反正家里本来客厅里头都有家具,她非得换这么一套,我和她妈又说不听她,就只好由着她了。”

真是黄花梨?!

夏志涛和刘春晖两人顿时眼都直了,现在市面上黄花梨都炒疯了!听说一斤好料要上万呢!比黄金都贵!这一客厅的黄花梨,得多少钱?

蒋秋琳对这些是不懂的,但是最近夏志涛迷上了实木,整天叨念,她就是听得再烦也跟着听进去了几句。黄花梨是夏志涛叨念最多的,整天说自己这几年的积蓄还不够买个千八百斤,别人去赌木,眼都不眨,开口就是他几个身家之类的话。蒋秋琳当时听得心里不舒服,还呛了他几句,“身家?你有么?开家建材店还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但是此刻听夏志元说她眼前的就是黄花梨,她也不由瞪大了眼,把宽敞的客厅里都瞄了一眼,总觉得看见了一屋子的黄金。

刘春晖却在这时又问道:“大哥,这些黄花梨家具,不会都是古董吧?”

这么一说,屋子里的人都是一愣,看向夏志元。

夏志元倒完茶,点头道:“小芍说是明清的。不过收购的早,当时没花多少钱。”

夏志元说得容易,那是为了不让兄弟姐妹们坐不住。其实,当时他和李娟两人就一个月没敢在客厅里坐一坐。这一点也不夸张,自从女儿古董起家,他觉得自己对女儿的成长了解太少,也想多接触一些这些,于是就没事去陈满贯那里,有顾客上门时就在一旁听,也学了些看古董的眼力,更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虽然这价值在女儿眼里不值一提,当时可真把他和李娟两人惊着了,两人总觉得这是老物件,碰坏了太可惜。但是后来夏芍说这些都是低价收上来的,成本很低,这才让两人平常心对待了。

但这话,可没让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平常心,他们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嘶!

明清的黄花梨!

夏志涛屁股都往上抬了抬,觉得有点在椅子里坐不住。这、这东西,现代工艺的都比黄金还贵了,何况古董?他可是年年关注华夏拍卖公司的拍卖品行情的,去年还有明清黄花梨专场,其中有个明清黄花梨的架子床,成交价竟然有四千万!一张桌子上千万,一把椅子好几百万!

刚才就觉得家里这一客厅的就是黄金了,现在再看看,夏志涛顿时感觉不大敢坐。这要是坐坏了一个角儿,得多少钱?

刘春晖比夏志涛有见识,坐得稳些,笑道:“小芍眼光就是好,早几年前就看出收藏形势来了,要不怎么说,做生意就是要有远见,有前瞻性。走在别人前头,才能赚钱。”他说这话,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刘宇光比夏芍大两岁,家里出事的时候,对他的打击很大。他一下子从刘少变成了破产商人的儿子,那段时间也影响了他的学业,考大学并没有考好。但是事情都过去四年了,他自从去年起,也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发奋,不再浑浑噩噩,用自己的积蓄开了个网店,生意还不错。他打算日后经商,刘春晖对于儿子的改变很是欣慰,现在是抓住一切机会给他上课,教育他。

这些古董,很多人不懂,古董商去乡下收购的时候,有的人很便宜就卖了。像是在农村,一把椅子别说给一万,几年前古董还不算热的时候,给个千八块钱,就赶紧卖了。哪知道到了拍卖市场上,转眼就是几百万?就像当年夏芍从古玩市场捡漏回来的元青花,一百五十块钱买的,转手就是一个亿!

世上的生意,没有不赚钱的,就看有没有这个眼力和前瞻性了。

“大哥就是好福气,小芍会赚钱,还知道孝敬父母,如今眼看就嫁到老主席家里去了。你和大嫂这辈子算是有享不完的福了。”蒋秋琳笑了笑,看了眼夏志涛和自己性格内向的女儿,叹了口气。

三家人进了客厅,目光都被客厅里的家具吸引了,这时候蒋秋琳开口,这才让众人回过神来——今天徐天胤要来!

夏志琴站了起来,“嫂子呢?是不是在厨房?我去帮忙!”

三家人进门其实也就是喝了杯茶的时间,并不长。夏志琴一站起来,蒋秋琳和夏志梅也起了身。这可不是以前了,以前过年老夏家聚会,都是李娟在厨房忙活,只有夏志琴会去帮忙,蒋秋琳和夏志梅是不动的。但现在,她们哪敢安稳地坐着等着李娟伺候?

三个女人进了厨房帮忙,客厅里就剩下两位老人、男人们和刘宇光、张汝蔓、夏蓉雪这三个晚辈。

刘宇光比以前沉稳了,张汝蔓也比以前沉稳了。她从小就跟假小子似的,特别野,浑身没点女孩子样子,现在眉眼间仍是英气逼人,但人比以前严肃了不少。她过了年高考,打算报考军校,现在人还没进军校,就已经有女兵的范儿了。而夏蓉雪年纪还小,才十岁。她母亲一离开,她就明显松了口气,笑着往张汝蔓身旁坐了坐,唤道:“姐姐。”

张汝蔓转头,看见表妹倒是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

这时候,男人们已经把话题转到了夏芍和徐天胤身上。

最先开口的竟然是张汝蔓的父亲,张启祥。他看向夏志元,目光认真,“大哥,你跟我说实话,当初我转业的事,是不是徐司令帮的忙?”

当初他就觉得奇怪,这社会什么都拼人脉送礼,他当初就是省军区一个不出挑的连长,要钱没钱,认识的人也不多。跟他一起复员转业的那些老军官,都是发回原籍,只有他安排在了青省的省会城市青市,在市公安局刑警队,工作算是很不错的。而且入职后,局长对他多番关照,那时候刑侦方面的事他一点也不懂,就是在部队学过侦查,但是跟查案还是隔行如隔山。当时局长特地指派了位快要退休的老刑警带他,他也才有今天。当然,他有今天跟他自己的拼命也是分不开的,但是如果当初他不被分配在青市刑警队,局长不那么关照他,他想拼命都没地方拼。

这些年,这件事一直让张启祥想不通,直到今年,网上传出徐天胤在京城大学向夏芍求婚的消息。他才心里忽然有一丝明悟!那天,他的震惊一定不比夏志元夫妻少,他也是坐在电脑前,眼神发直,半天没动得了——那屏幕上的男人,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徐司令在青省军区任职三年,他见过几次,没说过话,但是没有一个兵会不记得自己司令员的样子!

张启祥心潮澎湃,但是他有工作,平时也回不来,就只好趁今天回来拜年问问了。如果真是夏芍出的力,那他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她好。

夏志元听了这话也愣了,他还真不知道,不过想想,还真有可能!女儿和徐家小子是师兄妹,早就认识了,可不是有可能么!

“这孩子!唉!她也不说!”夏志元叹了口气。

夏志涛在一旁是听明白了,顿时叹了叹,道:“咱们小芍就是厉害,人家转业攀关系拿钱的,还得等几年的缺才能安排上工作。咱们小芍一句话就解决了,还是徐司令亲口指示的!那青市公安局的局长敢不关照姐夫么?”

刘春晖愣了愣,“怎么?小芍和徐将军在那时候就认识了?”

“你不知道?”夏志涛开始卖弄,其实他也不知道,都是过年的时候问了几句才知道的,“咱们小芍魅力大着,估计那时候上高中,年纪小,徐将军就没什么说法。等她一上大学,人家就求婚了!而且,前段时间咱们小芍在京城遇到几个不长眼的,把她弄到警局去了,猜猜是谁把她领出来的?徐老爷子!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咱家小芍就有!老爷子特地去警局作证,把她领出来的!”

这件事,夏芍本不想多言。她性子本就低调,这样的事她会一五一十说给父母听,家里的这些亲戚,以她的性子是不会多言的。但是这件事当时在京城闹得太大了,没有不知道的,根本就不是秘密了。事情传到青省,传到东市,已经传了好几个版本,过年的时候家里人问起了,夏芍只好简单一说,只说商场上遇到个竞争对手陷害她,她被带去警局调查,徐老爷子那天正好跟她在一起,成为了她最有利的证人,所以去警局作证,顺道把她带出来的。

这也算是为徐老爷子正名,他是去警局作证,并非因为徐家有权就以权谋私。

但是这样的话在夏志涛看来,还是很有面子——让开国元勋给你作证,这还不算面子?

刘春晖也是第一次听说真实情况,但也同样很震惊。就算京城官多,警局里只怕也没去过来头这么大的证人吧?老爷子能亲自去为夏芍作证,这至少说明老爷子是很重视她的!当时求婚的事在网上传出来的时候,夏家人还紧急聚会,一起吃了顿饭,问了问夏志元夫妻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当时一家人讨论的结果还是有些担忧,毕竟徐家门庭高,开国元勋的家庭,华夏集团再牛,只怕嫁进徐家也得看人脸色。

不过,似乎……他们都担心过多了?老爷子看起来挺喜欢夏芍,如果不是这样,怎么会这么快就让徐天胤来夏家正式拜访了?

这时,一直喝茶听子女们聊天的两位老人抬起眼来,看了看客厅里的落地钟,江淑惠道:“哟,都十一点了!不是说十点就下飞机吗?怎么还没回来?”

夏芍和徐天胤当然不会准点到,徐天胤在飞机上不能带太多东西,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夏芍一接了他,两人自然是去商场一番采购,买些礼品才会回来。

两人进家门的时候,外头飘起了小雪,一对俊俏的年轻人挽着胳膊进来,手里大包小包。

两人刚走进院子,客厅的门就打开了,桌前围坐着的十来人呼啦一声,全都站了起来!抬头,转头,齐刷刷!

门口飘着雪花,青天白雪里走来一对俊俏的年轻人,漂亮得像素色山水人家里的一对佳人。女孩子今天难得一身红色大衣,素淡的天地间,她是那唯一一抹艳丽。而她身旁依偎着的男人,就像孤冷的峰,孤寂,冷漠,独立在白茫茫的天地里,让她成为他的领域里唯一的颜色。

这画面太过美好,以至于两人走进客厅,一大家子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男人将屋子里的人一一看过,他的眉宇是冷俊的,他的气质是孤漠的,每一眼却有力度,像是要将今天在场的人记在心里。被他看到的夏家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咯噔一声,有点腿软。

直到他把屋里的人看过一遍,对着见过面的人开口,“爷爷,奶奶,岳父,岳母。”

------题外话------

堂妹夏蓉雪的年龄改了改,上回写到上初中了,有妹纸提醒我算错了。扶额,回头翻了翻,芍姐十岁的时候,堂妹刚出生,应该是差十岁的,所以改过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七十九章 岳父VS女婿!

“……”咳!咳咳!

客厅里,除了夏芍在笑,其余人都在咳。夏志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向来憨厚实诚的男人用极有力的目光瞪向徐天胤!

这小子!他还没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呢,叫什么岳父岳母!

李娟这时却笑得合不拢嘴,她伸手拽一把丈夫,把他难看的脸色一挡,对徐天胤笑道:“小徐来了?来就来吧,带这些东西做什么?来来来,快放下!过来暖和暖和,坐下来吃饭!”

李娟这一开口,夏家人也才反应过来,赶忙附和,目光还在徐天胤脸上停留着。刚才他进来,夏家人只是被他的气质惊着,此刻细看,见他穿一身笔挺的黑色名贵西装,银黑衬衣,领带、手表,哪一样看起来都价值不菲。衬着他孤漠的气质,冷俊的眉宇,果真是人中龙凤!

这就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将军,徐家嫡孙!

在夏家人惊叹的时候,夏芍已经帮忙徐天胤把礼品放去墙边,挽着他的胳膊过来,笑着给他介绍,“这两位是大姑,大姑父,那是我的表哥,刘宇光。”

夏芍是按照家里长幼辈分介绍的,但是被第一个介绍到,夏志梅一家还是觉得很有面子。平日里端惯了教书育人姿态的夏志梅,笑容还算得体,但她只是点了点头,连话都没说。很明显看得出来,她有些紧张。刘春晖还好,笑着伸出手来跟徐天胤握了握手,道:“徐将军,久仰大名。呃,老主席身体还康健吧?”

“爷爷身体不错,谢谢姑父。”徐天胤一贯的面冷声冷,但该有的礼数都尽到了。

刘春晖顿时面泛红光,激动得手都有点抖——这是徐家嫡孙啊!叫他一声姑父,这辈子活到今天才觉得值了!

夏志梅在旁边笑了笑,刘宇光对徐天胤道:“徐将军,欢迎。”

徐天胤点头,夏志元在一旁咳了咳。

夏芍笑着瞥了父亲一眼,见他正死命地瞪夏志梅一家,便忍着笑,为徐天胤接着介绍,“这两位是小姑姑,小姑父。这是表妹,在青市你见过了。”

“什么?汝蔓和徐将军见过了?”夏志琴惊讶,转头看向女儿,“你这孩子,你见过徐将军了,回家来怎么不说?”

张汝蔓一点也没有被抓包的觉悟,耸肩,理直气壮,“这得问我姐!我见是见过了,我根本就不知道那是徐司令。我姐对我保密,那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也该跟家里人说一声,这么大的事,就没想想会是你姐的男朋友?”夏志琴笑着轻斥一眼女儿。张汝蔓在青市见过徐天胤,那时候夏芍必然是上高中。十七八岁的年纪交男朋友,在家长的心目中自然是早恋,但是夏芍的情况特殊。在夏家,谁也没办法把她的年龄拎出来说事,在这家里,夏芍的地位排第二,没人敢说排第一。

张汝蔓对此更加理直气壮,“出卖我姐的事,我不干!妈,你闺女明年要考军校,当兵的人要有当兵的品格,吃里扒外的事,不干!”

“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什么吃里扒外!”夏志琴被女儿气笑了,狠戳她额头。

母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有张启祥望着徐天胤,目光激动,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司令员!”

“我现在不是青青军区的司令员了。”徐天胤道。

“但是在我心里,您永远都是我的司令员!我复员转业的事,真的很感谢您,我们一家……现在过得很好,谢谢您。”张启祥向来有军人的铁性,此刻眼圈竟有些微红,神色感激。

徐天胤望着他,眸光难得柔和了些,道:“那就好。姑父不用客气,我只是举手之劳。”

夏芍挑眉,转头望向徐天胤。这男人,还会说客套话了。看起来,他挺喜欢张启祥一家。

夏志元又一咳,但没人理他。张启祥神色激动地点点头,跟徐天胤握了握手,夏芍这才接着介绍。

“这两位是叔叔,婶婶。这是我的堂妹,夏蓉雪。”

“叔叔,婶婶。”徐天胤对两人点头致意,看向一旁的十岁的夏蓉雪时,见小姑娘抬着头,脸蛋儿圆圆,粉团捏的一样。尤其是一双眼睛,跟夏芍有三分相似,只是目光怯怯,往大人身后躲。男人的目光又柔了柔,伸出手去,摸了摸夏蓉雪的头。

小姑娘顿时眼睛睁大,也忘了躲了,跟徐天胤两人大眼瞪小眼。夏芍在一旁忍着笑,忽然觉得,师兄以后或许会喜欢女儿。

这时候,夏志涛和蒋秋琳都笑开了花,夏志涛搓着手,激动得都不知怎么好了,最终他上前跟徐天胤狠狠握了握手,道:“哎呀徐将军,我们家的人过年的时候都盼着你来呢,总算是来了!”

“咳!”夏志元这下子咳得最狠,瞪人也最狠。只觉得这弟弟实在是把自家的身段放得太低,徐家的家庭是比夏家好上不知多少,但是他们徐家现在想去夏家的女儿,这姿态也放得太低了!他的宝贝女儿又不是要倒贴!

夏志涛哪里理夏志元,他热络地从身上拿出准备好的大中华来,笑着递给徐天胤。

徐天胤一见递来的烟,便道:“我不抽烟。”

这倒让夏志涛一愣,他是真没有想到,徐天胤竟然不抽烟。

夏志元总算找着端起老丈人威严的机会了,开口说道:“不抽烟?年轻人在社会上走动,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应酬?”

“烟瘾对身体不好,执行任务的时候身上有烟味,容易暴露目标。”徐天胤简单解释。

夏家人都是一愣,在徐天胤到青省军区任司令的时候,国内基本上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听夏芍说他以前是在国外执行任务,军功无数。上回徐天胤来家里,夏国喜已经知道他参加过越战,当即便点头道:“嗯,说得对!军人执行国家任务的时候,确实不是儿戏。这烟瘾不能染上是对的。”

江淑惠则道:“行了行了,一家人都见过了。小徐也别站着了,赶紧坐下喝杯热茶,吃饭!再不吃,这一桌子的菜都凉了。”

一家人赶紧招呼徐天胤入座,夏志元被晾在那里,翁婿对决第一回合——岳父败。

徐天胤和夏芍入座,两人一坐下来,李娟就赶紧倒热茶给两人。夏芍和徐天胤赶紧又起身,夏芍接过手来道:“妈,我来吧。”但她刚接过来,徐天胤便把茶壶从她手上拿过来,“小心烫。”

夏家人看得一愣,当即就两两交换眼色,有惊奇的,有呵呵一笑的——倒杯茶都怕烫着,这以后嫁过去能受委屈?不可能的事!

尤其当看见夏芍接过茶来对着徐天胤一笑,男人眸色顿时柔和,唇边牵起浅淡弧度的时候,夏家人都看呆了!

这年轻人还会笑的吗?虽然他刚进门不长时间,但是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性情孤漠寡言。

“咳!”这时候,夏志元又咳了一声,瞪了夏芍一眼。长辈们都在,两个年轻人眉来眼去的,也不怕让人笑话!唉,现在的年轻人……

夏志元这一声咳实在煞风景,一家子人都看向他,徐天胤也转过头来。他定然也发现了,从他进门起,岳父大人的咳嗽声就没停过。

徐天胤一看向夏志元,一桌子人就开始紧张。其实夏志元的心情,家里人都理解。他是最担心夏芍嫁进徐家会受委屈的人,而且有个男人来把自己的女儿抢走,谁也不会太容易松口。但是他也别太过了,毕竟人家家世在那里,也不能让人太没有面子不是?

一桌子人都看出徐天胤性情冷,顿时都提心吊胆,这顿饭不会吃不下去要闹出点什么事来吧?

但没想到,徐天胤只是看着夏志元,夏志元也不让,翁婿两人大眼瞪小眼。夏志元努力端出他这几年练出的威严气度来,徐天胤只是望着他,眼眸漆黑。

半晌,他低头。

夏志元心里大喜——赢了!

徐天胤拿茶壶,倒茶,起身亲手给夏志元送了过去,“岳父,润喉。”

“噗!”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了一声,在座的人都笑开了。

夏志元的脸再次涨成猪肝色,翁婿对决第二回合——岳父败。

接下来吃饭,一家人对徐天胤都很热情,徐天胤虽然不抽烟,但却起身敬了三回酒,这让夏志涛、刘春晖两人感觉倍儿有面子,把徐天胤夸得天上地下。徐天胤对此面无表情,但是两人夸一句,他就看一眼夏志元,夏志元起先有些发愣,后来才后知后觉,觉得这小子一定是故意的!

这是战书!

这是收买人心!

张启祥虽然不像夏志涛和刘春晖两人这般,但是他对徐天胤的敬重是发自内心的,因此频频起身给徐天胤敬酒。连老太太都给徐天胤夹菜了好几回,慈爱笑道:“多吃点。芍儿她妈一大早就起来在厨房忙活了,盼着你来呢。”

徐天胤闻言看向李娟,李娟知道徐天胤从小就没了父母,因此笑得温柔,道:“别听你奶奶夸我,这一上午,你姑姑婶婶都没少在厨房忙活,都是为了你来。家里的饭菜虽然比不上酒店,但却是长辈们的心意。你不嫌弃就多吃点。”

徐天胤点头,“谢谢姑姑,婶婶。”

简单的一句谢,却把几个女人谢得脸上都开了花儿,争着为徐天胤介绍,这道是我做的,那道是她做的。徐天胤只管行动,几个女人指到哪道菜,他就吃哪道,吃得都不少,可谓谁的面子都给足了。偶尔还加上句好吃的评价,虽然哪道菜都是“好吃”,但是没一会儿,席间就都是李娟、夏志琴、蒋秋琳和夏志梅四个女人的笑声了。

她们四人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今天夏家全员齐聚,十来口子人,这一桌子的菜,足有二十来道。一道菜吃那么几筷子,一般人准就饱了。但徐天胤却是每道都吃了不少!他坐在两位老人身旁,起身夹菜的时候都会为两位老人布点菜,但他给两位老人的菜都是适量的,自己却每道菜都盛了小半碗,有的时候他还没吃完,几个女人就迫不及待地介绍自己的手艺,他便狠扒几口吃完,又去盛下一道。

起先,夏芍坐在一旁还觉得好笑,觉得今天应付夏家这一大家子亲戚,真是难为徐天胤了。真没想到,他还会哄人,还会收买人心。但是看了一会儿,夏芍就皱起了眉头,笑不出来了——他吃得实在是太多了些!

徐天胤有多少饭量,夏芍是清楚的。他今天中午这一顿饭,这么吃下去,少说要吃平常三四倍的饭量!他的胃哪里受得了?

桌上气氛正热烈,谁也没注意这事,只有夏芍细心,拉了一把徐天胤,“师兄……”

徐天胤转头看她,面色如常,对她摇了摇头,“没事。”然后继续和男人们喝酒,吃女人们做的菜去了。

夏芍看得担心,便几番把话题岔开,给徐天胤歇会儿的机会。果然,他一歇下来,就把筷子放下不动了。但是说了会儿话之后,难免长辈们又招呼众人吃菜吃饭,徐天胤又开始拿起碗来。一顿饭吃下来,他吃得最多,待一桌菜风卷残云,一家人都坐在椅子里歇息。

歇息的时候,自然免不了闲聊。

张启祥先开了口,“大哥,我们司令员在省军区的时候,有次演习,他是彻底让我们服了!红蓝两军对抗,他一个人摸到了两军指挥部,把指挥部都给端了!我们就没见过这么演习的,但是我们司令员的身手那是没话说。今天你也看见了,他对小芍也挺好。都是当父亲的人,我理解大哥的心情。哪个父母不担心女儿嫁去婆家受欺负?但是你不能否认,这样的女婿可不好找,要是我们汝蔓能找个,我保准同意。”

张启祥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夏志涛也跟着附和,“就是!大哥,你看咱们小芍,她是受气的人么?再说了,小徐也不舍得不是?”

他借着酒劲儿,小徐都叫上了。蒋秋琳在一旁拉拉他,让他别忘形,自己笑道:“是啊大哥,你看徐将军,家世背景、身份地位、气质相貌,哪样不是人中龙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关键我看着小徐还挺会疼人,话是少了点,但是对老人挺孝顺,对小芍也好。两个孩子又都愿意,这不是挺好的?”夏志梅难得开口帮腔。她这话可没有奉承的意思,说的也是实话。不是她看不起自家人,从社会地位上来说,徐家嫡孙今天来夏家,对家里人礼数周全,给足了面子,对老人对长辈姿态都很谦恭。除了话少点,面冷点,一点架子也不端,这还有什么可挑的?

一桌子人都在帮着徐天胤说服夏志元,夏志元连句嘴也插不上,只觉得自己成了孤家寡人。这才一顿饭的工夫,这臭小子就把自己家里的人都收买过去了!

夏志元脸色不太好看,觉得第三回合又是他输,今儿就没赢过,顿觉心里不舒坦,“今天小徐刚来,这事儿你们是不是说得也太早了点?再说吧!”说完,他就起身,气闷地走了。

这第三回合,似乎看起来是岳父赢了。毕竟他没松口就给气走了。

一桌子面面相觑,李娟赶紧打圆场,“小徐,别生你叔叔的气。我们就小芍这么一个女儿,他宝贝着,不想把她嫁得太早。阿姨是挺喜欢你的,咱们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你对小芍好不好,阿姨心里清楚。你叔叔那边,等他过了这股劲儿也就好了。我下午劝劝他,你别往心里去。”

徐天胤点头,李娟便起身招呼亲戚们离席休息。都来了一上午了,夏芍家里三进的宅院,房间挺多,中午众人都喝了不少酒,李娟便没让三家人开车回去,而是留在了家里,给他们开了房间休息。李娟也给徐天胤安排了房间,就在夏芍对面的西厢房。

夏芍跟张汝蔓说了声,让她帮帮母亲的忙,自己便扶着徐天胤出了客厅,去了屋里。果然,徐天胤一进了屋,手便抬起来,捂在了胃处,一直面无表情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

“你还说没事?”夏芍赶紧把他扶进洗手间,让他吐一吐,回身跑回房间找消食的药。回来之后,发现徐天胤坐在床边,还是捂着胃,脸色比刚才还白些。夏芍没让他立刻吃药,而是把床上放好了枕头软垫,让他倚在上面休息了半小时,这才让他吃了药。

“干嘛这么拼命?你就是不这么拼,他们也会帮着你的。”夏芍边说边坐在床边,帮徐天胤轻轻抚着胃处。

男人脸色发白,是她从未见过的没精神,但他还是道:“没事。”

夏芍叹了口气,却不忍心说他,只是轻轻帮他顺着胃部,希望能让他舒服些。看着她心疼的模样,男人习惯性伸手,想把她抱过来拍拍。夏芍哭笑不得,躲开,却还是不忍心加重语气,轻柔道:“能睡着就睡会儿,我在。”

……

而这时候,李娟收拾好了碗筷,扶着两位老人去休息下,已经回到了屋里。

夏志元还在屋里气闷,见李娟进来,不等她开口就道:“一个个的,都帮着徐家小子。才一顿饭的工夫,就都叛变了!怎么就不想想我养了女儿二十年,我这当父亲的心情?你也是,当初不也担心女儿嫁过去受委屈?今天可倒好,连你也不帮我!”

李娟顿时一笑,走到丈夫身边,“我是担心来着,不过我也想通了。闺女长大了,早晚要嫁人。现在她看上了一个,对她也好,家里老人也喜欢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他家亲戚呢?就都同意?”夏志元气不减。

“我当初嫁你的时候,志梅志涛都觉得我配不上你,爸也看不上我。我们还不是走到今天了?”李娟笑道。

“可你受了多少年的委屈啊!”夏志元回身,脸色语气接是心疼和感慨,“我就是不想咱们女儿也走你的路。”

“可她的路,总得她自己去走。如果她觉得值得,有苦她也愿意受,就像我当年一样。”李娟笑着说话,眼圈却有些红。她是温婉腼腆的女人,最是传统,这样的话结婚二十多年,她也是第一次跟丈夫说。

夏志元明显震了震,眼神感动,情不自禁握着妻子的手,拍了拍。

“人是她看上的,徐家就是有委屈她的地方,这也是她的选择,我们不能替她走。我知道你是担心她,可是我们当父母的看见的是苦,也许他们两个在一起,就觉得甜呢?就像当年,朋友们都觉得我跟着你受了苦,可是我就觉得咱们一家在一起的日子是乐。到现在我都不后悔!而且,现在多少人羡慕我跟你在一起享的福?”

夏志元噗嗤一声笑了,“那是咱们跟着女儿享的福。”

“那也是我们在一起,才有的女儿。”李娟平时说话从来没有这么反应快,今天为了把丈夫护女儿的心思劝过来,算是卯足了劲。

夏志元也觉得妻子今天说了许多平时不说的话,更觉得她眉眼间的温婉比往常更吸引人。如果她平时能多说点,其实他也是挺喜欢听的。

夫妻两人还拉着手,夏志元心思一变,拉着妻子手的力道就更紧点。李娟发现丈夫眼神都有点变,顿时脸腾地一声红了,甩了手,嗔了一句,扭头就躲了出去。夏志元在屋里笑了笑,李娟则躲远了。

她躲去了夏芍屋里,一敲门,再推开门,发现屋里没人。李娟顿时便猜出,夏芍肯定在徐天胤屋里。于是又去了徐天胤房门口敲了敲门。

夏芍出了房门,和母亲走去远处,便把徐天胤身体不太舒服的事一说,李娟当即脸色就变了!

“啊?哎呀!这孩子!吃药了没?你爸中午生闷气去了,酒喝得少,我让他开车送小徐去医院看看。”

夏芍把母亲稳住,告诉她徐天胤睡着了,已经没事了,她看着就好了。李娟却还是不放心,见夏芍笃定,这才念念叨叨地回了屋里,把事情跟夏志元一说。

夏志元一脸惊讶,“什么?这小子!我、我中午喝酒不多,开车送他去医院看看!”

他边说边往外冲,李娟一把拉住他,“行了,小芍说没事,已经睡下了。先让他睡会儿吧,要是起来了还不舒服再去医院。”

“这小子,这么大的人了,吃多少饭还不知道么?”夏志元一跺脚,脸色却是焦急的。

“还不都是你!从人家来了,你就端着岳父的架子不给人好脸色,为了让志梅志涛他们帮着说说,他可不是拼命哄着我们开心?你啊,现在满意了吧?这女婿,为了把你闺女娶到手,可没少遭罪。”

夏志元瞪着眼,没说什么,脸色却是松动了下来。

“小徐父母过世的早,可是听小芍说在徐老爷子那里也是宝贝得很。人家家里的孩子也有人心疼,要是老爷子知道才来咱家吃了一顿饭,就生了病,那可怎么好?不得难受死?”李娟一阵儿地埋怨。

夏志元没话说,咕咕哝哝,“我、我也是担心闺女嘛。我哪知道,这小子这么拼命……”

“你现在知道了?晚上可得对人好点!”

“知道了。”夏志元叹了口气,态度明显软化了下来,“你累了一上午了,晚上就别在家里吃了。去酒店吧,点桌清淡的菜。”

……

徐天胤直到傍晚才起来,已经好了很多,看起来没事了。夏芍却不许他出门,硬让他休息到了晚上八点,一家人才开车出了桃园区,往市里酒店去。

夏志梅三家人下午都听说了徐天胤中午吃多了,不太舒服的事,都有些惊讶,之后又有些感慨。抓着夏志元,把他给连批斗带劝地说了一通,夏志元表示到了酒店再说。

到了酒店,晚上宴席的气氛比中午温馨了许多,夏家人看徐天胤的眼神都比中午的时候平和得多,夏志涛也不劝酒了,老人也不劝吃菜了,一桌子人坐着,任菜一道道往上上,慢慢吃,慢慢聊。

徐天胤面前一杯温水,李娟给倒的。徐天胤起身接了,正巧侍者进来送茶,徐天胤接过来给在座的长辈都倒了杯茶,递到夏志元手里的时候,夏志元深深看面前的年轻人一眼,叹了口气,让他坐下。

徐天胤坐下,宴会厅里寂静,众人都看向夏志元。

夏志元这回态度是平和了,也不敌对了,只是很感慨,“小徐啊,当父亲的心,你将来有一天也会懂的。叔叔也不想说太多,你们两个年轻人的意思,我们都清楚了。我们也听说了,小芍已经去过徐家,见过你们徐家人了,听说老爷子挺喜欢她。我们这边其实也挺喜欢你,认识也有几年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看得清楚。但是,天下父母心,我们身为父母的,总希望儿女过得幸福点。你阿姨说得也有道理,你们的路,我们不能替你们走。但是身为父亲,我还是想说,如果我的女儿跟了你,你能保证不让她受委屈吗?”

“能。”徐天胤望着夏志元,目光一瞬不错。

夏志元看得见那双平时孤冷的眼睛里此刻的坚定,也就叹了叹,点点头,“好,我就记着你的保证。既然你们两个都愿意,那就这么定了吧!”

席间有一瞬的寂静,这就算是同意了?

总算是同意了!

“谢谢岳父。”徐天胤点头。

“嗯。”夏志元这才应了这称呼,但是他又想起件事来,道,“不过,小芍年纪还小,而且现在还在读大学,我和她妈都觉得结婚……”

他想说,结婚还太早,等毕了业再说。

但是,这话没说完。

侍者敲门进来,姿态恭敬,“夏小姐,有三位贵客到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章 徐家来人,不速之客

有三位贵客?

夏家人面面相觑,第一个念头,是不是刘市长来了?毕竟夏芍回东市这么长时间,都没在上层圈子里走动,有意躲清闲。刘春晖、夏志涛这段时间在外头,没少被人逮着问夏芍的情况,所以两人知道,东市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见她。今年过年,夏家的宴席都是在家里吃的,外头的人想见夏芍也没有机会,好不容易她今晚出来酒店吃饭,有消息传出去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现在在东市,谁不认识夏芍?夏家下午在酒店一订酒席,消息可能就传出去了吧?

既然侍者说是贵客,在东市能在夏芍面前被当做贵客的,还能有谁?不就是刘市长或者是市委书记一类的官员?

“谁?”夏志元转头问。

“请进来吧。”夏芍这时已经笑着发了话,只是她的笑容看起来并不惊喜,也不猜疑,而是有些令人看不透的意味。

侍者恭敬地退出去,稍时,请了三位“贵客”进门。

夏家人都愣了愣——不认识。

这三人,一对中年夫妻,一身贵气,气度不凡。走在两人前头的男人二十七八岁,气质谦和,文质彬彬的,长相倒是英俊,细瞧之下有点眼熟。

这眼熟一时半会儿夏家人都说不出像谁来,见贵客进门,一桌子人礼貌性地就得站起来。夏芍坐在两位老人身旁,按住要站起的老人肩膀,其余人面面相觑,不知该站还是该坐着,夏芍自己站了起来。

“徐委员,华副处长,徐市长。看来,还当真是贵客啊。”

徐天胤也站了起来,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冷凝。他不说话,夏家人却再怔愣后纷纷瞪眼——徐……委员?

这回,夏志元等人在惊愣之后,可是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夏志元当先就站了起来,两位老人也要起身,夏芍从旁往老人肩膀上轻轻一按,低头笑了笑,安抚。

夏芍就是没让两位老人起身,但是没阻止父亲夏志元起来。夏志元这时候已经看向了她,惊愣地问:“小芍,这三位是小徐的……”

“是徐家人。这位是徐委员,这位是华副处长,这位是徐市长。”夏芍笑着为父亲介绍。

夏志元本来是想问,这三位是小徐的叔婶堂弟?但是夏芍接着就接了话,这话细品是很奇怪的,尤其是徐天胤还在场的情况下,为什么不介绍家庭关系,反而要介绍官场上的职务?但这个时候,包括夏志元在内,谁都没去想这点,内心早被震惊给填满了!

徐家来人?这、这怎么之前没听夏芍和徐天胤说过?

而且,来的人还是徐委员!那是徐家二代里最牛的人物,国家领导人级别!今晚竟然亲自来夏家了!这让不知道情况的夏家人怎能不激动?

顿时,夏志元便赶紧上前和徐彦绍、华芳以及徐天哲握了手,其余人,例如夏志涛等人都在原地站着,手往身上擦了几擦,都没敢上去握手。

这时候,夏志元已经跟三人握罢手,招呼侍者加三把椅子和三副碗筷来,热络地请三人入席。一坐下来,他也感觉有点发懵,但是气氛不能就这么懵着,所以他还是开口问道:“呃,徐委员,真是没想到,今晚您三位会来。怎么提前也没打声招呼?一定是这两个孩子,给我们搞这种突然袭击!”

说罢,夏志元先笑了笑,看向夏芍和徐天胤,并暗暗瞪了夏芍一眼,责怪她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人说。

夏芍一点也不在意父亲责怪的目光,只是拉着徐天胤坐下,笑看一眼徐彦绍、华芳夫妻和徐天哲,那一眼看得三人笑的笑,躲闪的躲闪,而夏芍则转头对夏志元笑道:“爸,您可冤枉我们了。有的时候,爱搞突然袭击的,不是只有年轻人。”

夏志元一愣,徐彦绍笑了起来。

“呵呵,这事确实不是孩子们的错,是我们一家搞突然袭击。我是知道天胤今天来未来岳丈家里拜访,觉得我们这边没个长辈来不好,显得不够重视,所以就一起过来了。来之前也没打招呼,叨扰的地方,还希望两位老人家、两位未来亲家别介意。”

徐彦绍这话一说出来,在座的老夏家一大家子人便都明白了,两位老人有些激动,夏志涛等人则有些受宠若惊!

受宠若惊之余,还纷纷看向夏志元,意思都很明显——你之前还担心徐家除了老爷子,亲戚们可能会有意见。现在看见了?哪有意见?人家都亲自来了!这可是委员啊!这还不够重视?

夏志元确实很意外,顿时笑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点头道:“徐委员,您这……来就来吧,还带这么多东西过来做什么?都是为了晚辈的事,您这也太客气了。”

徐彦绍一家人今晚过来,是提了不少东西的。三人手里都提了礼盒,金灿灿的包装,一看就很贵重。但是跟金灿灿的包装比起来,三人的脸色都有点菜色。尤其是徐彦绍和华芳,眼下乌青,面色发黄,在宴会厅金碧辉煌的灯光下细看的话,两人眼里还能看得清血丝。华芳的身材原本是保养得很好的,人到中年也很苗条,但是今晚给人的印象都有些清瘦了。

过了个年,她可瘦了不少。而徐彦绍看起来就像是操劳多了一般,瞧着有些憔悴。

两人看起来精神不济,徐天哲也看起来不太好,他眼神担忧,从进了门起就往夏芍身上看,奈何夏芍坐在椅子里,坐得稳当,笑容也稳当,就是没看他一眼。

但她却开了口,话是对夏志元说的,却是冲着徐彦绍去的,“我们来之前,先去见过老爷子。原本,胤的姑姑要陪着来拜访,但是老爷子的意思是,第一次拜访咱们家,怕来的人太多给你们太多压力。老爷子虽然赞成这桩婚事,但还是希望让您和妈也有时间考虑和决定,所以这回就只让胤一个人来了。所以,我们也没想到,徐委员他们会来。”

夏家人一听,面面相觑。夏志元和李娟顿时有些感动,他们是真不知道,老爷子身居高位,还能为他们的心情考虑。想想中午自己那些做派,夏志元顿觉汗颜。他担心女儿的心情是没有错的,但是确实够难为徐天胤的,把他逼得为了争取夏家人的好感,难受了一下午,差点生病。

夏志元汗颜地看了眼徐天胤,叹了口气,确实觉得自己为了给女儿把关,有点丢当岳父的品格。

一家子人里,最感动的莫过于夏国喜。他本就是徐老爷子当初手底下的老兵,对老人一直有敬重在。今晚听见老人身居高位这么多年,还这么为人着想,他当然很激动,也很感动。

夏家人都在感动,徐彦绍一家则有些尴尬!

老爷子说过这样的话?他们……他们不知道哇!

徐天哲看向父亲,徐彦绍咳了一声。但他不愧官场这么多年,反应很快,尽管知道这是夏芍给的尴尬,但硬着头皮忍着尴尬也得笑,“呃,老爷子是这指示么?哎呀,我是真不知道。这两个孩子临走前去见老爷子那天,内人身体不太好,我陪着去医院了,老爷子的指示没听见……嗨!这事儿闹得,看来我来,真是添乱了。”

夏芍微笑,内心默默点头。徐彦绍一家三口今晚来的目的,她心如明镜。看他们一家今晚的态度,估计让他们添乱,他们也不敢。不过,她不想见到这一家三口倒是真的。

在酒店侍者眼里这是贵客,在她眼里,这真是不速之客。

夏志元这时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刚才那话,估计是让徐彦绍一家尴尬了。于是,他赶紧笑着打圆场,“徐委员,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您别多想。你们来也是对晚辈婚事的重视,我们也是当父母的,理解这个心情。”

徐彦绍的尴尬这才缓了缓,华芳在一旁也露出点笑容。她从进了门就低眉顺眼,虽然没敢看夏芍,也没开口说话,但是好歹脸上一直带着笑,看起来很随和。

徐彦绍没想到,夏志元说话还是挺给他们面子的,看起来,夏芍并没有告诉他京城的一些事。他抬眼,深深看了夏芍一眼,然后对夏志元笑道:“既然老爷子的意思是不给你们压力,所以我就不多什么了。其实,我们都是挺喜欢小夏的,今天过来就是怕你们对天胤不满意。天胤这孩子,不在我们身边挺长时间,但是我都知道这是个好孩子。虽然话不多,性情上你们或许觉得沉默寡言点,但是他对小夏是不错的。孝敬老人,对长辈也有礼貌,又会照顾人。”

徐彦绍说到这里,笑了笑,“不要觉得这是我在自己夸自家人啊。我只是希望,我们之间能摒除一些世俗观念,从孩子的意愿和感情出发。”

夏家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惊讶。闹了半天,纠结的人只是他们?

夏志元点头,感慨道:“是啊。世俗的观念真的挺害人的,我们家这孩子,也不是我自夸。我和她妈没本事,孩子十五岁起白手起家,自己一手打拼起的事业。我们当父母的也希望她嫁得好,但是她嫁得太好了,我们也是担心世俗观念害人的。好在这些都是我们的担心,没想到徐委员和华副处长是这么开通的人,这倒叫我们有些汗颜了。天胤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他是个好孩子,我们心里清楚。之前就是担心徐家不接受我们这孩子,但是今晚听徐委员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

夏志元说完,就去看夏芍,少见地摆出当父亲的威严来,说道:“你也算是命好,从小到大,我和你妈在名利上没办法给你太多,但是在做人这方面我们没少教你。难得你嫁去这么好的家庭,家里的长辈也都开通,你要好好珍惜。平时不要因为长辈们喜欢你就恃宠而骄,要孝敬长辈。咱们家虽然家门比不上小徐家,但是我们不丢人!”

夏志元是不知道实情的,他这话并非教训夏芍,而是发自内心,就像一位父亲对女儿出嫁前的教导。

夏芍含笑听着,很受教,却抬眼看了徐彦绍一眼。那一眼,慢慢悠悠,意味百转千回。

徐彦绍被她看得面皮一红,低头咳了一声,很是尴尬。他也知道,他今晚说这些话很自己打脸,但是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们实在熬不住了,只能求夏芍了。好在,夏芍虽然态度看起来让人看不清,好歹她没有当场揭穿。

夏芍不会揭穿,她当然不是为了徐彦绍一家,而是为了自己家里的人。她没有跟父母说京城的事详情是怎样的,就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京城几个月遇到的一环扣一环的事,他们非得担心得晚上睡不着觉不成!所以,夏芍希望父母安心,而徐彦绍一家的出现虽然她不欢迎,但是只要父母能因为他们的到来把心里的担忧放下,她就不会当场揭穿。

至于徐彦绍一家的事,等晚宴结束了,她会解决,不需要被父母知道。

夏志元这时又转头看向徐彦绍,接着道:“徐委员,是这样的。你们没来之前,我就说了,这两个孩子的路让他们自己去走吧。不过,我还是有句话,我们小芍过了年才二十,而且正在读大学,我和她妈都觉得孩子现在谈婚事有点太早了,想等着她大学毕业再说。你们看呢?”

“这事啊……呵呵。”徐彦绍一听就笑了,“天下父母心嘛,这个可以理解!你们的意思,我们回去会跟老爷子转达的,看看老爷子什么想法,我们再定。”

夏志元点头,老爷子连徐天胤来夏家拜访的事都可以为他们着想,想必这件事也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没想到在这似乎,一道声音从席间传来,“可以先订婚。”

众人一愣,转头一看!

徐天胤!

“什么?”夏志元张着嘴。

徐彦绍也愣了愣,望向徐天胤。徐天胤从他们来了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看他们的目光很警戒,这不由得让徐彦绍苦笑。这孩子,是真不认他们了么?不管怎么说,他们今天就是想来促成这件事的,也算在夏芍面前表面心意,好让她出手帮帮忙。原以为夏志元同意了就可以了的,没想到徐天胤还有这想法。

华芳嘴角的笑像是刻上去的。订婚,那是多大的事?徐家嫡孙订婚,那是要震动各方的。而且订婚,等于夏芍就是实实在在的徐家孙媳了。哪怕是两人三年后或者几年后再结婚,她都有这个徐家孙媳的头衔!而且,还是孙长媳!地位不同!

华芳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她知道夏芍的身份嫁入徐家,会有很多不确定因素,比如说她以前就担心的,徐家官场上的名声。而另一方面,她现在正有求于夏芍的这个身份。如果没有夏芍的帮忙,徐家官场上的名声一样要丢!

为什么?就凭她这段时间一直被恶梦惊扰,别说上班了,她连最基本的精神和身体状况都保证不了。再这么下去,不用单位给她做精神评估,她自己就会被恶梦逼疯!她是一天也忍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她觉得她连自杀的念头都有了。如果不是熬不住了,等不到夏芍开学回去,她不会不请自来,来东市夏家,来求夏芍。

而且,被恶梦惊扰的不仅是她,还有她的丈夫。她的工作如果丢了,大不了当个全职太太,可是徐彦绍不能!他是徐家除了老爷子外的顶梁柱,他要是垮了,徐家就垮了一半了。再者,儿子看他们两人不太好,他也担心,过年这几天也没睡好。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家都得被拖垮!

一下子垮了三个人,徐家在京城的地位可不是要保不住?

求夏芍,就是在保住自己、保住他们一家、保住徐家!所以才有今晚徐彦绍这么卖力地说好话,只是没想到,徐天胤知道夏芍家里人会觉得她年纪小,不适合现在谈婚事,所以他便先想着订婚。

这让华芳左右为难,但是现在,她必须要有个取舍。

而这个取舍,是显而易见的了——他们连眼前这一关都过不去了,还谈什么以后?看样子,是只能同意夏芍嫁进徐家了。

华芳转头看了丈夫一眼,但还没等她示意,徐彦绍就笑了起来,“呵呵,对!对!订婚!老夏啊,这事我觉得天胤考虑得对,是应该先把婚事定下来!”

“这……”夏志元有点懵,和妻子看了一眼。订婚?在他们的老观念里,订婚那都是电视上才有的,有钱有势的人家才搞订婚这一套。

不过,现在想想,大概、可能、也许……自己家也算有钱?徐家就不用说了,徐家都不算有权势,那共和国就没哪个家族敢说自己有权势了。

这么说来,似乎也是可以订婚的。

“但是,订婚这事,是不是有点太高调了?我们这辈人,真是不流行这个。我们嫁女儿其实也不图什么,就是两个孩子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就行了,这些名利的东西,不搞也行。”这是夏志元的心里话。年前,京城方面的消息刚传回来的时候,东市就炸开锅了,他走到哪里,那些人那叫一个热络!他躲在家里,几天没上班。夏志元跟妻子李娟都是实诚人,两人都不希望这么高调。这婚要是一订,东市或者说省里又是个什么样子?

“岳父。”徐天胤看向夏志元,目光坚定。芍说过,要求婚、订婚,才能结婚。所以,必须订婚。

夏志元被徐天胤的目光看得一愣——这小子还坚决上了?

徐彦绍看了徐天胤一眼,笑道:“老夏啊,是这样的。咱们这一代人呢,都有点老思想。所以,这婚还真是得订!不管两个孩子什么时候结婚,都得给孩子一个名分。不然的话,这男女朋友关系,没人当回事不说,时间长了外界是会有人说闲话的。订婚就是给孩子个名分,以后名正言顺,光明正大的。至于什么时候结婚,看看老爷子的意思,咱们两家到时候再商量。”

这话一说,还真是让夏志元和李娟都愣了。两人确实没想到这层面!

夏志元和李娟看了一眼,一直坐在一旁不敢随意插嘴的夏家亲戚们都点了点头,觉得徐彦绍说的很有道理。连两位老人都点点头,看向大儿子。

如果让夏志元选择,女儿的名分和他与妻子被人说高调,那他选择前者。

“是有道理……”夏志元锁眉琢磨,半晌见妻子也微微点头,这才转头道,“徐委员,我觉得还是您考虑得周到。孩子的名声确实很重要!既然这样,那订婚……就订吧!时间上,劳烦你们回去问问老爷子的意思。”

“好、好!”徐彦绍连连点头,很高兴,暗地里却松了口气,“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夏志元笑着点头,这才想起来,这时候应该干杯庆祝。于是赶紧端起酒杯来,站起身来感谢今晚徐彦绍一家到来,并祝贺徐天胤和夏芍的事定了下来。一家人起身,华芳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显现摔倒!夏家人都以为她是没站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精神不济,这些天就这样,风一吹就倒似的。华芳现在的身体,根本就不合适喝酒,但她还是端起酒杯来,喝了一杯。

直到喝酒的时候,徐天胤才看了徐彦绍一眼,但最终仍是沉默。

坐下来之后,夏志元才发现今晚的菜都偏清淡,根本就没几道肉菜,顿时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徐委员,华副处长,徐市长,我们中午都吃得有点多,所以晚上大家都想吃点清淡的,也没想到你们会来,所以这一桌子,你们别见笑。”

徐彦绍和徐天哲自然是说不碍事,夏芍却在这时笑了笑,看向华芳,“是啊。华副处长,东市没有国宴,您包涵。”

华芳的脸刷地红了!夏家人不明就里,齐齐看过来,把华芳的脸瞧得更红。徐彦绍和徐天哲看了夏芍一眼,都有些尴尬,也终于明白,虽然今晚促成了订婚的事,但是夏芍这一关,似乎并不那么容易过。

“你这孩子!刚才怎么说你的?跟长辈,别开玩笑!”夏志元以为夏芍开玩笑,便轻斥她一声,笑道,“还有,你看天胤都改口了,你是不是也改个口?以后都是一家人,这么叫多生疏。”

夏芍却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是么?以前她倒是叫了,可是有人不见得稀罕。现在想让她改回来,她还不稀罕。

“不用不用!这不是刚开始么?总得给孩子适应的时间不是?”徐彦绍赶忙摆手打圆场。

夏家人也笑了笑,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于是,席间由夏志元领着,碰杯的碰杯,吃饭的吃饭。只是这顿饭吃得有人欢喜有人愁。不知道事情真相的夏家人是欢喜的,知道真相的徐家人是忧愁的。

忧愁的是,等饭吃完了,该怎么让夏芍答应出手帮忙?

但是再忧愁,这饭也有吃完的时候。这顿饭从谈事到吃饭喝酒,足足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等酒足饭饱,桌上的菜见了底儿,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夏家的人都不怎么累,他们下午休息过了,而且此刻很兴奋,觉得今天真是少将也见了,委员也见了,那都是平时到了京城站在皇城根底下都得从新闻报道里看见的人,如今见了真人,还跟自家结成了亲家,那当然没什么遗憾了。就连两位老人,今晚也是精神抖擞,一点也不累!

但是,本来已经精神不济的徐彦绍三人,更累了……

但他们的累还在后头。

他们来得晚,之所以知道夏家在这酒店里用餐,当然是来了之后先找上东市的市长,然后通过各方消息打听到的。他们来东市之前也没来得及订酒店,于是就打算在吃晚饭这家酒店入住。众人出门的时候,徐彦绍看向夏芍,道:“呃,小夏。叔叔婶婶有点事想和你谈谈。”

夏志元回头,见徐彦绍笑呵呵的,态度挺好,觉得徐家人可能是有什么话嘱咐夏芍,他们不方便在场,于是便道:“行,你跟着去吧。我们再外头等,不用怕我们等的时间长,车里不冷。”

夏芍一笑,没推辞。跟着徐彦绍一家三口,就进了他们去楼下订好的套间。跟着她一起去的,当然还有徐天胤。

到了套间里,夏芍笑着慢悠悠走去沙发里,和徐天胤两人坐下,抬眼,“徐委员,你认为我们有什么好谈的呢?”

徐彦绍一家人还站在,顿时觉得很尴尬,但是他们人都来了,好也示了,当然不会到了这时候不敢开口了。再尴尬,今晚面子再丢,这事也得求。

“呃,小夏啊。我知道,之前的事是我和你婶婶做的不地道,但是我们现在真的遇到了麻烦,看在以后都是一家人的份儿上,我们……想请你帮个忙。”

“哦?”夏芍装傻,“我一介商人,平民出身,能帮到徐委员和华副处长什么呢?”

这都是以前华芳说夏芍的,现在果真是打脸!

但还有更打脸的。

徐彦绍脸皮都抽了抽,“呃,我们不是想让你在经济上帮助什么。我们想让你……帮我们看看风水运程方面的事。”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一章 开诚布公

夏芍坐在沙发里,听见徐彦绍提风水运程,当即便挑了挑眉,勾起唇角。

徐彦绍顿觉脸上火辣辣,华芳垂着眼,嘴角使劲扯着,一个难看的笑容。只有徐天哲没有笑,他皱着眉,眼里有担心、有焦虑,望向坐在沙发里的夏芍和徐天胤。

徐天胤一言不发,夏芍倒没让气氛冷场,她挑眉看向徐彦绍,“哦?是徐委员有风水方面的事要咨询?”

夏芍出人意料地没有借机酸讽,但是她这话却让华芳的脸皮更加发紧。徐彦绍都说了,是请她帮“我们”一个忙了,但她的问话里显然没有将华芳算进去。

徐彦绍却觉得,既然夏芍肯开口接这句话,那事情就有转圜的余地。哪怕是她只肯帮自己,只要她会帮,事情就可以和她商量。

“呃……”徐彦绍搓着手,有些尴尬。现在夏芍和徐天胤坐在对面沙发里,他们一家三口还站着。虽然他们身后有沙发,也可以坐下来,但是他一个共和国的委员,没想到今晚会沦落到要一个晚辈让他坐,他才敢坐下来的地步。

生在徐家,何曾体会过求人的滋味?今晚算是知道了!

“请坐。”夏芍一笑,没说让谁坐,徐彦绍一家三口便趁机都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夏芍就不说话了。气氛沉默,沉默得徐彦绍又开始尴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了。

这时候,夏芍笑了笑,“徐委员眼下发青,眼内现血丝,印堂无光,容颜憔悴,想必近来精神不济,有梦魇之祸?”

徐彦绍一惊,华芳也抬起眼来。徐天哲却面色有点古怪。他总觉得父母从之前总是看见幻象,到后来母亲自残和近段时间的恶梦,都跟夏芍脱不了关系。他见识过夏芍的诡异本事,连令人死于车祸还查不出问题来这样的事她都能办到,莫说是做这点事了。所以他过年这段时间一直在劝父母来跟夏芍示好道歉,而父母这个年也没过好,大年三十晚上还被恶梦惊醒,熬过了初一总算熬不住了,今天才瞒着所有人来了东市。

在徐彦绍和华芳看来,这是来求夏芍在风水上帮帮忙。但在徐天哲看来,这其实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夏芍的这些诡异手段,徐天哲到现在也没跟父母提。他怕以父母的脾气,如果知道了事情是夏芍做的,他们会更闹腾。这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事态更严重。虽然跟夏芍没见过几面,但徐天哲是知道她的性情的。这女孩子,看着恬静淡雅的,其实心思果决,处事雷霆。父母的地位再高,遇到她,都没有任何优势。道个歉,握手言和,这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不然,徐天哲相信,他的父母还会有吃不完的苦头。

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阴谋没有任何作用。

不知道为什么,徐天哲心头忽然掠过这句话。

“徐委员大概听说过一句老话,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夏芍淡道。她知道徐天哲定然知道这事是她所为,但她淡定地坐在沙发里,看也不看他一眼。

徐彦绍一家哪能听不出这话什么意思?徐彦绍当即便不自在地笑了笑,“呵呵,小夏啊,你还是在生那件事的气啊!那件事是叔叔婶婶做得不地道,这段时间,我们也检讨过了,觉得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这样吧,我们给你道个歉!你也原谅叔叔婶婶一回,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呢?是不是?”

“哦?一家人?这回徐委员和华副处长,把我当做一家人了?”夏芍挑眉,微笑。

徐彦绍一愣,华芳看了眼丈夫,徐彦绍便笑了,“瞧你这孩子说的?刚才和你家人吃饭的时候,叔叔的态度不是很明确了?”

夏芍和徐天胤两人订婚的事,可以说是徐彦绍促成的,他这么说,当然言下之意是希望夏芍看在这件事的情分上,帮帮忙。

夏芍却眉头都不动,只笑,不语了。

她这态度实在叫人摸不清,徐天哲在一旁看着着急,便忍不住帮父亲开口说道:“大嫂,今晚我爸妈对你和大哥的婚事也算是有力出力了。我爸说得对,以后都是一家人,看在这份儿上,你就帮帮忙吧。”

华芳后背都僵了僵,转头看向儿子,似乎被他对夏芍的称呼给震到了。她直到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夏芍嫁入徐家,她的儿子就得叫她大嫂。而她的年纪比自己儿子小八岁!

夏芍目光微冷,一眼扫向徐天哲。只是淡淡一眼,便让徐天哲心都吊得老高,有种自己说错话了的感觉。

但夏芍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跟他多言,而是目光一转,扫了徐彦绍和华芳一眼,这回没有笑,只往身旁一指,“一家人?那他是吗?”

徐彦绍一愣,看向徐天胤,徐天胤正转头看夏芍,房间里男人一个侧脸,目光似乎动了动。

“这……当然是了!”徐彦绍说这话自己都在笑,觉得夏芍问得实在没有道理。

“可是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听到徐委员和华副处长,对他道歉。”夏芍的目光这回是全然冷了下来,“在这件事情里,只有我是受害者,难道他不是?”

徐彦绍和华芳一愣,徐天哲脸色微变,有些紧张。他是知道夏芍对徐天胤的重视的,今晚看来他的父母没开个好头儿。

“如果不是有求于我,今晚我也见不到徐委员和华副处长吧?我是真佩服你们,对你们有利的人,可以获得你们的歉意。你们用不到的人,就是可以被忽略的。”夏芍眼神已怒,扫向徐彦绍和华芳,“谁和你们是一家人?他才是!你们算计的不是我,是他的心上人!你们陷害的不是我,如果没有他,你们没有害我的机会。害了我,也没有活到现在的机会。一直是他,因为有他,你们今晚才能进得去我夏家的家宴,才能坐在这里跟我谈话。可是,他却一直是被你们忽略的那个。直到现在,他是你们的亲人,却连句歉意也得不到。”

徐彦绍和华芳直愣愣坐在沙发里,眼神都发直。两人对夏芍这番话的反应不一,徐彦绍是在意前半段,觉得这话说得也太大了。他可是共和国的委员,说他没有活到现在的机会?怎么?她还想杀人不成?

华芳则脸色有些红白交替,她今晚和丈夫来夏家家宴上,难不成她原本是不打算让人进的?她还能把他们打出去不成?徐彦绍可是委员!她是副处长,儿子还是市长!他们三人要是去普通百姓家庭,对方还不知能激动成什么样子,夏家这样的家庭,还敢把他们赶出去?

只有徐天哲听到了重点,他脸色骤变,只有他知道,夏芍的话不是空话,她真的做得到!

“大哥……”徐天哲起身,刚想对徐天胤说什么,夏芍也起了身。

“我们走吧,爸妈还在外面等着。你今天胃不舒服,早点回去休息。”夏芍扶起徐天胤来。

“嗯。”徐天胤应了一声,声音很沉,带些倦意。他垂着眼,不看那一家三口,只是紧紧握着夏芍的手,两人起身就往外走。

徐彦绍和华芳也站了起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也都急了。

“等等!等等!”徐彦绍在后头唤道。夏芍和徐天胤却充耳不闻,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徐彦绍一声威严的怒斥,“都给我站住!”

夏芍停住脚步,回头,目光冷寒。

徐彦绍立在房间里面,脸色铁青,目光威严。这么多年身居高位的威严绝不是堆出来的,但徐彦绍的目光在与夏芍的目光撞上的一瞬,便垮塌了下来,又是气又是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得理不饶人,就不知道长辈有的时候拉不下脸来。”

夏芍不说话。

徐彦绍冲两人招手,“都过来都过来!坐回去!有话好好谈!不就是要谈么?谈!”

夏芍抬眼看向徐天胤,徐天胤抿着唇,紧紧握着她的手,目光望着地上,眼神令人心疼。夏芍笑了笑,捏了捏他的手,带着他走了过去。

亲情,一直是他的伤。且看徐彦绍这回是不是还放不下面子身段吧。

夏芍和徐天胤重新坐回去,两人却都不说话。徐彦绍扶着妻子坐下,也让儿子坐下,自己坐下来后看了两人一会儿,叹了口气,“唉!真是时代不同了……”

徐彦绍感叹过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开口。气氛就这么沉默着,沉默了半晌,他总算开了口。声音很平淡,“你们啊,就考虑感情。也不想想,你们这家世差这么大,到底合不合适。我们这代的人,当初结婚的时候,谁考虑感情?家族需要,性情也算合适,就这么结婚了,不也能过一辈子?”

夏芍不赞同这话,但她不发表意见,只听徐彦绍能说出些什么来。

徐彦绍抬眼看向夏芍,脸上总算是少了虚伪的笑和客套的话,说道:“小夏,从天胤带你会徐家,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也不少了。我们对你有看法,你对我们也有意见。你对我们的意见是因为什么且不说,我们对你的看法你应该也明白。你的家庭出身与徐家差得太多,你是个有能力的年轻人,我们知道。如果不是你跟天胤的关系,我可能会欣赏这样的年轻人。但是你对徐家没有帮助,华夏集团实力很雄厚,未来很光明,这我明白。但以徐家的地位,已经不需要政商联姻,这才是我反对你们的原因。你可以说我们势力,但是徐家身在高处,有身在高处的难处。外界看徐家,一片大好风光。你是华夏集团的掌舵者,你应该知道,大好风光的背后是什么样的压力。你站在了这个高度上,就只能往前看!要么往更高处走,要么维持住,就是不能后退。你退一步,可能面临的就是洪水滔天。”

“我不知道我这样说,你明不明白。是权势将徐家推向了今天的高度,同样能保得住徐家的,也只有权势!你的华夏集团之所以有今天的高度,是因为你的资产雄厚。你想保得住你的事业,只有更雄厚的资产!谁不想往前看?你不想?你想的话,我们为什么不能想?”徐彦绍看着夏芍,见她垂着眸不说话,看不出心中所想,他又叹了口气,“反对你们,我们有我们的立场。但是在这件事上,确实让天胤受委屈了。”

徐天胤坐在沙发里不抬头,不说话。但夏芍却知道,他听见这句话,身子震了震,握着她的手都紧了紧。

徐彦绍的目光将目光转向徐天胤,眼神是复杂的。今晚从进了夏家的宴席上,他虽然觉得尴尬,也还是笑呵呵面对夏芍。唯独徐天胤,他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来对待他的。但是许是这些天经历了一生中都没经历过的烦心事,心情郁闷,加上今晚喝了些酒,这话既然开了头,也就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天胤啊,你也别怪叔叔有些事做得不地道。我不知道你父母如果还在,会怎么看待你和小夏的事。我只能说,从我们这一代的观念上来看,你从军,军委那些家庭里面有不少千金可能更适合你。你和小夏,可能是一时看对了眼,就算是分开也只是难受一阵儿,以后也就好了。”徐彦绍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有点自嘲,“当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看起来,我低估了你们两个在一起的决心。”

当徐彦绍提到徐天胤的父母,徐天胤的情绪明显有爆发的趋势。夏芍按住他的手,果然,当徐彦绍把话说完,徐天胤的情绪果然平复了些。

徐彦绍叹了口气,语气很感慨,“当年你父母的事,在处置上,徐家受了国家的抚慰。你年纪小,这些抚慰就落在我、你婶婶还有你姑姑身上。老爷子觉得我们受了你父母的恩,应该对你百般的好。可是天胤啊,我们对你不好么?我是你亲叔叔!”

徐彦绍说到这里,情绪也有些激动,直接拍了桌子,“我就是再看重徐家的利益,你是徐家的孩子,那利益也有你的一份!你父母去的早,我不希望帮我大哥保住这根独苗吗?我能想到的,就是徐家更高,你的背景更强,你在军界的路更平坦!当然,你好了,徐家也会更好。但是我们好了,你也会更好!这就是家族!我能想到的,就是这样!只不过我没想到,你要的不是这些。我试着帮你拿开,你的反应会这么大!”

华芳转头,看向丈夫。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心里还有这种想法?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而徐彦绍确实是动了真感情,眼圈都红了,情绪激动得压都压不住,“你父亲去世的时候,我还在地方上历练,没现在这么高的地位。当初你父亲是长子,他一去世,徐家三代里头,你才三岁,天哲没出生,你姑姑还没嫁人。徐家的顶梁柱就我和你爷爷,我不拼,我不看利益,谁看?那时候的徐家是最受打击的时候,正好赶上换届,派系争斗最复杂的关键时候。我亲身体会过徐家当初的艰难……”

当年的事,徐彦绍已经很久不提起了,就连徐天哲也多年没听过了。但是华芳很清楚当年的事,她那时候刚嫁入徐家,亲身体会了那一场险些倾覆的波动。

徐彦绍抹了把脸,“所以你别觉得你叔叔现在只看重利益,眼里什么也没有。我也有想保住的东西,你为了保住你的感情不惜对你叔叔拔枪,我为了保住徐家的地位也不惜做那些事!”

徐彦绍说到这里,泄了气一样,窝在沙发里,听着像自言自语,“不过,也可能是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看重利益,所以一时没能理解家庭对你来说有多重要吧。也是,你从小就不在家里,我们这些长辈,都没能给你什么……好不容易你自己找着了,我还想给你拆散了……难怪你觉得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也无所谓吧。”

“不过,通过这件事,叔叔也知道你的决心有多大了。虽然我可能是老了,观念转不过来,总觉得你们这些年轻人有盲目、有不为现实考虑的冲动,但是既然你都抗争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们还能说什么?大不了……”徐彦绍苦笑一声,一摊手,“大不了以后小夏的身份被人拿来攻击说事儿,叔叔兜着呗,谁叫我经历过一次徐家的摇摇欲坠了,有经验了。反正是欠了你爸妈的,总得还。还不给你爸了,就还给你呗。其实老爷子说得也有道理,你父母牺牲过了,没道理让你再牺牲。虽然我一开始觉得权势对你来说会更好,而且我也不用费太多的心,还想着再试试你的底限……不过,现在看来,该还的,总是躲不了的。”

徐天胤震了震,终于抬起了头来。

而夏芍,也总算勾起唇角,笑了笑。

“未必。”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二章 我的力,只为自家人出

“未必。”

这话是夏芍说的。

徐彦绍抬起头来,眼圈还有些红,情绪还在激动中,看起来有些懵,一时理解不了夏芍这句“未必”是什么意思。

夏芍道:“徐委员的担心未必成真。你只看到我风水师的身份许会令人给徐家扣一顶帽子,却看不到另一面。”

徐彦绍愣住,另一面?他显然是不懂的,但徐天哲却是明白的。夏芍的神秘手段他见识过了,所以他懂她的意思。她未必对徐家没有帮助,而且,这帮助许还是巨大的。历来派系争斗,政治风雨,无非就是尔虞我诈,但夏芍的手段是凌驾于这些之上的。得她助力,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军界家庭的千金嫁人徐家,不过嫁的是权势背景,而夏芍带给徐家的好处,可能是表面上看不到的。

无法用权势去衡量,但确实是权势联姻所不能比的。

当然,这一切只是徐天哲的猜测。他只见她出过一次手,并不知她的本事到底有多大。

“小夏,你说的另一面,不会是你那些用风水积累起来的人脉吧?你应该知道,徐家的高度,这些人脉都起不了作用。”徐彦绍皱了眉头,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不必说什么。你对徐家没有好处,老爷子看得上你,天胤也坚决娶你。刚才我也表态了,我从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我不会再反对你们了。”

夏芍轻轻颔首,一笑。徐彦绍为官多年,场面话他说得多了,他的话有些能信,有些不能信。但是夏芍看得出来,他刚才还是动了些真感情的,虽然表明立场有别,免不了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但是他也算说了实话。他内心确实是因为这些原因不乐意,而他有一句话,夏芍赞成。徐天胤好了,徐家会更好。但是他们好了,徐天胤也会好。这就是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徐彦绍一家无论怎样看待徐天胤,只要徐天胤是徐家的人,他们就不会不看重他的利益,因为这关乎到他们自己的利益。

至于徐彦绍所说的,拆散她和徐天胤除了想为徐家谋求更大的利益,还想用他的方式保住徐天胤军界的道路一路平坦,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这夏芍持保留意见。

这一家人,不良记录太多了。

今晚徐彦绍的话能不能信,他对徐天胤到底有没有叔侄情分,还是要看以后他的作为的。

“希望徐委员这话我能信。”夏芍指的是徐彦绍说虽然不愿意,但不会再反对了的话。

徐彦绍这一家人愿不愿意,夏芍根本就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他们别再背后出阴招,伤害师兄就可以了。至于有没有亲情,留待时间去验证吧。

徐彦绍却被夏芍的话气笑了,摇摇头不说话了,一副“反正我都说了,爱信不信随你吧”的态度。

夏芍也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道:“对于徐委员被梦魇缠身的事,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

没想到夏芍会突然说这话,徐彦绍刚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会儿又愣了。直勾勾看向夏芍,华芳也坐直了身子,从今晚见面开始,这是第一次盯着夏芍不放。

“早上十一时之前,把晚上梦到了什么公开说出来。”夏芍的话才说了一半,徐彦绍就瞪直了眼。

“什么?”公开说出来?他梦到的那些,说出来不得跟妻子似的,被人当成精神有问题?“小夏,我梦到这些,说出来不好。”

“那徐委员的意思是,继续被梦魇缠身也无所谓?”

徐彦绍一窒,当然不是了!不然他今天晚上拉下脸来求人干什么?只是,这办法真的管用么?他怎么倒觉得是这丫头在故意整他?

徐彦绍心里是有所怀疑的,但是他却没敢表现出来,好不容易夏芍肯帮忙了,如果把她再惹恼了,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于是,他摆了摆手,说道:“好好好,按你说的!你接着说吧,不会……这样就行了吧?”

“当然不是。”夏芍一笑,“梦醒之后两小时内,向西南方向烧黑香三枝,念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

“这样……就行了?”徐彦绍等了半天,夏芍说完这话后就再没开口说别的,他才瞪着眼问道。

夏芍点头,“行了。”

她并没有骗徐彦绍,解恶梦的方法确实有她所说的以上两点,再有,如果恶梦严重,除以上两点外还可以烧解符一百。如果能请到风水师,也可以将梦境的详细情况说给风水师听,请其解梦,并根据情况化解。

徐彦绍做的是什么梦,夏芍是清楚的,所以她不需要为其解梦。今天如果换做别人,恶魔缠身如此严重,是必须要烧解符的,但是夏芍却没对徐彦绍说。他做不做恶梦,其实她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根本不需要烧符,就连以上办法,他都可以不用。这事儿还真让徐彦绍猜对了,夏芍真是故意想整他。

解恶梦的方法半点也没有错,只是明明可以不这样。

徐彦绍叹了口气,烧香念咒,这种事在他看来根本是无稽之谈,但是夏芍已经告诉他解决办法了,不信他也要试试。管不管用,今晚一试不就清楚了?

“好了,这事谢谢小夏,我知道了。”徐彦绍点点头,看了眼徐天胤和夏芍,道,“外头还有人等着,我送你们出去。”

徐彦绍站起身来,华芳和徐天哲也站了起来。徐天哲对夏芍郑重点了点头,华芳看起来也是松了口气。

夏芍却坐在沙发里没起来,笑道:“可我没说,这个方法可以解华副处长的梦魇。”

徐彦绍一家都准备转身了,却拧着半个身子僵在原地,脖子都快扭了,“什么?”

徐彦绍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夏芍却站起身来,“徐委员可以不相信我的话,那我这就可以回家了。”

“别别别!”徐彦绍赶紧回身劝住夏芍,有些懵,“这、这怎么还不是对所有人都管用?”

当然是对所有人都管用,但是夏芍却是有办法让这方法对华芳不起作用。她重新坐回沙发,悠然含笑,“徐委员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做恶梦么?”

徐彦绍闻言脸色有点尴尬,以为夏芍又要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夏芍却道:“人的行运有三衰六旺。当在犯冲太岁之年,或遇伏吟反吟大运,人的精神状态、思想行为都会处于不安稳之中。负磁场提升,恶梦就是负磁场的出口。”

负磁场?

徐彦绍一家互看,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们也不会求助于风水,以前觉得这都是不科学的,怎么现在听起来还跟磁场有关?

“衰气、邪气、煞气,这些都是玄学中的说法。其实也都属于地球能量里的负磁场。邪气可以来自牢狱、人流;衰气可以来自身体接触;煞气可以来自环境刑克。除了这些以外,也有能是房屋风水问题引起的梦魇。每个人做恶梦,原因都不一样,这就像去医院看病一样,要对症下药。并不是一副药就可以治百病的。”夏芍看着桌上的茶,淡淡一笑,气度悠然。

徐彦绍虽然是第一次听这样的论调,但他觉得听起来还挺有道理,于是便急问道:“那、那你看看你婶婶她是什么原因?要怎么化解?”

夏芍看向华芳,却只看,不说话了。

华芳低垂着眼,被夏芍盯着瞧有些尴尬。她一开始以为是像丈夫那样,夏芍应该是先看看她的面相,然后对症化解。但是她没想到,等了半晌都没等来夏芍开口。她心中疑惑,这才抬起眼来望向对面,见夏芍正挑着眉看她,与她的目光一对上,她便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华芳的脸刷一下红了,似乎懂了夏芍的意思!

她这是一点面子也不给她,听了徐彦绍的道歉,还要听她的啊!

华芳脸红得都快滴出血来了,她咬着唇,目光往地上瞥,使劲喘着气。年前的事,虽然徐彦绍有错,但是徐彦绍的本意确实只是让她为难为难夏芍,没让她去跟王家联合搞出这么大的事来。这件事上,她是主谋,相对于徐彦绍,华芳知道,夏芍应该更痛恨她。

今天晚上,徐彦绍都给她和徐天胤的婚事那么出力了,而且他也道了歉做了保证,难道,还非得让自己也开这个口?

华芳咬着唇,有些难堪。

这时候,夏芍抬眸望了眼墙上的钟,起身对徐天胤道:“都快十一点了,爸妈在下面等了快一个小时了,咱们还是下去吧,免得他们久等。”

徐天胤点头便站了起来。

徐彦绍和徐天哲父子起身便想赶紧劝住,华芳却抬起头来,脖子一昂,“好!我道歉!”

夏芍挑眉,“华副处长,我想你大概这辈子没道过歉,不知道道歉应该是种什么态度。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学习这种态度。我的时间很充足。”说完夏芍拉着徐天胤就走。

华芳在后头眼前一黑,她本来这段日子就又是恶梦又是受伤的,消瘦了许多,精神体力都是不济。今晚被夏芍这么一逼,只觉血压升高,两眼发黑,身子晃了晃便要晕倒。

“妈!”徐天哲急忙扶住她,抬眼时焦急又复杂地望向夏芍,“大嫂,我不知道你怎样才能消这口气。如果你希望道歉,我替我妈道,可以吗?”

“我说过,我的观念里,没有父债子偿的道理。谁做的事,谁担着!”夏芍头也没回。

华芳从徐天哲怀里醒过来,喘着气,以一个仰视的角度看向夏芍。那少女的背影坚决,不肯给她一丝含糊过去的机会。这辈子,她只对除自己的父母,对老爷子道过歉。给一个晚辈,还是她不喜欢的晚辈道歉,这是从来没有的事!她性情强势,结婚近三十年,她自认在丈夫面前都很少低头。而今晚,她拉下脸来前来,看着她嫁入徐家却不能不忍,到最后还要给她道歉。

这女孩子,要的不是她的道歉,而是她的尊严。

尊严重,还是命重,亦或者权势利益重,她要她选择。

“好、好……我道歉。”华芳有气无力,看向自己的儿子。这个世界上,她任何东西都可以不要,却不可以不看重自己的儿子。她若再这样下去,儿子担忧不说,若她的事在外界传得风言风语,名声受影响的只会是她的儿子。

“我道歉。”华芳站起身来,摆脱徐天哲的搀扶,抬眸望向夏芍的背影,深深一眼,轻轻躬身,低头,“这件事情,是我对不起你,望你原谅。”

夏芍还是不回身。

华芳直起腰来,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接着躬身,“天胤,这件事是婶婶的错。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婶婶跟你道个歉,希望你能原谅婶婶。哪怕你不原谅,也看在老爷子看在你弟弟的份儿上,帮婶婶这个忙。”

徐天胤回过身来,盯着华芳。夏芍也跟着回过身来,但这回她还没说话,徐天胤便开了口。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在徐彦绍一家面前开口说话,平静,却沉得令人心头发闷,“你说的,看在爷爷的份儿上,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请把芍也当做家人。下不为例!”

夏芍抬起眼来,目光温柔却心疼。屋子里,不仅是华芳,徐彦绍和徐天哲父子也震了震。

他们总是让徐天胤看在一家人的份儿上,事实上,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把他当做家人来考虑和爱好的,或许正是他们。

徐天哲看向自己的父母,在没有遇到夏芍之前,他从不会想象,世上会有除了爷爷以外的人,让父母如此低头。

华芳低着头,脸上红得血似的,“好,我知道了。以后我跟你叔叔,都不管你们的事了。”

她话音刚落,便只觉眼前一道金光,这金光不是房间里的灯光,而是从前方而来,直逼面门,吓得华芳呀地一声,便想往后躲!但别说她此时身体虚弱了,就算是她身体康健的时候,这道光来的速度,又岂是她能躲过的?

在华芳抬眼的时候,她就感觉那金光迎面拂来,直直拂在她脸上!

她一个呆愣的姿势,眼神发直且露出惊恐,整个人吓呆在原地。

而徐彦绍和徐天哲也惊得忘了动弹,父子俩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夏芍!

刚才,华芳低着头,没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彦绍和徐天哲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夏芍在华芳声音刚落的那一瞬,指尖聚起一道金光,虚空作画般眨眼的工夫,一道像是道家灵符一样的金光便被她反手挥了出去!而那道金光拂到华芳额头上,像是慢慢渗入进她的肌理一般,渐渐吸收不见了!

这种事情对徐彦绍来说,是见所未见的!这简直就是不可思议,解释不通的事!

对徐天哲来说,尽管他已经见识过夏芍的本事,但是那次他没看见她手上有光,而且他眼睁睁的看着那金光在自己母亲的额头渐渐消失,他怎能不惊?

这到底是什么?

“你对我妈做了什么?”徐天哲从今晚来了这里,态度一直很谦和,直到此时,他脸上眼底满是急切,神色也冷了下来。

华芳呆直的眼神这才慢慢有了光彩,但这光彩却是惊恐和不可置信的——刚才,那道金光是她出的手?她、她……她是什么人?这、这到底是什么?

夏芍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迈着步伐向华芳走了过去。

华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后一蹿,却体力不支砰地一声摔倒。徐天哲大步往华芳面前一挡,“别动我妈!”但他刚往前扑,夏芍含笑走来,步子都没停,只轻轻一摆手,徐天哲便只觉一道劲力当面,就像大风扑面。他一米八几的个头儿竟然被扫得一个踉跄,直接栽到了沙发里。

华芳坐在地上,见势尖叫一声,就要爬起来,“天哲!”

“天哲!”同样的声音出自徐彦绍,他也一步窜向儿子身边。

然而,夫妻两人才刚有动作,便脸色同时变了!他们,动不了了!一种腿脚发麻的冰冷感觉,整个身体诡异得僵住,不受控制,无论如何想动,就是动不了。

这种感觉,比鬼压床还诡异!

不用说,这又是夏芍的手笔!

“这就心疼了?”这时夏芍已经走了过来,面带微笑。而徐天哲根本就没大碍,他只是跌倒在沙发里而已,转身起来的时候他见父母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看见夏芍已经走到了华芳面前,笑着蹲下了身,和华芳面对面,眼对眼。

华芳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夏芍,现在她在她眼里,简直就是诡异得无法解释的人,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夏芍却在蹲下后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华副处长,人心都是肉长的,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在乎的人。我们都有,因为这个人,我们有可能成为亲人。我不明白,放着好好的亲人不做,为什么要多个仇人?”

那、那不是因为以前他们都看不上她么……

可是现在,现在……

“现在,我已经帮你解了梦魇之扰。不是因为你那并非出自真心的道歉,而是因为你的一句话。看在老爷子的情分上,看在胤和你们终究血脉无法割断的情分上,看在你还算有个孝顺的好儿子的情分上。”夏芍转头,看向徐天胤,又看向徐天哲。

徐天哲愣在沙发里,他一直觉得夏芍不会喜欢他,真的没想到,她今晚会看在自己的情分上出手帮他母亲?

夏芍是不太喜欢徐天哲,但徐天哲今晚让她看到了一点可取之处。他还年轻,还没有被利益完全蒙蔽了心。一个还懂得父母亲情的人,是有可能会懂得兄弟情分的。为了徐天胤能多一个亲人,夏芍不介意放下成见,把徐天哲争取过来。华芳再怎样,对儿子是疼到了心坎里,若能把徐天哲争取过来,他的父母或许会听他的。

徐彦绍和华芳对徐天胤什么时候才能当做一家人看,夏芍不管,她目前只希望他们聪明,不要惹事。所以今晚,她告诉徐彦绍解恶梦的复杂办法,再给他点小苦头吃吃。对华芳,她直接以灵符为解,武力震慑。

夏芍起身,看向徐彦绍,微笑,“徐委员,现在你知道了,我的那句‘未必’是何意思了吧。”

徐彦绍到现在还不能动,但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目光认真盯住夏芍,“小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你们这些眼里只以为权势最高的人所看不到的那个世界的人。”夏芍一笑,手臂轻轻又抬了起来,指尖轻转,这回在她指尖的竟然是黑色的一团雾气!她手指慢悠悠画着,完全不认为这在别人眼里会是多诡异的事。而她边画边道,“我曾经对你的儿子说过,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权势、阴谋,都是无用的。”

话说完,夏芍指尖的黑符也画完,轻巧巧地往墙上一弹,那黑气到了墙上,在徐彦绍一家惊恐的目光里,渐渐凹了进去!

那是钢筋水泥的墙面,竟然被腐蚀出一道鬼画符般的森森黑印!深度肉眼观去,足有一指深!

徐彦绍倒抽一口气,惊骇地看向夏芍。

夏芍微笑,“这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让二位了解,你们眼里所看到的并不是世界的全部。这世上有些事,是在权势之外的。”

权势之外!

徐彦绍脸色都变了变,这一切认知来得太快太突然,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此刻竟然也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有些事是他以前看漏了和忽略的,但是现在,他无法思考。

“如果二位了解得还不够深刻,无妨,可以回京城。王家,有一场好戏。”

王家?

徐彦绍一惊!她怎么知道王家出事了?

王家确实出事了,事情还祸不单行。

王卓的事因为惹恼了老爷子,上头指示严查。王家在军委势力不小,对这指示一直拖着,让王卓躲在国外。其实这件事,王卓是王家一根独苗,上头那位也清楚,下令严查多半也是给这小子一个教训,给徐康国一个交代。但是并不会真的把他往死里办,而王家的举动,上头怎会不知他们打什么算盘?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看老爷子对此有什么反应。如果是没消气,那当然还是要敲打敲打王家,如果是老爷子消了气,那结果就是大事化小了。

但是年前,在老爷子并未表态的情况下,上头当权那位在会议上批评了王家,要求王卓必须遵守国法,回过接受调查。王家只当自己倒霉,只好应了。

但就在大年三十那天,王光堂坐车外出,出了车祸!

徐彦绍一家来东市的时候,这件事在京城属于绝密。因为王光堂毕竟是军委的委员,大将军衔,他出了事,对军方是有些影响的。他现在正在抢救中,内部消息是保住性命的可能性还是有的。

王光堂出了这么大的事,王卓必然会回京。而夏芍所说的,王家会有一场好戏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京城的事了?这怎么可能?

如果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徐彦绍愣着愣着,忽然脸色一变,“这事是你……”

这事不会是这丫头动了什么手脚吧?如果今晚没看见夏芍的诡异身手,徐彦绍是绝对不会往这上面想的,但是现在……他就觉得有这种可能!而夏芍的笑容似乎已经证实了他的猜测!

“真是你?!”徐彦绍的目光已经是骇然了。她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害得可是国家重将,军方领导人!

华芳张大嘴,已经不会说话了。似乎今晚,她是第一次认识夏芍。

夏芍微笑,“徐委员,华副处长,你们可是知道这件事了。要记住,大家是一家人,这次不要再吃里扒外了。”

徐彦绍脸色一变!好个心计!这是逼着他们跟她一条船!

徐彦绍和华芳虽然是答应不再对付她了,但是这话夏芍也就是听听,能上保险的时候,她当然是愿意上一道保险的。而且,以徐彦绍对徐家利益和他自身利益的重视,他不会不懂得站在哪一边。

徐彦绍当然懂得!他此刻目光变幻,在屋子里极为精彩。徐家虽然是不参与派系争斗,但是自王卓的事后,王家定然已经将徐家划为秦系了。徐王两家,终究还是对头。现在京城所有知晓王家出事的绝密消息的人,无一不认为这是车祸。但是直到今晚他才知道,这不简单!如果,眼前这女孩子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置人于死地,那么……她能为徐家带来多大的幕后保障?

夏芍看着徐彦绍的目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她一笑,手松开,还徐彦绍和华芳活动自由,但两人却都在思索和震惊里,没有发现。

夏芍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过身来,“徐委员,请不要将我当成徐家的保障。我的力,只为自家人出。”

徐彦绍一愣,夏芍已笑着挽上徐天胤的胳膊。

开门,走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三章 私话,贿赂

夏芍和徐天胤从酒店里出来的时候,夏家人都在酒店大厅的休闲区里坐等着。

原本,他们以为徐彦绍找夏芍不过是说几句话,没想到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小时。夏家人原本在车里等,车里虽然是不冷,但是等得久了一家人索性又从车上下来,进了酒店大厅,到休闲区里坐了聊天。

一家人从早晨开始聚了一天了,原本该是累了,然而连最应该累的李娟都精神好极,两位老人也不困,全家聚在一起,从惊讶徐彦绍一家会来,到感慨徐老爷子的通情达理,最后聊到徐天胤和夏芍的婚事。

等到两人下来的时候,他们竟然已经在聊给夏芍准备什么嫁妆了。

夏芍没想到父母等人还在酒店大厅里,但这深夜十分,大厅里就这一家子人,夏芍耳力好,远远就听见他们在嘀咕了。

徐天胤低头看一眼夏芍,夏芍苦笑,挽着他的胳膊过去,笑道:“妈,你们讨论这些也太早了。结婚不是还早着?现在连婚都还没订呢。”

夏家人见两人走过来,已是全都站了起来,李娟本想问问说什么说了这么久,被夏芍把话题岔开后便愣了愣,随后笑道:“哎,是啊!瞧瞧我们,今晚还在说先订婚呢,转眼就给忘了。到底是我们这代人,不流行这个。”

“对!对!应该先定下订婚的事,瞧我们这脑子。”蒋秋琳笑道。

夏志涛道:“咱们小芍订婚也是件大事,到时候是在京城办,还是在东市办?”

夏家人一听,都愣了愣,明显都开始考虑这个问题。夏芍在一旁看得苦笑,“这事儿也不是明后天就办的,有的是时间考虑。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也行。”

夏芍这么一提醒,一家子人这才想起来,确实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了,平时这时间都休息了。夏志元和李娟这才招呼亲戚们别讨论了,都先回家休息,明天再说。

三家人各回各家,两位老人还是住在夏芍家里。徐天胤今天第一次正式拜访夏家,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这让两位老人还是如在梦中。到了家里,两人也睡不着,屋里亮着灯,听夏国喜频频感慨地叹气。李娟探头看了看两位老人屋里,见两人屋里还亮着灯,便笑着去了厨房,想熬点姜汤。毕竟大年初二,东市还挺冷,两位老人又是这么晚回来,喝点姜汤驱驱寒也好。

当李娟熬好了姜汤,送给了公婆之后,便想着端两碗给夏芍和徐天胤,顺道跟女儿说几句私房话。李娟先端着碗去了徐天胤房里,到了门口愣了愣,夏芍在徐天胤房里,李娟听见了两人说话的声音。

李娟也知道听墙角不好,想转身避一避又觉得这么晚了,两人还没结婚,在一个屋里不好。想进去说吧?又怕这么进去让两个年轻人尴尬。正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走,夏芍开门走了出来。

“妈,您来了,怎么不进门?”夏芍笑看向母亲,她耳力好,一有人走过来就听见了。

李娟正端着碗,拧着身子,一副做贼似的要走远的姿势,没想到被女儿逮个正着,又见她眉眼笑眯眯的,明显有些打趣,顿时脸上一红。她立马端出长辈的姿态来,小声训斥,“我来给小徐送姜汤,哪知道你在?你呀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两个人还没结婚,一个屋里合适么?”

“师兄今天胃不舒服,我来看着他吃药。正打算走呢,您就来了。”夏芍笑道。

李娟一瞪眼,虽然这理由很正当,但是她还是把夏芍拉到一旁,严肃提醒,“妈可告诉你,你们两个还没订婚呢,可不许乱来啊!”说完这话,她自己先愣了愣,马上发现不对,又赶紧补了一句,“不对,就算是订了婚,也不能乱来!听见了没?”

夏芍微笑,低眉顺目,乖乖点头,“嗯嗯。”

李娟却还是有些不放心,望了屋里一眼,把夏芍拉远一点,低声又嘱咐道:“还有啊,小徐比你大十岁,各方面呢……都是成熟男人了。男人对有些事总是不如女人那么能忍,你平时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要劝他……把持着点。你、你懂妈的意思吧?”

李娟也是第一次跟女儿谈这话题,说得磕磕巴巴,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脸红了。而夏芍的脸比她还红!她倒不是因为母亲跟自己谈这话题,而是因为李娟虽然声音小,离着屋子也远,但是以徐天胤的修为,他的耳力……扶额!

见女儿红了脸,低头不应,李娟觉得自己可能是说得不够清楚,她想了想,还想再说几句,夏芍赶紧看向她手里的碗,道:“妈,你再不送进去,姜汤就冷了。到时候更伤胃。”

李娟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端着碗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门口,敲了敲门,进了屋。

夏芍跟在后头进去,头一回低着头,不太敢看徐天胤。李娟也是不太敢和徐天胤眼神接触,把姜汤往桌上一放,便语速极快地说道:“啊小徐你吃药了吧阿姨给你做了碗姜汤赶紧喝了吧,喝完了就早点睡太晚了明早阿姨做早餐给你吃啊你想吃什么?啊,瞧我这记性你不用跟我说了我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呵呵,呵呵呵。”

夏芍在后头扶额,忍笑忍得很痛苦。听徐天胤道:“嗯,谢谢岳母。”

夏芍这才抬眼看了徐天胤一眼,见他站在李娟对面,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浅淡弧度。只是这浅笑跟他平时那短暂的笑很不同,夏芍竟看见他微微扭头,嘴角抽了抽。

夏芍顿时觉得,肚子更疼了。

李娟说完话就赶紧把夏芍带出屋去,母女两人回了夏芍的房间,李娟又嘱咐了夏芍几句,尽管很晚了,但母女两人还是说了好一段时间的体己话儿。大多是嘱咐她徐家不是一般的家庭,要她从今以后做事要更谨慎,也不能因为嫁进开国元勋的家庭就骄傲、目中无人。又教她要怎么样孝敬长辈和怎样维护家庭。直到夏志元在屋里左等右等不见李娟回来,到门口来找,李娟才被说了两句,回屋了。

夫妻俩出了屋,还听夏志元咕哝,“什么话非得这么晚了说?也不看看几点了,还说自己心疼闺女……”

“白天哪有时间啊?明天估计他们三家还得来,今晚上没看还想商量商量订婚在哪儿办么?我想跟女儿说几句话,哪有时间啊……”

夫妻两人叽叽咕咕地你一言我一语,回屋去了。

夏芍在屋里笑了笑,去浴室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见父母的主屋那边已经熄了灯,便一笑,上床,睡觉!忙了一天了,夏芍也有些累了,此时已是下半夜,她躺下后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她赶紧身后被角儿动了动。夏芍没回身,只是唇角勾了勾,暗道某人真是登堂入室的本事越来越高了,进屋的时候,她都没听见声音。摸到床边了,她才感觉出来。

正想着的时候,身后男人钻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手臂伸过来揽住她的腰身,身子贴过来,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禁锢在他的范围里。随即,他习惯性往她颈窝里凑,寻找舒服的位置。

夏芍被男人的呼吸挠得有点痒,忍不住笑了笑,往旁边躲了躲。这一躲,脖颈一大片雪光展露在男人眼前。许是见她醒了,他接着便贴得更紧,大掌在她的小腹上和柔软上摩挲,烫人的吻落在她颈窝,湿湿濡濡。

夏芍深吸一口气,想装睡也装不了了,睁开眼往后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病人么?能老实点么?”

“好了。”男人的话永远都那么简洁,但声音却低沉微哑,手指在她纤腰上有力地一捏,怀里的身子一个轻颤!

夏芍回头,目光杀伐,脸颊酡红,警告,“好了也老实点!这是在我家!刚才没听见我妈的话?”

“唔。”男人愣了愣,随即把她抱得更紧,声音发闷,“晚了。”

晚了……

夏芍咬唇,头一次想回身揍他一拳,她转身,“不是晚了,如果被发现你就完了!”

转身的时候,她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眸的主人完全没有被恐吓到,他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在她身上动作,“可以结婚。”

“……”夏芍瞪了瞪眼,握紧拳头便想给他来一拳。男人在她耳边嘘了一声,道:“会被听到。”

这回,夏芍是真被气笑了,“你这样下去才会被……啊!”她话没说完,徐天胤已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在夏芍惊呼的时候,男人霸道俯身,把她的惊呼全数吞入口中。

房间里,总算安静了。

一捕获她的唇,刚才克制的压抑便顷刻间化作掠夺,唇齿的纠缠,身体的交缠,化作深夜里压抑的喘息,沉闷的低吼。

窗外寒风呼啸,风声吹打着窗户,掩了屋里令人面红心跳的动情声响……

夏芍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不必看,身旁已经没人了。她却瞪着身旁空着的半张床很久,徐天胤是越来越大胆了,在夏芍看来,他是巴不得被她父母知道,然后连订婚都省了,直接结婚。

想起昨晚的事,夏芍一早晨没理徐天胤,幸好夏志元和李娟一早晨都在说今天中午亲戚们还会来家里,帮忙在订婚的事上出出主意,两人都没注意夏芍和徐天胤之间有什么不对劲。吃完饭之后,夏芍便表示要出门一趟,去趟会所。

陈满贯大年初一打电话给夏芍拜年的时候,说有位客户年前找到他,说是在东市开了家工厂,自从开了之后就出事不断,想让她去看看风水。夏芍初五要去青市跟胡嘉怡见个面,还要赶在元宵节之前去香港,跟师父一起过个节。她初三初四时间比较多,因此干脆就今天了。

夏芍说好了中午回家吃饭,于是便出了门。徐天胤自然跟她一起去,路上充当司机。东市的华苑私人会所,建在市中心的繁华路段上,两条街以外就是福瑞祥古玩行,而会所斜对面,正是一家五星级酒店。这家酒店正是昨晚夏家人吃饭的地方,原本路过的时候夏芍没在意,但是她不经意间一瞥,皱眉道:“停一下!”

徐天胤把车在路边停下,转头望向酒店门口的时候,正见有三人将一人热情地请进了酒店。

被请进去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夏芍的叔叔,夏志涛。

夏志涛在东市这几年,生意上也有合作伙伴,去酒店谈事情也不是难得一见的事。但是夏芍却还是皱了皱眉头,因为那三人并非生意场上的人,而是东市的官员。

夏芍并不认识这三人,但是她看人面相一看便知是商人还是官员,那三人官运很普通,一辈子并无大运,官不算大,但是跟夏志涛接触,由不得不让夏芍注意。

夏志涛做的是建材方面的生意,这几年由于沾了夏芍的光,东市政府所建的项目里,有不少建材是从他那里采购的。虽然一开始夏志涛的店压根就提供不起这么多的建材,但是东市政府总是会先去他那里采购一部分,这也给夏志涛提供了快速积累的机会。这几年,他的店是越开越大,供货越来越足,积累的家底跟华夏集团没得比,但在东市也算有些名堂了。因为这,他跟东市的一些官员认识是正常事,但是夏芍还是不得不关注。

毕竟,现在她背后不是只有华夏集团,她昨晚才刚刚和徐天胤把婚事定下,即便这件事不见得一夜之间传遍东市,但之前京城徐家方面承认她的消息就足以给东市造成震动了。平时,夏芍不在东市,她的父母以及夏家的亲戚,必然是被当做皇亲国戚来对待的。父母的性情夏芍深知,他们不是张扬爱摆谱的人,但是自家这些亲戚就未必了。

夏芍之前已经教训过夏志梅、夏志涛两家几回了,想必他们是吸取教训了的。但如今她一下子要嫁入开国元勋的家庭,夏芍很担心夏志涛的性子会自我膨胀,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做出官商勾结、或者横行东市的事来。

这虽然只是夏芍的担心,但是既然是碰上了,夏芍打算还是看看得好。如果有这个苗头,当然是在最初就要掐灭的。

不过,她真的希望没有。老实说,亲戚方面的事,她已经处理得够多了。

夏芍轻轻捏了捏眉头,开了天眼。而此时,夏志涛和那三名官员已经坐在了酒店的房间里,菜还没有上,那三人其中一人热络地给夏志涛点了根烟,说了几句话,便从兜里掏出件东西,塞给了夏志涛。

那东西,是个信封。

夏芍的目光落在那信封上,里面放着的果然是钱,数目少说有十万。

夏芍顿时脸色一寒,而酒店房间里,夏志涛也脸色一变,赶紧起身,把信封往那人怀里一推,道:“陈局,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行不行!”

陈局一笑,“夏老弟,你就收着吧。我听说你近来打算往实木方面投资,兄弟这点表示不多,也算是一点心意,你就笑纳了吧。”

十万块钱对夏志涛想转行的生意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但是他却不是看不上这钱。这钱对他来说其实也不是眨眨眼就可以说不要的小数目,但是他真不能要。

“陈局长,不就是帮个忙吗?我今天中午还得去我大哥家里吃饭,我顺道可以帮你提提这事儿,管不管用我不敢保证,但是这钱我是不敢收,这要是叫我那侄女知道了,那可不得了!”夏志涛直摆手,沾都不敢沾那信封。

陈局长一听,笑道:“夏小姐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也不行!”夏志涛提高音调,干脆离席,躲得老远。其实,他不是不爱财,以前夏家四个子女,就属他最不务正业,被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没人比他渴望成功,但这不代表他什么钱都敢要。

夏志涛的性情虽然痞,有点混不吝,也爱钱爱面子,但是他这人还算是猴儿精的。当初得罪了夏芍,他的建材店一夜之间生意都快倒了。后来他知道华夏集团涉及地产行业,便被人撺掇着开建筑公司,搞建筑承包工程,但是那几个人的下场,他也见到了。他算是知道这侄女的脾气了,其实这几年,不惹着她,她没有示意对自己的生意进行打压,他还是沾了她不少光,赚了不少钱的。如今,她就要嫁进徐家,以后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他多大的光不能沾?多少生意找上门来?何必走这条钢丝?

夏志涛性子混,但是他脑子不混。就算不收这笔钱,想必也不怕得罪陈局长,现在在东市,敢得罪夏家的还真没有。于是夏志涛腰板挺直了,一摆手,“陈局,我想起今天我大哥要我早点去,家里很多事要商量,我先走了。”

夏志涛拍拍屁股滑稽地一溜烟儿跑了,陈局长在后头叫都叫不住。

夏芍在车里收回天眼,半晌,总算露出点笑容。

不管什么原因,知道不惹事就好。

至于那名官员为什么贿赂夏志涛,中午回去就知道了。有了这场偶然遇见的事,夏芍觉得,虽然夏志涛今天是聪明了一回,但是为了以后这些人都不犯浑,今天中午她还是要敲打敲打的。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四章 家人,前往青市

夏芍到了会所的时候,那急求她看风水的客户已经焦急地在等了。那是名中年男人,姓田,五十多岁,已经有些谢顶,在东市郊区开了家食品加工厂。加工厂的效益原本是不错的,田老板资产也有个三百来万,在东市算是富裕商人。他前年瞧着生意做得不错,就想着扩大下规模。这想法终于在去年年初的时候开始实施,他在郊区建了几排大的加工车间,八月份完工,除了原来旧厂里的老员工,又多招了几百号工人。田老板本想着大干一场。但是没想到,自从新加工车间建好之后,怪事就频出。

不仅是田老板,连加工厂的工人都经常遇见怪事。一开始,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有人做恶梦,后来便开始有工人说晚上在工厂附近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开始也没人信,都以为是那几名工人看花了眼。但是后来看见的人越来越多,工厂里闹得人心惶惶,闹鬼、风水不好,各种说法都有。之后便开始接连有人辞工,不敢再来上班。而留下来的工人也总是在车间里出事故,不是挤了手就是被烫伤。田老板在三个月前也出了点小车祸,可谓苦不堪言。

为了扩大自己的加工厂,田老板倾尽了这几年赚的所有钱,还贷款了不少。原本想着自己有固定客户,以后供货量大了,还能再寻找新客户,赚的钱只会比以前更多。现在别说是赚钱了,八月份新厂恢复生产以来,光工人的医药费就快赔死田老板了。

夏芍在见到田老板的时候,就看出他印堂发青,风水上俗称惹了青头的青气。所谓青头,当然就是指一些因为执念而留在世间的阴人。夏芍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发现田老板建厂房的地方以前是很普通的郊区,并非坟地。而田老板本人也没有收藏古董的爱好,排除了建址和身边来历不明的物件有阴煞的可能性。

夏芍这才让田老板带路,去他的工厂看看。

“好、好!夏董请!”田老板态度很谦恭,不仅是因为夏芍是风水大师,还因为她在商场上的作为如今已成传奇,华夏集团的身家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田老板开车在前头带路,夏芍和徐天胤在后头跟着,上车的时候,田老板瞄了眼徐天胤,好像对他的身份很感兴趣。

郊区离会所半个多小时的车程,到了的时候,夏芍被田老板恭敬地请下车来,她却什么风水法器也没带,只是拿眼一看,便指向一排厂房后头,“那后面是什么?”

田老板一愣,“后面?哦,后面是几间工人宿舍。我建的厂子离市区有点远,有些工人是住在这里的。”

话虽如实回答了,田老板却很诧异。那几间工人宿舍在加工厂后头,从厂子正门看过去,完全被加工车间挡住了,眼前的女孩子是怎么知道后面建有东西的?

其实,夏芍根本就没开天眼,她只是一下车就感觉出加工厂房后头青气蔓延,已经严重到任何有修为的风水师仅用感知就可以辨别的程度。

“去看看。”夏芍道。

田老板赶紧带着夏芍去了工人宿舍,尽管他不知道出事的时候都是在加工车间,跟工人宿舍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问,只是时刻注意着夏芍的神态。夏芍神态如常,根本就没进宿舍,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抬头看向身旁的徐天胤。徐天胤对她点点头,田老板便目光一变,又看了徐天胤一眼。

这男人,难不成也是风水大师?

接下来,夏芍没有要求进其他宿舍,她只是顺着宿舍走了一圈儿,回来的时候指向前头一个方向,“那边是你的办公楼,去你休息的房间说吧。”

田老板顿时睁大眼,她怎么知道那边是他的办公楼,又怎么知道楼里有他休息的房间?

这、这真神了!

但田老板还是不敢问,赶紧带着夏芍去了自己的办公楼。大年初二,工厂里只有值班的人,那人见田老板进来,本来想打招呼,但是当看见夏芍的时候,那员工顿时张大嘴,目光有些呆直地随着田老板一行看去楼上,连招呼都忘了打。

现在在东市,没有不认识夏芍的。他们老板可真有本事啊!这位都能请来!

那员工伸着脖子踮着脚,再看的时候已经是看不到一行人的身影了。

而这时候,夏芍、徐天胤、田老板三人已经在他的休息室里了。

“田老板,常住这里?”夏芍问。

田老板搓着手,注意着夏芍的神色,紧张道:“是。我们厂子加工的食品每年有淡旺季,旺季的时候赶货单,工人们加班,我也加班。就常住这里。呃……夏、夏董,这、这有什么问题么?”

“有问题。”夏芍点头,“幸亏你的工厂有淡旺季,你不是每天都睡在这里,不然时间都已经快半年了,你绝不是出点小车祸这么简单。”

“啊?”田老板脸色大变,刷一下白了。

夏芍却接着道:“你工厂里出事的工人都是在宿舍里留宿的。”

夏芍语气笃定,田老板眼神发直,呐呐一想,点头,“对!小周,小刘,还有老吴,都是在职工宿舍里住的!夏董,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工厂的建址、厂房分布、坐向,均是吉位,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厂子里职工宿舍和你的房间,确切的说,有问题的是你们睡的床。”

“床?”田老板老半天才瞪了瞪眼。

“对。你睡的是尸板床。”夏芍点头。

“尸……尸……”田老板顿时头发都炸了,脸白得不成人色,显然是被吓到了,“什、什么意思?我、我这床……死、死人睡过?”

“已故之人留下的睡床在风水上虽然也有这种叫法,但是我觉得田老板工厂里买的床应该是从某家工厂一起购买回来的,这么大的量,我认为应该是木材上的问题。这些木材应该是坟地附近砍伐的树,常年受阴气滋养,就连做棺材都没人敢用,何况给活人睡?”

田老板的脸色惨白,只觉得头皮发麻。坟墓附近的树做成的床?而自己这半年来就睡在这种床上?想想就叫他背后发冷!但听着夏芍的话,他还是钦佩地点头,“没错!夏董说得都对!这些床都是我从京城一家大公司的东市分店里面买回来的!好哇,他们就这么坑我!看我不找他们去!”

夏芍点点头,道:“这样的睡床对人身体的阴阳平衡影响极大,你的员工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就是阴气太盛产生的幻觉。出事故是因为夜里恶梦,精神恍惚才导致的。我建议把这些木床全都烧掉换新。”

“不能烧掉!我这些损失,就是他们的床造成的,我得找他们讨个说法去!这半年,我的损失,白赔了?”田老板这时已是气愤难耐,他提高音量怒不可遏,但火发完了才反应过来夏芍在,他这才又赶紧跟她道谢,“谢谢夏董。要不是您肯来看看,我真不知问题是会出在床上!您放心,床我会全换掉,这些换下来的床我要拿去那店里跟他们理论理论,叫他们赔偿我的损失。”

夏芍微微一笑,这是田老板工厂的事,他有权按着自己的想法处置,这点她管不着也不想管,反正她提供了解决办法了。

既然事情解决了,夏芍自然不会多留。她把华夏慈善基金的账户留给田老板,让他把钱汇去账户里就好了,“我知道田老板手头紧,这笔钱可以宽限一些时间,等你的工厂恢复生产,能周转得过来的时候再付吧。但是,别忘了就好。”

田老板一听,顿时感激地道谢。老实说,请夏芍看风水那是出了名的昂贵,如果不是他实在没办法了,也不会这点身家就敢请她出山。刚刚他还在考虑去跟朋友借钱付这笔酬劳,没想到她竟然主动提出可以宽限些日子,等自己宽裕了再付。由来都是催债紧,第一次遇见这种帮了大忙还不急着要你钱的人。田老板怎能不感动?他千恩万谢地把夏芍送去楼下,连连道谢。

至于那笔酬劳,不用夏芍提,田老板也是不敢忘的。在东市,现在谁不知道夏芍是什么人物?谁敢忘了她的酬劳?

“田老板就不用送了,还是忙你工厂的事吧。”夏芍走到门口笑了笑,便挽上徐天胤的胳膊,两人一起上了车。

田老板本想把夏芍送上车,但她挽上徐天胤胳膊的时候,他就愣在了原地,眼神发直地盯着两人的背影!他之前在会所里见到徐天胤的时候就看出他气度不凡来,但是一直也搞不清楚是什么人。看他给夏芍开车,还以为是夏芍的司机或者是风水师之类的人,但是直到看见两人挽了胳膊,他才如被雷劈中,想起东市近来的传闻来!

难、难不成会是……

“哎哟!”田老板一拍脑门,不敢相信,他居然见着徐家嫡孙了!那位共和国最年轻的将军!

他、他来东市了?

……

徐天胤来东市的事,只有东市的高层,例如市委书记或者市长刘景泉这类人知道,其余人都还不是很清楚。尽管昨晚夏家人去了酒店吃饭,酒店经理和服务生都见过夏芍和徐天胤出双入对,但即便是从他们的嘴里传出去,事情在一晚上也传不了那么快,因此大部分人都还不知道。

夏家虽说因此可以保持一些暂时的平静,但是其实家里还是很热闹的。夏芍和徐天胤回到家里的时候,夏志梅、夏志琴和夏志涛三家人果然又都来了,聚在客厅里商量订婚的事,商量得热火朝天。

夏芍和徐天胤回来的时间刚好是中午,两人一进门李娟就嘘寒问暖,问上午去了哪里,冷不冷饿不饿之类的,然后没等两人回答就张罗着开饭了。夏芍和徐天胤对视一眼,一个苦笑,一个目光柔和,两人牵着手坐去餐桌旁,看得夏家人直互相使眼色,笑着眼直瞥两人的手。

这天中午吃饭的气氛没昨天那么热烈,但是却很温馨。外头飘着雪花,屋子里热菜热饭,吃饭聊天,其乐融融。

只是吃饭的时候,夏志涛看起来最心不在焉,常常抬眼看夏芍,犹豫了好几次,终究是没敢破坏这吃饭的气氛。一直等到饭吃完了,一家人围着餐桌喝茶的时候,他才开了口。只是他没先对夏芍说什么,而是开口问夏国喜,“爸,年前我听说有人去村里要给你恢复退伍军官待遇的事,你把人给打出去了?”

夏国喜正喝茶,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头,拉下脸来,“问这事干什么!”

夏家人也都愣了愣,是么?有这事?他们都是有工作的人,年前都有很多事忙,不是人人都听说了这事。

“不是我说你,爸。以前人家不给你待遇的时候,你在家里气得要命,怎么现在人家给你恢复待遇了,你还是气得要命?”夏志涛说着,看向夏芍,“小芍,你说说,你爷爷这是不是没事找气生?”

夏芍轻轻挑眉,看了夏志涛一眼,笑而不语。难道,那三人找夏志涛塞钱,是为了这事儿?这事她回来东市当天晚上就知道了,只不过后来有很多事忙,就没管。那些人的做派她原本就不喜,现在竟发展到给夏家人送礼的情况了,看来真是该管管了。

夏国喜见夏志涛问孙女,便也看了孙女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他当年是对那些人夺了自己待遇的事耿耿于怀,甚至去信访过,但是一直无果之后,他也算是明白当官儿的权大是个什么意思了。从那以后,他就特别痛恨那些谋私腐败、逢迎巴结的当官的。现在夏家好了,那些人才想起来把待遇还给他了,他当然不要!一来是看不上这些人的做派,二来他也知道原因。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孙女的成就,他这辈子能有看见这些人在他面前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的时候?

想起自己的孙女,夏国喜就想叹气。他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事,就是重男轻女,当年没少给她们母女脸色看。哪怕是大儿子大儿媳再孝顺,他也因为当年这桩婚事不满意,而对两人冷淡了很多年。

直到孙女一鸣惊人,直到夏家分家。

老夏家的角色互换,以前都是他当家,家里儿女孙辈都得看他的脸色。现在夏家是孙女当家,长辈都得看她的脸色听她的意思。大女儿小儿子没有孙女的帮忙,生意就做不起来。他没有孙女出钱,就得住在以前的老房子里。世上很多事,只有位置互换的时候,才能体会那种心情。

看人脸色的日子,不容易过。这是分家这几年,夏国喜体会最深的。

原以为,大儿子一家对自己是有怨言的,发达了之后也会叫他尝尝这些年来的滋味。但是没想到,大儿子大儿媳还是跟以前一样,每星期回家一趟,大包小包的东西带着。孙女过年过节回来,也还是把他接上一家团圆。尽管他看得出来,孙女跟他并不是很亲,但最起码是把他当长辈来孝敬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经历了家里的大变之后,满以为会被打压的夏国喜受到了这种对待,他心里还是感动的。

他一感动,免不了审视当年的过错。只不过,夏国喜辈子倔强的脾气是改不了了,他知道错,却开不了口道歉。能做到的就只是不让那些混账当官的拿自己的人情跟孙女套近乎,那些待遇不待遇的,哪怕是夏家再回到当初,夏国喜觉得,他可能也不那么看重了。

一家人都不知道夏国喜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也不说,只是板起脸来唬小儿子,“我都七老八十了,现在才想起来给我待遇?晚了!不要!爱给谁给谁去!”

“小芍,你看你爷爷,是不是不讲理?”夏志涛又问夏芍。

夏芍捧着茶杯垂眸一笑,“不要就不要,现在夏家也不缺这些。”

她这么一说,一家人都点了点头,确实。

夏志涛一愣,没办法了,只能叹了口气,咕哝,“话是这么说,可是人情难推啊……我今天上午来之前,半路遇见宋局长,非把我请去酒店吃顿饭,说的就是这事。”

夏家人都是一愣,原来他提起这事来是因为这个?

夏芍闻言端着茶抬眼,淡淡看了眼夏志涛,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叔叔,你不会收人好处了吧?现在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咱们夏家是请吃顿饭就能帮人办事的?宋局长给了你什么好处?”

夏家人一听,都跟着皱了皱眉头。确实,夏芍说得很有道理!蒋秋琳脸色头一个大变,狠狠掐了一把夏志涛,“你说你这人!你怎么就不长记性!”

夏志涛被掐得嗷一声,捂着胳膊,极力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后背出了一把大汗!暗道这也太神了!上午宋局长还给他塞钱来着,幸亏他没收!瞧瞧,今天这才刚一说这事儿,小芍就看出来了!

呼!幸好,他借口溜了,没收!

但一转头,一家子人都盯着他,明显不太信。

夏芍把手上茶杯轻轻往桌上一放,“喀。”

轻而短促的声音,却在寂静的客厅里震得人一哆嗦!

夏志涛是哆嗦得最厉害的那个,他呼啦一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直摆手,“没有没有!我真没有!你们怎么都不相信我?小芍,你得相信我啊!你叔叔我虽然是有前科的……啊不对,你叔叔虽然是没少犯浑,但是还不许我脑子清醒一回嘛!宋局长确实塞了个袋子给我,我一看,里面有十万块钱,我当时就推给他了!找了个借口一溜烟我就跑了……呃,不是不是,我当时就义愤填膺地拍了桌子,我说你们想贿赂我,门儿都没有!宋局长给我骂傻眼了,我大摇大摆走出去的!你们都没看见,我当时那叫一个威风啊……”

夏家人听到这里,摇头的,叹气的,忍笑的,翻白眼的,什么表情的都有。但夏志元和李娟相互之间看了一眼,一家人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能不知道夏志涛的性子?他这么说,应该是真没收了。

夏芍听了,眼里有笑意,脸上却淡淡的,“既然叔叔这么说,我就信你一回。”

夏志涛一听,大喘一口气,觉得刚才跟在大难临头的边缘走过一回似的,心里更加庆幸,没收是对的。

夏芍却抬眼扫了自家亲戚们一眼,接着说道:“我知道我的婚事家里人都挺替我高兴,这是件喜事,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说。虽然我总有一日会嫁人,但是家里老人在,我的父母在,我永远都姓夏!因为我姓夏,所以我不希望我的家人出门被人奉承,背后被人痛骂。我这一生少有敬佩的人,徐老爷子是其中之一。老爷子一生为国,受百姓爱戴,我也不希望他老人家晚年因孙媳家人被人戳脊梁骨。若有人因自身行事不端,连累老爷子一生清誉,莫怪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这话没人听不懂。

这是夏芍的警告,她不希望夏家人因为她嫁入徐家的事自我膨胀,横行地方。如果将来他们因为自身行事不端惹出事来,不必来求她,因为她是嫁出去的人。他们不顾念亲戚情分,她也不会顾念。

但如果他们顾念,她永远都姓夏!

餐桌前静悄悄的,没人说话,气氛就像是有领导在训话。

但夏芍却在说完这番话后,笑了笑,将家里的人一一看过,语气缓了缓,道:“这话我连对我爸妈都没说过。这些年,想必姑姑叔叔们都不把我当晚辈看,我在公司上的事确实没有让长辈操过心。但你们有的时候,真的可以把我当做晚辈来看。婚姻,我没有经历过,它对我来说不是经营事业。你们在婚姻里曾经遇到过的难题,我也避不开。这些年,华夏集团越来越大,公司的事越来越多。事业、学业、家庭,处理得多了,我也会累。我从不想让长辈为我操心,但今后我真的想让在座的姑姑姑父、叔叔婶婶为我操点心,让我少些事处理。日子会越来越好,我希望这个家越来越好。”

餐桌前还是静悄悄的,还是没人说话,但一家子人望向夏芍,之前的默默无声,此刻变得有些感动。

自从夏芍成立华夏集团,她 在夏家的地位可谓头等,长辈们渐渐变得有些畏惧她,别说听她开口要家里人帮忙了,就连见她像个普通女孩子那样哭笑撒娇都没见过。今天这番话,从来没有过, 但也确实让夏志梅、夏志涛两家人脸上表情都变了变。两家人之前做的有些事都不地道,这些年来,虽然挨了夏芍几次教训,但她也没有赶尽杀绝过。事实上,这几 年,两家人的日子还是渐渐好了。只不过,夏芍这晚辈在他们心里变得有些高,有些畏,跟她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就怕惹她不高兴。

他们确实不敢把她当孩子看待,也猜测她心里可能不太喜欢家里的这些亲戚。但没想到,她今天会以一个晚辈的姿态向他们诉说她的难处,希望他们帮忙。

感动,惭愧,还有那么一点点的释然。原来,他们还是被当做一家人的。

“都 听见了?”这时候,夏志元出了声。他不像李娟那样,已经眼圈发红,而是维持着如山般的目光,沉沉从在座的兄弟姐妹脸上扫过,“我知道,你们都觉得小芍嫁得 好,天底下就没有比她嫁得更好的了。外头的人都看见的是她的风光,我们家里人,能不能看见她的不容易?能不能!”

夏志元很少发火,这一声不是怒,只让人觉得沉。

“我不要求你们以前能看得见,但是今天小芍说了,以后如果还有人看不见,我第一个饶不了他!”夏志元看了眼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

“大哥,你这话说的。人都是会变的,我们也不是当初的我们了。这话既然小芍说出来了,我们身为长辈的,如果还给个晚辈添乱,那也不用你说,以后谁还有脸在这个家里待?”夏志梅第一个开了口。她性子还是这样严肃,但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就是啊大哥,我也三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老惹事么?”夏志涛也接口,拍胸脯保证,“放心吧小芍,我还是那句话,你叔叔虽然没少犯浑,可也是有长进的不是?”

夏芍听了点头一笑,如果不是看见了他们的长进,她今天不会说这番话。

有了这天的事,夏芍放心了很多。她当天就给市长刘景泉打了个电话,说明爷爷并不想要退伍军官待遇的事,并表明宋局长三人的所作所为。她亲自打的电话,刘景泉在电话里自然是很重视,他连连保证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之后没多久就传出三人被纪委调查的消息。

当然,这是后话。

初四这天,在东市酒店住了两天的徐彦绍一家人返回京城。他们一家人特意在东市逗留了一天,发现恶梦果然是没再做了!这让徐彦绍和华芳很吃惊,同时也算是了解了夏芍在风水上的本事。

他们走之前,回请夏家人吃了顿饭,席间对夏芍很是热络,看在夏家人眼里,自然是欢喜,但夏芍却一直不咸不淡。

初四这天,徐彦绍一家离开东市。第二天,夏芍和徐天胤也离开了东市。

两人前往青市,去见夏芍的朋友,胡嘉怡。

这天见面的不仅是胡嘉怡,听说还有她从英国带回来的朋友。东市到青市,六个小时车程,夏芍两年没跟胡嘉怡见面,也有些想念。她在青市最多可以玩两天,为了多些跟朋友相聚的时间,她和徐天胤这回没有自驾去,而是坐飞机到了青市。

上午十点,飞机降落在青市机场。刚出大厅,夏芍远远便看见了来接机的柳仙仙。在柳仙仙身旁,站着一男一女。

女孩子明明该是二十岁的年纪,瞧着却只有十七八岁,一身鹅黄的小棉衣,踩着雪地靴,头顶戴着雪白的帽子,帽檐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正是胡嘉怡!

胡嘉怡竟然比柳仙仙更先发现了夏芍,没等柳仙仙搜寻完机场大厅里的人流,胡嘉怡已经兴奋地扑了过去,“小芍!小芍!”

夏芍抬眼,胡嘉怡扑过,两人拥抱在一起,在机场大厅里分外惹眼。

“终于看见你了,想死我了……”胡嘉怡抱着夏芍又跳又叫,声音明显有鼻音。

夏芍笑了笑,调侃,“我看你不是想死我了,是想勒死我。”

胡嘉怡这才赶紧放开夏芍,红着眼打量夏芍,“你都没变嘛!看不出来二十了,还是当初走的时候那样。”

夏芍却笑道:“好歹你有变化,长高了。”

“你就没发现,她的胸也长了吗?”柳仙仙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翻了个白眼道。

胡 嘉怡脸刷一下红了,眼本能地往旁边瞄,瞄到走过来的金发碧眼的男人正对着她微笑,顿时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她这副样子在高中的时候可是没见到过,不过她天生 是不喜欢冷场的人,再尴尬也会活跃气氛,当即便挽了男人的胳膊,对夏芍道:“小芍,徐司令,为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

夏芍早就注意到了这个男人。男人的外貌很是出众,金色长发,碧蓝的眼眸,笑容带些忧郁气质,身材更是欣长出众。机场大厅里的女人绝大多数被男人的外表所吸引,只有夏芍在意的是男人深不可测的气场。

巫师!也可以说,魔法师。

巫师在欧洲也有种悠远深厚的历史,神秘不亚于东方的风水师们。至今为止,巫师的修炼方法是个谜,只有一些简单的魔法是公诸于世的,被世人怀疑、迷恋,亦或者不屑一顾。但如同风水秘法一般,巫术也同样讲究传承,世界上唯一还健存的巫师家族,便是奥比克里斯家族了。

这个男人,夏芍从他身上看不出修炼者的元气,但却清楚的知道,这是位高手!

在夏芍打量男人的时候,男人也在打量夏芍和徐天胤,他的笑容绅士到无懈可击,微微带着的忧郁气质,笑起来时对人一点头,顿时就能听见机场大厅里女生们的吸气声。

双方在互相打量,胡嘉怡却并没发现,挽着男人的胳膊兴奋地介绍道:“小芍,我跟你说过克里斯大师的,他是克里斯大师的侄子,亚当·撒旦·奥比克里斯!”

胡嘉怡兴奋着,夏芍的目光却忽然降了个温度!

撒旦!

巫师分黑巫白巫,奥比克里斯家族既然有人是师父的仇人,夏芍自然对这个家族有些了解。在奥比克里斯家族里分为两派,白巫师和黑巫师。两派从名字上是可以区分的,白巫的成员会被赋予大天使拉斐尔的名字,而黑巫的成员则会被赋予恶魔撒旦之名。

撒旦!黑巫一派!

夏芍脸色一寒,而徐天胤,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出手!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五章 黑魔法与白魔法

徐天胤在人流穿梭的机场大厅里猝不及防地出手,却没有人注意到。他掌心掐出一道诀,阴煞如一道神兵贴着机场大厅的地面,直刺向亚当!

这一举动迅雷之势,却极为隐秘,连就站在对面的柳仙仙都没有发觉异常。亚当却忽然带着挽着他胳膊的胡嘉怡向后一退!

他身旁带着个人,退势却极巧。常人看不出那一刻亚当的动作,夏芍却见他是脚尖一点,几乎是借力贴着机场大厅光滑的地板擦出去的。偏偏这样一个后退的动作,这人还能做得风度优雅,白色的风衣翩翩一展,金发飘扬,身边带名女子,画面美极。

机场里来往的人这才用惊艳的、古怪的目光看向亚当,自然不会有人想到他刚才所受到的攻击,也就没人明白他好端端的退什么。亚当站定后,对着四周来往的人看了看,点头微笑,顿时周围古怪猜疑的目光又变成惊艳。

胡嘉怡却在惊艳的目光里表情僵硬,她脸色甚至还带着刚才介绍亚当时的兴奋笑容,此刻这笑容像是被定住,脸颊从发红变得发白。虽然去英国读书才只有半年,但是她接触的神秘学已经令她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一腔热血自学成才的女孩子。她接受了正统的学习,现在已经是能感觉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来。

刚才那一瞬,她没看清是谁出的手,但是方向就来自夏芍和徐天胤!

胡嘉怡脸色发白,怔怔立在亚当身旁,与夏芍遥遥相望,一脸不解,“……小芍?这是……什么情况?”

“是啊,什么情况?”柳仙仙的表情最是莫名,在她眼里,刚才一切都好好的,然后亚当就忽然带着胡嘉怡退得老远。

怎么了这是?

“没事。”没想到,夏芍还没开口,亚当先低头看向胡嘉怡。他从刚才受到徐天胤的攻击到退出去的一刻,脸上一直保持着无懈可击的优雅微笑,“我想,可能是夏小姐和徐将军对我有点误会。”

亚当对胡嘉怡说的是英文,声音如他的气质般优雅,带些令人沉醉的韵调。

夏芍冷笑一声,一开口也是英文,“不,我们对亚当先生没有误会,只是与撒旦这个名字有仇而已。”

“……有仇?”胡嘉怡听得有些发懵,看看亚当,再看看夏芍,“小芍,你们以前见过?”

夏芍闻言叹了口气,当初在青市一中的时候,朋友们只知她是风水师,并不知她所在的门派,也不知道玄门跟英国奥比克里斯家族的恩怨。在年前听说胡嘉怡会带朋友回家过年的时候,夏芍就猜到这人十有八九会是巫师了。她也想过,或许能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但是她绝没有想过会是黑巫。

巫师的修炼与风水师的修炼有别,都十分神秘。胡嘉怡刚去英国半年,学习时间还短,从她身上暂且看不出她学的是白巫术还是黑巫术。难不成,真会是黑巫?

“你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胡嘉怡见夏芍不答,便抬头看向亚当。

亚当笑道:“我想,是有的。”说罢,他抬眼看向夏芍和徐天胤,“夏小姐和徐将军介不介意找个地方喝杯茶?”

……

喝茶的地方选在青市市中心一家很有名气的茶楼。英国人也喜欢喝茶,但大多喜爱喝红茶。到了茶楼,胡嘉怡记得夏芍喜欢喝碧螺春,便叫来服务生,点了壶碧螺春,当她要再点杯红茶的时候,亚当却笑道:“怡,你太不懂得招待客人。中国有句话说,入乡随俗。”

这话明面儿上是批评的意思,但就是有本事让人听不出批评的语气来,反而沉醉在他那韵味优雅的语调里。

服务生都多看了亚当一眼,但更多的震惊还是给了夏芍。她虽然两年没怎么出现在青市了,但是她在青市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当初电视报纸漫天飞,哪有人不认识她的?

见这些人跟着夏芍一起来,服务生以为是夏芍的朋友,态度异常恭敬。茶上来的时候,竟是茶楼的经理亲自送上来的,笑道:“不知道夏董光临,怠慢了,呵呵。这壶碧螺春和几盘点心是我们茶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夏董和朋友们用得开心。”

夏芍笑着点点头,经理给在座的人都斟上杯茶,这才赔着笑搓着手走了。

亚当端起茶来,品茶的姿态很优雅,一看便是其中高手,“怪不得中国人喜欢喝绿茶,确实有不一样的香气。”

他说这话是用中国话说的,发音竟是字正腔圆,正宗得很。

夏芍却淡淡望着他,用英文对他道:“亚当先生,你应该知道,今天如果没有我的朋友在,我们之间是没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的。”

茶室里,夏芍和徐天胤坐在一起,对面是亚当和胡嘉怡,柳仙仙坐在桌子另一边,显得有些多余,也有点烦躁。英文,她听不太懂,但她也看出来了,今天双方见面,根本就不像她之前想的那样,一见面大家就疯闹在一起,而是气氛有些冷,有些杀气。尤其是徐天胤,他本就面冷,此刻眸中的冷厉让柳仙仙见了都忍不住打个寒颤,让她想起来当年在云海迪厅里头,那双毫无感情视人命如无物的眼。

此刻,面对这样的目光的亚当,从头到尾都在对着夏芍微笑,没有看过徐天胤。不知是有本事彻底无视,还因为压力,特意避开与他的对视。

本来,这样两个气质不同,国度不同的英俊男人坐在一起,绝对是养眼的一道风景,但现在只叫人觉得后背发凉,汗毛直竖。

柳仙仙瞄瞄这个,瞄瞄那个,很少见地识趣闭嘴不插话。而胡嘉怡也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表情纠结又焦急。她在英国这半年,已经得知了夏芍的身份,她竟是华人界玄学泰斗唐老的嫡传弟子!玄门在华人界中的地位,就好比奥比克里斯家族在欧洲的地位。她在英国见识过这个古老的家族的势力,很难想象玄门会有怎样的人脉势力。小芍是玄门的嫡系,就像亚当和他的堂兄亚伯在奥比克里斯家族里的地位。那样一个地位是很受人尊敬的,很尊贵的。她原本以为两人见面或许会有高手之间的切磋,或许会惺惺相惜,却怎么也没想到差点打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想,夏小姐对我可能有些误会。当年,我只有十二岁,并没有加入那场围杀。”亚当也改用英文说话,放下茶杯笑道。

“但你的父亲老撒旦有,他是那场围杀里你们黑巫师的首领。”夏芍目光冷了冷。

奥比克里斯家族与玄门不一样,玄门是招收弟子接受传承,但奥比克里斯家族确实后代传承。这是个古老的魔法世家,传说有千年历史。在这个家族里,千年来一直流传着两脉,一脉白巫,一脉黑巫。他们一般是兄弟,或者堂兄弟。白巫一脉掌握着教派,黑巫则因被人惧怕大部分时候比较低调。

当年,老撒旦带领黑巫师与余九志、通密等人围杀唐宗伯,这事唐宗伯一直想不通。余九志的动机唐宗伯明白,通密是泰国降头大师,为人邪佞,在江湖上很有名气。一直神秘低调的黑巫一脉出动的动机是什么,唐宗伯一直不明白。

但事实就是事实,无论是什么原因,老撒旦确实来到中国,对唐宗伯下了杀手。

所以今天徐天胤在机场听见亚当的名字时,才毫不犹豫下了杀手。不仅因为他的名字里被赋予了撒旦之名,还因为他是黑巫师这一脉未来的当家人。

夏芍和亚当的对话虽然只有两句,胡嘉怡也已经脸色煞白——什么围杀?

“我以为,父债子还在中国是古老的传统,现在没有太多人遵循了。”亚当笑道。

“这与父债子还没有关系,你的父亲曾经带领你们黑巫师一脉对我的师父下过杀手。我师父的双腿残在你们手下,被迫远离师门,躲避深山十余年,险些师门被躲,此生无法返回。这笔账,玄门记得很清楚,没有道理不算。但玄门不会乱杀无辜,我们只要当年下手的人的性命。”夏芍望着亚当,目光很深,意味很明显。亚当是没有参与当年的事,可那是他父亲所为,难不成玄门报仇的时候要杀他父亲和同门,他不管?

亚当笑了,“唐老先生当年并没有丧命,夏小姐提出要当年人的性命,是不是不太公平?”

“公平?”夏芍也笑了,“亚当先生的话真有趣。我可以给你们公平,把当年的人找出来,也让玄门弟子来次围杀,能逃得了,算他们命大!这件事情既往不咎。你看这样可算公平?”

逃得了吗?根本就逃不了!泰国三十多名降头师来京,被玄门弟子一个不落地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件事虽然事后处理得很妥当,警方不知道,但不信奥比克里斯家族没有消息来源。

亚当看着夏芍,直到此刻,才能看出这一直优雅微笑的男人那湛蓝的眸底有一抹深沉。随后,他道:“夏小姐,那是我父亲。”

夏芍冷笑,意料之中,“所以说,我们只能是敌人。”

胡嘉怡在对面脸色已经白如纸,这断断续续的话里,虽然没有人为她专门解释,但是她已经能听出大概的恩怨来。

怎么会是这样?亚当的族人竟然跟小芍是有仇的?

此刻,胡嘉怡的眼里已经早就没有了朋友见面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无所适从,她眼里全是震惊和急迫,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的样子。

亚当在这时候叹了叹,“夏小姐,你所知道的只是当年我的父亲和族人对唐老先生进行了围杀,你还了解别的么?”

“亚当先生看起来是要给我讲个动人的故事。”夏芍不为所动,话说出来有点嘲讽。

亚当听了这话却轻笑出声,笑看向夏芍,淡淡忧郁气质的眼眸很迷人,“夏小姐,我听说过你的很多作为。虽然我们上一代之间有仇怨,但我今天见到夏小姐,还是想说,我很欣赏夏小姐的性情。”

“荣幸。”夏芍目光冷淡,“只是可惜,亚当先生的性情究竟是怎样的,我到现在也看不出来。所以,谈不上欣赏。”

亚当又轻笑了一声,显然不在意,“我要给夏小姐讲的并不是动人的故事,而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历史和秘事。我知道,在神秘的东方古国,风水术里也有正邪之分。我们巫师在外人看来也有正义与邪恶,黑巫师是邪恶的,白巫师才是正义的,就连整个欧洲,甚至我们英国人都是这样认为的。”

夏芍挑挑眉,她对巫师了解不多,只有最基本的了解。

巫师,其实并不是仅仅指西方的魔法师。说起起源来,东方也有巫师的说法。东方的巫术起源来自于舜帝部落,那个时候,先辈们刚刚发现了食盐,舜帝便让他的一个儿子做了巫咸国的酋长,带领百姓生产食盐。巫咸人掌握了卤土制盐的技术,他们把卤土蒸煮,使盐析出,成为晶体。因为当时,人们对自然的认识还很少,外人见了以为是在“变术”。加上巫咸人在制盐的过程中,会举行各种祭祀活动,以祈祷制盐顺利。这些祭祀附有各种许愿和祈祷的言语。在祭祀完成之后,才会开始各道工序,直至生产出白色结晶的食盐。这个过程,在别的部落看来,便将其看成了一种方术。于是,人们称这种会用土变盐的术为“巫术”。

这就是“巫术”一词的由来。

在远古的时候,巫术指的就是巫咸国人制盐的技术,巫师指的就是会制盐的那些人。只不过,后世渐渐演变,变成了祈祷、祭祀等带有神秘学性质的方术,而巫师也渐渐演变成神婆一类的人。

但是在西方,巫术来源于人类开始有宗教意识,它起源极早,在世界上三大宗教之前。有学者研究表明,西方巫术可能早在旧石器时代就起源了,人们对神灵的敬畏延伸出许多祈祷仪式,而仪式渐渐成熟,演变成巫术。

黑巫术与白巫术就是在演变中而来。人们认为,黑巫术就是邪恶的巫术,用来诅咒和报复他人。而白巫术则是祝祭、祈福、祛病消灾的术法,也称吉巫术。

黑巫术在西方被称为黑魔法,夏芍对黑魔法的了解仅来自于有限的书籍和师父过往的经历。黑魔法的精髓在于诅咒和巫蛊,最可怕的莫过于死灵术和通灵术。据说可以召唤已死之人的灵魂,用风水术的说法,就是可以召唤阴人。但死灵术的精髓并非在于随意召唤阴人,而是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能够召唤黑巫师所想要召唤的人。

在任何的国家,人们对于已故之人的敬畏都是相同的,没有人愿意自己的先祖或者亲朋好友在死后被打扰,不得安息。而且听说,黑巫师最令人唾弃的是会利用死尸作为作法的原料,这与降头师取人尸油有异曲同工之处。因此,黑魔法受人排斥与唾弃是正常的。

而白魔法则不同了,他们的祝祭、祈福仪式与教会的洗礼相似,据说能为人带来好运。夏芍知道,奥比克里斯家族在欧洲与皇室和教会就有着很密切的联系,皇室的占卜,教会的祈福,都是请奥比克里斯家族的白巫师来完成的。而现在的当家人、年逾七旬的老艾伯特·拉斐尔·奥比克里斯中年时期曾担任过教会的大主教,很受人尊敬。

亚当话听起来似乎有话外音,夏芍也不打断,听他还有什么话说。

“世上没有绝对的黑白,极少有人知道,黑魔法虽然可怕,但诅咒和召唤是要伴随着三倍反噬的可能的,我们称之为三倍原则。不是极为痛恨的仇人,黑巫师是不会害人的。当然,有些初级诅咒,能力强大的黑巫师可以免于反噬,但是这大多作为惩戒,不足以害人性命。在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历史上,黑巫师令人恐惧,大多数时候是避世生存的。我们有各种的产业,活跃在各个行业领域,绝大多数的人不知道我们的身份。相比之下,白巫师以巫师的身份生活,祈福、祝祭,收货了世人和教会的支持信任。”亚当说到这里,笑了笑,看向夏芍,“夏小姐,你知道的,人性贪婪,权欲、金钱欲是永无止境的。哪怕是教会,哪怕是巫师,也避免不了。黑魔法、白魔法本身在我看来都是巫术。正义和邪恶,不在巫术,而在于人。”

夏芍闻言不为所动。她听出亚当的意思了,他的言下之意就是说,他们黑巫师未必是邪恶的,白巫师也未必没有邪恶的?

夏芍一笑,“亚当先生的话,我赞同。但是你忘了一件事,你说得再有道理,也改变不了当年的事实。你我,还是敌人。”

亚当却并没有争辩,他看起来还是那么优雅,只是这回看向了胡嘉怡,突然换了个话题,问夏芍道:“怡和夏小姐是很好的朋友。夏小姐觉得,她在英国学习的是黑魔法,还是白魔法?”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六章 家族秘辛,亚当的目的

  亚当让夏芍猜胡嘉怡在英国学的是黑魔法还是白魔法,夏芍懒得猜。亚当是个比龚沐云还绕的人,做一件事,拐十八道弯。好在龚沐云懂她的性情,两人 平时通话或者见面,像老朋友一般问候几句,龚沐云往往都直切主题,很少绕她。而亚当显然对夏芍的性情了解不够,她是不喜欢被人盘算,不喜欢步调被人牵制的 人。

  夏芍一听亚当的话,表情便冷淡了一层,她连猜都不猜,直接看向胡嘉怡,问:“你学了哪样?”

  亚当眉轻挑,湛蓝的眸底有诧异和奇异的光。显然很意外,这么多年,很少遇到在谈话里思维和步调不被他影响的人。

  胡嘉怡因听出了玄门和亚当家族的恩怨,这时候脸色已是白如纸,听见夏芍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呐呐道:“我、我两样都有学。”

  嗯?

  夏芍挑眉。胡嘉怡带亚当回青市过年,显然两人的关系非同寻常。夏芍也看出胡嘉怡对亚当有些好感来,虽然她学习时间才半年,看不出是哪派的人。但是夏芍在内心已经猜测她学的是黑魔法了,不然,她不会才去英国半年就认识了亚当,也不会关系好到将他带回来过年。

  只是夏芍真的没有想到,她竟然两样都有学。

  “我刚到学校的时候有天赋测试,结果我是少有的两种巫术都可以学习的人。这半年,我两种都学了点。”胡嘉怡道。

  夏芍轻轻蹙眉,她对学习巫术的天赋是什么不太了解,但也知道,黑白巫术都能学,这种情况一定不多见。

   亚当笑着点头,“没错。半年前,怡新入学的时候,我也是被惊动的人之一。我想对夏小姐说的是,怡的天赋很少见,即便是在我的家族里。在我的记忆里,我们 出生起就只能学其中一派的巫术,资质天赋与生俱来,自身改变不了。我的家族千年的历史,像怡这样的天赋只有两位。其中一位目前还在世,他是艾伯特·拉斐 尔·奥比克里斯。”

  艾伯特·拉斐尔·奥比克里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老当家人!被英国皇室授予伯爵称号的老巫师,受人尊敬的白巫大师。

  这个消息令夏芍有些震惊,但她也感觉到了,亚当说了这么多,这句应该才是正题!

   “这是我们家族的秘辛,只有我们黑巫一脉的人才知道。伯爵从三十岁那年开始研究黑巫术,从此不能自拔,他对黑巫术的狂热超越了一切。他是欧洲著名的白巫 大师,黑巫术却比我的父亲还要厉害。他是奥比克里斯家族从未见过的天才,家族古老的图书馆里所记载的所有巫术,他近半个世纪里都研究完成了,唯独一项传说 中人间最强大的死灵术。夏小姐肯定不知道,当年授命我的父亲带领族人围杀贵派祖师的人,正是老伯爵。为的就是这卷流落到东南亚的黑巫术羊皮卷。”

  夏芍闻言内心一震,脸上却没有过多表情,只是挑了挑眉,“哦?是么。”

  “我没有必要骗夏小姐,也知道我说的话,夏小姐一定不会轻信。你一定会调查,我说的是不是真的。所以,我说的是真话,就不怕你查。”亚当垂眸一笑,长睫遮了眼眸,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当年,我父亲受命参与围杀,为的就是拿到这卷羊皮卷。但是最终失败了,唐老先生失去了踪迹,通密大师在给我父亲的羊皮卷上打了个折扣,只给了半张。这 张羊皮卷上书写的是希伯来文,研究难度原本就很大,这一残缺,想要研究出来就更难了。这十几年来,老伯爵曾派我父亲和通密大师多次接触过,给了很多好处也 没能换回那半卷来。而在这十几年里,因为研究羊皮卷上的死灵术,老伯爵已经是心智疯狂。他从三年前就不再见外人,外界以为他是年老身体不适,事实上,只有 我们知道,他已经是陷入疯狂,想要在死前研究出死灵术来。除了这件事,他对外界的事已经是全不管了。”

  亚当声音有些低沉,他并没有皱眉头,但夏芍就是能感觉出,他情绪的变化。

  有些沉重。

  沉重?夏芍神色不动,目光意味深长。

  亚当说这番话,假使是真的,无非就是告诉她,当年的事他的父亲并非主谋。而主谋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当家人。他能把家族秘辛告诉她,把老伯爵推出来,说明他与老伯爵之间并没有太多感情。

  既然没有感情,那是什么使他沉重?

  夏芍总觉得,这个消息看起来是亚当想为他的父亲减轻些罪名,但她总觉得,他的目的之下,还掩藏着什么。

  “那还真是谢谢亚当先生,家族秘事竟然对我这个外人讲。”夏芍自始至终神情没有大变。

  亚当抬起眼来,只是笑了笑,像是听不出夏芍的嘲讽,只道:“我还是那句话,那是我父亲。”

  “主谋固然不能饶恕,但鹰犬的罪名也未必轻。你说呢?”夏芍看了亚当一眼,站起身来,“今天是嘉怡把你带来的,我给嘉怡面子,不对你动手。但我希望你尽快离开,不然我不敢保证,这次我会不会食言。”

  说完,夏芍拉起徐天胤来,两人就要离开。

  “小芍……”胡嘉怡在这时候站起身来,走出座位,过来拉住夏芍的手,咬着唇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但是今天中午我爸妈以为你会去家里吃饭,他们从昨天就在准备了。你……你能去吗?”

  胡嘉怡的话听起来是很纠结的,但是她却重重看了夏芍一眼。毕竟是高中时期的好朋友,在一起两年,夏芍一看胡嘉怡的眼神,就知道她是有话想跟她说。于是,她一垂眸,略做沉思,“好。一事归一事,总不好让你父母白忙活。”

  胡嘉怡拼命点头,感激地看了夏芍一眼。柳仙仙这才从一旁站了起来,刚才说了一大堆,她是一句也没听懂,现在就属她脸色最莫名其妙。

  这时候,夏芍也没有心情解释,眼看着到了中午,便答应去胡家吃顿午饭。

  胡嘉怡今天本是开车去机场接夏芍,几个人坐一辆车刚好够,但夏芍和徐天胤特地打了辆车在后头跟着,不愿跟亚当坐在一起。胡嘉怡脸色发苦,但没说什么就开车在前头带路了。

  胡家的别墅,夏芍以前是去过的,那时候胡嘉怡过生日,当晚夏芍跟闫老三斗法,还在胡家别墅附近下了风水局。这风水局并没有解,这几年一直就在胡家。

  到了胡家,胡广进夫妻热情地迎出来,一见徐天胤也来了,顿时又是惊喜又是有些无措,赶紧将两人请了进去好生招待。中午这顿饭吃得,气氛还是很不错的。除了徐天胤,其余人都是会演戏的。

   徐天胤的冷,胡广进又不是第一次见了,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夏芍和胡嘉怡的母亲聊得很热络,一点儿也看不出上午发生的事来。胡嘉怡自然也不想让父母担心, 她笑容虽然有些不自然,但还是演也能演出来。演得不自然的地方,柳仙仙就从旁打圆场,一个劲儿地活跃气氛,把胡广进夫妻的注意力都引到她身上去。但她再打 圆场,胡嘉怡跟亚当在吃饭的过程中一直没有互动,还是引起了胡广进夫妻的疑惑。

  “你看你,把朋友请来家里吃饭,怎么也不知道好好招待?”胡母瞪了胡嘉怡一眼,接着用双新筷子给亚当夹了菜到碗里,瞧得出来,亚当的魅力不小,连胡母这年纪的女人都是通杀。

  胡广进显然也挺喜欢亚当,对夏芍笑道:“这是嘉怡在英国认识的朋友,老奥比克里斯伯爵的侄子。”

  “见过了。”夏芍点头一笑,笑容自然。

  一顿饭吃完,胡母道:“你们坐了一上午的飞机,累了吧?房间都给你们开好了,去休息会儿吧,下午再聊。晚上我和老胡准备了西餐。”

  原本夏芍打算在青市逗留两天,并在胡嘉怡家里住一晚,好好玩玩。这点是提前跟胡家人说好的,胡广进夫妻早就备好房间,连晚餐的菜谱都早几天前就准备出来了。

  夏芍听了没多言,只是点头笑着谢过胡母,便和徐天胤上了楼去。

  果然,没一会儿,胡嘉怡敲门进了屋。

  夏芍和徐天胤正坐在窗前的沙发里喝茶,见胡嘉怡进来,夏芍笑着叹了口气,“过来坐吧。你这次真是给了我个惊喜。”

  胡嘉怡本来就很纠结,听了这话更是咬唇,眼神自责,“对不起,小芍。我不知道你的师门和亚当的家族有仇怨。”

  “是我没告诉你,不知者不罪。”夏芍笑了笑,起身把胡嘉怡拉了过来,让她做去她和徐天胤对面,并把茶递给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听说你到了英国,学校里的事从来不跟家里人说。怎么,学校里管得很严?”

  胡嘉怡抱着茶杯,点点头,“很严,寄宿制。平时出不了学校,打电话也有人看着。你不知道,那里的气氛……很沉闷,比咱们读高中的时候都闷。而且管制很严。”

  夏芍闻言挑眉,随即垂眸一笑,“我记得你当初说,你要去英国追求你的梦想你的自由。可是现在听起来,似乎也不太自由。”

   “嗯。”胡嘉怡点了点头,“跟我想象中还是差别挺大的。我以前只是对西方的神秘学感兴趣,想多了解一些而已。可是真正到了学校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在 我那些同学眼里,学习巫术是件很严肃的事。学校里东方人很少,就算是英国人想要进学校学习,也不是人人都进得去的。我以前得知这所学校的时候,只知道是世 界上唯一一所巫师学校,但是等我去了之后才知道,这所学校就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开办的。”

  夏芍对此并不意外,除了这个家族的人,欧洲还有别的家族有这资质吗?再说了,在现代来说,巫师学校听起来很娱乐大众,没有背景的,政府怎么会颁发办学许可?

   “可是奥比克里斯家族是代代传承制,只有他们本族人才能学到高深的巫术。学校里的学生大部分是巫术爱好者,任课老师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亚当……他是 我的朋友,但也是我在黑巫术方面的导师。我因为天赋高,入学测试的时候黑巫术白巫术都可以学习,因此才见到了亚当,得到了他亲自的教导。我跟亚当认识半 年,见过他的父亲一面,他父亲是位很绅士很和蔼的老人,跟黑巫师给人的印象很不一样。我原本以为,会给你个惊喜的,哪知道……”胡嘉怡低着头,很郁闷。

   “善良的人未必不会犯错,和蔼的人也可以是杀手。”夏芍笑了笑,看着胡嘉怡,想起高中时候那个过生日时一身小魔女打扮、无忧无虑的女孩子。她在胡家是独 生女,胡广进夫妻把她教导得很好,在她身上并没有沾染富家千金常有的傲慢娇气。在她身上,她看见的是对朋友的真心,对理想的追逐。但可惜的是,她终究被保 护得太好,还太单纯,“嘉怡,我看得出来,你喜欢亚当吧?”

  胡嘉怡霍然抬头,脸颊忽然涨红,但随即猛地摇头,“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跟你 说黑巫师的好话的。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在学校的时候,教白巫术的那些导师们给人感觉要自傲得多。奥比克里斯家族每年会在学校里选三名优秀的学员为他们办 事,虽然只是外围人员,但是利益很大,竞争很激烈。我的天赋得到了很多关注,有不少人把我当做绊脚石。这半年,如果不是亚当经常陪着我,我可能……不知道 被暗算了多少次了。他真的很厉害!因为他每次都提醒我,我学会了很多防范巫术的招数。”

  胡嘉怡说到亚当的厉害处,不自觉地笑了笑,有些兴奋,有些憧憬,有些感激。夏芍看了挑了挑眉,了然。

  当初在青市一中的时候,胡嘉怡也算是男生们眼中的美女,不知多少青市权少追求她,她都无动于衷。这回看起来对亚当动了懵懂之情,但这感情有几分真的是男女之情呢?

  胡嘉怡却没有发现,她依旧说道:“因为这样,我们成了朋友。我在学校里得知你的事的时候,还跟他说……”

  还跟他说……

  说什么,胡嘉怡没有说出来。她只是说到此处,脸色一变!刷地惨白。

  她直愣愣坐在沙发里,半天没回过神来。夏芍和徐天胤对望一眼,胡嘉怡却呼啦一声起身,脸色发白,整个人声音都沉了,“小芍,我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我先出去一下!”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芍望着关上的房门,想了一会儿,并没有开天眼。

  胡嘉怡离开夏芍的房间,在走廊上转了个弯,来到一间房间前,也不敲门,直接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亚当也坐在窗前的沙发里,望着胡家别墅外头的景色。说是看景色,他的目光落在的位置却正是当年夏芍布桃木驱邪阵法的地方。胡嘉怡开门怒气冲冲地 进来,亚当转过头去看她,对她没敲门就进来的不礼貌举动只是叹了口气,总是无懈可击的笑容里添了抹淡淡的无奈,玩笑道:“幸亏我没有在睡觉。”

  胡嘉怡却对他的玩笑置之不理,直直望向他。向来无忧无虑的她,此刻眼里是复杂的情绪,愤怒、受伤、不可思议,“亚当,你利用我?!”

  亚当对她的质问和此刻的情绪似乎不意外,只是坐在沙发里看着她,笑容微敛。

   “我跟你说过很多小芍的事,她是我的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我以为她是风水师,你是巫师,你们之间也会成为很好的朋友!可是,你家族和小芍师门之间的恩 怨,你没有告诉我,还在我说要带你回来见她的时候同意了。你根本就是想见她,你利用我接近她?!”胡嘉怡愤怒地盯着亚当,眼里写满受伤。在英国半年,他是 她的导师,却像骑士一般守护在她身旁。针对她的巫术和一切阴谋都因为他在,从来不曾影响过她。因为有他在,她可以用最纯净的心去学习喜欢的巫术,在这半年 里始终保持着最本来的心,不曾被环境所污染。她还是原来的她,曾经庆幸有他。

  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都是为了今天而处心积虑的利用,叫她情何以堪!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告诉你,我不会允许你伤害我的朋友!绝对不允许!”胡嘉怡怒道。

  亚当坐在沙发里,静静看着胡嘉怡发红的眼圈,始终不言。一直到她把怒气都发完,他才垂眸笑了笑。外头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一半沉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我喜欢你对朋友的真心,如果,你能对我真心一些就好了。”

  胡嘉怡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一愣——什么意思?她一直把他当朋友,还不够真心?明明是这个男人利用她!

  “家族的一些事,你知道的,不能多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学校里两派导师之间的气氛很奇怪,肯定是家族里出了什么事!”

  奥比克里斯是古老而神秘的家族,家族里的事亚当从来不提,胡嘉怡也不是爱八卦的人。但是她身在学校,感觉得出来一些气氛。以前不问,只是担心亚当未必会喜欢她问及他家里的事。但是今天她必须要说,因为她发现事情不简单,可能会涉及到她的朋友。

  亚当这才抬起眼来,目光让胡嘉怡又是一愣。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逆着光,认真到慑人的目光,“我通过你见你的朋友,是因为只有你在,他们才会给我说话的机会。”

  胡嘉怡怔住,她没想到亚当竟然承认了。

  亚当却站起身来,负手望向窗外的景色,声音透过背影传来,“我跟你说过,世上并非只有黑白。很多时候,我们在黑暗里行走,未必代表心是黑的。也许,我们也向往……”

  亚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再往下说。半晌,他转过身来,看向胡嘉怡,望着她的眼睛,“但是这次我来,家族真的给了我任务。”

  “……什么任务?”胡嘉怡本能问。

  “要么说服,要么,杀。”

  胡嘉怡睁大眼,“你……”

  但她话还没说完,就只觉眼前一黑!亚当就在她面前,她没有看见他用了什么术法,便两腿一软,向后倒去。在她倒下去的那刻,亚当到了她身后,将她轻轻一扶,接着打横抱了起来,来到床边,轻轻弯身将她放到了床上。

  床上,少女被米色的大码毛衣裹着,隐约可以想象下面玲珑的曲线。站在床前的男人却只望着她紧闭的眼,“我很抱歉,但是这半年,我很愉快。”

  愉快,但亚当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他只是举起手,修长的手指隔空在胡嘉怡的心口慢慢画下一道魔法阵一般的图案。他的动作很慢,一道一道,像是刻上去的。在图案即将成形的最后一笔,他的手指顿住,静静凝望床上睡着了般的女孩子,随即缓缓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

  “放心,受伤的不会是你的朋友。只会是我……”

  这话什么意思,若胡嘉怡是醒着的,只怕也听不懂。亚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她自始至终,或许就没看清楚弄明白过。

  此刻,她不会知道自己面临着的事。

  也是此刻,夏芍和徐天胤双双从沙发里起身,速度极快地奔向这边房间!

  同一时间,亚当口中念出咒语,那最后一划即将落下。

  门砰地一声被踹开,夏芍手中寒光一闪,一刀带着阴煞的寒光直劈亚当后心——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七章 第一卷

亚当反应很灵敏,直接扑去床上,抱着胡嘉怡在床上一滚,两人翻去地上。他将胡嘉怡往地上一放,自己翻身滚出来,远离床边。

夏芍在看清床上还有胡嘉怡的时候已经是紧急收了龙鳞,她之前已经猜出胡嘉怡是来找亚当,但是考虑到胡嘉怡对亚当的心思,两人在一起可能有些隐私的事,夏芍不便于窥看朋友的隐私,所以她便没有开天眼。但她一直注意着这边方向的状况,在亚当开始使用巫术的时候,夏芍和徐天胤便感觉到了,两人冲过来,正见亚当画下最后一道魔法阵。

而此刻,亚当离开胡嘉怡,翻身退到床对面的墙边,就在他起身的时候,面门一道黑气迎面刺来!那道黑气与劈向他后心的那道不同,那道带着寒光,而这道出手的时候亚当几乎就没发觉!这是把两刃薄如蝉翼的匕首,黑暗刀身是刺杀的利器,刀身周围更是带着阴灵之气!那把匕首来的方向很诡异,自上而下,直逼亚当面门!在亚当抬头的刹那间改路,顺着他脖颈动脉一抹!

亚当瞳仁骤然一缩,身体擦着墙面滑出去,在徐天胤手中的将军划过的地方,一张人形的纸片被斩做两半,飘去地上,化为黑灰。

那人形的纸片看起来就像是日本的阴阳师所使用的式神,但是夏芍知道,在黑巫术里面,诅咒也常用纸片代替。中国古代最常见的巫蛊之术里的扎草人,在西方也有类似的巫术,但却是用纸片代替。而亚当的纸片并非诅咒用途,看起来只是代替他,挡了刚才将军那一刀。

但即使如此,夏芍的目光还是微微一变。徐天胤的修为和身手她是清楚的,亚当能在他出这一手致命一击时迅速躲开,还在千钧一发的时候祭出替身,这男人的反应之敏捷,也属少见!

果然是高手!

这个时候,夏芍已来到床边地上查看过胡嘉怡,她并没有大碍,只是晕了过去。刚才,亚当的巫术并没有完成。夏芍挡在胡嘉怡面前,望向躲开的亚当,“你刚才想对她做什么?”

亚当的处境看起来并不妙,他虽然是躲开了刚才生死一劫,但徐天胤取他性命的杀招并未有丝毫减缓。亚当没有喘息的机会,刚擦着墙躲过,便只觉一道劲力震来!他往地上一匐,那道劲力擦着他站着的位置震过去,墙面轰地一声,一道蜘蛛网的巨大裂痕,墙皮噼里啪啦往下落。亚当起身的时候扫了一眼墙面,他白色的风衣已经沾了些灰尘,脸上的笑容也并没有上午见面时那么轻松,但他却在这种时候,仍然回答了夏芍,“没什么,只是有些记忆不是很愉快,我希望她忘记而已。”

说话的时候,徐天胤手中一道虚空金符震来,亚当又敏捷地一躲!他本是躲向门边,徐天胤虚空作符的一刻,竟手一抬,将军往门的方向一劈!

这回在一刹那就像切豆腐般,什么声音都没有,房间的门和墙面却一道纵深的切痕,像在人身上豁开一道大口,三秒钟,轰地一声!门倒,墙塌了一半!

“再不愉快的记忆也是属于她的,你认为你有权剥夺?”夏芍眼神发寒,始终挡在胡嘉怡身前,看向无奈躲向里面来的亚当。

亚当的目光盯着徐天胤,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看起来很紧张,但是脸上依旧维持着笑容,退后的姿态也让人觉得风度翩翩。他退到屋子里面的墙角,退无可退,却笑了笑,“那记忆是属于我的,我有权拿走。”

混账!

夏芍顿时蹙眉,她如今越发觉得亚当与胡嘉怡相识必定是早有预谋。原本他就是有目的的接近,错就在他,给胡嘉怡造成伤害之后,他竟还好意思说那记忆是他的,他有权拿走。

“你有什么权利!”夏芍怒喝一声,骤然出手!

在她出手的前一刻,徐天胤手中一道金符已经震向亚当!亚当擦着墙面又躲,这一躲便躲到了落地窗前,离着夏芍很近。夏芍恰巧在此时抬手,一掌暗劲震出!

亚当一眼看向夏芍,躲闪的身法忽然慢了慢!

这一慢,只是一息的工夫,亚当却被夏芍的一掌暗劲打了个正着!顿时,只见他身子一躬,噗地一口血喷出来,后背猛地撞向身后的落地窗。而窗户因暗劲和他的撞击力度脆然破开,亚当仰面朝天,从楼上跌落了下去!

房间下面,正是胡家的院子,院子里一湾引入院子的湖水,扑通一声,亚当砸入水中,很快沉了去。

徐天胤来到窗边,夏芍一把拉住他,“师兄!”

夏芍的脸色很古怪,她阻止了徐天胤跟着跃入湖水中,只是向下探头一看,开了天眼,只见冰冷的湖水里,亚当口中吐出几口血,便翻身向远处游去。

夏芍的眉头蹙得极紧,刚才亚当跌下去的一幕还在她眼前,虽然那一瞬极快,但她就是有个很古怪的感觉——他是故意的!

亚当跟徐天胤在屋里过了几招,他的反应是怎样的敏捷,夏芍也看出来了。刚才他虽然是面临两人夹击,但是这对高手来说未必躲不过。他完全可以向前扑滚出去,但是他的步伐竟然在那一刻慢了那么一拍!

刚才,在与徐天胤交手时那生死一刻,他既然可以速度奇快地祭出替身,刚才为什么就什么都没做?

这简直就像是故意被她伤到一般!

为什么?

尚未相通,门口便听见胡广进夫妻惊骇的喊声,“怎么回事?亚当?”

亚当住在这个房间里,胡广进夫妻听见动静自然以为亚当出了事,两人跑过来,看见夏芍和徐天胤站在窗前,窗口破了个大洞,门口门被斩做两半摔在地上,墙上更是惨不忍睹,钢筋水泥都露了出来!

胡广进夫妻傻了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家里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更想不通,这是怎么造成的。

夏芍回身,一眼望见屋里的狼藉,心里也是咯噔一声!不是怕把胡家弄成这个样子不好交代,而是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房间里的狼藉惨状,可以说都是徐天胤造成的。亚当在刚才跟他交手的过程中,除了那张替身纸人,他根本就没用任何术法跟徐天胤对决!回想刚才两人交手的几招,亚当一直在躲,他甚至没跟徐天胤真正交手打过。

“……”这又是为什么?

这不解的念头只是在夏芍心里一转,她很快便看向胡广进夫妻,歉意道:“胡总,胡夫人,实在抱歉。刚才我们和亚当有些争执,他已经跳窗逃了。贵宅的损失,我会赔偿的。”

“什、什么?”胡广进夫妻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们压根就没在意赔偿的事,而是听见夏芍的前半段话就懵了,“亚当……他怎么了?”

“嘉怡?嘉怡在哪儿?”胡夫人惊愣之下,赶紧回头望向女儿的房间。这间房间是给亚当安排的,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她怎可能听不见?没见她跑出来,胡夫人很奇怪,顿时便往女儿房间跑去。

夏芍一听,内心一叹,知道是瞒不住了,便道:“胡夫人,嘉怡在这里。放心,她只是晕过去了,没事。”

胡夫人一听,眼神又惊又急地跑回来,胡广进已经赶紧进了屋。夏芍把胡嘉怡从床边地上的角落里扶起来,胡广进夫妻一见到女儿也在这里,脸色刷白,“这、这是怎么回事?嘉怡?嘉怡!”

胡夫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夏芍赶忙在一旁安慰,“没事的,她只是晕过去了,我已经看过了。刚才虽然我们和亚当有些过节,但她被安排在这里,并没有受到……”

夏芍说到这里,声音一停,脸色一沉!刚才,是亚当把胡嘉怡放在这里的。这个地方有床挡着,刚好是个死角。胡嘉怡在这里,双方打起了来,确实不容易被伤到。

亚当把胡嘉怡放在这里,是他在保护她,还是无意之举?夏芍对亚当没有什么好感,她很想认为是后者。但他刚才在房间里跟徐天胤动手,没有用过巫术对决,似乎证明了他是前者……毕竟,亚当的修为不低,黑巫师一脉的未来当家人,他的巫术水准应该是很高的。在刚才双方交手的情况下,徐天胤一人的破坏力如此,加入亚当再以巫术出手的话,这房间会变成什么样?

毫不客气地说,这房间房顶掀去一半,或者这幢别墅塌了都有可能。

那么,他只躲,不动手,是不想让胡嘉怡受波及?

如果这男人心思真这么深沉,演技真这么高,那么刚才他故意被自己打伤又是为了什么?

夏芍不解,却回头往湖水里看去,眼下是大年初五,寒气未去,湖水冰冷,表层结了层冰。亚当在冰层下游着,已经来到别墅区下游的岸边。寒冬冰冷刺骨的湖水,厚实的冰面,普通人落入其中必死无疑,他却在水下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画了道魔法符一般的图画,冰面顿时被黑气腐蚀开,他手掌往冰面上一拍,冰便碎裂开来。

亚当爬上岸边,咳了几口血水出来,顺着林子往公路的方向跑去。

这时候,胡家房间里,胡广进夫妻抱着女儿,又是担忧又是不解,他们根本就弄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中午的时候,不还是好好的吗?怎么这才刚吃完饭,睡个午觉的工夫就打起来了?

亚当跳窗逃了?那下面可是湖水啊!上回女儿生日,她的朋友苗妍就是从阳台掉进了湖里,这回又有人落水。胡广进开始怀疑,自己家里引湖水进院子,是不是风水不好!回头得把这院子重新修整。

这个时候,任何想法都是混乱的,胡广进只觉得头脑乱糟糟,他就是再弄不明白夏芍、徐天胤和亚当三人的过节,再怀疑是不是家中风水有问题,也还是更忧心女儿。

“老胡,嘉怡她、她还没醒?我叫她、她怎么没反应呢?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去!”这时候,胡夫人急道。胡广进呐呐点头,赶紧去掏手机,手都是抖的。

夏芍没阻止两人,把胡嘉怡送医能让他们感觉安心的话,她是不会阻止的。夏芍只是蹲下身来,给胡嘉怡补充了些元气,起身道:“她晚上就能醒。”

夏芍是风水大师,她这么说,胡广进夫妻自然是信,顿时心落下了一半。但是此刻看见女儿昏迷,他们依旧是担忧。

救护车一会儿就来了,医务人员把胡嘉怡抬上车去,胡广进夫妻留佣人看家,两人都跟着去往医院。夏芍和徐天胤也跟着上了车,路上的时候,夏芍给艾达地产青市的总经理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来看看胡家的别墅损伤情况,照市价双倍赔偿。

一路上,救护车往医院开,夏芍的目光却总是望着一个方向——她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一直没忘了监视亚当的动向。

亚当拦了辆出租车,往市中心而去。在救护车到达医院的时候,亚当乘坐的出租车停在了青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他全身湿透,脸色发白,嘴唇青紫,白色风衣前尚有血迹。这一身的狼狈,男人走路的步伐却依旧优雅,一进入酒店大厅,服务生和来往的宾客都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他。他却微笑着冲众人一点头,收获惊艳无数。

亚当与酒店大厅的服务人员说了几句话,便被恭敬地引上了楼去。

青市靠海,市中心却离海边很远。酒店79层的海景套房里,可以远观市郊波澜壮阔的海岸线,将优美风景一览眼底。亚当停在一间海景套房门前,房间里,一名金发碧眼的妙龄女子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走动。

女子听见敲门声便赶紧去开门,这一开门,脸色大变,“亚当?!噢,上帝!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她扶着亚当进来,把门关紧锁上,“上帝!你落水了?你受伤了?”女子的语气很不可思议,仿佛不敢相信,亚当这样的人会受伤。

“任务失败。”亚当捂着胸口,一声咳嗽,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道,“安琪拉,让我先去换身衣服再谈。”

亚当转身去行李箱里拿了衣物出来,进了浴室。安琪拉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发白,眼神发直,似乎不敢相信,亚当居然说任务失败了。

亚当去浴室的时间不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干爽的衣物,金色长发也已经吹干,除了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精神不济之外,他与平时优雅忧郁的气质并无两样。

他坐去沙发里,桌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亚当端过来,安琪拉便急忙坐下来问道:“亚当,你真的失败了吗?是他们打伤了你?你伤得严重吗?”

亚当看向自己的妹妹,笑了笑,“受伤的滋味是不好受。不过,失败了,不是很好吗?”

“可父亲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安琪拉瞪大眼,不可思议亚当会这样说,“你失败了,家族的人会很失望。”

“失望?”亚当抬起眸来,唇边竟带起抹嘲讽,“失望,他们能把我怎样?”

安琪拉一咬唇,“亚当,他们不会把你怎样。你是父亲最重视的儿子,我们撒旦一派未来的主人。但是你失败了,我们的家族会陷入危险。”

“你错了,安琪拉。我失败了,才能有一丝希望挽救家族。”亚当把红茶又放回桌上,看向自己满脸不解的妹妹,叹气,“父亲的指令是错误的。我对唐先生的弟子下杀手,只会让我们家族真的和玄门结下死仇,让我们真正的敌人有可乘之机,坐享利益。”

安琪拉睁大眼睛,半晌才忽然站起来,捂住嘴,“你、你是故意的……”

亚当面对自己的妹妹,笑容温柔了些,一摊手,“现在我失败了,你觉得父亲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父亲会吓坏的!我们不仅有玄门这个敌人,现在还面临拉斐尔一派的诬陷!父亲会以为我们腹背受敌,会急疯的!现在,老伯爵已经陷入疯狂了,竟然相信拉斐尔他们捏造的谎言,认为父亲在当年隐藏起了另一半的羊皮卷。现在,伯爵很有可能要了父亲的命!拉斐尔那些人,怕老伯爵沉迷我们一派的巫术,会把家主的位子传给我们,他们现在一定尽量削弱我们的!如果父亲被害,下一个就会是你,亚当!只有我们没有了当家人,他们才会有胜算!”

“哦?有本事,就让他们来。”亚当笑容不改,湛蓝的眸却沉了下来,总是含着三分忧郁的眸此刻全是慑人的气度。

安琪拉却没他这么从容不迫,她蓝色美丽的眼睛里全是担忧,“你在冒险!你受伤了!你怎么跟拉斐尔那些人周旋?”

“所以,我的妹妹,你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这件事只需要让父亲知道就好了,他从来都优柔寡断,知道我失败了,他会考虑放弃对付玄门的。”

“可是玄门会放弃找我们报仇吗?”

亚当闻言沉默,随即淡淡笑了笑,“至少,不是我们主动对付玄门。毕竟,玄门要报当年的仇,我们和他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我们毕竟亏欠别人的,总要表现出一些诚意。”

安琪拉沉默,她还是觉得亚当在冒险。

而就在这个时候,房间的门从外头打开,夏芍走了进来,笑道:“想要表现诚意,亚当先生和安琪拉小姐恐怕需要再付出一些。跟我到香港走一趟!”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八章 香港之行

夏芍和徐天胤大摇大摆走了进来,安琪拉脸色大变,就连亚当嘴角的弧度都微微一僵。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安琪拉转着头,震惊地盯着门口。房门是内锁的,他们怎么可能不声不响地进来?她和亚当,都是巫师。且不说她,亚当在房间里,怎么可能连他也没发现?

夏芍只笑不语,有师兄在,开个门不被发现的手段自然是有。亚当如果全盛状态,自然能发觉,但他有伤在身,刚刚挨了她一掌暗劲,哪怕他修为再高,内脏都有受损,他此刻感官敏锐度下降是自然的。

亚当许是也知道这点,所以他坐在沙发里,还算淡定,只是在微僵之后笑了起来,“夏小姐能找到这里,真让人佩服。”

安琪拉的脸刷地又白了白,她刚才只在意这两人不声不响地进门的功力,却忘了这两人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她来中国的事,只有亚当知道,他们是跟踪亚当来的?亚当怎么没发现?

“你们想干什么?”安琪拉如临大敌地往亚当面前一档,手里一道人形纸片泛着黑气,“是你们打伤了我哥哥?”

夏芍的资料,安琪拉是看过的,所以她也算一眼认出了她来。

“不,是你哥哥有意受伤的。”夏芍淡淡一笑,徐天胤牵着她的手,将她半挡在身后,手中将军的黑气可比安琪拉手中的纸片厉害得多。他目光冷如黑暗中的狼王,盯着安琪拉的手,只要她敢有轻举妄动,今天这里就得躺下一具尸体。

亚当跟徐天胤过过招,当即便起身,笑着把妹妹也往身后一挡,姿态优雅,从容不迫地笑看向两人,“听夏小姐的意思,似乎我们的谈话也被听到了。”

安琪拉在亚当身后,却没他这么从容。他们的谈话被听到了!说明这两人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要命的是,他们两人真的事先一点都没有察觉!这样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简直就是在身为巫师的他们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奇耻大辱!

夏芍却并没有顺着亚当的话回答。她不想告诉他,她的唇语还在学习中。现在如果对方说的是中文,她可以看懂一大半,但是亚当和安琪拉说的是他们的母语,英文。她只能从几个词汇里猜测。还好,胡嘉怡所去的医院和酒店都在市中心,离得不远,她和师兄赶过来的时候,听见了最后关头的那几句话,也算是听见重点了。

“我想对亚当先生和安琪拉小姐说的是,你们的诚意我远远看不到。想表现出诚意来,很简单,跟我去趟香港!”夏芍重复进门时的话。

安琪拉脸色一恼,“你想做什么?把我们当做人质,要挟我父亲来送死吗?我和我哥哥是不会答应的!”

“安琪拉。”亚当微微回头,看了妹妹一眼,示意她不要插嘴。然后回头看向夏芍,点头道:“好。如果这样能让夏小姐感受到我的诚意的话。”

“亚当?”安琪拉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不可以!他们会拿我们来做要挟的!”

亚当没理安琪拉,继续道:“不过,我希望我一个人跟夏小姐去香港。我的妹妹,她对当年的事也没有参与,所以我希望她能回家。”

“亚当!”安琪拉这回的神情变成了担忧和焦急,“不行!香港是他们的大本营,你去了会有危险的……”

“不行。”夏芍的拒绝跟安琪拉的声音同时传来,“亚当先生看起来很疼爱你妹妹,我需要一个不怎么强大的人来牵制你。”

“你!”安琪拉听出夏芍这话的意思是说她的修为不够看,她顿时由白脸变成了红脸,羞愧恼怒。

亚当却深深看了夏芍一眼,笑容意味不明,“夏小姐真是率直的人。”

“哪里,比不上亚当先生会绕圈子而已。”夏芍冷哼一声,回嘴。

“那我可以问问夏小姐,我们兄妹到了香港之后,夏小姐会令我们兄妹成为人质,用来威胁我父亲去香港吗?”亚当终于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

“这我就做不了主了。你们到了香港,见了我师父,一切就得听他老人家的。”夏芍道。

亚当闻言垂眸,半晌抬起眼来,点头,“好。”

……

事情就这么定了,夏芍把大黄召唤出来,把徐天胤也留在酒店房间,让两人看着亚当兄妹,自己回了医院。

胡嘉怡傍晚的时候醒了过来,她一醒过来就情绪激动,称夏芍和徐天胤有危险,惹得守在病床前的胡广进夫妻和柳仙仙都莫名其妙。三人跟胡嘉怡说了胡家发生的事,胡嘉怡正不敢相信的时候,夏芍回来了。

见夏芍没事,听说亚当受伤逃走,胡嘉怡坐在床上,整个人失了神儿似的。

胡嘉怡的记忆很明显没有受到影响,可见当时夏芍冲进来的时机及时,打断了亚当最后的仪式。但她记得所有的事,确实看起来很受打击。夏芍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亚当故意受伤的事告诉胡嘉怡。从她的角度上来讲,她不希望胡嘉怡和亚当牵扯过多,两人的性情相差太大,未必是良配。而且这两人之间各自的真感情有多少,有待商榷。但从胡嘉怡的角度,她有权知道真相。

夏芍略微考虑,最终决定还是将真相告知。这件事,应该由胡嘉怡自己去处理。无论结局是好是坏,这经历都会使她成长。

于是,夏芍将胡广进夫妻和柳仙仙劝出去,自己留在病房里,将事情经过和盘告知。夏芍说的只是事情的经过,至于她的一些猜测,比如亚当在房间里不出手的原因是不是出于对胡嘉怡的保护,夏芍并没有说。这是她的猜测,没有证据,便不想误导。

夏芍连亚当是故意受伤跌落窗下的事都没有说,但胡嘉怡却听了出来。她抬眼,眼圈已经红肿,满是鼻音,“他说他这次来接到了家族的命令,要么说服你,要么杀了你。他要杀你,为什么不还手?”

夏芍见她看了出来,这才点头,“他是故意被我打中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胡嘉怡茫然,小女孩一般,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要你去问他。我的答案,终究不是他的答案。”夏芍垂眸,淡道。

“他什么都不肯跟我说。我们认识半年,他什么都好,好得就像童话书里的完美骑士。我每天跟他在一起,就像生活在梦幻里。我开始觉得很美好,直到现在……我觉得什么也看不清。”胡嘉怡瘪瘪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看得出来她的伤心,或许她认为这半年生活在一个美好的梦里,到头来却都是目的和欺骗,完全不真实。

夏芍见她这副迷惘的模样,叹了口气,“嘉怡,你对亚当的喜欢有多少是男女之情,你自己考虑过吗?”

胡嘉怡怔住,抬起头来。

“你应该清楚,你不可能成为一名职业巫师。你家里有事业需要你继承,你去追梦,不过是去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你早晚都要回来。而在学校里,任你天赋再高,你不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就不会有机会学习高等巫术甚至秘术。可亚当不一样,他是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脉的未来当家人,成就颇高的大巫师。他身上有着你从小到大的向往,你憧憬他。可是憧憬,终究不是男女之间的感情。他对你无微不至地照顾保护,让你摆脱了很多来自周围的危险和暗害。你感激他,可感激也不是男女间的感情。我只想问你,你憧憬的是他,还是你从小到大的梦想?你对他的喜欢,除去憧憬和感激,还能剩多少?”夏芍的话淡而慢,却一字一句,犹如当头棒喝。

胡嘉怡整个人怔愣地坐在病床上,抱着被子,任眼泪儿啪嗒啪嗒往下掉,却忘了擦。

“或许你是真的喜欢他,我的这些话不过是我的看法和猜测,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个明白。”夏芍垂了垂眸,又看向胡嘉怡,神色认真,“如果你想明白了,你是真的喜欢他,那我还是希望你能幸福的。尽管我的门派跟亚当的家族有仇怨,但那是上一辈人的恩怨,无过错的下一代人不该受到牵连。我知道,假如你是真的喜欢亚当,玄门和亚当家族的恩怨一定会令你为难。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只能跟你就事论事。你为难,这仇也是要报的。若你真喜欢亚当,也不必顾及我。那是你的感情,你有追求的权利。我只会祝福你,因为我们始终是朋友。”

胡嘉怡看着夏芍,咬着唇不说话,看起来有点懵。她才刚刚被当头打了一棒子,开始怀疑自己对亚当到底喜不喜欢,夏芍就开始说起如果她喜欢亚当,事情该怎么处置了。

但夏芍紧接着又道:“可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希望你能早点振作起来。你在英国这半年的经历,对你来说是伤害,也是历练。你如果想将来接受家族企业,就要学会甄别和思考你身边的任何人和事。早日成长起来,毕竟这是你的责任。”

胡嘉怡咬着唇,闻言默默低下头,半晌,才抬眼道:“我知道了。谢谢你开导我,小芍。你放心,我会好好想清楚的。”

夏芍这才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别让你爸妈和仙仙担心就好了。”

“嗯!”胡嘉怡抬手,狠狠抹了抹脸,露出个难看但真心的笑容来,“叫他们进来吧。我可以出院了,本来就不是生病。”

夏芍起身将门口探头探脑的胡广进夫妻和柳仙仙叫了进来,柳仙仙今天很郁闷,胡嘉怡和亚当的事、夏芍和亚当的事,她一概不清楚。以往就属她最八卦,现在有这么大的八卦在她面前,她却一点也没弄明白,实在是憋出了好大的内伤来。

胡嘉怡坚持回家,不想待在医院。胡广进夫妻叫来医生,确定她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情绪低落之后,这才同意办理手续,带她回家去。

夏芍没跟胡广进夫妻一起回去,她称自己还有事,并再次对毁坏了胡家房间的事表示了道歉,称会有艾达地产的人去重新修复并赔偿。胡广进愣了愣,随即很大度地摆手称不用,自己家里又不是缺那点钱。夏芍只是笑了笑,自然不会当真,她称有事会打电话跟胡家联系后,就离开了医院。

回到酒店,还没进房间,夏芍便听见房间里刺耳的尖叫声。

“啊!你、你别过来!别过来!亚当,这条蛇好讨厌!”

夏芍推门进去,见徐天胤守着出门必经的走廊盘膝坐着,雕像般一动不动。屋里,安琪拉被一条手臂粗的金蛟追着满屋子跑,窜来窜去,边奔走边尖叫。亚当坐在沙发里揉耳朵,见夏芍推门进来,便道:“夏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可以把这条阴灵收回么?安琪拉她怕蛇。”

夏芍见安琪拉脸色发白,湛蓝的眼眸里满是雾水,顿时便觉得有些黑线。安琪拉是撒旦一脉的嫡系,虽然是女孩子,但黑巫师怎么也不该怕蛇才是。话说起来,安琪拉这名字应该是天使的意思,一个撒旦一脉的女孩子,取这样的名字,还怕蛇,真是白巫师的料。

扶额,这撒旦一派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大黄,过来。”夏芍唤了一声,金蟒果断停下追吓,慢悠悠游到夏芍腿旁,嘶嘶吐信,有邀功的嫌疑。

安琪拉瞪大眼,不敢相信夏芍居然让那么滑溜溜恶心的蛇类碰她的腿,她想想就汗毛倒竖。而亚当则轻轻挑眉,神情有那么一点的……怪异。他是听得懂中文的,虽然不太清楚“大黄”是什么意思,但是听着似乎就觉得……不那么美。

夏芍抬眼,看见亚当的神情,垂了垂眸,道:“我刚刚去了趟医院,嘉怡醒了。”

亚当怪异的表情瞬间一僵,随即垂眸,微微转头看向窗外。他应该听到胡嘉怡去了医院,但却没说什么。

夏芍盯着亚当不放,继续道:“还好,她的记忆还是完整的。”

亚当望着窗外,此刻外头天色已渐黑,城市的霓虹星点如辉,映进房间里,落在姿态优雅的男人脸上,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看见他微微低头,唇角一抹浅笑,声音特有的忧郁韵味,“完整的,对她未必好。”

“哦?那你觉得残缺的记忆对人才是好的?”

“如果她没有在英国的那段记忆,她会好。”亚当笑了笑,“她对巫术有很纯净的心,这是她的天赋。如果她生在巫师家庭里,她会很有成就。但是她的纯净之心不适合在巫师的世界里生存。”

夏芍蹙眉,他这是想抹去胡嘉怡在英国所有的记忆,包括他的?

亚当却在这时转过头来,看向夏芍,“你是她的朋友,她看起来很喜欢你。所以,请劝她不要再回英国。”

“……”

夏芍没有回答,这按理说应该是要胡嘉怡来做决定的。但是夏芍也不希望她回英国,不为别的,只为她知道奥比克里斯家族两派利益相争,学校里的学生说不定也分成两派,胡嘉怡学习巫术时间短,心机又不深,去了很有可能有危险。

于是,夏芍当晚就给胡嘉怡打了个电话,为了怕她担心,夏芍并没有说明亚当家族面临的问题,只说希望学校方面的事她不要多想,先把自己的心意整理清楚再说。胡嘉怡经历了这次的事,对回英国也有些纠结的心理,在她看来回那里就要面临她的导师亚当,而她对亚当的感情还没有理顺。于是便答应了夏芍。

夏芍放下电话后又给家里打了电话,她原本打算正月十五之前去香港给师父拜年,顺道见见香港的朋友们。但是世上的事果然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打电话称称有事要去香港,明天就从青市动身。

夏志元和李娟很意外,但这几年也习惯了夏芍这么东跑西跑。夫妻俩只问她在香港能待多久,开学前还能不能回来家里一趟。夏芍不敢保证,谁知道到了香港事情还能发生什么转变呢?但她为了让父母放心,便说自己尽量开学前回去。

第二天一早,夏芍、徐天胤、亚当、安琪拉一起前往青市机场。

飞机上,夏芍和安琪拉坐在一起,徐天胤和亚当坐一起。旅途中这对兄妹还算安分,只是安琪拉把这次夏芍带他们去香港的目的看得很邪恶,因此在飞机上没少瞪她。夏芍置之不理,在三个小时的飞行之后,航班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夏芍昨晚就打电话给了师父唐宗伯,玄门已经知道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派的两位嫡系成员要来香港,因此夏芍四人下了飞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接机了。

接机的是张中先的大弟子丘启强和他的两名弟子,丘启强为人宽厚,但看见亚当和安琪拉的时候,脸色却不怎么好。那两名弟子更是没给亚当兄妹好脸色看,一路开车前往玄门总堂所在的老风水堂,亚当和安琪拉都在白眼中度过。

这天是大年初六,庙街已经很热闹,不少香港市民来老风水堂求平安符。夏芍一从车里下来,便有来来往往的人认出了她来。她离开香港也就半年,在香港掀起的浪潮仍在,不少市民认出夏芍来,纷纷围过来。

“夏大师?你回来了?”

夏芍笑着跟众人点点头,称自己要给师父拜年,市民们这才让开路来,看着夏芍等人进了后堂。

后堂大厅里,玄门弟子除了在前面坐堂的帮忙的,其余全都聚集在大厅。唐宗伯坐在大厅正中上首,面色威严。张中先坐在他下首左侧长老席上,其余弟子按辈分坐在右侧,辈分最低的弟子们则各自站在师父身后。

夏芍进了门来,以往给师父拜年,一见面她总会笑,“师父,过年好,要红包。”今年却面色严肃地跟徐天胤走进来,弟子们齐刷刷看向两人身后。

亚当,和安琪拉。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八十九章 处置结果

  玄门弟子们看向亚当和安琪拉,目光警戒,带着审视和敌意。

  夏芍走在前头,对坐在上首的唐宗伯道:“师父,今年给您老带的新春贺礼只怕不太好,不过也是带来了。”

  唐宗伯板着严肃的脸,一副威严姿态,听见弟子的话差点破功,瞪了她一眼道:“往年也没见你送礼,红包倒是没少要!行了,和你师兄坐一边去,让为师见见今天的贵客。”

  夏芍闻言点头,退去张中先坐着的左侧,坐去了张中先上首的椅子里。

  “师父。”温烨这时候从对面海若旁边起身走过来,站到夏芍身后。

  夏芍瞧了他一眼,见他过了个年脸蛋儿圆了点,可见海若没少亲自下厨做好吃的给他。换做平时,夏芍一定会调侃调侃温烨,非把他打趣到炸毛不可,今天却只点点头,道:“你去坐着吧。”

  温烨拜夏芍为师,辈分自然要提一辈,跟海若等人同辈,自然不必像其他弟子一样站着。他是有座位的,而且夏芍是嫡传弟子,按分量温烨是要坐到丘启强等人前头的。但这小子却坐在海若身旁最末位的地方,显然是他执拗脾气犯了,不愿意坐在原来的师伯师父之上。

  “不用。”温烨摇摇头,坚决在夏芍身后站着。

  这时候,在亚当和安琪拉后头进来的徐天胤也跟唐宗伯打了声招呼,“师父。”

  “嗯,去坐吧。”唐宗伯见了徐天胤,微笑点点头,与面对夏芍时的吹胡子瞪眼比起来,面对自己的大弟子,他更像慈父般。

  徐天胤点头,坐去夏芍上首,两人互看一眼,便将目光转向了在大厅中央站着的亚当和安琪拉。

  安琪拉面对屋子里四五十人,紧张地拽住亚当,一伸手便想祭出自己的傀儡纸人来护身。亚当暗地里一伸手,压住了安琪拉的动作,面色如常,优雅笑道:“唐老前辈,久仰大名。”

  亚当说的是中文,在场的玄门弟子们也都听得懂,顿时有人哼了哼,道一声:“装腔作势!”

  “洋毛小子学了几句中国话就来卖弄,谁是你前辈!同门师长是前辈,江湖前人是前辈,我们玄门跟你们巫师不是一脉,尤其你们撒旦一脉,跟我们有暗害祖师大仇!前辈?哼,真当不起!”张中先哼了哼,很不给面子。

  安琪拉显然也听得懂中文,对张中先的话很是气愤,但亚当显然不想让她闹出事来,又压了压她,笑了笑,“我听说中国人讲究礼仪,我不过是入乡随俗。唐老先生名扬海外的时候,我还没出世。今天有幸见到,我称一声前辈也是出于敬重。”

  “敬重就免了吧,你们不害我们掌门祖师就不错了!”张中先回嘴。

   唐宗伯看了张中先一眼,这才看向亚当。亚当进了玄门的大本营,四面皆敌,却一直从容自若。但唐宗伯望向他的时候,他优雅的气韵当即便微微僵硬,抬眸望向 老人。只见老人端坐在上首,坐在轮椅里,一身藏青唐装,气度并非平常上位者的威严,而是带着精深修为的压迫感,让人的目光跟他一对上,便只觉有无名的劲力 虚空迫来,忍不住想要后退。

  安琪拉往后一退,亚当却站在原地没动,维持着不太自然的笑容。

  好在唐宗伯这时候开了口,“你们是安德里的一双儿女?事情经过我已经知道了。当年,你的父亲安德里带领五名黑巫师围杀我,不过这都是上一代的恩怨。玄门寻仇向来不伤及无辜,这件事与你们兄妹没有关系。我想知道,你同意跟我的弟子来香港见过,为的是什么?”

  “既然事情您都知道了,应该也知道了当年我父亲也是受命行事。当然,他所犯下的罪行不可饶恕,但是他确实不是主谋。身为他的儿子,我想当面向唐老前辈道歉,并希望……能为他求情。”亚当说到此处,竟单膝跪下,对坐在上首的唐宗伯深深躬身。

  “亚当?”安琪拉脸色刷白,震惊地捂住嘴。他是撒旦一脉未来的当家人,从小就被当做接班人培养,他是优雅的贵族,向来只有别人对他低下高贵的头颅,他什么时候这样对过别人?

  西方人单膝下跪,包含着基督教文明中神权再高,人权也不泯的思想。一条腿跪神明,一条腿独立自主。这是他们最高的礼节,却没有获得玄门弟子的谅解。并非嫌弃他不够诚意,只是当年的事所造成的后果太严重,唐宗伯双腿残疾十多年的不便和病痛,绝不是一个歉意可以解决的。

  敌意、不谅解、仇视,诸多目光停留在亚当身上,他却始终低着头,不动。

  唐宗伯深深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安德里有你这样的儿子,也是他的造化。你起来吧,为父求情,是你的孝道。明知道父辈和玄门的恩怨还敢前来,是你的胆量。这样的年轻人,是应该欣赏的。你起来吧,我不为难你。”

  亚当这才站了起来,抬眸看向唐宗伯。

  唐宗伯道:“就算你是为父道歉,孝心可嘉,我也不能就这么原谅你父亲。”

  “我明白。”亚当垂眸,淡淡一笑,显然早知结果如此。

  “既然你知道我不会轻易原谅,为什么还要跟我道歉?”唐宗伯盯着亚当。

  亚当微微一笑,“那也要做,因为他是我父亲。”

   唐宗伯静静看了亚当一会儿,又是一叹,“安德里倒是有个好儿子。当年的事,虽然祸起玄门内部,但你父亲可谓帮凶。其结果,我双腿伤残十数年倒也罢了,门 派在这十余年里一派乱象,直接导致后来清理门户,玄门元气大伤。若这十余年我在,门派的弟子们当各司所学,将风水一派传承发扬光大……这十多年的门派之 乱,我已向当年的师弟余九志讨回公道。如今当年的仇人三者去二,只剩你父亲。年轻人,当年的事与你无关,你道歉,不如你父亲道歉。现在你们兄妹来了,诚意 我看见了,可是真正犯下过错的你的父亲,他在哪里?”

  “我父亲,他不能来。”亚当道。

  “不能来,还是不敢来?”张中先皱起眉头,“自己犯的错,让儿女来替他受这白眼,安德里还是一如既往地没担当!”

  “不许你这样说我父亲!”安琪拉愤怒地瞪向张中先,“他是位对家庭很好的慈父。我们黑巫师一直低调地生存,在外面的人看来,我的父亲只是位商人而已。当年如果不是伯爵逼他,他不会带着族人犯下罪行,他也是为了保全家人!”

  “女娃娃不讲理!他为了保全家人,别人的命就不值钱了?活该去死?当年如果不是我掌门师兄修为高,他死在外头,我们连尸体找找不着!”张中先也激动了,站起身来,眼圈里全是逼出的血丝,看着吓人。

  安琪拉被吓得一缩,但仍然倔强地跟眼前这个长得还没有她高的老头儿对视。她承认父亲有罪,但他们依旧敬爱他。

  亚当低头,拍了拍安琪拉的手,望向唐宗伯,“您的意思是,要我父亲亲自来,这件事才有解决的可能,是么?”

  “你父亲来,我也未必原谅他。但他来,比你来更有诚意。”唐宗伯道。

   “可是,他不能来。”亚当轻轻蹙眉,自从夏芍见到他起,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的神情,“您应该听说了我家族的事。老伯爵对黑巫术的狂热已经致使他疯狂,我 家族里,白巫一派的人已经在准备继承老伯爵的爵位。为了爵位,他们声称当年我父亲藏起了另一半的羊皮卷,我父亲交不出羊皮卷,老伯爵随时有可能杀了他。如 果这个时候,他来香港,在白巫一派的眼里,他无异于潜逃。到时候我身在英国的家人就危险了。”

  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内斗,唐宗伯也从夏芍那 里听说了。此刻听着亚当的解释,却威严地看向他,“你们奥比克里斯家族白巫、黑巫一直是互利的。白巫一派在皇室和教会拥有很高的声誉,也拥有很高的权势。 你们黑巫一派虽然因人惧怕,低调得多,但一直帮白巫一派清理暗处的事。白巫一派则帮你们在商界的产业制造便利。如果你们不是互利的,两派不可能安然无恙上 千年,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你父亲现在虽然可能被杀,但他即使来了香港,你的家族也不会对你的族人下手的。他们还需要黑巫的帮助。”

  唐宗伯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弟子们听了,顿时觉得亚当是在找理由,只是不想让他父亲来而已!

  亚当却摇了摇头,“您说的没错,以前确实是这样。但现在老伯爵已经神智疯狂,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象。我的父亲如果在他眼里成了逃走,他一怒之下会不会对我的母亲甚至族人动手,我不敢赌。”

  “……”大厅里气氛顿时沉了沉。

  也有道理。

  夏芍却在这时候笑了笑,意味有些奇怪,“那我就不懂了,亚当先生。你的父亲来不了,而你也清楚你的歉意玄门并不会接受。那你答应跟我来香港有什么用呢?以我对亚当先生粗浅的了解,你不像是个会做无用之事的人。”

  亚当转头,在看向夏芍的一刻,笑容又恢复他的优雅,“我记得夏小姐说过,看不出我的性情的。”

  “现在,能看出一些了。”夏芍淡道。亚当这人,做事是挺会绕弯子,他的行事风格不是她所喜欢的,但他做这些事从他的家族出发,也称不上错。用师父的话说,这人有情义,有胆量,如果不是双方有恩怨,倒也是个能交之人。

  “我来这里见唐老前辈,一是想代我父亲向唐老道歉,二是想向唐老当面说明一下当年的事,我希望唐老能知道,当年的凶手另又幕后主谋。现在,我的家族面临来自伯爵的威胁,唐老的真正仇人也是伯爵。”亚当道。

  “哦!什么意思?这是来找盟友来了?”张中先第一个跳起来,气得笑了,“你是想告诉我们,现在跟你们家族有共同的敌手,想要咱们两家联合起来对敌?”

  丘启强、赵固、海若等人也皱起眉头来,互看一眼——这有可能吗?没可能!那是奥比克里斯家族自家的内斗,玄门凭什么插手?如果是朋友,家族面临灭顶之灾,不用来求玄门也会相助。但是对方跟玄门有恩怨在,天底下有帮着仇人去清理门户的道理?

  就算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老伯爵艾伯特才是玄门真正的敌人,但撒旦一派也有过错。在玄门的立场上,他们双方斗起来是再好不过的事,不背后捅刀子就已经是仁义了,哪有去帮忙的道理?况且,一旦打起来,玄门也必有伤亡,为了帮敌人而让弟子们有送命的危险,谁也不可能同意!

  唐宗伯这时也看向亚当,亚当却笑了笑。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亚当的笑容有些发苦,他也清楚玄门不可能成为他家族的盟友,于是摇了摇头,看向唐宗伯,“这是我们家族自己的事,我也希望能凭 自己的力量解决。我只是以未来撒旦一派当家人的名义,向唐老先生表示我们一派承担当年过错的诚意。希望唐老前辈给我们一点时间,等家族内部的事解决,我一 定带父亲前来向您请罪。”

  玄门弟子一听,全都愣了愣。

  他是这个意思?

  夏芍却挑了挑眉,深深看向亚当。原来,这男人的目的在此。

  撒旦一派如今受拉斐尔一派诬陷,得罪了老伯爵,又在当年的事上与玄门结下恩怨,可谓腹背受敌。玄门如果在这时候出手寻仇,那么亚当的家族没有赢的可能,结果一定是全族覆灭!所以,亚当揭露当年事情的元凶,告知玄门当年的事白巫才是幕后,以此希望玄门坐山观虎斗。

  这看起来是很奇怪的想法,事实上并不奇怪。玄门坐山观虎斗,在这时候看奥比克里斯家族内斗,一方面对玄门有蚌埠相争渔翁得利的好处。另一方面,玄门不出手,就等于为亚当的家族在这时候减少了一个敌人,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亚当一定是得知了玄门清理门户和泰国降头师一行在京城全灭的事,了解了玄门报仇的决心,恰逢此时正值奥比克里斯家族内斗,他不想增加家族覆灭的危险,这才去往青市,见到夏芍表明诚意。

   或许,他早在玄门清理门户的时候就知道玄门的决心了,所以他心知家族会有这一天,因此在胡嘉怡去英国读书的时候就开始为今天准备。虽然他求的只是玄门不 出手,但这男人的未雨绸缪,步步为营,还是让夏芍深看了他一眼。好在这男人看起来并非冷血无情,否则他将是很难对付的敌人。

  “你的请求对玄门来说不难答应,你输了,玄门的敌人只剩拉斐尔一派。但你如果赢了,年轻人,你拿什么向我保证你一定会带你的父亲来请罪?”唐宗伯看着亚当,目光如炬。

  玄门弟子也看向亚当。其实,不必担心亚当食言,他们家族两派相争,即便是撒旦一派赢了,想必也元气大伤。他如果敢食言,对玄门来说,收拾一个战后未来得及休养生息的巫师家族,并不难。掌门祖师应该想得到这一点,只是不知他这么问亚当,真意何在了。

  “我们黑巫术中有给人下咒,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巫术。我想玄门一定也有。我不介意拿我的性命做抵押,只希望唐老给我的家族一线生机,我要是食言,您取我性命。”亚当淡淡笑道,脸色并无惧色。

   唐宗伯深深看了他一会儿,“好!安德里果然是生了个好儿子!不过,年轻人,玄门行事,向来行的端坐得正!你跟当年的事无关,今天你活着进来,就会活着出 去!他日你要食言,便是你不够信守承诺。我唐宗伯在江湖上行走大半生,欺我的人,我是要讨回来的!走吧!今天看在你无辜的份儿上,我放你们兄妹离开。他日 你若能活着,记住履行你今天的承诺!”

  弟子们一愣,亚当也怔了怔。想来他也没有想到,唐宗伯竟然什么保险也不在他身上上,就这么放他回去。

  看起来,亚当今天来是做了付出代价的准备的。此刻,他什么代价也不必付,而且唐宗伯竟然肯放他回去,这完全超出他的意料。亚当足足怔愣了一阵儿,连平日里优雅从容的姿态都忘了伪装。连安琪拉都惊讶地盯着唐宗伯,不敢相信。

  等亚当反应过来,他重新挂上笑容,却好像重新审视面前坐着的老人,点头,“好。今天唐老的恩情,我记住了!”

   “不用记我的恩,我唐宗伯一辈子行事光明磊落,就算跟你的父辈有仇怨,也不想对你这个无关的小辈下手。你记住,他日你若食言,你对不起的不是我今天的 恩,是你自己。你去吧!”唐宗伯一摆手,一道劲力震出,亚当和安琪拉忽觉一道大风,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连退十几步,人已在门外。

  夏芍在厅里坐着,忍着笑。师父还说不欺负人,这已经算是威慑了。玄门三名炼神还虚修为的高手,撒旦一派,尤其是战后受创的撒旦一派,是承受不起的。

  亚当在门口又深深看了唐宗伯一眼,道:“那就谢谢唐老前辈,也谢谢夏小姐。我们这就离开香港。”

  说完,他带着还在震惊的安琪拉就转身离去。

   直到亚当兄妹的背影看不见,大厅里还是一片静悄悄。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今天亚当兄妹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对于掌门祖师的决定,没有人有异议。玄门在江 湖上能存续千年,靠的就是道义二字。今天唐宗伯做得没错,但年轻的弟子们还是深深看向老人。面对仇人之子,能做到这样恩怨分明,不被十几年的仇怨所左右情 绪,也不是常人能为。

  “我看这小子走了,也未必能活着回来。艾伯特那个老怪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斗法,讲究的不是算计,是修为。这小子跟那老怪物比起来,还嫩!能不能活下来,很难说。”张中先见亚当走了,这才收起刚才的挤兑,说了句实话。

  唐宗伯望着亚当离开的方向,微微点头,语气有些感慨,“都是命数,看他能不能过了。要能渡过此劫,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脉必定强盛!比起他父亲安德里来,他更有当家人的气象。”

  西方人的面相与东方人差别很大,面相学用在西方人身上未必准确,但观气、观形,还是能看出来的。

  “希望我们不要放走了个白眼狼,回头咬我们一口。”张中先道。

   唐宗伯却转头看向他,笑道:“张师弟,狼若回头咬你,你可以杀他。现在他对你没有敌意,你若杀他,他岂非枉死?人命大于天,手握生杀大权的时候,对待人 命更要慎重。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那是枭雄的做派。我们承继玄学,渡人德善,宁肯放过一千,不能错杀一个。今天他要死在这里,我们跟奥比克里斯家 族就真的结下了死仇。等我们不在人世了,这仇就得我们下一代的弟子来扛。一代传一代,我玄门弟子要死多少?为了下一代,我宁愿相信这小子,让这仇在我手上 了结,给门派下一代一个没有仇怨的环境,让他们不必生活在江湖仇杀之中。”

  张中先震了震,其实他根本不怕亚当食言,玄门完全有能力清理仇敌。他只是觉得,今天信了人,明天被人背叛,这实在伤感情。倒是没想到,掌门师兄今天放走安德里的儿女,还有这样的心思。

  弟子们也都看向坐在上首的老人,眼神感动。

  夏芍也看向老人,目光柔和,“师父愿意为我们尝试相信,我们也愿意为师父讨还公道。如果将来的结果不尽如人意,我一定不会放过今天做出承诺的人。”

  唐宗伯笑了笑,神情动容,但却不习惯在弟子面前太感性,于是只是扶须看了夏芍一眼,道:“好了,师父还不知道你?现在事情解决了,你是不是打算要红包?”

  弟子们一愣,随即有人开始笑。

  夏芍也笑了,“您老真了解我。”

  “想得美!大过年的,不让我省心,带了这么两个人来,你还打算要红包?”唐宗伯笑哼一声,看向夏芍身后的温烨,“你也是收徒的人了,今年给你徒弟准备红包了没?”

  “您老给多少,我分一半给小烨子。”夏芍笑眯眯。

  屋里顿时有噗嗤噗嗤的声音传来,弟子们都看着夏芍,眼神一致,意思一致——师叔祖也太抠门了!

  唐宗伯笑着指指夏芍,对屋里众人道:“你们看看她,就属她不缺钱,得抠门成什么样子?当了师父了,还整天盯着我这个老头子的腰包。”笑完又对夏芍道,“告诉你,今年我这腰包可真是要出点血。”

  夏芍一挑眉,“为什么?”

  唐宗伯道:“你冷师叔回来了,去年不是说欣儿要订婚么?他们年前在加拿大订了婚,回来拜见我。明天就到。”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章 冷家家宴,朋友聚首

冷以欣年前在加拿大订婚,如今要回港拜见唐宗伯。夏芍听了这消息并不意外,只是觉得自己也太赶巧了,正逢她回来的时候到了香港。

早就听说冷以欣要订婚了,她的未婚夫是茅山派的掌门肖奕,唐宗伯也没有见过,传闻修为颇高,三十四岁的年纪,已在炼神还虚的境界!在去年香港龙脉的事情上,玄门还曾怀疑过他,但他那时候回国准备订婚的事,称在茅山处理门派事务和一些产业上的事,这才打消了唐宗伯的怀疑。后来,唐宗伯又猜测此事会不会是当年夏芍和徐天胤杀了闫老三,与他亲近的人报复,但随后得知茅山派除了肖奕并无修为能撼动龙脉的人,这猜测也才打消。

到现在,那件事是谁所为,仍然是个谜。不仅龙脉的事,伤温烨的人、暗助通密的人、背后欲伤徐天胤的人、带走衣缇娜并杀了她的人……夏芍认为这都是一个人所为。但这人是谁,至今不明朗。

一听到冷以欣,难免想起这些事来,夏芍当即心里又有些发沉,但是冷家人回来,晚宴还是要出席的。

冷老爷子虽然退出玄学界,也从玄门长老里除名,但他始终是没有被逐出门派,所以仍然算玄门弟子。他膝下唯一的孙女订婚,回来拜见唐宗伯这掌门祖师是应该的。且冷家在香港尚有人脉和影响力在,回来请请昔日故交好友,办办宴席也是情理之中。因此,这次晚宴出席的人还真不在少数!

冷家当初以占卜著名,客户从政商名流到明星大腕,受过冷家指点的人不少。听说,请帖年前就发出去了,这回来的人真不少。其中有冲着往日冷家的情分来的,也有听说唐宗伯会到场,因此欣然前来祝贺的。毕竟唐宗伯在香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人物,玄学界的泰山北斗,要见他除了预约,还得看他肯不肯见。世上之事,皆是因果缘分,因果之劫不能化,无缘之人不堪渡。一些人哪怕是捧上重金,天天来老风水堂前求见,唐宗伯也未必见。他见人,向来看机缘,因此有些人巴不得在他出席的场合露露脸,求求机缘。

冷家人初七傍晚从加拿大回来,晚上就办宴会。宴会的地点就在冷家大宅。冷老爷子带着冷以欣去加拿大疗养,冷家大宅依旧有佣人打扫看护,佣人从几天前就开始准备,下午宾客们到了的时候,里面已经是一派宴会气象。

夏芍还是第一次到冷家,别墅在半山腰的高档区,风水自不必说,别墅是西式小庄园。唐宗伯身为玄门祖师,今天是晚辈订婚请酒的宴会,他并不像出席别的活动去那么晚。今晚,他是最早到的。

到了冷家的时候,还是傍晚,天色未黑。佣人将唐宗伯一行人恭敬地请入客厅,冷老爷子从楼上下来,看见唐宗伯,神情虽还有些对当年事的羞愧,但仍掩不住喜气,“掌门师兄!”

今天随唐宗伯一起到冷家的有夏芍、徐天胤、张中先、温烨,以及玄门其他仁字辈的弟子,总共十来人。另外,还有来香港过年的衣妮。见到冷老爷子,除了衣妮,众人都免不了想起往事,有面色复杂的,有感慨的,有怀念的,也有痛恨的。

张中先就是痛恨的那个,当初冷老如果不是那么懦弱怕事,为了保全冷家一脉坐视余九志等人对他这一脉的暗害打压,他这一脉就不会死的死,避的避,在玄学界里沉寂忍痛八年。张中先是个性情中人,一生忠义,他最不能原谅的是冷老爷子明明是唐宗伯的师弟,往年与他交情甚好,在他遭难的时候却选择明哲保身。纵然清理门派的时候,冷家已经受到了门规处置,之后又远走国外,但张中先看见冷老爷子,这口气还是没消。

他哼了哼,瞥过头去,不打算跟看不上的人打招呼。冷老爷子看了他一眼,同门这么多年,他也知道张中先的性情,于是只能垂眼一叹,苦笑一声。张中先的态度显然给冷老爷子脸上的喜气当头浇了盆冷水,让他笑容微微收了收,有些尴尬,但还是很激动地上前跟唐宗伯打了招呼,“掌门师兄,欣儿还在楼上准备,奕儿在楼上陪她。我去看看奕儿准备好了没,让他先来拜见拜见您!我已经给您准备了房间,那些宾客还没来,您要是不想太早见他们,咱们就进屋坐着说说话。等晚宴开始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出来。”

冷老爷子准备得还挺周到,唐宗伯也没有拒绝的道理。让他在外面见那些有所求的人,倒不如见见江湖上的晚辈。唐宗伯当即点头,冷老爷子欣然在前头引路,带唐宗伯等人去房间里歇息谈聊。

但众人转身还没走几步,身后客厅门口就传来一声女子爽利的笑声,“我就知道来得早能早早见着人!”

夏芍一愣,当即便听出那声音是谁来,她立刻笑着转身,果见门口站着对中年夫妇,男人身材微富态,女子保养得极好,身段苗条,皮肤白皙,一眼望去也就三十五六岁,一身深紫礼服,外头披着件白色貂毛披肩,高贵典雅。

正是陈达和罗月娥夫妻!

“月娥姐!”夏芍见到罗月娥倒是很开心,当即便笑着走了过去。才走两步,便看见夫妻两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佣人,佣人手上都推着婴儿车,车里穿得喜庆盖着被子的两只雪娃娃。

夏芍顿时眼神一亮,有些惊喜,快步走了过去,“你把孩子也带来了?这大冷的天儿,也不怕冻着。”

“还不是为了给你瞧瞧么?知道你忙,来趟香港陪陪唐大师,再去艾达地产和华夏娱乐传媒坐镇几天,我那里你还不知道有没有空去!”罗月娥笑嗔道。

夏芍这时候已走到陈达夫妻这一双儿女身旁,见两个娃娃都穿着红衣红鞋,身上盖着被子,露出的脸蛋儿粉团般。明明是龙凤胎,竟穿得一模一样!两个小家伙算算日子刚满半岁,此刻都睁着乌溜澄澈的大眼,看人好奇。

夏芍眼神顿时软了软,瞧着喜爱,转头对罗月娥道:“我能抱抱么?”

罗月娥顿时笑道:“你不抱我还不乐意呢!”

她边说边把一个抱了起来,夏芍小心着接过,见小家伙被她一抱过来便眉开眼笑,笑声欢快,夏芍顿时笑眯了眼。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就到了唐宗伯身边,“师父,你瞧!”

唐宗伯膝下无子,向来喜欢小孩子,顿时抚须笑得慈爱,“这孩子看来是跟你有缘,倒是挺喜欢你。”

夏芍笑了笑,又来到旁边,把怀里的奶娃娃往徐天胤眼前轻靠,抬眸,“师兄,瞧!”

“唔。”徐天胤低头,漆黑的眸对上一双乌溜的大眼,小家伙看见徐天胤,顿时就不笑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夏芍噗嗤一笑,“不要这么严肃!见了小孩子还冷着脸,你当心吓哭他!笑一个?”

徐天胤把目光转向夏芍,跟她也对视了一会儿,又低头去看她怀抱着的小家伙,最终嘴角轻轻扯了几下,一个短暂的笑容。

小家伙却忽然“哇”一声哭了起来!声音洪亮,惊天地泣鬼神!

周围的人都愣了,夏芍满脸黑线,罗月娥是最先不给面子笑起来的。她这噗嗤一笑,唐宗伯也咳了一声,没忍住,其余人就更是笑的笑,转身的转身。

夏芍赶紧把孩子还给罗月娥,罗月娥正笑得直不起腰来,陈达伸手接过来,哄了两声,见孩子哭声停了这才把儿子放回婴儿车里,亲手把被子盖好。

罗月娥笑罢直起腰来,看向徐天胤,“徐将军不笑还好,一笑孩子都能吓哭。我看你们两个以后有了孩子,可有乐子了!”

徐天胤正瞪着婴儿车里那哭声停了的小子,听了这话微怔,目光转回来,看向夏芍。夏芍的脸颊有些微红,轻轻低着头,从男人的角度,女子脖颈如月,一弯醉人的弧度,垂眸轻笑,便令人看得失神。他想起她刚才怀抱婴儿的欢喜模样和她此时眉眼的柔和,顿时也让他的眸柔和了起来。

“喜欢?”他问。

夏芍抬眸瞪他,能不喜欢吗?

男人被瞪得一愣,但两人在一起也不是一两年了,他了解她这眼神的意思。于是,他点头,很简洁,“好,生。”

“……噗嗤!”

“咳咳!”

周围的人咳嗽的咳嗽,笑喷的笑喷,夏芍闹了个大红脸,这回瞪人的目光真的杀伐了。

什么叫“好,生”?!

敢情这男人以为生孩子是买菜做饭,一会儿就出锅的?

“你们两个,先考虑婚事再说!”唐宗伯咳得老脸都红了,也瞪了眼徐天胤。

接连遭到两次瞪视,徐天胤默默望着瞪他的老人和女人,似乎在思考为什么会被瞪。想了一会儿,他牵起夏芍的手,低头问:“订婚再生?”

“结了婚再说!”夏芍忍无可忍,只差扶额。

徐天胤不说话了,眉峰轻轻蹙起来。唔,结婚要等到她大学毕业,还有三年。可是她看起来很喜欢……

夏芍见徐天胤不知道又呆萌什么去了,便果断岔开话题道:“师父,您跟冷老进屋去聊吧,我在外头陪月娥姐。一会儿宾客们来了,里面有我几位朋友,我正巧见见他们,就不进去了。”

虽然夏芍也想见见肖奕,但她这次来香港,原本就打算见见香港的朋友们,恰巧今晚冷家宴会,他们都来,正好能聚聚。

夏芍留在客厅,徐天胤、温烨和衣妮自然也不进去,四人一起到了客厅的沙发里坐下,和陈达、罗月娥夫妻聊起了天。没一会儿,宾客们就陆陆续续来了,来的人有香港政界官员、商界大佬,也有明星大腕,众人进得客厅来,一眼看见夏芍和徐天胤坐在那里,都很吃惊!

徐天胤的背景如今是众所皆知的,但他是唐宗伯大弟子的事一直不为人知。这些人一进来看见徐天胤都很惊讶,没想到他会陪夏芍来香港!年前听说京城方面的消息,难不成属实?

假如不属实,徐天胤堂堂徐家嫡孙,不会陪着夏芍出现在这等公共场合!

在宾客们眼里,这根本就是夏芍带着徐天胤来香港拜见师父的!都已经正式拜见唐宗伯了,那两人的婚事虽然没对外公布,但应该双方家里都是商定好了的吧?

香港的名流跟京城圈子里的人想法不同,他们对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并没有忌讳,因此在他们看来,徐家娶了夏芍进门,那是赢上加赢!以后还有人能撼动得了徐家的地位?别人想见提前预约都不一定能见得了的大师,徐家娶回家里去,那岂不是大赚?

尽管徐天胤身份背景惊人,但还是有人用看幸运儿的目光看他。而看夏芍的时候,则是更加尊敬小心——风水大师、徐家未来孙媳,华夏集团董事长!这三个身份,随便拿出一样来,都是令人敬畏的存在。更何况三个身份在同一人身上?

“夏大师,您回来了?昨天就有听说,还以为是传言,没想到是真的!哎呀,在这儿见到您实在是太荣幸了!”

“徐将军,您也来香港了?哎呀,幸会幸会!”

进了门的宾客们忙聚过来跟夏芍和徐天胤寒暄问候,连香港政界名流出身的罗月娥和陈达都“失宠”了。

渐渐的,外头天色黑了下来,宾客们围着沙发附近,只见人多,不见人少,都快围个水泄不通了。这时候,忽听人群外围几声惊呼,接着人流迅速如水般分开,夏芍转头,抬眼,看没望向来人,便知是谁来了。

这世上,除了戚宸,还有谁人没到就一身狂傲霸气唯我独尊的气场?

戚宸一身黑色名贵西装,从门口迈着大步进来,扫了眼沙发区外围的政商名流和明星大腕,这些人却都不在他眼里。人流一分开,他就目光准确地往夏芍身上一落!眼神霸气、狂傲、极有力度。他选择性无视徐天胤,徐天胤却看得见戚宸,但他也不打招呼,只把夏芍的手往掌心里一握,戚宸便顿时黑了脸。

夏芍摇头苦笑,笑得是她师兄还会这一招了,苦笑的却是某些人确实小气,好几个月前的事,她都气消了,戚当家竟然还在生气。

但夏芍还没跟戚宸打招呼,便有一道黑风刮了过来,手里还拉着一个。急冲冲地刮过来,迅速抢占了有利的位置,一坐下来就对夏芍皱眉拍桌子,“你眼里有没有朋友?昨天就回来了,晚上怎么不叫着我们出去喝酒?”

展若南一副很火大的样子,几个月不见,还是那副刺儿头的模样,来冷家参加晚宴,她没穿礼服,而是穿着身男装版的小西装,帅气倒是帅气,就是看不出女孩子样儿来。

夏芍笑道:“跟你出去喝酒,无非就是迪厅、酒吧,太吵。今晚不是见着了?这儿还没那么吵。”

展若南无语,“你确定你二十?年轻人不去迪厅酒吧,去哪里?”展若南翻了个白眼,实在搞不懂夏芍的喜好。她爱喝茶,爱安静,这根本就是老年人的喜好!

夏芍笑而不语,不理她,转眸看向展若南身旁,被她握着手腕紧紧抓着的曲冉。夏芍跟曲冉虽然是半年不见,但是华乐网上每期她的美食节目夏芍都会看,因此看得出来,她这半年瘦了不少,已能看出女孩子苗条的身段来了。自曲冉的美食节目后,华夏娱乐传媒又为她量身打造了美食节目的改版,效果很不错。如今的曲冉也是边上着大学,边录节目,边还经营着自己的回忆餐厅。她这身材估计有一半是忙碌着瘦下来的,至于另一半……呵呵,许是桃花的关系。

曲冉现在的桃花,可不止一朵。

这事夏芍听刘板旺在电话里提过。曲冉现在在香港,也算是小小名人。凡是名人,有些富家子弟就爱追求。追求曲冉的人在大学里不少,但大多在见到展若皓的时候,都知难而退了。只有一人却是不惧怕三合会,追了曲冉有段时间了。这人是曲冉读的那所大学校长家的公子,算不上名流家庭,却胜在很执着。

曲冉现如今把精力都放在学业和对美食的追求上,看起来并没有拍拖的打算,但确实她现在身边有两朵桃花。

夏芍一眼从面相上就看了出来,曲冉却被她看得不太好意思,她性子没变,还是有些腼腆,笑起来脸颊一个小酒窝,衬着唇边的小食痣,很可爱,“小芍。”

曲冉笑了笑,笑容有些尴尬——不是对夏芍的,而是对展若南的。她低头瞥了眼被展若南紧紧握着的手腕,苦笑。

展若南发现,立马瞪过去,“看我干嘛?不是我拉着你来,你今晚能来?”

“我没收到冷家的邀请……”

“我哥收到了,所以你就可以来!”展若南理直气壮,同时又很郁闷!她不明白,她大哥差在哪了?怎么这个女人就这么难追?“我哥去国外出差,我得小心我未来的大嫂不会在他不在的时候,被人抢走!”

曲冉苦笑,看起来连解释都无力。她明明跟两人都说明白了,现在不想拍拖,想把心思放在学业和美食上。但是最近……头好大,有种她说的话,总是被人选择性无视的感觉。

夏芍从旁看了一笑,她看出曲冉如今犯桃花,命宫却无喜象。说明她确实没有恋爱的心思,并非有心拖着。夏芍知道,曲冉是个外表柔弱、内心很执着的女孩子。假如她会从两人之中选其一,夏芍觉得,她那位学长赢面大些。那人虽然各方面比不上展若皓,但曲冉的性子,想必看重的也不是男人的身份地位。她亲眼见过黑道枪战,知道那随时有可能送命。她从小没了父亲,对完整家庭的渴望多过常人。因此夏芍猜测,假如她会做出选择,定然会选能给她安全感的人。

当初,夏芍就看出展若皓的追妻之路不会顺利,如今果然。

不过夏芍笑了笑,一如既往打算看戏。

看戏的夏芍很快就不理会展若南对曲冉的盯梢了,她抬眸看向戚宸,笑道:“前段时间,京城的事,我要谢谢你。”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一章 重大发现!

年底在京城王卓的事情上,戚宸虽然没露面,但是他让人把于德荣之子和王卓员工进入地下钱庄赌钱的证据、以及王卓与钱庄交往的证据一并丢进了警局。那家地下钱庄是三合会在京城的产业,就这么关了门,戚宸想必损失不小。

夏芍要道谢的,正是这件事。

戚宸这时已坐进沙发里,听了夏芍的道歉眉峰沉沉一挑,“那是去年的事。”

夏芍闻言忍不住一笑,戚宸这人,你说他小心眼吧?出了事他会帮你。可你若说他大度,得罪他的事他能记很久。夏芍挑眉问:“那你的意思是去年的事,今年道谢,晚了?”

以戚宸的性子,夏芍以为他一定会点头,问:难道不晚?

哪知他只是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夏大师能道谢,我就感激涕零了。免得日后三合会祭祀修坟安宅嫁娶吉凶问卜要找夏大师,夏大师心情永不好。”

夏芍闻言一愣,接着郁闷一笑。好吧,她真不该觉得这男人转性了的,他果然就是个记仇的。那天两人吵了几句,他竟然一字不落还记得她说了些什么。不过,世上记仇的人永远不会只有戚宸一人,夏芍的记忆力也不错,顿时道:“是。下回给戚当家打电话,您能不关机,我也该感激涕零了。”

冷家客厅里的宾客们听着两人的对话,都一脸莫名其妙,搞不清楚状况。这是怎么了?听意思,这两位有点争执?在香港,敢跟老风水堂的人有争执,大概也只有戚宸这样胆量的人了。

戚宸却皱起眉头,“我什么时候关机了?”从那天两人争执之后,他就没接过这女人的电话!

“戚当家真是贵人多忘事。上回是谁让展若皓把我要的信息发过来的?我可不像某些人那么小气,原本是打过去道谢的,可惜,有人关机。”夏芍语气悠然,笑看戚宸。

戚宸却是怔住,一张脸变了好几个颜色,怔愣的懊恼的恍然的郁闷的,最后嘴角慢慢咧开,一笑,愣头小子似的,“哦。”

戚宸把周围的人都给笑愣了,人人瞪直了眼,不敢想象这笑容阳光的人,竟然是戚宸。

夏芍自是不知道,那天戚宸并非关机,而是郁闷之下摔了手机,她之后自然打不通。而戚宸手机坏了,没接到她的电话,还以为她一直为那天的事生气,自己郁闷了整整半年。今晚听说她那晚有打电话给他,戚当家当然一扫阴霾,心情瞬间放晴。

夏芍搞不懂戚宸为什么心情突然好了,也懒得去猜。总之,误会解除就好了。

冷家的宴会八点开始,眼看着时间要到了,夏芍转头看了看沙发里坐着的人,她在香港的朋友里,只有李卿宇还没到。

夏芍对此并不意外,李卿宇在这些人里,可谓最忙。李氏集团虽然没有三合会根基深,但李卿宇却比戚宸还要忙。三合集团年代久远,相对来说无论是黑道还是商业上的运作都是代代传下来的,已经成熟。戚宸虽然两头忙,但他手底下的帮手也多。李卿宇不同,父母不负责任,他从小跟着爷爷李伯元长大,李家先前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又发生过争执,李卿宇刚接手家族一年时间,他要忙的事确实很多。

李卿宇是个严谨守时的人,夏芍以前给他当保镖的时候跟着他出入李氏集团,他上班、下班、开会、行程,一切按照时间严格执行,不早到,也不早退。所以夏芍看了眼时间,在离宴会开始还有三分钟的时候,她笑吟吟望向门口。

门口,管家恭敬地引着名年轻才俊进来,名贵的深灰西装,金丝眼镜,气质沉静如贵族。客厅里的宾客们本开始准备,却都静了下来,转头望向门口。

奢华的客厅,金碧辉煌的暖光,穿着名贵的男女,客厅里飘着的香水气熟悉的奢靡味道,一副上流社会浮华的宴会画面。男人还是在门口一眼就望向了盛装人群的中央,那名坐在沙发里含笑望他的女子。隔着半个客厅,迎面便是悠然娴静的气韵,他几乎能闻见她手里捧着的那一杯茶香,读出她眸中的调侃——李总裁真是守时的好宝宝。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调侃他,在李家的那段日子,他总能听到。

半年不见,她的消息总时时能听到,听说徐家……

李卿宇垂眸,在进门这短暂的一刻里,已有惆怅的心境难以被人察觉。

就在这个时候,寂静的客厅里,宾客们一阵骚动,夏芍转头,见师父唐宗伯等人由冷老爷子陪同着,一起从屋里走了出来。这代表着宴会要开始了,虽说是冷家的宴会,但宾客们大多目光第一眼放在了唐宗伯身上,唯有夏芍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见一名陌生的男人在最后出来,顺手关上房门,转身从唐宗伯等人身后而过,就势上了楼去,进了一间房。

传闻肖奕是炼神还虚的修为,因此夏芍在这场合没有开天眼,但她确定,那应该就是茅山掌门,肖奕!

肖奕应是进了冷以欣的房间,宾客们注意到了,却没出声。冷老爷子当先笑了笑,道:“诸位,我退出风水学界一年,跟孙女欣儿去加拿大颐养天年。如今逢孙女订婚,这才回来宴请宾客。看见还有这么多人赏脸来道贺一声,实在是感谢。”

宾客们听了,纷纷跟冷老爷子寒暄,唯有张中先哼了哼。不过他身量矮,站在后头,也没人注意。

直到客厅里的声音静了下来,冷老爷子才接着道:“我孙女欣儿在加拿大的时候,有幸结得良缘,我也是甚为欣慰。冷家在占算问卜之道上走了这么多年,泄露天机太多,我膝下如今就只这么一个孙女了。如今她能过过普通女孩子的生活,我身为爷爷,是祝福她的。不过,这也算是渊源巧合吧,真没想到,我这孙女婿竟也是风水一脉上的人。呵呵,这可真算是缘分了。”

冷老脸上笑容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当真觉得这是缘分安排。

宾客们却都愣了愣,自从冷家宣布退出玄学界,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几乎是第二天就人去楼空,很多人都不知道冷家离开的原因。至于冷家到了国外,生活上的事情那就更没人知道了。直到收到冷家的请帖,香港上层圈子里的人才知道冷以欣年前在加拿大订了婚!她的未婚夫是谁,压根就没人知道。

有人猜测会是旅居加拿大的华侨华商一类的人,但就是没想到,会是位风水大师!

“这也算是天赐良缘,天作之合了!”

“是啊,冷老。不知道这位大师尊姓大名?快请出来吧!”

宾客们纷纷道贺,顺便目光灼灼望向楼上紧闭着的房门。

冷老爷子笑了笑,伸手压了压,唤过名佣人来,说了两句。佣人便上了楼去,在房门外敲了敲,说了句话便退了下来。

楼上的房门这时候才从里面打开了。宾客们伸着脖子,瞪着眼,见一对挽着胳膊的男女从房间里走出来,大厅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愣了。

男女头顶是金碧辉煌的灯光,第一眼,十分登对!男人的长相并不是很英俊,甚至有那么点普通,但这一点也不影响他的存在感。他年纪三十来岁,气质沉稳,眉宇间有浑然天成的一股仙家气度。往众人面前一站,一张平凡的脸,却有一身世外高人的气度。尤其是此刻他站在二楼,垂眼下望大厅里的众人,众人皆有仰视之感,仿佛有高人望来。

但此刻令宾客们怔愣的却不仅仅是这不知身份的男人,还包括他身旁的女子。

女子今年合当二十五岁,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她在香港圈子里的名气极高,自替人占算问卜以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不知令多少富家公子哥儿午夜梦回,痴痴念想。但一年不见,她那身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淡去了不少,虽然穿着身白色的曳地长裙,但笑容恬静,挽着未婚夫的胳膊出来的时候,头轻轻靠在上面,一副幸福的小女人模样。

人没变,脸也没变,怎么这气质……改变这么大?这要是在场的人去加拿大偶遇冷以欣,估计一眼都会以为认错了人!

冷家客厅里没有声音,冷老爷子在这时候笑了笑,道:“我来给诸位介绍,这位便是我们冷家的孙女婿,姓肖名奕。他的门派在我们奇门江湖里是道教之源,起源数千年,延续至今。如今门下弟子虽少,却精于阴阳风水大术!”

客厅里哗地一声,几百年前的门派?什么厉害人物?!

“呵呵,爷爷就别这么盛赞了。我们茅山一脉确实强盛,但我能力有限,到了我这里,弟子凋零,没有几个人了。要不我也不能四处游历,并在加拿大遇到欣儿。”这时候,肖奕开了口。他声如其人,沉稳,但坦然。看起来并非寒暄客气,而是说的实话。

宾客们却又是一震,这回炸了锅!

“茅山一派?”

“嘶!这听过呀!”

茅山,道教圣地!起源极早,有五千多年了。相传,汉元帝时期,有茅氏三兄弟在山上采药炼丹,济世救民,被称为茅山祖师。这一脉从此延续下来,传闻以捉鬼降妖闻名于世。在香港,有不少以茅山道术为题材的电影,但真正的茅山弟子,在众人的印象里却是神秘的。

冷老的孙女婿,竟是位真正的茅山大师?这气度,看起来确实是高人!

冷老爷子这时抬头望了眼楼上,慈爱笑道:“行了,你也用不着客气。在江湖上,不讲门派弟子多寡那一套。茅山一脉历史渊源极早,你又是现今这一派的掌门,修为在我之上,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大厅里却一阵抽气声!

“掌门?!”

“比冷老修为还高?”

“这真是大师啊!”

刚才听说肖奕是茅山弟子已经够令人震惊了,此刻得知他竟是门派传人,堂堂掌门。再观他眉宇间那高山般的气度,肖奕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霎时高大起来。

敬畏,逢迎,不少人举杯含笑,纷纷祝福肖奕和冷以欣。冷以欣挽着肖奕的胳膊,听着祝福,笑容娴静淡雅。

楼下,夏芍望着冷以欣,表情有些怪异。她垂眸,掩住眸底古怪的目光,内心却是说不出的感觉。就是觉得哪里奇怪,可就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出来。

而就在夏芍低头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到身旁衣妮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夏芍转头,见衣妮的脸色青白交替,目光紧紧盯着楼上,疑惑、猜疑、震惊、仇恨,一瞬间竟有些辨不清看不明。

夏芍问:“怎么了?”

“……是他?”衣妮的语气很肯定,但她的目光又有些疑惑,说完便缓缓摇头。

“谁?”夏芍又问。

“他!”衣妮转过头来,目光刀子般,比冷家客厅里金碧辉煌的灯光还要晃亮,“他!衣缇娜的相好!”

“……”什么?!夏芍目光一震,脸色霎时一沉,但她反应很快,这情绪只是一瞬,她便将气息放缓,同时伸出手去按住衣妮的腕脉,帮她调整气场,尽量不让她的情绪在人群里显得太过显眼。随后夏芍才转头,压低声音问,“你说肖奕?”

“我不确定。”衣妮道,“那年我才十三岁,看见那男人的时候是在晚上,而且过去很多年了,我不敢确定。我只是觉得像,那男人的脸我没看清,但是他的气质很不一样。这么多年来我都没遇到过觉得像的人,这个茅山掌门……很像!”

很像!那就是说,有可能!

夏芍垂眸,轻轻蹙眉。她真是没想到,以前虽然怀疑过肖奕,但是他那时身在茅山处理事务,又称闫老三被逐出师门很久,且他很快就要和冷以欣订婚,唐宗伯等人都觉得不会是他。茅山跟玄门两派都是传承已久的门派,自始至终没有过仇怨,肖奕没理由对付玄门。因此,当时众人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但今晚衣妮竟然说他跟当年的杀母仇人很像!

确实,以肖奕的修为和茅山术法的精深,他是有可能做到这一切的人。

那么,真会是他?

如果他真是衣妮的杀母仇人,那杀了衣缇娜的人、背后暗算徐天胤的人、京城暗助通密的人,就都是肖奕!动龙脉、算计玄门、伤害温烨的人,也就有可能是他。

此事事关重大,夏芍并不会凭衣妮一面之词就下论断,但她的话确实值得注意。夏芍抬眸望去楼上的时候,肖奕和冷以欣已经挽着手走了下来,两人走去唐宗伯身边去,佣人端了茶来,两人去给唐宗伯敬茶。

徐天胤刚才在夏芍身旁,衣妮的话他自然也听到了,但肖奕此时只是有嫌疑,并未确定幕后那人就是他,因此徐天胤虽一如既往地冷,但并为妄动。夏芍挽着他的胳膊,两人也走了过去。在走过去前,夏芍低声对衣妮道:“你跟我一起过去,但注意你的情绪,别露出你的敌意来。他修为远在你之上,若确定就是他,玄门也不会放过他。但现在没确定,你别惹事。”

说完,夏芍便让温烨和衣妮跟在自己身后,与徐天胤一起走了过去。

过去的时候,肖奕和冷以欣正敬茶完毕,唐宗伯笑着为两个年轻人祝福,宾客们围着,正鼓掌,气氛热烈。

冷老爷子一抬眼,见夏芍和徐天胤走了过来,便笑道:“小芍和天胤的婚事也快了吧?”

宾客们闻言,无不齐刷刷看来,再多的来自京城的消息,也比不上当事人的一句话。但夏芍和徐天胤却都没回答,两人看向转过身来的肖奕和冷以欣。

“这位就是唐老的高徒?久闻大名。”肖奕对夏芍点头一笑,很自然地伸出手来。

“肖掌门,去年听师父说江湖上还有位年轻的高手,早就想见见你了。今晚总算是见到了,幸会!”夏芍也很自然。

肖奕笑着摇头,“夏小姐就别调侃我了,以夏小姐的年纪,修为与我同等境界,可见天赋远在我之上。人外有人,这话还是不错的。”

“肖掌门客气了,和您比,我是后生晚辈,以后还请多赐教。”寒暄的话对夏芍来说是信手拈来,但她接着便一转身,对温烨道,“小烨子,来见过肖前辈。”

温烨曾经在龙脉之事上被人伤过,他也听见了刚才衣妮的话,但此刻却也装着什么也不知道,“肖前辈。”

“这位是?”肖奕问。

“我的弟子。”夏芍答。

周围却传来阵阵惊讶之声,“弟子?夏大师什么时候收弟子了?”

但夏芍亲口说的,肯定不会有假。众人纷纷望向温烨,见他看起来才像十二三岁的孩子,但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未来的大师级人物了!肖奕这时的目光也落在温烨身上,稍一打量,眼里便乍起亮色,“好资质!夏小姐,实话实说,令徒可是修习捉鬼驱邪之术的奇才!这要是被我碰上就好了,我们茅山一脉,正专长此道。”

“肖掌门莫不是想从我手上把人挖走吧?”夏芍笑着调侃,眸底却有深意略过。但从表面上看,这肖奕,像是并不认识温烨,“小烨子的资质在玄门弟子里也算是上乘,我已经收下了,还望您高抬贵手,别挖我墙角。不过这里倒是也有个人才,不是我们玄门的人,您看要收过去不?”

夏芍玩笑的语气,转身一让,现出身后的衣妮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二章 黑巫术!人格分裂!

衣妮被夏芍一让,暴露在肖奕的视线中。她抬着头,直直望进肖奕的眼里。她记得夏芍要她忍耐的话,因此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但头顶的灯光照进身材娇小的女孩子眼里,她的眼神却仍如一把刀,直戳向前!

七年前那晚,改变了她的一生。她从此失去母亲、师父,以及可以回去的地方。

衣缇娜死了,仇却只报了一半。那个男人,那个和她一起杀了她母亲的人是比衣缇娜更难寻找的人。她曾想过,或许这一生都找不到这个人。她也曾想过,现在她有朋友,有在别人团圆的时候可以去的地方,也许一生都找不到那个人,到了离开这个世界那天,除了仇恨和遗憾,她还可以有美好的回忆。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就在她开始尝试新的生活的时候,她见到了这个男人!

这男人,尽管他只是气质与那人相像,如果夏芍不拦着,她一定会动手!不管他是不是,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让身上的金蚕蛊去问候这男人!

但是现在,衣妮听从了夏芍的话,并没有妄动,但她性情如此,目光仍旧犀利。

肖奕对上这犀利的目光,只是微怔,随即笑着对夏芍道:“夏小姐就别开我玩笑了,苗疆的弟子我哪敢收。”

衣妮目光一变,仇恨,愤怒,几乎在一瞬就要从眼里流露出来。夏芍在这时候笑了笑,不着痕迹地阻止了衣妮露出过多情绪——就算肖奕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来路,也不能证明他是当年的人。茅山一派专于驱邪之事,衣妮一身的蛊毒,以肖奕的修为能看出来不难。

“肖掌门果然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我朋友的来路。”

“我们门派专于驱邪之事,我对此多些敏锐。”果然,肖奕如此答,神态语气都很自然。

夏芍微微垂眸,这人就这么看着是不像的。但假如他真的是,那不仅演技厉害,胆量也很大。心里有鬼的人,哪里敢认出衣妮的门派来?肖奕敢,那么衣妮是真认错了人,要么他是真的隐藏很深。

这时候,肖奕才看向徐天胤,“徐将军,久仰。”

徐天胤点头,跟肖奕握了握手。肖奕既然是冷家孙女婿,冷老想必告诉过他徐天胤是唐宗伯的大弟子,但肖奕在这场合却并没有揭透,显然是知道这件事外界并不知晓的。

“徐将军。”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传来,冷以欣笑着看向徐天胤。

徐天胤的目光落在她的笑容上,冷淡如常,只点头作罢。

夏芍是知道冷以欣对徐天胤曾经有过的心思的,在清理门户的时候,夏芍对冷以欣的印象是偏执得有些病态,但她去了加拿大一年,现在看起来比那时候正常多了。但是夏芍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很怪异的感觉。她一时说不出来哪里怪异,最终只能归结于她变化太大,完全就像变了个人。

徐天胤的冷淡并没有让冷以欣尴尬,她挽着肖奕的胳膊,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笑容乖巧,精致的眉眼带着笑,娴静。

夏芍垂眸,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就在这时候,肖奕低头看了眼冷以欣,灯光落在他的眉宇,眼下一片看不清的阴霾。夏芍一愣,肖奕抬眼时神色如常,笑着跟唐宗伯和冷老爷子说了一声,带着冷以欣开始跟其他到场的宾客打起了招呼。

夏芍就站在师父身边,没到处走动,目光却随着两人在冷家客厅里移动,见两人穿梭在宾客之间,幸福恩爱。戚宸、李卿宇、陈达和罗月娥夫妻也跟肖奕和冷以欣打过招呼,几人在人群里走动了几圈,陈达和罗月娥今晚带着宝宝来的,便忙着回到沙发区里看儿女去了。没一会儿,戚宸、李卿宇、展若南和曲冉也都陆续过来坐下,夏芍便和徐天胤走了过去。

两人一坐下,罗月娥便从逗弄儿女中转过脸来,笑道:“冷家小姐性情倒是变了不少,以前不食人间烟火的,现在……”

罗月娥笑容也有些古怪,但这话题显然是女人的话题,戚宸、李卿宇和陈达都没有接话的。

展若南道:“以前看着欠扁,现在更不爽!这女人,笑得真假!”

罗月娥闻言唇角笑容更古怪,假她倒不觉得,就是也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以罗月娥的人生阅历,竟然也说不出那感觉来自哪里。她又转头看了一会儿,看肖奕和冷以欣穿梭在宾客中间,见冷以欣正笑着和宾客寒暄,那些宾客受宠若惊。圈子里的人,以前谁不知道冷以欣最是清高,想跟她说句话都要看她的心情,她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并非谁都愿意搭理。而今晚,她从令人仰望的高坛走下来,平和近人,笑容温和,眉眼间流露的气韵都娴静淡然,令人舒服。

宾客们觉得舒服,罗月娥可不觉得,她越看越觉得难受。恰逢此时,夏芍坐在沙发里,端着茶杯悠然一笑,调侃道:“月娥姐,你是在看冷家小姐,还是在看人家的未婚夫?”

“就你爱拿我寻开心,我这年纪了,还有什么好看……”罗月娥知道夏芍是打趣她,当即便笑着回嘴。只是头一转过来,忽然便愣了。

只见沙发里,夏芍捧杯含笑,眸里笑意娇俏,气韵却是悠闲淡然。

“呀!”罗月娥愣着便叫了出来,呐呐看着夏芍,又看向沙发里坐着的其他人,问,“你们觉不觉得,冷小姐跟小芍……有点像?”

夏芍闻言愣住,戚宸、李卿宇、展若南和苗妍都齐刷刷望向夏芍,然后又去看冷以欣。

“我说怎么看那女人不爽,靠!”展若南骂了一声。戚宸皱起眉头,李卿宇和苗妍都还在怔愣和观察中。

“不像。”徐天胤吐出两个字。他在夏芍身旁坐着,看也没看冷以欣,目光往夏芍手里捧着的茶杯处落,见茶已喝了一半,便帮她把茶杯拿过来,倒茶,再放回去。

夏芍却也转头,望向冷以欣,古怪的目光变得一沉!之前她就觉得哪里古怪,但是又细说不出来。如果不是罗月娥这一句话,她还真一时半会儿关联不起来!确实,冷以欣的笑容跟她是有那么几分相似。并非全然相似,只有那么六七分像,怪不得她会觉得有违和感——当有一个人跟神态举止跟自己有些像的时候,可不是会觉得怪异?

“也或许是我想多了?”罗月娥问。

夏芍却敛眸,不,确实是很像。

世上总有相似之人,或者是容貌,或者是脾气秉性,但若是天然如此,那倒可说是缘分。但冷以欣性情并非如此,出国一年的时间内性情大变至此,而且还变得跟自己有些像,夏芍顿时有不太舒服的感觉。

其余人也不太舒服,但直到冷家晚宴结束,众人都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弄不明白冷以欣性情改变,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多想了。

夏芍却没再让朋友们讨论这件事,晚宴结束后,她若无其事地随师父一行离开冷家。夏芍在路上也并未将今晚的一些发现跟师父等人说,她回到唐宗伯的住处,和徐天胤回了后院。房门一关上,夏芍便开了天眼,望向了冷家大宅的方向。

冷家,冷老爷子今晚看起来很高兴,自己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神色感慨。楼上房间里,肖奕负手立在窗前,远眺夜景。冷以欣从浴室出来,穿了身宽松的白色浴袍。她发丝还湿漉漉的,脸上卸了妆去,露出的肌肤血色稍淡,眉眼绝俗。她眼里尚带着吟吟笑意,肖奕转过身来,见到她脸上的笑,便眼神一沉,道:“我说过,你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冷以欣脸上的笑容顿时滞了滞,随即又笑了起来,“以前,他的眼里总是没有人的,但今晚有。哪怕只是一眼。”

肖奕的眼神更沉,“那又怎样?他有再多看你一眼?”

“有了这一眼,就会有下一眼。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

“他会发现你在刻意模仿他所爱的人。以他的性情,你认为他会怎样?”肖奕打断冷以欣的话,见她微怔,又道:“就算他多看你一眼,他看的也不是你。”

冷以欣脸色骤变,在黑暗的房间里,脸色由窗外的月光染上一层灰白。

肖奕的目光沉得发冷,却一声叹息,“冷家精于占卜之道,泄露天机过多,你父母早亡。人世无常,你自幼体会得比别人多。但这不代表一定要一个经历与你相似的人才能懂你。事实证明,他不懂。”

“他会懂的!”冷以欣的脸色则灰白得不似人色,眼神一厉,眼里哪还再有一丝笑意?但随着她眼神一厉,她脸色忽然刷白,眼底都迸出血丝来。冷以欣双手抱头,忽然呻吟一声,痛苦地蹲在地上。

“那什么时候他才会懂?你希望他懂的是你,还是你扮演的那个人?”肖奕负手立着,看蹲在地上痛苦的女子,却不去碰她。

冷以欣又哀嚎一声,头痛加剧,拼命甩起头来,发白的月色照在她身上,森凉似鬼。

“如果你真有把握会把他抢回来,就不需要用别人的人格。”肖奕继续道。

冷以欣猛然抬头,她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眼底充血,脸色灰白,看起来恶鬼一般,怒道:“我不需要抢他!他本来就是我的!我认识他的时候,那个贱人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认识你的时候,徐天胤还不知道在哪里。”肖奕盯着冷以欣鬼一般的面容,目光没有嫌弃,只有冷寒。

冷以欣怔了怔,目光有些呆滞。肖奕不是第一次说这句话,但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她真的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肖奕嘲讽一笑,“你不记得我,就像他不记得你。”

冷以欣浑身一颤,肖奕的话再次把她从怔愣状态拽回现实里,她只觉头脑里每一根神经都在痛,她抱着头痛苦地便往墙上撞!肩膀却忽然被一只男人的手扣住,她整个身子都被从地上提了起来,猛然甩去床上!巨大的震力震得她头脑都是一空,却并没减去她的头痛之苦,她拼命地甩着头,翻身就想把头往床上磕。

后背却一道凉意,一道白色浴袍被男人扯落,露出光洁曼妙的背。女子的身子在柔软的床里微震,仿佛有所觉。但她此刻剧烈的头痛压倒了一切感知,她只是想拼命地撞击头部,缓解疼痛。肩膀却再次被扣住,身子猛然被翻过来,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空气里。身上的男人居高临下,一张平凡的脸,气势却是平凡人不能有的深沉霸气。

他微眯眼,制住她的头,掌心抚上她的天灵,元气自掌心侵入,在她感觉舒适些的时候,他俯下身来。与其说亲吻,不如说索取,与其说欢爱,不如说愤怒的发泄。她在他的发泄里颤抖,死死睁着眼,眼神从癫狂忽而变得笑意微微,忽而变得愤怒,又忽而变得淡若超然,之后又变得凌乱癫狂。

在这反反复复的变换里,她眼前的世界也似乎在变幻,变得浮光掠影,点点纯白,仿佛回到当初,她还年幼的时候。

丧白的灵堂,感人的悼词,燃不尽的香烛,焚不尽的冥钱……一场车祸,带走了她的父母,那对极富盛名的占卜大师。她的父母,一生为人占算吉凶,却最终没能躲过自己生命中的大劫。他们就这样离开,留下悲痛的爷爷,留下年幼的她,和一间嘈杂纷扰、宾客络绎不绝的灵堂。官员、富商、明星,来来去去。来的时候是一张悲伤的脸,走的时候是一张攀附逢迎的脸——攀附那些身边地位比他们高的宾客,逢迎的嘴脸让人险些误以为这是一场上流社会的舞会。

父母入殓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来求爷爷占算吉凶。父母下葬不到三年,香港风水界的大师里,已经很少能听见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葬礼那天,她跪在父母的灵堂里,就像跪在世态炎凉人心利己的染缸里,将人心嘴脸看了个遍。

直到那年与他相遇。

那是掌门师母故去的日子,又逢丧白事。灵堂里来来往往,又一场人间百态。她带着嘲讽的心态前去,却看见了跪在一片桑白里的黑。少年穿着黑衣,没披麻戴孝,却比任何人都孝守。他跪在人群里,不动,不哭,不说话,只这么跪着,仿佛一尊落了雪的雕像。

白天,他跪着。晚上,他跪着。整整七天。

她仿佛在那一瞬看见了自己,世上最应该懂她的人,最应该懂人世炎凉,陪她看世间百态、看那些人在命运束缚里挣扎的人,那一刻她觉得她找到了。

虽然,她没有和他说过话,但是她在那一刻就如此认定。

只是没想到,七天之后,他再没有出现。再相见,已是十余年后。她亭亭玉立,而他身边,已有佳人。

命运总是如此残酷,残酷得令人觉得一切都是虚幻梦境。

她不在乎任何人的命,生死本就不由己,所谓人各有命,活着是造化,死了是应该。

她不在乎自己的修为,修习占卜之术,不过是为了看那些曾经在她父母灵堂前露出各种嘴脸的人,在她面前也露出那种逢迎巴结的脸。然后,她可以站在高处看他们挣扎在命运生死成败里。

她不在乎玄门弟子的身份,她连修为都不在乎,会在乎这些虚名?她所求的,不过是与她同样看透世间、懂她的人。而这唯一的心愿,也不得实现。她这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不甘心的时候,她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得到,不惜通过一些手段,哪怕是一点点希望也要去尝试。她这一年,吃尽苦头,绝对不会就此放弃!

月色里的大床上,女子在情欲里睁着眼,眼神吓人。

而同一时间,也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将目光收回。

夏芍皱起眉来,肖奕和冷以欣一场活春宫无法影响她思维的敏捷,两人的对话她看懂了多半,再看冷以欣的状态和诡异举止,她想到了一个不可能出现在她身上的词儿——黑巫术!

冷以欣的情况,很像是人格分裂。一个人在一年的时间里人格分裂是很有难度的,除非借助有别的手段。黑巫术里,就有这样的手段!这种手段,在她所知的方法里,是可以模拟一个人的性情,经过一段时间成功分裂出一种人格来的。据说,这段模仿的时间根据人的悟性、天赋不同,时间长短不一。在成功分裂出新人格的时候,需要将本来的人格彻底抛弃,最后再练习找回原来的人格。这样颠倒分裂的日子很痛苦,并非身体上,而是精神上令人崩溃的折磨。据说,有百分之八十的人,会在练习这项黑巫术的时候死于自杀。但如果成功,精神会被一般人强大两倍,执念也会更深。

冷以欣的情况,很像是练习了黑巫术!

可是,她人在加拿大,这黑巫术,是怎么学来的?

不管她是怎么学来的,夏芍越发觉得肖奕有对付玄门的动机。即便那人不是他,只要冷以欣不死心,肖奕就是潜在敌人。夏芍不喜欢潜在这两个字,看来该动动手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三章 调查,回东市

唐宗伯回到香港后的这一年多里,由于妻子过世,夏芍和徐天胤又不常在,张中先便搬来和他一起住,方便平时照料。张中先的弟子们也都处理了国外的产业,就此常驻香港。丘启强、赵固、海若三人住在不远处的别墅,每天早晨去老风水堂前,习惯过来请安,顺道给两位老人做早餐。

这天早晨,正逢信得过的人都在,夏芍便在早餐时间将昨晚衣妮的怀疑和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这些猜测,自然是震惊了一桌子的人。尤其当听说是昨晚的事是,唐宗伯道:“你这丫头,怎么才说?昨晚怎么不说?”

夏芍笑了笑,道:“昨晚宴会结束已经很晚了,说了您怕是要想一晚上。”师父毕竟是年迈了,虽然修为高深,身体一直很好,但夏芍还是希望老人晚上睡眠好些,这些事早晨再说也不晚。

唐宗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啊,这么大的事……”话虽这么说,老人眼神还是很感动的。他这辈子,收这两名弟子都是重情义的,虽说膝下无子,有这两名弟子,也算无憾了。

“这个冷老头!以前明哲保身,眼睁睁看着门派内斗!现在掌门师兄念在同门情义上没把他逐出门派,他出国逍遥还不知道感激,还找了这么个孙女婿!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这时,张中先怒道。

“冷师弟的性子是有些怕事,正因为这样,我想他应该不知道其中实情。再者,衣丫头也说了,究竟是不是肖奕她也不确定。倒是欣儿,真没想到,她会学黑巫术。”唐宗伯的看法则并没有张中先那么情绪化,他只是脸色凝重,“昨晚在冷家见到欣儿,看这孩子性情开朗不少,我还以为她真想开了,对当年废她功法的事没那么介怀。没想到,这孩子还是钻了牛角尖。”

“那件事,掌门师兄没错!杀同门,要不是看在冷老头可怜,就她这么一个孙女的份儿上,换成其他弟子,那就是死罪!留了她一条命,只是废除功法已经是很讲情义了!这件事,如果小芍没猜错,欣儿就是练了黑巫术,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张中先道。

唐宗伯叹了口气,问夏芍:“这件事,你有多少把握?”

夏芍深深望了师父一眼,“八成。”

唐宗伯一愣,别人看不懂夏芍那一眼的意思,他身为师父,从她十岁起教她术法传承,师徒两人的默契还能不明白?这丫头,怕是开天眼见了些什么。她的性子,如果不是有一定把握,她是不会说出来冤枉人的。

丘启强三人互看一眼,八成?那不就等于确定了?

“我觉得当前最重要的还是弄清楚肖掌门是不是幕后算计我们的那个人。”海若皱眉道。她性情向来温和,此刻却神色凝重,看了温烨一眼,目光微冷。冷以欣再练习黑巫术,她的功法已经被废,就算有些执念,放不开,对玄门的威胁也较小。问题在于肖奕,他是茅山掌门,炼神还虚境界的高手,他若有心对付玄门,那除了掌门祖师和两位师叔外,其余弟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但就是不是肖奕的对手,如果证实他真是那伤害小烨子的人,她绝不放过!

“确实!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那个幕后的人是要找出来,现在有眉目了,哪怕只是有可能,也要查个清楚!”丘启强道。

夏芍看向徐天胤,“师兄,这件事交给你了。我记得当初龙脉出事时,师父曾和肖奕通过电话,他说他在茅山处理门派和产业上的事。若真是这样,那时候他应该在内地。”

“嗯。”徐天胤点头,他向来直奔重点,“肖奕的所有资料,一周交给你。”

所有资料代表的意思,夏芍明白。她当即点头,其余人也都松了口气。徐天胤的身份和能力,做这些事应该不困难。

徐天胤收集这些资料,一定有极为机密的。他需要一周的时间,夏芍却不能在香港待一周。她原本计划年假之后公司开始上班,她要去公司再坐镇几天,处理处理事情。没想到带亚当来香港,所有行程都打乱了。原本是处理亚当的事,如今亚当回了英国,而夏芍在家中还有些事。唐宗伯昨晚见到肖奕的时候,曾问过他有什么打算,他称会在香港住段时间,至于今后在哪里发展,要看冷老爷子和冷以欣的决定。

肖奕要在香港住段时间,夏芍要回家,却并不太担心。这人若真是幕后算计玄门的人,心思必定深沉,隐藏极深。以他的行事风格,定然会藏在暗处捅刀子,不会明着来。既然如此,他有极大的可能会避开他在香港的这段时间。但夏芍在临走前还是嘱咐师父等人,一切小心。

夏芍离开香港那天,正是徐天胤回军区报到的日子,两人分开,徐天胤回京,夏芍回东市。

……

女儿才去了香港三天就回来了,夏志元和李娟很意外也很开心,但看到女儿带了位朋友回来,夫妻俩更意外。

“这位是?”夏家客厅里,夏志元和李娟站起身来,打量夏芍身旁身材娇小玲珑的女孩子。

“我大学同学,衣妮。”夏芍笑道。

衣妮站在夏芍身边,对上李娟笑吟吟打量的目光,显得有些局促,“伯父,伯母。”

她本是要回京城的,但夏芍偏要请她来过元宵节。从她离开寨子到如今七八年,从来没去过别人家里过节,今年去香港已经是破天荒,跟着夏芍来了东市,衣妮到现在还搞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拒绝到底。

来夏芍家里,衣妮也没带礼物。她虽然在寨子里长大,但是在外头生存这几年,也知道人情往来的礼仪。可是跟着夏芍下了飞机就直接打车回夏家,她根本就没来得及买东西。此刻面对夏芍父母的打量,衣妮少见地有些尴尬。

李娟却笑着起身道:“小芍的同学啊?这孩子,带同学来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快快快,来坐!”她边说边把衣妮请到茶几旁坐下,衣妮一愣,人已被李娟撵着坐下,还没反应过来,李娟已转身泡茶去了。

衣妮不知道,夏芍很少带同学朋友来家里做客,以前华夏集团没成立的时候,她朋友就少,很少有人来。现在家里搬到了桃园区,想来的人倒是多,只是没几个进得来的。夏芍除了带过徐天胤回家,她的同性好友,夏志元和李娟虽然见过,但她们却都没来过夏家做客。所以今天看见女儿带朋友回来,夫妻俩比衣妮还有点紧张。

中午在招待女儿同学的事情上,夏志元夫妻自然是费足了心思。原本打算到酒店去吃,夏芍却说在家里做点家常菜就好。李娟拗不过女儿,便赶紧去买了菜回来,便钻进厨房忙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吃,菜竟摆了满满一桌子。围坐在桌前,衣妮的目光在热气腾腾的饭菜里有些恍惚。

夏志元见衣妮怔愣着不动筷子,便笑了笑,对妻子道:“都跟你说别做这么多了,你看你摆这一桌子,可别跟上次似的,吃不完把人给撑坏了。”

李娟咦了一声看向丈夫,“上回是我菜做得多的错吗?不是有些人吃女婿的醋,不给人好脸色看,把人家逼得想办法讨好我们?”

夏志元顿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苦笑道:“行行行,我错,你对。”

李娟抿嘴笑了笑。

衣妮隔着饭菜的热气望向对面的中年夫妻,听着两人拌嘴,不由垂眸。她没见过父亲的样子,从她有记忆起,生活里就只有母亲。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她从来不知道。

“小衣啊,你别看菜多,其实味道比酒店差远了。我们小芍不常带朋友回来吃饭,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招待。要是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可别见外。”李娟见衣妮一直不动筷子,便有些担忧地看向她,笑着解释。该不会是真得做太多菜,招呼过头了,把人给吓着了吧?

“没有,没有。”衣妮这才反应过来,忙摆手。

夏芍还是头一回见衣妮这么手忙脚乱的样子,与她平时的刚烈犀利相差极大。她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也是她让母亲亲自下厨招呼的用意。把衣妮带回来,一是不想让她留在香港,她性情太烈,又有母仇未报,夏芍很担心她不在的时候,衣妮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来。以她的性情,不管肖奕是不是她的仇人,她都很有可能“宁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但她的修为,离肖奕差得太远,到时出事的只可能是她。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她也必须离开香港。但是把她带回自己家里来,夏芍也是希望能多给她带来些温暖。活在仇恨里的人总是累的,温暖和放松的生活对衣妮有好处。

吃饭的过程气氛还是很融洽的,李娟发挥了当初夏芍把徐天胤带回来时的喜好,打听衣妮多大了,学什么专业的,家是哪里的之类。但李娟还是有分寸的,她从来不爱好打听别人的家世,问的都是些家常话。

当问到衣妮是哪里人的时候,衣妮明显拿碗的手一僵,但最终还是回答:“南省。”

“哟!”李娟挺惊讶,跟夏志元互看一眼,夏志元道:“那离青省可挺远啊……”

“可不是么,现在的孩子都独立。咱们这年纪的时候,哪出过这么远的门?”李娟边说边看向衣妮,端量着笑问,“瞧你和小芍差不多年纪,你父母年纪应该也跟我们差不多吧?倒是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衣妮拿碗的手又僵了僵,低头道:“我没见过我阿爸,阿妈……已经不在世了。”

“……”夏志元和李娟一听,夫妻两人都愣了。李娟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关切,“那父母不在你身边,你都是怎么过来的?住在亲戚家里?”

夏芍转头看向衣妮,她从寨子里出走的时候才十三岁,这些年她在外头怎么生存过来的,她也不知道。

衣妮低着头,她没有亲戚。从寨子里刚出来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懂。年纪小,没有地方肯雇佣她,刚出来的那两年,她去街头巷尾拾过餐馆倒掉的泔水,为此跟街头的流浪者们抢过地盘,打过架。她利用放蛊制服了那些人,得到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黑道老大的关注。那地方的黑道是三合会的地盘,那人知道无法做大,便出钱请他帮忙转行。从此,她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两年之内帮那人放蛊行商,让那人成为巨富。而她则拿着钱读书、生活、打听仇人的消息。但人心贪欲,那人成为巨富,尝到了甜头,竟敢打她的主意,想包养她,恰逢他妻儿得到消息,雇佣了黑社会的人想杀她,她一怒之下杀了这些人,卷了那人的财产,离开了那座城市。

从那以后,她用那些钱生活读书,度过了许多年。

但这些事,衣妮并没有细说。她不想看见朋友或者朋友的家人惧怕疏离的目光,那些没有朋友、独自一人生活的日子,她不想再回去。

衣妮低着头,什么也没说,李娟却已是目光怜悯。她当年父母也是过世早,在村子里靠着邻里的接济才活了下来,因此对这些事最是感触深刻。且她也是为人母的人,见到没妈的孩子,心里总是心疼些。于是这顿饭下来,李娟已是对衣妮嘘寒问暖,倍加关怀,下午拉着衣妮说了好一会儿话,晚上睡觉的时候,还特意给她加厚了被褥。

衣妮在夏芍家里住了下来,白天陪着她去福瑞祥古玩行里,或者陶瓷公司里看看,晚上回来和夏志元夫妻一起吃饭。期间还陪夏芍去了趟青市,去华夏集团总部待了三天,亲眼见到了夏芍雷厉风行地处理公司事宜,还陪她见了她的一位学巫术的朋友。

夏芍到了青市,虽说是去处理公司事务,但还是抽空去了趟胡家别墅。胡家已经由艾达地产的人在着手重新翻修,胡嘉怡在家中陪着父母,见到夏芍的时候,精神显得很好。

“小芍!”胡嘉怡扑过来,开心的模样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是当听说衣妮是蛊术师之后,想起自己的事,她欢快的笑容这才淡了淡,“我相通了。以前,我刚到英国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对我是善意的,只有亚当保护我。我憧憬他,依赖他,也感激他。后来我觉得我喜欢他,但是现在想想,可能真的掺杂了很多不纯粹的感情在其中也说不定……我打算,不再跟他见面,让时间来验证我是不是真的有喜欢他。”

夏芍闻言挑眉,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魔女胡嘉怡能露出此刻这般安静感慨的微笑,想必真的是想明白了些,“那你打算今后怎么安排?”

“英国那边我还是会去的。但是我不会再回魔法学校了,我已经在准备向学校申请退学的材料。我爸的公司这些年业务不断扩大,在欧洲开拓市场。他在英国有些商业上的朋友,已经帮我联系了剑桥大学,我打算去学校学习企业管理方面的专业,毕业之后就回家族公司帮忙打理。”胡嘉怡道。

这决定让夏芍有些意外,没想到胡嘉怡能这么快这么果断地做决定,这倒是让她看出了她在未来继承家族企业的一些潜质。胡嘉怡的决定,夏芍自然是赞成的。她只嘱咐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希望以后你在英国尽量不要跟巫术学校里的学生再接触。那些人对你心存的敌意你应该清楚,别再招惹他们,免得给自己和身边的朋友带来危险。”

至于见不见亚当,夏芍便没有多提醒了。她并不知道亚当面临的危险,如果提醒她,反而让她猜出一些事来,到时反而给她带来危险。

胡嘉怡点头应下,当晚,夏芍和衣妮在胡家留宿,胡广进夫妻对女儿的决定很高兴也很感慨,觉得她总算是长大了。

第二天一早,夏芍开车返回东市,次日便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夏家人又齐聚一堂。夏志琴一家已经回了青市,这天只有两位老人和夏志梅、夏志涛两家来到夏芍家里,一起吃饭。除了席间多了个衣妮,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这天团圆饭的气氛还是很热烈的,一家人讨论起了夏芍和徐天胤订婚的事。之前没来得及定时间,现在夏芍回来了,夏志元才道:“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觉得订婚的时间最好订在寒暑假。这样不耽误你的学业,不过这件事我们也只是提个方案,你明天回京城,替我们把话带给徐老爷子,问问老爷子的意思。”

夏志涛听了笑道:“寒暑假?暑假还有半年,要是订在寒假,那可就还有一年啊!那不是要急死小徐?上回看小徐……咦?小徐?”

夏志涛说着话,声音戛然而止,呐呐转头望向门外。

门口,一身名贵西装的男人已经走了进来,怀里一捧玫瑰与百合花束,远远地便望进屋里,目光落在正吃饭的女子身上。

“师兄?”夏芍站了起来,没想到徐天胤会从京城来到夏家。

但怔愣间,她这才想起,今天正月十五,离徐天胤所谓的一周之期,正好到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四章 肖奕的嫌疑,返校

徐天胤抱着束花突然来了夏家,一屋子人围坐在餐桌前都没反应过来。还是夏芍最先站了起来,笑着走了过去,接过花来抱在怀里问:“你学会搞突然袭击了,来家里也不说一声。”

“唔,刚好一周。”徐天胤定凝着眼前女子恬静含笑的眉眼,眉宇间风尘仆仆的气息顿时散尽。他望着她,目光不肯移开片刻,一周的分离,已让他极为想念。

夏芍抱着花,又好气又好笑。果然,她就知道!哪有这么巧的?什么查肖奕的所有资料要一周,这男人根本就是算计好了时间。这两年,他越发学会耍点小心计了。

“咳!”

两个年轻人互望,夏志元却煞风景地咳嗽了一声,看徐天胤的眼神有点不是滋味。虽然婚事算是定了下来,他也算承认了这小子,但是他也不能太出格了。两人都还没订婚呢!在自己这个岳父泰山面前,盯着自己的女儿那样看,当他不存在吗?

夏志元这一声咳,夏家人这才反应了过来。刘春晖、夏志梅、夏志涛、蒋秋琳四人赶紧站了起来,刘春晖对夏芍笑道:“呵呵,小芍,你也别怪小徐搞突然袭击,我看他是想给你个惊喜。”

“是啊,年轻人不就爱这套么?那词儿叫什么来着?浪漫!”夏志涛也笑着帮徐天胤说话。

蒋秋琳瞥了丈夫一眼,再看夏芍怀里那一大捧的玫瑰百合花,眼神有些艳羡。女人没有不爱花的,但是她们这代人,当初也不流行这个。现在日子倒是好了,可是想想从来就没收过丈夫送的花。

夏志梅则看了徐天胤一眼,真没想到,看他性情沉默寡言的,没想到还会给女孩子送花。看来这徐家的嫡孙,是真的挺把小芍放在心上。

这时候,李娟也站了起来,她见徐天胤来了脸上倒是有丈母娘见女婿的喜意,忙起身把他请过来坐下,一边张罗着加碗筷,一边让夏芍把花拿去房间插好。转身去厨房的时候,她还没忘了瞪丈夫夏志元一眼,眼神警告——警告他别再犯大年初二那天的老毛病!

夏志元苦笑,李娟转身出去前却瞥了眼女儿怀里的花,瞧着也是挺喜欢。真没想到,小徐这性子,还会送花!

夏芍看着家里人的眼神,忍着笑,如果他们知道徐天胤从认识她到现在,每次都是送同一束花,不知道表情会是什么样?

不过,她喜欢就是了!

夏芍把花抱去房间里插好又回来,碗筷已经添置好,一家人坐在桌前已经在等她了。徐天胤虽然是搞了个突然袭击,但是他来的时间也巧,正是夏家吃午饭的时间,饭菜刚端上来,都还没动几筷子。中午这整顿饭李娟都在招呼徐天胤和衣妮,餐桌上气氛热络。

吃完饭,夏芍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盘,便和徐天胤去了屋里。

进了屋,门一关上,夏芍回身便戳某人胸口,笑道:“你最好是查了肖奕的所有资料,不要只有一点点。”

夏芍故意加重“所有”两个字,这是当初在香港的时候徐天胤承诺的。他的承诺,自然从来不做假,但夏芍就是忍不住逗他,谁让这男人今天搞突然袭击。

徐天胤任她戳,待她戳完,转身便出了门。夏芍在屋里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没一会儿,徐天胤回来,手里拿了一摞厚厚的资料,“给。”

夏芍一入手,只觉沉甸甸。粗粗一翻,还真是各方各面都有!她当即便敛了调侃打趣的笑意,低头边走边看,往桌边走去。待走到桌边,只觉腰间环过一只大手来。夏芍一愣,回头一看,见徐天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椅子里。她正想着这男人行动怎么那么迅速,人便被他抱起来,放到腿上坐好。

夏芍哭笑不得,她有种自己落入捕食者之手的错觉。但她还是轻轻挪了挪,换个舒服的姿势,倚进徐天胤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她则低头,看资料。

不得不说,这资料真的极为详尽!这并不仅仅是肖奕的资料,还包括了现如今茅山门派的。

茅山门派说起历史渊源来,比玄门还要早,但是现如今门中弟子已是极少。这其中很重要的原因是玄门的总堂在香港,并未受到那个动乱年代政策的波及,而茅山一脉则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当时,肖奕的师父那一代老一辈的大师都被扣上了牛鬼蛇神、封建迷信的帽子,门派弟子走的走,散的散,有不少人刚入门不久或者仅学了一点皮毛,就因怕被波及而退了山门。这也导致后来有不少江湖神棍行骗的时候,老百姓都称其为“茅山道士”,一来可见那个年代茅山一脉受到的不公正评判,二来也是有些半路退了山门的弟子假以茅山之名给人看相算命,因学的只是皮毛,难免有卜算不准或者骗人钱财的事情。久而久之,“茅山道士”在许多百姓心里,几乎成了江湖神棍的代名词。

肖奕拜入茅山的时候,动乱刚刚过去。他天资极高,他的师父道无大师亲身经历了门派的由盛到衰,亲眼见到了人间百态,在十数年里对人生有所开悟,因此不再将心思放在振兴门派上,而是一心一意教好肖奕,只将门派的传承秘法悉数教导给他。

因此,肖奕没有师兄弟,他只有两位师叔,两位师叔各收了三名弟子。三师叔的弟子闫老三因心性邪佞被逐出门派,其余的加起来总共十人。两年前,道无大师仙逝,肖奕以三十四岁的年纪接掌茅山派衣钵,成为掌门祖师。他直到如今还没有收弟子,因此如今的茅山派,算是正式门派弟子的,只有九人。

徐天胤准备的资料里,附上了这九人的近况。

肖奕的两位师叔如今都已年过六旬,有家有室,很少替人消灾解难,只有有缘人才能获得两人的指点。如今算是隐世的大师级人物。而两人膝下的五名弟子,年纪大的四十岁,小的跟肖奕差不许多,除了一人在台湾,其他的都在国外。有一人在美国,一人在马来西亚,两人在新加坡。这五人除了在当地是极有名气的风水大师外,还各自有自己的产业,平时互有联系。

肖奕两年前接掌门派之后,就开始四处游历,并在前年年底于加拿大遇到冷以欣,两人在去年年底订了婚。

夏芍将看过的资料都放去桌上,屋里气氛极静,她的目光停留在眼前的资料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龙脉出事的那几天,他不在茅山?”

“不在,去向不明。”徐天胤抱着夏芍道。

龙脉出事的时候,唐宗伯曾跟肖奕通过电话,按照他的说法,他正在茅山处理门派和产业上的事,处理完毕后再赴加拿大和冷以欣订婚。徐天胤查了那天的通话记录和来源,证实肖奕在通话那天确实身在茅山。但与他通电话那天,龙脉已经被下了断脉钉,肖奕很有可能在作法之后赶回内地,因此徐天胤把时间往前倒回了一个月,发现肖奕从加拿大回国的时间是张中先和夏芍发现龙脉被钉的一周前。

按照肖奕的说法,他是回茅山处理事务的,但是在他回去的前两天里,没有人见过他!这两天的时间里,在当地没人见过他,在出入境方面没有他的记录,他就像是消失了一般!

“可以易容出关。”徐天胤提醒夏芍道、。

夏芍目光微寒,缓缓点头,“人是不可能凭空消失的,记得京城暗中助通密的人么?那人的脸皮有两层,就是易了容的!至于出关,假身份完全有途径办得到。”

肖奕在龙脉被钉的时间上有两天的空窗期,在玄门与泰国降头师斗法的那段时间,他人应该在加拿大。但是他并不住在冷家,而是在加拿大新置了房产,但那两天,他的邻居称没有见过他。

“这也太巧合了。”夏芍敛眸,回头问,“温烨在香港被打伤的那天呢?肖奕人在哪里?”

“广东。”徐天胤抱着夏芍,大掌不肯离开她的腰身,只把头抵在她身上,嗅她的清香,眼也不舍得抬,“下页。”

夏芍一愣,忙把手上的资料拿开,去看下页。果然,肖人那天人在广东处理产业上的事,上午他去过一趟银行,下午和晚上行踪不明。夏芍冷笑一声,这么近的距离,他想往返香港是绝对有可能的!

一次可能是她太多疑了,两次许是巧合。那么,三次呢?

肖奕的嫌疑很大!

夏芍一眯眼,皱起眉头,但目光随即往下方资料的一连串数据上一扫,便愣了愣,“嗯?他变卖了门派名下和他私人名下的所有产业?”

“嗯。”徐天胤嗯了一声,不抬头,只把她揽得更紧了紧。

夏芍却始终皱着眉头,接连看下去。茅山派名下有一些慈善产业,想必初衷与夏芍建立华夏慈善基金会的初衷差不多,并不以盈利为目的,而在于济世救贫。慈善产业肖奕没有动,但其余投资出去的产业他出售了股权,连他自己名下在国外的三家公司也变卖了。

夏芍倒是没想到,肖奕在二十五岁时就在国外注册了公司,主营高科技产品和进出口贸易,他两位师叔在国外的弟子在他的公司成立之初给了他很大的帮助,他的客户遍布美国、新加坡和马来西亚地区,十年的时间,三家公司资产三十多亿!如今他把公司全部变卖,加上投资在其他产业上的股权出售,他如今名下有五十多亿的巨额资产。

“就算他婚后打算长住加拿大,也不需要把公司卖了。”夏芍很纳闷,“把所有的产业都清空,他想做什么?”

“现在还没有动作。资金都在他的账户里,最后一笔交接年前才到账,都还没有动用。”徐天胤道。

夏芍沉默了,肖奕这举动不正常。一个商人,如果不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是不会变卖自己的产业的。换做是她,不管日后她和师兄在哪里生活,华夏集团都不会给别人。所以说,肖奕一定有什么打算,或者,是图谋。

现在,肖奕的嫌疑极大,哪怕刚才那些巧合真的只是巧合,他为了冷以欣,日后也未必不会做出对玄门有害的事来。因此,他的这笔资金动向,看来是要注意了。

夏芍垂眸深思,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资料还没看完——厚厚的一摞资料,就只剩下一页了。

当夏芍看向手中最后一页的时候不由微怔,这最后的资料是关于冷以欣的。

冷以欣在一周前被夏芍怀疑学习的黑巫术,产生了人格分裂的情况。徐天胤的这一页资料是关于她在加拿大的人际关系调查,调查发现,冷以欣很少参加国外一些圈子的聚会,她在自己别墅里疗养,深居简出。黑巫术有可能是从冷家的藏书里自学而来。

冷家有黑巫术方面的藏书也不奇怪,夏芍对西方巫术的了解很多也是来自于师父的藏书。只不过师父的藏书里没有对巫术实施方法详尽的讲解,即便是有,唐宗伯也在夏芍看书的时候提醒她,非本门传承的术法,有可能并不全面,也可能有作伪的成分,所以不要轻易学习。否则随时有可能给自己带来伤害。

冷以欣的人格虽然是成功分裂了,但她看起来确实很痛苦。夏芍不知道这不是她学习黑巫术的后遗症,但她本门功法被废,确实已无太大威胁,真正需要注意的,还是肖奕!

“肖奕有可能也是衣妮的仇人,这些资料我想应该给她看看。”夏芍说着,便想从徐天胤腿上下来,出门找衣妮。但是她动了两下,发现某人的手臂实在是禁锢得太紧了,根本就不放她下来。夏芍这才低头看去,正逢徐天胤抬起头来,寂静的房间里,女子香软的唇正撞上男人高挺的鼻梁,轻轻擦过,两人都是轻轻一颤。

随即,夏芍脸颊微红着便往后让,颈后却压来一只大手,夏芍怔愣的时候迎上一双深暗的酝酿着掠夺的眸。房间里一声低弱的倒吸气,一张资料缓缓飘落到地上,冬日午后的微暖的阳照在上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微微晃动的人影。

喘息,不过是片刻,屋里便奔出一名怀抱散乱资料的女孩子。

夏芍脸颊泛红,回头嗔了眼屋里,那眼神少见地有点牙痒的意味。某人的胆子果真是越来越大了,大白天的在她屋里,还是书桌后,他就敢不安分!要是给他得逞,下回还不知要怎样胆大,看样子,他是真不介意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被她父母抓着,这样兴许可以订婚都省了,直接结婚。

夏芍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是对徐天胤的一些小心思摇头一笑。待收拾了情绪,她便把资料整理好,去了衣妮房间。

衣妮在看过资料之后,也是一怒,“我就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稍安,我会盯着他的。这个人隐藏很深,你找了他七八年都没有他的消息,他在背后暗算玄门几次,也抓不到他的把柄。可我们若真没冤枉他,他就已经露出狐狸尾巴了。现在,他不再是完全身处暗处,只要知道知道敌人是谁,天底下会算计人的不是只有他!”夏芍一笑,拍拍衣妮肩膀,“放心,先交给我!若有一日报仇,一定不会落下你。”

告诉衣妮肖奕的嫌疑只是因为她有知情权,但夏芍还是要嘱咐她,不要轻举妄动。小不忍,则乱大谋。

衣妮也听出夏芍是怕她冲动,陷自己于危险中,顿时撇过头去,还是有点不习惯别人的关心,“知道了,啰嗦!衣缇娜是那男人杀的,我不算给阿妈报了仇。这回要真是那男人,一定要给我宰一宰!”

夏芍见衣妮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一笑,点头。

“千刀万剐!”衣妮继续道,眼神刀子似的泛光。

夏芍无语,收拾了资料,转身出门。

“放蛊咬死他!”衣妮跟着出来,在后头磨刀霍霍。

夏芍再次摇头,走得远了。走回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抬头望远,望天际云白天青,眼底光芒被冬日青冷的天渡一层霜凉。

……

这天正月十五元宵节一过,第二天,夏芍便要准备返校报到了。

徐天胤本来要回军区报到,但他特意请了一天假,送夏芍返校。回家过年的时候,夏芍是开着车带着朋友自驾回来的,回去的时候便由徐天胤驾车,带上了衣妮、周铭旭、元泽,开到省道的时候,又稍上了柳仙仙,朋友们一起回了京城大学。

元泽和柳仙仙这个年过得都挺忙,一个忙着跟随父母在官场圈子里走动,一个忙着帮胡嘉怡收拾去英国剑桥大学读书的行李和帮她准备资料。胡嘉怡一周后前往英国,下回几人再相见,怕最早也要暑假。

周铭旭这个年过得是最郁闷的,他从小到大的玩伴,刘翠翠就过年回家住了两天,其余时间都在香港。周铭旭是知道她在香港参加专业模特培训的,但刘翠翠家里人都以为她是去勤工俭学。刘翠翠的家里人,她母亲和弟弟人不错,她爸则是个老酒鬼,思想重男轻女不说,还特别封建。要是让他知道刘翠翠在学模特儿,一定会打断她的腿,到时候说不定连介绍刘翠翠去香港的夏芍都要受埋怨。

夏芍却并不在意,她只希望朋友们的未来越来越好。刘翠翠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她在香港参加培训,连夏芍到香港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见面。刘翠翠不想被人知道她跟夏芍是朋友关系,用她的话说,她能吃苦,不需要被特殊照顾,也不希望被人说夏芍举荐了个菜鸟来。她已经接受了夏芍莫大的帮助,剩下的路,再苦再难,哪怕是把腿走断,她都会走出个名堂来!

夏芍很欣赏刘翠翠这股子干劲儿,也就一切随她。但她还是有让刘板旺暗中盯着的,毕竟那个圈子很乱,她可不希望在刘翠翠身上出什么不好的事。

由于刘翠翠过年的时候不在,周铭旭没了个玩伴,日子本就无聊,最郁闷的是杜平的父母还找上了他。今年过年杜平还是没有回家,他父母托周铭旭去京城如果见到杜平,希望他暑假的时候能回家看看父母。夏芍听了这事眉头皱了好一阵子,上回跟杜平不欢而散之后,她就没再管过他。虽然是生气他的一些想法,但杜平的父母都是很朴实的人,小时候对她也很好。看在这份儿上,夏芍决定回了京城后,再去找杜平谈谈。

不过夏芍这次回京城,事情可不少。

很重要的一件事是,她要回京,处置王卓。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五章 王卓受审,王家的对策

夏芍回到京城的时候,感受到的是颇为紧张凝重的气氛。

王光堂车祸的事,只有共和国的高层才知道,但王卓回京受审的事,却是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过年的这段时间,调查案件的警队都没有休息,王卓回京第二天就被带去了警局。

王卓对于谢长海、于德荣和刘舟三人对他的指控,态度都是一个样——不认!

尽管警方有王卓和地下钱庄来往、放高利贷的证据,也有西品斋拐带于德荣的儿子去赌博的那名员工的口供,但王卓的态度还是很横——我不知道你们警方的证据是怎么来的,这是冤案!你们有本事就告我,我会聘请律师,咱们法庭见!

过年这段时间,关于案件的进展情况不断地有消息从各个渠道传出来,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令人疑惑的是,王卓出了这么大的事,却只见王卓的母亲潘珍出来各方走动,始终不见王卓的父亲王光堂。

王光堂躺在医院里,夏芍回京那天,他才刚刚脱离生命危险,从重症监护转入普通病房。这对王家来说可谓是这段时间最大的喜讯了,但相比这个喜讯,王家的麻烦也不少。

警方调查王卓,圈子里都知道是因为王卓诬陷夏芍,正巧撞在了徐老爷子枪口上。共和国当权的那位发了严查的命令,底下那群人也都跟着铁面了起来,那些平时都不够格见王家人的警方人员一个个对待王家就像对待普通百姓,说带走调查就带走调查。不仅如此,秦系还在这时候落井下石,趁此机会调查起了王家!

秦系的人狡诈得很,他们很有分寸。眼下王光堂身在医院,他毕竟是军委委员,对国家有过贡献的人,现在危重时期,秦系把矛头直指他难免落人口实,影响在当权的那位眼中的形象。因此,秦系把矛头指向了王光堂的妻子——潘珍的娘家。

潘珍是军区文工团的副团长,大校军衔。但其实,她娘家原先就是经商的,只出了潘珍这么位艺术家。嫁给王光堂后,潘家沾了红顶商人的边儿,企业干得挺大,免不了与一些姜系的官员关系“深厚”。秦系有意捅出潘家企业行贿的事,闹得这个年潘家也没过好,姜系的一些官员也没过好,人心惶惶。

其实,秦系最先捅出的并不是潘家核心人员,而是潘家的一些亲戚,但这明显是投石问路的举动,用来看看上头对这件事的反应。如果反应不大,接下来就会直指潘家!而直指潘家,其实也就是冲着王家。

丈夫病情危重,儿子在警局受审,娘家又接连有不利事件曝出,潘珍焦头烂额,同时也很恼火!她认为,这一切都是夏芍的错!是这个女孩子当初在车行设计王家,让王家颜面无存,王家才会想给她点颜色瞧瞧的。如果当初不是她惹了王家,王卓不整她,也就不会撞到徐老爷子枪口上,导致如今王家的困局。

潘珍一心为儿子,压根就没想当初夏芍刚来京城,本无跟王家作对的心思,是王卓在慈善拍卖会上先算计夏芍,这才遭致夏芍的算计的。潘珍只是一心想解王家的困局,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徐彦绍和华芳夫妻。

潘珍听说,徐彦绍和华芳自打年前搬到红墙大院外头的别墅居住,到现在也没搬回去,她便在这天傍晚去了徐家别墅。

没想到,徐彦绍和华芳一身隆重装扮,看起来正要出门。而徐彦绍夫妻见到王家人来访也很意外,但出于礼貌,还是把潘珍请了进来。华芳去泡咖啡,徐彦绍和潘珍坐进了沙发里。

“呵呵,今天是什么风,把潘副团给吹来了。我们徐家,蓬荜生辉啊。”徐彦绍笑道。

潘珍扯了个笑容出来,道:“徐委员也不用跟我寒暄了,咱们都是邻里邻居的,平时都常见面。光堂还在医院,别人照顾我也不放心,我不能离开太久,所以今天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来是为了我们王卓的事,案子是个什么情况,相信徐委员也清楚。我们王卓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做得欠考虑,老爷子生气我们也理解。可王卓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他和苏瑜的婚事就那么被人算计着给退了婚,别说他了,我们当父母的在外头都抬不起头来。这样的事,放在谁身上没有火气?我们王卓在这件事上虽然做错了,但到底是出于人之常情,情有可原。上头说严查,无非是因为老爷子不快。从出了事到现在,老爷子都避而不见,上头不松口,下面就咬着不放,我这也是没有办法了。今天来找徐委员,是拜托徐委员帮忙探探老爷子的口风,看老爷子气消了没。也希望徐委员能帮着说几句话,这件事要是能过去,一定让我们王卓去给老爷子赔礼道歉。”

徐彦绍听着潘珍的话,眼神连连变幻,脸上却维持着笑容,听完便道:“呵呵,潘副团的心情我能理解。现在的孩子做事都冲动欠考虑,这也是年轻嘛!”

潘珍一听,脸上便露出希冀的神情来,暗松一口气,笑道:“是啊,都是年轻惹的祸。谁也年轻的时候还没做过错事?希望徐委员在老爷子面前求求情,给年轻人一个改过的机会。这孩子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

“唉!这不是跟老爷子求情就能解决的事。”徐彦绍却话锋一转,叹着气笑了笑。这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别有所指,但可惜,潘珍没听懂。

“徐委员,咱们明人眼前不说暗话,这件事若不是惹了老爷子不快,哪能查到这份儿上?您帮个忙,跟老爷子求求情,一定有转机。”

徐彦绍笑着复杂地摇摇头,那可不一定!别说老爷子不可能徇私,就是老爷子发了话,还有个人……她那一关可不好过。

想到此处,徐彦绍笑容更是有些发苦。在东市那晚,他算是深有体会。那女孩子,不惹她倒还相安无事,惹了她,没那么容易被原谅。那晚,他和妻子被她诡异的本事吓到,她走之后便严问了儿子,这才得知了去年国庆期间京城车祸身亡的一名官员的死因,竟是她所为!

这杀人不用刀、连个证据都找不出来的手段,实在叫人冷寒!

那天晚上,他们夫妻俩都没睡着,之后,困扰了他们一个多月的恶梦果然再没出现过,这亲身体会,说出去恐怕没有多少人信,但这就是事实!这女孩子,不是寻常人!

王家的事,那晚她也露了个口风,这件事显然与她有些关系。当初那名官员的车祸就与她有关,王光堂的事徐彦绍还真不敢说跟夏芍无关。如果真是她做的,那她想怎么对付王家,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徐彦绍都不清楚,自然不会去触她的霉头。再说了,徐王两家闹到这份儿上,已不能算是一派,替王家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潘副团,老爷子向来痛恨权贵子弟仗势欺人,王卓做的事是个什么性质,我想你清楚。上面那位说要严查,话都说出去了,求老爷子能有什么用?”徐彦绍委婉回绝,官面儿上的话,他驾轻就熟。

潘珍脸上的笑容敛去,她是听出来了,徐彦绍就是在推脱。其实,她来之前已经想过会是这个结果了,毕竟徐王两家现在已经算是撕破脸了,没理由徐彦绍会帮她。但她尚有一线希望,毕竟这件事,当初华芳有参与,他们夫妻如果不怕这件事曝光出去,应该会被她拿住软肋。但是没想到,徐彦绍还是拒绝了。

正巧这时候华芳端着咖啡送来客厅,潘珍看见华芳便冷笑一声,“徐委员,老爷子的分量我想咱们都明白。那位虽然是把话说出来了,但如果老爷子有放我们王卓一马的意思,上面那位是有可能改口的。不然,既然是要严查,那就该查查所有跟这案子有关的人。我们王卓入了狱身败名裂,他是罪有应得,有的人也不好逍遥法外吧?”

这话什么意思,徐彦绍和华芳不可能听不明白。顿时,夫妻两人的脸色也跟着一沉!

华芳的性子向来就不是个吃亏的,更别说被人威胁了。她脸一拉,瞥向潘珍,“潘副团,你这是在说我?没错,有些事是我告诉王卓的。但是事情是他一手安排的,我只是知情,可没参与。真要定性,我也不是请不起律师。到时候看看谁判得重。”

“呵呵,潘副团,你刚才有句话其实我很赞同。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错事?年轻人需要一个改过的机会,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认罪伏法、好好改造要强。一百次严加管教也抵不上一次教训,年轻的时候挨点教训是好事,免得以后再犯错。”徐彦绍笑着从沙发里站起来,送客的意味很明显。

潘珍脸色一变,不可置信地看着徐彦绍和华芳夫妻。华芳当初把事情告诉王卓的时候,不是因为不满夏芍嫁进徐家吗?现在她面临身败名裂的威胁,没道理不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可是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过了个年,口风就变了?

潘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徐彦绍接下来的话更让她愣在了原地。

“潘副团请回吧,我们今晚还有事。天胤和小芍回京,老爷子请去家里吃饭,我们还得回去。”徐彦绍说罢,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潘珍呐呐望着这夫妻俩,越发想不明白,他们不是不希望夏芍嫁进徐家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王家人找上徐彦绍夫妻的事,夏芍回京当天晚上就知道了。

告诉她这事的人,正是徐彦绍。

夏芍晚上八点回了京城,朋友们回学校宿舍,夏芍则和徐天胤前往红墙大院里,跟老爷子一起吃饭,顺道说说订婚的事。过了个年,徐彦绍夫妻对夏芍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华芳虽然还表现得有些不自在,但徐彦绍却是极为热情。

老二夫妻的态度转变,徐康国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这一家子初二那天去东市的事,他事后才得知。他以为他们是去夏家闹事的,为这事还很震怒,没想到这夫妻两人竟来他面前认了错,并表示这段时间已经深刻反省,去夏家是替徐天胤求亲的。徐康国清楚儿子儿媳的性情,他知道这里面一定有隐情,但徐天胤回京之后,他得知那晚徐彦绍夫妻确实是没在夏家人面前端架子,订婚的事也是徐彦绍促成的,他这才渐渐消了气。

这晚,见徐彦绍对夏芍极为热络,亲自给她布了好几回菜,嘘寒问暖,很有长辈的做派,徐康国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哪怕是知道事情有隐情,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老二一家别再安什么不好的心思,徐康国也还愿意再给他们夫妻一次机会。

这顿晚饭,老人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孙子的婚事夏家那边同意了,他能不高兴吗?

夏芍见老人眉目间掩不住的笑意,便忍笑道:“老爷子,我爸妈说我的学业不能耽误,他们希望订婚的时间尽量安排在寒暑假,想问问您老的意思。您觉得是寒假好,还是暑假?”

徐康国看一眼夏芍,正见她一脸小狐狸似的笑意,顿时板起脸来,“你这丫头,又想给我下什么套儿?我要说暑假,你是不是想说我比天胤还着急?我要说寒假,你该说我不盼着你嫁进徐家了吧?”

夏芍顿时一副冤枉的表情,但笑意却更浓,明显她就是这么想的。

徐康国顿时瞪她一眼,但眼神有些感慨。徐家这些孩子里,没有一个敢跟他开玩笑的,也就这丫头。怪不得她才回家一个来月,他就觉得日子过得有点乏味。

徐彦绍这时候笑道:“暑假!暑假!早点定下来好!”

一旁坐着的徐彦英看向她二哥,也没弄明白过了个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二哥一家不再反对这桩婚事,反而极力促成。但不管怎么说,这对天胤来说是件好事,要是再发生一次上回的事,这孩子夹在中间也就太苦了。

“我也觉得暑假好,七八月份,女孩子穿衣打扮起来也漂亮不是?订婚的时候,小芍家里人一定得来京城,京城冬天可比青省冷,家里还有老人,来回奔波对身子不好。我看啊,就暑假吧!”徐彦英笑着出主意,出完主意又笑问徐天胤,“天胤觉得呢?”

“嗯,暑假。”徐天胤点头,想也不想。简洁,坚决。

夏芍抿嘴直笑,她早就知道一定等不到寒假。她以往是想着毕业后再结婚的,对于订婚的时间她倒没有太多想法,暑假就暑假吧,“那我回去打个电话给我师父,日子就由他老人家定吧。”

算日子的事,夏芍自是可以自己来,但按传统,婚事这等喜事自然该由长辈定日子。前两天去香港见唐宗伯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叨念算日子的事了。

“行。跟你师父说说,让他定吧。”徐康国点头答应。

一顿饭吃完,已是晚上九点多。徐康国今晚精神抖擞,一点倦意也没有,夏芍和徐天胤陪着老人聊了会儿天,说了说徐天胤去夏家拜访的趣事。夏芍倒没说徐天胤中午吃撑了胃,只把他贿赂夏家亲戚争取援军的事讲来,惹得徐康国哈哈大笑,没想到孙子也有这么开窍的时候。徐彦绍夫妻和徐彦英在一旁瞧着,脸色各有感慨。在他们的记忆里,儿时父亲是严父,成家后父亲更像是领导,很少见他像为平常人家的老人一般这么开怀。

这晚,一直聊到将近十一点,徐康国才露出些倦意来。徐彦英赶紧起身,把老人扶回屋里,让他休息。夏芍和徐天胤这才离开徐家。

走的时候,徐彦绍夫妻和徐彦英也是一起出去,走到车旁的时候,徐彦绍唤住了夏芍,“小夏啊。”

夏芍回头,微微一笑,客气而疏离,“徐委员,有事?”

她还是不肯改口,徐彦绍笑了笑,也知道急不得,只道:“王家的案子我知道你挺关注。现在警方那边证据都已经齐备,相信过阵子就能庭审了。不过,离庭审怎么也得三两个月,王家虽然现在麻烦多,但是就这么一个儿子,是不会看着他被判有罪的。你这段时间注意点,尤其是公司方面,我知道你在京城开了家会所,你还是暂关一些日子,避避风头得好。”

徐彦绍提到华苑私人会所,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夏芍深看了他一眼,笑道:“谢谢徐委员提醒,看你的样子,想必今天遇到贵客临门了吧?”

徐彦绍一惊,没想到夏芍这都看得出来,他顿时笑了笑,也不隐瞒,便把潘珍找他求情的事和盘托出。今天王家人求情未果,难免他们不会把主意动到夏芍风水师的身份上,在这上面做做文章,给她找找麻烦,也给徐家点压力,逼迫徐家做出妥协。所以,他对夏芍的提醒还是很符合形势的。

没想到,夏芍听了眉头都没动,只是颇有深意地一笑,看了徐彦绍一眼,“徐委员,我记得我说过,王家的事,你只要看好戏就成了。”

夏芍一笑,徐彦绍、华芳和徐彦英还在怔愣中,夏芍已上了车,关门,走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六章 芍姐的动作,再见杜平

夏芍所说的好戏,徐彦绍没看出来,他只看见了王家的行动。

王家并未如他预料般,在夏芍风水师的身份上做文章。又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这时间。

夏芍回京城大学报到的第二天,潘氏企业便曝出贿赂地方官员的丑闻,虽然涉事人员都是潘氏旁系,但事情被曝光在国内门户网站华乐网上,点击量之高,引起了官方极大的重视。次日,潘氏企业涉事人员就被带走,地方涉事官员被调查!

这突来的事,让潘珍愤怒至极!

秦系居然真的敢动手!

秦系动手了——这也是徐彦绍的感觉。秦系过年这段时间就在调查潘家,有些风声已经传出来了,只不过没想到他们竟然真的动手了。

徐彦绍得知这消息的时候皱了皱眉头,老实说,他不太看好秦系的这次举动。秦系没有直接动潘家的人,而是动了旁系,这固然是投石问路,可也有些打草惊蛇。秦系这一动,那些跟潘家有来往的官员以及潘家的重要成员,必然是会忙着收拾一些证据,等秦系再想动主要的那部分人的时候,哪还那么容易找证据?

不出徐彦绍所料,潘氏企业在恼火之后,确实是最先做了这些善后。但潘家也好、徐彦绍也好、京城圈子里看戏的人也好,让众人跌破眼镜的是,两天后,华乐网上再曝潘氏企业的丑闻!

丑闻这回涉及的人是潘珍的弟弟,传他在外面包养二奶,此二奶种种仗势欺人的劣迹。事情有图有真相,甚至有苦主,有监控视频,容不得抵赖。这样的丑闻,比起官商勾结来说简直就是小事,但毫无疑问,这次的爆料已经指向了潘家的重要成员!

事情是在华乐网上曝光出来的,这件事必然与夏芍有关联!潘家为此震怒,如果是其他网站曝光他们的事,潘家完全有能力封了这家网站,或者要求封杀这条消息。但他们的手却伸不到华乐网身上!夏芍的背景不比潘家低,没有人敢动华乐网!

丑闻曝光仅一天,潘家还没有商量出对策来,次日又发丑闻。

潘氏企业以酒店业为主,在国内各省市都有连锁,这回曝光的丑闻正是酒店服务方面的。比如客人换房后被单没有更换、比如用过的杯子没有进行消毒,再比如,客人得罪了酒店服务生,服务生竟往送的菜里吐口水一类恶心的事。这些事,以前不是没有客人反映过,但是都被酒店低调处理了。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为什么会被找到证据在网上曝光出来,潘家匪夷所思!

他们自是不知道,这些事对徐天胤来说,要找实在是轻而易举。

他们更没有预料到,这一连串的丑闻一下子将潘氏旗下的酒店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网上骂声一片,潘氏的企业形象严重受损!潘家人不会想到,年前王家算计夏芍,让她在京城大学的舞会上被带走,企图以赝品之事影响华夏集团声誉,这回夏芍便让整个潘氏企业暴露在网络上,受更严重的波及!至于王卓的西品斋,待案子审下来,一个赝品事件足以毁了他的声誉!

夏芍报仇,要么不报,要报就要加倍奉还!

潘家红顶子商人做久了,总以为权势大过天。虽然他们知道网络的影响,但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这一连串事件的影响,远远超出了王家的预料。事情虽然是指向潘氏企业的,但是潘家和王家是姻亲,加上之前的贿赂丑闻,王家在网上已经受到了讨伐。若任事情再发展下去,民意难违,让潘家被带走的那几个人和那几名官员坐实了行贿受贿的罪名,那接下来就是潘家嫡系,然后就是王家!

在这种情况下,王光堂虽不知外界发生的情况,王家的其他成员却都找到了潘珍,一起商量对策。他们虽然对秦系和夏芍恨之入骨,但这时候没有心思去对付夏芍,保自身最要紧!等局势稳定了之后,定要让夏芍吃不了兜着走!

王家最先想到的是姜家。而这时候,其实姜系也在想办法保王家。

虽然王家现在是深陷水深火热之中,但是王家在军界的地位还是不可撼动的。姜系在政,很需要王家在军界的人脉和势力,失去王家,对姜系来说也将是一个巨大打击,往后再想与秦系斗基本已是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出事之后一直比较低调的姜家做出了反应。

姜家三代里的姜正祈是出类拔萃的人物,京城四少之一,现在地方上任市长,年纪仅三十三岁,算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市长。此人为人低调,在派系争斗的紧要关头,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但这时候,姜家出面放出消息,姜正祈将订王家三代王梓菡为妻,待今年暑假订婚,明年王梓菡大学毕业两人就完婚。

姜王两家联姻!

这消息一出,震动了京城!姜正祈三十三岁,至今没结婚,早在几年前就有人猜测他的婚事。当时,最被看好的就是王梓菡。毕竟姜王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在京城圈子里,能配得上姜正祈的也就只有王梓菡了。但没想到,两家迟迟没有消息,事情一拖拖到现在,姜家竟然在这个关头出面,定下了两家的婚事!

不得不说,姜家下得一手好棋!姜王两家这时候联姻,对姜家有莫大的好处。第一,王家现在正值多事之秋,墙倒众人推,唯独姜家伸出了援手,此举势必获得王家的感激。日后王家有救,军界的那些势力会毫无保留地借给姜家使用。第二,姜家此举雪中送炭,不管他有什么目的,表面上倒也成全了仁义的名声。现在离上头当权的那位退下来还有两年,京城的派系争斗虽然紧张,但是这时候分出胜负来还早。那位假如想平衡下两派势力的话,这时候是不会让姜系垮台的。只要他有这种想法,哪怕是王卓可能会坐牢,王家本身也不会倒!、。姜家此时的做法可能迎合了那位的心思,属于加分之举。再者,这次联姻对姜家本身来说,也等于是挽救自己的势力。

一举,三得!

仅仅是一个联姻的举动,就把这些天来王家所面临的困境一举击破,隐隐有翻盘的趋势。在这样的趋势下,京城圈子甚至是国内政界的目光都聚集到了秦系和徐家身上。

徐老爷子向来是不参与派系争斗的,他的目的看起来只是处置王卓。但现在徐家已经被归为秦系了,在这种情况下,老爷子会有什么举动?

徐康国什么举动也没有,连夏芍也没有什么举动。

夏芍该上课上课,该去公司去公司。期间把盯住肖奕资金动向的事教给了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的总经理方礼。

方礼是中英混血儿,一头深棕色短发,五官英俊。他今年三十有一,看起来却像是二十五六的大男孩,性子颇为活泼。夏芍将肖奕的账户情况交给他的时候,他坐在总经理的办公桌后,笑容夸张,语气夸张,“哦!这又是哪个倒霉的,不幸被董事长盯上了?”

夏芍一笑,不理他夸张的语气,只吩咐道:“盯紧这个人的资金动向,随时向我报告。”

方礼不仅对西洋古董方面有很高的鉴赏能力,本身对股市和金融证券方面也有很高的天赋才能。这样的人才即便是在英国也能有很好的发展机会,他却是个天性好玩的,看中了华夏集团的发展潜力,当初面试的时候,面试官问他为什么要来华夏集团,他竟答因为对年轻美丽的董事长很感兴趣,让面试官极度扶额。

当然,这不过是他开玩笑而已。方礼有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两人感情很好,他的未婚妻还在英国剑桥大学进修硕士学位,等拿到学位,两人就会完婚了。

“现在西品斋因为董事长的算计无限期延后开办拍卖公司的事,那我手里这个倒霉的家伙又是谁?”方礼看着手里的账户资料,很感兴趣。

“我们的敌人。”夏芍的回答很简洁。

“这点资产,还不至于成为我们的敌人吧?”肖奕的资产不过五十亿,跟目前资产数百亿的华夏集团相比,实在不够看。

“别忘了,华夏集团是怎么走过来的。”

方礼闻言挑眉一笑,很感兴趣,“可惜,我来华夏集团的时候,董事长的传奇故事我只有听的份儿。什么时候让我也参与参与,亲眼见识见识?”

夏芍一笑,“你只需要看好这个人的资金动向就好。不要轻敌,要拿出对待王卓百倍的心思。”

这话让方礼一愣,脸上趣味的笑意微敛,难得认真起来,“有这么严重?”

“有。”夏芍也敛了笑意。

在方礼的印象中,眼前的女子无论是在什么情况下都是一副淡然含笑的模样,她这态度还是很少见的。他当下又看了眼手头的资料,这回认真点头,“好!我会盯着的,有什么情况,会向董事长报告的。”

……

在见过方礼之后,夏芍还见了杜平一面。

上回去杜平所在的大学几回都没见到他,夏芍也是心里有数了。因此这次她回到京城后没有立刻去他的学校,而是经常开天眼看着他校门口和宿舍楼下的情况,直到看见有辆豪车开进学校,确定是宫少那几人,杜平也在车上,夏芍才开车去了杜平所在的学校。

她到了的时候,宫少那群人正开着敞篷跑车在校园里兜风,惹了不少学生的目光。大冷的天儿,这些人也不嫌冷,在宽阔的校园里恣意奔驰,所到之处,寒风里呛人的酒气。

杜平坐在副驾驶座上,沉着一张脸,听着车上几名富少欢呼的声音和沿途对女大学生们吹口哨叫喊,他只是坐在车里,一言不发,显得很严肃。

学校里的女生见这情形都躲得远远的,没一会儿,大学操场上就没了人,只听见跑车飞快疯狂的奔驰声。跑了一阵儿,观众都跑没了,杜平也不吱声,这几名富少都觉得扫兴,这便要把车开去他宿舍楼下,送他回去。这时候,一辆白色奔驰远远驶来,那几名刚刚把车停下的富少们兴奋了起来!

那车是去年的新款,可不便宜,有个一百八九十万的样子。而且那颜色,一般是女孩子喜欢的。

一猜来人是女孩子,还是富家千金,那几名富少顿时兴奋起来,欢呼着朝来人吹起了口哨,顺手将车灯打亮,直直朝那辆车的驾驶座上照去!

行车的过程中被强光突然照射,车技不好的人,出事翻车的可能性都有。那几名富少却压根不考虑这点,他们只想看看那开车的是不是美女,然后看看美女惊慌失措停车的样子。

然而,那辆车却在车灯打开的一刹,原地一个甩尾,九十度转身,夜色里白色的车身擦出一道漂亮的弧度,停车!

宫少等人张着嘴,有一瞬的怔愣,但随即便都叫好起来!鼓掌的,吹口哨的,几双眼睛紧紧盯着车门,都想一睹车里下来的是什么人。

车里下来的果真是名女孩子,灯光里,一身比车身还雪白的羊尼大衣,下车时身子轻轻一转,现曼妙曲线。车灯刺眼,她微微低着头,宫少等人还在屏息惊艳之时,杜平脸色一变!

就在这时候,夏芍的手轻轻一扬,操场上风沙骤起!宫少等人只觉忽来一道飓风扑面,刮得几人站立不稳,纷纷以手遮头,扑通扑通往车座里仰倒。一时间,人仰马翻!

而随着几人仰倒,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宫少几人坐着的敞篷跑车前面的大灯骤然炸裂,玻璃渣子四射,操场上一暗,车里却有连番哀嚎声和怒骂声传来。

“操!这什么情况!”

“谁、谁他妈的……”

“邪门了!快、快开车!”

混乱中,有名富家子弟的声音传来,宫少正坐在驾驶座的位置,他从车里挣扎着爬出来,哆嗦着去发动车子。然而,车子发动了几下,一点反应也没有!惊急之下,他壮着胆子爬出来探着身子往前天一瞅,登时脸都绿了!

只见自己这辆上个月才买的豪车,不仅是前头大灯炸裂,连车前盖儿都凹下去一大块,发动机估计是坏得死死的了!刚才那莫名其妙一阵风,没把车子掀翻,却是把这车给报废了!

车里的几名富家公子哥儿见宫少半趴着身子,僵直不动,显得很诡异。这才都哆哆嗦嗦探出头来,伸着脖子往前头一看,当即都一个个地直了眼。

这时候,夏芍已经慢悠悠走了过来。宫少等人后知后觉地抬眼,只见走来女孩子手放在大衣兜里,逆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只见她步伐悠然散漫,却给人莫名的压迫感。

宫少等人脸色大变,这时候本能是应该逃的,但却谁也没动——夏芍走到跟前来,这几个人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宫少的一张脸由绿变白,张着嘴,舌头都打了结,“夏夏夏、夏董?!”

其余几人也盯着夏芍,脸色发白,眼神发直。刚、刚才的事太诡异了,他们险些以为这世界玄幻了!可、可是,难不成真是夏小姐所为?

夏芍却看也不看这几人,只望向杜平,“你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说完,夏芍转身就往自己的车子处走,听后头宫少哆哆嗦嗦地道:“杜、杜哥,夏小姐找你有事……”

杜哥?杜平是宫父为儿子请的保镖,不知情的人听这声称呼,还以为杜平是这帮人里的老大。夏芍步子未停,只往后扫了眼。

杜平在这里沉着脸,没说话,点头就下了车,随着夏芍走了过去。若不知情的人看见这一幕,瞧他这气度,还以为他真是这帮人里的老大。其实,实际情况也差不多。自从上回见到夏芍,宫家人得知杜平跟夏芍是发小,关系很好,夏芍还称他一声“杜平哥”,宫家对待杜平的态度就发生了极大的转变。现在,杜平还是宫少的保镖,但宫少却看起来更像是他的跟班儿,连宫少身边那些富家公子哥儿也称杜平一声杜哥。

夏芍走到车边,并没有进到车里,而是站在车旁等。杜平走过来之后半低着头,车灯昏黄的光线照着他半沉着的侧脸,不等他开口,夏芍便开门见山,“我过年的时候见到杜叔杜婶了。”

听见自己的父母,杜平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仍是没抬头。

“你两年没回家过年了,他们很想你。本是托胖墩给你带句话,但你上回把人打了,所以想想,还是我来吧。杜叔杜婶盼你暑假回家团圆。”夏芍要说的就是这件事,但杜平一直半低着头,连眼都没抬过。夏芍传完话,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由敛眸,眼神微寒,“我不知道你勤工俭学是为了什么,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有理由、有权利、有自由去做你想做的事,你可以不顾及我们这些朋友,但望你还能记着自己的父母。当他们每年每年站在村口,看着我和胖墩都放假回村子里的时候,但望你能体会他们的心情。”

杜平低着头,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见他胸口沉重的起伏。

夏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上车,发动车子之前道:“我要传的话都传到了,暑假,回家。”

说完,夏芍再不看杜平,车子发动,扬起一地尘沙,开出了校园。

夏芍不知道的是,当她的车子开出校园的时候,王卓的母亲潘珍走进了看守所。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七章 暗杀毒计!

晚上来看守所探视,这是不符合规矩的。但王家怎么说也是有些特权的。

现在王光堂虽说没有了生命危险,但是还不能下床,一切事情都需要人照顾。潘珍在文工团里请了长假,白天守在病床前亲自照顾丈夫,不放心别人插手。因此探视王卓的事,她得了批准,只要她能抽出空来,白天晚上都可以。

潘珍走进看守所的时候,看那些警察的眼神都带着钉子,但一见到儿子,她眼神立马软了下来,“儿子,你怎么样?晚上睡得还好么?”

潘珍三天两头地来探望儿子,王卓的状况她最清楚不过,但是见了面还是忍不住问,吃不吃得下,睡不睡得着。王卓隔着铁窗与潘珍面对面坐着,面容比在外面见到的那位风光的公子哥儿可是消瘦了不是,但他的目光依然明亮清晰,这是最令潘珍放心的地方。

“妈,我没事。爸的情况怎么样?”

“你爸还好,白天有我照顾着,没让他知道外面的事。他情绪稳定,院方说恢复得很好。你就放心吧。”

“嗯,那外头的情况呢?”王卓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尽管深陷囵圄,他看起来还是贵气十足。如果不看他身上那身衣服和他所在的地方,还真以为他是在家里。

一提起外头的事,潘珍的脸色便是一变。她在军区文工团工作,平时的保养自不必说,身段容貌都是出类拔萃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刚才还有副慈母的样子,此刻眼一眯,满是厉色,“外头还好。你妹妹和正祈的婚事一定下来,外头就消停了不少。不过,网上对你舅舅他们公司的事还是炒得沸沸扬扬,你这边的案子徐老爷子没松口的意思,眼看着还是要查的。”

徐康国自始至终没有对王家落井下石,但也没有表示宽容处理的意思。王卓为了证据的事,连马老那样的普通百姓都陷害恐吓,这是徐康国最不能容忍的地方。他的意思很明确,权贵子弟犯法,一样要办!谁求情都不行!老人一生,因此受人尊敬,但也因此让一些人很头疼。在这件事上,王家就很头疼。

“眼下派系争斗的紧要关头,那位的心思,估计也不会想咱们王家出太大的事。但是你的事……”

“我的事,哪怕是为了给徐老爷子一个交代,都是会办的。”王卓接了母亲的话,笑容有三分嘲讽,剩下的皆是复杂。谁叫他撞到了徐康国的枪口上呢?这件事的安排上,他是百密一疏,真没想到那天老爷子会在场。一步疏漏,满盘皆输!

见儿子竟心里清楚,这次的牢狱之灾怕是免不了了,潘珍便眼圈发红,不忿道:“都是那个贱人闹出来的事!年纪轻轻,成就不菲,就真以为自己上了天了!没进徐家的门,就凭手上区区一个数百亿资产的集团,敢跟王家斗!果真是普通家庭出身,有点资产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知道这世上,权比钱重!”

区区数百亿资产,这话从潘珍口中说出来,并非全然是气愤之言。世上确实权比钱重,莫说是几百亿资产的公司,就是几千亿,国家要你垮,你就得垮。没有商人敢跟官斗,原因就在于此。

“她真以为潘家的企业能被她抓着把柄,她那华夏集团就一点把柄也不能被我们抓着?哼!她就忘了她还有个什么风水师的身份!”潘珍怒笑一声,看向自己铁窗里坐着的儿子,眼神放柔了些,道:“你放心,前段时间家里事情多,没时间安排一些事。现在你爸病情稳定了,咱们王家的地位也暂保了,妈有办法叫你这案子判不了!”

前段时间不仅是王家事情多应接不暇,也是潘珍心乱,一时没想到。现在女儿跟姜家一联姻,大局暂定,潘珍的心不说全放下来,也放了一半。她的心一定,开始全放在儿子身上的时候,有些事情才慢慢想通。

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不是秘密,在圈子里名声很响亮。平时在地方上也就算了,这里是京城,国家官面儿上还是打击这种事的。她的这个身份,可以有很大的文章做!往绝处说,找一些人,散播夏芍以风水术骗人钱财的事,在网上散播也好,在京城散播也好,总之把事情闹大,让官方出面调查她。这么一来,把华夏集团的声誉搞臭,甚至把华夏集团搞垮,也不是没可能的。

但是,这件事却没办法做。

毕竟夏芍现在是徐老爷子承认的未来孙媳,王家如果把事情做得太绝,惹恼了徐老爷子,那谁也承担不起。他是共和国的老泰山,他的存在意义太重,谁也不敢动。

既然有徐老爷子护着,不能把夏芍往死里整,那就在夏芍徐家未来孙媳和风水大师的两重身份上做文章!可以散布一些徐家维护封建迷信一类的消息,将徐家扯进来!徐家娶夏芍进门,在百姓看来几乎就等于是国家对风水一类事的态度。这问题敏感,哪怕是徐家也会有压力。夏芍的身份,徐家一定知道,这种情况下,徐老爷子为了她都能亲自去警局作证,可见他对夏芍的喜爱。他这么喜爱这未来的孙媳妇,重新考虑这婚事是不可能的,那么为了两全其美,既娶她过门,又保全徐家的名声,以徐康国在政坛半生的经验,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他要做的只是退让一步,在王卓的问题上松松口。只要王卓不会被判刑坐牢,那么王家也会退一步,不再揪着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做文章。两家交换利益,以后这次的恩怨虽不说一笔勾销,倒也可以相安无事。

潘珍打的就是这算计徐家的主意,虽然这也可能惹恼徐老爷子,但是相比毁了夏芍的事,这算是轻的了。

为了儿子,她这次算是豁出去了!

王卓一看母亲的神情,便猜出了大概。他在看守所里,日子比在外面清净,头脑比在外面清醒,所以这化解的办法,他早就想到了。但他一直没提,因为……

“妈,三回都栽在一个人身上,我看……是我计不如人,算了吧。”

算了?!

潘珍霍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儿子,但当和儿子的目光的对上的刹那,她又是一愣。

母子二十多年,别人的眼神她可以看不懂,自己儿子的,她能不懂?

儿子的意思,绝不是算了!那么,他不同意自己的办法,难不成是有别的法子?

王卓坐着,一脸感慨和诚恳的神色,目光却轻轻一扫房间的左上角。潘珍一愣,往旁边一看,看见个监控探头。母子两人会面虽然时间是被批准不受限制的,但有监视很正常。潘珍刚才说的话也不怕被人听去,夏芍给王家造成了这么大的损失和麻烦,难道还不允许她骂骂?就算她说了要把儿子的案子翻过来,那又怎么样?她是当妈的,难道看着儿子坐牢?这是人之常情,不怕被人听去!

不过,儿子提醒自己注意监控探头,那就是说……他有些话,不便明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话?

“妈,真的,算了吧!只有我爸没事,家里还能像以前那样清净就好了。”没想到,王卓一开口便是这样的话。他神情很是感慨,话说得也感人,情动之处忍不住伸出手来,和母亲的手握在了一起。

潘珍却在跟儿子的手握住时一愣——她感觉儿子的手指正在自己的手心里写字。

因为事出突然,潘珍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卓写了两遍,她才明白那是个什么字!

杀!

“……”潘珍在读出这个字的时候,不确定地望向儿子,却从他眼神里看见了肯定的光。

王卓此人,恃才傲物,京城里都说他是纨绔子弟,京城四少里最没本事的一个。他从来不看低自己,因为他知道,那是他不愿意往军政两界里走。姜正祈、徐天哲、秦瀚霖都在政界,连在京城四少里没有名号的徐天胤,都在军界一枝独秀。王卓就想在商界打拼出名堂来,他有王家的背景,他有深沉的算计。不以王家权势压人的话,他也没有输过,却没想到,去年十月份至今,他输给了一个女人,还输了三次!

那女人,普通家庭出身,她的成就他欣赏,但若做他的对手,他是看不上的。毕竟两人的背景不在一个层面上。但是没想到,她那时候还没有得到徐家的承认,就看透了他的算计,并且成功翻盘!

慈善拍卖会上、车行里、警局里,他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输给她三次!这不仅让王卓大感挫败,还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没错,他的这件案子是可以有转机,但是就算他放出来,徐王两家的梁子也结下了。西品斋和福瑞祥是同行,他正在酝酿的拍卖行将来定会碰到华夏拍卖公司这座龙头大山。这三次交手,王卓也看出来了,夏芍绝不是善与之辈!慈善拍卖会上,她把赝品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还把他的总经理给坑进去了。这还不算完,车行遇见他的未婚妻,也能把事情给小事化大,直到分化苏王两家联姻势力。这次,他算计华夏集团声誉,并意图陷害她入狱,等他出去,她会罢休?

绝不可能!

这女孩子是他少见的聪慧之人,善于算计布局,华夏集团崛起之快不是偶然,确实她有这个实力。所以他才有这担忧,这一次他转危为安,下一回呢?

王卓的目标不是解这一次的困局,而是永久地不必担心再陷入困局——杀,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世上不会有威胁的,唯有死人。

在王卓眼里露出肯定的光芒时,潘珍却张着嘴,不知道儿子怎么这么大胆,竟然想到了杀人!到了王家这样的权势地位,人命在潘珍眼里也并不是那么重要,可问题在于谁的命。

夏芍可是徐老爷子看重的未来孙媳,徐天胤的心头宝贝,这要是杀了她,一旦事情暴露,王家遭受的就不是这次焦头烂额的局面,而是灭顶之灾!而且,就算是事情不会暴露,怎么动手都是个难题。

“儿子,你可千万别放弃,妈还想着你出来咱们一家团聚呢。你爸和你妹妹都想着你,你爸天天都问你的案子怎么样了,我只能说警方的那些所谓的证据,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一看就居心叵测!这是明摆着针对你!那地下钱庄关了门,人都跑了,人证都没有,凭那些个物证就想告你?你放心,家里一定替你请最好的律师,还你个公道!”潘珍情真意切地和儿子握着手,劝他不要放弃。但她却在“钱庄关了门,人都跑了”上头加重语气,深深看向王卓。

王卓懂了母亲的意思,她是想说,王家以前看重交好的那些黑道的人都跑了,现在想买凶杀人,去哪找人?

王卓笑了笑,微微点头,看着像是听进了母亲的劝告,实则在她手心里写下一个字——吴。

地下钱庄跑了的人是三合会的,但京城还有另一大黑道势力,安亲会!

安亲会在京城地界儿的堂主姓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道儿上都叫他刀疤吴,或者吴老大。王卓以前虽然跟三合会开的地下钱庄走得近,但跟吴老大表面上也算客气。现在三合会因为这件事暂时撤离京城,安亲会的人却还在。

当初华夏集团慈善拍卖会的时候,王卓在国外度假,并没有到场。他并不知当时龚沐云和戚宸都有到场祝贺,哪怕是他知道,此刻也不会影响他的决定。黑道再牛,再是世界级黑帮,也不敢跟国家军界的势力抗衡。王家在军界的势力遮天,跟王家交好,等于多了个军界的保护伞!安亲会的人不傻,就知道该怎么决定。

至于以前有传闻称龚沐云跟夏芍有些交情?王卓想到此处就忍不住要笑。交情和利益相比,身在高位的人会选择什么,他太清楚了。毕竟,他就是在这种环境里过来的,看惯了这些所谓的交情,更何况黑道腥风血雨里走过来的当家人?如果龚沐云不知道选择什么,安亲会早在他手上垮了!

更何况,这件事不一定会捅到龚沐云那里去,吴老大是京城地界儿的堂主,一件小小的人命买卖,他有权做主。而且,京城是什么地方?共和国的政治核心!这件事做成了,王家会给安亲会带来多大的好处,吴老大身为堂主给帮派带来这么大的利益,对他以后在帮派里往上爬能有多大的好处,他会不知道?

别说夏芍背后还有徐家,徐家比王家势力还重。第一,夏芍还没嫁进徐家。第二,就徐老爷子那性子,他会做黑道的保护伞?开玩笑!

这件事,如何权衡利弊已经是很明白的事了,姓吴的一定会答应!

潘珍在会意过来那个“吴”字之后,脸色微微一变。儿子要找安亲会的人解决夏芍,这确实有可行性,但就算王家不暴露,夏芍如果死了,王家也就没有拿她的身份做文章牵制徐家的筹码了。到时候,王卓的案子该审还是会审。

潘珍是不希望儿子坐牢的,她将提议略微考虑一番,忽然目光一动,深深看向王卓,“儿子,妈是不会放弃你的案子的。你别灰心,妈一定先顾你的案子!”

母子连心,王卓立马懂了。潘珍是想要先拿夏芍的身份做文章,换取徐家妥协让步,等他出来后再杀夏芍。

王卓笑了笑,点头,“好,谢谢妈。”

正好,一举两得!他也是不愿坐牢的。

母子两人相视,一笑。

一次普通的探视,一场谋划的暗杀,就在监控之下如此敲定。

……

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因为考虑太多,反而成就了一些戏剧性的效果。

潘珍是打算先拿夏芍的身份做文章,但她从看守所出来之后,却没先做这件事,而是先找了名西品斋王卓的心腹,找上了安亲会在京城的堂主,吴老大。

潘珍对吴老大能不能同意这桩事情有些不确定,假如吴老大不同意,或者胃口比较大,对王家有些别的要求,那么这件事可能就需要有个谈判的时间。潘珍是商家千金出身,本身就会精打细算,后来在军区文工团里工作,担任领导的时间长了,她喜欢任何事都有条不紊,恨不得列个条条框框出来,所有的事都不出差错。所以,她决定先确定吴老大那边会接这桩生意,两方商定好时间,然后再拿夏芍的身份做文章。只要王卓一出来,她一个电话,那边立马就可以要了夏芍的命!

潘珍这人也是谨慎,虽然她的身份不适宜跟黑道直接接触,但为了儿子,她确实不怕跟这些人当面接触。但她留了个心眼儿,怕万一那边不同意,她亲自现身被人拿了把柄,到头来会惹事生非。所以她派了王卓的一名心腹员工去,万一事情失败,她可以推脱给那人,推个干干净净。

因此,在去看望儿子后的第二天,一名相貌不起眼的男人走进了安亲会在京城的地盘——云海迪厅。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八章 谈判,败露

云海迪厅在青市有一家,因其独特的设计闻名于外,在国内一线城市,只要是安亲会的地盘,都有这么一家迪厅。帮会人员常聚集在此,已是惯例。

在京城里混的人,三教九流的,都知道吴爷常在云海迪厅,有事去那里找他最有可能找到人。哪怕找不到,也能在那里留个名号,日后好相见。

只不过,这天来见吴爷的人不过是西品斋王卓的一名心腹,称不上江湖上的人,更别提什么名号。因此他来云海迪厅,态度谦恭,见了迪厅的服务生都点头微笑。要知道,这迪厅里的服务生也都是安亲会的人,别看他们端着盘子侍候人,一翻脸都是练家子!

王卓的这名心腹姓成,名叫成贵。成贵三十来岁,为人沉稳,也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他在西品斋搞的是接待工作,说话办事很能讨顾客的喜,对古董又懂些门道,与顾客攀谈起来很能各方面地聊,常常把一些顾客侃得都有些佩服他。王卓见他有些才能,一来二去常提携他,他也就成了王卓的心腹之一。

但再是心腹,成贵也没想到,买凶杀人这种事王家竟然都跟他说!潘珍亲自找上了他,诚恳地跟他说眼下王家有难,能用的人不多,瞧他为人忠义,这才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他。当然,如果事情办成了,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好处成贵是不敢要的,若说王卓的心腹,谢长海是头一人!但是现在谢长海什么下场?在看守所里等着受审坐牢呢!这基本上是身败名裂了。这事不管是做得成,还是做不成,成贵都不期望好处,他唯一的希望就是王家不要过河拆桥,把他给赔进去就好了。但尽管有这些担忧,成贵也知道自己是不得不答应的,纵然王家现在诸事缠身,但要捏死他就跟捏死个蚂蚁差不多。

这事既然找上了他,他就没有退路了。

在踏进云海迪厅的时候,成贵的心情是很沉重的,但他依旧见人就笑,跟前台服务生表明了身份,求见吴爷。

成贵来的时间不算早,正巧是上午十点来钟。他跟王卓去过几次地下钱庄,听说过黑道上的一些事。据说,这位吴爷是位练家子,还保留着以前的江湖习气,别看年纪四十多了,每天都晨起打拳练功,从不荒废。他的作息很有规律,只要不是有特殊的事情,他晨练过后都会到云海迪厅里坐镇一会儿。

成贵不敢保证今天安亲会就没什么特殊的事,但他挑的这个时间是吴爷最可能在的。而事实证明,他运气真的不错,吴爷正巧在。

王家是军方的人,在京城自是有脸面的,王家派来谈事情的人,吴震海自然是要见的。不过,他的态度不算热络,前台的服务生态度挂了电话之后态度也就算不上好,“我们吴爷今天中午约了朋友吃饭,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上去吧。”

说是让他上去,上头还是下来了人的。下来的两人一身黑衣,气势颇冷,看人一眼就像刀子在刮。成贵知道,这是正经的帮会成员,他自是不敢多说一句话,任由这些人三两下对他搜了身,便一前一后把他死死看在中间,带着他上了楼去。

白天的迪厅里比晚上能安静些,但人照样不少,顶层的会客室里隔音效果是当今最先进的,门一关,外头的声音一丁点都听不见,里外俨然两个世界。

坐在阔气的办公桌后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可怖的刀疤,气血却比年轻人还旺盛,面庞红润,目光威炯。成贵进来后,被他一看,顿时觉得两腿都发软。

“吴、吴爷,您、您好。”成贵笑得极不自然,点头哈腰道。他虽然是被王家派来的,但面对世界级黑帮大佬,他哪还有什么气节?态度恭敬,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

“坐。”吴震海看了成贵一眼,不苟言笑地一指沙发,显然看不上成贵这种没胆量的人。

成贵不敢多言,赶紧去沙发里坐下。没一会儿,服务生送了茶水来,吴震海这才起身走到成贵对面坐下。他一坐下,成贵就感觉到了压力。以前他只是听说过吴震海的名号,却没有那个身份地位能见他,总是听说他怎样怎样在京城黑道的地界儿上呼风唤雨,今天却真是头一次见。吴震海刚才一从桌后站起来就把成贵给惊着了!他真没想到,吴震海身量颇高,虎背熊腰,浑身那气势,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感觉。

武林高手,以前成贵没有这方面的体会,这一个照面,他便突然心里掠过这四个字。

“王家派你来有什么事?直说吧,我时间不多。”吴震海这时已经开了口。

成贵这才一个哆嗦,回过神来。他也不敢浪费吴震海的时间,巴不得早点说完早点离开这让他喘不过气的地方,于是便开门见山道:“呵呵,吴爷,是这样的。这是我们当家主母的意思,说是有个人,希望您出面解决一下。不知道……吴爷您这儿接不接这桩买卖。”

成贵把潘珍给曝出来,不是为了给吴震海一点压力,只是把委托人是谁告诉他。

吴震海眉头动都没动,“买卖?听这意思,你们是想买这个人的命?”

王家是什么权势?有人得罪了王家,如果只是稍稍惩戒,哪怕是断手断脚,都不用找上黑道。王家自己就办得到!现在找上黑道,必然是不便出面,而且肯定不是给对方一个教训这么简单,请黑道“出面解决”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买凶杀人。吴震海从十来岁就在黑道混,这点事他一听就明白。

“是,是!果然什么都逃不过吴爷的法眼。”成贵点头哈腰地笑道,“虽然知道吴爷不缺身外之物,但是我们主母嘱咐过了,只要您能接这桩买卖,一切条件好谈。”

安亲会是不缺钱的,上来就谈钱成贵怕惹恼了吴震海,所以他说话异常斟酌用词。

吴震海却对这话没多大反应,直切主题,“那我得听听你们要买的是什么人的命了。”

王家都不便出面对付的人,一定有些背景。安亲会要接这样的买卖,价码一定高。这点成贵是心里有数的,所以他一听吴震海问这句话,便赶紧从身上拿出一张纸来,双手恭敬地递了过去。

这张纸是折叠好的,上面附着的正是对方的资料。照片、基本信息都在上面,一看就明了。

夏芍的名字现在在国内可谓家喻户晓了,更别提她这阵子在京城的风光了。成贵相信,吴震海看见这名字的时候,一定也会很吃惊。

这回成贵没猜错,吴震海打开资料的一瞬,眼神都直了直!

“这位想必吴爷也听说过,不过吴爷不必把她的身份看得太重,毕竟她还没嫁进徐家。而且……”

“嘿!稀奇!”成贵话还没说完,吴震海便乐了。他乐得突然,把成贵吓了一跳,还没等成贵反应过来,吴震海便乐着回头,把手上的资料往后一送,递给他身后站着的两名帮会成员,“你们看看。”

那两人是安亲会京城总堂的护法,资料接到手中,两人目光往上一落,便互看了一眼。接着看向成贵的眼神,已经跟看白痴和死人差不多了。

“真稀奇,我看你们王家的人,简直是找死!”吴震海眼突然一眯,刚才只是气势威重,此时却是杀气凛然!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两名护法已经拔出枪来,黑洞洞的枪口指着成贵!

“吴吴吴、吴爷,这这……”成贵脸色煞白,望着那两把黑色手枪,吓得瘫在沙发里都起不来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知道这位跟我们安亲会什么交情么?”吴震海这时把资料接回来,亮来成贵眼前,冷笑。

吴震海不笑的时候都给人极大的压力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根本就只能用狰狞可怖来形容了。尤其是他脸上那道伤疤,皮肉看起来都是往外翻着的,这一笑,着实把成贵给吓了个不轻!

他怎没听说过传闻中安亲会和夏芍的交情?但他今天之所以敢来,除了赶鸭子上架以外,潘珍也为他分析了安亲会靠拢王家的可能性,他觉得潘珍说的有道理,这才敢来的。

吴震海这番话,成贵直觉他是在试探他。毕竟道儿上的人,哪怕他们心里再重利益,面儿上都得把义字放在第一位。吴震海问这话,未必是他真看重交情,也许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现在安亲会拿枪指着他却没开枪,就是证据!只要听了王家能拿出来的好处,吴震海一定会动摇!

这么想来,成贵赶紧道:“吴吴、吴爷,您、您先别生气,听、听我说。夏小姐跟贵帮派之间的交情是交情,帮派的兄弟们跟您之间不也有交情?您看在交情的份儿上,不想动夏小姐,这我明白。但直白点说,王家能给贵帮派和兄弟们带来的好处绝对比夏小姐多!王家在军界的势力想必您清楚,仅这点,夏小姐就比不上王家。她是要嫁进徐家的人,徐老爷子思想守旧,他是不会允许徐家人跟咱们黑道上的兄弟们有来往的。到时候,说不定兄弟们跟她会成为敌人。既然这样,王家真的比夏小姐合适得多。您、您说呢?”

吴震海闻言,转头跟身后那两名护法看了一眼,摸起了下巴,“照你这么说,王家是准备护着咱们在京城的弟兄了?”

“那是当然!”成贵听吴震海这么问,顿觉有门路,立马便点头笑了起来,“当然,这次事成之后,报酬也不会少的。”

“哦?那我倒想听听,数目有多少。”吴震海一笑,脸上的刀疤狰狞吓人。

“五、五百万美金!”成贵咕咚咽了口唾沫,知道这数目对安亲会来说不算什么,便立刻道,“还、还可以商量。”

这数目自然是潘珍说的,她也说过可以商量,但是成贵觉得,这数目虽然对安亲会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日后王家给安亲会在京城带来的好处却是不能用这笔酬劳来衡量的。再说了,夏芍身份虽然不能算是一般人,但她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杀她还不是易如反掌的?这本身就没什么难度。动动手指,五百万美金到账,也算是很容易得手的了。所以如果吴震海想得明白,他就不应该在酬劳上狮子大开口。

“五百万美金,军界保护伞……嗯,听着是不错。”吴震海哈哈一笑。

成贵听他这么说,眼神一喜。

却没想到吴震海说翻脸就翻脸,笑完把脸一板,“你是王家的人吗?”

成贵一愣,“这……当然不是……”

“不是你小子跟我谈什么?”吴震海一摆手,“谁叫你来的,你把她给我叫来!叫王家人跟我谈!”

成贵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吴震海伸手递给他一块手机,成贵望着吴震海手里的手机,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不是说说的,他要他打电话!现在就打!

成贵是不敢拒绝的,而且他巴不得这事赶紧交待出去,自己好脱身。因此他反应过来之后赶紧接过手机,给潘珍打去了电话。

“跟她说,中午京海大酒店,我吴震海请客。”在电话接通了的时候,吴震海在沙发里道。他声音洪亮,不必成贵转达,手机那头的人也能听见。

潘珍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就谈成了,她一边觉得今天转运了一般十分顺利,一边又觉得儿子的一些想法看来冒险,其实是对的。潘珍没有理由拒绝跟吴震海的会面,毕竟这关系王家今后的安宁。她当即便答应了下来,约好中午十二点,京海大酒店见。

成贵却有点意外,不是说吴爷中午要跟朋友出去吃饭么?这怎么就约在了中午?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想的,他松了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的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还好,小命还在。

“呃,吴爷,既然您跟我们夫人约好了,那我就……”成贵想说,他就先走了。

吴震海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来,一个嘲讽而又狰狞的笑容,“想走?走得了么!”

成贵脸色大变,还没弄清楚吴震海这是唱得哪一出,便听他道,“给我绑了!这小子中午一起带过去!”

“吴、吴爷!这是怎么……”成贵被从门外进来的两名帮会人员毫不客气地从沙发上提起了,脸色已经白如纸了。

“哼!花钱买夏小姐的命,我看看你们的命能留到什么时候!”吴震海冷笑一声,想起那晚帮忙去收那些降头师的尸身,那可怖的死法,吴震海的目光少见有点同情。他摆手让人把脸色大变已经懵了的成贵带下去看管好,自己从沙发上起身,拿起了电话,拨打了个号码。

……

吴震海拿起电话的时候,夏芍的车停在了一间中学门口。

此刻,正是学生放学的时候。年前,夏芍就为温烨办理了到学校读书的手续。学校并非贵族学校,那样的学校未必适合温烨,也违背夏芍让他去学校读书的初衷。她希望他能过普通人的日子,而不是整天跟那些贵族公子千金混在一起。以温烨的性子,想必也不喜欢。夏芍选的是一所公办中学,但师资力量当然是好的。

这样的好学校,读书的学生里也不乏家境好的。到了中午放学的时间,开车来接儿女放学的家长也不少,其中不乏豪车。

京城是政治中心,但不缺隐形富豪。就是说,很多人没什么名气,但家里就是颇具家资。这些人很多都与军政两界有点姻亲关系,有的人在地方上搞投资,哪怕股份不多,一年红利也可观。再加上一些军政界的子女也会选择公立学校读书,所以到了放学的时候,一间中学门口,好车还真不少。

在这些车里,一辆两百万左右的奔驰真算不上太起眼,而跟那些下车往校园里探头张望的家长们不同,车上的人也不下来,就这么坐在车里等。

如今的京城,认识夏芍的人不在少数。若知道她的弟子在这里上学,估计不少人会让其子女怀着某种目的与温烨结交。这不是夏芍的初衷,所以她尽量不露面。只不过今天是温烨上学的第一天,中午夏芍便开车来接他。

温烨今年十四岁,该上初二下半年。他在国外和在香港的时候接受的都是精英教育,国内学校的课对他来说可能要适应一段时间,但学起来应该阻碍不大。

夏芍虽然没下车,目光却一直望着校门口。学生们都穿着校服,看起来一个样,不少家长都看花了眼,但夏芍却在温烨一出现时就发现了他。毕竟才十四岁,气血就极旺的练家子是很少见的,别人看不出来,夏芍却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温烨穿着身白底蓝格子的运动装,典型国内中学生的校服。他双肩背着书包,走在一群同学中间,个头有点矮,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小学升上初一的菜鸟。

“菜鸟”脸色很臭,身旁跟着几名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男生,几名男生走在温烨身旁,时不时笑两声,看起来并不像是他新交的朋友,而像是在找茬。温烨理也不理这些人,跟夏芍一样,他能感觉到高手的气机。所以出了校门,他连寻也没寻,径直朝着夏芍的车走去。

那些高个子的男生不依不饶,笑闹着跟过来,一眼见到温烨上了辆新款奔驰,眼神当即有些发直。这时候,温烨已上车关上车门,臭着脸摆酷道:“开车!”

夏芍就不开,从驾驶座里含笑转身,调侃道:“你能耐啊,上了一上午的学,师父就变司机了。”

温烨一听,小脸儿顿时垮下来了,低头,“师父,开车吧。”

夏芍眸中笑意更浓,却忍着笑问:“那几个人怎么回事?”

“没什么,同学。找茬的。”温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徐天胤的简洁,多的话一句不肯说。其实,是他要面子不想说。那些都是他同班同学,看他矮,下课的时候来摸他头。如果不是师父早晨送他上学的时候警告过他,不准仗着玄门的术法和身手欺负同学,他早就揍到这几人身上了。结果虽然是没揍,但也拿眼瞪了回去。也许是他那时候态度不太好,被那几个人记了仇,到了放学还在找他的茬。

他不肯说,夏芍也能猜出大概来。温烨的性情,想交朋友可不太容易,就凭这小子毒舌臭屁这点,在男生里估计就不太受欢迎。不过,他其实是个很重情义的好孩子,被他认准了的人,他待人还是不错的。那些个少年,只要不起什么坏心,平时打打闹闹的,倒也是校园生活的一部分,夏芍也不会多过问,让温烨自己去体会好了。

“你记着,不是对方心存歹念,切不可胡乱伤人。”夏芍只嘱咐了一句。

温烨“嗯”了一声,这小子心情不太好,今天走的是酷拽路线。

夏芍一笑,不再逗他,当即便想发动车子离开。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拿起来一看来电号码,夏芍顿时一愣。但接起来之后,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没说几句话,夏芍便挂断电话,目光冷寒,回身时却对温烨笑道:“为了庆祝你第一天上学,中午带你去京海大酒店,吃顿大餐。”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九十九章 死亡通告

说是带温烨去京海酒店吃顿大餐庆祝他开学,但是等走进酒店贵宾间的时候,温烨就知道,他被无良师父给涮了。

房间里气氛并不怎么好,地上五花大绑地绑着个倒霉蛋,嘴里塞着抹布,脸色白得纸似的,眼神惊恐。尤其当看见夏芍走进来之后,眼神就更惊恐了。

而坐着的刀疤脸男人,温烨认识。在跟泰国降头师斗法的时候,这人带着帮会的兄弟帮忙做过搬尸工。

如果吴震海知道温烨内心对他的毒舌印象,估计他能气笑了。堂堂京城地界儿的黑道头子,在这年纪不过十三四的少年眼里,就是个搬尸工。不过吴震海不知道,所以他一见夏芍和温烨进来,便笑着站了起来,“夏小姐,温少,我还以为你们能来在王家那姓潘的娘们后头,没想到你们倒比她快。”

吴震海称呼温烨一声温少,自然是消息灵通,知道夏芍在跟泰国降头师斗法之后收了温烨为徒。哪怕温烨的年纪比吴震海差了两轮,在他眼里,他就是个孩子,这声温少也得叫。除却温烨是夏芍亲传的弟子这点,他的功夫也是不弱的。吴震海能感觉得到,在他眼前的虽然是个孩子,但他发出的气场却隐隐让他这种外家高手有种忌惮的感觉。

两人要真过过招,他未必能赢这少年!

吴震海的感觉可谓准了,如今的温烨在修为上已经突破了炼气化神的境界,功法上也进入暗劲了。

他年前在跟通密那一战时,为保同门强行突破,险些害了自己。经过半年的调养,过年的时候回到香港,唐宗伯和张中先两人见他身体无大碍了,亲自指点他突破的境界。如今,他虽然刚刚迈进暗劲的门槛,还有待磨炼,但确实已迈入高手行列了。

吴震海其实也不弱,他今年四十七岁,六岁开始练功,四十年如一日,外家拳法早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且他对敌的经验绝非温烨这年纪可比,两人若是切磋,温烨不使用玄门术法的话,可能会堪堪战平,或者温烨会吃点亏。

但以温烨刚刚十四岁的年纪来说,他的天赋可谓绝高了。

这时候,夏芍已带着温烨坐了下来,她一坐下来就瞥了眼地上绑着的那人,玩味笑道:“我能不快点来么?来慢了,说不准命都没了。”

成贵被夏芍这么含着笑意一瞥,那才是感觉自己的命要没了!他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居然这么离奇!吴震海约了潘珍,明明看起来是接了这桩生意,没想到就回头就把他绑了,通知了夏芍。

成贵的内心不得不产生了一个惊悚的想法——难不成,吴爷是故意约了王家人来,今天是想让王家也栽进来?

这、这不可能吧?王家是什么权势,什么背景?利弊都跟吴震海分析到了,他为什么还是要站在夏芍这边?

成贵的眼珠子滴溜溜地望着夏芍,惊恐而又诧异,这女孩子,到底还有什么能量啊?

“哼!想要夏小姐的命,他王家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吴震海冷哼一声,一指地上的成贵道,“这不开眼的小子我给夏小姐绑来了,还有个躲在背后的,我给约了来。一会儿,随您处置。”

成贵心都跟着沉到底了,眼神发直,还真被他猜准了?

这时,吴震海转头望了眼门口,骂道:“来得可够慢的!妈的,这些当官的,摆架子摆到老子头上了!”

夏芍微微一笑,京城的权贵向来眼高于顶,就算是有事求人,也要摆摆身份。黑道的人他们并非不惧,只不过王光堂算得上军委领导人,潘珍看不上黑道的人也正常。吴震海约她见面,在她眼里就是想接这桩生意、想要王家的好处,既然这样,潘珍手里也算有谈判的资本。她摆摆身份晚点到,不过是不想把身段放得太低,免得一会儿吴震海狮子大开口。

“那我们就先吃饭吧。”夏芍淡然一笑,看了身旁小脸儿严肃的温烨一眼,“小烨子下午还得上课。”

吴震海一愣,立马道:“好好好,告诉酒店服务生,上菜!妈的,等那娘们干嘛?”

菜早就点好了,正宗的京味宴席,几分钟菜就上齐了。夏芍拿了碗碟来,给温烨夹了些他平时爱吃的菜。男孩子到了他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绝大多数是无肉不饱,温烨也一样。夏芍夹的菜,温烨也不客气,拿起来就吃,狼吞虎咽,看得一旁吴震海都乐了。

“温少这是……早饭没吃?瞧这饿的。”

夏芍笑道:“慢点,别噎着。”

温烨也不听,低头迅速吃了个半饱。他不是饿,是要早点吃完,一会儿好揍人!

而在地上倒着的成贵呐呐望着温烨的吃相,再看夏芍慢条斯理捏了块栗子糕放在嘴里咬,心里已经闹不清这是什么情况。这看起来像是一会儿要出大事的样子么?

大事,自然是要出的。此刻,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一切在二十分钟后,潘珍到场的时候打破。

不过,这一刻成贵没看到。

安亲会在酒店下面安排了人手,潘珍一到,上面就得到了消息,“人到了!有警卫,四人!”

住在红墙大院里面的那部分人,出行有警卫是正常的。更何况来见黑道的人,潘珍不会这么傻乎乎的只身前来。她带来的四名警卫都是警卫团的,身上挂着军衔,无一例外都是特战部队中的顶级人员。

夏芍听说人来之时,笑着放下碗筷,抬眸瞥了眼墙角地上躺着的成贵,道:“人来了,咱们总得让人进门。有没有什么地方让这位躲一躲,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了。”

吴震海明白夏芍的意思,潘珍带着的警卫确实不是吃干饭的,如果一开门发现里面有人绑着,第一时间就会护住潘珍,连门都不会让她进。外头就是走廊,他们要离开很容易。未免出现不必要的波折,这人确实藏起来比较好。但吴震海还是很佩服地看了夏芍一眼,桌上的碗筷数量和屋里的人数不符,没想到她连这点破绽都顾及到了,实在思虑缜密。

命人把碗筷收拾下去两副,只留了三副在桌面上。吴震海一扫房间里,这房间里并没有小间,但目光一扫之时,吴震海看见了面前吃饭的餐桌。餐桌上盖着金黄的桌布,长度直到地上,藏个人在里面,绝对没有问题。

吴震海一个眼神,两名护法过来把成贵提着就塞到了桌子下面,人到了桌子底下,要尽量蜷缩着身子才不会被发现。

“警告你,给老子老实点!敢发出一点声儿来,老子一枪崩了你!”吴震海低声威胁成贵的时候,夏芍带着温烨闪身到了门后!

两人的修为都非常人,闪身之时,两人便已收敛起气机。此举把屋里的吴震海和那两名护法都给惊到了!如果不是他们看得见夏芍和温烨在门后,只用感觉,他们竟都感觉不到眼前有人!

眼前明明有人,你却感觉不到他的存在的时候,可想而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但三人没有太多震惊的时间,门在这时候被人敲响了。

吴震海给两名属下递了个眼色,两人走去门边,其中一人打开了门。门口,两名军人站姿的男人站着,把后头的潘珍挡得严严实实,而潘珍身后,还有两名警卫,在安亲会的人打开门的时候就严阵戒备,目光如铁。

这驾驶只让吴震海笑了笑,隔着一扇门,望向潘珍,“王夫人,等你多时了,请进。”

警卫却没动,而是目光往屋里一扫,尤其往桌上的碗碟上落了落,目光犀利如鹰。吴震海内心冷笑一声,便见那名警卫点了点头,两人率先入内。潘珍这才跟在后面往里面走,而她身后的两人,看样子竟是要守在外头。

见这情况,站在门边的两名安亲会护法在潘珍走过身旁的时候,猝不及防出手,抓着那两人的手腕便往房间里一拉!

警卫团里的人都是强手中的强手,军方训练出来的人,反应绝对不是吹出来的。在安亲会的两人伸手的一瞬,那两人就反应了过来,手腕迅速回手,掌心里已经多了把枪!而走在前头的那两名警卫员也在这眨眼的工夫迅速回头!

然而,当他们回过身来,眼神却顿时有些发直——他们看见了门后,那里一名女孩子对着他们微微一笑。

只是一笑,两人的脸色却大变!门后有人!他们竟然没发觉!

而两人的反应也让潘珍一惊,跟着回身,当她看见站在门后的夏芍时,脸色刷地一白!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的那两人脸色也跟着大变——他们拔枪之后,身体就动不了了!身体动不了的后果就是两人被安亲会的人伸手一带,便拉进了房间里!

“砰”地一声,门关上。安亲会的两人在门关上的一瞬出手极为迅速,闪身到了两名警卫员身后,一人一记反掌手刀,直劈在后颈!同时脚尖往两人腿腕一踹!那两名警卫员顿时倒地,但却睁着眼,并没有晕过去。安亲会的两人脸色发冷,却并不奇怪。虽然两人用了全力,但军方的人,尤其是进了中央警卫团的,不仅身手了得,抗打击能力也是出众。一记手刀根本不足以打晕两人,于是两人二话不说,上去连补三记,那两名警卫员这才晕了过去。

而就在这两名警卫员倒地的一瞬,门后一道少年的身形窜出,对着另外两名警卫员一人一掌直击丹田!他的手刚碰上两人,两人便向后飞撞出去,双双撞向墙上,砰地栽落在地,墙皮震落几块盖在两人身上,两人却是不动了。

这一幕,看得刚站起身来的两名安亲会护法脸色都跟着一变!他们都是搏击术方面的高手,刚才用了三四下才把人给打晕,没想到这少年不过是一人一掌,就解决了两名警卫员!这武力,也太夸张了吧?

同样嘴巴张成鸡蛋大小的还有潘珍,从她刚刚进门到四名警卫员倒下,连三秒钟都不用!她的脸色已经不是发白,而是用尽词汇也难以形容的精彩!

她根本就还没反应过来这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只在意夏芍为什么会在这里,压根就没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而正是这男孩,转眼解决了她的警卫。她带了四名警卫,特战部队里的佼佼者,竟然进门就被撂倒了?!

“喂,是你要杀我师父?”正在潘珍发懵的时候,屋里传来温烨的声音。

温烨的手插在兜里,朝潘珍走了过来。他的个子差潘珍近一个头,微微低着头,声音正是变声期的男孩子特有的低沉,气势却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凝滞了几分。

潘珍这才反应了过来,惊恐地往后一退,脚踝一崴,险些摔倒,“你你你、你想干什么!有没有王法了你们!”

“比起我们做的,王夫人眼里恐怕更不知王法为何物吧?”夏芍垂眸,淡淡一笑,悠闲地经过潘珍身旁,往桌旁一坐,脚尖往桌子底下轻轻一点!

顿时,一名五花大绑的男人从桌子底下猛地擦出,正冲着潘珍撞去!

潘珍“啊”地一声尖叫,扑通一声坐到地上!那男人则擦着她的脚尖儿撞去墙上,当即喷出一口血来,翻了两下白眼就晕了过去。那口血正喷在潘珍脚面,她顿时又尖叫一声,身子发抖着往后退,退了好几步才看出那人是谁来,瞬间张了张嘴,却震惊地连声音都没发出来!

成贵?他怎么在这里?

他、他不是回去了吗?

潘珍接到吴震海的电话之后,曾给成贵打过电话,详细询问了他谈判的过程。她也是怕有诈,听了成贵的话之后她才放心下来的。其实,她本来想约成贵见一面,当面问问,但是吴震海把两人见面的时间就定在中午,打电话的时候离见面就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潘珍来不及,这才放弃了亲自见成贵的心思,只在电话里问了问,然后嘱咐他先回去,晚上再说。

潘珍是怎么也没想到,成贵居然没回去,而且被人绑来了酒店里!而且,夏芍也在这里,也就是说,吴震海设了个套儿给她,把她给出卖了?

这怎么可能?!

潘珍不可思议地抬眼,她坐在地上,狼狈至极,这时候却顾不得形象,只是望向夏芍和吴震海。

夏芍坐在椅子里,眉眼含笑,却凉薄。吴震海却哈哈一声大笑,道:“王夫人,没想到吧?花钱来安亲会买夏小姐的命,亏你们王家想得出来!”

“听说王夫人出五百万美金买我的性命,怎么,潘氏企业这是要没落了?”夏芍挑眉一笑,笑意有些玩味。

潘珍听得出她话里的讽刺意味,顿时咬着唇脸色涨红。她这时候才站了起来,鞋上满是血迹,高绾的发丝也散乱了几缕,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她起身后却高昂起头颅,转身看了看门边,果然有安亲会的两人在把守,而她前头,温烨站在那里,紧紧盯着她,小小少年,竟令她一步也不敢往前挪。

潘珍不敢走去桌前跟夏芍平起平坐,只好站在原地,把脖子昂起来,看向吴震海,“吴先生,我希望你想清楚,王家在军委的地位和能给你们带来什么。如果,你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能跟王家相比,那好,你尽管跟王家作对。日后贵帮派在国内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我就不敢保证了。”

吴震海一愣,这潘珍竟然当着夏芍的面儿说服起他来。这是见事情暴露,局面对她不利,索性也不遮掩了么?

“呵呵,王夫人这话有趣。”夏芍微微一笑,“安亲会为何能存在这么久,其历史渊源想必王夫人清楚。王家做安亲会的保护伞,确实做得。但是要打击……呵呵。”

潘珍脸色一变!她其实这话也不算威胁,安亲会和三合会在国内存在这么久,确实有很多原因。如老树盘根般的利益集团就是其中一项,很多高层都牵涉其中,或多或少有一部分利益关联。但话说回来,任何一种势力,国家都不会允许其做得太大。只要王家以威胁论在军委里提一提,以王家自身的势力和以前王老爷子部下的影响以及人脉,打击安亲会是绝对做得到的。

只不过,这样一来,确实得罪人。

在王家鼎盛的时期,可以不顾及得罪这些人,但现在这个时期,王家确实不能不顾。现在打击安亲会,或许王家会收获一些功绩,但是却损人脉,这对王家来说是得不偿失的。

请安亲会取夏芍的性命,那是因为王家确实能给安亲会带来巨大的利益,安亲会有被诱惑的理由。但若说要威胁打击安亲会,王家现在是不能做的。

只是没想到,这女孩子居然连这点也能看透!

潘珍深深望向夏芍,她跟夏芍是第一次会面,因为她,王家才走到这步,她自是对她恨之入骨。但今天的这次会面,潘珍竟心底升起些凛然,有些没有底。在这种时候,她居然忽然间明悟了一点,那就是为什么以她普通家庭的出身和风水师这么敏感的身份,徐老爷子仍支持她嫁进徐家。

这女孩子,真难以想象,她才二十岁!

儿子说得没错,这女孩子,活着就是对王家的威胁!

正当潘珍心底凛然的时候,吴震海冷哼一声,“王夫人,我看在你们王家打击安亲会之前,还是好好保住自己吧!”

潘珍一愣,脸色一沉,“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芍却在此时一笑,起身,“意思就是,我这人虽然知道杀人是要担业障的,但如果有人想要我的命,我还是不会让他好过的。”

潘珍脸色一变,见夏芍走了过来,便紧张地往后一退,“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想告诉王夫人,你可以走了。”夏芍在潘珍三步远处站定,微笑。潘珍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夏芍为什么肯就这么放她走,便见她眉眼弯起来,慢悠悠笑道,“王夫人,回去之后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王家的日子,不多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章 王卓之死!

夏芍的话令潘珍懵在当场,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想问夏芍想做什么,但又觉得可笑!她能对王家做什么?王家可是军委的人!莫说她还没嫁进徐家,就算她现在就是徐家的孙媳,王家也不是她说动就能动的!但是潘珍又莫名地心绪不宁,总觉得夏芍的话不是装腔作势。

吴震海看着潘珍,摇了摇头。这女人太不了解夏小姐的身份了。徐家未来的孙媳,华夏集团的董事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位风水大师,玄门唐老的嫡传弟子!只要她愿意,王家一族,要衰要亡,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其实王家做得也没错,这次如果换成要任何人的命,安亲会都会考虑与王家合作。但可惜,他们的心思动到了不该动的人头上。

吴震海很想告诉潘珍,夏芍为什么不是王家能惹的,但是看样子他们马上就会有所体会了。

“把人放了。”夏芍瞥了眼地上躺着的五人,淡淡说了句,便转身回去坐了。

潘珍这才警醒过来,见安亲会的人上来,将地上五花大绑的成贵给松了绑,起身道:“吴爷,这几个人都晕了过去。咱们先走?让他们自己收拾吧!”

“夏小姐,刚才您和温少都没吃好吧?得嘞,咱再开桌席去?”吴震海笑着问,态度谦恭。他近五十岁的人了,虎背熊腰的,也难为他在夏芍面前还能陪着笑脸,尽管他笑起来脸上的疤太狰狞,还不如不笑。

“吴爷费心了。这次的事,有劳吴爷告知,怎好再让吴爷破费?还是我请吧。”夏芍笑道。

这话却把吴震海给惊着了,连忙摆手,“别!别!我可当不起您称一声爷,您别折我寿了。还是我请吧!”

吴震海这可不是跟夏芍寒暄,事实如此。唐宗伯跟安亲会的老爷子是拜把子的兄弟,夏芍是他的嫡传弟子,按辈分来说,她本该比龚沐云长一辈。但龚沐云如今是安亲会的当家,家主的辈分自是高一辈的。这么一来,夏芍跟龚沐云可是同辈,吴震海要敢当她称一声爷,那在龚沐云面前算什么?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

“再说了,您是咱们安亲会的贵宾,当家的黑道令都发了,我哪敢让您请?”吴震海笑道。

潘珍却懵了,什、什么黑道令?

黑道令她知道!毕竟国内两大黑帮历史已久,黑道令的事在上层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据说,一位家主一生只能发三次黑道令,无论是追杀、保护,或者是奉若上宾,全凭家主的意愿。有的家主一生会发三次追杀令,有的人一生一次黑道令也不会用。总的来说,黑道令比较隐秘,即便是发了,只在黑道里有效力,因此普通百姓知道得不多。潘珍知道,还是因为王家身在高位,有所耳闻罢了。

怎么?安亲会的现任家主竟然为眼前这名女孩子发过黑道令?

安亲会可是国际黑帮!黑道令不仅在国内有效,只要是世界上有安亲会堂口的地方都有效。哪怕是不在安亲会的地盘,只要不想跟安亲会作对的,黑道令依旧有所震慑。

夏芍?她何德何能!

潘珍瞪着眼,但却没人理她。夏芍听了吴震海的话只是笑了笑,道:“那好。那这次的事,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若是有事,尽管找我。”

夏芍改了对吴震海的称呼,吴震海却一脸喜色!要知道,有什么比让一位修为高深的风水大师欠自己的人情更好的?指不定哪天就能避免一场大劫呢?

“呵呵,夏小姐,您太客气了!咱们要不要换家酒店?”

“不必了,小烨下午还要去学校上课,就近吧。”

“那好!您请!”吴震海前头引路,夏芍和温烨跟在后面走出房间。自始至终,潘珍都被晾在那里,没人理。

只是温烨走在后头,经过潘珍身旁的时候,手潇洒抬起来,轻轻往她心口处一划而过。潘珍吓了一跳,没注意到心口在那一瞬的寒意,她只是白着脸往后一退!这一退,正踩上后面倒着的人,潘珍惊呼一声,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成贵的胸口!成贵本就被夏芍一脚尖踢吐了血,再被她这么大力一坐,顿时身体抽搐了一下,晕得死死的。

潘珍根本就没看成贵,她只是抬起头,仰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少年。少年手插在运动装的口袋里,很平常的校服,他穿着竟有种说不出的气势。少年头都没低,只是吊着的眼角一垂,望着潘珍,声音低沉,“喂,老妖婆,想要我师父的命,做好用你的命换的准备了么?你的命,最多半年。不过,我想你活不到那时候。”

潘珍心底一悸,理智上她觉得这是威胁,但心理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发抖。

温烨却再没看她,转身跟着夏芍出了门。

温烨出手的时候,夏芍知道。虽然她走在前头,但温烨动用了阴煞,她怎会感觉不到?温烨刚才的手法和她平时教训人的手法大有不同,她的元气不损耗,虚空制符不影响身体,因此大多数时候,夏芍制符比较顺手。而温烨刚刚突破境界,这对他来说还有点难,因此他刚才是纯粹动用了阴煞,将阴煞侵入潘珍的心脉。只要他愿意催动,潘珍立刻会心脏衰竭而死。不过这小子都当场杀人,而是埋下了隐患,就这么放任不管,潘珍的心脉也会慢慢受阴煞影响,衰竭而亡,时间不超过半年。而且,医学上也查不出死因。

不过,潘珍是不会有半年的命可活的。因为夏芍不会留给她这么久的时间。

一行人出了这间房间,就在旁边不远处又开了桌席,至于潘珍和屋里的四名警卫员以及成贵,谁没过问。

那四名警卫员与这件事情无关,所以温烨下手的时候是留了情的。他们不过是晕过去了,醒过来之后,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而成贵被夏芍那一踢伤了内腑,命是不至于有事的,只不过要治疗需要花费点时间,而且一个不小心,可是会留下病根的。

夏芍他们今天打的是中央警卫团的人,但却不怕闹出什么事来。这件事本就是潘珍买凶杀人,她不怕给王家添麻烦,尽管可以张扬出去。至于成贵,他罪不至死,但活罪难逃。相信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今天的事往外说。

几人就在旁边的包间里又叫了桌宴席,对另一个屋子里的潘珍等人视而不见,管她怎么处理善后!吃完饭之后,夏芍打算送温烨去学校上课,而且她自己下午也有课。

吴震海却道:“呃,夏小姐,我们当家的已经乘专机赶过来了,两点就到。您看……”

夏芍一愣,随即了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吴震海也不敢瞒报,告诉龚沐云一声是情理之中。她顿时笑了笑,“有惊无险的事,倒叫你们当家的又跑一趟了。我先送小烨子去学校,一会儿就回来。”

若是平时龚沐云来了京城,夏芍要上课,倒不介意让他等等。不过这次的事,多亏了安亲会告知,龚沐云也是日理万机的,急匆匆赶过来不知放下了多少事,夏芍便不好叫他久等了。下午那堂课是选修课,不是很重要,夏芍便决定请假了。

她送了温烨去学校,回到京海大酒店的时候,潘珍等人已经走了。进了房间的时候,屋里桌上的饭菜已经收拾了下去,一进屋便闻见香气沁人的茶香。龚沐云负手立在窗前,听见开门声回过身来,如画般的眉宇间有些奔波的气息,但见到夏芍仍柔和一笑,“看见你没事就好了。”

夏芍笑着走进来,见吴震海等人都站在屋里一旁侍候,龚沐云没坐下,他们自然也不敢坐着,“即便是我不知道这件事,王家的人也不会得逞的。倒叫你担心,白跑一趟。”

夏芍的话也不是吹嘘,以她的修为,哪怕是此刻大楼对面有狙击枪对着她,她也能有所警兆。王家这回做的最错的就是找上了安亲会,不过,即使他们找的不是安亲会,而是国际上的一些佣兵或者杀手,夏芍提前得不到消息,她充其量也就只有惊无险。

所以说,王家做的最错的,其实也不是找上安亲会,而是对她动了杀心!

“怎么能是白跑一趟,这不是见到你了么?”龚沐云笑着走过来,绅士地帮夏芍拉开椅子,请她坐下。对夏芍的话,他是没有任何怀疑的,毕竟在香港那座小岛上,她收服金蟒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区区几个普通人,怎会是她的对手。

“你打算怎么解决王家?”龚沐云知道夏芍不喜欢他说话绕弯子,于是坐下后便开门见山。

夏芍垂眸,掩了眸底的冷意。她原本只是想加倍奉还,王卓损她华夏集团的声誉,她便让西品斋和潘氏企业的声誉都赔进去!王卓算计她坐牢,她便让他尝尝牢狱之苦。原本,在这件事上,夏芍没想过取人性命。但既然王家不安好心,她还没有善良到纵容的地步。

“想要我的命,看他们王家有多少人命能往里赔!”

……

夏芍的话在带着凉意,让这初春的天儿又冷了几分。

当天晚上,她就动了手!

这天正逢周五,徐天胤尚在军区,龚沐云没回台省,随夏芍一起到了华苑私人会所。华苑私人会所如今是全国连锁,会员除了在当地享有贵宾待遇之外,只要是出差,到了华苑私人会所设立的省市,同样享受贵宾级待遇入住。京城这边的会所开业半年,龚沐云来了京城两三次,都还没来住过。

这天晚上,夏芍请龚沐云吃了顿饭,便安排他住进了房间,自己则回到屋里后,见温烨已在屋里画符,布好阵法。

偌大的客厅里,地上茶几地毯全都撤去一旁,地上血淋淋的阵法符箓看着极为瘆人,在阵法的五鬼方位,均贴着元气充裕的符箓。夏芍进门在阵法上看了一眼,见准确无误,便赞赏地对温烨点点头。

“我教你的是五鬼聚煞法阵。记着,这并不是教你害人的,而是若遇上斗法的时候,身上若没有带煞力极强的法器,也没有阴人符使,这阵法可以聚阴煞一用。只不过,效力只能到天明前。晨阳一出,阵法即散!倘若把握不好时间,伤的就会是自己。”夏芍走入法阵中央盘膝坐下,对温烨说道。以她的修为,和身上龙鳞、大黄护持,她是不需要借助法阵生煞力的。但如今收了温烨为徒,玄门的阵法、术法都要一一教给他,这次不过是个很好的教学机会罢了。

温烨的天赋果真奇高,这阵法因为是生煞的,正与他的强项相符相生,夏芍便在过年的时候将此阵法的古籍给他,让他牢记熟背。玄学易理的学习,无论是风水、卜术、相术或者命理推演,最基础的学习方法莫过于一个“背”字。唯有牢记不忘,才有活用的可能。而温烨牢记之后,今晚是第一次布阵,竟然分毫不错,这小子的天赋果真是不俗的。

“嗯,知道了。”温烨点头,便盘膝坐去法阵外头。他不需要护持,也不需要帮忙催动法阵,唯一要做的就是学习。

夏芍今晚连龙鳞和金蟒都不用,她只用这阵法——杀王卓!

此刻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北方春冬天气严寒,在三线城镇,晚上七八点钟路上已经看不见开着的商铺。但京城却不同,人们的夜生活很丰富,路上车流不息,行人熙攘。然而,这些走在路上的人,没有一人看得见,头顶上空正有乌云压顶一般的煞气集聚而过,漩涡般压在了市中心一家会所上空。

温烨从房间里抬起头来,显然他没想到这个阵法能聚来如此重的煞气,皇城数百年的煞气,此刻恐怕正源源不断地涌过来。这对坐在阵中驱使阵法的人是个极大的考验,阴煞是把双刃剑,它不同于法器和凭自身力量收服的阴人符使,它是天地间阴阳二气中阴气聚集而成,并不认主。因此要驱使天地间的阴煞之气,对修为的要求极高。倘若自身修为不足,那么别说是伤人了,首先伤的就是自己!

怪不得不需要法器就能布阵,这么方便的阵法,在门派里他却从来没有学过。原来,问题根本不在于布阵的难易,而在于以玄门绝大多数弟子的修为,根本就不敢用此阵法。否则,无异于自杀!但对于修为高深的人来说,这阵法无异于杀人利器!这也是阵法虽然容易布,但却是玄门传承术法的原因之一。越是杀人利器,对于修习者的心性要求也就越高,而玄门收徒向来注重弟子心性,也是为了不使弟子滥杀无辜。

但今晚要死的人,却是咎由自取!

一道阴煞破窗而出,会所上空的黑森森的煞气如同怒像倒悬的龙吸水,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那方向,正是看守所。

看守所里,以往晚上值班人员都比较懒散,看看电视,聊聊天,一晚也就这么过去了。但近来看守所里却是气氛紧张,因为王卓被暂时看押在这里。这是近来京城关注度最高的案子,出不得一点差池。晚班的值班人员守在看押的房间外,另有人在监控室里,实时监控看押室里的画面,一刻也不敢懈怠。

但即使是这样,还是出了事。

事情就是出在监控上——原本清晰的监控画面在九点来钟的时候,忽然开始滋拉滋拉地一阵响动!画面闪了两下,忽然灭了!

“怎么回事?!”看着监控画面的值班人员一愣,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是不是线路故障?去看看!”另一人说着话就赶紧起身跑了出去,人刚一到外头就喊,“监控坏了,怎么回事?找技术来修!”

而正当监控室里出现问题的时候,在看押房间外站岗的两人抖了抖,忽然觉得有些发寒。这寒意来得莫名其妙,看守所里有暖气和空调,外头是零下的寒冷气温,室内能达到二十多度,根本就不会觉得冷。这寒意,哪里来的?

正当两人怔愣的时候,只听身后的房间里“砰”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铁门,轰地一声巨响,在这夜晚寂静的走廊里吓得站岗的两人险些跳起来,“怎么回事?”

两人赶紧从铁窗处往里看,这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王卓脸色发青,眼下嘴唇都是紫的,一双眼更是满布血丝,眼球都往外凸,活像被人掐了脖子似的。他站在窗口,样子吓人,竟像是疯了一般,一头撞向铁窗!

“怎么回事?叫医务人员!快阻止他!”那两人立马打电话联系人,手机一拿出来顿时脸色又是一变!

“没有信号?!”

“这……邪门了!我的也没有!”

这两人脸色白得纸似的,要知道,王卓要是在看守所里出了事,他们少说是个失职的罪名。眼看着王卓在立马发起了疯,这两人再不迟疑,边大声喊人边开了门进去,联手想要制住王卓。

铁门后头,还有道铁栅栏的门。两人一开了门,便有一人的手猛地伸了出来!王卓眼神癫狂,嘴里念叨着,“贱人!我杀了你!”

那两名站岗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隔着那道铁栅栏的门,一把抓了王卓的胳膊扣住,回头便喊:“快来人!镇定剂!”

这人转头大喊的时候,另一名制住王卓的人脸色一变——王卓的手,冰冷异常!

那人低头一看,见王卓的手岂止是冰冷,已经是冷到发青了。就像他的脸一样,此刻青紫一片,就像是冰天雪地里冻伤的样子!王卓看起来很痛苦,他眼神癫狂,眼底比刚才从窗口看见他的时候更加红得不正常,他不停地往铁门上撞,吓得那人赶紧伸手去挡,阻止他自残。

这时候,听见动静的人也都赶了过来,监控室那边的情况根本就没人管了。众人一赶过来,见晚饭时候还好好的王卓现在竟是这副模样,都不由一惊。

“王少怎么回事?”

“别管了!快拿镇定剂!”

医务人员则大步跑过了,放下药箱就赶紧去取镇定剂。

“快!快!”那名站岗的人转头催促。

“噗!”就在这个时候,一道血雾从铁门里喷出来,正喷了那人一半的脸。那人鼻间都是血腥气,站在后面的众人惊喊忙乱声一停,整个走廊莫名的寂静。医务人员停住手上动作,蹲在地上抬起头来。那半张脸都是血的人也呐呐地转头,他眼神是发直的,感觉脸上有温热的东西在往下滑,他下意识拿手一碰,碰到的竟不是血,而是黏糊糊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软软的,血红颜色,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那人缓缓低头,看自己两指间捏着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内脏的碎沫一般的东西。

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是内脏,他只在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本能感到一阵儿反胃,弯身就呕了出来。而这时候,众人的目光还呆滞地盯着王卓,王卓满嘴都是血,他眼神也发直,眼珠子更加外凸,渐渐地从眼角慢慢渗出血来。接着,鼻孔、嘴角、双耳,竟是七窍都开始流血。

随后,他直挺挺向后一倒!

“噗通!”

这声沉闷的响声惊醒了众人,众人打开房门进去,有一胆子稍微大些的抖着手指往王卓鼻下一探,直接便坐到了地上。

“死、死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一章 悬案

王卓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因为没有人看得见阴煞,这件事也就成了最难解的谜团。

没人知道,当监控画面变得不清晰的时候,阴煞已侵入进来,阴阳失衡,磁场突变,因此监控失效,连手机都没有信号。而当那两名在看押室外站岗的人感觉到寒意的时候,王卓已经被阴煞给缠上了。

黑森森的煞气缠上他的身体,进入到经脉、脏腑,他虽很快感到神志不清,但仍旧感觉得到痛苦,自残不过是减轻痛苦的本能行为。如果这些人不打开门抓住王卓,王卓只会被阴煞生生缠死。但这些人抓住了王卓的胳膊,又叫来了医务人员,普通人接触如此阴煞是对身体有影响的。夏芍只好收回王卓身上的煞气,将浓烈的阴煞聚集成团,猛地撞向王卓的腹部!

王卓的经脉和脏腑已被煞气所侵,这一猛烈撞击,他肉身凡胎,如何承受得住?

一口血吐出碎掉的内脏,一条性命草草结束。

曾经叱咤京城的四少之一,王家的独子,风光无限的卓少,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性命。

曾经,有人猜想过徐老爷子或许会松松口,给他点教训就把他放出去。毕竟是权贵子弟,犯了法向来是不需要与普通百姓一样坐牢的。但也有人猜想,王卓或许会坐牢,但几年之后,他出狱后依旧是卓少。军委的背景,开着古玩行,下半辈子依旧风光无限。但是谁也没想到过,他会死,死在看守所里。

王卓的死,让看守所的人觉得五雷轰顶般,天仿佛都要塌了!怎么跟上头报告这件事?怎么跟王家交代?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京城会有怎样的风雨?没有人知道,但是也没有人敢隐瞒,这件事终究还是立刻就被报了上去。

看守所的所长也感觉天要塌了,这事他也不敢担,连忙又往上报,自己却是急忙从家中赶了过来。也不管王卓是不是死透了,赶紧吩咐人叫救护车,往医院里送!

而当王卓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王家人也赶了过来!

来的人足有二十多人,其中一半人是警卫。剩下的一半人里,大多是中年男女,正是王家和潘家的人。而走在这些人前头的,则是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女孩子朝霞般的面容此刻灰白难看,远远地看见抢救室门口急得热锅上的蚂蚁般的看守所长,便急忙走了过去,“我哥哥怎么样了?”

“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出事了?你们看守所这是失职!”跟在王梓菡后头的一名中年男人过来,对着看守所的所长就是一番劈头盖脸的质问。而跟在后头的人则脸色发白,有的人赶忙到了抢救室门口往里面看,有的人则脸色发懵,似乎不敢相信刚才在电话里听到的事。

郑所长低着头,大冷的天儿,手心里额头上却全是汗。这名中年男人是王光堂的弟弟,也是军界的人,职位军长,军衔少将,算得上是王家的二把手。但他和妻子结婚后,两人生了两个女儿,膝下无子,所以王家就王卓这么一个男丁,如今躺在抢救室里,如果他今晚真出事,那这事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这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从里面出来,摇摇头,“对不起,请节哀。”

这话代表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懂,却没有人敢相信。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后头的潘家人怒斥一声,激动得上去就拽医生的衣领。

“你们医院才抢救了多久?我们接到电话赶过来不过半个小时,你们这就宣布最终结果了?你们这是渎职!”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病人被送来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停止呼吸了,我们抢救的这半个小时,确实已经尽全力了。”面对权贵,这名医生也是有压力的,但正因为知道京城的权贵不好惹,他这才把责任推干净讲清楚。像王卓这种情况,换做任何一个人,医院直接就宣布结果了,哪会拉进去尽力抢救?抢救不过是给王家一个交代罢了,其实到了里面一检查,医生们就知道救不活了。

而听到王卓在送来医院前已经死了的王潘两家人,脸色则是瞬间煞白。

王梓菡一个踉跄,看向自己的叔叔,眼神发懵。她哥哥死了,这是她怎么也不能接受的事!刚才有人打电话到母亲的手机上,母亲一接电话,当即就晕了过去,直接送到了父亲在休养的那家医院抢救!而她则跟叔叔婶婶以及舅舅等人过来,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噩耗……

怎么会这样?人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我们刚刚抢救的时候,给病人做了检查,病人的脏腑都碎了,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没有办法了。真的很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不仅沉重,而且有些古怪。脏腑碎裂,这种情况只在一些很严重的车祸或者重压中才能见到,可是王卓的伤情根本就没有重压的痕迹!他脏腑碎得很严重,肋骨竟然一点事也没有!这简直是奇事一桩!

而且,他看起来像是中毒而死的,但实际上经医生一看,竟有些像是冻伤。

这很不符合医学原理!

总之,这人死因很奇很诡!

听到王卓死因的王潘两家人登时就瞪大了眼,一部分人只觉得头皮发麻,而王光宗则怒不可遏地转头,“郑所长!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个解释!”

脏腑都碎了,这是怎样的伤害?人在看守所里死的,看守所难辞其咎!这是有人行凶!

“你们刑讯?”王梓菡倚着墙,险些坐到地上,眼里也有压抑不住的怒意!其实,只要她稍微冷静点想想就应该知道,看守所哪里敢刑讯王卓?就算王卓真被判有罪,到了牢里,也会有特殊待遇。但王梓菡现在哪里还能冷静?她都不知道回去要怎么跟父母说!因此,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弄清楚她哥哥是怎么死的,谁杀的!

郑所长两腿发软地坐到地上,他知道这件事他必须要撇清关系,不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道:“王军长,事发的时候,我在家里,根本就不在现场!我得知事情之后,第一时间把王少送到医院,而且我问过今晚值班的人了,他们、他们都不知道王少怎么会出事的!我们所里有监控录像,可以交给侦查部门去查!”

郑所长知道监控录像也出了问题,但是至少有可能证明,在王卓出事之前,没有人接触过他。

而这件事,不用郑所长提王家都一定会查!

……

王卓死在看守所的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不仅舆论哗然,社会各界猜测不断,连上层那几位国家领导人都被惊动了!

王卓被看押在看守所,当然是因为他犯了法纪,但案子未送审未宣判,人就死在了看守所里,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需要查个明白。

王卓的死对王家无疑是个巨大打击,但王家却有意将事情闹大,闹得媒体关注、社会各界关注,让一双双眼睛全都看向了京城。王家以受害者的身份对外声称,哪怕王卓就是犯了死罪,他也应该死在刑场上,而不应该是看守所,更何况,王卓还罪不至死。他的罪名没有经法院审理,就不算有罪。

当然,王家所谓的“罪不至死”,是没有算上王卓买凶杀人的。

王家的作为虽然令上头有些不满,认为舆论影响太过。但考虑到王家就王卓这一根独苗,丧子之痛人之常情,于是也就忍下没有打压。此时派系争斗虽然激烈,但还不宜分出胜负,王家的存在是必要的。因此上头立刻为此案成立了专案组,参与侦办此案的都是刑侦界的专家,但仅仅两天,查出的结果却再度令社会震惊!

谁也没想到,原本专案组是为了查害王卓的凶手的,结果首先排除的就是看守所内部人员作案的嫌疑!

监控录像是专案组最先查的,为什么九点的时段整个看守所录像异常,这点查无定论。但有一点很明确,那就是在出事之前,一切人员各司其职,没有接触过王卓的人。王卓是莫名其妙自己死在看押室里的。

至于王卓的死因,法医给出了结论——内脏碎裂,但肋骨完好,无外力伤害痕迹,无中毒迹象,身上青紫为冻伤。

这一鉴定结果令人匪夷所思,事情被传到网上,引发了激烈的讨论。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什么人可以肋骨完好,内脏却碎裂了?

有人戏称,难不成是传说中的武学隔山打牛现世了?但披露的监控录像里,不是没有人在王卓出事前接触过他?他一个人呆在关押室里,那里就等于是个密室,这简直就是密室杀人案啊!

而且,京城的初春虽然很冷,但是看守所里有暖气和空调,冻伤?还是冻成青紫的伤,哪里来的?

但正因为案件诡疑重重,才引发了一些民间侦探爱好者的兴趣。一时间各种推理充斥网上,但无论是专业的刑侦人员还是业余的侦探爱好者,谁都没个令人信服的说法。

王卓的死因,成了悬而未解的疑案。

这样的结果,令王家很难接受。

潘珍在儿子出事那晚听到消息时就昏了过去,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三天的时间,外界舆论喧嚣,案子却已经无解。潘珍如何能接受得了?她连儿子的遗体都没见到,一醒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她顿时觉得心口发冷,针扎般奇痛,在病床上坐着眼神发直了半晌,一口血喷了出来!

潘珍再次被送进了抢救室,经医院诊断,她患的是心脏病。这让王家人很意外,王梓菡更是有些发懵。

母亲的身体怎么样,她向来清楚。军区文工团里的工作天天要唱歌练舞,潘珍注重保养,身体一直不错。她平时就连风寒感冒都少有,别说是心脏病了。

可是医院的诊断证明已经下来了,这是共和国接收高层官员的重点医院,专家在医院里到处都是,不可能有诊断失误的说法。王家也只得相信,或许是这段时间家里的事太多,潘珍心力交瘁,熬出了病来。

王梓菡自小家境优越,非一般官家千金可比,她一直不太理解哥哥不往军界发展的心思,也曾经一度有些埋怨,并与哥哥的关系不太好。但毕竟是亲兄妹,哥哥的死还是让她难以接受。自从她知道哥哥不愿意往军界发展后,就自觉承担起父母对她的期望,打算挑起王家的担子,但是从年前开始,家里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王梓菡这才明白,她的历练,太少了。父亲车祸,母亲被查出心脏病,哥哥莫名死亡,偌大的王家,成堆的事务,她竟不知道该从哪方面下手。一切事情,都是叔叔王光宗在着手处置。

潘珍再次昏迷了三天,醒来的时候面容憔悴,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多岁,她醒来的第一句话便问:“你爸……”

王梓菡在病床边守着,听了这话马上道:“妈,你放心吧,我爸还不知道这些事。你这几天身体不好,我们都跟他说你是在忙哥哥的案子。”

王光堂车祸,虽然是性命保住了,但还不能出院。王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被他知道,那后果不堪设想。王卓已经死了,王光堂如果再出什么意外,那王家就等于塌了一半。

听到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潘珍强忍着丧子之痛点点头,但随即她的眸中便露出仇恨的光,“梓菡,把你叔叔叫进来,我知道谁是杀你哥的凶手。”

潘珍的话不仅惊动了王光宗,而且把整个王家都给惊动了。半个小时,她的病房里已经站满了人,以潘珍此时的身体状况,医生并不会允许这么多人跟她会面,但面对权贵,医院的专家也无可奈何。

“嫂子,你知道是谁杀了小卓?”王光宗带着妻子和两个女儿,身后还站着已经嫁出去的妹妹王光淑一家,七八个人脸色沉肃地盯着潘珍。

谁杀了王卓,潘珍没有证据,但她认定是夏芍杀的!

潘珍的这个认定却让王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相信,“嫂子,小卓的事我们也很伤心,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出事那晚的监控录像我们都看了好几遍了,连看守所的人都没有接触过小卓,你说凶手是夏芍,说出去谁信?”

王光宗并不是在替夏芍说话,现在夏芍可谓王家的眼中钉。但是王光宗并非鲁莽的人,他理解潘珍的心情,丧子之痛已经让她失去理智了。现在王卓的案子成了悬案,没人破解得了,眼看着就要不了了之,可王卓的死,如果没有一个祭奠他的人,潘珍怒火难消!所以她一心想除掉夏芍,没有证据的事也敢把罪名往夏芍头上扣。可是夏芍背后有徐家护着,潘珍想让她给王卓陪葬,除非有铁证!不然的话,王家已经陷害过夏芍一回,徐家不会坐视第二回。

到了这个时候,病房里都是自家人,潘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她将自己和王卓曾在看守所中密谋杀夏芍的事说了出来,包括她去见吴震海和夏芍,并被威胁了的事说了出来。

在场的王家人都震惊了!王卓竟然在死前两天,跟潘珍有此密谋?

那王卓的死,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系?

但是……这不可能啊!监控录像经刑侦专家反复推敲,证实没有剪辑的痕迹。案发的时候,王卓一个人在看押室里,没有人接触过他!如果跟夏芍有关,她是怎么瞒过监控和守卫的人动的手呢?要知道,王卓的死因是脏腑破裂!世上不可能有不接触被害者,就能把人给杀了的方法吧?

夏芍虽然说过,王家的日子不多了。她那弟子也说过,潘珍活不过半年。虽然这话说过后,潘珍就被诊断出心脏病,但这也只能说凑巧了。

“大嫂,对方只是口头上的威胁,哪怕我们有心操作,仅凭这点还操作不起来。”王光宗叹了口气。

“那贱人跟安亲会关系甚密,这一任的当家为她发了黑道令,她跟黑道走得很近。光宗,凭这点去操作,我要华夏集团安上黑社会背景!由我们王家出面打击!”潘珍倚在病床上,苍白的脸色,怨恨的目光,与在台上的风光判若两人。她也不能断定儿子的死到底是不是夏芍所为,如果硬要说是夏芍做的,那没有证据,也不符合常理。但是她那番威胁之后,儿子就死了,她自己也被查出心脏病,一切为什么会这么巧合?

潘珍还记得她当时那心悸的感觉,直觉是最说不清楚的东西,而是身为女人,她的直觉一向准。她就是觉得,儿子的死一定跟夏芍脱不了关系!要不然怎么她才说了那话,当晚儿子就、就……

深呼一口气,潘珍又开始觉得心口奇痛,针扎了似的。她发白的脸色把王梓菡惊得赶紧帮她抚胸口,让她别动怒,潘珍却摆摆手,看向王光宗,“光宗,小卓的死就是因为这个贱人!自从她来了京城,王家就没有一天消停过!现在连小卓都死得不明不白!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一定要让这个贱人给我儿子陪葬!”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她也不管动安亲会会不会给王家带来什么了,她要给儿子报仇!不然她死不瞑目!

“知道了,嫂子。你先休息吧,我下去再查查这女孩子,既然要打击她,那就得抓的把柄多些,一击必中!”

潘珍点点头,王光宗这才带着一群王家人退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后,王光宗却是皱了皱眉头,他刚才的话不过是先稳住潘珍而已。一家人这么多年,他对大嫂的性情还能不了解?如果不答应她,她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来,到时候给王家带来不好的影响就麻烦了。至于给华夏集团安上黑社会背景,跟安亲会一起打击的事,王光堂还有理智,所以他认为这么做是不妥的。

王家现在,不能再得罪各方了,否则势必会被孤立。

一切还得从长计议。

王光宗带着人离开医院,却并不知道,在离医院极远的地方,京城大学的课堂上,有人将目光收回来,冷笑一声。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二章 王家祖坟

那收回目光的人正是夏芍,距王卓出事至今一个星期,她时不时地会注意王家的动向。

要怎么处置王家,是夏芍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王卓已死,潘珍被温烨用阴煞伤了心脉,命不久矣。这两人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剩下的王家人怎么处置?

对要害自己的人,夏芍向来不会姑息。但对于不知情的人,夏芍也从来不想让人枉死。在这件事里,有罪的是潘珍和王卓母子,其他的王家人罪不至死。但夏芍也明白,她觉得别人罪不至死,别人未必会放过她。王卓的死虽已成悬案,但他是因和华夏集团的纠纷才进的看守所,哪怕事情是王卓先挑起的,亲情这东西都是没有理智可言的。王卓的死很可能让王家更加仇恨自己,她不处置王家,王家日后也会来对付她。

如此,没完没了。

夏芍心里早有决定——王家还是要解决的!

只是解决到什么程度,要衰还是要亡,夏芍把这机会留给了王家。如果王家还有能明辨是非的人,那她会为这样的人留一条活路,令其淡出军界,日后不再有所威胁。但若还有想取她性命的,那就对不住了!

而方才收回目光后,夏芍眸底浮现冷意,终是一声冷笑。

……

这天又是周五,傍晚徐天胤会从军区回来。夏芍下午课后,便开车去学校接了温烨,顺道去菜市场买了菜,师徒两人一起前往徐天胤的别墅。

军区离京城有段车程,徐天胤回来时已是晚上八点多。跟以前一样,一进屋便是温暖的灯光,诱人的饭菜香气。迎接他的,除了令他思念的女子,还有她那臭屁的小豆丁弟子。

夏芍盯着墙上的时间,觉得该是徐天胤回来的时间了,便端着菜出来探头看了看。果见男人穿着一身军装走进来的时候,夏芍这才笑了笑,微微松了口气。

她想起了上周的时候。

上周,徐天胤回来得很晚,一直到了近凌晨了才回来。夏芍打了几次电话都是关机,险些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或者又有什么紧急任务来不及联系她。

由于没得到徐天胤的消息,夏芍心绪不宁,做好的饭菜也没吃,在屋里转悠了一阵子,便让温烨把他身上那三枚开元通宝拿出来卜了一卦。

卦不算己,夏芍命格奇特,也一直算不出跟自己的吉凶来。但别人的她能算出来,只要这人的行事不要跟她有关,卦象便会呈现。她拿起铜钱来连抛六卦,温烨在一旁看着都皱起了眉头。

“好乱!”从来没见过这么乱的卦象,这根本就不成卦!“师父,心乱卜卦不成,要不我来算算师伯的吉凶?”

夏芍的脸色却是一变,摇了摇头,没有回应温烨——不成卦,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徐天胤不是有紧急任务在执行,而是晚归的原因跟她有关!

此时正值王卓死后的第二天,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王家并没有对外隐瞒王卓离奇死亡的消息,而王卓死亡的那天晚上,事情就已经惊动了共和国的高层。王家是军委的人,徐天胤就在军区,他应该是最早得到消息的那批人。

王卓的死,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成谜,徐天胤也该一听就知道是夏芍的手笔。但他没给夏芍打过电话,夏芍一直以为他会周末回来再问的。

可是他晚归了,而且手机关机!这才让夏芍不得不往其他方面想,以徐天胤的侦查手段和网络,要查出她为什么突然动手杀王卓,其实并不困难。假设他凭自己的手段查出来了王家的意图,那么……

夏芍目光一变,她做事向来是有分寸的。但徐天胤不同,他一出手,那必是要死人的!他不会杀去王家,来个灭门吧?

虽然夏芍知道徐天胤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的人,他不会明目张胆地去灭了王家。这无异于杀了敌人也赔了自己,不划算!他是惯于暗处行动的人,哪怕是他动手,也应该是潜伏在暗处的杀招。但是涉及到她的安全,夏芍心里还真没谱。上回徐天胤连枪都对徐彦绍夫妻拔了,但念在亲戚情分上才没伤人,但这回不同,对方是外人,徐天胤确实有可能真的动手。

着急之下,夏芍这才想起来,手里的三枚开元通宝是温烨拜师的时候,徐天胤送给他的贺礼,他带在身上很多年了,上面有他的元气在!虽然卦象算不出他的吉凶来,但是只要有气机牵引,她应该能找出徐天胤所在的方位!

当即夏芍便就地盘膝,将三枚开元通宝置于掌心中,入定感应起来。一会儿,她便有所捕获,抬眼望向西面!

“走!出门!”夏芍起身,立刻带着温烨出了门。路上,夏芍开着车,把感应气机的事交给温烨来做,自己则开天眼按着他所说的方向寻找。车子越开越偏僻,夏芍却不再需要温烨来感应气机——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方向。

那里是京城西郊的一个景区,举世闻名的国家级革命公墓。

夏芍一看见那座革命公墓,心里便咯噔一声。那座革命公墓是国家级的园林式陵园,墓区主要安葬的是已故国家领导人、副部级以上干部,以及民主党派领导人士。

在看见墓园的时候,夏芍心里根本就没有再找别处的想法,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王家祖坟!

而事实与夏芍想象得并没有出入,当车子开到墓园附近的时候,连温烨都能感觉到山上有不寻常的煞气。夏芍当即和温烨下了车,凭两人的修为和身手夜里进山走一圈儿,那是来去自如的轻松事。

很轻松地避开了陵园的守卫和摄像头,夏芍和温烨藏在林子里上山。虽然正值初春,京城天气尚冷,林子里落叶成堆,但也不乏密密麻麻的松柏。夏芍和温烨走在林子里,声音极轻,靠着松柏的遮掩,上山速度很快。

夏芍的心思都在王老爷子的墓地,她虽不知王家老爷子葬在何处,但不用开天眼,将军独有的煞气已经向她指示了方向。而上山的路上,温烨却不时看向两旁,低声咕哝,“这地方,风水不咋地。利功名,不利人丁。还国家级公墓,当初怎么选的?”

尽管夏芍心中急切,但听见温烨这话,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没特意选过?”

这地方有个护国祠,是在明朝永乐年间的时候,皇帝降旨为一位司礼太监而建的。这位太监本名叫钢炳,因在靖难之役中有功,赐名钢铁。此人后来在这里战亡,帝王降旨将其葬在这里。后来历史变迁,这里就成为了太监们养老安居的一片世外桃源,当地人称之为“太监庙”。建国后,为了给在战争年间牺牲的革命先烈们一个安息的地方,当时选址时考虑是一不要离京城太远,二环境要优美,三不能占用农田。最终选来选去,选到了这里。

其实,这地方风水大势是不错的,而且名字起得大,一字为坤意,一字为乾意,大有天地交泰之意。但确实不太旺人丁。对此有两种猜测,一是说当时马列主义当道,国家对风水处于一种不提倡的态度,自然不会有人在选址的时候特意请风水大师来看。而另一种猜测则带着些政治揣测的论调,说是故意选在这么一处地方,至于原因,各自细想便知。无非是出于政治目的,无声无息地分化这些老功勋的身后一切。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真相已经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不复揣测。

但就夏芍的看法,她不太赞成第二种论调。从她风水师的角度上来看,一座山脉,好的风水穴也就只有几处,面积不会很大。此处公墓总共一百五十多亩的占地,哪可能处处都是好穴?即便是公墓所处的大势是不错的,也不能保证随便一处地方都适合葬人。

温烨刚刚所说的利功名不利人丁,就两人目前走过的地段,确实是这样的。在这小子心里,大概国家级公墓就相当于以前的诸侯公卿之墓,风水必须要顶好才对。这样的风水,在他看来并不是最好的,因此才有此嘀咕。

此时正在山上,两人偷偷潜入进来,不适合把这些历史旧事和世人的揣测说给温烨听,夏芍只好留着回去再说。当下只是让他小点声,加快行进速度!

但饶是如此,徐天胤来得早,夏芍和温烨到了山顶墓区的时候,布置已经成了!

“师兄!”夏芍带着温烨奔过去,见徐天胤静静立在王家祖坟前,手里提着将军,周身全是煞气!他本就融在黑暗里,不易被察觉,但此刻被煞气裹着身子,远远一看,就像是要被黑暗吞噬一般,看得夏芍一惊,人尚未到,手中已聚起元气,挥散将军的煞气,奔到跟前掌心先往徐天胤丹田处一抚,抬眼,对上一双漆黑却神智清明的眸。

徐天胤并没事,听见夏芍声音的时候她已经奔了过来,见她手里聚了元气,他便站在原地给她打。眨眼间,她挥散了煞气冲进来,一抬眼,眸中全是担忧焦急的神色。男人盯着这眸,一时间有些恍惚,但随即他便收起法器,伸手将她拥在了怀里。

徐天胤也不问夏芍是怎么找来的,她的本事他清楚。他只是抱紧她,寒风中轻微地抖,似野兽的悲悯。

夏芍松了口气,“你来就来吧,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手机关机,我还以为你又有任务。”

“杀你的人,都该死!”徐天胤声音低沉,杀气涌起,站在一旁的温烨都脸色一变,本能往后一退!

夏芍掌心按在徐天胤丹田,元气输送地更快些,尽量让这男人冷静下来。自己则回头一看,目光微变!眼前一座汉白玉的大墓,规制极高,气魄万千。但此时,墓地周围已经以九宫方位为准,整个墓地的吉气全被煞气封住!

公墓不同于自由建在山林里的墓地,山林里的坟地四周大多是泥土地,要动风水很容易,而且泥土翻动过后也不容易被发现。但公墓不同,公墓有标准建制,地上都铺着青石板,除非把石板起开,否则要动风水还真不容易。但石板被翻动,很容易会引起陵园工作人员的注意。当初在香港,黎老族中祖坟虽然建得豪华,地上也铺着青石板,但被动的整条龙脉,并非他一家的墓地受影响,若是不化解,整个香港的运势都要被波及。

所以,要在公墓动人祖坟风水,要么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把这些石板都起开,要么就毁了这整个公墓陵园的风水。

徐天胤的情况却属于特殊的,他手里有将军在。夏芍拿眼扫了圈王家祖坟就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了,他是直接找准方位,把将军从青石砖的砖缝儿中间给插了进去,以阵法方位配合将军的煞气,毁了整个王家墓地下的地气!

但地气这东西是四处游走的,若是放任不管,终究就影响到周围的其他墓地。因此,徐天胤不仅毁了王家祖坟的地气,他还在王家祖坟周围布了天地三才阵。

三才阵乃是十大古阵之一,以天、地、人三才为名,在古代的时候是军队作战的常用阵型,作用是既能发扬火力,又能减少损害。而用在风水布阵方面,则既能增强前方煞气,又能保护周围不被煞气所侵。

夏芍拿眼一扫布阵的法器便郁闷了——乾隆通宝!

那三枚乾隆通宝也是从青石砖的缝隙里插进去的,倒是比玉器等法器方便,只不过让夏芍扶额的是,那是她前段时间才给徐天胤找着的好东西。他的开元通宝送给温烨了,夏芍在那之后就给京城福瑞祥的总经理祝雁兰打了电话,让她注意古钱币市场。为了夏芍这个指示,祝雁兰年前都快把整个京城的古钱币市场给翻过来了,福瑞祥更是收购了一大批的古钱币,让市场上的人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不是古钱币收藏要涨!要知道,华夏集团成立至今,处处是传奇,古黄花梨家具的收藏热就是福瑞祥带动起来的。夏芍的投资眼光之准,不少业内同行和收藏爱好者都盯着福瑞祥的举动,一有风吹草动,大家就感觉跟风,等着大热。年前福瑞祥收购古钱币,还真把一直不冷不热的古钱币收藏给炒热了一把。

这是无心之举,夏芍并不太在意。在过年回来后,她亲自去了趟福瑞祥,将祝雁兰收购回来的古钱币一一看过。祝雁兰不愧是古玩收藏方面的人脉强大,居然真被她收到了极为珍贵的大齐通宝和开元通宝!虽然没有金开元,但也属稀有了。只是这些古钱币上面都没有吉气,不能作为法器使用。

祝雁兰不知夏芍要她收购古钱币的用途,她也以为是夏芍有炒热古钱币收藏的意思,因此在收购的时候,她最先入手的都是珍稀的古钱币,对于年代近、收藏市场上比较多见的乾隆通宝等都没有太在意,只在看见几枚品相成色好的时候,才收了进来。

乾隆通宝在收藏市场并不贵,珍稀的雕母最贵的也不会超过一万块,至于普通的小平钱,才不过几块钱,根本就不值钱。古玩行里一般不入手这样低廉的物件,都是摆摊练摊的人爱摆这些。至于有人问,为什么同样是乾隆通宝,价钱却有贵有便宜,这说起来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个物以稀为贵。乾隆通宝发行了几百版,每版背后的满文不一样,面值不同、发行量不同,存世量也不同,而且每次发行都有雕母、母钱、样钱、大样、普通钱之分,价格自然不一样。总而言之一句话,市面上满眼都是的,那指定是便宜的普通钱,越是存世少的才会越贵。

祝雁兰没想到的是,夏芍看中的居然真是乾隆通宝!

但这几枚乾隆通宝的品相真的算不上好,上面满是铜锈,还有泥土。要不是看出这是乾隆早期的币制,重一钱二分,还值些钱,她压根就不会收。

夏芍没问祝雁兰这几枚铜钱的来路,她看得出,这几枚都是新从墓里出来的,只不过已经经手了好几道,上面的铜锈和泥土有细致清理的痕迹,这些人都是老手了,没有毁坏铜钱本身的品相。也幸亏他们没毁坏,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法器!

那墓地的风水很不错,而且经过两百年多的蕴养,陪葬的铜钱都养出了灵气,灵气之浓郁,不可多得!就风水用途来讲,不比徐天胤那三枚开元通宝差!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开元通宝的收藏价值虽然高,但作为风水法器来说,乾隆通宝用得却是最多的。究其原因,因为乾隆在位六十年,时运六十三年,运势在帝王中来说可谓是最久的,因此阳气也是至强的。当时铸造的钱币有很多流通了上百年,沾染了很多人气,因此具有很高的灵气,向来是占卜、挡煞的首选。

夏芍将这些乾隆通宝收下,将其中三枚灵气最强、品相最好的给了徐天胤,哪知道这法器在他身上都没捂热,转身就拿去布了三才阵!

这阵若是用来造化他人,夏芍也不心疼。可是用来对付王家,她还真有点肉痛!这些人要解决,还用得着费她三枚法器?

“这是给你防身的,你倒好,拿来布阵了,是想着我这里还有几枚,是不?”夏芍气得一笑,调侃徐天胤。她也并不是心疼这三枚铜钱,她更心疼的是他把防身的法器拿出来,就为给她出气。其实王家那些人,要动手,何须他这么付出呢?

“杀你的人,都该死!”徐天胤还是这句话。

夏芍一笑,赶忙安抚了徐天胤,要他杀气不要这么重,免得伤身。有她的安抚,徐天胤没有平静不下来的道理。这山上不宜久留,夏芍当即便决定先回去再说。

王家的祖坟风水虽然被动,但等煞气侵入地脉产生作用,怎么也得两三个月。夏芍便想着看看王家的反应,再决定这风水死局改或者不改。

而如今,她有了决定。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三章 夜访王光堂

在夏芍有所决定的时候,王家也有所决定。

专门为领导人提供的豪华单人病房里,王光堂倚在床上,说话有气无力,“儿子的案子怎么样了?”

潘珍坐在床边,一听丈夫问及儿子,眼圈顿时便红了。但好在晚上病房里只开了盏台灯,光线不太亮,她又半低着头,这才没被王光堂看出不对劲来。

但王光堂见妻子低着头不说话,便以为是案子进展得不如人意,问道:“徐老爷子还不肯松口?”

松口有什么用!人都没了!

潘珍心中悲愤交加,顿感心口又痛,但她强忍着压了下去,她在病床上躺了一周,都以在外头为儿子的案子奔波为由将丈夫隐瞒过去了。为了不引起丈夫的怀疑,她今天才不顾医生嘱托强装无事地过来的。丈夫到现在还不知家里发生的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如果他再出点什么事,那王家可就真的要衰败了。

“审讯也审了,看守所也蹲了,这徐老爷子还真打算铁面到底了?”王光堂皱着眉头,看向妻子,“你就没再去徐家问问?咱们两家的老爷子以前怎么说也有些交情,徐老爷子念旧,跟他往这方面说说,他也许能松松口。”

“哼!两家老爷子?现在就是欺负咱们老爷子不在了!人在的时候才有人念旧,人不在了,谁还记着?徐老爷子恐怕现在就记着他的清廉了!上头那位也是,现在就剩徐老爷子这么一位了,老爷子一动怒就赶紧严办相关的人!至于咱们王家的功勋,谁还记得?”潘珍丧子之痛,现在不仅恨夏芍当初不该来京,连徐康国也成了她的心头之恨。

如果夏芍不来京城,如果徐康国能松松口,如果上头那位能念一念王家老爷子的旧情……太多的如果,在潘珍心里汇聚成滔天之恨!话说得难免嘲讽怨恨。

但这番话,何尝不是王光堂心中所想?自从王老爷子去世,王家就呈现衰落之势,表面风光,实则已经不被一些人当回事。像这次儿子的案子,换成其他权贵子弟,也就是训斥训斥罢了,还用去蹲看守所?

老爷子要是还在,就不信有人敢!哪怕是徐老爷子再铁面,自家老爷子还活着,也能跟他斗上一斗!

现在根本就是欺王家无人!

“哼!真以为王家无人了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王家现在人还没死光!别忘了,王家的势力都在军委,他徐家还有子弟在军界独混呢!”妻子这番话说到了心里,王光堂忍不住怒道。

潘珍脸色微变,抬起头来,“你说徐天胤?”

徐天胤也该死!如果不是他看上那贱人,徐家会给那贱人撑腰?没有徐家撑腰,她敢跟王家斗?儿子会因为这事死得不明不白?

“不是他还能有谁?看上那么个出身的女孩子,徐老爷子都认可了,可见对这长孙挺疼爱啊!我就纳了闷了,既然这样,这徐老爷子怎么就不想想王家在军委的势力?真以为凭着徐家在政界的背景,徐天胤在军界就能单枪匹马闯出名堂来了?”王光堂虽说话有气无力,目光却是含怒。

王家虽然在老爷子过世后,有些走下坡路,但是老爷子在军部却有不少的旧部势力。这些人从建国开始到现在,扎根军界半个多世纪,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王光堂以前之所以不联系父亲那些老旧部,是因为他总觉得徐康国气消了总会松口的。而且联系旧部,秦系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以此做文章。王光堂认为儿子的案子还没到那份儿上,不至于如此大动作。

但是现在形势略有不同。女儿跟姜家三代姜正祈已经定下要联姻,秦系渐渐消停了下来,王家也在这段时间看清了上头那位的想法。他还不想让王家衰败下去,这无疑是王家的筹码了。

如果徐康国再不松口,王光堂真不介意闹点动静出来!

“儿子的案子是不是快审了?”王光堂问。

潘珍闻言心口又是一痛,低着头含糊地嗯了一声,眼里却有滔天恨意。

王光堂眼神一沉,“我知道了。别的事你别管了,你去跟律师说,让他给儿子争取缓刑吧。如果徐家还不肯松口,我倒是不介意动动徐天胤,让徐老爷子也尝尝这个滋味!”

潘珍霍然抬眼,目光霎时希冀、畅快、仇恨,复杂的色彩。徐家没一个好东西,她恨不得让徐家所有人去给儿子陪葬!但她知道做不到,但她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让徐家受打击或者蒙羞的机会。她已经让小叔子去安排一些事了,她相信,如果丈夫得知儿子已经不在了,他的报复会更加疯狂。所以,他现在想做什么就让他做!她恨不得徐家死绝!

王光堂身体还没好,说了几句话就累了,当即叹了口气。潘珍回过神来,这才扶着他赶紧躺下。因为有了丈夫的这番话,她心情舒畅了不少,整晚都沉浸在复仇的快感中,甚至连做梦都梦到夏芍和徐家都为王卓陪了葬。

而王光堂夜里却没睡着,一夜都在想着白天联系父亲的那些旧部要怎么动作。

夫妻两人却不知道,这夜也有人没睡。

市区的别墅区里,有人躺在床上,卧室里厚厚的窗帘拉着,那人的目光却落在窗外极远的方向,森凉。

“怎么了?”感受到她气息的变化,男人从身后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没事。”夏芍一笑,回答徐天胤时眸中神色柔和了许多,但垂眸时目光依旧森凉如霜。半晌,她唇角慢慢勾起来,悠然道,“师兄,明晚我想去问候一声王委员。”

……

夏芍所谓的问候自然不是提着厚礼去医院慰问。

王光堂入院后,去看望他的人很少,主要是因为他车祸的事属于机密。平时能去看望他的都是王家的核心成员,而且为了不引起外界猜疑,就连王家人进出医院的次数也不多。由于王光堂刚脱离危险期不久,需要静养,院方为他制定了详尽的康复计划,晚上过了八点钟就要休息。除了妻女,就算是直系亲属也不能打扰他。

以王光堂的级别,享受医院的最高待遇,住在顶楼的豪华病房。这层只有四间房,专为领导人而设,如今只住着王光堂一人。病房外头有警卫员,医生护士都是专门负责监控他的病情,可以说,这里无论白天还是晚上,飞进只苍蝇都会受到盘查,别说是人了。

潘珍在王光堂病情危重那几晚都在医院守夜,如今她身体也不好,晚上要偷偷去别的病房接受治疗。王光堂也看出妻子脸色比前段时间苍白来,还以为她是操劳的,便让她晚上回去休息,不用再在医院陪着。

这天是周六,京城大学休息,原本王梓菡会来父亲病房守夜,却是被姜家请去了。晚上八点,尚未归来,医院走廊上静得落针可闻。

警卫员守在病房门口,军姿站得笔直,目视前方,眼神却隐含精锐。别看他们站得雕像一般,哪怕是有一点点响动,都逃不过这些人的耳朵。

但再训练有素的警卫在世上的神秘力量之前,也犹如普通人。

时钟刚指向八点半,一名身穿白色大衣的女子步伐悠闲地走来,灯光在她走过的地方亮起又灭去,走廊里却静得连脚步声都没有。但这么一个明显的大活人走过来,两名警卫竟然丝毫未觉,他们眼神直直地盯着对面,当真如同雕像。

但仔细一看,这两名警卫在女子出现的一刻,眼里隐含着的精锐光芒却忽然黯淡下去,眼神毫无焦距,失了魂儿一般。

空旷的走廊,两名失魂落魄的警卫,死寂里透着诡异。而诡异里,女子步伐悠闲,身后的监控镜头正对着她的背影,她却理也不理,走过那两名警卫身旁上脚步连停也未停,推门,进房。

病房里,王光堂正快要睡着。门口警卫倒下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虽然亮了亮,但他并没有察觉。他的病房与酒店的豪华套间没什么两样,而且出于安保考虑,卧室在里屋,从门口根本就看不到屋里的情况,而他自然也就不知道外头的情况。

王光堂睡得并不是很踏实,他八点钟才被医生嘱咐躺下,心里正有心事,想着白天跟父亲那些旧部打电话,由于身体不好体力不支,一天也才打了三个电话。要动徐天胤,凭这点力量还不够,他明天还得接着找人。

想着这些,昏昏欲睡的王光堂在睡熟前感觉脑中像放着一幕幕光影交叠的电影,忽然,他便感觉到有一个人站了他床前!

人的第六感有时是很神奇的东西,王光堂在感觉到有人的时候便猛然睁眼!但他终究是重伤在身,无法像平时那样直接坐起身来!但他一睁眼,却看清楚了床边!

床边,确实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色大衣,发丝披在肩头,眉眼间带着悠然宁静的气韵,目光却森凉微嘲。

睡觉的时候床边无声无息站着一个人,这绝对是世上最恐怖的事之一。

王光堂身上有伤,这一惊非同小可,身上的伤口被扯动,他顿时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脸色由白涨红,眼睛死死盯着床前,眼神像见了鬼。

夏芍站在床边,微笑,声音很柔,却直叫人发冷,“王委员,我来看望您,可还欢迎?”

王光堂一震,憋着的气登时就给咳了出来,他大声咳嗽,目光却惊悚地望着夏芍,眼里的震惊和疑问很明显——你怎么进来的!

这间病房有着很高的安保措施,不仅仅门外有警卫,连门都是密码和指纹控制的,且密码每天更换,哪怕是王家人来了,也得警卫员输密码、来人输入指纹才能进来。只有被允许的访客才能进入这间病房!

夏芍轻轻挑眉,笑意微嘲。这些安保系统,也并非当今世界最先进的。徐天胤连比这防守更先进的各国政要宅邸都能来去自如,莫说王光堂这区区病房。夏芍不在意医院的监控,自然也是因为有徐天胤在。

原本今晚夏芍可以像对付王卓那样对付王光堂,根本就不用徐天胤出马。但是同样的手法,她不想用第二遍,免得被人看出破绽来。

今晚徐天胤负责解决监控和安保方面,而门口的两名警卫则是被温烨解决的。

温烨今晚也跟了来,他守在顶层大厅里,防止有人突然进来。如果有人来,他会负责解决,解决的方法跟那两名警卫一样。那两名警卫“看不见”夏芍,并非夏芍用了什么术法,而是两人被温烨的阴人符使附了身。

在香港的时候,展若南的刺头帮成员也曾因玩笔仙被阴人附身过,险些坠崖丧命。但这两名警卫不会有什么事,因为附在他们身上的阴人是被温烨收服的,听命于他,温烨不指使他们伤人,他们是不会伤人的。那两名警卫常年训练,身体强壮,阳气强盛,对阴气的抵御比普通人好太多,长时间的附身对他们来说不能说没有影响,但相对较少。

虽然把普通人扯进来很不厚道,但这也算是夏芍权衡之后的决定。只有被附身的人才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对她和徐天胤的安全有好处。而且,也对这两名警卫员有好处。毕竟今晚是要出人命的,失职的处分是很重的。夏芍这么做,自有办法在保全自己的同时,在事后让两人免于处分。

王光堂只看见了夏芍微嘲的笑容,却不知他此时在她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他咳了半晌才停了下来,只觉浑身伤势都被扯动,眼前发黑了好一阵儿,嘴里却喊道:“警、警卫员!”

“王委员真有趣,你确定你的警卫员听得见?”夏芍轻轻挑眉,微笑。

王光堂瞪大眼,“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这话说出来,王光堂并不觉得自己高估了夏芍。她看起来虽然柔弱,但当初在警局里高局长和冯队长的事,他有所耳闻。这病房不是那么好进的,无论是进入的密码、指纹还是警卫员那一关,这女孩子能不声不响地进来,至少说明她是制服了外头的警卫。要不然,他刚才咳嗽了那么久,外头不可能没有人进来!

“您猜?”夏芍不答,慢悠悠笑着反问。

“你、你杀了他们?”王光堂惊疑不定地盯着夏芍,觉得很有可能,却又觉得不太可能。之所以觉得可能,是因为他毕竟是军委委员,夜闯他的病房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大了说可以说她刺杀国家军方领导人!警卫员跟她交过手认识她,她不想事后被追究就很有可能杀人灭口。但杀人可是死罪,哪怕是有徐家护着,她也别想逃脱。所以,王光堂又觉得不太可能。

而夏芍对于他的这个猜测只是兴味地笑了笑,随即目光冷淡了下来,“王委员与其担心别人的命,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的。”

王光堂一怔,随即瞳眸骤然一缩,猛地按住身上的伤口,忍痛喘着粗气,声音一沉,“你、你想干什么!”

夏芍闻言脸色兴味更浓,一副“您真有趣,我的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的表情。

“咳咳!”王光堂猛地咳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粗气,“你、你敢!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出现在我的病房里,性质有多严重?你还想杀人?你有没有王法!”

夏芍闻言,古怪地看着王光堂,“咦?我有说我是来杀人的吗?”

这话让王光堂一愣,随即大松一口气,他就说这女孩子不至于这么大胆。

“我是来让您不幸病逝的。”夏芍慢悠悠说完后半段话,引得王光堂眼瞪得快要脱窗,接着竟是猛地按住胸口又重咳几声,一口血咳了出来。

“你……”王光堂也不知是气虚得说不出话来了,还是内伤到无语,跟夏芍没话说。他只在大喘了几口气后,抬着头便对着外头嘶哑着嗓子喊,“来人!来人!来……咳咳!来人……”

连着十几声呼喊传出去,夏芍没阻止,只是站在床边淡淡看着,目光微嘲。而她越是不阻止,王光堂的喊声也就越绝望——这世上最绝望的事不是明知没有希望,而是以为有希望,却一次次把自己推向绝望。没有什么比有人站在床头,静静看着你呼救来得绝望。那种有恃无恐,那种笃定,让王光堂的声音一次比一次绝望惊恐。

他现在别说是面对一个传闻中的内家武术高手了,就是一个小孩子,他都没有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这种感觉有多难受,没有体会过的人是不懂的。

“我警告你!我、我可是共和国的军委委员!不是你能杀得起的!”

“你以为你杀了我,自己能逃得掉吗?我告诉你,到时候徐家都保不了你!”

“你、你现在离开,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王光堂一句句的威胁,奈何夏芍不为所动,她从进门到现在,眼底的凉薄就没变过。当威胁过夏芍几句后,王光堂的目光再次变得绝望,脸上挤出个难看的笑来,“我、我说小夏啊,我们虽然有点过节,但是不至于闹到这样吧?我知道有些事是我们王卓对不住你,你、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咱们可以商量……”

“对不住我的人,我会解决。商不商量,在我。”夏芍直到这时候才淡淡一笑。正当王光堂眼里又露出希冀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王卓的事没得商量,他已经死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四章 王家覆灭!

他已经死了。

一句话,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原本想要跟夏芍“商量”的王光堂怔在病床上,僵得像是黑暗的房间里一件萧瑟的摆设。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嗓子却嘶哑无声。

夏芍的手指轻轻对着王光堂的脖颈一划,一件看不见的阴气封了他的喉管,而夏芍的表情也彻底冷了下来,“闭嘴。别问我在说什么,别问我说的是真是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你报丧的。”

王光堂嘴还张着,眼底懵愣、震惊、疑惑纠结在一起,看着夏芍的手指。他的嗓子发不出声音,是不是眼前的女孩子所为,他已经没心思去想了,他脑海里只有她刚才的那句话。

她说……谁死了?

“我来这里,是有几句话要对王委员说。”夏芍手收回来,却忽然在空中一折,猛地一挥!

王光堂的瞳眸骤然一缩,一直捂在腹肋下的手青筋暴露,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想说,徐天胤,不是你能对付得起的。”夏芍缓缓道。

王光堂腹肋下的伤势剧痛,一口血还没喷完,便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夏芍——她、她这话什么意思?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想说,徐老爷子知道王家在军委的势力,但他更知道他的孙子肩上的军衔是用血和命换来的!”夏芍的这句话,证实了王光堂的想法。

她果然是知道的!

可是,她究竟是怎么……

这念头还没想完,夏芍手又一挥,王光堂手捂向胃部,又喷一口血!

“王家的功勋,不会有人忘。可那是属于王老爷子的,不属于你王光堂!”夏芍声音低沉,手一挥,王光堂身子向后一仰,在黑暗的病房里,他的脸色竟然都能看出煞白来。

“徐天胤的功勋,是他用十年的血和命换来的!堂堂正正,当之无愧!”夏芍的声音里已含了怒意,而王光堂的脸色已几乎没有人色,不知是因为夏芍的话,还是因为伤势。

“没有王家,你王光堂什么也不是。没有徐家,徐天胤一样可以在军界混出名堂来。他身上的伤,每一处都是他的功勋,谁也不能剥夺!谁要夺他的功勋,我夺他的命!”夏芍语气森凉,空气里似有一把杀气凛凛的剑,直插王光堂的心口!

王光堂仰倒在床上,眼直愣愣望着天花板,脸色由白转青,瞳眸已经焦距涣散。

夏芍缓缓放下手,注视着床上血迹斑斑的被子,目光仍然森凉。杀人不过头点地,哪怕是仇人,像王卓那样跟她有积怨的、甚至想杀她的人,她也可以给他个痛快。唯独想动师兄的人,她绝不轻饶!

王光堂望着天花板,身上因车祸留下的几处重伤均像是被重新碾过一般。超越常识的事,在一人挥手间完成,王光堂再没有精力去想。他的头脑开始渐渐发白,在弥留之际,听见一句话传进耳朵里。

“你可以跟你的儿子团聚了,很快,你们一家人都会团聚。”

王光堂的身子陡然一震!明明已经涣散了的眼神忽然凝聚起什么光,眼睛睁大,再睁大,最终身子一挺,软了下去……

他生命中最后一刻是怎样的心情,没有人知道,夏芍也不想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她却像来时一样,慢条斯理地退出病房。来到病房外头,她看向那两名警卫,两人被阴人附身,此刻还静静地站着岗,毫无所觉一般。夏芍抬起掌心来,聚元气在二人丹田处轻轻一震,随后手指在虚空中迅速作清光符箓,往二人印堂处一弹,随即迅速离开!

夏芍离开的时候,有两道黑乎乎的东西从两名警卫身上弹出来,跟着夏芍一起退走。

约莫过了三分钟,那两名警卫的目光慢慢变得清明,两人一清醒过来便不约而同皱了皱眉头,但转头看了看,似乎也闹不明白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见自己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两人便没有多想,继续站岗了。

一个小时候后,一名穿着粉色外套的女子出现在走廊里,她走过去,两名警卫员一见是她,便行了个军礼,“王小姐,您回来了。”

“嗯。”王梓菡点点头,气质端庄,脸上带了这段时间少见的微笑,显然今晚去姜家的晚宴让她心情不错,“开门吧,今晚我来看护父亲。”

她说着话,熟门熟路地扫描了自己的指纹,警卫员输入密码后,王梓菡便进了门。

但是两分钟后,病房里传出惊恐的喊声!

但是,一切都迟了。

王光堂被紧急送往急救室,但是在送救之前,他就停止了呼吸。

当晚,王光堂的死讯惊动了共和国的上层和王潘两家。高层的人召开紧急会议,一夜未眠。王光堂是军委的五把手,他的突然去世对军界的影响乃至对京城派系争斗的影响是巨大的。怎样对外公布,在历经一个晚上的时间讨论了出来——核实王光堂突然离去是病情恶化所导致,对外公布死讯,召开追悼会,安抚王老爷子的旧部,补恤王家。

而这个决定在做出来的时候,王家同样不平静!王光堂突然离世,这对王家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第一天晚上,消息尚未散开,王家瞒住了潘珍。第二天,院方和法医方均证实他的确是病情恶化,突然离世。第三天,身体有所好转的潘珍准备去看丈夫,王梓菡怎么说谎哄劝都没用,事情瞒不住了……

于是,潘珍成了第一个被这道雷给轰死的人。当她得知丈夫突然离世,当场心脏病发,晕厥着送进了抢救室。她生命力也算强,儿子死因成谜,丈夫又突然离世,短短几天,家里就剩自己和女儿,这种老天待之不公的悲愤感难以用语言述说。但就在这种情况下,她坚持了三天三夜,愣是从急救室里醒了过来。

潘珍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要求彻查王光堂的死因。

王光堂的死因确实令人疑惑。他之前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了,为什么会突然离世?而且,医院方面对他的身体有监控,那天晚上却没有收到任何身体指标失常的报警,岂不奇怪?

这显然是在怀疑院方,院方很郁闷,也很无辜。当晚他们确实没有收到任何报警,医院的专家、护士都是国内顶尖的,医疗器械也是当今医学界最先进的,别人用了都没事,唯独王光堂这里失了灵,这岂不是倒霉催的?

当晚负责警戒工作的两名警卫也接受了调查,两人均称没有听见王光堂的呼救声,还以为他像往常一样在休息。而那晚医院的监控录像也显示了一切正常。

最终,院方和法医检验方坚持原来的判断,一致认为王光堂是急发病症,吐血身亡的。

这结论让吊着一口气的潘珍吐血身亡了,她一口血喷得老高,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捏碎,死前也是望着抢救室的天花板,跟王光堂的最后一刻一模一样。不过,她死前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丈夫,也不是儿子,而是夏芍的一句话。

“王夫人,回去之后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时光吧。王家的日子,不多了。”

人之将死,往往灵智非比往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潘珍无比清晰地认为,王家的一切就是夏芍造成的。但她不懂,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她到了下面就会知晓,但至少在世间来讲,让永远成为一个未解之谜。

……

但未解之谜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王家在短短一个月内,王光堂、潘珍夫妻和王卓相继离世,王家的权势可谓塌了一半。本该是忙着举办葬礼的时候,王家剩余的人已经在打算挽救权势。原本王光宗等人想劝王梓菡笼络住姜家的心,但王梓菡却哪里还有这心思?她父母和哥哥去世,一时间成了孤儿,这对于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的她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打击。眼看着王梓菡是不能用了,王家人便将心思放在了上层的一些意思上。

上层打算抚恤王家,又打算安抚王老爷子的旧部,那么会不会让王家继续在军委里有一席之地?如果那样的话,极有可能让王光宗接替王光堂,升任军委委员。

这是很有可能的。因为王家坐在这个位置上,对王老爷子的一些旧部来讲就算是王家的基业还在,也足够安抚人心。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王家就还没有倒!王家还有起势的可能。

这点连秦系都感觉到了,因此在感觉高层有此意向的时候,秦系便以王光宗军功不足以成为军委委员为由极力反对。但这个时候,国家首要的那位领导人似乎很看重王老爷子的功勋,在王光堂的追悼会上亲自出席,发表的讲话令人深思。渐渐的,连地方上的一些官员都感觉到了王光宗升任军委委员的势头,开始攀附讨好。

但就在这个时候,王光宗许是没这个命,居然在这紧要关头出了车祸。

车祸是王光宗从一场提前庆祝他升任军委委员的饭局里出来回家的途中出的,并没有要了他的命,却要了他的一手一脚——他的车子侧翻,右半边身子被严重压伤,最终截去了右手和右脚,宣告了日后需与轮椅为伴的日子。

一个后半生要与轮椅为伴的人,是不可能再坐上军委委员的位子的。这突来的事,有人惊愕、有人惋惜、有人背后笑了,有人则懵了。

王家是彻底地懵了!任谁都要觉得,这也太倒霉了!难不成,王家这是时运尽了,注定吃不了军委这碗饭了?

这猜测还真靠那么点儿谱。

王光宗的车祸,不是夏芍特意而为,而在于王家祖坟的风水。

徐天胤对王家祖坟的风水动的是杀局,夏芍却几经考虑,在某晚重新去了陵园,用龙鳞将将军的煞气吸收出了一部分,做成了衰局。

这件事里,王光宗的妻女和王光淑一家并没有对夏芍下过杀手,虽然他们是王家人,跟王家是利益共同体,但王卓等人做的事应该由王卓等人担着,不该由别人去承受。连坐之刑、株连九族,不该在现代社会再出现。

夏芍自知她并非纯善之人,触及她底限的敌人,她可以毫不犹豫结果其性命。但没下手害过她的人,也休想让她取人性命,她不担这业障!当然,夏芍也不会完全善良到不顾自己的利益,她会看王家到底能受这风水衰局的影响到什么程度,关键时候,她不介意动点手脚,直到王家不足以与她为敌为止。总之,放过这些人的性命,不代表她放弃自己的利益。

而事实证明,祖坟风水对子孙后代的影响还是有的。

在古代,祖坟风水福于子孙的影响要好过现代的。这并不是说现代风水传承的缺失和现代人对风水的信服不如古代,而是古代多是土葬的形式。现代如果用较为科学的方法解释祖坟风水对子孙的影响,只能提出基因遗传和相似的磁场说。就这种说法来说,现代流行火葬,已经是削弱了磁场的影响。一般来说,祖坟风水,全身下葬比骨灰下葬的见效时间短,而骨灰则比衣冠冢有效。

王家老爷子的是骨灰冢,因此王光宗出事后,直到三月后,上头的决定才下达。

军委这碗饭,王家还是能吃的。只不过失去了一腿一臂的王光宗是不能再在京城军区担任军长职务了。上头无奈之下一纸调令,以休养的名义把王光宗调去地方上,在省军区做了闲职。虽然上头也没亏待王光宗,调职前给他升了中将军衔,待遇从优,但事实上却不过是安抚之举,相比实职来讲,待遇再好,王光宗也只能做个闲散残将,带着他的妻女远离了京城这军政核心的圈子。

而王家已经嫁出去的王光淑军衔也略升一级,但她在军区属于文职,不仅不顶什么作用,在王家失势的如今,她军衔再升,跟她来往的人也少了。

王家的败落,已成定局。

最后,就连姜系也放弃了王家,再没提跟王梓菡联姻的事,而王梓菡跟姜正祈确实还没正式订婚,王家就算是想说也说不出什么来。王梓菡在经历了家族巨变和未婚夫悔婚后,受了不少的创伤,从京城大学办理了休学手续,跟着王光宗一家前往了地方省市休养。

王家在很短的时间内远离了共和国军政核心的舞台。

对于这样的结局,不少王老爷子的旧部都唏嘘不已,但也仅仅是唏嘘而已。即便他们想扶王家,但王家没有一个可以扶持的人,只能说王家的后代太不争气。在这件事上,上头给的抚恤也算不错了,以后王家也就只能是领着待遇在地方上闲散度日了。

当然,这些老将没闹起来,自然也跟上头给了他们抚恤有一定的关系。所谓拿人手短,世上有刚正不阿的人,也有明哲保身的人。即便都是王老爷子的旧部,也未必齐心。

王家的事在社会各界都有着广泛的讨论。普通百姓茶余饭后不免谈论王家的这场浩劫,从王卓的离奇死亡,但王光堂夫妻的相继离世,再到王光宗车祸、王家退出京城圈子,短短的时间内,这怎么看怎么透着股流年不利的味道。

市井谈论向来入不了高层的眼,但这次还真不一样,高层里也有人这么想。那就是徐彦绍一家!

连徐老爷子都被蒙在鼓里的事,徐彦绍夫妻心如明镜——这一切,都是夏芍的手笔!

早在他们一家年初去东市的时候,夏芍就曾说过,京城有一出好戏请他们看。当时,徐彦绍只是猜疑夏芍会不会与王光堂的车祸有关,而现在,她何止与王光堂的车祸有关,整个王家的衰败,都是她的手笔!

不止是王家,王家一夜之间衰败后,姜系也遭受重创!现在,秦系形势一片大好,搞不好将来政局就这么定了!

这世上,一个从政的人能影响政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说一个不在政的人居然能影响政局!

而且,还是名二十岁的女孩子翻手之间的颠覆!

这太可怕了……

徐彦绍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可怕,还是后怕。不算自己的父亲还在世,就说王光堂和他一样的委员身份,在世人眼中,这是权势的最高峰,红顶子的贵族,居然下场如此的落魄凄惨。

权势,地位,或许在这世上的某一类人眼里,确实如同泡沫般容易毁去。站在世界最顶点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是站在权势最顶端的人。

……

王家衰败之后,京城不仅政局发生了些改变,连商场上的局势也发生了改变。

潘氏企业在初夏来临的时候,宣告破产。

这件事夏芍只能说抛了块砖,她只是打了场网络舆论战,把潘氏企业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令其声誉受损。但让潘氏企业破产的却是安亲集团。龚沐云对王家要买夏芍的命的事一直不提,看着夏芍处置,离开京城后却对潘珍娘家的潘氏企业进行了商业打击。潘氏企业跟安亲集团的资产和实力比,实在不够看,几次危机后,便宣告破产。

而潘氏企业破产后,京城西品斋也因为王家的衰败和赝品案子的事而生意一落千丈。

华夏集团在京城古玩和拍卖行业宣告占领龙头地位。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五章 世界拍卖峰会邀请函

直到华夏集团在京城古玩和拍卖行业的龙头地位奠定,社会各界这才把目光从王家的事转到了华夏集团上。

夏芍再次进入到人们的视野,这次收获的是不亚于她缔造商业传奇时的关注目光。

华夏集团和西品斋的纠葛已经是街头巷尾众所周知了。只是去年十月份,当华夏集团旗下诸公司到京城落户的时候,有谁想过西品斋居然会败,而且败得这么惨?

说起来王卓之所以会死在看守所,跟两家的纠葛是分不开的。如果不是一开始在慈善拍卖会上,王卓摔了个跟头,也不会就此跟夏芍杠上。而两人你来我往交锋的结果,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那件赝品案居然是真的,虽然王卓已死,但其他涉案的人员已经判决。案子还是水落石出了,竟真是王卓安排人欲拉华夏集团入网,好跟徐家绑好关系!结果却是把自己给赔了进去。

虽然王卓的死是个悬案,但华夏集团的成功却是肯定的。

也正因为案子水落石出了,才有更多的人对夏芍在拍卖会上的镇定和反击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不少人连连称奇,这女孩子才二十岁,心思怎么这么缜密?

华夏集团今天的成就,果然不是靠运气!

而这女孩子才二十岁,华夏集团就有如今的成就,若再给她十年,会是怎样的盛世光景?

太远的光景人们大多不可想象,很多人还是愿意想近的。

话说起来,华夏集团能战胜得了王家背景的西品斋,跟徐家的背景是分不开的。去年圣诞节的时候,不是还听说徐老爷子为了给夏芍作证,亲自去了趟警局么?这等于是承认了夏芍了,可是怎么这一晃眼都半年了,徐家再没消息了呢?

徐家有消息,只是没对外公布而已。

年初回来的时候,徐康国就督促着夏芍把订婚的日子给唐宗伯算算,好和徐天胤两人暑假时就订婚。但后来出了王家的事,一连死了三人,事情大到徐康国也被惊动了。他这两年,因为年纪大了,基本上不是很重要的国事,他已经很少出面。但是这件事却是把他给惊动了,毕竟王卓进看守所,是他铁面要严办的。徐康国倒没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有错,只是结果太出乎他的意料。他原先只想让王卓认罪伏法,但没想到最后他死得悬而又悬,王光堂夫妻也相继过世了,连王家也衰落了。

这事让老人很不好受,他虽铁面清廉,但不代表不懂人之常情。王卓犯法,必须要伏法!王光堂夫妻教子有失,也该他们挨个教训,但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人父母的无论子女怎样,出了事终究是担心。徐康国一直以为,王光堂是因车祸伤势在身,儿子的案子又眼见着没有办法,日夜熬心,熬出了急症来,这才撒手人寰。而潘珍受不了丈夫儿子都离世的消息,竟也病故了。徐康国觉得,两人的死虽然根本原因在王卓犯法的事情上,但跟他也有些关系。

在后来王光宗也出了车祸,王家衰败已成定局的那些日子里,徐康国情绪一直挺低落。为此,徐家人没少劝他,夏芍更是周末就来陪老人,陪他斗嘴,让他一吐胸中积郁。另外,夏芍还教了套适合老人的吐纳方法,徐康国早晚按着她教的办法呼吸吐纳,一段时间后,心情平静了很多,脸色也比前段日子的灰白多了些红润。

因为王家的事,徐康国一来很忙,二来心情积郁,徐天胤和夏芍两人订婚的日子,他一时忙得都忘了问。

但徐康国忘了,其他人记着。尤其是徐彦绍。

徐彦绍隔三差五地就给夏芍打电话,问唐宗伯那边算订婚的日子算好了没,对两人婚事的热络程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他儿子徐天哲要娶媳妇。

徐彦绍确实是殷勤地跟以前判若两人,他自从看了出王家的“好戏”,他这才真正感觉到,当初夏芍对他们一家是多么地手下留情。如果他们不是徐天胤的叔婶,估计下场跟王光堂夫妻差不了多少。

他警告华芳,王家的事是夏芍所为这件事,谁也不准说!就连老爷子也不能说。华芳平日里在家里的性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这回徐彦绍态度暗含警告,依着华芳以往的性子,一定会跟他争几句,但这回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做别的事去了。

至于徐彦绍,他自然不会往外头说。经过这次的事,他算是看出来了,夏芍能带给徐家的绝对不是政治联姻能比得了的,那些军界的千金政界的千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一个在权势之外的人。

但夏芍对徐彦绍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徐彦绍问她要订婚的日子,她只说师父太忙,还没告诉她。实际上,唐宗伯老早就把日子算好了,夏芍就是不理徐彦绍,徐彦绍也不生气,每次通话或者见面都一如既往地笑呵呵。直到日子上了六月份,京城的天气热了起来,徐彦英彦眼见着还有一个多月京城大学就放暑假了,订婚的许多章程还没订,她也急了,这才提醒了老爷子几句,让他出面问问。顺道还有点埋怨,他不是最急孙子订婚的事吗?怎么反倒不问了?

徐康国听了把眼一瞪,“急什么?现在问了,还有一个多月得等!等京城大学放了假再问,有的是人手,还怕来不及?”

徐彦英闻言张了张嘴,随即又好气又好笑。闹了半天,老爷子是怕提前问了还要等好久,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得太慢,这才索性不问,等着京城大学放了假他再问时间,这样数的日子少点?

“爸,这日子都是看八字的,万一唐老看的日子就是放假那几天,小芍的家里人到时候过来,咱们得招待、得准备,哪里来得及?”

一提八字,徐康国在亭子里打太极的手便顿了顿,随即想起唐宗伯对夏芍命格的推断,脸上又露出了老狐狸的笑容。他知道夏芍命格奇特,连唐宗伯都推演不出她的命理来,算日子这种事,应该只需要看徐天胤的八字哪天是吉日就行了。唐宗伯知道两个徒弟要京城大学放了暑假才有时间订婚,他总会为两人留出准备的时间来,不可能来不及。

但这话徐康国却是不能实说的,他只是眼一瞪,道:“想当年我和你妈结婚,不过是跟组织上打个申请报告,领导签个字就算结婚了。现在的年轻人,比那时候多了那么多花样不说,怎么还得搞那么大的排场么?告诉那两个小的,等老唐把日子算好了,叫他们两个一人给我写份申请报告,我签个字批准!就算他们订婚了!”

说完,徐康国太极也不打了,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蛮不讲理地走了。

徐彦英傻在当场,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订婚还得写申请报告?现在哪还是那个年代啊!不过,要真是老爷子签字批准两人订婚,在那个年代,这对新人可是不得了啊。

但徐彦英回身就把这事儿跟夏芍当笑话说了,夏芍在电话里笑道:“现在只有部队里还打结婚申请书,不过我可不是部队的人,老爷子想要我的申请书,先给安排个军衔跟职务呗?”

这话要是让徐康国听见,他必然要被气得瞪眼了。徐彦英笑了一阵儿,这才问夏芍日子选好了没,徐家好赶紧准备。

既然是徐彦英问的,夏芍便没有隐瞒,其实唐宗伯早就把日子定好了,跟徐康国想得一样,果真在暑假后给两人留了近一个月的准备时间,订在了八月六号。

夏志元和李娟夫妻早就知道了,夏家人一早就商量好了,打算在夏芍放假的时候,一家人带着两位老人一起来京,一来拜访拜访徐老爷子,二来帮忙徐家一起准备订婚的事。

可是这世上很多事,计划当真赶不上变化。

在夏芍放假这天,她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是来自英国莱帝斯拍卖行的,内容是邀请华夏拍卖公司出席八月份的世界拍卖峰会。

莱帝斯拍卖行是现代拍卖行业的老牌企业,称得上是鼻祖了,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拍卖这个行业,虽然有学者研究表明最先起源于古巴比伦,但真正被大众所接受却是在十八世纪。而十八世纪中期以后,拍卖行业确实最先是在英国兴盛起来的,而当时的莱帝斯拍卖行就已经成立了。

受莱帝斯的影响,后来多个国家才开设了拍卖行。但受历史原因影响,共和国成立后,拍卖行业在市场上一直受到限制,国外的拍卖行业渐渐退出国内市场,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初期,国内在华夏拍卖公司之前也成立过几家拍卖行,但由于当时的经济原因,成绩都不理想。华夏拍卖公司成立在香港回归之后,国内经济开始快速增长,夏芍又借助元青花大盘和香港富商李伯元的名头,一下子打响了名气。可以说,华夏拍卖公司的成名,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

但不管怎么说,华夏拍卖现在在国内已是不具争议的龙头企业,在世界拍卖峰会上受到邀请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张邀请函发去了华夏拍卖公司的总部,身为华夏拍卖公司的总裁,孙长德接到邀请函当天便紧急订了机票,赶来了京城。他也看出了这次峰会的重要性!华夏拍卖公司已在全国一线城市和古玩市场所在省市设立分公司,占领国内市场的最大份额是事实,龙头企业的名声已是尽所皆知。但孙长德知道,夏芍的目光绝不仅仅在国内。

她的目光放在更远的地方,那么这次的世界拍卖峰会就是个绝好的机会。

孙长德来到京城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打电话给夏芍的时候,夏芍正走出学校门口。

这天正是放假的日子,京城大学门口结伴搭车回家的学生成群,但下午三点的时候,人并不是很多。但即便如此,门口还是引起了骚动。

京城七月初的天气已是暑热连连,下午三点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校门口一辆高大霸气的军用路虎车前,男人手捧着鲜花低着头,看脚下的影子。这么热的天儿,他竟穿着身黑色的衬衣,但黑色无疑很适合他孤冷的气质。天气虽热,看见这男人的一瞬,无人不觉得冷。如果不是他手里抱着捧颜色娇艳的玫瑰百合花束,这男人真的看起来冷得毫无温度。这捧花虽然跟他的气质不太搭调,但却很微妙地化解了些他的冷,仿佛铁面将军也有那么点柔情。

在京城大学的学生们眼里,徐天胤不算陌生的人,他去年做下去京城大学礼堂里求婚的事,谁不认识他?

有了求婚的先例,今天见徐天胤在校门口送花,学生们也就不那么大惊小怪了。不过跟他近距离面对面,有人还是免不了驻足,毕竟这是徐家的人,京城那红墙大院里的红顶子贵族!

京城大学里家里有背景的人也不少,试着去跟徐天胤打招呼的人无一不是走出两步就被冻成了冰渣。

这时候,夏芍从校园里走了出来。她知道今天徐天胤来接她,因此没开车来学校。人群自动让开,徐天胤抬起头来,见校门口走来一名女子,仍旧是那一身白裙,眉眼含笑。她的容颜比之在青市一中的时候略微褪去了青涩,眉眼间那悠然宁静的气韵比以往更加令人移不开眼。而徐天胤今天的目光也比以往更定凝,孤冷沉寂的眸深处竟有难以抑制的涌动。

那目光只叫校门口的学生们惊奇,却只有夏芍能读得懂——两人的婚事总算要订下来了。虽然是订婚,但这男人还是很期盼。

其实,夏芍也很期盼,她笑着走过去接过花来,尽管还是那一束,却还是珍惜地抱在怀里低头轻嗅,笑着等徐天胤为她开了车门才上了车去。

在众人的目光中,徐天胤把花放去后座,刚坐进来打算发动车子,夏芍的手机便响了。一接电话,夏芍轻轻挑眉,“孙长德来京城了,先改道去下公司吧。”

原本今天晚上是约好了去徐家吃饭,打算徐天胤接了夏芍就直接去徐家,好商量夏家人什么时候来京、以及订婚细节上的事。但孙长德在这时候来京,夏芍知他必定有事,而且听他的语气,似乎还挺高兴。

只是没想到,到了公司总经理办公室,见到了孙长德和方礼后,夏芍接到的会是一张世界拍卖峰会的邀请函。

夏芍捏着手里的邀请函,看着孙长德和方礼兴奋的眼神,自己却有些怔愣。以前没有听说有世界拍卖峰会,而邀请函上也写明了是第一届。只是举办的时间很不巧——八月一号到八月十号,为期十天!

而夏芍和徐天胤的订婚日子在八月六号……

“董事长,以莱帝斯集团的古老和庞大的人脉,他们现在属于拍卖领域的跨国集团,不仅在英国本土有分支机构,还依靠连锁经营的模式在全球四十六个国家和地区、一百多个城市设有连锁拍卖机构和办事处,可谓国际拍卖市场的霸主,在世界拍卖市场上占有很大份额。”方礼在英国长大,对莱帝斯耳熟能详,几乎是听着莱帝斯的名头长大的。

“我在接到邀请函的时候已经核实过了,这次的峰会意在各国古艺术品的交流,世界拍卖行业的发展座谈会,以及由莱帝斯举行的为期三天的西方艺术品拍卖盛会,出席峰会的企业可以送展一件古董,可谓盛会啊!到场的拍卖行都是世界各国的龙头企业,咱们国家只有华夏集团受到了邀请!”孙长德也目光灼灼笑道。

只有华夏集团受到了邀请,那表明华夏集团这几年的迅速崛起和夏芍在商场上的作为,已经在国外商界引起注意了。这张邀请函代表着对夏芍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的肯定!孙长德很期待夏芍能在国外崭露头角,大干一场!要能把那些洋鬼子给震一震,倒也是大快人心的。

夏芍却捏着邀请函垂眸,她身为华夏集团的董事长,怎会不知道莱帝斯的名头?从成立华夏拍卖行的那一天起,她就有心将华夏集团引领成跨国集团,这次的世界拍卖峰会,可能会有多少机遇和挑战、对华夏集团未来的影响能产生多大的契机,她怎会不知?

而且,这是第一届拍卖峰会,对出席的企业来说意义非凡,且能出席的企业,定然会受到很大的关注。

只是,这时间……

夏芍有些犯难。孙长德和方礼期待的目光让她清楚,她是华夏集团的掌舵者,从公司成立到现在,每前进一步,就会有新的人跟随她。她被员工信任和期待,带领集团前进是她的职责所在。但她同时是个即将订婚的女人,心爱的男人等她四年,等的不过是一个订婚。

去,对不住她心爱的男人。不去,对不住给予她信任和期待的员工。

一边是职责所在,一边是儿女情长。饶是夏芍这样的人,也犯了难。

而就在这个时候,徐天胤伸手,拿过了夏芍手里的邀请函。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六章 订婚延期,国宝任务

b章节名:第一百零六章订婚延期,国宝任务b

夏芍一愣,抬眸望向徐天胤。<-》徐天胤拿着邀请函,低头看向上面,从夏芍的角度,看不见他的眸,只看见他捏着邀请函的指尖因用力有些发白。感受到他的呼吸都是屏住的,夏芍都气息一窒。

这时候,徐天胤将手上的邀请函递了过来,“延期。”

他的声音沉沉自胸口里震出来,夏芍怔着没伸手去接,“师兄?”

“没事。”似是感觉到夏芍声音里的担忧,徐天胤摇摇头,抬起眼来。他的目光如常,呼吸却有些短促,短促得让人发疼,却还是伸出手来将她拥在怀里,大掌拍拍她的后背,安抚。

这场面看得孙长德和方礼都愣了愣,接着两人互看一眼,笑得兴味。方礼跟着夏芍的时间尚短,这场面大有让他不看吃亏的的意味,因此恨不得给拍下来留存,以后还拿来调侃夏芍。孙长德却笑道:“徐将军,董事长,什么延期?你们是说订婚的事?”

不待夏芍回答,孙长德便又笑道:“这有什么好延期的?再怎么说,也不能耽误你们的大事啊!不过,这次拍卖峰会机不可失,我的意思是,要不提早两天?这不还有一个月么?再找个好日子,我和陈老哥的红包早就备好了,还等着送呢!”

夏芍听了这话才转过身来,摇摇头,“没有合适的好日子,这一延后,就得年底了。”

孙长德虽然是美国归来,但这些年跟着夏芍,很多事也知道。他说得不错,适合婚嫁的日子对绝大部分来说都不难选,今天不合适,隔两天还会有好日子。但是徐天胤的八字极少见,命格孤煞出奇,一年中适合他的好日子少得可怜。今年对他来说还算行大运,唐宗伯从他的八字里算出了三个好日子,八月份若错过,就得等年底小年夜前一天的大日子了。

夏芍并不知徐天胤的八字,她曾经问过师父,师父并没有细言。这回让师父算日子,她心里也打着小算盘,想着通过这些日子推演出徐天胤的八字来。可是师父老狐狸得很,只给了她两个日子,只说还有一个日子在暑假之前,已经过了。

一年之中只有三天大日子,夏芍已能看出徐天胤的命格非同寻常,她通过这两天的日子,只能推演出他命里或许带孤煞。但到底有多严重,或者还有没有别的命格,仅凭这两天信息量还是太少,推演不出太多东西来。但唐宗伯的推演不会有错,他既然说没有合适的日子,那必然是没有的。

如果不是这样,夏芍在收到邀请函的时候也不会这么为难了。

孙长德和方礼一愣,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没事,年底也一样。”徐天胤这时候又开了口,牵着夏芍的手,紧了紧,目光定凝,“有任务,我必须去。你也一样,必须去。”

夏芍微怔,孙长德和方礼却一震,两人互看一眼,再看向徐天胤时,眼神已是佩服。没错,徐天胤身为军人,军令如山,有任务他哪怕是在结婚,也要立刻走。夏芍身为华夏集团的董事长,遇到对集团发展关键的机遇,就必须要履行职责,不然高层、员工都会有些微词。

这世上,人除了活在情感里,还要活在责任里。连孩子都懂得说“责任重于泰山”,但真正能做到的有几人?至少孙长德和方礼是有些佩服徐天胤的。夏芍对孙长德有恩,若是公司遇到重大机遇,他必定会选择责任。但老实说,如果是妻子遇到急事,需要延期订婚仪式,或许有的男人未必能理解。徐天胤这番话,虽简单,却足以令人动容。

“爷爷那边我来说。没事的。”见夏芍眼圈泛红,徐天胤又把她拥进怀里,拍拍。他只会这一种安抚她的办法,却让她险些泪湿他的衣襟。

在回徐家的路上,夏芍一路沉默。她重生这十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生不悔。这一生,不想虚度,不想留下遗憾。但终究还是有愧疚,对身旁认真开车的男人。

这件事夏芍自然不可能让徐天胤去跟老爷子说,要开口,也是该她开口。因此,她打算进了徐家的门就抢先开口,老爷子若怪,怪她就好。

但没想到,还没进徐家客厅,远远的,便听见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便是徐康国震怒的声音。

“混账!欺人太甚!”

夏芍一愣,接着和徐天胤两人快步走了进去。

客厅里除了警卫员没别人,茶杯碎了一地,警卫员在一旁劝老人注意身体,抬眼见夏芍和徐天胤回来了,警卫员便目光复杂地看了夏芍一眼。夏芍对上警卫员复杂的目光,有些狐疑,这时候,徐天胤问道:“爷爷,出什么事了?”

徐康国严肃着脸回身坐下,夏芍一看老人脚面前都是碎玻璃渣子,便回身去找东西来收拾。警卫员见了,赶忙接了过来,徐康国这时道:“丫头,你坐!”

夏芍只得把东西交给警卫员,自己和徐天胤坐了下来。

“老爷子,刚才听您说欺人太甚,什么人能欺负到您头上?”尽管觉得警卫员目光奇怪,夏芍还是问道。在当今,能让徐康国说这话的人还真是少。

“还能有什么人?那些洋鬼子!”徐康国一拍桌子,怒道,“强盗嘴脸!欺人太甚!”

夏芍闻言一挑眉,看来是国事了。国事方面的事,老爷子并非什么事都说。但凡他说出来的,那必然是可以说的。夏芍清楚,老爷子有意培养她日后担起徐家的一些事,因此平时她来看望老爷子,老人家没少跟她说政治方面的事。通常,她都会静静听着,等老人把事情说完,让她发表看法的时候,她再发表看法。

但夏芍没想到,徐康国怒斥完洋鬼子便看向她,问:“你们华夏集团是古董行业起家的,知道英国莱帝斯拍卖行吧?他们下个月要举办世界拍卖峰会,你们集团收到邀请了吧?”

夏芍微怔,老爷子突然问起这事,莫非有什么联系?

“邀请函我下午刚接到,刚才就是从公司过来。有件事我得跟您老说,订婚的事……”

“不用说了,这次峰会你得去!国家有事要你们帮忙。”徐康国一摆手,郑重看向夏芍,但当看到孙子时,老人目光一黯,无声叹息,但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对怔愣住的徐天胤和夏芍道,“你们两个,跟我来书房。”

书房向来是徐家开会议事的地方,来这里,表明事情是很严肃的正事了。夏芍也已经听出事情不同寻常来,所以到了书房,她便问道:“老爷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芍收敛起平时跟徐康国打趣斗嘴的笑脸,也严肃了起来。毕竟听徐康国的意思,国家竟然有事需要华夏集团的帮忙?身为董事长,夏芍自然要了解是什么事。

“既然你收到邀请函了,应该已经知道了,这次世界拍卖峰会,英国的莱帝斯拍卖行打算举行为期三天的西方古董拍卖盛会,但是就我们中方得到的消息,拍卖会上不仅有西方古董,还有一幅我们中华曾经被掠夺走的国宝壁画。”

“敦煌壁画?”一提起壁画,夏芍首先便想到了百年前曾遭受过严重掠盗的敦煌和楼兰文物。只是夏芍没想到,莱帝斯拍卖行竟然还会公开拍卖这些文物。这种国宝级的文物,尤其是从别的国家掠夺来的,一般人的逻辑思维,藏着掖着还来不及,拿出来拍卖实在是极品思维。不过,夏芍也并不奇怪,上一世,法国的一家著名拍卖行,连从圆明园掠夺走的兽首都被批准公开拍卖,行径之无耻,令人发指。想来,敦煌壁画英国莱帝斯也是敢拍的。

“我们一得到消息,国家方面便向英国提出了严正交涉,要求停止拍卖并索回。但对方态度不仅强硬,还很无耻!简直是强盗逻辑!”徐康国说到此处,忍不住怒气又一拍桌子,怒极反笑,“对方声称,敦煌壁画是世界遗产,是英国伟大的考古学家斯坦因在考古发掘的路上遗失的。愿意通过拍卖的平台协助我们让流失的壁画回归!”

夏芍一听,脸色一沉,也笑了。

好一个通过拍卖的平台协助流失的壁画回归!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人拿钱买回来呗!

好一个英国伟大的考古学家斯坦因!的确,斯坦因在西方学界有着极为崇高的地位,也确实对中亚文化的研究做出了贡献。但他这贡献的来源实在是不正当!

据历史记载,他上世纪初到中国,第一次在和田地区“考察”,就带走了古代写本、泥塑、壁画、木板画、木雕、建筑、钱币、简牍、陶器等一千五百多件!第二次重返,发掘古楼兰遗址,并在敦煌骗走大量的文物。而且这次他来,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割盗敦煌壁画,但终因佛教徒太多,没敢下手。说是没敢下手,但最终还是丢了很多东西,尤其是第三次他又回来,重访尼雅、楼兰遗址、敦煌,再次卷走大量文物,实在是无耻之极。且此人每次掠夺文物离开之后,都会著写所谓的考察书籍,用盗来的文物成就他的研究成果,以此名震欧洲并最终成为了“集学者、探险家、考古学家和地理学家于一身的最伟大的人物”!

可笑至极!

据统计,斯坦因两次就掠夺走了敦煌中的文物一万多件!这其中,壁画最终还是丢失了一部分,而这些壁画最终在运回的途中损坏了一部分,也遗失了一部分。

其实,不止是斯坦因,在整个二战时期,八国联军掠夺走的文物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数目,其中,以大英博物馆为最!

大英博物馆被认为是藏有最多最好的中国文物的博物馆。当年,英军从圆明园中所劫走的文物一部分献给了当时的维多利亚女王,另一部分被拍卖。献给女王的圆明园文物如今存放在大英博物馆,而博物馆中收藏的中国文物包括青铜器、陶瓷器、书画、玉器、雕刻品等,有三万多件,其中有许多是珍品、孤品,都属无价之宝!比如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苏轼《墨竹图》等等。而大英图书馆里也收藏有中国珍贵古籍文献六万多种,其中就包括《永乐大典》四十五卷。

不仅是英国,法、美、日等国,博物馆里也赫然陈列着当初掠夺来的文物,数量都在数万件。这是一段国耻,也是夏芍希望将华夏拍卖公司和福瑞祥开设到海外各国的原因之一,她一直想将流失在外的一些国宝收回国内。

而今天听见徐康国说了这件事之后,夏芍也被气得笑了,“抢了人的东西,还让人花钱买回来,真是强盗逻辑!”

“这群洋鬼子!殖民时期四处掠夺的劣根性还没改!”徐康国怒道。

夏芍却站起身来,“老爷子,我知道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您放心,我一定把壁画带回来!”

“你?不行不行。”没想到,徐康国却是摆摆手,“你以为国家是想让你们华夏拍卖公司出面把壁画给收购回来?谁敢出这种混账的馊主意,我老头子第一个不同意!这些文物本来就是我们的,归还是应该的!买?买就是承认这些东西是他们的,给那些洋鬼子送钱的事,不准干!”

夏芍听了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要花钱了?我的钱从强盗手里买东西,我还心疼呢!要带回来,我自能想出办法来。不过……”夏芍略微沉吟,道,“不过,就算我能成功带回来,也不过是不声不响,到时候起不了太大作用。下回,这种事情还会有。”

徐康国闻言,倒是点了点头,望向夏芍的目光很赞赏,“没错。国家考虑得就是这一点。这次如果能成功带回来,那意义很重大。不过,国家不提倡民间组织或个人用购买的方式让文物回归。我们要让对方送回来!给国际上一个震慑!只有对方送回来了,在国际上看来,才能代表他们承认那段侵略的历史,这点很重要。”

夏芍微笑颔首,那她也有办法——使点手段就是了。

“今天已经决定过两天让外交部发声明,让对方把我们的文物交给英国文化部保管,两国通过外交途径解决。不过,这群洋鬼子肯定不会乖乖照办的。”徐康国道。

“那您老的意思是?”夏芍挑眉。

徐康国这才看向徐天胤,老人的目光在看向孙子时由刚才的气愤忽然就变得愧疚,叹了口气道:“上面已经决定了,这件事让天胤和派遣的特别行动队伍去。不过,因为是秘密行动,他们的身份不能曝光,所以决定让他们混在华夏拍卖公司的队伍里面做个掩护,伺机行动。”

夏芍听了这话倒是愣了,闹了半天,华夏集团的任务就是个掩护,真正执行任务的还是特工人员?

夏芍看向徐天胤,眼神有点古怪,笑容更是发苦。不为别的,只为两人刚才在公司的时候,徐天胤还说有任务他必须服从,没想到一语成谶,刚回来他就有任务了!

这真是……看来这次他们俩的婚真是订不成了。

“好,我去。”徐天胤很干脆地点头,转头望向夏芍,开车回来这一路上紧抿的唇微微一扯,短促的弧度。而男人的眸也雨过天晴,显示出他心情有点治愈了。

治愈他的当然是可以跟她一起出国,哪怕有任务在身,好过在军区见不到她。而且,这次可以和她一起,两人合作。

除了斗法,在这种事情上夏芍和徐天胤合作还是头一回。老实说,夏芍有种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感觉,虽然不甚恰当,但她的心情正是如此。她一直想知道他在国外的工作是怎样的,这回能给他提供掩护,正是个机会。而且,她应该也能帮上忙。

“唉!就是你们两个订婚的事,要延期了……”徐康国重重叹了口气。没有人比他更期望孙子成家,这次的事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要不然在政坛修炼这么多年,以他的养气功夫,这些洋鬼子的嘴脸又不是见了一次两次了,何至于生这么大的闷气?正因为这样,这次的计策都是他出的。

“哼!叫这群洋鬼子尝尝什么是兵不厌诈!叫他们到时候哭都哭不出来!”徐康国哼了哼。

夏芍却玩笑道:“延期更好,正好我有时间写订婚申请报告给您老。”

徐康国一愣,顿时知道那天自己说的话被女儿出卖了,瞬间老脸涨红,咳了咳转移话题道:“天胤,你留在书房里,关于这次任务的内容,我跟你下达。”

任务的内容属于机密,尽管夏芍的华夏拍卖公司需要为徐天胤等人打掩护,但她并非那个部门的人,当然不能知道具体是什么任务。

正因为明白,因为夏芍没说什么,听了老爷子这话便笑了笑,转身离开书房。

谢谢大家的祝福,这几天忙得很少上来,但是大家的祝福我都看到了,感谢!

结婚那天晚上八点回到家里,某人被灌醉倒头就睡,苦叉的我忙着照顾和收拾房间,忙到零点才睡。第二天早起招待朋友去爬山,下午六点才回家,第三天赶了两场饭局……

12号的评论我看了,总共七百多条,后台有十几页,红包我送了一半,因为数量太多了,后台没有批量送红包的功能,只能一个一个送,所以速度慢点,望大家谅解,一定会送完的。

评论太多,估计你们找也不好找,有个简单的办法,登陆之后进入控制面板——消费记录——我的获奖记录,即可查看。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七章 前往英国,特工小队

夏芍从书房回到客厅,徐彦绍、华芳夫妻和徐彦英已经到了。今天本来就是齐聚一堂讨论订婚细节的,但当三人听夏芍说要延期婚礼时,都愣住了,很是意外。

徐彦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和蔼地呵呵一笑,道:“不碍事!这事既然老爷子同意,那就没什么了,我们是没有意见的。年轻人嘛,事业为重!而且这次去英国,国内只有华夏拍卖一家受到了邀请,这自然是很荣光的事。咱们国家拍卖行业起步比欧洲国家晚很多,华夏集团既然能收到邀请函,表示在行业里已经是优秀的了。而且这次拍卖峰会啊,咱们国家……唉!算了,总之去了拍卖峰会上好好干!为国争光!”

敦煌壁画的事,以徐彦绍的级别自然是知道的。他虽不知有特别行动,但却知道有这么回事。外交部发表声明就在这两天,但徐彦绍却不敢跟夏芍说这事。他怕夏芍会误以为他的意思是让她把壁画买回来,别说国家根本就不鼓励民间购买流失在外的文物,哪怕是允许,也不知道夏芍愿不愿意出钱,毕竟那是私人的钱,文物收回来也是要归国家的。

徐彦绍是怕夏芍万一不愿意,他说出敦煌壁画的事,反而引起她的误会和反感。

想到这里,他不由苦笑,共和国堂堂委员,出门都被当做国家领导人来对待,除了老爷子,他何曾对别人说话这么斟酌语句,小心翼翼过?不过,夏芍算是对他们夫妻有成见了,不论这半年他怎么表现得和善,她的态度都不冷不热。

华芳自知做了最多得罪夏芍的事的人就是她,所以这半年来,见到夏芍她都不说话,只是在一旁坐着。也就是这些日子,她才看起来像个大家族的儿媳妇。

徐彦英尚不知敦煌壁画的事,她听了夏芍的决定只能一叹,“幸亏是订婚,不是结婚。咱们之前低调,请帖都还没发出去,不然可真难办了。”

“事情突然,叫姑姑费心劳神了。”夏芍歉意地道。对徐彦绍夫妻她是不冷不热,对徐彦英她还是从内心很感激的。这些日子徐彦英忙前忙后,准备了很多订婚的方案,就等今天一家人看过,由她和徐天胤点头了。结果出了这么件急事,夏芍倒觉得挺对不住她。

这话让徐彦绍夫妻脸上火辣辣,他们这半年来也没少对夏芍示好,从来没听见她以晚辈的姿态说这么句话。徐彦英倒是笑了笑,“我劳什么心神?做长辈的,到了这年纪晚辈的婚事可不就是乐趣?我也就是爱凑个热闹。这事你得好好跟天胤说说,这孩子嘴上不说,我瞧得出来,他是最盼着订婚的。延期的事估计对他影响最大,你们小两口的,有话好好说,可别吵架。”

“您觉得,胤的性子,有人能跟他吵得起来么?”夏芍忍笑道,师兄那性子要会吵架,天就要下红雨了。

徐彦英一愣,接着也是噗嗤一笑,“他那性子,有人要能跟他吵得起来,确实是得有点功力。”笑了会儿,徐彦英又沉吟道,“天胤向来疼你,只要你们两个感情不受影响,老爷子也没因为这事生气,那就是最好的了。其他的人都没什么话说。年轻人是该以事业为重,不过家庭也要顾虑着,听说过年前还有个好日子?那时候你该没事了吧?”

夏芍在年底虽然不能说不忙,但也确实是一年之中唯一的假期了。那时候她会回家陪父母,推掉一切应酬饭局,除了公司的年终舞会,其他的事都不参与。今年若订婚的日子在小年夜前一天,公司方面的事她会安排,绝不会再耽误了,“那时候我会把事情提前安排好的,再有什么事,我也不顾了。”

“那就好。”徐彦英这才松了口气,苦笑,“你这孩子啊,比我们这些人都忙,总感觉日理万机的。”

“一个集团就好比一个王国,可不是日理万机?”徐彦绍笑着插了句嘴。

夏芍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和徐天胤从书房里出来,两人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夏芍只是事后被告知,这次去英国,除了徐天胤以为,还会有三名特工协助他,四人的身份由华夏集团安排。

夏芍当晚就打了个电话回东市,告知父母订婚推迟到年底的事。夏志元和李娟也很意外,李娟接过电话来,还把夏芍给说了一顿,“小芍啊,妈知道你也不容易,又要管理着公司、顾着学业,还得顾着家里。妈不想你什么都做得最好,只是想告诉你,天胤那孩子对你不错,这事虽然你有理由,但是可得跟他好好说,多顾念顾念他的心情。别让那孩子太难受。”

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李娟现在是把徐天胤当女婿了。

夏志元这回倒替女儿说起了话,“这不是急事么?咱们国内就女儿的公司受到了邀请,那是为国争光的事!为什么不去?再说老爷子不也同意了?那就没什么说的了。大不了今年过年咱们一家去京城,把订婚的事搞定,直接在京城过年!”

年底是日子是小年夜前一天,正好在京城过年,这样安排确实是不错的。这些事夏芍就交给父母安排了,家里亲戚也叫他们去说,她只准备赴英国的事。

世界拍卖峰会是八月一号开幕,但徐天胤的队伍打算提前进入英国摸清敦煌壁画的保存地点。夏芍给几人安排的身份是秘书和保镖,她在公司一直没有董事长助理,只有两名文秘。徐天胤的队伍里有名女军人,夏芍将其安排成了临时助理,另外的人便安排成了保镖。不论她自己是不是高手,请保镖都是无可厚非的事。毕竟身手再好也躲不过子弹,上层圈子的名流出行有保镖是众所周知的事。

但前往英国的时间也不宜太早,免得引人疑窦。夏芍决定提前一周前往英国,理由是去看望一下她在英国剑桥大学读书的朋友胡嘉怡。这个理由再好不过,夏芍一提出来便得到了通过。

夏芍带徐天胤的队伍先行,其余华夏集团的人由孙长德和陈满贯带队,一行十人拍卖峰会开始前一天再齐聚伦敦。

……

伦敦七月底的天气比京城冷很多,晚上八点,Heathrow机场。

一名东方女子从头等舱里下来,在伦敦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里,东方人很常见,但女子一下飞机,还是引起了不小的注目。

女子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在西方人眼里,她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却符合人们对东方美女的所有想象。她一身白色长裙,上身套着件浅粉的小外套,在异国情调的霓虹里,步态优雅漫然,眉眼含笑。伦敦夜凉,月色几乎不见,她身上却似笼了层淡淡珠光,肌肤玉瓷生辉,独成一身宁静神秘的气韵。令人一眼望见,便联想到东方古国那沉淀千年的瓷。

机场里,不少人忍不住回头驻足,有几名英国男子更是眼神一亮,接着很大胆地走过来,打算搭讪。但几人刚走几步,便都停住了脚步,看向女子身后。

女子身后,三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跟着走下来,为首的男人貌不惊人,目光却如暗夜里的孤漠冷傲的狼,一眼便叫几人咽喉都感觉一紧,不自觉地后退。男人的下巴上一道伤疤,却并不难看,反而多了几分男性魅力。不过,这男人一看就不好惹。

而男人身后还跟着两名东方面孔的男子,两人身高都只是中等,连相貌也都不起眼,其中一人眼神很凶悍,而另一人则身形偏瘦,眼神有些机灵,一下了飞机就四处瞄,目光警戒。

这三人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两个字——保镖!

带着保镖出门的东方美女?什么身份?

正当机场驻足的人脸上露出疑惑,后头又下来一名女子。女子扎着黑色马尾,一身职场装。她身后提着只拉杆箱,下来后就直奔夏芍身边,露出职业化的笑容道:“董事长,酒店派了车来,已经在机场外面等我们了。”

女子说的话没人听得懂,就只是感觉得到她态度十分恭谨。这不由让周围的人更加感兴趣——这女孩子,看起来真是身份不一般,到底是什么人?

夏芍只是点头微笑,“好,那我们走吧。”

一行人在机场众人的注目礼中走出机场,进了两辆黑色宾利车,扬长而去。

这两辆车是酒店派过来的,而夏芍所订的正是三合集团在英国的酒店。在住宿方面,夏芍当然注意保密性和安全性,她提前跟戚宸打了声招呼,一下飞机自然就有人在机场外头等了。

来接机的人态度也十分恭敬,进了酒店后,经理亲自带夏芍到了总统套房,并命人送了晚餐来。服务生一退出房间,酒店楼下便又来了三辆宾利车,从上面下来的人都是黑道的人马,进了酒店便整层戒备起来,没有夏芍的允许,什么人都进不来。

而房间里,送来的饭菜却没人动,五人坐在沙发里,商讨明天的事。

此刻,徐天胤带着的三名特工人员坐在沙发里,腰背挺直,双手倨膝,一副军人坐姿。

“队长,据我们的情报称,莱帝斯家族对壁画的保管很严密,目前可能放置的地点一在大英博物馆,二在家族内部。”说话的是名男特工,此人无论是长相还是身形都普普通通,是三人中最没有特色的。用句老话说,丢在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然而,夏芍知道,越是这样的“普通人”,越不引人注目,也就越适合做情报工作。以前在影视剧里或者小说里看到的特工无一不是俊男美女,事实上,并不能说没有俊男美女的特工,但这样的人少。现实中对特工的要求是越像普通人越好,没有令人一眼记得住的特征,也就更便于隐藏。

特工是危险又寂寞的工作,并不像大多数人想象中的那么光鲜。他们大多默默无闻,所做的工作连家人朋友都不知道,所立下的功勋也不为世人所知。他们是行走在暗处的人,时刻需要隐藏,时刻需要让自己普通。世人都向往功成名就,他们的功只在档案里,他们的名只在自己心里。哪怕所有人都笑你是普通人,笑你一生碌碌无为,你也不能愤而宣扬自己的功勋。有的人一生都要把荣誉和功勋埋藏在心底,永不能对人提及。

不被人知道,不被人崇敬,寂寞,孤胆,这才是特工。

夏芍在来英国前与这三人见过一面,便深有感触。他们与她见面的时候都是易容的,真实姓名也对外保密,她所知的只有他们在这次行动中的代号。

负责情报的这名特工代号王虺,王字听起来是姓氏,其实王虺二字意为大蛇。蛇是游走在阴暗中的生物,用来当做情报人员的代号再贴切不过。

“此次的壁画是莱帝斯家族先寻得的,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可能性不大。但莱帝斯家族有放出消息,称在拍卖会之前,会将壁画放在大英博物馆里进行展览。这消息可能是真,也有可能只是障眼法。但大英博物馆里的防盗系统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把壁画放在那里,确实安全性有保障,所以不排除莱帝斯家族真会这么做。我们需要对博物馆进行搜索。”王虺继续道。

“这件事需要夏小姐的帮忙掩护。她对外声称是来见朋友的,那我们明天一早就前往剑桥小镇,去见夏小姐的朋友。目前正是大学放假的时候,我们想请夏小姐邀请朋友来伦敦,让她的朋友带领我们游览大英博物馆,我们就以游客的身份进入,玩儿他娘的一天!”另一名男特工说道。这人身形偏瘦,眼神机灵,是此刻三人里唯一脸上带着笑容的,给人的感觉比较活跃,代号毕方。

而那名身份是夏芍的临时助理的女军人也点头道:“没错,夏小姐的任务就是掩护和配合我们。”

这名女子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夏芍只知她代号英招。此刻,她已经收敛起刚才在机场时职业化的笑容,脸色严肃,说话语气也严肃,颇有军人的铁血气质,只是这话略微令人不太舒服。夏芍在这次国宝夺回行动中确实是外围,毕竟她并非特工人员,任务的执行核心她接触不到,这女子的话其实并没有错,在这次的事情上,夏芍就是负责掩护和配合的。但这次的行动特殊,连国家方面都需要华夏集团的协助,夏芍不喜欢摆架子,但她希望被人尊重,而不是因为她是外围,就对她用命令和排挤的语气说话。哪怕是这话里加个“请”字,给人的感觉都会舒服很多。

这并非是夏芍挑理,她是风水大师,对一个人的气场很敏感。她感觉得到,这女子对她确实有敌意。不过因为她是特工人员,善于隐藏自己的气息和控制情绪,因此这感觉并不明显。

感觉到这点,夏芍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跟英招计较。只是抬眼,挑眉,笑意颇深地瞥了徐天胤一眼。

徐天胤是这次行动的队长,他没有代号,王虺、毕方、英招三人却对他极为尊敬。夏芍曾听毕方喊过他一声“头儿”,因此夏芍猜测,徐天胤可能不仅仅是这次行动的队长,或许他应该是那个神秘部队的首领。他们几人应该是合作过很多年了,彼此很熟悉。

徐天胤对英招的话微微点头,但却接着道:“我们的任务也要保护她的安全。”

英招一愣,严肃的脸色微微一僵,看了夏芍一眼。夏芍笑着端起桌上的红茶,轻品一口,气韵悠然。她这副悠然高深的样子让英招很看不惯,但军人的铁血和纪律性却让她对徐天胤的命令点头道:“是!夏小姐的安全我们会负责!”

看不惯归看不惯,任务归任务,她分得清。

明天的安排讨论结束后,王虺和毕方两人便站起身来,毕方笑道:“头儿,我们就不打扰了,您跟夏小姐晚餐愉快!嘿嘿。”他边说边去拉英招,顺道使眼色,仿佛在说:快走啊!杵在这儿干嘛?当电灯泡不厚道嘿!

英招却坐在沙发里对徐天胤道:“队长,按照这次行动计划,我是夏小姐的临时助理,跟她住在一个房间。您跟王虺、毕方在隔壁。”

王虺和毕方互看一眼,两人眼里都有叹气的意思。虽然计划是这样的,但是这一层都被警戒起来了,基本上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所以房间的安排上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死板的。不过,英招的心思,他们两人也能看出来点,只是头儿从以前就对这种事迟钝得不得了。他们跟他战友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头儿的性情他们自然知道,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没人能与他比肩,但在感情上,小孩子都比他有经验!老实说,当他们去年在网络上看见头儿跟女孩子求婚的视频后,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只能说,以前可能他没遇到合适的那个人。现在他遇到了,作为换命的战友,他们是祝福他的。虽然英招有些可惜,但说老实话,干他们这一行的,都是接了命令就走的人,其实不合适组成家庭。至少他们两个在找另一半的时候,是不会考虑战友同行的。以后万一两人都有任务,家里老人孩子,谁来照顾?

所以说,他们是支持头儿的选择的。只是看英招似乎还有挣扎的意思,于是看向徐天胤。

徐天胤面无表情,只道:“你们先去用餐,晚点再过来。”

英招垂眸,脸色依旧严肃,却是服从命令站起身来道:“是!”

“头儿您慢慢用餐,不急!我们在隔壁等您。嘿嘿!”毕方笑得挤眉弄眼,一把拉了英招,和王虺两人二话不说把她给带了出去。

夏芍抬眼,望了眼三人的背影。王虺、毕方、英招……这可都是古代神兽之名,可见国家对这次行动也寄予希望,希望这次他们真的能使国宝回归,一切顺利吧。

夏芍感慨一叹,听见碗碟的声音她才低头,见徐天胤已经把牛排切好,放在她面前了。夏芍看着某人服务周到的样子,又露出深意的笑来,歪着头伸手戳某人胸口,“说,这又是什么时候惹的情债?”

“唔。”徐天胤闻言抬起头来,陌生的脸,目光却是夏芍所熟悉的,黑漆漆的眸,定定望着她。

夏芍太了解他这表情了,看了不由噗嗤一笑,接着扶额,“没什么。”

敢情这人是惹了情债也无所觉,到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嗯。”夏芍说没什么了,徐天胤便低头,继续去做他的服务工作。把奶油浓汤盛出来,又把主食和甜品一样样地摆放在夏芍面前,最后从她手里把红茶杯子拿过来,重新倒上新茶。

夏芍看着他耐心细致地做着这些事,眼神渐渐变得极柔,开口道:“师兄,这次的事委屈你了。”

徐天胤倒茶的动作一停,接着转头看过来,深深一眼,便将夏芍抱过来轻轻拥住,脸埋进她颈窝轻轻蹭了蹭,“没事。”除了说没事,他不会说别的安慰的话,夏芍却目光又是一柔,忍不住反手将他抱紧,转头在他耳旁道:“年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定订婚。”

“嗯。”她吐气如兰,让男人的眸顿时变得深暗,但听见她的话,男人又一闭眼,在她颈窝里闷声应答。答完在她颈窝里轻轻吻下,似誓言的烙印。

夏芍一笑,却发现徐天胤吻完并不放开她,他有些留恋地吻着她的脖颈,呼吸烫人,气息渐渐变得压抑。这危险的信号夏芍已经很清楚了,但她没阻止。这些天来,虽然嘴里说着没事,但夏芍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些闷的。哪怕这才不是她必须要来,他接到了任务,两人这婚也是定不成的。不管是因为谁的原因,对他来说最苦闷的还是不能订婚这件事本身。

任由徐天胤吻着,夏芍转头,目光柔和地看着男人,轻轻在他耳根落下一吻,试着安抚和回应他。她的安抚和回应立刻让男人的呼吸变得粗重,成为了点燃一切的导火索。

男人将女子压进沙发里,身子覆上来,近乎粗暴地压上她的唇,肆意索取掠夺。豪华的总统套房里,很快便传来压抑的喘息,颠倒迷离。

……

订婚延期的事果然让徐天胤心里很闷,他有些狂躁,虽然力道掌握得很好,始终不曾伤到夏芍,但还是让她感觉腰比以前酸,只是一回,她就累得趴在他身上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夏芍意识迷迷糊糊转醒的时候,便猛地起身!她记得晚上王虺他们临走前,说是徐天胤晚上要跟他们一个房间的。这都凌晨了!

但当夏芍猛地起身的时候,她又是一愣,腰间似被一双大掌压住,夏杀低头看去时,正看见男人精裸的胸膛,在昏黄的壁灯下,老实说,景色很好。

男人脸上的易容没揭下来,眼眸却是她所熟悉的。他的目光也望着她胸前,此刻两人还是在沙发上,她趴在他身上,这一挺身,胸前诱人风光展露无疑。男人的眸在发黄的灯光里又变得嗜血,夏芍见了忙拿手掩了胸前风光,另一只手去推男人胸膛,脸颊微红,嗔道:“你可悠着点儿!快天亮了,有正事呢。”

徐天胤显然也知道,他不放开夏芍,只是镇压在她腰身上的大手微微用力,在她的惊呼声中,他已经抱着她起身,一起往浴室走去。

等两人从浴室里出来,外头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两人这才发现昨晚饭都没吃,徐天胤打电话叫了服务生来,将昨晚冷掉的餐点撤走,换了丰盛的中式早餐来,直到两人吃完早餐,才一起出门。

王虺、毕方和英招已经收拾妥当,徐天胤敲门的时候,三人出来,毕方看见两人,笑得很贼,“头儿,昨晚睡得好不?”

“好。”徐天胤点头道。

“咳咳!”王虺忍不住笑着一咳,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

英招则脸色微黑,眼神一黯,道:“拍卖峰会这些天,我们都住在这家酒店,夏小姐的行李可以不用拿了,这就可以前往剑桥镇去见她的朋友了。”

剑桥大学所在的剑桥镇是一座拥有十万居民的英格兰小镇,离伦敦不过一百公里,驱车前往一个多小时就到。一路上,风景极美。据说,镇子里有条河流从小镇穿过,名为剑河。公元前的时候,古罗马士兵驻扎在剑河岸,在河上建成了一座大桥,剑桥由此得名。

而剑桥大学更是世界十大学府之一,诞生诺贝尔奖得主最多的大学,有自然科学摇篮的美誉。在这样的学府里读书,胡嘉怡自然是有些压力的。胡家的服装公司在英国有些业务,因此有些人脉让胡嘉怡进入剑桥读书,但她之前在巫术学校就读,耽误了大学半个学期的课程,因此现在只能算是在读预科,九月底才能正式入学。

因此,眼下虽然是放假的时间,胡嘉怡却仍然留在学校补习功课,另外也会抽时间去父亲的公司,学习公司的事务。

夏芍要来的事自然是早就跟胡嘉怡打好了招呼,因此这天上午,当两辆宾利车在校门口停下,夏芍一下车来,便有一名童颜巨乳的女孩子扑了过来。

“小芍!想死你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八章 真假壁画

剑桥大学到现在还保持着中世纪的古雅风貌,历经数百年,一直有专家对学校的古建筑进行精心修复,因此当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那幅庄严古朴的瑰丽景象便令人眼前一亮,仿佛有时空交错之感。

但夏芍一下车,这时空交错之感就全都没了。迎面扑来的胸脯挡了夏芍的风景,让她往旁边避了避,胡嘉怡却还是挂在了夏芍脖子上,“小芍!想死你了!”

夏芍扶额,还以为经历了过年的事,她能稳重些,结果还是这副欢脱的样子。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来英国看我!我太感动了!”胡嘉怡抱着夏芍不放。

夏芍悠悠一笑,打击她,“我是来出席世界拍卖峰会的,看你只是顺路。”

“拍卖峰会?”胡嘉怡先天乐观的性子,竟丝毫不受打击,重点立刻放在了拍卖峰会上,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最近都忙晕了,莱帝斯集团举办拍卖峰会,听说邀请了世界各国拍卖行的龙头企业,还邀请了世界各国的企业家,简直是一场盛会呢!我们家虽然在英国这边有点生意,但是还不够格受到邀请,我爸想进去,正到场托关系找人想弄张邀请函呢。”

胡嘉怡说到这里,皱了皱鼻子,笑容有点发苦,“我说不去就不去了吧,那里面都是资产百亿级的企业家,我们去了也高攀不上,还得看人脸色。小芍,我以前真的不知道,做生意这么难。看着我爸为了那些人脉,为了打开英国方面的市场四处求人,我心里……挺难受的。”

两人见面,本是件开心的事,却三两句就说到了沉重处。胡嘉怡眼圈有些红,夏芍笑了笑,安慰她,“你不要总看那些难处,开拓市场,碰钉子是难免的。没有拼搏,哪来的成功?你们胡家的生活已经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要好了,你自小到大能过千金富足的生活,现在能在英国留学,都应该感谢你的父亲。既然看到了他的难处,就好好努力,日后好多为他分忧。”

“当然!我这半年真的感觉比上高中还累。从来不知道大学的课程会这么累人。”胡嘉怡又发了通牢骚,不过她乐天的性子,很快就雨过天晴了,笑道,“不过你来了,我怎么也得陪你好好玩儿两天!这里有很多风景名胜,我给你当导游!”

这话一出口,站在夏芍身后的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便交换了个眼色——正中下怀!

“我刚说没有拼搏哪来的成功,你便说要带我去玩儿。我哪有时间?这次的拍卖峰会有三天是拍卖大会,肯定有不少好物件。我也要充充电,对西方古文化多了解些。已经安排好了去大英博物馆游览几天,你这导游还当不?”夏芍笑问。她说得也是实话,即便没有这次的任务,她来到英国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也一定是博物馆。那里面的藏品世界各国的都有,虽然大多数是掠夺来的,但都是真品,是个很好的熏陶眼力的机会。夏芍日后有在西方开设拍卖行和古董行的想法,那就得对西洋古董有些了解。

胡嘉怡哪会拒绝?她顿时兴奋道:“去!我跟你一起去!大英博物馆我去过几回,但是那里面太大了,就算不是全部开放,我去了几次也没看完。不过去过的地方,给你当当导游没问题!”

……

大英博物馆,位于英国伦敦新牛津大街北面的大罗素广场,于一七五九年对外开放,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博物馆之一。据说,其拥有的藏品已达到七百万件!这些藏品大多是十八世纪至十九世纪中叶,英国对外扩张时,从各个国家掠夺而来。其中,受害最深的国家包括中国、埃及、希腊等。据说,当时大量的文物运抵伦敦,献给女王,数量之多,大英博物馆都容纳不下,只能分藏于各个博物馆。

夏芍一行人一到了大英博物馆,自然是直奔中国陈列室。他们也不怕引人疑窦,本来就是华人,来博物馆最关心的自然还是本国藏品。

后世的中国展厅现在还是中国陈列室,但里面的藏品之丰富,已经是从远古石器、商周青铜器、魏晋石佛经卷,到唐宋书画、明清瓷器等标刻着中国历史上各个文化登峰造极的国宝,应有尽有!两万三千多件掠夺而来的文物,真正能允许被游客观看的只有两千件。十分之九的稀世奇珍都被严密存放在藏室里,没有特别许可,普通游客是无缘得见的。

但即便是允许被游客观赏的古董,也都算得上是奇珍了。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中国在战争时期流失的文物多达一百六十四万件——这一沉重的数字,让来到展馆的大多数华人表情就没松开过。

王虺、毕方、英招三人不愧是称职的特工人员,演技一流,王虺和毕方跟在徐天胤旁边,走在夏芍身后,对周围游客警戒,全程一副保镖的模样。而英招则帮夏芍和胡嘉怡拿着外套,提着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很称职的助理。

胡嘉怡直到路上才发现夏芍此行带了保镖,还把她给取笑了一通。毕竟在胡嘉怡眼里,夏芍这样有着神鬼莫测功力的风水大师,哪还需要保镖?她自是没认出徐天胤来,因此到最后猜测这些保镖是不是徐家为了保护她安排的。夏芍只是一笑,在这件事上不与她说太多。

今天,夏芍等人是自由游览,并没有聘请导游,但从身旁经过的一些参观队伍有不少带着导游的。王虺和毕方两人见此,便借着为夏芍驱挡人流的机会,将她往导游身旁带,有意无意跟着导游的队伍。要知道,中国陈列室里两千件展品,要参观完不是件容易的事,有导游带领着说不定会有收获。

就在这时候,听一名导游道:“近来,我们大英博物馆里游客人数激增,比博物馆每年客流高峰的时候都增加了几成,大家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导游是名英国女子,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还算能听懂。

夏芍听了这话轻轻挑眉,猜测大抵是因为世界拍卖峰会的事。就在他们来英国的前一天,国家外交部对英国方面发表了声明,谴责莱帝斯集团拍卖敦煌壁画的行为,要求将壁画交友英国文化部,由两国就争议问题展开商讨。这件事,在发表声明的时候,已经在国内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网上激愤声讨一片。有不少民间团体表示会组团前来英国拍卖峰会上抗议!

这件事,使得世界拍卖大会的名气大增,游客数量暴增是肯定的。估计除了有不少各国前来观看盛会的收藏爱好者,还有不少华人爱国团体。

果然,导游的一句话,让人群里的一部分人表情嘲讽,道:“听说大英博物馆一直财政吃紧,我们来旅游,给你们英国增加点财政收入,好有钱更换更换馆里的文物,免得我们每次来,看见的都一样。”

这话可谓损人,但说得却是实话。博物馆里面的展品要经常更换,才能吸引回头客。然而,从九二年以来,中国厅的文物就很少被更换过。原因是英国政府拨款减少,游客减少、财力紧张,导致职位减少,甚至到了没钱聘请员工的份儿上。

讽刺的是,大英博物馆给自己的定位是“在全球范围内推广对艺术、自然历史和科学的理解和认同,向全世界展示全世界”,但由于财力紧张,所谓的文化交流活动主要集中在发达国家,只是随着近年来中国国力的提升,英国对华的关注日胜一日,开展对华文化交流才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势头。但即使是这样,后来的中国永久陈列厅也是由一位香港商人捐助两百万英镑修建的。

这次莱帝斯集团举办世界拍卖峰会,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因为一幅敦煌壁画引起了华人的极大愤慨,导致游客数量激增,这也算是为当地的旅游业和财政收入添砖加瓦了。

“既然不能好好对待我们的文物,不如把抢来的文物都归还我们!”又有人接着怒道。

这当然不可能的。其实,不仅是中国,包括希腊、埃及、土耳其、尼日利亚等国家都曾要求大英博物馆归还战争时期掠夺的本国文物,这使得大英博物馆面临着越来越多的国际压力,但其仍然坚持将这些文物留在自己手上,理由是这样可以更好地保护这些文物。可谓无耻!

“你们还敢拍卖我们的敦煌壁画?”

“听说你们这里有几十方的敦煌壁画,就陈列在展厅里,带我们去看看!”

果然,这一行的华人游客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壁画上。那名导游还是很镇定的,显然这种事在拍卖峰会之前,华人参观展厅的时候就一直上演不断,因此她应对老道,脸上的职业微笑不变,打官腔道:“各位游客,关于文物的事,我国外交部已经在跟中国外交部讨论,相信国家方面会有决定。各位游客既然是在参观文物的,就让我带领大家好好参观吧。刚才问大家知不知道最近游客数量增加的原因,其实大家都猜错了。我们博物馆一直以文化交流为责任,这次世界拍卖峰会上的敦煌壁画一直受人关注,所以莱帝斯集团委托我们博物馆,将壁画在博物馆中展出一星期。如果各位游客是来观看壁画的,那么,请跟我来吧。”

这话一出,这一队的华人都愣了!

有人愤怒,但更多的是惊诧、疑惑和急迫地想要亲眼验证。

徐天胤站在夏芍身后,始终气息未变。而王虺三人也是经验丰富,突来的情报三人竟然脸色动都没动。但这不代表三人心里没想法——原本以为这情报的可信度不高,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这莱帝斯家族也太嚣张了!

而在夏芍看来,这不过就是莱帝斯家族的炒作手段罢了。有足够的安保条件的话,引起越大的关注,这次拍卖峰会的收获也会越多。商人的手段而已。

其实,夏芍原本打算进来后开天眼找找那幅敦煌壁画,看情报属不属实,但没想到刚进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出,反倒省了她的事,当下见那些游客跟着导游转了个弯往中心走,她便跟着也一路走了过去。徐天胤的队伍跟在夏芍身后,胡嘉怡走在夏芍身旁,一行人极其自然,边走边看两旁的展品,拐了几道弯,便听见前面的游客一声惊叹!

夏芍一行人顿时抬头,只见前方一隅,展柜里赫然陈列着几十平方米的敦煌壁画!壁画中所画的是三位菩萨的画像,形象浓丽丰肥,色彩历经千年仍旧鲜丽!据闻,大英博物馆里国宝级的敦煌壁画多以万计,但展出的只有这一幅。

而今天,在这幅壁画旁边,却还有一幅壁画!

这一幅壁画是用立柜的方式展出,立柜靠墙,周围又以钢化玻璃打造了约莫二十平方米的真空空间,空间外还拉着警戒线,有警卫守护。可谓做足了保卫措施。所有的人就只能站在警戒线外头远远的观看,夏芍一行人走过来的时候,也只能站在外围。但他们站在外围的这一行人却也只能仰头才能看得见这幅壁画的全貌!

这幅壁画足有三米多高,宽更是达到了七八米。壁画所绘是纵向的三幅菩萨画像,色彩已经略微老旧,但画像却依旧栩栩如生。这三幅菩萨画像,学佛之人可以一眼便看出是三世佛!

三世佛分横三世佛和纵三世佛,面前展出的这幅是纵三世佛的宝像——过去佛燃灯古佛、现在佛释迦牟尼、未来佛弥勒佛。

而这幅壁画美就美在三世佛身旁,还绘制有壮丽唯美的大场景。燃灯古佛旁边所绘乃是预言释迦牟尼未来将成佛的场景,而释迦牟尼佛周围则绘制的是与文殊、普贤等菩萨以佛法济度娑婆世界众生的画面,弥勒佛周围则是诸佛普度众生,超越轮回而成佛升天的景象。

这三幅画面简直就是对三世佛的经典释义!画面构图饱满,人物栩栩如生,场面宏大,人站在这幅巨大的壁画前,三世佛的宝相庄严仿佛光照而来!

壁画周围尚有割痕,人人看得心痛惋惜,却又同时被壁画的庄严壮丽震慑得脸色发白——这绝对是国宝级的!

“这真是国宝啊……”不知是谁喃喃了一声,语气感慨沧桑,有些佛教徒已是就地参拜了起来。

而更多的人则是愤慨了,“这样的国宝级壁画,你们竟然要拍卖?”

“拿着从别人那里抢来的文物往自己兜儿里装钱,要不要脸?”

“还我国宝!”这时候,不知是谁大吼一声,后头便有人跟着喊起了口号!

有人已经拿出相机来对着壁画开始拍照,在场的人虽然不乏情绪激愤的,但还算了解情势,知道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撼动不了什么,所以将照片拍下,打算传上网。而今天这幅壁画应该是第一天展出,因为之前国内根本就只听闻要拍卖壁画,却不知到底是什么样子。如今把画面传出去,说不定能给莱帝斯集团一点压力。

但有的人则情绪很激动,口号喊着,二话不说便跳进警戒线,往壁画展柜外的钢化玻璃处奔去!警报骤然拉响,场面顿时大乱!

导游大惊,虽然知道凭人力是不可能破坏玻璃的,但她还是不停地喊:“各位游客,请不要闯过警戒线,你们这样是触犯英国法律的,是要遭到逮捕的!”

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激愤的人群喊声里,守在壁画旁的安保人员立刻呼喝着进入警戒线,身上的警棍拿了出来,现场就与愤怒的游客进行了互殴。这时候,展厅门口也有大批安保人员进来,场面一度混乱。

胡嘉怡也没想到带夏芍来博物馆参观,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她顿时转头大声问:“小芍,怎么办?”

“先退后!”夏芍护着胡嘉怡便往后退,边退边看向警戒线里面,见那些华人游客被人用电棍打倒在地,表情痛苦,便不由眼一眯,目光冷寒!依着她的性子,这事是绝对会出手的。但今天她却没动——这次出来有任务在身,为的就是敦煌壁画的回归,小不忍则乱大谋!

正这样想着,夏芍在后退的时候,目光扫到英招对王虺和毕方点点头,毕方目光一闪,和王虺两人看似护着夏芍往外走,实则在擦着警戒线的边,在经过一名站在警戒线里不停地往华人身上挥棒的安保人员身边时,毕方很巧妙地手往那人的衣侧摸去。

他的手法很快,而且角度巧妙,堪称神偷。如果不是夏芍眼力好,那样的速度她根本就看不见。但她目光扫过去的一瞬,指尖儿迅速一弹,从来没有失手过的毕方在摸向那人腰间的时候,忽觉一道暗劲,将他的手往外一挡!而这时候,毕方已经走过那名安保人员身旁,再返回去会显得太奇怪。他从来没失过手,正奇怪,夏芍道:“走!出去再说!”

英招见毕方失败,正焦急,一听夏芍的话,顿时皱眉,但配合着现在展厅里的混乱场面,她这表情倒不惹人怀疑。但眼看着再下手已是没有机会,一行人只好护着夏芍出了展厅。

到了外头之后,展厅里的情况已经引起了其他国家游客的注意,趁着门口也有骚乱,夏芍一行人快速离开了博物馆。

一行人先去吃了午饭,夏芍称有些累,便带着胡嘉怡回了昨晚入住的酒店。安排酒店给胡嘉怡开了间套房之后,夏芍便带着徐天胤的队伍进了总统套间。

一进房间,英招便问道:“毕方,刚才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失手?”

毕方收敛起笑嘻嘻的表情,脸色严肃,“我也不知道。刚才……我遇到了莫名的阻力。”他回想当时,表情疑惑,但又解释不清那一瞬所遇的事,所以便对徐天胤道,“对不起,头儿!这是我的失误!我会想办法弥补,等任务结束后,我也会写报告接受处分!”

“没事,再想办法。”徐天胤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但他却拍拍队友的肩膀,毕方顿时表情愧疚。

英招却皱眉看向了夏芍,表情严肃,“夏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要让我们离开!那名安保人员身上有我们要的东西,对我们取得壁画有很大帮助。毕方虽然失手,但是场面很乱,只要我们在展厅里就一定有再下手的机会。可是因为你立刻离开的决定,我们错失了取得重要东西的机会,今天展厅发生了骚乱,壁画的展出很有可能会停止,你知道你的决定,为我们完成任务增添了多大的难度么?”

王虺和毕方听了都愣了愣,看向英招。他们跟英招是多年战友了,她的性情他们清楚。她是名很优秀的特工,责任心很强,容不得任务失败。她虽然对头儿有些私人感情,但面对夏芍,她也一直以任务为先,不曾被个人感情影响。但今天夏芍的决定,可能让她心里有点火气。

“算了,英招。我们再想办法就好。”三人中最忠厚的王虺开口劝和。英招的话指责虽然有道理,但这会让队长很难办的。而且,说句公道话,英招的要求有点高了。夏芍不是专业特工,这次帮他们已经是将自己身置险境了。她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在刚才那一瞬,哪里能要求她做出专业判断?而且他们是第一次合作,默契欠缺也是正常的。

“是啊,任务里有突发状况是常有的事,我们以前又不是没遇到过。再想办法就好。”毕方也劝道。

没想到,两人的话让英招火气更大,“三米高、七米宽的巨幅壁画,你们以为很好获取吗?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已经有弥补的办法了?没有就别说得那么容易!”

英招自认为在任务中不会受私人情感困扰,但是现在王虺和毕方都给夏芍说好话,他们两个分明就是看在队长的面子上,偏袒夏芍!现在有失特工水准的人不是她,而是他们两个!

“我有办法。”徐天胤面无表情地开口,让正争吵的三人一愣,全都看向他。

“队长。”英招的语气明显缓了缓,“这次的任务目标你也看见了,只有我们四人恐怕很难运抵目标地点。”

“我有办法。”徐天胤还是这句话,声音冷极,目光如鹰。

王虺和毕方却互看一眼,目光一凛,虽不说话,但望向徐天胤的目光却全是希冀。他们知道头儿的性情,他从来不说大话。他的话少得可怜,但他只要他开口,言出必践!

没有一次,是不成功的!

这次任务虽然艰难,但是头儿一定有办法!

这时候,屋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四人一愣,转头看去,见夏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沙发里坐下了,手里还捧着只茶杯,红茶优雅淡然的香气弥漫出来,她轻品一口,悠然一笑。

这姿态看得英招眼里又冒火,都是这女人把事情给搞复杂了,她还笑得出来?真以为队长护着她,她就不敢揍人了?

“你们要取得这幅壁画,首先要考虑的并不是怎么获取它,而是先判定它是不是真品。”夏芍压根就不理英招,不紧不慢地丢出重磅炸弹。

王虺和毕方都是一愣,英招却嘲讽地笑了,“夏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今天在大英博物馆展出的壁画是假的?”

假的没什么奇怪的,毕竟现在中英两国因为这幅壁画外交关系紧张,莱帝斯集团确实有可能做些防范,弄一幅高仿的赝品来迷惑一些人。毕竟现在盯着这幅壁画的人应该不止是中方,还有各国那些名声在外的大盗。这些事,身为有经验的特工,怎会不懂?英招笑的是,论古董鉴定,她也是专家。

特工人员虽不说三百六十行样样精通,但最起码一个团队,人人有擅长的事。在古董鉴定方面,国家对她进行过专向培养,她对世界各国的古董都有独到的眼力。老实说,虽然夏芍是古董起家,但她的鉴定眼光也未必有她全面。

“队长,那幅壁画是真品!”英招对徐天胤道。王虺和毕方闻言,松了口气,英招的判断,他们是很信服的。

徐天胤却只是看了英招一眼,便看向夏芍,问:“假的?”

“队长?!”英招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天胤,他刚才的话,无疑是对她能力的质疑,“队长,我们在一起执行过那么多次任务,你应该相信我的能力!”

队长也因为这女人判断有失水准了么?

徐天胤转头再次看向英招,这次不是只看一眼,而是一直盯着她。面无表情,眼里没有感情。却让英招心里一惊,瞬间犹如一把利刃刺透胸口的冰冷杀气,让她脸色煞白,不得不闭上嘴不敢再开口。直到她慢慢低下头去,徐天胤才冷冷道:“我的眼里,只有这次任务。”

我的眼里,只有这次任务……

英招霍然抬头,定定望着徐天胤,目光震动。王虺和毕方也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他们都犯了一个特工不该犯的错误——太依赖以往的战绩,太相信自己的判断。

无论以前他们完成过多少次任务,以前是以前,这次是这次。每次的任务都是不一样的,他们对待任务的态度都应该像是执行第一次任务,而不应该被以前的经验所左右。

“对不起,队长。这次是我有失水准!”英招脸上火辣辣,自觉丢人,但她却有自己的骄傲,不愿意有错不认,因此当即低头道歉。

徐天胤这才将目光收回,望向夏芍,又问:“假的?”

夏芍一笑,放下茶杯,抬眸,点头,“绝对是赝品。”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零九章 眼力的对决!

绝对是赝品。

夏芍一句话,令王虺、毕方和英招都抬头望向她。但没等三人说话,夏芍便看向了英招,感兴趣地问道:“我想知道,英招小姐判定那幅壁画是真品的理由是什么?据我所知,就算研究敦煌壁画几十年的老专家在这样一幅壁画面前也得费些眼力。”

“那夏小姐判断为赝品的依据又是什么?”英招反问,但随即又压下情绪。虽然,刚才她犯了错误,但是对自己的判断还是很有信心的,她不怕说说鉴定理由,看看到底谁的眼力准!

“我不敢断定这幅壁画是不是出自吴道子之手,但它至少是唐朝鼎盛时期的画作。我国的绘画,初期是不事晕染的。到了战国、两汉时期才开始晕染人物面部。后来受到西域佛教的影响,加以改进,晕染技法在唐代时期达到鼎盛!这幅壁画,在晕染技法上无可挑剔,而且线条是唐代流行的兰叶描,中锋探写,圆润、丰满、汗厚,外柔内刚。”英招的话让王虺和毕方两人互看一眼,叹气。

他们都了解英招的性子,她在任务中向来干练,说话从来都是捡重点,很少说这么详细的。很显然,她很不服气,想跟夏芍来次眼力的对决。夏芍是古董行业起家,如果在这方面输给英招,恐怕不太有面子。

不过,他们两人还真是更相信英招一点,这绝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是队友,而是……

“当然,我说的这些不排除有高手可以临摹得出来,但我的判断依据主要在颜料上!敦煌壁画千年不褪色的原因是古代先辈拥有世界领先的颜料制作技术和化工技术。敦煌壁画的颜料有天然宝石、矿石和人造化合物!这些是可以用仪器测出来的,我手上有最先进的测试仪器!”英招微微一笑,伸出手来。在她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打开上方表盘,上面是指针很负责的仪器。

英招的脖子昂了昂,这就是她的杀手锏,“虽然我接触壁画的时间很短,但是上面的颜色可以反映到我的仪器上进行快速分析!当然,隔着障碍物,它的准确性会有一定误差,但好处是便于快速且初步的判断。这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我相信它的准确性高过任何专家的眼力!”

至于英招是如何使用这仪器的,她却是没有明说。第一,这是机密;第二,那些操作方法、光谱、色谱和化学名称,她觉得说出来夏芍也未必听得懂。

夏芍笑着坐在沙发里,兴味地瞥一眼英招手腕上的先进仪器,总算露出了然的神色。原来是这样,哪怕经验再老道的专家,眼力也总会有偏差和吃不准的时候,何况英招这样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她即便是接受过专向培养,古董鉴定这一行都不是个硬知识,而是讲究积淀、积累和眼力的。在遇到涉及古董的任务时,哪怕任务过程进行得再顺利精彩,最终拿回的是赝品,任务也是失败的。敦煌壁画回归这么意义重大的事,国家不可能承担拿回赝品的后果,这样无异于被世界各国嘲笑。所以国家并不完全相信人的判断和眼力,而是给行动的特工配备了最先进的检测仪器。

怪不得,夏芍是古董行业起家,鉴定专家的眼力可谓名声在外,这次出国参与任务,老爷子居然没提让她帮忙鉴定壁画真伪的事。原来特工手里有杀手锏!

这仪器确实挺先进,竟然能在不接触壁画的情况下,对其颜色进行初步分析,以便特工做初步判断和进一步的部署。夏芍相信,假如在后期得手的情况下,英招一定会对壁画进行接触性检测,以确保是真品无误。

但……这仪器真的可以被依赖么?

夏芍颇有深意的一笑,再先进的仪器也抵不上她的天眼。那幅壁画若真是千年前的真品,岁月会在它上面积淀下深厚的天地元气,尤其是她这样的修炼者,看见那幅画,本能上会有很舒服的感觉。但可惜的是——没有!

那幅壁画,确是赝品!

当然,夏芍判定其为赝品的依据并非全来自天眼能力的帮助,她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悠闲地看向英招,迎着她自信的、得意的甚至是挑衅的目光,微笑,“英招小姐,你的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可以检测色彩,那敢问,它可以检测土层吗?”

英招脸上的各种表情一僵!

已经在互相打眼色、想办法替夏芍挽回面子的王虺和毕方,脸上焦急的神色也僵住!

土层?!

“英招小姐这么了解古董的知识,应该知道敦煌壁画一个很有趣的地方在于它不褪色,却变色。不褪色的原因英招小姐刚才已经说了,因为古代颜料里含有很多宝石、矿石和化工物质。但是颜料变色的原因却有很多,一是朱丹和含有朱丹的调和色,历经千百年的氧化,会彻底改变初绘时的色彩;二是颜料中若含有植物成分,经氧化会发生褪色,被下层的色彩上翻而掩盖;三便是土质!敦煌的土含有大量的碱性元素,成为颜料化学反应的催化剂。我要说的,正是土质!”

夏芍目光一敛,忽然加重语气,“敦煌的土是经海水浸泡过的海底床!这若是盛唐时期所绘的壁画,英招小姐觉得壁画下面的土会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那样发黄、僵硬、毫无风蚀痕迹吗?”

海、海底床?风蚀痕迹?!

英招的脸色已经变了几变,她之前的自信、得意和挑衅,随着夏芍严厉的语气全数崩塌!

而王虺和毕方则早就张大了嘴,虽然他们是久经各种任务的特工人员,向来擅长掩饰情绪,但此刻也免不了目露震惊!

土质?谁想过土质?

在看见敦煌壁画的一瞬,相信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首先会被壁画所绘的瑰丽壮阔的场面所吸引,被其千年不褪色的艳丽色彩所吸引,被那丰满唯美的人物所吸引,有谁会去看下面那不起眼的丑陋的土?

“你知道世界上存在高手,可以临摹复元一幅壁画。那你知道现代对古代颜料的研究有助于古代颜料的复制吗?”夏芍这时脸上已全然没有笑容。自古民间出奇人,不说别人,华夏集团里就有常久这么个康雍乾时期的粉彩瓷上能以假乱真的高手!世界上这样的奇人异士一定还有!国画上的一些矿物颜料至今还很传统,国内一些远离城市的村庄至今还保留着提取植物作为布料染料的技法,古代颜料的复制上一定有高手存在!赝品这一行,自古就有,作伪的技术也是有传承的。常久就属于家传渊源。

“英招小姐,我不想对你的能力指手画脚,你以前那些成功完成的任务我不想谈,我只说这一次。这一次,过度信赖仪器,你所得到的只会是教训!世上最聪明的、最能被信赖的,永远是人的大脑。如果你放弃思考,把判断的权力交给手腕上冰冷的仪器,那么,你就已经输了。”夏芍冷淡道。

英招的脸色已经僵到了没有表情。她何止是输了?不仅输了面子,还输了身为特工的水准。

一直以为,她身上有杀手锏,她对夏芍的眼力和判断不屑一顾。她比她还年轻,才二十岁!尽管有传言称她有过人的眼力,但英招不认为受过专向培养的她,在古董鉴定眼力上会比夏芍差。而她身上还带着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那是人眼所不能比的。可结果却将她的信心和自负的骄傲击得粉碎!

作画的线条、风格甚至是颜料,就像一件事物浮华的表面,她太在意这些表面,反而忘了最本质的作画的土层。可以说,她不是忘了,而是在夏芍说这件事情前,根本就没想到过!这已经足够能证明,在古董鉴定的眼力上,夏芍的眼力比她和她的仪器都老道!

这简直就像是在英招脸上打了一巴掌,不服气的人是她,卖弄古董鉴定知识跟人比拼的是她,仗着世界上最先进的仪器想在徐天胤面前给夏芍难堪的人是她,但最终被狠狠还击了的人也是她。

把人当做外围,现在要靠外围的提醒,她才发现她险些犯了导致任务失败和国家丢脸的严重错误!

“芍的话,没人再有意见了吧?”偏偏在这时候,徐天胤开了口,还是那冷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但却让英招的脸煞时红透!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跳梁小丑,刚才比拼的心思简直就像是班门弄斧!

“没有意见!真是太感谢夏小姐了。”王虺道,语气郑重,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之前,他也是把夏芍当成这次任务的协助人员,虽然不曾有看不起的意思,但也确实没看得太重。顶多因为她是队长的未婚妻,对她多些尊敬而已。但此刻他看夏芍的目光却有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佩服!连世界上最先进的测试仪器都不及她的眼力,眼前这女孩子果然有真材实料!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在商场上有如此建树,看来不是运气好。

而毕方则苦笑着耸耸肩,对夏芍玩笑道:“夏小姐,你考虑改行不?我觉得你有做我们这一行的潜质。”

“不行!”不待夏芍回答,徐天胤便一口回绝,看向毕方的目光冷厉,简洁而冰冷地吐出两个字,“危险。”

毕方被他瞪得脸上的苦笑都垮了,他只是开个玩笑,说说罢了,队长这么认真干嘛?

夏芍这时才轻笑一声,“我觉得,我还是更喜欢赚钱。”

……

夏芍对于大英博物馆里的敦煌壁画鉴定为赝品的事,没有人再存在异议,接下来几人便都坐进沙发里,讨论之后该怎么办。

“莱帝斯集团的人倒是小心,不过可惜那件赝品周围是钢化玻璃,我们没办法在上面安装跟踪器。不过事情刚刚发生,现在骚乱刚过,这件赝品还在大英博物馆里。上午发生的骚乱很可能打草惊蛇了,莱帝斯或许会把这件赝品继续留在博物馆里吸引各方的目光,也有可能把赝品收起来。如果他们打算把赝品收起来,白天运这件东西目标太大,肯定会在晚上动作。我可以再回到博物馆附近,盯着那边的动静,看他们运往哪里!不过,如果他们不动这件赝品,那我们就难办一点了。”毕方边说边手指快速敲击着面前的电脑,上面显示的正是大英博物馆目前的状况。

英招坐在一旁不说话,王虺道:“这幅巨幅的敦煌壁画绝对是国宝级的,这样的珍品莱帝斯家族不可能放在其他地方,一定会藏在他们家族中。这个家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秘密藏室一定有!只不过我们要找不太容易,但也不是没有办法试。只是要等到拍卖峰会开幕的时候,想办法来个调虎离山,偷偷潜进去!不过,这幅壁画实在是太难动了,我们四个人搬运上有问题。所以这几天希望队长跟上面联系一下,请求人手接应!”

徐天胤对王虺点头,表示同意他的提议,但却看向毕方道:“不必再去博物馆,赝品有动,我会知道。”

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都是一愣,头儿在开玩笑吧?

但知道徐天胤性情的人都知道,他从来不开玩笑。他这么说,那就是他一定有办法!头儿在以前的任务中也是这样,有些看似无法完成的顶级难度的任务,他总能有令人看不懂的办法。他们跟了他这么多年,仍觉得他在某些本领方面是个谜。但不可否认,他们完成不了的任务,到了他手上都没问题!

夏芍听了这话却笑了笑,别人看不懂,她是知道的。师兄在刚才离开的时候,引了一丝自己的元气在那件赝品上,那可比跟踪定位器都管用。只要那件赝品不出英国,他一定能感应得到!

而且,这次任务有她在,难度也会有所降低。真品到底藏没藏在莱帝斯家族,藏在什么地方,她开天眼一看就知道。这也可以省下王虺等人潜入莱帝斯家族搜寻的危险。一旦发现目标,他们只要想办法运走就好。虽然这幅壁画太大,要运走而不被发现是件很困难的事,但船到桥头自然直,如果他们没有办法,她不介意先潜入莱帝斯家族重地,摆个九宫八卦阵出来,助他们离开!

当然,这些事夏芍是不会对王虺三人说的,她和师兄心中有数就好。

开天眼寻找壁画的事需要晚上没人的时候,现在胡嘉怡还在,夏芍需要把她送回去。而这边敦煌壁画赝品的去向也需要徐天胤盯着,因此众人商量后决定,由徐天胤、王虺和英招留在酒店监视,由毕方陪着夏芍送胡嘉怡回去。其实夏芍本不需要毕方陪同,奈何他们一行人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保镖,出门一个人也不带日后被人查起来难免惹人怀疑,因此夏芍带上了最机灵的毕方跟她一起出门。

回了剑桥镇的时候正是傍晚,这天上午去博物馆时发生了骚乱,让胡嘉怡觉得没尽到带夏芍游玩的责任,于是便请她吃了晚饭再回去。夏芍深知那赝品要搬动也得深夜,眼下刚刚傍晚,时间很充裕。于是夏芍便没推辞,跟着胡嘉怡去了小镇上一家田园风格的餐馆。

“罗莎!莉莉!我们来了!”一进餐馆,胡嘉怡便笑着对收款台后头喊道。

她这一喊,收款台后头冒出两个人来。一名体态臃肿的英国妇人,和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女子皮肤白皙,脸上带些淡淡的雀斑,笑容很温柔。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是黑色的,看起来竟是名混血儿。

那妇人最先出了收款台,跟胡嘉怡来了个贴面礼,笑容慈祥,热情地道:“哦!胡,你来了?这位美丽的姑娘是你的朋友?”

“对,是我的朋友!罗莎,你叫她夏就好了。”胡嘉怡笑道,又转身对夏芍道,“这是罗莎,这间餐厅的老板娘。那是她的女儿莉莉,也在剑桥大学读书,我们是朋友。莉莉假期和平时下课后都会来餐厅帮忙,有时我也来帮帮忙,跟他们一家就混熟了。”

“你们好,很高兴见到你们。”夏芍笑着用英文对两人道。

“哦!胡,你的朋友英文很好!”罗莎赞道。

“当然,她的厉害我可是一丁点儿也比不上!”胡嘉怡皱皱鼻子。

“不要这么说,你也很优秀。”罗莎拍拍胡嘉怡的肩膀,安慰她,“至少,我没见过你这么努力的人。”

这时候,那名叫莉莉的女孩子才开了口。她说的是磕磕绊绊的中文,目光好奇中带着向往,看向夏芍,“请问,你跟胡一样,也是中国人吗?”

“当然。”夏芍笑着对莉莉点头。

“哦,那太好了!”接话的人竟是莉莉的母亲罗莎,罗莎笑着上来就给了夏芍一个拥抱,兴奋地道,“我们这里很欢迎中国人!莉莉的祖母就是中国人,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

“可惜我的祖母早就去世了,我的中文是跟着嘉怡学的,说得不好,请别介意。”莉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简单地说了几句话,罗莎母女便赶紧招呼夏芍和胡嘉怡坐下,并热情地给夏芍推荐了几道地道的英式餐点,然后便下去准备了。直到两人走后,胡嘉怡才道:“莉莉很喜欢中国。她说,小时候听她祖母说过一些中国故事,让她很着迷。她祖母去世的时候很想念家乡,莉莉小时候答应过她祖母要把她的骨灰带回家乡安葬,只是她现在在读书,而且刚刚开始学中文,所以事情就耽搁了下来。”

夏芍听了挑眉,一眼就看穿了朋友的小算盘,“哦,我说怎么有人把我带来这里吃饭,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别告诉我祖坟要我帮忙寻风水。”

胡嘉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是风水大师嘛,不求你求谁?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英国人,但是你如果知道莉莉祖父祖母的事迹,你一定会帮忙的!他们真的很值得尊敬!”

夏芍挑眉,“哦?说说看。”

“莉莉的祖父是位很伟大的医生,听说也是位很虔诚的天主信徒。她的祖母是名护士,两人相识在中国,因为战争。其实,莉莉的曾祖父在英国是位很有名气的资本家,他的两个儿子里,一个继承家业,一个是很有名气的医生,原本是很荣耀的事。可是那时候战争爆发,莉莉的祖父不顾家族的反对,只身前往中国战场,成为了一名医疗志愿者。他在那里救了很多人,跟莉莉的祖母在那里相识、相爱,最后结成连理。只可惜……后来他牺牲在了战场上。听说是抢救伤员的时候,被流弹击中的。那时候,莉莉的父亲才三岁。”胡嘉怡说到这里,眼圈红了红。对女孩子来说,唯美的开始,悲伤的结局,总是那么让人揪心。

“建国后,国内有段时间形势很不好。莉莉的祖母就在当时认识的一些英国朋友的帮助下,带着儿子来到了英国居住。本来是想给他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没想到莉莉的曾祖父根本就不承认这个中国的儿媳妇,莉莉的祖母是个要强的人,最后便在英国工作,靠微薄的薪水养活自己和儿子。后来,莉莉的父亲成年,也算有经商头脑,就在剑桥这边开了家餐厅,生意很红火。现在这家餐厅在英国有几家连锁,算得上有名气,来剑桥游览的人,没有不来尝尝这家餐厅的特色菜肴的。莉莉对我说,他们一家人没有曾祖父的资产也可以过得很好,只是当初答应过她祖母,要带她的骨灰返回故乡,这一直是她的心愿。”

夏芍听了胡嘉怡的话,淡淡垂眸,如果真是这种情况,那她确实应该帮忙。

“好!日后她如果去中国,你可以带她来找我。”夏芍很干脆地答应。

“真的吗?谢谢你,小芍!你太好了!”胡嘉怡激动得险些跳起来,但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笑坐了回来,道,“其实英国也有好人,只不过,今天上午的事确实挺让人气愤!一码归一码,你说,英国方面会同意把国宝壁画还给我们吗?”

必然不会同意!

夏芍在心里道。但这件事涉及任务,她不好多说,便淡道:“谁知道呢。”

胡嘉怡却皱了眉头,“一幅壁画都不还给我们,那博物馆里那么多抢来的文物,不是更没希望了?”

夏芍听了这话太抬起眼来,笑了笑,“强者为尊,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只有国家富强,提出要求才会有人重视。从建国以来,国家的发展已经很快了,相信这件事会有个满意的结果的。”

胡嘉怡呐呐点头,但其实觉得有个满意结果的可能性不大。以前不是没听说过有国家要求归还文物的,但是英国方面都没有理会。这次……唉!

正当胡嘉怡叹气的时候,餐厅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打开!

“砰”地一声响,让夏芍抬眼看了过去,胡嘉怡一转头,脸色立刻黑得很难看。

只见进来的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子,一身贵气的打扮,从上到下无一不是国际名牌,身后还跟着几名保镖。女子金发碧眼,蛮腰辣胸,走起路来像骄傲的孔雀,一进来便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眼也不看四周,直接道:“服务生,来杯锡兰红茶。”

罗莎和莉莉听见店门的响声,很快从里面奔了出来,一看见这女子,母女两人脸色也是一黑。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我们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吧?”性情很温柔的莉莉冷下脸来道。

罗莎也一反刚才对待夏芍的热情,将女儿往身后一护,怒道:“亲爱的,不用跟她废话。她如果不走,我会拿一切我看得到的东西把她砸出去!”

女子听了不屑地一笑,坐着不动,气定神闲地修理自己的指甲,“我是这家店的顾客,有权利要求你们为我服务。如果你们对我恶言相向,或者对我做出无礼举动,我有权控告你们。而且,我也会回去跟我爷爷和父亲说,你们这家店就可以不用开了。”

罗莎一听,脸上顿时露出愤怒和忌惮的神色。莉莉道:“妈妈,算了,我去给她泡茶。”说罢,她转身往后头走。

夏芍见了这场面,挑眉低声问胡嘉怡,“这人是谁?”

“莉莉的堂姐。”胡嘉怡转过头来,脸色很难看,“就是她曾祖父那边的人。他们家族在英国上流社会很有名气,尤其是在服装业,算是三巨头之一。我们家的生意在英国受阻不少,跟他们家也有些关系。原本我爸是打算跟他们搞好关系的,可惜人家看不上,这也就算了,他们家还是该死的种族主义推崇者!尤其讨厌中国人!可能是跟当年莉莉祖父死在中国的事有关,他们家的人平时就以来找茬为乐。最近放假,莉莉的堂姐更是三天两头来,别看她叫东西喝,可每次她都是为了让莉莉服侍她,为了找茬的!她常骂莉莉是杂种。总之,这人很讨厌就是了!”

胡嘉怡和夏芍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女子给听到了,她转头一看,顿时脸拉了下来,嘲讽笑道:“我还以为是谁说话不敢大声,原来是两个低劣的黄种人。”

夏芍一听,顿时蹙眉。而胡嘉怡已经站了起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章 教训,追踪!

黄种人,这个称呼在近代历史上,有很长一段时间是近乎歧视性的称呼。所谓黄种人,顾名思义就是皮肤为黄色的人种。但其实东亚国家的人,皮肤大多是白皙的,或者橄榄色,而并非“黄色”。东亚人被归为黄色人种,其实是西方人带有感情(禁词)色彩的歧视。

在西方,白色代表着神圣、纯洁、智慧和高贵;黑色象征着邪恶、污贱、死亡和野蛮;黄色则代表不洁、低俗与病态。其实,在东方古国文明发达的时候,西方的旅行者对东方人的描述是很美好的,他们认为东方人的肤色白皙,一点也不黄。但是随着西方工业革命的发展,古老的东方显得越来越落后,在西方人眼中,东方就失去了与他们一样是白种人的资格,黄种人这个带有歧视感情的词语就此诞生。

但是战争结束之后,随着国际交流越来越深入和开放,西方媒体中已经很少出现“蒙古人种”、“黄色人种”这样的词语了,但不能否认的是,还是有人带有这种种族思想。

乍一听到这个词,连夏芍都蹙了蹙眉,而胡嘉怡已经不能忍受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公共场合,我们说话当然不会大声。不像有些人,踹门进餐馆,还大声喧哗,嘴里说着别人是低劣的,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素质!”胡嘉怡怒道。

莉莉家里的餐馆在小镇上很有名气,刚到傍晚,店里便已坐了不少人。胡嘉怡的话无疑在朱莉安脸上打了一巴掌,让朱莉安眼神一怒!但随即,她便笑了,“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巴结我们家的黄狗。”

这话可谓侮辱,胡嘉怡脸都气红了,“谁巴结你们家了?!”

“不是么?你父亲还舔我父亲的鞋子,你居然敢对我狗吠?”朱莉安轻轻巧巧地笑道。

“你!”胡嘉怡气得脸色更红,“你听着,朱莉安!我们胡家虽然在英国要开拓市场,但哪怕是不成功,我们在国内也有生意,用不着巴结你们家!没有钱,人也可以有尊严!”

胡嘉怡理解父亲胡广进的难处,但或许是她年轻,她在这方面比胡广进有血气。英国市场是胡氏企业走出国门的第一步,如果失败,在国内也是要被同行朋友们笑话的。因此胡广进把英国市场看得很重,哪怕是受辱,也要忍辱负重。但胡嘉怡不这么想!她认为出了国门,胡氏企业就不仅仅只代表自己,还代表着华人的气节!可怕的不是开拓市场失利,而是没有尊严的成功!英国的服装集团不是只有朱莉安一家,没有必要死命巴结他们!哪怕这次失败,胡氏企业退回国内,她也一定会接手父亲的事业,哪怕终己一声,也要把今天所受的耻辱还回来!

胡嘉怡情绪激动,眼圈都红了。朱莉安嗤笑一声,显然对她所谓的尊严嗤之以鼻。

店里静悄悄的,有人看热闹,有人则给胡嘉怡使眼色。这部分顾客都是店里的常客了,有的人跟罗莎一家交好,也看不惯朱莉安的作为,但奈何他们家族有钱有势,也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的。因此有的人只悄悄给胡嘉怡使眼色,让她忍忍。而有的人则目光乱飞,心想着今天的气氛比往常还要不好,一会儿该不会打起来吧?

而就在这时候,店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闲的笑声。这笑声在气氛诡异安静的店里,显得异常突兀,但又说不出的漫不经心。

店里的顾客纷纷循声望去,只见笑起来竟是名跟胡嘉怡和朱莉安年纪差不多的东方女孩子。这女孩子的皮肤少见的美丽,店里光线微黄,她坐在暗处,露出的肌肤像是蒙了层淡淡珠辉,令人屏息。这女孩子从胡嘉怡跟朱莉安吵起来时就坐在那里,面前一杯红茶,笑容淡雅,身上有种令人感到宁静的气质。老实说,比起朱莉安来,她给人的感觉反倒更像贵族。

而她在一笑过后便开了口,说话不紧不慢,很是悠然自得,“嘉怡,淡定。我们有句话,叫做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的父亲被人侮辱,你愤怒。但你再愤怒,我想有些人也理解不了你的心情的。”

夏芍这话是用英文说的,朱莉安听得懂,但她却不知道夏芍这话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身份?你是在指责我吗?”朱莉安脸色不善地道。

“你不配在她面前提身份!”胡嘉怡怒着还口!且不说华夏集团的资产跟朱莉安家里的资产有得一拼,就说小芍是徐家未来的孙媳,如果上升到国家和政治的层面,徐家人来英国,不管现在两国是不是在外交上有不睦,英国官方都是要好好接待的。朱莉安家族在英国虽然算是财团,但不过就是商人,连政治的边儿都够不到!朱莉安?她给小芍提鞋都不配!还配在她面前提身份?

胡嘉怡的话不仅让朱莉安愣了,也让店里的人都纷纷看向夏芍,目光猜疑。毕竟夏芍的气度确实看起来非同寻常,而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夏芍身后还站着名东方男人。虽然身形偏瘦,但看打扮,竟是保镖一类的人。

这让从里面出来的罗莎和莉莉母女也愣着看向夏芍。怎么?胡带了什么身份不得了的人物来店里吗?

莉莉端着锡兰红茶,走过去放到朱莉安面前。这是朱莉安多年来第一次没心思百般挑剔她的手艺和为难她,而是站了起来,有些忌惮地问夏芍道:“你是什么人?”

夏芍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答不对题地问:“朱莉安小姐,我听说在西方的观念里,金发碧眼的才是血统纯正的美人,是吗?”

“当然。”朱莉安微怔,但立刻答道。答话的时候还很高傲地昂了昂脖子,不经意间用手抚了抚她的大波浪美丽金发。

夏芍的目光却停在她手上,温和地笑问:“我很喜欢朱莉安小姐的头发,请问平时有专人护理么?”

“当然。”朱莉安又一笑,笑容更得意。

“包括染发么?”夏芍却眉一挑,颇有深意地笑问。

“当……你什么意思?!”朱莉安习惯性要回答,答了一半却脸色一变。但她的回答已经出卖了她。

胡嘉怡顿时乐了,“你说她的头发是染的?”

夏芍笑着看她一眼,“你见过纯正的金发碧眼,难道你看不出来么?”

胡嘉怡一愣,接着眼神一黯。是啊,她见过。亚当……

朱莉安的家族不过才百年历史,哪比得上奥比克里斯家族千年辉煌,亚当的血统才是真正的纯正。但想起亚当来,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闪过男人那金色的长发和带些忧郁气息的含笑眼眸,胡嘉怡顿时皱眉,心口有些发闷,深吸了一口气便把这感觉强行压了下去,笑道:“哦,原来有些人的头发是染的啊,怪不得光泽这么不自然。不会是从小染到大吧?小芍,你说这种人的头发会不会掉光啊?出门戴的是假发吧?”

夏芍没回答这话,只是慢悠悠笑道:“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吧?我们中国有句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你是怎样的发色、瞳色、肤色,你都以此为荣。而有些人认为父母遗传给她的不够高贵,这样的人,你父亲被人侮辱的愤怒,如何能期望她能理解得了?”

夏芍的话一直是用英文说的,店里的人都听得懂,一听这话,不少人都愣住,店里静悄悄的,唯有胡嘉怡一扫脸上的阴霾,笑着点头。

这时候,罗莎母女将夏芍这桌点的餐点送上来,只是这时候变得有点小心翼翼。胡嘉怡脸上这时已是笑眯眯,“罗莎,莉莉,谢谢你们。小芍,我们吃东西!虽然有讨厌的人在,但是不要让这种人毁了我们吃饭的心情。你说得对,有些人她不配让我们生气,也不配影响我们的心情。”

夏芍一笑,这妞儿,她能想开了最好。

而被晾在一旁的朱莉安此时却脸色涨红,从被人拆穿到被人拐弯抹角不带脏字地骂了一通,她已是愤怒至极。从小到大,她没受过这种侮辱,顿时一指夏芍和胡嘉怡的桌子,对身后保镖道:“她们侮辱我,给我教训她们!”

“你敢打人?!”胡嘉怡愤怒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夏小姐,您先退后。”毕方脸色也一变,上前一步便想挡住夏芍。

朱莉安理也不理胡嘉怡,只是看见毕方上前时乐了乐,打量他一眼,眼神很是看不起。连店里的顾客也都对毕方捏了一把汗,朱莉安的保镖有四人,而且个个是强壮的西方男人,一只胳膊粗得过东方人的大腿,而且人数上占优,怎么可能会是对手?

“教训他们!”朱莉安再次命令。这时候,她才不管夏芍是不是真有什么身份,说不定就是故弄玄虚的!不出这口气,她不甘心!

保镖得令,气势汹汹地上前!毕方眼一眯,抬脚便要迎上去。

就在这个时候,毕方只觉手腕被人轻轻一带,他一惊,刹那回头,只见夏芍一手按着他的腕脉,一手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杯,轻巧一挥,旁边座位旁半掩的窗户,仿佛被劲风吹过,“啪!”地一声开了!

朱莉安的四名保镖正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窗户乍一开,四人急忙止步,齐刷刷转头看向那扇窗户!包括餐馆里的顾客们也都齐齐转头,眼神惊疑,不知道好端端的,窗子怎么自己开了。

这时候,夏芍一抬眼,目光往那名离这边最近的保镖身上一落,抬手便震出一道劲力,那名保镖还转着头看窗户,身体便猛然一震,一个跟头翻出去,顺着窗口就砸了出去!

在床边坐着的那对英国人已经傻了眼,还没等反应过来,便又听接连三声的惨嚎,剩下那三名保镖也被从窗口丢了出去!诡异的是,他们明明看见是那名柔弱的东方女孩子动的手,却根本没见她站起来过。

一切的过程极短,干脆利落。突然开始,突然结束。

餐馆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原以为会有一场架打,没想到双方连交手都没有,甚至连桌椅板凳都没有损坏,人直接就从窗户飞了出去!

上帝!这太令人吃惊了!刚才那几下真的不是那女孩子的保镖动的手?如果不是他们看花了眼,那谁来告诉他们,他们看见了什么?传说中的中国功夫?

这个女孩子会中国功夫?!

相比起店里顾客的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狂热,朱莉安只觉从头到脚都发冷,她的保镖被从窗户丢了出去,现在只剩下她孤零零站在餐馆里,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夏芍,这不可能!那些都是她父亲为她精心挑选的保镖,他们都是拳击高手,用拳头都能打死人,怎么可能会输?

这、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朱莉安相信胡嘉怡或许没说谎了。但可惜已经晚了。夏芍淡淡抬起眼来,只是稀松平常的一眼,连凉意都没有,朱莉安便噗通一声坐到了地上!

这时,餐馆的门被打开,几名身穿黑衣的男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名西方白人男子,长相有些英俊,身后带着的人也都是西方人,但他们的穿着打扮却令餐馆起了骚动。

“哦!三合会!”三合会和安亲会在国外照样有分堂,起先是民国时期为了避祸,一些黑道大佬带着兄弟来海外,后来闯出了名堂。如今即便是国外,很多商界、演艺圈等社会各界人士都有加入进来。三合会和安亲会在海外的分堂不仅仅是黑道,也算是华人组织。不过,今天来的人是西方人,很明显不是华人组织里的,而是黑道上的。

而这名英俊的男人似乎在英国有些名气,他一进来,有些人脸色都变了,畏惧地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更闹不清楚这件事怎么扯上了黑道。是朱莉安请的人?那今天这件事,似乎不好收场了。

但令人疑惑的是,这名男人走过朱莉安的身边,朱莉安仰头看着他,他却看也没看她一眼,而是径直走向夏芍和胡嘉怡坐着的桌旁,负手而立,态度绅士而恭敬地问道:“夏小姐,请问这里有什么麻烦吗?”

“我没什么麻烦,遇到麻烦的是我朋友。”夏芍淡淡一笑,道,“这家店是我的朋友开的,这位小姐经常来店里骚扰,很不受欢迎。我想请布兰德利先生平时多关照关照,如果再看到这位小姐出现在店里,就像刚才那样,丢出去就可以了。”

布兰德利是三合会英国总堂口的执堂的堂主,专门负责帮会人员的训练。这次夏芍来英国,因为住在三合集团的酒店,戚宸派了人负责她在英国时候的安全,布兰德利是总领这次事务的人。今天来剑桥镇,他一直在后头跟着,见刚才有人被丢出去,这才进来看看。

布兰德利在英国黑道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因此刚才没能第一时间认出他的人,在听了他的名字后也都变了脸,震惊地看着布兰德利和夏芍。

“好的,很荣幸为您服务。”布兰德利绅士地点头,不管从哪方面看,都看不出他是黑道的人。然而,等他转身走到朱莉安面前的时候,朱莉安仰着头,却只看见这个男人居高临下冷酷的眼,可他仍然在笑,“这位小姐,你听见了吗?我们的贵客吩咐,以后你不可以再出现在这家店,否则,你将被丢出去。”

朱莉安瞪大眼,什、什么贵客?是说那东方的女孩子?

没人回答她。朱莉安下一刻便被人揪着衣领侮辱性地双脚离地提了起来,两名黑道的人面无表情地开了门,布兰德利也不管她是不是英国服装界三巨头的千金小姐,真的一把将她给丢了出去!

外头传来女子的惨叫和哀嚎,而相比朱莉安,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她那四名先前被夏芍用暗劲震出去的保镖现在都还趴在地上没起来。

“不打扰夏小姐用餐的兴致了,我们在外面等您。”完成任务的布兰德利绅士地退出餐厅,留下满屋子惊疑、猜测的目光。

夏芍就在这惊疑和猜测的目光中吃完了晚饭,这顿饭是胡嘉怡请,临走时她结账,罗莎母女都没敢收。一是感激夏芍帮他们家解决了个大麻烦,二是猜不准她是什么人,尤其见布兰德利都称她是贵客,两人更不敢收她的钱。

夏芍也不是矫情的人,见这对母女就是不收,便对莉莉笑道:“好,那改天你去中国,一定要让我请。你祖母的事,到时候找我就可以了,一定让你帮她老人家完成心愿。”

莉莉一愣,尚不知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听她这样说,以为是客气话,但也高兴地点头,用很不标准的中文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

出了餐厅,朱莉安和她的保镖已经狼狈地走了,夏芍这便和胡嘉怡道别,约好了过几天如果有时间再见。胡嘉怡唠叨了好几遍,要夏芍有空一定来找她玩,得到她的保证后,这才放她上车离开。

眼见着夏芍所坐的宾利车越走越远,布兰德利的车子也远远地在后头跟上,渐渐地都看不见了,胡嘉怡这才转身又回了餐厅里。她走到中间过道,在朱莉安刚才坐到地上的地方搜寻了一眼,看见一根染成金黄、发根微棕的头发,便蹲下身子捡了起来。

胡嘉怡把这根头发攥在手里,目光冷了冷。

辱她父亲,打她朋友,给她等着!

……

而回伦敦的路上,车里。

毕方开着车,脸色兴奋激动,一路上哇哇乱叫,“夏小姐,看不出来,你是高手啊!你那一手,练的该不是内家功夫吧?”

夏芍坐在后头笑而不语,但也算是默认了。

“真他妈地带劲啊!你没看见当时,那些人眼都傻了。”毕方眼神奇亮,语气感慨,“国内武术现在是名声在外,其实已经式微。主要是民国时期那些高手大多已经不在了,新的一代传承人又太少。我这辈子见过的内家高手就只有头儿一人,没想到今儿还能再看见一个!唉,我说你们是不是师兄妹啊?师承一位高人?要不怎么这么巧?”

夏芍一愣,倒没想到毕方如此敏锐。

见夏芍不答,毕方也知道自己问多了,于是很自觉地转开话题道:“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我今天也想教训教训那些洋鬼子!让他们看不起东方人!不过我这个保镖没出手,反倒让夏小姐三两下解决了,我要回去说给他们听,他们保准吓一跳!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凭你的身手,哪需要保镖啊?”

夏芍一笑,“如果不是有任务在身,今天的事没这么容易就算了。”

今天夏芍不让毕方出身也是这个原因,毕方是受过正规训练的特工,就凭朱莉安手底下那几个打手,再壮实也不是对手,但夏芍不想让毕方露了身手,免得日后被查起来麻烦。一切都是以任务为先,就由她速战速决了。

“夏小姐,您真的考虑入我们这行得了!”毕方玩笑道。他中午说这话的时候是被夏芍的细心和眼力给震到了,后来想想,她若是弱不禁风的人,干这一行也不合适。但是刚才看见她露了一手,虽然只是那么一小手,他就知道遇到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好啊。”没想到,这次夏芍答应得很痛快。正当毕方惊讶的时候,夏芍笑着说完下半句,“我回去问问你们头儿,看他答不答应。”

毕方脑门一青,脸色发苦地把脖子一缩,“得,您当我没说!”

……

回到酒店之后,夏芍和毕方得知,一下午的时间大英博物馆里的那件敦煌壁画赝品都没动过。这件事被传到了网上,当得知莱帝斯集团要拍卖的是三世佛的壁画后,国内如今已经是群情激愤了。

这一下午,那幅赝品依旧放在博物馆里展览,国内已经有官方呼吁让游客不要激动,注意人身安全,这件事交给国家解决。但网上仍旧有人认为莱帝斯不肯撤去展览的举动是挑衅和蔑视,于是这一下午仍旧冲突不断,已经有华人组织在申请示威游行。

得知这些情况,夏芍和徐天胤的队伍依旧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步调不乱,因为他们才是被委以重任的人,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国宝是否能回归。

到了晚上,徐天胤将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安排出去做别的事,自己和夏芍呆在房间里,将莱帝斯家族的庄园在地图上指给她看。夏芍便开了天眼,试图往那个方向寻找。

莱帝斯家族两百多年的历史,在伦敦有座阔气的庄园,景致优美,绝对称得上是一处值得游览的胜地。当夏芍搜寻到这座庄园的时候,却没有觉得庄园有多美,她的目光霎时一凛!

“怎么了?”徐天胤坐在夏芍身后,圈着她的腰身,大掌抚在她的丹田,虽然知道她元气无损,但还是给她补送着。她的气息一变,他就感应到了。

“莱帝斯家族很不对劲!”在莱帝斯庄园的主屋后侧,一间欧式复式建筑里,天地元气聚集在那里,寻常人的眼睛看不见,夏芍却能看出这些元气非同寻常,聚集起来的图案,隐隐是一个五芒星的样子!

“像是……五芒星的魔法阵!”夏芍边观察边道。

“正?倒?”徐天胤简洁地问。

“正五芒!”夏芍确认道。

五芒星的图案,可以想象成一名巫师站在天地间,中间是头,双手举起双脚踏地,汇聚天地能量,为自己所用。西方所谓的能量,在东方也称之为元气,实际上本质是相同的。五芒阵在西方白巫术里,就相当与中国的三才阵!体现的是天人合一的思想。白巫术的五芒星是正着的,黑巫术则是倒着的。

“他们请了白巫师!”夏芍目光一变,冷笑道。五芒星阵相当于三才阵,是一种保护阵。而能让莱帝斯家族请白巫师布阵保护的东西,不用猜了,一定是敦煌三世佛壁画!在现在这个时期,能让莱帝斯家族这么小心的,也只有这幅巨幅的国宝壁画了。

虽然很肯定,但夏芍还是要确定一番。但正当她运用天眼的能力要看向建筑内部的时候,忽觉五芒星阵光芒大胜!天地元气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便反扑而来!

夏芍一愣,但天眼并未收回,反而趣味地瞧着那阵中的元气。果然,只见那些元气虚无缥缈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扑来,奈何她所在的酒店和莱帝斯庄园隔了大半个伦敦城,五芒阵的元气别说跑这么远来伤她了,刚出莱帝斯庄园就散了。

夏芍冷笑一声,以莱帝斯庄园的占地,这阵的元气能追出这么远来,布阵的人也算高手了。不过这世上还没有能隔着这么远伤到她的人,师父都不能!尤其天眼通的能力属于天赋异禀,不到一定修为的人都感觉不到。夏芍没见过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老伯爵,不知道那老怪物研究黑巫术到没到恐怖的程度,但至少她知道布这阵的人绝对不会是那老伯爵。

于是夏芍哼了一声,继续将目光探回去确认。

她一靠近,五芒星阵感应到不同寻常,又跟刚才一样朝着夏芍的方向猛扑。夏芍却理也不理,压根就不惧五芒星阵的阻挠,天眼直接穿阵而过,直望向室内!

这一看,夏芍又一愣。

“有发现?”徐天胤低头看怀中女子。

夏芍却忽然笑了起来,将天眼收回,转过头来时,眼神发亮,故意眨着眼逗徐天胤,“师兄,里面好多好东西啊!我们能都搬走吗?”

“唔。”看着怀里女子回身,笑眯眯的小狐狸模样,男人果然露出一副呆木神情,随即问道,“想要?”

不等她答,他便点头,“好。”

夏芍噗嗤一笑,一副被娱乐到了的样子,握拳往徐天胤胸口一捶,脸色严肃了下来,“逗你玩儿的。我不要那些,总有一天,那些东西,要他们亲手送回来!”

徐天胤一愣,但看出她是认真的,便点点头。

而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莱帝斯家族主宅里,正在笑谈的两人中,其中一名金发男人脸色一变,冲了出去,直奔后院!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一章 莱帝斯家族的邀请

那名金发男人二十六七岁,往后院的速度极快,到了之后先检查了五芒星阵,虽见阵法没事,但皱着的眉头却依旧没有松开。后院的灯光照着男人的脸,那张英俊的脸竟跟亚当有这四五分的相似,只是相比起亚当来,这名男子的气质更刚毅些。

“亚伯大师,请问出了什么事了吗?”这时候,两名男人奔过来,一人五十来岁,一人二十出头,看起来是父子。

亚伯转过身来,脸上有些冷意,“刚才有人动过我的五芒星阵。”

“什么?!”父子两人脸色大变,年轻男人立刻道,“进去看看东西丢没丢!”

中年男人立刻训斥道:“有亚伯大师在,东西是不会丢的!去看看,刚才有什么人来过!”

年轻男人看见父亲警告的眼神,这才意识到刚才情急之下说了冒犯的话,他立刻脸色一变,歉意地看了亚伯一眼,态度恭敬里带着小心翼翼。即便他是莱帝斯集团的未来掌权人,对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也只能小心应付。

要知道,奥比克里斯家族在英国有上千年的历史,是最古老、最神秘的家族。包括皇室在内,没有人敢对这个家族的人有一丁点的不敬,因为他们是令人崇敬和畏惧的巫师。

现如今,老伯爵的身体情况不太好,已经有一段时间不理外事,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事务都交由亚伯的父亲安德列大师主持。安德列大师无疑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下任继承人,而亚伯正是安德列大师最得意的儿子!在英国,除了皇室,只有莱帝斯家族这样少数的老牌家族,才能请得到奥比克里斯家族的直系成员出马。

这次请亚伯出马,莱帝斯家族为的正是三世佛的巨幅中国敦煌壁画文物。这幅壁画早就发给了世界各国的政商大佬,有不少人对此表现出兴趣,估计拍卖成交价码将超出十亿英镑!这在莱帝斯家族的拍卖史中将是少见的一笔,家族对这幅壁画拍卖所得的巨大收益很重视,但因知道中国方面必定反应很强烈,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所以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请了亚伯出马保护这幅壁画,直至其成交运送成功。

但没想到的是,才仅仅三天就出了事!

威尔斯立刻吩咐跟来的人去查监控,又将负责巡逻的人叫了来。莱帝斯庄园本身就有守卫,但是按照亚伯的吩咐,所有人都不能进入后院,否则后果自负。因此没人敢进来,家族的人只安排了人手在外部巡逻。

这些人很快就到了,但结果令伯顿和威尔斯父子大吃一惊——刚才,没有人来过!在他们与亚伯在客厅里谈笑的时候,后院一个人影也没有,直到亚伯突然奔过来。

“没人来过?”威尔斯看向父亲,而老伯顿则转头,疑惑地看向亚伯。父子两人在国际商场都是威名赫赫的人,但在亚伯面前,却谁也不敢冒犯地问一句他是不是错了。于是,父子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亚伯听了报告却并不意外,他的神情有些凝重,“如果有人来过,他一定逃不掉我的魔法阵。看起来,这次的对手有些棘手。”

五芒星阵聚集了极高的天地能量,这些能量对古董有很好的养护作用,但对入侵的人来说却是个灾难。人体是承受不了这么巨大的能量的,一旦被阵法伤害到,即便是世界上最强壮的人,也会倒地不醒!这也是他不许莱帝斯家族的人来这里巡逻的原因。

刚才他来到这里,当看到没有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次的对手不简单了。

“亚伯大师,您的意思是?”亚伯的话让伯顿和威尔斯父子很是无法安心,伯顿只得猜测,“会不会是中国方面派了特工来?”

“特工?哼!特工在巫术面前脆弱无比。”亚伯傲然一笑,转头道,“老伯顿,这幅东方国宝太值钱了。你应该知道,不止中国,其他国家也有想得到手的。你举办这次世界拍卖峰会是把你们莱帝斯集团推上了又一个高峰,也也惹来了太多夺宝的人。你知道的,夺宝对一些喜欢刺激的人来说总是那么诱人。不过有我在,哪怕世界上最令你们这些商人闻风丧胆的大盗也盗不走你的宝贝,它一定会为你赚进十亿英镑的天价。但是,这个世界上也有像我们巫师一样的存在,如果是这些人被惊动,你和你的家族就要小心了。比如……中国的风水师。”

“风水师?!”老伯顿感觉头皮都是一紧。他年轻的时候,随父亲在华尔街,见识过那些风水大师的手段。一个可以撼动世界经济的财团,可以瓦解得那么迅速。风水,是个神秘而可怕的东西……

“亚伯大师,你的意思是,中国的风水师要来夺取我们莱帝斯家族的壁画?”有关风水师的故事,威尔斯也听父亲说过。不过他刚二十出头,父亲总说他心浮气躁,不肯在集团事务上对他委以重任,因而他目前只在英国的莱帝斯总部学习集团管理,尚未有机会到华尔街闯荡,也没有亲眼见识过风水师的手段有多神奇。

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威尔斯心里并不认为风水师有多厉害,他甚至连巫师也不太相信,总觉得这些人是在利用人们敬畏神灵之心招摇撞骗。当然,这话威尔斯还是很识相地没有说出来的。他只是想问清楚敌人可能是些什么人,然后好建议父亲做下一步的防御准备。看样子,保护壁画的事不能完全交给巫师。

亚伯却没有回答威尔斯,而是直接看向了他的父亲伯顿,“老伯顿,我想问问,这次世界拍卖峰会,你们请了中国企业吗?”

“当然!华夏集团的董事长是位美女,我看过她的报道,棒极了!”威尔斯抢着回答,眼神都亮了亮。

伯顿却对儿子的回答皱了皱眉头,他这个儿子从小接受接班人培养,在商业上具有卓越的天赋,只是还太年轻,有些自傲和浮躁。尤其他有一个令人很不放心的缺点,那就是轻佻好色。从他十五岁开始,关于他的花边新闻从不间断,他跟女孩子们的游戏总是大胆出格,让家族头疼不已。

“凡是收到莱帝斯家族邀请函的贵宾,在拍卖行业里的表现都是卓越的。”老伯顿对亚伯道,“中国这位年轻的女孩子在商业上是个天才。她用了不到五年的时间完成了莱帝斯家族五十年才能积累的资产,她是个传奇,是个天才!我很想见见她,她是第一个被列入邀请名单的人。”

亚伯闻言,蓝眸中却有奇异的光彩闪过,笑道:“是么,那我想你如果知道了她的身份,会更想见见她的。”

伯顿和威尔斯父子听了这话都是一愣,亚伯却接着道:“据我所知,她是位修为高深的风水大师,而且是唐老先生的亲传弟子,在香港和中国内地有着很深厚的名望。”

“什么?!”伯顿和威尔斯父子又是一愣,好半天没反应过来。威尔斯怎么也没办法将报道中所看到的那名东方美女跟他心目中招摇撞骗的人联系起来,而伯顿却是脸色一变,“哪位唐老先生?唐宗伯老先生?”

亚伯点头。

威尔斯莫名其妙地看向父亲,“父亲,唐老先生是什么人?”

“你当然不知道。唐老先生在华尔街久负盛名的时候,我才像你这么大。那时候一些华人资本家在华尔街闯荡,跟一些西方企业有冲突。有不少的华人财团是从那时候活过来的,比如香港的李氏集团。当时,有不少人声称要把华人企业赶出华尔街,也确实有人成功了。但随后,这些人绝大部分都以破产收场。那几年……简直就是一场洗牌。”老伯顿回想起当时的震荡,至今脸上还有心有余悸的表情,“幸亏我们家族那时候主要的业务还是拍卖行业,跟这些华人资本家冲突不大。后来才知道,这一切都因为当时这些华人企业身后有位东方的风水大师在身后指点,唐老先生的名气从那时候被世人所知,你祖父曾经告诫我,永远不要与这位风水大师为敌,否则将为莱帝斯家族带来灾难。”

威尔斯听得张了张嘴,父亲的这些话只让他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华尔街的洗牌,能是区区一个华人能完成的?不管他是什么风水大师,他都觉得不可能!

“真没想到,五年前商场崛起的那名传奇的东方少女,竟是唐老先生的弟子?”老伯顿很讶异,但随即他的脸色便一变,猛地转头看向亚伯,“亚伯大师,你的意思是,今晚的人是……”

亚伯却摇了摇头,并不确定。他知道这女子很厉害,自从唐宗伯回到香港,玄门清理了门户之后,奥比克里斯家族对这女孩子就很关注。去年,泰国通密一行三十多名降头师去了京城,却没有一个人返回。这些人神秘失踪了,或者说,应该已经死了!玄门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但那场斗法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所以,夏芍的修为到底在什么程度,亚伯并不清楚,也就无法判断今晚她能否有面对他的五芒星阵来去无踪的本事!

但就凭当初有消息称余九志曾经被她废了一条胳膊的事,就足以能证明夏芍此人修为不弱。而且她是唐宗伯的亲传弟子,天赋定然也是上等的。

“我曾听在京城的一位朋友提过,说那女孩子似乎受到了徐副主席的承认,她有可能会嫁入徐家?”伯顿当时听到这消息时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到了他这年纪,对传言已经是不轻易相信了。除非徐家正式发声明承认,否则一切传言都不作数。但此刻随着亚伯的提醒,再想起这件事来,伯顿后背都发凉,“如果她真的跟徐家有关系,又是名风水大师,来参加这次拍卖峰会,中国方面会不会……”

“如果真是这样,那中国方面也做得太明显了!父亲,他们应该不会给我们这么明显的把柄。”威尔斯打断伯顿的话。

伯顿点点头,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谁能保证中国方面不会利用他们这个心理,安排华夏集团来当间谍?

“不行,我还是要见见这个人!”老伯顿还是比较谨慎的人,当即就决定要邀请夏芍来见见面。

“老伯顿,我要提醒你,态度最好好一点,对方是位风水大师。”亚伯道。

“当然。”老伯顿以为亚伯是在提醒他,赶忙答应。

却没看见,亚伯的眼底有奇艺的神色闪过。

……

而这时候,夏芍和徐天胤尚在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壁画在里面?”徐天胤问。

“在!”夏芍肯定地道。虽然只是一眼,但那幅壁画千年的元气积累是骗不了人的。夏芍并不知徐天胤等人接到的任务是要怎样处理那幅壁画,因此她只问,“现在有巫师家族的人出手了,事情并不容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三号。”徐天胤道,但面对夏芍,他的话总是比在别人面前要多些,“运送需要人手,要等待支援。执行任务的时间有规定,早或晚都不行,一定要等到开幕。”

夏芍闻言挑眉,虽然没多问,但也知道,徐老爷子既然这样决定,那就一定有什么深意。可是这样一来,剩下的时间倒不少。拍卖峰会一号开幕,头两天不过是企业家座谈会,三号开始才是莱帝斯集团举办的为期三天的拍卖会。这么算来,倒还有一周的准备时间。

这次出来,没想到任务可以进行得这么快,才来英国第二天晚上,就得知了壁画的藏宝地点,只是没想到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会参与进来。

玄门跟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仇怨还没清算,年初在香港放亚当兄妹回来,现在也不知道拉斐尔一脉和撒旦一脉的内斗怎么样了。现在在香港,还有肖奕那么个不定时的炸弹,他那笔资金到现在也没动,跟冷以欣订婚后,他们倒是一直在香港住着……

夏芍内心拉拉杂杂地想着事,目光不经意间又投向莱帝斯庄园的方向,一看之下,轻轻挑眉。

嗯?

这时候,老伯顿和威尔斯父子已经将亚伯送到了主屋外,一名佣人开了车来,两人亲自将亚伯送上车。

“亚伯大师,明天恭候您的光临。”老伯顿道。

亚伯微笑点头,车便缓缓开出了莱帝斯庄园。

等车开远后,威尔斯问:“父亲,您真的相信他说的?真的相信风水师那么厉害?我倒觉得,今天晚上根本就没人来过,不过是有些人故弄玄虚而已。”

“威尔斯!闭嘴!”老伯顿一反在亚伯面前三分敬让的神态,严厉地斥责儿子,“你还年轻,有太多事没有见过,我希望,莽撞和狂妄不要害了你。”

“我的确是只相信见过的事。所以相比起巫术来,我更相信枪炮。我希望父亲不要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巫术上,我建议我们应该雇佣一支佣兵来,让他们守住外围。我相信不管是巫师还是风水师,子弹都会要了他们的命。”威尔斯冷笑一声,这时候才显示出莱帝斯集团少主的杀伐果断来。

老伯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这支佣兵就交给你,但不要让他们接近后院。亚伯大师的话,你可以不相信,但不要轻易触怒他。明天对我们的访客也是一样,我希望你拿出莱帝斯集团继承人的水准来,而不是一个色鬼。”

“好的,父亲。”威尔斯一笑,眼里却有些期盼。

父子两人转身回主屋,而夏芍也将天眼收回,兴味地一笑。

“那白巫师竟然是拉斐尔一脉的直系子弟,亚伯。亚当的堂兄!”夏芍哼笑一声,看来莱帝斯家族人脉果然不浅,“不过,如果是亚伯的话,对方有可能会提前怀疑到我们。咱们清理门户的事和京城斗法的事,亚当既然知道,亚伯那一脉的人应该也知道。刚才我触动了五芒星阵,没想到亚伯就在莱帝斯家族做客,这么近的距离,他应该有所感应。”

“没事。这个时候,他们不会与玄门为敌。”徐天胤一眼就看到了事情的重点。

“但还是要告诉他们几个,小心莱帝斯方面的查探。我觉得,他们会有动作。”

这话夏芍猜对了,就在第二天,她收到了莱帝斯家族的邀请。

……

清晨的莱帝斯庄园,早早地大门就打开,佣人洒水清扫道路,迎接一位贵客的到来。

这位贵客是名东方女子,两辆黑色的宾利车缓缓开进庄园,停在了主屋前。庄园里的管家带着佣人分列两旁,恭迎这名女子下车,内心却禁不住疑惑,不知道拍卖峰会所邀请的贵宾里,为什么董事长会单独邀请这名东方女子来家中做客。

难不成,有什么特殊身份?

正当佣人们猜疑的时候,一名下巴上有条疤痕、眼神冰冷的保镖下了车来,亲自为女子开了车门。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试探,突发事件!

女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了屏息。

她略微低着头,那一身东方淡雅的韵味却令在场迎接的人都看得有些恍神儿。只见女子年纪并不大,气质却悠然沉稳,一身小鱼尾的白色礼服,明明是现代剪裁,却是立领盘扣,礼服上绣着银白的芍药,晨阳里在古老的罗马风庄园里绽着,东方含蓄优雅的古韵迎面而来。

女子发丝松松盘着,发间一支发黄的小狐狸玉簪,为她沉稳宁静的气质里添一抹娇俏。

莱帝斯家族的老管家眼光好,一眼便知那玉簪是有年头的好东西,但他也没忘了迎接贵宾的礼节,在女子下了车后,便立刻绅士地躬身微笑,带着一干佣人道:“莱帝斯庄园,欢迎夏董事长。”

夏芍微笑颔首,这时候,威尔斯从主屋里走了出来。他今早穿得也正式,一身燕尾服,领口系着蝴蝶结,英俊的脸色笑容绅士,却掩不住眼底的惊艳神色。他大步走上前来,轻轻躬身一礼,绅士地道:“美丽的小姐,莱帝斯庄园欢迎你。”

说完,威尔斯直起身子,牵起夏芍的手,便想往她手背上一吻。

但这吻尚未落下,威尔斯便悚然一惊!在他和夏芍面前,忽然伸出一只男人的手来,威尔斯只觉一道莫名的劲力将他的手霍地震开,他往后连退三步,惊骇抬头间正对上一双孤冷的眸。那男人看起来是名保镖,但被他盯着,威尔斯竟有种被黑暗中最恐怖的野兽扼住要害的感觉,森凉,冷厉。只是那么一瞬,威尔斯觉得,他在男人眼里是个死人。

这突来的情况其实只是一瞬,连威尔斯本人都尚未从惊悚中走出来,夏芍便笑着伸出手来,寒暄道:“威尔斯先生太客气了。收到莱帝斯的邀请,我才是受宠若惊。”

威尔斯这才回过神来,见夏芍已经伸过手来,便下意识地跟她握了握手。但他惊魂未定,握手的时候还警觉地看向夏芍身后,好在那名保镖没有再出手。而夏芍也趁这时候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等威尔斯从徐天胤那里将目光收回的时候,已经见夏芍正礼貌地对他微笑,等着他引荐。

“请进!我的父亲正在等夏小姐。”威尔斯忙扬起绅士的笑容,请夏芍进了客厅。

徐天胤、王虺、毕方和英招四人也跟着入内,威尔斯陪着夏芍到了沙发里坐下,管家去请伯顿下楼,佣人则上了红茶来。威尔斯坐下来后,刚才受惊的心情微微平复了些,这时再看向夏芍身后站着的四名保镖,眼底才显露出些怒意和不解来。

刚才那不过是吻手礼,这保镖的反应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当然,刚才那是出于礼节还是想揩油,只有威尔斯自己才知道。

夏芍看出威尔斯的怒意来,便笑道:“威尔斯先生,我的保镖是从国内请的,我们中国不流行吻手礼,他们可能太紧张我了。所以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夏芍说话向来眉眼含笑,慢慢悠悠,说不出的悠然韵味,威尔斯听了只觉心神舒畅,这解释也说得通,他心里那点不解也随之消散。

这时候,老伯顿从楼上走了下来。和他一起下楼来的还有一个人,正是奥比克里斯家族拉斐尔一脉,亚伯。

“夏小姐,欢迎欢迎!”老伯顿走下来,笑容和蔼,说的竟然是中文。虽然他的中文发音并不标准,但诚心可嘉。

夏芍站起身来,笑着迎上去,握手道:“伯顿先生,很荣幸受到您的邀请。华夏拍卖从成立至今,您一直是我们的榜样。今天有幸见到您,我很荣幸。”

老伯顿顿时哈哈大笑,摆手道:“华夏集团从成立至今,也是商场的传奇啊!我一直想见见夏小姐这个传奇,听说你提前来了英国,就迫不及待地把你请来了。用中国话说,我这是唐突了。”

“哪里,能受到您的邀请,对我来说是惊喜。”夏芍谦虚地笑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脸上都挂着笑,谁也看不出各自心里在想什么。

几人重新在沙发里坐下,夏芍这才看向亚伯,虽然昨晚在天眼中见过了,她还是装作不认识地问道:“这位是?看着有些眼熟。”

“我来介绍。这位是我们英国著名的巫术大师,亚伯·拉斐尔·奥比克里斯先生。”老伯顿道。

“夏小姐见过亚当,我是亚当的堂兄。”亚伯笑道。

老伯顿一愣,眼神微变,他没想到夏芍竟然见过黑巫师一派的继承人!黑巫师的人即便是在英国也很神秘,传闻他们是很多集团的大股东,却很少有人知道他们做什么生意,只知道这些撒旦富可敌国。他们有着恶魔一般的心肠,却因为有拉斐尔一脉的存在,永远不敢出来害人。

现在,老伯顿相信眼前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女孩子是华人界泰斗唐老先生的弟子了,因为也只有他们这个职业的人,才能见到平凡人所见不到的一些人。

“哦,原来是拉斐尔大师,久仰大名。”夏芍淡淡笑了笑,与刚才见到老伯顿相比,她的态度显然不那么热络。

老伯顿和威尔斯父子怔愣地看向夏芍和亚伯,怎么?这两人有过节?

亚伯当然知道夏芍对他的态度是因为什么,他只是笑了笑,谦虚道:“应该是我很荣幸见到夏小姐,我一直很景仰中国的风水文化,原本想着去香港拜会一下唐老先生,可惜近来家族事情繁忙,一直没有时间。”

“有时间亚伯先生真的可以去一下,放心,亚当先生和安琪拉小姐去了香港都能安然回来,您去了一定也能。”夏芍微嘲一笑。

“既然夏小姐这么说,那我一定去。”亚伯笑道。

两人你来我往的话,老伯顿和威尔斯父子是一句也没听懂,但却能听出来,这两人之间一定是有什么旧事。老伯顿心里咯噔一声,在英国,哪怕是皇室见了亚伯都得礼敬三分,夏芍倒是对亚伯不冷不热,看起来还有点敌意。而亚伯竟然好脾气地陪着笑,显然这女孩子分量不轻!看到这种情况,老伯顿对夏芍的态度顿时又客气了几分,“夏小姐,其实今天请你过来,是有件别的事,想听听夏小姐的意见。”

“伯顿先生有话请直说。”夏芍一挑眉,显得很意外。而她身后,并不知昨晚发生的事的王虺三人也很意外,他们今早听见伯顿邀请夏芍来庄园便很意外了,此刻听见这话更是意外,不过他们都是训练有素的特工,脸上毫无表情,耳朵却是竖了起来。

“呵呵,是这样的。最近因为敦煌壁画的事,我们莱帝斯集团有些头疼。华夏集团是华人企业,所以我想听听夏小姐的意见。我知道中国国内对壁画回归的事呼声很高,夏小姐也这样认为么?”

什么?!

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心里都咯噔一声,这话为什么要问夏芍?有什么深意?

华夏集团是华人企业,当然向着自己国家,希望壁画回归了。老伯顿这不是问废话么?

可是,老伯顿身为莱帝斯这样的国际拍卖巨头企业的董事长,商场上的老将,他明知是废话还要问,那必然是有什么深意的。这话是想拉拢华夏集团?亦或者是警告?还是说,他们这次行动暴露了?

王虺三人虽然脸色不变,但都在墨镜下将目光投向夏芍,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当然!”夏芍答得很干脆,望着伯顿的目光很坦然,“伯顿先生,莱帝斯集团举办世界拍卖峰会这一举动,对拍卖行业的发展是有巨大贡献的,华夏集团也很珍惜出席这次峰会的机会。但中国有句话,叫对事不对人,虽然这次拍卖峰会在各方面都意义重大,但莱帝斯集团拍卖中华国宝壁画的事,我们还是很愤慨的。从商人的角度,我理解到了手的利益没有交出去的道理,但掠夺而来的利益终究是不正当。我也希望伯顿先生能够考虑将壁画归还。”

夏芍的话说得很直白,让威尔斯都有些意外,莱帝斯集团在拍卖行业里的跨国企业,可谓龙头。其他国家的企业见到他父亲,逢迎巴结得不少,态度这么直白的夏芍还真是头一个!

但威尔斯不知道,夏芍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老伯顿才对夏芍来英的目的渐渐释疑。毕竟,昨晚监控确实没有拍到有人来庄园,就算亚伯的感觉没有出问题,确实有人盯上了三世佛的巨幅壁画,而且也确实在昨晚动过手,他想这个人也未必是夏芍。她如果真的对这幅壁画有什么企图,在这个问题上应该尽力澄清或者回避,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嫌疑变小了。

世上有些事就是这样,对于多疑的人来说,越是澄清和回避,他越怀疑。越是毫不避讳,他反而越相信。

老伯顿在商场尔虞我诈半生,老狐狸一般的多疑性情,此刻听了夏芍的话,反而对她的怀疑减少了些。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仍然笑问道:“夏小姐的心情我能理解,抛开国家和商场上的身份,我倒是挺欣赏夏小姐。听说夏小姐早就到了英国?怎么也不早说?如果早点知道,我一定邀请夏小姐来这里多住几天。”

“现在也不迟!我代表莱帝斯庄园,欢迎夏小姐在这里住几天。”虽然知道父亲说的是客气话,威尔斯还是忍不住接口道。他果然立刻接到了父亲警告的眼神,但却装作没看见。

夏芍也装作没听见威尔斯这话,笑道:“其实只是刚来了三天而已,我有个朋友在剑桥大学读书,我是去看她的。”

“哦!剑桥大学!那可真是令人景仰的地方。夏小姐的朋友一定也是位真了不起的后辈。”老伯顿随口夸赞道,目光却是一闪!既然这样,那查查夏芍这几天的行程和昨晚有没有出酒店,不就知道她是不是那个人了吗?

夏芍也微微一笑,垂眸,掩了眼底算计的笑意——要的就是你查!能查出来那才有鬼。昨晚,她一晚都待在酒店房间里。

不过,既然老伯顿说了夸赞的话,夏芍也就随之接口道:“伯顿先生高赞了。我朋友其实说起来也是商人家庭出身,家中企业在国内很有名气,近来正在英国开拓服装行业的市场。听说这次的拍卖峰会,她也很想见识见识,昨天见着我还跟我抱怨了很久。”

老伯顿听了一愣,立刻会意,大笑道:“不就是一张邀请函吗?威尔斯,让集团再发一张邀请函,给夏小姐的朋友!”

夏芍有事相求,在老伯顿看来,她的嫌疑就更小了。而且假如证实是他太多疑,冤枉了她,这张邀请函倒不如算是个人情,毕竟当年在华尔街,风水大师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如今唐大师老了,他的亲传弟子好好结交也是对莱帝斯有好处的。

威尔斯立刻起身去办了,而夏芍则垂眸一笑,眼底光芒小狐狸一般——很好!胡广进的邀请函有了!

夏芍很大方地报了自己住的酒店,让莱帝斯集团将邀请函送过去就好。老伯顿听了,自然是更放心了些,脸上笑容越发和蔼可亲。眼见着就要到中午了,他果断留夏芍在庄园里享用午餐,夏芍自是没拒绝。

可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匆匆从门口进来,来到了亚伯身边,俯身在他耳旁说了几句悄悄话。亚伯抬头看向那人,那人又在他耳旁补充了一句,亚伯目光微微一闪!接着便起身告辞,说是有事要处理。

老伯顿忙起身相送,夏芍坐在沙发里目光却是一变!她耳力好,那人声音再小,她也听见了他报告的内容。

那人先道:“先生,沃特家族有急事请求我们,您的父亲将这件事交给您来处理。”

接着又道:“沃特家族的朱莉安小姐昨晚开始便高烧不退,心跳有异常情况,医院查明不了原因,因此沃特家族怀疑朱莉安小姐遇到了不干净的诅咒。所以请您去看看。”

朱莉安的名字夏芍不陌生,昨天傍晚还跟她有过冲突。

让夏芍皱眉的是那人话里的“不干净的诅咒”,这是什么意思?黑巫术?

如果是黑巫术,而且又是昨晚才开始出事,那这一切从时间上也太巧合了!难不成是……

夏芍即刻拿出电话,拨了胡嘉怡的号码,“朱莉安的事是你下的手?”尽管胡嘉怡不是那种害人的人,但这妞儿从上高中的时候就很重义气,惹了她还好说,惹了她的朋友,她确实有出手的可能。而她又学过半年的巫术,虽然不是什么高深的巫术,但天赋过人,下个诅咒小施薄惩,夏芍相信胡嘉怡还是做得到的。

“你、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胡嘉怡并没有撒谎,只是很惊讶,“我就是小小地教训那女人一下啦,她昨天吃了亏,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我担心她跟她父母告状,会拿莉莉家的餐厅出气。所以我就小施薄惩,让她在床上躺段日子先。你放心啦,不会闹出人命的。”

“现在好出人命的不是她,是你!”夏芍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当初为了怕她知道亚当的境况忍不住去管,才对她隐瞒了拉菲尔和撒旦两派的争斗情况。导致现在这妞儿出手压根就没想过事情可能会捅到奥比克里斯家族去!以两派现在争继承权的事来说,一丁点小事都有可能有心闹大。夏芍不怕拉菲尔和撒旦两派打起来,对她来说,对这两派都没好感,打比不打好,反正对玄门有利。但她就怕这火烧到胡嘉怡身上去!

“你现在还在学校?马上动身,去镇上三合集团的酒店入住。哪儿也不许乱跑,我马上过去!”也不管胡嘉怡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夏芍挂了电话便站起身来,对身后四人道,“走!立刻去剑桥!”

这时候,老伯顿从门口进来,夏芍便歉意地笑道:“抱歉,伯顿先生。我的朋友遇到了急事,我需要赶去看看她。您的午宴我只好抱歉了,改天一定登门赔罪。”

老伯顿一愣,没想到亚伯刚走,回头夏芍也有事要走。这、这也太巧了吧?但既然夏芍说有事,他也不好强留,反正今天试探的目的达到了,他便笑着又转身把夏芍送出了门去,看着两辆宾利车开出了莱帝斯庄园。

……

而正当夏芍的车往剑桥镇的方向驶去的时候,伦敦一所私立医院的豪华病房里,一对中年夫妇相拥在一起,女人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抽泣声。但她的抽泣有些压抑,像是不太敢放肆地哭,就怕吵着身旁的人一般。

夫妻两人身旁,一名金发男人低头看着病床上躺着的女子,女子的脸色不正常的潮红,看起来像是高烧不退,呼吸却时而急促,时而骤停,眼下有些隐隐的发青。

“亚伯大师,我女儿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男人小心翼翼地问。

亚伯唇边却露出令人看不懂的深意的笑容,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另一名金发男子。男子一头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气质优雅里带些令女人为之疯狂的忧郁。他的目光也落在床上,垂着的蓝眸中不知所想。

“怎么样,我的弟弟?你认为呢?”亚伯却还是笑问。

“……朱莉安小姐所中的是黑巫术。”半晌,亚当抬眼,淡淡笑答。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反噬!

朱莉安的父母并不认识亚当,黑巫师在英国太神秘,两人并不知道亚当是黑巫师。听到亚伯称呼亚当弟弟,两人还以为为了自家女儿的事,奥比克里斯家族竟然派出了两位白巫大师。受宠若惊之下,朱莉安的父母对亚当也投去了敬畏的目光,连亚当刚才说女儿中了黑巫术的事也忘了震惊。

亚伯对亚当的回答满意地笑了笑,然后转头道:“看来,朱莉安小姐不幸得罪了一位黑巫师。不过,对方显然还很稚嫩。这诅咒不会要了朱莉安小姐的性命,但会让她吃点苦头。”

“什么?!朱莉安得罪了黑巫师?”朱莉安的父母这时才大惊失色,脸色都白了。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得罪黑巫师?上帝!这太可怕了!

朱莉安的母亲再顾不得其他,急切地带着哭腔问:“亚伯大师,那我女儿……”

“请先出去,我需要单独在病房里待一会儿。”亚伯微笑着打断她。

夫妻两人一愣,接着便知这是亚伯要给女儿解除诅咒了,于是忙千恩万谢地说了几句,便赶紧退了出去。

一起走出病房的还有亚当。对于他也走了出来,朱莉安的父母很意外——这位大师难道不用帮忙?

但是两人不敢问,见亚当在病房门口站着,两人也不敢凑过去看亚伯在病房里做什么,只知道等待的时间是煎熬的,他们像等待了半个世纪。而实际上,医院墙上的时钟才过了十分钟,亚伯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开门的一瞬间,朱莉安的父母便赶紧迎了上去,眼底是希冀的光,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女儿怎么样了。但病房里面的景象被亚伯挡了大半,两人没看见病房的床上,沉睡着的朱莉安额头上,一道金色的五芒星印记淡淡消散……

他们也不知道,就在这印记消散的一刻,距离伦敦一百公里远的剑桥小镇,刚来到酒店房间的胡嘉怡忽然脸色一白,一口血喷了出来!接着捂着心口,缓缓倒了下去。

……

医院里,当得知女儿没事了,朱莉安的父母大喜若狂,连连对亚伯称谢。亚伯却笑着问道:“沃特先生,我们白巫师的职责就是保护耶稣的子民不受邪恶的侵害。所以请帮我一个忙,回忆一下,朱莉安小姐之前有跟谁结仇过吗?”

朱莉安的父亲一愣,她的母亲立刻道:“朱莉安是昨天晚上出事的,她回来的时候在车里还好好的!不过我听保镖说,昨天傍晚,她在剑桥镇上得罪了个东方女孩子!”

朱莉安晚上回到家里,哭闹了很长时间,说是在剑桥镇上受到了侮辱。他们夫妻听了之后很恼怒,那家餐厅的人虽然跟家族有些血缘上的渊源,但却是家族的耻辱。以前,家族允许他们在英国的土地上生存已经是宽容了,他们竟然还敢联合外人侮辱朱莉安?两人大怒,原本还想细问,没想到朱莉安接着便说累了,上床休息后就发起了烧,送来了医院医生查不出病来,她却一晚上心脏骤停了好几次。惶恐无措之下,两人想到了奥比克里斯家族,没想到还真是诅咒作祟!这件事,一定跟那家餐馆里的杂种有关!

朱莉安的母亲语气含怒,却没注意到,“剑桥镇”和“东方女孩子”的字眼一说出来,一直沉默不语的亚当忽然身子微微一震!

亚伯一挑眉,显然也从这话里推测出了什么人来,顿时笑容有些奇异地转头,看向亚当。

这时候,朱莉安的父亲补充道:“听保镖说,那名东方女孩子跟华人帮派三合会关系密切!亚伯大师,会不会是她请了巫师,诅咒我的女儿?”

嗯?

亚伯和亚当都愣了愣。和三合会关系密切?胡嘉怡跟黑道没有关系,倒是有个人……这么说,昨天她也在场?沃特家族得罪的人,是她?

亚伯垂眸,眸底笑意颇深,露着令人看不懂的光。即便沃特家族得罪的另有其人,但朱莉安中了黑巫术却是事实,下手的人还是他所猜测的那个人。事情的发展虽然超乎他的意料,但,还真是超乎意料地对他有利……

“亚伯大师,可以请您占卜看看这名东方女孩子的底细吗?如果她是伤害我女儿的人,我们沃特家族一定不会饶了她!”朱莉安的父母还不知所谓,愤怒地请求。

朱莉安的母亲看向身旁的丈夫,怒道:“还有那家人,这次一定要把他们赶走!”

亚伯闻言,冷淡地抬眼,“诅咒朱莉安小姐的巫师我们会处理,其他的事,奥比克里斯家族不会参与。”

亚伯的话让沃特夫妇一愣,朱莉安的父亲一惊,接着出了一身冷汗!他刚才过于愤怒,竟然忘了,以亚伯的身份地位,并不是他能指使得了的。就连皇室请他占卜,出于礼貌和尊敬都会先预约,更不用说其他政商名流了。沃特家族虽然辉煌,但在奥比克里斯家族面前,完全没有指手画脚的资本!朱莉安的事还是因为可能与诅咒有关,奥比克里斯家族才特别应允不必预约。现在朱莉安没事了,再说请亚伯占卜,那就是有些忘形了。

其实查那名东方女孩子底细的事,凭沃特家族的人脉,完全有办法。只是有位占卜大师在这里,任谁都会有想走捷径的心思。只不过这位大师的便宜不是谁都能占的。

朱莉安的父亲赶忙点头道:“是,这些事我们会自己去查。今天的事很感谢亚伯大师!酬劳方面我们遵守的!”

亚伯笑了笑,虽然他出马,酬劳不菲,但他是不在乎那点钱的。那跟家族的财富比起来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他只是微微点头,便转身离开了医院。

亚当也随后离开,但转出走廊,他便停下脚步,亚伯果然等在那里。

“你知道我们家族的规矩,没有任务和允许,私下诅咒,是要被清理的。安德鲁叔叔和你身为领导者,对这件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回去之后请向家族的族老会解释。至于清理的事,我会帮你的,我的弟弟。”亚伯转身笑道,看起来很像宽厚的大哥。

亚当这时候神情已恢复正常,唇边带着完美的优雅笑意,手放在白色的风衣口袋里,窗口吹来的风拂起他金色的长发,他看起来要比亚伯更像天使,而他忧郁的眼眸对女人来说也比亚伯更有杀伤力。

亚伯的眼神不自觉地冷了冷,亚当却笑道:“既然这件事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我怎么忍心为我的族人增添麻烦?族老会我会负责解释,清理的事也交给我。”

“你下得去手?据我所知,你一直关注着她的情况。看起来,你对她挺关心,我还以为你对这位中国姑娘有非同寻常的感情。”亚伯嘲讽道。

“我关注谁,你了解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也说明你也在关心我?”亚当的笑容无懈可击,却反唇相讥,意味比亚伯更加嘲讽。

亚伯脸色一冷,亚当已从他身旁走过,“她是我的学生,她所学的一切是我教给她的,要收回也应该由我来收回。不要妄图替我行使权力,否则,我会忍不住替拉斐尔做更多的事。”

亚伯的脸色瞬间一寒,这是威胁!但亚当没有回头,说完这话,人已经进了电梯。

亚伯立在原地没有追过去,只是盯着电梯的门,看着那扇门关上。然而,就在门关上的一瞬,他原本冷寒着的脸上忽然浮现起诡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着正中下怀的算计、胜利者的快意、仇恨和一些难以分辨的情绪,渐渐拧在一起,扭曲。

……

夏芍从莱帝斯庄园出来,便一路赶往剑桥镇。路上,英招对于夏芍将他们所有人都带去处理私事的行为颇有微词。只是刚刚经历过在壁画鉴定上面的失败,英招显然有所收敛,她看起来并不想让自己再有失水准,因此她的一切提议都从任务出发。

“队长,我认为我们应该像昨天那样,留三个人在酒店,继续监视执行任务。陪夏小姐的事,交给一个人去做就好了。”

徐天胤开着车,没有回头,只道:“不必。壁画的藏匿地点已经找到,昨晚联系了上级,支援正在调派,三号晚上动手。”

什么?!

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都愣了,“壁画的藏匿地点找到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徐天胤道。这件事,本该在今早就说明的,但夏芍突然接到莱帝斯的邀请,去得很急,就没来得及说。

但这话根本就没让三人释疑,反而越发震惊。昨晚他们都在隔壁房间监视大英博物馆里赝品的动向,也有人盯着酒店附近的情况,没发现队长有出去过。那他是怎么发现藏匿地点的?

英招也看着徐天胤,目光复杂。按照任务计划,原本是她和夏芍住一个房间的,可是队长这两天晚上都在房间里,她还以为他是被美人迷了眼,任务的一些忌讳有点抛去脑后,没想到这么快他就发现壁画的藏匿地点了?

“头儿,壁画藏在什么地方?”毕方开口问。王虺和英招也看向徐天胤,没人问他是怎么发现的,只问他在什么地方。因为合作多年了,三人都知道徐天胤的本事,他总有些神鬼莫测的手段,时常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他就已经默默把事情搞定了。共和国暗处机构的王牌头衔不是吹出来的,跟他一起执行任务,他们常常都在打下手。这种情况遇到太多次了,三人也知道问了也问不出来,不如干脆直接问重点,完成任务最要紧。

“莱帝斯庄园,后院。”徐天胤的回答依旧简洁,却让王虺三人的眼神有点发直。

莱帝斯庄园?这、这什么时候的事?头儿说是昨晚,那就肯定是昨晚!可是他们不是今早才第一次去莱帝斯庄园么?全程他们都在客厅里,根本没机会到场潜伏打探,这藏匿地点在莱帝斯庄园后院的结果是怎么来的?

毕方大叹一口气,咕哝,“每回跟头儿执行任务,总是有一大堆的谜团。幸亏任务报告不用我写,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写。”

王虺也苦笑着耸肩,“找着了就找着了吧,怎么把壁画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莱帝斯庄园才是任务成败的关键,到时候兄弟你再出力吧。”

毕方点点头,却扒着前边座椅的椅背,玩笑道:“头儿,到时候你不会把事情又不声不响地解决了,我们几个跟着你过去,当个苦力搬搬东西就行了吧?”

徐天胤目视前方,专心开车,却点头道:“可以。”

王虺忍笑撇过头去,毕方眼一直,哇哇乱叫:“别!千万别!那不是太没劲了?我还想找点刺激呢!”

夏芍在前头副驾驶座里坐着,听着毕方在后头夸张地苦叫,便不由摇头轻笑。这些人是师兄的战友,伙伴和兄弟,甚至比他的一些家人还要信任他。如果不是出于信任,他是怎么查到藏匿地点的事,同伴不可能不问,对他现在才说的事也不可能没有怨言。无论这些人在任务中能帮多少忙,有这样的伙伴都是师兄的福分。

夏芍转头看向徐天胤,果见男人平时线条凌厉的侧脸此刻听着同伴的哀嚎微微柔和,唇边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稍纵即逝。

前往剑桥镇的车速丝毫没有减慢,此刻车里却有淡淡暖心的气氛。

直到这气氛过去,夏芍才道:“昨晚的行动惹了老伯顿的怀疑,所以今早他才邀请我去莱帝斯庄园试探。我想接下来他一定会细查这几天我们的行程。你们此行是以我的保镖的身份为掩护,昨天已经把你们留在酒店了,今天再留,难免惹人怀疑。所以今天还是跟我一起吧。”

其实,夏芍倒不愿意这么多人跟着她,她有些手段,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否则以后再有像王家一类的事要处置,难免被人怀疑到她身上。今天是从大局着想,实属无奈之举。

虽然夏芍的话里也没提是怎么找到藏匿地点的,但王虺三人听了还是惊了惊!这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昨晚头儿办事的时候,夏小姐跟在他身旁?那头儿昨晚到底出没出酒店?如果没出的话,他是怎么在酒店就得知了藏匿地点的?如果出去了,夏小姐跟着他夜探过莱帝斯庄园?那地方的守卫再严密,闯进去都不是问题,但是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跟着头儿去执行任务?

毕方是见识过夏芍的身手的,别看他那天在车上说要回去吓吓王虺和英招,实际上他却不是个大嘴巴。夏芍没让他说,他便没往外说。所以这事对他的震惊还算较小,看着王虺和英招的眼神,毕方偷着在一旁乐。他就等着哪天让这两人自己发现,那才好看!

……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夏芍一行到了剑桥镇的时候才刚过中午,车子经过剑桥大学门口的时候停都没停,直奔三合集团的酒店。进了酒店,夏芍在大堂处问明了房间,便上了楼去。

走到楼道门口,夏芍远远的便一皱眉头!在她皱眉的时候,徐天胤已伸手拦住她,“有血腥气。”

隔着一条走廊,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虽然受过特殊训练,对血腥气敏感,可也没隔着这么远就能闻到。但听见徐天胤的话,三人很迅速地拔枪,英招和毕方来到徐天胤和夏芍身前,靠墙警戒,王虺断后!

就在三人摆开阵势的时候,夏芍已经开了天眼望向房间,一看之下,她轻巧地一个闪身,躲过徐天胤的拦截,直冲向房间!这一瞬被跟在后头断后的王虺看在眼里,目光顿时惊愣——夏小姐她……会功夫?

而这时,夏芍已到了门口,房门虚掩着,她伸手去拍门时,徐天胤闪身过来,动作与她刚才闪过他时如出一辙,在她之前率先进了屋里。

屋里,胡嘉怡倒在地上,面部朝下,血在她脸下淌了一滩!

“嘉怡!”夏芍奔过去,在蹲下前,徐天胤就先把人给翻了过来,胡嘉怡脸上全是血,气息全无。

徐天胤的手指往胡嘉怡颈侧一探,道:“休克!”

“身上没有发现伤口,可能是血进了鼻腔导致的。”王虺和毕方关上房门守在门内,英招过来扫了一眼,手上拿了湿毛巾。

但在她说话的时候,夏芍已经快速地在胡嘉怡胸口连点几下,胡嘉怡身子一颤,一口淤血从口鼻里喷出来,接着便开始猛地咳嗽。英招在一旁看得眼神一变!不可思议地盯着夏芍,刚才她那几下快而准确,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人体穴位上,手法专业,竟是练家子!

她、她竟然会功夫?

这一震惊的发现让英招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夏芍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她才反应过来。夏芍帮胡嘉怡把脸上的血擦去,见她苍白的脸,便掌心按在她的丹田处,元气源源不断地补送进去。胡嘉怡的脸色这才渐渐好了起来,咳嗽慢慢停下,缓缓睁开了眼。

“嘉怡!怎么样?”夏芍问道。

胡嘉怡目光茫然,反应了一会儿才看出是夏芍来,缓缓摇了摇头,苦笑,“果然有反噬,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亚当让我牢记三倍法则了……”

“你不是反噬,是招法被破了。”夏芍敛眸道。

招法?什么意思?英招在一旁眼神古怪。

夏芍没理她,胡嘉怡虽然是转醒了,但是术法被破,脏腑受伤不轻,需要疗养。夏芍转头对徐天胤道:“我们需要换酒店!嘉怡可能会有危险。”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东西方斗法第一战!

胡嘉怡需要的不仅是换酒店,她需要住院。夏芍之所以说换酒店,不过是故布迷阵,她只是为了胡嘉怡的安全着想。

夏芍知道,这几天布兰德利一直都在后头跟着她,他这个三合会英国总堂的执堂堂主这几天就像个跟班似的,跟着她伦敦、剑桥两地跑,而自己因为任务在身,大部分时间并不理会他,倒是辛苦了这人。但眼下,夏芍确实有件事需要三合会的力量帮忙,因此她即刻拨打了布兰德利的号码,请他们帮忙弄个假身份来让胡嘉怡住进医院。以三合会在黑道上的势力,这点事情不过是举手之劳。

夏芍让徐天胤带着他的队伍都跟着去医院,保护胡嘉怡,而她自己则在另一处酒店开了个房间,住了进去。

进到房间里,夏芍先将窗帘拉了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了一条毛巾来。那条毛巾血迹斑斑,已经被大块大块的血迹染红,正是用来给胡嘉怡擦脸的那条毛巾。

走到屋里中间的空地上,夏芍蹲下身子,便开始用带血的毛巾在地上画符。她刚才从三合集团的酒店离开的时候,特意用毛巾将地上的血迹蘸干,现在毛巾上的血还湿着,地上随着夏芍的迅速作画,很快显现出四道复杂的符箓,方位正在四象位置。将符箓画好之后,夏芍并未坐去阵中,而是将那方带血的毛巾放在了正中,自己坐去了阵法外围。

几番法诀变换,夏芍大喝一声,“开!”

阵法四象位置的符箓在她呼喝的瞬间似乎颜色亮了亮,接着便恢复了原样。此刻,在普通人眼里,地上的阵法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却有看不见的元气缓缓流动到中间的毛巾上,属于胡嘉怡的气机渐渐充满了整个房间,并慢慢发散了出去。

夏芍的唇角轻轻勾起来,随即她开了天眼看向酒店楼下,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深夜,剑桥镇三合集团的酒店房间里,一名金发男子负手而立,站在窗前,望着小镇夜景。房间的门这时被敲响,进来的一名男人恭敬地道:“先生,您要找的人退房后不知去向。已经查过医院、酒店、学校和那家餐厅,一切有可能她去的地方,都没有踪迹。会不会是有人提前将她接走,已经不在剑桥镇上了?”

这人说话小心翼翼,一直不敢抬头,直到说完等了好一阵儿没听见回复,这人才小心抬眼瞄向窗边。

这时候,亚当转过身来,完美的笑容,优雅的腔调,“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在哪里,我会找到。”

“是。”那人不敢说什么,当即便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亚当垂下眸来,目光正落在桌旁地上,光亮如新的地板,缝隙里却有未擦得净的血渍。男人走过去蹲下身子,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血渍未干的砖缝,冰凉的触感让他的手指顿了顿,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背上,看不清脸上表情。只看见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指腹上已染了殷红颜色。

亚当没去看那殷红,只是手微微收紧成拳,起身来到桌前,从怀里拿出了一副塔罗牌来。

塔罗牌暗红的牌面,与寻常占卜师用的塔罗相比,这副牌看起来有些诡异的色调。亚当将牌放在桌上,沾有血渍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作画,依稀看见是道五芒图案。

塔罗牌的占卜,以前胡嘉怡曾经在高中宿舍里做过。那时候她的桌前铺着天鹅绒的黑布,占卜前先要冥想、祈祷,讲究的人甚至还要有过香、初占等一系列的开牌仪式。但亚当什么仪式也没做,甚至连桌面都没有清理擦洗过。他所画的五芒图案在开牌仪式里,占卜师通常是用手指沾着洁净的水在空中作画的,而他沾的却是一个人的血。

这一切让他的仪式看起来有些诡异,但他接下来所做的事却更带着诡异的色彩。他没有像塔罗占卜时那般冥想、占问,并排牌,而是手指从牌面上掠过,摊开掌心时,已有三张牌在他手上。

亚当将这三张牌放去桌上,分别是愚者、隐者、恶魔。

愚者代表流浪,隐者代表探索,而恶魔代表诱惑。

这绝不是塔罗占卜的行事方法,世界上任何的塔罗爱好者看见这三张牌可能都会疑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亚当将恶魔放在愚者和隐者中间,带血的手指在三张牌面上摸过,手势看起来就像是最优雅的魔术师,随即他的手指离开牌面,高悬在牌面之上,缓缓闭上眼,进入冥想。

而诡异的事就在这之后发生了。当亚当安静下来,桌上的三张牌竟然开始移动了起来!

那三张牌的移动起先是杂乱的,愚者原地打转,隐者游移不定,而恶魔游走在两者之间。亚当的手始终高悬在牌面之上,指腹的殷红血渍就像压在恶魔头顶上。恶魔的移动明明之中像是受着什么的牵引,也就是一两分钟的时间,隐者和愚者的牌开始慢慢靠拢,渐渐指向了一个方向……

当指向那个方向后,两者开始缓缓在桌子上向那个方向移动,当移动到桌边时,倏地凌空飞起,向着窗外便飞了出去!就在要夺窗而出的时候,亚当忽然睁眼,那三张牌倏地在空中一停,掉在了地上。

亚当走过去,捡起牌来,望向那个方向。随即,他带着牌下了楼去。

英国七月底的天气已是入秋,小镇夜晚的景色别有一番静谧之美。比起伦敦的喧嚣,这里的深夜要安静得多。平时学校没放假的时候,夜晚有年轻人的喧闹,小镇尚且显得有活力些,如今学生们都放了暑假,夜深的小镇街道上便显得安静空旷。偶尔有年轻热恋的情侣从公园里奔出来,看见在路上走着的金发男子时,都不由有些惊呆。

只见男子穿着身白色风衣,金发在夜风里飘舞,手指举在胸前,指尖上一张暗红颜色的塔罗牌正转个不停。他看起来像是天使,又像魔术师,在夜晚的路边漫步,身上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神秘气质。

亚当带着塔罗牌,沿着路边走,半个小时后,他站在了一座酒店门口。

酒店的灯光照在亚当指尖旋转的塔罗牌上,塔罗开始不停地抖动,忽然之间破空飞起,向着十二层的方向疾射而出!霎时间,夜风都似被割破,那张塔罗牌就像是锋利的寒刀,杀人无痕。

然而,就在塔罗即将刺入十二层的窗玻璃,直入室内时,亚当微微闭眼,那枚塔罗牌顿时瘫软了一般从空中飘下。接住这张牌,亚当一垂眸,唇紧抿成线,抬脚便往酒店里走去。

但他只上了一个台阶,脸色却霍然一变,目光一闪,身形急速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候,酒店里一道白色人影奔出,人未至,掌中劲力已经逼面而来!这种劲力亚当曾经感受过,记忆深刻,他退得极快,远远地退去街道对面。一辆车子从两人面前飞驰而过,带起男人白色的风衣和女子白色的裙角,两人隔着街道遥遥相望。

夏芍目光冷寒,“没想到,我见到的竟然是你。”

亚当优雅一笑,“我也没想到,见到的竟然是夏小姐。她在么?”

亚当不是傻子,当胡嘉怡在镇上的所有信息都被抹去了的时候,他就知道有人助她。而她在英国无亲无故,这时候能帮她的人是谁,显而易见。他利用胡嘉怡留在酒店的血渍寻找属于她的气机,寻到了这里,而夏芍在这时候现身,显然她对此早有准备。那么,今晚胡嘉怡在不在十二层的房间里就有待深究了。

“她在,你想怎么样?不在,你又该怎么样?”夏芍挑眉冷道。

她早就断定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不可能放过胡嘉怡,眼下两派正是内斗争权的紧要关头,这么好的把柄,拉斐尔一派没道理放过。而亚伯此人与夏芍虽然只在莱帝斯庄园有过一面之缘,但这男人绝对心有城府。夏芍原猜测他会派人来掳走胡嘉怡,以此来抨击亚当一派,但没想到,她等来的竟是亚当。

酒店里的房间是夏芍故意吩咐保洁不要清理得干净的,她留下了对方找来的线索,并用那方带着胡嘉怡气机的手帕布下了四象阵法。

四象阵法来自于先古时期,是八卦、五行系统的根源,阴阳理论的基础。木火为阳,金水为阴,四象循环,就是阳气与阴气不断地互根互生的过程。夏芍将带血的手帕放置在阵眼,胡嘉怡的气机便被循环相生的阵法送出去,医院那边,夏芍让徐天胤在病房里想办法遮蔽胡嘉怡的气机,对方如果要寻,必然会寻到她这里来!

夏芍原本打算,今晚来的人,能来不能走!想伤她朋友的人,有本事来就得有本事从她手上过去!但她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亚当。夏芍对亚当也没什么好感,如果亚当要对胡嘉怡不利,她照样收拾。但这个男人让她看不透,就在刚才他来到酒店楼下的时候,他明明可以用塔罗牌飞进窗里杀人。那枚塔罗牌是循着胡嘉怡的气息来的,必然直刺向气机的来源!如果今晚只有胡嘉怡一人在酒店里,那她必死无疑。

但就在关键的时候,亚当收了手。

为什么收手,正是夏芍想了解的。

但亚当却没有回答,只是淡淡一笑,“我不该教她黑巫术,她还没有出师就用来害人,我只是来收回我教她的一切。”

这话却让夏芍目光一寒!

在玄门,如果师父说要收回教授弟子的一切,那就是说要废除功法,逐出师门。胡嘉怡早已不在巫师学校读书,也立志要接手家族生意,逐出师门对她来说或许会有些精神上的打击。但她现在身受反噬,脏腑受伤,如果再废她一下子,那不等于雪上加霜,要了她的命?

夏芍眼一眯,不再跟亚当废话,手指一掐,黑夜里酒店四周的阴气瞬间聚集而来,向着亚当扑去!

小镇的马路并不宽,亚当在马路对面,阴气眨眼间便到,亚当身子一侧,顺着路往下方灵敏一退,手中暗红的塔罗牌飞射而出,竟刺破阴气直射向夏芍!塔罗在空气里切出一道暗红诡异的光线,夏芍却站在路对面,动也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暗红杀气到了眼前,她才冷哼一声,手指往腿侧一扣!

一道黑气里逼出的雪线割夜空,周围的空气都瞬间下降了几度,死寂里似有幽冥怨嚎之声从地底传来,夹杂在风声里,听得人脊背发凉,头皮都发麻!

亚当脸色一变,身形倏地疾退,手往空中一挥,那张塔罗牌也疾速退回来,退时在空中刷刷挥舞,速度快得暗红诡异的光线在夜空里形成一道巨大的六芒星图案。

六芒星,不同的教派有不同的意义。但几乎所有教派都认为六芒星是男性与女性能量的象征,正三角为男性,倒三角为女性。从东方的阴阳理论上来讲,男为阳女为阴,六芒星即为阴阳结合之意。而天地元气即为阴阳二气构成,世界最强大最稳定的气场莫过于阴阳结合而成的天地元气。因此,六芒星还有个名字,叫“大卫之盾”!

亚当手里的塔罗牌并非凡品,上面附着的阴煞带着丝诡异血气,夜晚中总有种悠远的寒栗感,一看便知必是传承之物。年代之久远,少说有数百年了!数百年奥比克里斯家族黑巫大师元气所持的塔罗法器,加上大卫之盾,当巨大的六芒星在夜空中升起时,小镇中的天地元气如江河般汇聚而来,声势震撼!

夏芍的眼中难得露出赞叹神色,她天赋异禀,年纪虽轻却修为颇高,目前为止她所遇到的大师级人物无不是年纪六七旬的老人,除了师兄以为,像亚当这么年轻的高手还是头一回遇到。剑桥镇虽然不大,但一个小镇的元气之巨也不是凡人之身能够承受,亚当竟能将小镇中的天地元气以如此声势召唤过来,以他的年纪来说,这人可谓奇才!

但夏芍却仍然冷哼一声,龙鳞持在手中未放,煞气却也源源不断涌出,远远观去,龙鳞似夜空裂开的一道罅隙,无尽的黑暗从里面争涌而出,怨煞集结亦如江海,冲着六芒星的中央汇聚之处猛撞而去!

霎时间,马路中央夜空中,沉寂地底千年的阴煞与小镇中的天地元气猛烈相撞,空气都似震出数道裂痕,一道看不见的气场以六芒星为中央圈震而出!

明明没有风,路两旁立着的树木却一瞬间树皮都被绞裂,枝叶猛地折断飞射出去,夏芍身后的酒店以及两旁已经关门打烊的商铺门窗玻璃倏地一震,刹那成粉!深夜里,碎落一地的玻璃雨,远远看去,白茫如雪景。

两旁商铺的警报声霎时响起,酒店里保安和侍者全都趴在地上,大喊报警,却没有一个人敢冲出来看看出了什么事。这突如其来的炸裂声响,简直就像是遭遇了恐怖袭击!

街道上,别说监控器了,连电线杆子都拦腰断去一旁,大半条街,一地狼藉。

夏芍和亚当却静静立着,两人丝毫未受伤,遥遥相望。

亚当的术法夏芍并未小看,正因如此,她刚才谨慎地并未直接动用龙鳞去击破大卫之盾,而是将龙鳞的阴煞集结成刃,间接地撞过去。而大卫之盾挥成的时间也尚短,并未来得及将小镇的天地元气全都聚集过来。即使是如此,两人的招法撞上,杀伤力已如此之强,若是刚才两人都使出全力,怕是这小镇要毁一半!

“夏小姐竟然可以驱使亡灵之刃,不愧为大师!”亚当的目光落在夏芍手中的龙鳞上,再看向她时,那双忧郁的蓝眸里少见的赞叹笑意。

亡灵在西方是很难召唤和收服的,那匕首吞噬的亡灵却数不胜数,怨气之强是他生平仅见!这样的匕首要收服为己用,必然冒了相当大的反噬危险,能收服得了,得是何等的修为?

东方所说的阴人在西方称之为亡灵,龙鳞是千年前凌迟的凶刀,不知吞噬了多少人命怨气,亡灵之刃的称呼倒也担得。夏芍只是淡淡一哼,再抬眼时,目光却是一变!

此刻,那道巨大的六芒星虽然光芒渐暗,但却并未消散,亚当竟然抬起手来,在六芒星的间隙里,书写着古老而复杂的文字。文字书写过的地方,六芒星渐渐亮起,并散发出非同寻常的气场。

“所罗门封印?!”夏芍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凛然,却带些赞赏和惊奇。

在西方神秘学中,所罗门有七十二柱魔神,所罗门封印是以五芒星或者六芒星,加上古希伯来语的咒文书写而成,是很古老而强大的驱散恶灵和封印的术法!

但奇怪的是,古希伯来语明明失传了两千多年,亚当竟然懂得这些咒文?而且驱散和封印恶灵的术法明明就应该属于白巫术,亚当是撒旦一派,他竟然会用这术法?

而亚当在听见夏芍的话后,眸中明显也有赞赏神色闪过,“能一眼就看出来,夏小姐的学识果然渊博。”

其实,西方巫术的事,夏芍多是从师父收藏的书里看到的。她也不懂古希伯来语,只是看见六芒星的图案,又见亚当书写古老的文字,脑中灵光一闪的结果罢了。而且,以现在的情况,夏芍手中的龙鳞显然是怨灵聚集依附的法器,所罗门封印正是克制它的术法。

夏芍冷哼一声,既然看穿了亚当的打算,她怎么可能给他时间完成术法?不过亚当的修为和古老的术法显然也激起了夏芍的战意,她难得冷哼一声,眸却亮如星子,一手执着龙鳞,一手迅速凝结元气,半空中一道金色美丽的符箓转眼便成!

亚当显然没有想到过夏芍还会虚空制符,东方的符箓在西方人眼中神秘程度不亚于古希伯来咒语,他眼神一亮,这个一直将优雅和贵族气质诠释得很完美的男人,眸中一瞬间也亮起战意。

但两人这一回尚未交手,便只听刺耳的警笛声从远方传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五章 谈判与威胁

夏芍和亚当同时一愣,两人都没想到小镇的警方行动这么迅速,才几分钟的时间,竟然就集结了过来。也正是警笛的声音惊醒了两人,刚才一个回合的斗法已经让这条街道损失很严重了,这附近万万再经受不起两人再战一轮。

虽然很遗憾,但再斗下去,附近就得出人命了。

夏芍和亚当同时收手,两人隔着街道深望一眼,彼此眼中竟都有未褪的战意和满满的遗憾。而就在这时候,小镇警方的人马已经到了,这些人也弄不清楚街上是不是遭遇了恐怖袭击,因此没敢太靠近,而是用警力封堵了街道两旁的出口,远远地喊话。

“街上的人听着,有人报警称你们恐怖袭击,请放下武器,配合警方调查!”小镇警方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人员已经全数躲在车门后,亮起了枪械,全面戒备。

夏芍此时的修为对危机的感应十分强烈,警方一亮出枪械,她便神色一凛,对面的亚当在这危机时刻却绅士地笑了笑,对夏芍遥遥做了个请的手势。

都这时候了,这人居然还遵循女士优先的骑士法则,让夏芍先退走。但夏芍却不是爱欠别人的人,但她也没在这时候表现君子谦让的风度,她废话不多说,迅速穿过街道下了对面坡道。只是在下去前,夏芍引了些龙鳞的煞气往两旁而去,封住了警方的行动力,也算是还了亚当的人情,助他离开了。

夏芍走后,亚当仍然立在酒店对面的路旁,将手中塔罗牌收起,目光往两旁一扫,发现两旁的警方竟然像是被定住般地不动了时,男人的眉头挑了挑,眸中有奇异的光彩闪过。但他竟不急着走,而是穿过满地狼藉的街道,堂而皇之地进了酒店。

酒店里的住客吓得在房间里不敢出来,保安和服务生此时却就在大堂。亚当也不介意被这些人看到,他迈着优雅的步伐进了电梯,到了十二层之后来到刚才塔罗指示的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地上除了碎玻璃外,什么也没有。窗帘旁边,一名服务生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身旁放了只水桶,桶里的水已经有些脏了。亚当看了那水桶一眼便自嘲笑了笑,低声一叹,“真谨慎……”

夏芍走的时候,叫了客房服务上来将房间洒扫干净了。而且,她也曾吩咐过三合集团酒店方面,一旦对方离开,房间要离开洒扫,确保不留下任何血迹。关于胡嘉怡的东西,夏芍是不会留下来的。而亚当用来寻找胡嘉怡的那点血渍上的气机已被耗尽,不能再用了。

亚当笑容有些发苦,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指腹粉红的颜色与淡下来血渍几乎融为一体,男人的神色少见地有些复杂。

……

亚当在酒店并没有停留太久,当他走出酒店的时候,街上依旧是安静的,他快速地下了坡道离开。

而这个时候,夏芍刚刚走出坡道下面的大型公园。路上她用阴煞困住了几批堵路的警察,到最后没路的时候,她干脆大摇大摆地从警方身旁走了过去。

夏芍不介意小镇的警方看见自己的真容,这点事情三合会会处理。而且今晚亚当也在,夏芍相信他不会希望事情传出去,即便她不请三合会处理这件事,奥比克里斯家族也会把事情抹得干干净净。

直到走出了警方的包围圈,夏芍才把阴煞给全数收了回来,转身打算回胡嘉怡入住的医院看看她的情况。

而她刚转身,一辆停在公园街道对面的车里走下一名金发男人,扬起他那跟亚当有四五分相似的脸来,微笑道:“夏小姐,这么晚了还在街上,有兴趣去喝杯咖啡么?”

夏芍停下来,轻轻挑眉——亚伯?

……

夏芍没有深夜喝咖啡的习惯,更没有深夜陪一个男人喝咖啡的习惯。因此,当两人在小镇上寻到一家深夜咖啡厅时,一坐下来,夏芍便道:“亚伯先生,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亚伯一愣,随即笑道:“夏小姐真爽快。”

“爽快谈不上,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夏芍这话颇有深意。

今晚对付胡嘉怡,本来应该是拉斐尔一派的人来的,结果来的人却是亚当。而她跟亚当刚斗法结束,亚伯就等在了她的去路上,这明显是算计好的。

亚伯自然听得出来夏芍话里的深意,当即笑了笑,“好,既然夏小姐不喜欢,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知道夏小姐刚才和亚当发生了些冲突,不知道夏小姐对我们家族撒旦一派有什么看法?”

夏芍一听,轻轻挑眉,眼神微冷,“亚伯先生,我说过不喜欢别人跟我谈事情的时候拐弯抹角。你确定你这是有话直说?”

“当然。这决定了我们是不是有合作的可能性。”亚伯一笑,眼睛却盯着夏芍,目光幽深。

“合作?”夏芍听闻这话,笑容微嘲,“亚伯先生,我很意外。你居然要跟我谈合作?”

亚伯却像是没看见夏芍的嘲讽,涵养很好地笑道:“夏小姐,我知道,我们伯爵当年做了件错事,导致我们现在有些仇怨。但是中国有句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年的事,我们愿意弥补,我相信我们有足够的诚意能让夏小姐感到满意。而且当年的事,我们拉斐尔一派并没有人参与,夏小姐的仇人是伯爵和撒旦一派。因此,我相信我们有合作的可能。”

夏芍闻言挑眉,虽然是这样的,但从情感上来说,她对奥比克里斯整个家族的人都喜欢不起来。若是报仇,她可以坚持原则,谁做的让谁来偿,不牵连奥比克里斯家族的无辜成员。但从情感上,她可做不到这么分明。

“夏小姐为什么不听听,我开出的补偿条件?”亚伯看出夏芍的拒绝之意来,不再游说,而是直接抛出诱惑。不等夏芍开口,他便道,“我们家族的权势财富想必夏小姐有所了解。这么多年来,拉斐尔掌权,撒旦掌财。我想夏小姐并不缺钱财,但夏小姐年纪轻轻便在商场屡创传奇,我想你的目光一定不会只放在你们国内。而我们拉斐尔一脉在英国可以说拥有神权,在世界各国也拥有众多信徒,我们可以为华夏集团的发展提供政治和宗教上的人脉。英国可以作为华夏集团扩张的第一站,我保证你畅通无阻!”

夏芍挑着眉头听着,听完令人猜不透地一笑,评价道:“嗯,听着挺不错。”

“不仅如此,如果夏小姐想要那幅敦煌壁画,我可以说服老伯顿,让他归还中国。”亚伯笑着看向夏芍。早晨她去莱帝斯庄园的时候,他觉得可能是他太过多疑,但是今晚在感受到夏芍和亚当斗法的修为时,他越发觉得昨晚的人就是她!虽然他还没弄明白为什么监控录像里没有她的影像,她是怎么从莱帝斯庄园里来去自如的,但哪怕是世界上顶级的杀手和大盗也无法从他的五芒星阵里逃脱,只有神秘职业的人才可以!她的修为完全有可能,说不定是东方有什么神秘的术法,才使她完成了昨晚那不可能完成的事。

不得不说,亚伯的猜测还真靠点谱。不过夏芍是什么人?她神色自始至终动也没动,连亚伯都猜不透她心里怎么想的,更别说牵制她的步调了。

这让亚伯有些郁闷,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有难度的谈判对象。以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地位,他很少需要谈判,因此在摸不透夏芍心思的时候,亚伯选择了继续往下说,“至于合作方面,我想夏小姐可以猜得到。这么多年以来,我们家族两派一直互利,可是到了现在,情况有些改变。老伯爵迷恋黑巫术,对家族是个隐患,而且他已经神志不清,迟迟不肯宣布继承人。而撒旦一派,亚当是个野心家,以他的天赋才能,他不甘于身处暗处,妄图打破家族的平衡。这让我的族人不能容忍,所以我希望能与夏小姐的师门合作,肃清家族里一些不安分的势力。”

亚伯一次性把想说的都说完,这才沉默下来,看着夏芍,等待。

值得庆幸的是,夏芍总算肯开金口了。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亚伯有点懵。

“哦?那我倒想听听,我同意合作,亚伯先生能给我什么好处?”

“……”什么?

亚伯愣住,好处?刚才不是说了么?

夏芍一看亚伯的表情,眉头就挑得老高,“怎么,亚伯先生刚才提的条件,难不成是包含了合作的好处的?”

亚伯看着夏芍,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难道不是?难道,你还嫌不够?

夏芍笑容变得古怪起来,往沙发里一倚,“我不得不说,亚伯先生,如果你是商人,你一定连账都不会算。”

亚伯表情微变,夏芍的目光却冷淡了下来,“首先,你补偿错了人。你的家族当年害的人是我师父,要补偿也该补偿给他老人家,给我算是什么道理?其次,就算我代师父接受补偿,你的条件也只够补偿当年的过错。再者,你既然提出合作,就说明现在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形势,你们拉斐尔一派的力量难以确保胜局。可玄门若答应了你,斗法诸事,死伤难免,这部分的损失谁来补偿?你开出一个条件,就想既补偿当年的过错,又让玄门给你卖命,有这么便宜的事?这么明显的赔本买卖,换成亚伯先生,你会答应?”

亚伯怔在当场,他没想到,夏芍胃口这么大!他认为他刚才提出的条件,足以让她答应任何事!那可是需要动用奥比克里斯家族在全球的人脉!有了这些,华夏集团可以在成为国际财阀的路上畅通无阻!她绝对可以成为载入世界商业史册的传奇人物!她居然还嫌不够?

“夏小姐,我刚才可是提过敦煌壁画的事的。我听说夏小姐与徐将军感情深厚,但是夏小姐想嫁进徐家,可能有些位低吧?如果壁画能顺利回归,夏小姐一定会成为民族的英雄!那时候,举国都会欢迎你,保证夏小姐可以风光地嫁进徐家!”亚伯固执地认为夏芍就是昨晚的那人,哪怕她不是,这个诱惑对女人来说,也是致命的。

她是女人,只要她想嫁给心爱的男人,这个条件或许比之前那个会更令她心动!

但令亚伯没想到的是,夏芍看了他好一阵儿,眼神奇怪,语气更奇怪,“咦?壁画的事也能算是亚伯先生开出的条件?敦煌壁画,本来就是我们国家的国宝,回归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亚伯瞪着夏芍,眼神都直了,维持了近三十年的贵族风范险些破功,差点掀桌!

理所当然?他开出的这么有诱惑力的条件,在她眼里就是理所当然的?闹了半天,她是真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条件?

“那夏小姐还想要什么条件,你可以说出来,我听听。”亚伯最终还是忍住了怒气,笑问道。

“没有条件可以补偿人命!”夏芍的脸色却冷了下来,“你真以为你的这些条件可以补偿?人伤了,可以治愈,死了要如何补偿?权力、钱财、名誉、地位,哪个买得了人命?玄门弟子和拉斐尔一脉合作,你敢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对!他们是玄门弟子,只要我师父一句话,他们就得前来!可是他们也有家人、有朋友,人死了,谁来抚恤那些亲友的伤痛?我师父在山上独居十年,我不在的时候,他老人家只与花草为伴。这十年,他没有出过宅子一步!这十年,我师兄为了寻他,耗尽心力几番吐血!这十年,玄门被贼人把持,张老和弟子们受人排挤暗害!而这十年往后,我师父他老人家不知道还要有几个十年在轮椅上度过!亚伯先生,我很想问问你,你真的觉得这些是可以补偿的?”

夏芍说到最后,已是动了怒气。亚伯却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夏芍的这些情感,对他来说很陌生,也理解不了。在他看来,虽然玄门的损失很严重,但他的补偿也很有诚意,不是吗?而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人是现实的生物,时时刻刻都会往前看,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眼前有补偿,绝大多数人都会想要吧?

“夏小姐,我想你激动了。过去的事是无法改变的,但我们可以努力改变未来。就合作的事来说,我想拉斐尔一脉和玄门绝对是互利的。拉斐尔肃清的是家族不安分的势力,玄门报的是自己的仇。我们合作,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玄门和拉斐尔合作,拉斐尔还可以帮助玄门报当年的仇,这难道不是互利?”亚伯游说道。

夏芍闻言,反倒笑了,语气很奇怪,“咦?难道报仇非得自己出手吗?不可以看你们拉斐尔和撒旦打得两败俱伤吗?亚伯先生,中国有句话叫坐山观虎斗!”

对玄门来说,看着奥比克里斯家族内斗,斗到两败俱伤,再在收拾收拾场子是最轻松的。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冲上来,用弟子的性命去跟奥比克里斯家族去拼?

去他的互利!这世上没听说过有跟敌人互利的道理。

亚伯没想到夏芍看得这么清楚,他虽然很少跟人谈判,但不代表他心机浅。人在谈判一开始的时候,警戒心重,精力也旺盛,这时候思路会很清晰,思考也会很灵活。但是当他提出条件后,经不起诱惑的人且不说,哪怕是经得起诱惑的人,要思考划不划算,这本身就会浪费一下精力和心神。谈判的时间越长、投入的情绪越多,人越会感到疲累,思考能力会慢慢下降。刚才夏芍动了怒气,她应该处于不理智的状态,亚伯原以为他的那番游说会一时令她转不过弯来,而他也相信,很多人都会觉得他刚才的话有道理,但没想到夏芍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这个女孩子,真的只有二十岁?

她实在太不好对付了!

“夏小姐,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们就没有谈的余地了。”亚伯的脸色也冷淡了下来。

“我们本来就没有谈的余地。”夏芍冷哼一声。

亚伯一听,脸色更冷,当即就从沙发里站了起来,“夏小姐,你刚才说可以看着我的家族内斗的事,我很赞成。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奥比克里斯家族也不是你想象得那么脆弱,如果我们家族有敌人窥视,我们不介意放下内斗,一起对付敌人!”

这话无异于威胁,整个奥比克里斯家族把玄门当做敌人的话,玄门也一定不会好过。

“我觉得夏小姐还是可以考虑一下合作的可能性,但不要让我等太长时间。”亚伯说着话,一张名片放到了桌子上,接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咖啡厅里,夏芍独自坐在沙发里,目光落去窗外开走的车上,脸色渐冷。

当初亚当去香港,可是没有提过要跟玄门合作。他只是请求玄门给他一点时间,不要这段时间寻仇。虽然他是在为族人的生存争取,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而且他知道玄门不会跟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合作。

而亚伯倒是敢提这事。

夏芍不介意亚伯提这事,也不介意他玩心机的谈判,但她介意被人威胁。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夏芍冷笑一声,拿出手机来,拨打了一个号码,“喂?亚当。”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六章 坑死人不偿命

亚当回到英国后,设法联系过玄门一次,号码是那时候留的。当时通话,亚当表示他的父亲安德里很感谢玄门没有为难他的一双子女,并表示家族的事结束后,一定会来香港为当年的事赔罪。

当时的电话是唐宗伯接的,听了笑道:“既然很感谢,这个电话为什么要你打?安德里呢?”

“唐老先生息怒。我父亲的性情有些优柔寡断,他知道我在香港的事后,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您。不过您放心,他从来不轻易承诺,但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只是如果有再来香港的一天,还请唐老先生手下留情,有什么罪责,我可以替父亲承担。”

当初在香港,唐宗伯和夏芍都表示过不需要父债子偿,亚当心里也清楚。但唐宗伯有他的原则,亚当也有他的坚持,这次通话没有进行多长时间,最后亚当表示如果族人能躲过这一劫,到时来香港再谈。

夏芍保留了那次通话的号码,当时并没有太多想法,但没想到今晚用上了。

如谈判时夏芍所说,玄门没有必要和奥比克里斯家族合作。但如果被逼急了,非要选一派的人来合作,那玄门绝对拥有选择权。

的确,当年的事是老伯爵下的令,撒旦一脉的人执行,拉斐尔的人并没有参与。如果非要合作,玄门应该选择拉斐尔。但夏芍不喜欢亚伯的威胁,虽然她也称不上喜欢亚当,但从亚当身上,她至少能看见对族人的责任、对父辈的孝心,而亚伯……老伯爵怎么说也是拉斐尔一派,且是他的祖父,可他在谈判时,话里的意思竟是希望与玄门联手把老伯爵也解决。

一个连血脉至亲的命都可以冷血对待的人,如何期望他能善待别人的命?

而对于人命,亚当显然更慎重。

今晚两人斗法,在警笛响起的时候,两人战意未褪,却同时收了手。夏芍当时有所警醒,再打下去会出人命,而亚当收手的速度不慢于她。显然这个男人也不想闹出人命来。而且,他虽然口中说要废了胡嘉怡的巫术功法,但却在之前可以用塔罗杀了胡嘉怡的时候收了手。显然,他不想要胡嘉怡的命。但他还是用言语激怒了自己,引发了两人的斗法。当时夏芍只觉得猜不透这男人的目的,但随后当她离开的时候就碰到了亚伯……

直到现在,夏芍回想发生过的事,脑中忽有灵光一闪!

胡嘉怡和她是朋友,亚当清楚这件事,亚伯呢?他可是知道自己在英国的。今晚处置胡嘉怡的人本来应该是亚伯的人,但最终来的人却是亚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算计?毕竟,如果是亚伯来处置胡嘉怡,他应该想到这会得罪她,而得罪了她,自然不利于合作。

一个想着跟她合作的人,怎么会让他的人动胡嘉怡?

但是如果得罪她的人是亚当的话,对亚伯就是有利的!

今晚在谈判的时候,亚伯曾问过她对撒旦一脉的看法,说这决定了玄门和拉斐尔有无合作的可能性,并表示知道她刚才和亚当发生的冲突。也就是说,这一切很有可能是亚伯算计好的!她越是跟亚当交恶,就越是有可能会答应跟拉斐尔合作铲除撒旦一脉。

好一个亚伯!

夏芍冷哼一声,她自从成立华夏集团,遇到阴谋算计无数,这些事也算是一想就通了。她给亚当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

“夏小姐?真意外,会接到你的电话。”亚当优雅含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意外?我看是在你意料之中吧?”夏芍哼笑一声,往沙发里一融,笃定道,“今晚的戏演得不错啊。”

电话那边顿时传来亚当的笑声,他没有否认,显然是默认了。

亚当根本就不想动胡嘉怡,如果他有这心,一开始在酒店下面就可以直接用塔罗杀了她。他的挣扎、他的犹豫,都是做给暗处的亚伯看的。他说要废了胡嘉怡,也是为了激怒她,两人好打一场。这也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夏芍之所以敢这么肯定,是因为她在国内跟亚当打过一次交道了,对他的性情且不说了解多少,但知道他绝对不是傻子。他知道她和胡嘉怡是朋友,也知道她身在英国,怎么可能会做对胡嘉怡不利的事?不说他对胡嘉怡有没有个人感情,哪怕是从家族利益上出发,亚当也不会在这时候得罪玄门。

但是他来了,而且还跟她交了手,原因就很明了了——这一定是在演戏!奥比克里斯家族两派内斗,互有消息来源是肯定的。亚当可能看穿了亚伯的算计,来了个将计就计。

电话那头,亚当笑完之后才道:“我知道亚伯从夏小姐这里讨不到好处,因为我跟夏小姐打过一次交道,了解你对一些事的坚持。我的目的只是让亚伯挫败,打乱他的计划,好从中取利。所以,夏小姐会给我打电话这点,真的在我意料之外。”

正因为跟夏芍打过一次交道,亚当了解夏芍不喜欢他拐弯抹角,所以他也有话直说了。而亚当说的确实是实话,在他看来,玄门确实没有理由跟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任何一派联手,所以他实在不知道夏芍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

夏芍悠然一笑,抬眸望向窗外小镇静谧的夜景,指尖轻轻敲打着沙发的扶手,在安静的咖啡屋里,低低的声响。

她不惧谁的算计,也并非没被人算计过。但算计她的人,她总要还回来才是。

而且,她喜欢加倍。

“你这么会演戏的话,介不介意和我一起演场好戏?”夏芍笑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声音慢悠悠,却充满诱惑。

亚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在电话里一笑,用中文答道:“荣幸之至,愿洗耳恭听。”

……

这一场通话时间并不长,这时候还不会有人相信,这晚,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内容,会成为今后改变格局缔造传奇的又一个开端。

当夏芍放下电话,她只坐了一会儿,目光便落在桌上亚伯临走时留下的名片上,缓缓一笑,拿了起来。

“喂?亚伯先生,你的提议我考虑过了,或许我应该答应。不过,我希望你之前提出的补偿价码能够兑现。请准备一份补偿合约,既然是合作,我想我们还是书面约定比较好。你准备好了再打电话给我,有些事,我们需要详谈。”说完这话,夏芍便挂了电话,起身走出了咖啡厅。

夏芍回了医院,一走到病房外,王虺三人便迎上来,他们听见了外头警方有骚动,正紧张夏芍的安全。这三人不愧是精英的特工人员,事情才发生这一会儿,他们便查出了事发地点在夏芍后来单独入住的酒店,那地方的现场满地狼藉,当地警方正在勘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到现在还没有说法。

“可能真是恐怖袭击吧。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看那酒店不安全,就退房回来了。”夏芍笑道。

英招却皱了皱眉头,表情有点怒气。这话分明是搪塞!当他们三人是傻子么?她说要把朋友送来医院,本来就该一起来,自己把原来的房间退了,又去开了个房间,用来做什么?现在小镇警方正在勘查,现场已经封锁,住客都在接受盘问,她是怎么退房出来的?

或许是出于女人的第六感,英招总觉得今晚的事跟夏芍有关。虽然跟她认识才几天,但这女孩子,古董鉴定眼力独到不说,竟然还有一身深藏不露的好身手!尤其今晚她的举动更是神秘,英招都有些错觉了,觉得这次出来执行任务,她才是主角,而他们全都是跟班!

这不,今晚都沦落到给人看病房了。

夏芍才不管三人怎么想,她走到病房门口,便开房门要进去。

毕方在后头道:“头儿说让我们守着门口,他不知道在里面干嘛,门……”

毕方刚要说,门反锁了,开不开。但话音还没落,门就开了。徐天胤打开房门,脸色如常,但目光却深深定凝在夏芍脸上,开门的那一眼,他似是在确定她有没有事。

夏芍暖心地一笑,她让徐天胤在病房里设法封住胡嘉怡的气机,他肯定感觉到她动用了龙鳞,但再担心,他也没停下她交代的事。直到听见她回来,他停下术法。此刻,他身上还有激荡的元气未敛起,眼神在开门的那一刻还是焦虑的。

夏芍进了病房,顺手把门关上,隔绝了毕方八卦的眼神。徐天胤果然将她拥住,深呼吸了几次才平息情绪,声音低沉地问道:“怎么回事?你动用了龙鳞。”

“怎么回事啊……”夏芍一笑,“今晚,可精彩了。”

徐天胤微愣,夏芍拉着他到了豪华病房的里屋去,将今晚所遇的事细细一说。男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气息冷厉,但当听到夏芍事后的那两通电话和心中谋算时,徐天胤微怔,抬眸。

夏芍笑着看他,“师兄觉得呢?”

房间里没开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微斜着照进来,晕染了女子含笑的眉眼,微翘的唇角,她宁静的气韵恍惚书写一幅泛黄的画卷。她总是这样,无论身处怎样的境地,总能悠然含笑间挥出惊人之笔。世人皆道她是传奇,看惯杂志上她宠辱不惊、淡然沉稳的气度。却很少有人知道,在他面前,她总有着另外一面。

此刻,她虽是含笑望他,眉眼却渐渐弯起来,小狐狸似的,狡黠。那模样,别样娇俏,像极了过年的时候她笑着摊手:师兄,过年好!要红包!此刻,她的模样简直就是在说——怎么样?要表扬!

男人微微低头,屋里一线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半边唇角染得浅浅柔和,徐天胤似乎笑了笑,但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好。”

“……”噗!

夏芍等了半天,就等了一个字出来,顿时气得都笑了,“就只是好?”

“唔。”看出她的不满来,徐天胤沉默了片刻,重新点头道,“很好。”

“……”服了。

夏芍失笑,额头轻轻撞进男人的胸膛,不逗他了。男人的手却轻轻拥过来,道:“你的决定,师父会同意的。”

夏芍一笑,这方面她不担心。因为她不仅仅是为了替师父报当年的仇,也是要替玄门解决潜在的那个麻烦。如果成功,一石二鸟!

“这件事情,只跟师父说就好了,连张老也暂时瞒着。骗得过自己人,才能骗得过敌人。”夏芍道。

“嗯。”

“师兄暂不必为这件事分心,专心壁画的任务。”

“嗯。”

“放心,我不会逞强,需要人手的时候我一定会说。”

“嗯。”

“现在就看亚伯什么时候把合约准备好了,我想他的动作一定会快,家族的事如果不是到了不能再拖的关头,他不会想请外援。既然这样,我想一旦合作,他很快就会要求行动,眼看着就要到拍卖峰会的时间了,我尽量让那时候闹起来,你们好浑水摸鱼!”

……

夜漫长,在女子一句句的嘱咐和推敲中,慢慢迎来了黎明。

正如夏芍所料,亚伯接到她电话的时候虽然很意外,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想通了,但是夏芍的点头对他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惊喜。对于夏芍的要求,亚伯听了反而放心些。如果她不是看重这些利益才答应的,他反倒会怕她有别的心思。不过,夏芍得到了这些利益,玄门的付出必不会少。亚伯也不是会做赔本交易的人,到时候肃清家族势力,拉斐尔一脉会有损伤,玄门也不例外。等事情结束,玄门也会伤些元气,哪会再有实力反过来对付他?况且,夏芍还看重他所带给她的那些利益。

所以说,这纸合约一签,合作关系基本可以说是牢固了。

亚伯整夜未眠,连夜让人去准备合约,早晨天一亮就给夏芍打来了电话。

上午十点,小镇的一家酒店里,夏芍和亚伯面对面坐了下来,而夏芍的面前放着一份合约。合约竟然有两份,一份是昨晚亚伯承诺过的对为华夏集团的好处,而另一份竟是关于国宝壁画的。昨晚亚伯提出了这两个极有诱惑力的条件,竟然丝毫没有打折扣,全都写在合约里了。

夏芍低头仔细看着合约,亚伯坐在她对面,笑容有些深。

昨晚谈判的时候,还以为是多难收买的人,结果还不是他走了之后就后悔了?

不过,这话亚伯当然是不会说的。他只等着夏芍看过之后,双方签字,就算是达成协议了。

但令亚伯没想到的是,看过之后,夏芍却将壁画的那份合约递还给了回来,“这一份,不需要。”

“不需要?”亚伯微怔,随即古怪地笑道,“夏小姐,你不会真的认为莱帝斯家族要拍卖的壁画本来就该归还贵国吧?”

这么爱国的话,昨晚夏芍说了,亚伯还会信几分。今天?呵,他完全不信!一个重视利益的女人,怎么会放过这么大的利益?他昨晚就跟她说过了,她不会傻得放弃吧?

夏芍怎会不知道壁画以她的名义回归会对她有多大的利益?现在国宝壁画的事已经是举国关注,她若能使壁画回归,华夏集团的荣誉将会被推到一个令人崇敬的高度,对集团旗下各公司在国内的声誉和根基有着重大的意义!而且,从她自身荣誉来说,日后有人再想拿她风水大师的身份做文章,就得掂量掂量她在国内的声望。

但是这一切,夏芍都不要!因为这次的任务是师兄领命。那十年,他为国家做了太多,他才是那个应该被人尊敬的英雄。壁画一定要由师兄运回国!他的功勋越重,职位升得越高,才能越来越远离这些危险的任务。她希望他平安,别再为身上增添新伤。

当然,这话是不能跟亚伯说的。夏芍将合约坚持地往亚伯面前一推,拿起自己手中的另一份合约,颇有深意地笑道:“因为我要用那份合约换亚伯先生改一改这份合约。”

“改?”亚伯盯着夏芍手中的合约,脸色严肃下来,警觉地道,“夏小姐想怎么改?我认为这份合约已经承诺得足够多了。我已经承诺家族的力量会为你所用,只要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脉,华夏集团可以在世界各地无条件借用,用以扫除集团国际化道路上的阻碍。而且我还承诺英国将成为华夏集团成为跨国集团的第一站。夏小姐,你认为这还不够?”

“够。”夏芍点头,却也挑了眉,“但亚伯先生,你所承诺的这些,真的是以你的权限可以动用的吗?”

奥比克里斯家族在世界各地的人脉,给华夏集团无条件借用!这样的权限,岂是亚伯可以有的?

亚伯闻言,深深看了夏芍一眼,笑道:“夏小姐真是谨慎。没错,我现在没有这个权限,但如果夏小姐能帮我肃清家族一些势力,奥比克里斯家族仍是拉斐尔掌权,这合约就能生效。”

“不见得吧,就算老伯爵过世了,撒旦一脉也肃清了,当家人也轮不到亚伯先生吧?我想,怎么说也该是你的父亲。”夏芍淡淡一笑。

亚伯闻言,眸一垂。确实,能动用奥比克里斯家族所有人脉的人,除了家主不会有第二个人。就算家族的事定下来,家主也会是他的父亲,而他会成为顺位第一继承人。

“亚伯先生不会想说,以你继承人的身份承诺这份合约吧?”夏芍哼笑一声,把合约往桌上一放,“我只与未来能做主的人签这份合约,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你,我只希望这份合约上的承诺方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家主!”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七章 玄门来英!

合约上的承诺方是奥比克里斯的家主,这个要求并不容易达到。

奥比克里斯家族至今还传承着古老的传统,由家主签署的文件一律封有古老的火漆,上面有家族的徽印。而这种象征着地位身份的重要物品当然只有家主身上才有,而且,历代家主常年带在身上之物,有强大的能量存在,任何人都作伪不来。因此,徽印等同于家主签名,只要一见到家族的徽印,文件在家族中便是生效的!

现在的徽印在伯爵身上,要从伯爵身上拿到,要冒很大的风险!

“有风险才会有回报。亚伯先生,如同我昨晚所说,玄门完全可以坐山观虎斗。现在,我跟你合作是看重你承诺给我的利益,可是你给的利益很有可能成为空话。你觉得,我会放心拿着这一纸空文跟你合作么?”夏芍拿着合约书问。

“可是夏小姐,假如我能办到,从伯爵手中拿到徽印。但封了徽印的合约就等于在家族中生效!夏小姐还什么都没有替我做,手里便拿了一份生效的合约,你觉得我会放心吗?”亚伯也问。

“这好办!我明天就可以让师门有所动作,向亚伯先生表明诚意。但相对的,我也希望亚伯先生能拿出让我放心的诚意来。”夏芍的话让亚伯微怔,她却在说完这话后笑着起身离开,只留下桌上两份未拿走的合约,让亚伯盯着陷入沉思。

夏芍所说的诚意果然不是忽悠亚伯,第二天,玄门向奥比克里斯家族发来电函,对亚当前日与夏芍交恶的事表示愤怒,称当初在香港曾放过亚当兄妹一马,亚当却回身便忘记当初承诺对夏芍出手,唐宗伯表示,将会向撒旦一派讨个公道,新仇旧怨一起清算!

这电函是发到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两派的人都在,玄门这无异于宣战的电函在家族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段时间,老伯爵艾伯特的精神状况越发令人担忧,家族继承的事一日比一日紧张,两派从去年就开始内斗,到现在互有胜负,已经陷入胶着状态。而玄门的告函无疑是将现有的局面一下子打破,将撒旦一脉直接打入了可能覆灭的境地!

这告函令拉菲尔一脉狂喜,却令撒旦一脉犹如晴天霹雳,顿时陷入了慌乱。

“亚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古老的庄园里,安德里站在书房里,惊慌地看着自己器重的儿子,“你知不知道现在我们一脉的族老们全都要求见你?我已经压不住他们的愤怒,他们要求你给族人一个交代!你明明去香港争取了玄门的谅解,为什么前天晚上会跟唐老的弟子动手?”

安德里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是他的骄傲。他一生优柔寡断,自认不是做大事的人,但是他的儿子却自幼就有领导者的风范!他心思缜密,精于谋略,可以说,就连拉斐尔一脉的亚伯也没有他优秀!这些年来,他一直遭受嫉妒,却一直带领着族人,平衡着与拉斐尔一脉的关系。他是这个家的骄傲,也是撒旦一脉真正的领导者!他这个父亲,可以说不过是表面上的首领罢了。

正因为深深了解儿子的优秀,安德里才不敢相信他会做激怒玄门这么愚蠢的事。

“亚当,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者,你有更深的打算吧?”安德里盯着儿子问道,眼中有明显的希冀。他总觉得儿子不会让族人陷入绝境,他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但这一回,似乎令安德里失望了。

亚当微微垂眸,“抱歉,父亲。这件事是我中了亚伯的计谋,我让族人陷入危险了,我会想办法解决。”

“你中了亚伯的计?”安德里不可思议地看着儿子。亚伯和亚当虽是堂兄弟,却明争暗斗了很多年了。在家族的人看来,两人争的是家族第一天才的名号,并且互有胜负,难分伯仲。但只有安德里这个当父亲的知道,儿子比亚伯优秀得多,他从来就没有输过!他的输,不过是为了族人着想,为了两派势力的平衡,为了不招致拉斐尔一脉的疯狂嫉妒而故意输的罢了。尽管拉斐尔的人还是因为他与亚伯不相上下而看他不顺眼,但实际上,他真的已经很掩藏自己的才能了。

因此,对于儿子所谓的中了亚伯的计,安德里很不可思议,“亚当,你在欺骗你的父亲吗?”

“没有,父亲。”亚当依旧垂着眸,“这次的事与我的私事有点关系,我没做到太冷静,中了亚伯的计谋。确实是我的过错!”

“你的私事?”安德里愣了愣。自己这儿子什么都优秀,就是太完美了,总让他觉得他像传说中真正的拉斐尔,为父母、为族人,总之都是为别人。他为家族做了太多的事,什么时候为过自己,有过私事?

“父亲,请不必太担心。我们处在风险中不是第一次了,这次一定会像以前一样安然度过的,请相信我。”亚当却没有给安德里细问他的私事的机会,微微一笑,便把话题给绕了回来。

安德里虽然相信儿子,但神情却并没有儿子那么轻松。这大半年来,老伯爵对撒旦一脉逼得越来越紧,急迫地要他交出那半张黑巫术的羊皮卷。原本,早在半年前,老伯爵就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他再不交出来就要杀了他,把撒旦一脉的宅邸翻过来自己找!最后还是亚当机智,他那时候刚从香港回来,便称那半张羊皮卷在当年围杀唐宗伯的时候,通密遗落在了内地。他去中国时顺道查访了一下,已经得到了一些关于羊皮卷的消息,正准备派族人去寻找。

这个说法虽然遭到了拉斐尔一脉的极度怀疑,并怂恿老伯爵不要相信。但老伯爵求那半张羊皮卷心切,最终表示愿意相信亚当一回,让撒旦一脉的人尽快去找寻。老伯爵甚至给了期限,到圣诞节的时候如果还没有把羊皮卷带回来,要死的人就是不仅是他安德里,还有他说谎的儿子亚当!

亚当的机智虽然是解了燃眉之急,但却令安德里这大半年来夜不能寐。因为他知道,当年的羊皮卷是被通密毁了的,哪里还能找到?如果找不到,他死了不要紧,老伯爵却连他的儿子也不会放过了。

但亚当却一再安慰他,说已经寻找到了一位传承古老技艺的匠人,会制作半张以假乱真的羊皮卷给老伯爵,但从制作到做旧,要将近一年的时间,圣诞节前夕一定能完成!儿子的大胆让安德里很震惊,那张记载着黑巫术的羊皮卷他曾经在带回的路上看过,上面的文字就像是恶魔书写的,比古希伯来文还要晦涩难懂。就算羊皮卷有办法作伪作到以假乱真,上面的内容要怎么办?

亚当却只称先混过去再说,老伯爵现在神智癫狂,一日比一日差,到了年底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弄张假的羊皮卷给他,他若欣喜若狂,或者真的研究起来,对他身体的影响可想而知。

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冒险,但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

但是这期间,因为派人出去佯装寻找羊皮卷,撒旦一脉的力量分散了不少,导致和拉斐尔的对抗中一直处于下风。后来,亚当称人手不足,在老伯爵面前请求拉斐尔一脉的帮忙,老伯爵急于得到羊皮卷,便命令拉斐尔的人跟着一起出去找!如此一来,亚当成功分散了拉斐尔的人手,渐渐把局势扳回来,让两派又处于了胶着状态。

这大半年来,亚当就是这么边等待那张羊皮卷,边跟拉斐尔一脉平衡周旋。他所费的心血,安德里看得到,但如今得罪了玄门,已经不再是家族内斗的情况了,有外力介入,对撒旦一派来说,简直等同于灭顶之灾!

当年,他听命围杀唐宗伯。现在,儿子又跟唐宗伯的弟子交手,这样的仇怨,亚当要怎么解?他还能再有办法吗?

安德里叹了口气,神情疲惫,眼底是深深的愧疚。都是他这个当父亲的太无能了,要所有的一切都让儿子承担……

“父亲,请相信我,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出办法来的。现在,请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好么?”亚当道。

安德里一愣,儿子的目光安慰,精神看起来比他还好,这让他感觉愧疚更多,总觉得他是硬撑着安慰自己的。叹了口气,安德里摆摆手,“我出去跟族老们说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来吵你的。亚当,觉得疲累就休息一会儿,这件事父亲不怪你。”

“谢谢父亲。”亚当一笑,优雅的笑容里难得一见的温暖。

当书房的门关上,亚当脸上的笑容才渐渐又恢复往常,走到窗边远望,低声道:“接下来,就看你算的准不准了……”

……

夏芍表明了诚意之后,或许是感受到了家族形势明显的变化,亚伯很受鼓舞。仅仅三天之后,一封覆有奥比克里斯家族徽印的火漆合约放到了夏芍面前。

“夏小姐,为了表示诚意,我可是冒了很大的险。幸亏伯爵神智已不能算正常,不然要拿到家主的徽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亚伯道。

夏芍拿过合约来一看,微微心惊。只见那火漆上的徽印散发着浓郁的元气,比起师父的那枚大罗盘来也不遑多让!那晚见过亚当的塔罗牌,今天又见家主徽印,奥比克里斯家族不愧是传承深厚的家族,好东西真不少!

“越难以完成的事,也能证明亚伯先生的能力。现在,我拿过这份合约,倒有种真是从奥比克里斯家主手中接过的感觉了。”夏芍满意笑道。

亚伯却目光微变,“夏小姐,即便伯爵时日不多了,但我的父亲才是第一继承人。”

夏芍却满不在乎地一笑,“跟我谈合作的人是亚伯先生,让这份合约生效的人也是亚伯先生。你的父亲能力如何我不清楚,但我欣赏亚伯先生这样的实干派。希望我们这次能合作愉快,日后有这份合约在手,我们一定有很多合作的机会。我希望,日后再有合作的时候,亚伯先生可以不必再冒险去拿家主的徽印。”

这话的暗示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夏芍是在说,希望亚伯能成为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下任家主。而亚伯心里也清楚,他今天把这份合约给了夏芍,日后她用起这份合约的时候,他的父亲一定会过问。从他把合约拿给夏芍的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的目标就是取得整个奥比克里斯家族的掌控权,越过父亲,成为下任家主!

当然,这不仅仅是出于被逼无奈,也是他的选择。

亚伯深意地一笑,不再作态,而是大方承认,“好!那就先祝我们这次合作愉快!”

亚伯亲手倒了两杯红酒,递给夏芍一杯,两人干杯,笑饮而尽。

“玄门什么时候来?”刚喝完庆祝酒,亚伯就迫不及待地问。只是一通电函,家族的形势就有极大的变化了,如果玄门来了英国,双方确实联手,那撒旦一派必败无疑!

“合约收到,他们即刻就会来英国。快的话,今天傍晚就能到。”夏芍笑道。

“那好!”亚伯显得很高兴,又亲自给夏芍倒了杯酒,再次举杯,“那这次就愿我们以后一直是同盟。”

夏芍一笑,捧杯,饮尽,随即便带着合约离开了。

她说玄门傍晚就能到英国,这一点也不是夸口。其实,这几天玄门早就准备好了,原本就定在今天来英国的。因为明天便是莱帝斯集团举办的世界拍卖峰会,夏芍要出席,没有时间去接机,因此不管今天亚伯能不能把合约准备好,玄门都一定会来。

傍晚,伦敦机场。

一星期前的晚上,曾带着三名保镖和一名助理从飞机上走下来的东方女孩,今天又带着她的人再次出现在了这里。

这一次,他们要接机。

“师父!”当一名坐着轮椅的老人出现在机场,女子笑着便迎了上去。而老人身后,二十多名东方脸孔的男男女女站在一起,吸引了机场很多人的注意。

这些人,清一色的白袍、黑裤,袍子真丝布料,古雅盘扣,让人一看就联想起中国武术高手的形象!

这是……中国的武术团来英国了吗?

夏芍对门派弟子们这打扮也很意外,笑道:“这是干什么?穿这么齐整?”

“干什么?来洋鬼子的地方,当然要穿得威风点!不能给咱们华人丢了脸!首先在精气神上,咱们就得压他们一头!”张中先负手而立,第一个说道。

夏芍顿时哭笑不得,她还是第一次看老人穿这么讲究。以前都是汗衫裤衩夹板拖鞋的小区门口老大爷形象,今天冷不丁穿成这样,还真有点不习惯,“瞧您老说的,跟来踢馆似的。”

“踢馆?哼!可不是踢馆这么容易就了的事!当年这群洋鬼子怎么欺负咱们的,这次是讨债来的!不见血,不算完!让他们欺负芍丫头,以为玄门的人都死光了吗?”张中先怒气冲冲地道。

夏芍闻言笑了笑,瞥一眼师父唐宗伯。唐宗伯瞪夏芍一眼,这丫头,又搞这种事!接到天胤电话的时候,他差点一口茶喷出来。如果这丫头在他身边,他免不了要敲敲她。她明明知道她师兄那个性情,话只挑简洁的说,还叫他来报信!这丫头就是欠打,她绝对是故意拿他老人家来消遣的。后来还是他亲自打电话过去问,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夏芍的具体打算。

不得不说,这丫头又给人设套挖坑了。这次,又是大手笔。不过,她的考虑确实值得一试,所以他就带着弟子们来了。只是这次的事只有他知道真相,其余人都被蒙在鼓里,算得上是高度保密。

“我们这次来除了你的事,还想顺道看看国宝壁画的事。”唐宗伯道。

说话的时候,他抬眼看了眼夏芍身后。

徐天胤此行有任务在身,脸上易着容,连元气都收敛得一干二净,看起来跟普通保镖并无二致。但还是难以逃过老人的法眼,唐宗伯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三岁起就跟自己在一起的孩子,情同父子的熟稔,哪能看不出来?

一看徐天胤这副打扮,唐宗伯便心中有数。他定然是有任务在身,而他出任务当然是为了国家,来英国的目标应该就是那幅壁画了。

“这些洋鬼子,当年从我们国家抢了那么多好东西,现在不知廉耻地放在博物馆里头给人参观不算完,还想拿着去卖钱?门都没有!”张中先怒道。

旁边的弟子们也纷纷道:“敢拍卖,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次来反正就是教训洋鬼子!”

“那个忘恩负义的亚当,还有那个莱帝斯集团!”

弟子们声势浩大,后头王虺三人都听得有点傻眼。英招皱着眉头,脸色不太好看。她知道夏芍有两重身份,一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一是风水大师,她本来就对风水大师这个身份嗤之以鼻,现在又见这么多的风水师组团来英国,说什么教训洋鬼子。这些人能做什么?误了任务谁负责?

看来,是要找夏芍好好谈谈了。

而这时候,夏芍笑道:“行了,这件事再谈。酒店已经给你们准备了,先回酒店吧。”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八章 拍卖峰会

这次来英国,温烨也跟了来。夏芍之前来的时候,没想到会又与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对上,便把他留在京城,让他看着华苑私人会所那边。会所里自从有了温烨,夏芍比以往轻松许多,以前的客户都是她一人接待,有时实在忙不过来。

当初刚刚在青市开第一家会所的时候,夏芍尚觉得轻松。但随着华夏集团的发展,她事情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少,会所也越开越多,现在已经是开遍了全国的一线大城市。

当初夏芍成立华苑私人会所的初衷是想有个专门给人解答风水运程诸事的地方,也顺道为华夏集团积累人脉。但一家会所夏芍尚应付得来,会所开得多了以后,她就分身乏术了。温烨没来之前,一旦有客户需要预约,都是会所的工作人员记录下来,找她排时间。有时她不在那个城市,便需要求事的人自己飞过来,很不方便。但温烨来了之后,有个人帮忙分担,便忽然让夏芍脑中灵光一闪!

如果各地的华苑私人会所里都能有坐镇的风水师,那既轻松了她,也方便了客户,岂不是很好?但这个想法需要从玄门总堂借调人手,现在玄门弟子有点少,香港那边堪堪能忙过来,哪有时间到内地?

虽然这想法暂时实施起来有些困难,但还是让夏芍有了初步的打算。弟子少,可以收。日后华苑私人会所可以成为弟子们很好的实践之地,可以由一名师父带着,几名弟子一起在会所里坐镇,跟在香港老风水堂里坐堂是一样的。而且会所里都布有风水局,天地元气充裕,在没有客户的时候,对弟子们清修是个很好的帮助。

日后,新入门的弟子还是在香港老风水堂里学功夫学基础,有了能出师的能力了,再由师父带着来内地,坐镇华苑私人会所,这实在是个不错的规划打算。哪怕现在玄门还没有如此规模,但温烨到了京城以后,倒是给了夏芍这么一个打算和发展方向。

眼下正是放暑假的时候,温烨不必上学,因此夏芍便让他来了英国。这次对他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西方的一些巫术,他可以见识见识。

在机场的时候,温烨一直没插上嘴,到了酒店之后,他才来见过夏芍。只是师徒两人还没说几句话,门口英招走了进来,“夏小姐,可以谈谈么?”

来的只有英招一人,显然她的谈话是不想让徐天胤和同伴们知道的。

夏芍没有拒绝,英招对徐天胤的心思她看得出来,因为这个,她此行可没少被人审视和挑剔。夏芍知道,她是被英招当成情敌了,在英招眼里,特工是优秀的存在,她大抵自认为样样比自己优秀,所以不懂徐天胤为什么喜欢她,这才百般审视、挑剔、比较。

且不提英招是不是真的比她强,就个人看法来说,夏芍对英招谈不上讨厌。都说隐藏情绪是特工的必修课程,可英招的性情谈得上直来直去,喜欢、讨厌,都表现在脸上。这些天,虽然把她当做情敌来对待,也曾经挑衅过,但她做的事都在明面儿上,不曾背地里使一些女人常喜欢用的手段。

这个女子是性情刚毅的人,这点从她的面相上能看出来。英招是典型的刀剑眉,女孩子有这种眉毛的很少,看着英气,却也说明性情刚毅。这样的人通常不屑背地里做什么事,有话都是直说。这样的性情,若是夏芍平时遇到,她定喜欢。但可惜情敌是冤家,所以夏芍对英招谈不上喜欢,但也谈不上讨厌。

英招要找她谈话,夏芍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一定是为了玄门这一行人。

果然,到了酒店的咖啡座里,英招没有拐弯抹角,很干脆地道:“夏小姐,你的门派来英国想做什么事我不会过问,但是希望你约束他们,不要掺合进壁画的事里来。你知道,这是我们的任务,而我不认为他们能帮什么忙。爱国是很好,添乱就不好了。”

听了这话,夏芍眸一敛,冷淡道:“英招小姐,重视任务是很好,但胡乱鄙视别人就不好了。”

英招脸色一沉,刚要说话,服务生端着两杯咖啡送了来。英招只好忍了忍,想等服务生走开再开口。却没想到,正当服务生转身的一瞬,夏芍的目光往咖啡上一落,闲闲抬手,轻巧地一扫!

桌上的两杯咖啡,像被大风扫过,贴着光滑的桌面,齐齐往右边刷地一滑!只听啪啪两声落地声响,杯子顿时碎开,香浓的咖啡溅了一地!

服务生被吓了一跳,赶忙转身,发现他转身前还放在桌子左边的两杯咖啡,不知道怎么就碎到右边地上了。这让服务生惊讶地愣了好半天,这才想起来询问:“抱歉,两位小姐。请问是咖啡不合胃口吗?”

夏芍抬眸,一笑:“不是,是我们没拿稳,不小心打碎了。浪费了这么香浓的两杯咖啡,实在抱歉,我们会赔偿的。”

没拿稳?服务生眼神都有些发直,还是没想明白,怎么就一个转身的工夫,两杯咖啡碎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但他却没敢多问,赶忙去安排清扫去了。

当服务生走后,英招还在盯着夏芍,难掩眸中的惊涛骇浪!刚才她看得很清楚,夏芍根本没有碰那两只杯子,她的手在半空一拂,两只杯子就这么擦了出去!

这是什么功夫?

“英招小姐,你需要知道,人外有人。像我这样身手的人,我的师门里还有三人。别说他们不会插手这次任务,假如他们插手的话,那绝对没有你出手的机会,到时候谁给谁添乱还很难说。”夏芍慢悠悠地道,说得英招的脸色瞬间涨红,眼神发直!

她从来没这么丢人过!古董鉴定的眼力不如人,她还可以安慰自己夏芍是古董行业起家,比她更专业,实践比她多。但没想到,她身为特工人员,居然在身手方面也被夏芍震住了!

这么多年了,她完成任务无数,第一次在面对一个人的时候,产生了不自信的感觉……

而夏芍说完这话,便转身干脆离开。

……

第二天,英招见到夏芍的时候,脸色还是有些不自然,但她今天还是要跟着夏芍。因为,世界拍卖峰会开幕了!

英招身为夏芍的临时助理,演戏要演全套,当然要跟着她。但今天却用不着她做什么,因为,华夏集团真正的员工到了!

世界拍卖峰会,由莱帝斯集团举办,邀请各国拍卖行业的龙头翘楚,共商行业发展未来。虽然是第一届,但受邀的企业均已达到行业领先水准。华夏集团作为国内唯一受邀企业,随行人员都面露红光,感到无比荣耀!

华夏拍卖公司的总裁孙长德和福瑞祥的总经理陈满贯自然跟了来,而一起来的还有华夏娱乐传媒的总裁刘板旺。世界拍卖峰会吸引了世界各国的媒体前来,国内的媒体自然也不例外。

值得一提的是,华乐网拿下了这次拍卖峰会国内独家的网络播映权,跟着华夏娱乐传媒旗下的华乐周刊等杂志记者们一同来了英国。

一大早,会场外头便铺开了红毯,记者们在会场内部都有拍摄区域,但众媒体还是早早地便来到了会场外头,在拉起的警戒线外头等候。

八点钟,一辆辆豪车开始驶停会场外,车上下来的企业家无一不是世界商业杂志上的熟面孔,每下来一个人,闪光灯便如雨般噼里啪啦打来,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这次受邀出席的企业家有五十多位,人陆陆续续来了一半的时候,一辆加长版的宾利车缓缓行驶了进来,一名东方女子从车里走了下来。

女子一身白色女士职业装,发丝微微绾起,正式的着装掩不住悠然淡雅的气韵,和那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美丽容貌。

这年纪,绝对是今天到场的企业家中最年轻的!比刚才到场的那些人,至少年轻了二三十岁!

在场的媒体记者,华乐网、华夏娱乐传媒和国内媒体自不必说,连外围媒体都一眼把人给认了出来!

东方女子,如此年轻的面孔,在世界商界圈中,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高度!

“夏董!”

“夏小姐!看这里!”

记者们唤着夏芍的名字,虽然知道这里不适合采访,但还是希望能拍个特写镜头。

夏芍回身对警戒线外的记者们笑了笑,这才转身带着车里一起下来的孙长德、陈满贯等华夏集团的员工,一起进入了会场。

英招跟在后头,看着这场面,眼神复杂。在这个领域,前面的女子是传奇、是强者,但问题是在其他领域,她竟然也是强者!英招开始弄不明白,面前正在一群商业精英簇拥下走进会场的女孩子,她到底有什么神奇的经历?为什么她总觉得,她很神秘?

这时候,夏芍已经走进会场。会场里气氛热络,这些国际著名的企业家们齐聚一堂也算盛事。难得聚在一起,岂有不攀谈的道理?

但当夏芍进来的时候,气氛霎时便静了静。跟外头的媒体记者们一样,会场里的企业家们也是一眼就认出了夏芍——比起杂志上和业界传言,这女孩子真人当面的时候,简直年轻得不可思议!

她的年纪,比在场很多人的子女都要小!而她竟然已经能站在这里,站在跟他们同等的位置上!

这时候,一道笑声传来:“夏小姐,这两天你都不在伦敦,让我想请你来我的庄园做客几天都没有机会啊,呵呵。”

众人闻言转头,见老伯顿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不由让众人惊上加惊!

老伯顿是什么人?莱帝斯集团的当家人!莱帝斯可是拍卖行业的鼻祖,这次世界拍卖峰会的举办方!在场所有人都要敬畏的行业老大!

老伯顿是最早到会场的,来的企业家们都恨不得在他面前露露脸,好多寒暄几句,但没想到,这东方女孩子才到会场,还没开口呢,老伯顿竟先示好了?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老伯顿都说要请夏芍去莱帝斯家族的庄园做客了,还不是示好?

嘶!华夏集团的商业传奇在场的人都知道,夏芍也确实是年轻一代中的第一人,老伯顿对她刮目相看确实有可能,但是以莱帝斯集团的地位,也不至于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场的企业家们目光灼灼,老伯顿却笑了笑。他确实在示好,他已经查过夏芍来英国这几天的行程和随行人员了,虽然他们有去过大英博物馆参观过那幅壁画,但却也在情理之中。虽然听说夏芍身手不错,但以她的身份,请保镖很多时候是为了面子,这在商场里多得是,也没什么奇怪的。调查了几天,没发现夏芍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的嫌疑基本上排除了,老伯顿放下心之后,想起她风水大师的身份,当然是要示好的!而且,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听说唐宗伯来了英国!当年唐宗伯在华尔街的作为,老伯顿至今心有余悸,一直没有机会跟这位泰斗级的人物套套近乎,这次不正是个机会?

因为老伯顿的示好,很多企业家虽然不知原因,但也对夏芍十分热络。在会议开始之前,夏芍身边就没缺过人,隐隐成了这会场最忙的人。

世界拍卖峰会,为期十天,行业会议举行三天,之后便是莱帝斯集团举办的拍卖会,再之后便是各国古董的展览、酒会等行业交流会。第一天的会议在午餐过后,下午才开始。

而下午的会议一开始,首先受到关注的,便是中国市场!

拍卖行业虽然兴起于英国,但却在中国市场上遭受过很大的挫折。当时由于国内政策问题,拍卖行业曾遭受过抵制,导致很多外国企业无法维持,陆续退出了市场。但这些年来,随着政策的改变,中国经济的发展进入了飞速时期,华夏集团就是在这时期里崛起的。虽然这与天时地利都有关系,但精准的看到了拍卖市场空白的眼光,也是成败的关键!

华夏集团以五年的时间迅速占领了国内市场的大份额,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龙头企业,但以整个巨大的中国市场来说,仅华夏集团和一些本土的小型拍卖公司,是满足不了这巨大的需求的。

中国市场,绝对是一块大蛋糕!

相对于有人盯上了国内的广阔空间,三天的世界拍卖峰会行业会议,夏芍也是受益颇多。她了解了很多国外市场的现状和发展情况,以及国外收藏投资市场的态势。她知道,国内市场难免被人盯上,但她不惧,反而欢迎!这是检验华夏集团竞争力的最好机会!稳得住华夏集团在国内的地位,她就可以进入国外市场!


三天的行业会议,夏芍的行程排得极满。除了出席会议,她还抽空接受了华乐网、香港媒体和内地媒体的联合采访。

夏芍就华夏集团代表国内行业出席峰会发表了感言,并回答了很多提问。其中很多问题都是关于接下来的拍卖会的。

英国方面对国宝壁画的事一直未做回应,壁画终将进行拍卖。国内对此群情激愤,媒体对夏芍的采访难免问及华夏集团对此的看法,并问及华夏集团在拍卖会上将会展出什么古董。

夏芍对这两个问题都没有给予正面回答,她神秘一笑,卖起了关子,“世上很多事,不到最后关头,谁都无法预料结果。或许,等待我们的会是惊喜。”

这话什么意思?

没人猜得清楚,于是,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了第二天,莱帝斯集团举办的拍卖会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奥比克里斯家族。

安德里忧心忡忡走进书房,“亚当,你听说了吗?玄门来了英国!已经两天了!族老们再等你的解决办法。”

“安心,父亲,会有办法的。”亚当笑着抬起头来,合上面前的书籍,从书桌后站起身来。

安德里看他这副悠然的样子便皱了皱眉头,会有办法?玄门两天前就来英国了,他一直悠闲地在书房里看书,没有见他有任何动作,哪来的解决办法?

“亚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不用硬撑,父亲不会怪你的。”安德里叹了口气,望着儿子的目光有悲伤、有心疼。亚当太优秀了,家族这些年全靠他,这一次的危机实在太严重了,一件接着一件,他已经尽力了。大概连他也没有办法,只是不想让家人太担心而已。

安德里走过去,重重一拍儿子的肩膀,“你是家族的骄傲,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以你为荣。这件事的办法让我来想吧,当年如果不是我不敢拒绝伯爵,现在家族也不会遇到这么多的事。有句话说得对,都是因果报应……我不能让你担这一切,放心吧!办法交给我想!”

安德里的眼里有着决绝,看得亚当一笑,“父亲,我说过,会有办法的,再等等。”

“等等?儿子,办法不会自己找上门来的!”安德里焦虑地道。

然而,这话刚说完,管家就敲开了书房的门,“少爷,有位东方来的客人要求见您,已经在门外等了。”

安德里一愣,亚当打开了书房里的屏幕,只见古老的庄园门口,刚刚黑下来的天色里,站着名身穿卫衣的男人。帽子遮了男人大半张脸,但看下巴的轮廓,依稀是名东方男人。


“这不是自己找上门来么?”亚当深意地一笑,对管家道,“有请。”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拍卖,舆论攻击?

世界拍卖峰会为期三天的会议终于结束,举世瞩目的拍卖盛会开幕!

这次拍卖盛会由莱帝斯集团主持,拍卖涉及西方艺术品、现代奢侈品、房地产以及豪车和世界名人曾用品等,林林总总,门类颇多。拍卖盛会为期三天,从早到晚,数不尽的拍卖品按分类轮流拍卖,场场不绝!

莱帝斯集团这次绝对是拿出了大手笔,不仅前三天的会议邀请了世界各国行业里的龙头翘楚,拍卖盛会上还给国际顶级圈子里的名流们发了邀请函。出席拍卖盛会的除了国际商圈的巨鳄,还有国际上的黑道大佬、演艺界的一线导演明星,文化界的专家学者,甚至还有一些国家的皇室成员。总之,有名头有脸面的人,能请的都请了。虽然不见得人人有时间来,但给面子前来捧场的还真不少!

又是一大早,会场外铺开的红毯和拉开的警戒线外,各国媒体再次拥挤地高举相机,闪光灯比拍卖峰会开幕那天都要热烈!

这次,开上会场红毯的豪车有不少都是车队,后头的车里下来的都是保镖,那些国际商圈的巨鳄大佬西装笔挺地从车里下来,胳膊旁都挽着名身材高挑容貌艳美的女人。拍卖盛会的场合,尤其是奢侈品的拍卖,多是女人的最爱。而且,这种场合带女伴出席已经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规矩,无论愿不愿意带,男人们身旁总有美艳的女人傍身,无论是为了展示自己的金钱、地位还是享受女人的目光,这种场合都少有不带女伴的。

因此,当有人从豪车里出来,身旁没有带女伴,那场面就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也就越发引起各国媒体的注意。

媒体的眼光和观察力都是独到的,几次三番这种情形过后,有人脸上已经露出了几分惊讶和疑惑——那些身旁没带女伴的男人,竟然都是东方脸孔!

而且,来头不小!

其中两位,竟然是世界黑道里的两位华人黑帮当家人!还有一位,是香港嘉辉国际集团的年轻总裁,李卿宇!

龚沐云和戚宸身后带着的帮会人员并不多,身为世界级黑道的当家人,这两位带的人甚至比一些企业家和导演明星们带的保镖都少。比起两人身边的空空荡荡,李卿宇的车里则有个男人和他一起下了车来。

那人,一张混血面孔,看人笑嘻嘻,在场的媒体记者们一眼就认出了他!

顿时有人瞠目结舌——这不是美国黑手党杰诺塞家族的二公子,杰诺吗?怎么李氏集团的总裁跟黑道的这位公子哥儿会认识?而且,看两人从一辆车里下来,交情还挺好?

今天,杰诺塞家族的大公子也来了,他在不久前刚进了会场,应该是代表家族前来捧场的。那么二公子杰诺为什么不在家族的车里,反而坐着李卿宇的车过来了?听说,这位杰诺公子是私生子,母亲是名华人,因为血统不纯,他跟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关系并不好,只是黑道家族的事,岂是一般人敢随便八卦的?

虽然这些事是不敢往八卦杂志上写的,但是人的八卦心理总是无限的,记者们顿时对着杰诺猛地拍照,顺道猜测这些世界顶级名流圈子里的青年才俊,一个个身边都不带女伴是巧合还是有别的原因?

杰诺面对媒体们的猛拍,也不恼也不怒,反而笑眯眯地招手致意,直到李卿宇走进了会场,他才小跑着追了进去。

名流们陆续到场,记者们在会场外几乎拍了两个多小时,才见来的人开始有些稀稀松松了。

夏芍绝对是属于晚到的,她直到最后才到场。而且,在下车的前一刻,她还在打电话。

“好,亚伯先生,那就祝愿我们今晚合作成功。”

今晚,是拍卖会的重头戏——国宝壁画的拍卖!也是徐天胤和他的队伍动手的时间,更是玄门和奥比克里斯家族一场大戏的上演时间。

放下电话,夏芍垂眸,昨晚刚收到的消息,一切如她所想,有些藏在暗处的人,总算现身了。

这本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但夏芍的笑意却有些冷,挂断跟亚伯的通话后,她便抬眸望向副驾驶座,“查得怎么样了?”

副驾驶里,刘板旺坐在那里,闻言回头脸色沉肃地道:“还没有。对方的技术相当高明,我们的人员要查攻击来源需要点时间。董事长,到会场了,先下车吧。”

夏芍闻言挑了挑眉,目光虽冷,却哼笑了一声。下车的时候,她脸上恢复寻常神态,面带微笑地带着身后的人在媒体的闪光灯里走进了会场。

今天早晨,华夏集团受到了网络攻击,来源不明。

这些攻击给华乐网造成了一些混乱,但很快就被技术人员给解决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网络舆论的突然转变!

这些天里,国内民众一直对莱帝斯集团拍卖国宝壁画的事十分关注,对英国方面的嚣张态度也很群情激愤,这些本来是很符合常理的事。可是就在今天早晨,民众的情绪突然间对准了华夏集团!

有人散播谣言,对夏芍在接受采访时所说的那句话进行了过分解读。在接受采访的时候,夏芍曾说,“世上很多事,不到最后关头,谁都无法预料结果。或许,等待我们的会是惊喜。”这话听着是卖关子,但其实是有不能明说的理由,这关乎国家任务,即便她有参与,心中抱着一定要让国宝回归的决心,现在也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却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华夏集团。称夏芍的话不过是在推诿,她身为华人企业家,华夏集团更是古董行业起家,现在国宝有难,她竟然还来参加英国方面的拍卖峰会。华夏集团自始至终没有对国宝回归一事做出过声明和表态,明显有点漠视的意思。

这种说法一出,有些不知情的民众便开始怀疑,偏激的更是信以为真,开始大肆辱骂和攻击华夏集团。有人甚至称华夏集团给国人丢了气概,以前古董起家,还不知道是不是干过跟洋鬼子勾结,出卖国家文物的事。

这些攻击是从今早开始的,短短两个小时,就对华夏集团的声誉造成了很负面的影响。夏芍早晨正因为在处理这件事和跟亚伯确定晚上行动事,所以今天才这么晚到。

这几天,国内民意方面的声音是各国媒体所重视的,因此虽然才短短两个小时,但国内舆论方面的改变已经引起了媒体们的注意。夏芍下车的时候,气氛明显变了,闪光灯打在她身上,像要爆炸了似的。夏芍却不理会身后的各种提问,面带微笑气度悠然地带着人走进了会场。她这副散漫不惊的样子看得许多媒体人心里直犯嘀咕,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就不知道紧张?装的?

夏芍还真不是装的。虽然内心不快,但确实并不紧张。舆论,她太知道其影响力了。当初对世纪地产一战,她不就利用过舆论造势?但如果华夏集团连这点舆论压力都顶不住,那也就不用想在国际商界圈子里生存了。

现在,她只想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玩她玩剩下这一套。

“真的不用帮忙?”徐天胤一副保镖的姿态走在夏芍身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问道。

夏芍闻言一笑,“不用,华乐网的高薪请来的高手如果连攻击来源都查不出来,那养着他们也没什么用。”

今早徐天胤得知情况的时候就想帮她查了,但被夏芍给拒绝了。她一来是想检验检验公司高薪聘请的那帮人应急能力如何,二来也是不想让徐天胤分心。今天是他取得壁画的行动日子,壁画晚上进行拍卖,他们的行动也在晚上。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壁画会被从仓库里拿出来,是整个环节中最容易得手的。白天,他们会以保镖的身份跟着她进入会场,先摸清会场的情况,便于晚上行动。而保镖们到了会场之后,会有专门活动的区域,那个时候,会场人员复杂,他们想脱身也容易。

“只要你们成功了,所有的谣言就不攻自破。”夏芍微微回头,笑道。

这话才让徐天胤轻轻点头。

这个时候,刘板旺快步走了过来,脸色沉肃地在夏芍耳旁道:“董事长,有新情况!刚刚国内有新的舆论风向,现在有个看法称您在采访时所说的惊喜或许是华夏集团会花钱拍下国宝壁画。这个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已经有不少人响应。”

夏芍闻言,眉头一挑。

孙长德从后头走了过来,脸色也少见的严肃,“这种势头可不好。那可是国宝,莱帝斯集团预估拍卖价值在十亿英镑!咱们集团正是扩张的时候,不是拿不出这么多钱来,而是这钱放在这上面,太牵制流动资金。”

陈满贯皱着眉头,他自从跟了夏芍,这些年来跟古董为伴,性情越发宽厚,对什么事已经很少大动肝火。而这件事却让陈满贯脸色很不好看,“这些人真是瞎起哄!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跟着嚷嚷什么?自以为是在替我们说话,哪知道净添乱!”

“替我们说话?未必。”夏芍闻言却看了陈满贯一眼,深意莫测地哼笑一声。

现在两种言论,两种势头,大有打起来的架势。一种是对华夏集团大加抨击,一种则是在替华夏集团说话。但其实,对华夏集团来说都很不利。

前者损坏的是华夏集团的声誉,后者……若华夏集团赶鸭子上架,抵不过民意,最终拍得了这幅壁画,在这个集团发展的关键时候,流动资金就要受到很大的限制。而如果没有竞拍,那么这些对华夏集团抱有最后希望、或者说是热切希望的人,愤怒会比现在那些抨击华夏集团的人还要严重。那么最后,集团的声誉会受到更严重的损害,甚至可能会遭到抵制。

现在出现的新情况,其实比早晨一味的攻击言论更难处置。

陈满贯等人不是傻子,他们能在商场上站到如今这个高度,虽然与夏芍的伯乐眼光分不开,但也与他们自身的能力分不开。有些事,他们一时没想到,但夏芍只要稍微一提点,陈满贯、孙长德和刘板旺便脸色都跟着一变!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方的手段也太阴了些。

“查查,往这次出席拍卖峰会的公司身上查。”夏芍直接给出了指示。

“董事长的意思是?”

“还会有别人吗?”夏芍冷笑一声,不管是损害华夏集团的声誉,还是牵制华夏集团的流动资金,都是跟商业竞争有关的事。拍卖峰会刚开玩,国内的市场被人盯上,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国内的舆论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向,明显有人在背后操控。而这个,大概就是动机!

整垮了华夏集团,外面的企业进入才更容易窃取市场!

“我这就去叫他们查!刚才他们说已经捕捉到对方的一些信息了,应该很快就有结果。”刘板旺说完,转身便打电话去。

这时候,跟在后头的几名华夏集团高管中的一人道:“董事长,现在舆论闹得凶,我们要不要先发表个声明,表明一下爱国立场?”

后面的员工都跟着点头,毕竟出了这种事,危机公关是一定要做的。其实公司从早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就应该紧急辟谣,但是董事长一直没有回应,这导致事情越演越烈,不管能不能查出幕后黑手来,现在都不应该这么默不作声吧?

夏芍却看了那名高管一眼,高深地一笑,“为什么要回应?我们要做的就是不回应,从头到尾让对方唱独角戏,最后还自食恶果。”

啊?

那名高管张了张嘴,呐呐地盯着夏芍。

这、这可能么?

夏芍却笑着转过头去,望向会场里面的热闹场面,“不战而屈人之兵向来是兵法的最高境界,我从来没试过。这次,想试试。”

这话什么意思,更叫人听不懂了。而孙长德和陈满贯却望着夏芍的侧脸,五年前,那张稚气未脱的少女脸庞,如今并没有改变多少,但她的身上,总有种更为沉淀的气韵,他们看不懂,但看见她的笑容,却总有种莫名的心安感。

危机当前,心却安定。

“放心吧!你们不是没见识过集团以前的传奇么?以前的都过去了,现在看着,说不定可以见证未来。”孙长德笑着一拍那名高管的肩膀,一句话令随行的众人忍不住心潮澎湃,甚至在这一瞬,忘了身处的危机。

见证未来?这次来拍卖峰会,真的会有激动人心的传奇发生?

员工们望着夏芍的背影,而她却已转身,走进了会场。

而跟在最后头的英招皱皱眉头,看一眼夏芍的背影,表情古怪。这次的危机,对她来说会是危机?她是这次任务的执行人员,华夏集团现在因为国宝壁画的事正遭受名誉损失,只要夏芍一个电话,什么舆论国家方面都可以立马为她摆平!干嘛还要玩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种游戏?

英招皱着眉头,没发现自己用的竟然是玩和游戏这样的字眼,但她见识过夏芍的一些本事,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底升起直觉——这女人,就是在玩!玩她的对手。

……

夏芍在各种目光中走进会场,今天的拍卖会因为是第一天,仍然是下午才开始,上午是国际名流圈子里的人交流寒暄的时间,会场里男男女女端着酒杯,俨然一副酒会的场面。而这场面里,夏芍今天看到的不仅是寒暄,还有些不太愉快的场面。

这场面就在不远处,一对英国中年夫妇带着一名贵族千金,眼神不善地盯着胡广进和胡嘉怡父女。

这名贵族千金很眼熟,正是刚刚康复的朱莉安。朱莉安一点也看不出刚大病过一场,站在父母身前,笑道:“父亲,母亲,我看我们需要叫保安,有不相关的人竟然能混进会场。”

胡 广进闻言,脸色瞬间涨红,以他的身家,确实是没有资格进入拍卖会场的。但说他是混进来的,这也太过分了!他来英国开拓市场,确实人脉不足,为了公司的发 展,没少低声下气。但是沃特家族的人尤为无礼,他知道无法合作也就没有再勉强逢迎,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他们竟然要请保安把自己给撵出去!

胡广进在国内也是有脸面的人,今天在会场里的都是世界上层圈子里的名流,他丢不起这个人!因此一听朱莉安的话便寒下脸来,道:“沃特先生,朱莉安小姐,我身上是有邀请函的!这场拍卖会并不是你们举办的,用不着这么咄咄逼人吧?”

朱莉安和她的父母一听,顿时好笑地看向胡广进,“邀请函?不会是偷的吧?”

“你!”胡广进怒极,胡嘉怡却拉了他一把。

“爸,跟这种人动什么气。我们走!”胡嘉怡拉着父亲绕过这一家三口便走。

没想到,两人才走了几步,一名保安便走了过来,“先生,不好意思,请出示一下邀请函。”

邀请函在会场外头就登记过了,现在又要求看,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们不要太过分!这邀请函是……”

“是我给的。”夏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章 谁请谁出去

朱莉安一家和胡广进父女回过头来,连同保安都是一愣。

保安认得夏芍,峰会会议这几天,这名东方女孩子的风头可以说是最盛的!连伯顿董事长都很礼遇的人,他能不知道?

但保安还没说话,朱莉安便脸色一沉,“是你?!”

“朱莉安,她是?”朱莉安的父母见女儿脸色变了,便问道。

“哦,沃特先生、夫人,朱莉安小姐,这位是……”

“父亲,母亲,她就是那天在餐馆羞辱我的人!”朱莉安打断保安的话,面色不善地瞪着夏芍,转头对父母道。

朱莉安的父母一听,脸色当即就变了,“她就是那个人?”

夫妻两人看夏芍的目光顿时变得非常不善,女儿虽然是康复了,但用巫术诅咒她的凶手还没有找到。那天羞辱她的那名东方女孩子有很大的嫌疑,没想到今天能在拍卖会场里遇到!

真是冤家路窄!

“很好!”朱莉安的父亲冷笑一声,转头对跟在身后的助理道,“给我接通亚伯大师的电话,就说我们找到那个在英国的土地上用巫术害人的黄种人了。”

朱莉安的父亲不是傻子,他已经从女儿口中得知了那天受辱的详细情况。这名东方女孩子和华人黑帮有关联,一身神秘的中国功夫,地位肯定不轻,她今天出现在拍卖会场里,可能跟胡广进父女不一样,也许是有资格进来的。但是那又怎么样?她在英国的地盘上用巫术害人,这是奥比克里斯家族不会允许的!这简直是在侵犯这个古老的家族的尊严!

以奥比克里斯家族在英国的特殊地位,相信华人黑帮也会敬让三分。所以,他直接便让助理通知奥比克里斯家族,那天在医院,亚伯大师有问过朱莉安是否与人结怨,并称保护耶稣的子民不受伤害是他们的责任。想必,他很愿意处理这个东方女孩子!

而相信听见了亚伯大师的名字,即便这个女孩子是莱帝斯集团邀请的宾客,她今天也得被请出去!

果然,这话一说出来,搞不清楚状况的保安便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插嘴了。

胡嘉怡站在一旁,听见亚伯的名字,脸色却立刻变了!英国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地盘,他们本来就跟小芍的师门有仇,如果再被他们误以为是她在这里施法害人,那还了得?胡嘉怡又惊又急地一步上前,怒道:“谁告诉你们用巫术的是……”

但她话还没说完,面前便横过一只手来。夏芍不紧不慢地拦了胡嘉怡,淡淡一笑,气定神闲,“让他打。”

“小芍!”

夏芍这副样子让所有人都是一愣,胡嘉怡更是心急地跺了跺脚。这里不比香港,这里是英国!小芍孤身在英国,万一跟奥比克里斯家族交恶,她会吃亏的!

哪知夏芍一点也不心急,她悠闲地看着沃特企业的助理。这让朱莉安和她的父母都有些怔愣,但随即朱莉安便傲然一笑,眼神不屑,大概她都不知道亚伯大师是谁。

朱莉安的父亲也是这样认为的,以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古老和神秘,这个东方女孩子不知道很正常。他哼了哼,负手对保安道:“这个人是用巫术害我女儿的凶手,我要交给亚伯大师处置,这件事我会跟伯顿先生解释,这里没你的事了。”说完,他又转身催促助理,“电话还没打通?”

助理的脸色这时却有点不太好看,电话是打通了,可是奥比克里斯家族那边负责预约的人说亚伯大师正忙着,没空接电话!助理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恳请,“是这样的,我们真的找到了凶手,那天亚伯大师曾说……”

“亚伯先生没空处理这件事!”那边打断了助理的话,显得很不耐烦。

“那……”

“事情我会传达给亚伯先生的,等先生有空的时候,会安排见面的时间给你们的。”

“可是现在……”

助理话没说完,那边便不耐烦地把电话给挂了。

助理拿着挂断的手机,脸色僵硬地转身,看着沃特夫妻。虽然刚才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通话过程并不顺利这点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的。

“父亲?怎么回事?”朱莉安皱着眉头,觉得脸面挂不住,抬头脸色有些涨红地问父亲。

她的父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没想到这通电话会接不通,当时在医院里亚伯大师问起这件事的时候,明明显示出了很浓厚的兴趣。他本来以为今天一打电话,马上就会受到他的关注的,就像那天自己的女儿一中了巫术,自己家里连预约都没有就可以受到特殊优待,马上见到了亚伯大师一样。

倒霉的沃特当然不知道,奥比克里斯家族现在正在备战的紧要关头,哪有人有空理他?

“一定是你没把事情说清楚!我来打!”朱莉安的父亲把怒气撒到助理身上,一把夺过电话,重新拨打了过去。哪知对方许是看见又是他打来的,连接也没接,直接给挂断了!

电话那头的忙音在喧闹的会场里听不太清楚,但朱莉安一家的脸色却是精彩得很。

就在这时候,夏芍淡淡一笑,拿出了手机,慢条斯理地拨了个电话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起来,“喂?亚伯。”

亚伯……

气氛在小范围里静了静,朱莉安一家霍地转过头来!朱莉安的父亲更是目光震惊地盯着夏芍。

夏芍笑道:“不是我找你,是你的一位客户,他有话要跟你说。我这就把电话给他。”说罢,夏芍气定神闲地一抬手,一只手机躺在手心里,面对朱莉安的父亲。

朱莉安一家这时眼神已经发直了!尤其是朱莉安的父亲,他手里还举着自己的手机,面前是夏芍递过来的电话,场面万分尴尬。但这时候他却感觉不到尴尬,他所能感觉到的只有深深的震惊和怀疑。

眼前这东方的女孩子拨通了亚伯大师的电话?这怎么可能?那可是亚伯大师的私人号码!哪怕是英国本土的上流圈子,知道亚伯大师私人号码的人除了皇室,绝对不超过三个人!以沃特家族在服装行业三巨头之一的地位,他要请亚伯大师通个电话都需要打到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公线上,等到安排预约。这女孩子,竟然就这么直接拨过去了?

骗人的吧?

朱莉安的父亲抱着这种心理把电话接到手,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的,“喂、喂?”

而他发出这声音之后,所有的声音便都卡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发直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夏芍。直到半晌过后,他才呐呐伸出手去,将手机递还给了夏芍。

夏芍接过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笑道:“沃特集团的董事长先生称找到了对他女儿施术的人,正想请亚伯大师来处置我这个凶手。只可惜电话打不通,我便帮了个忙而已。亚伯大师想怎么处置我,直接跟沃特董事长说吧。”

说完,夏芍把手机重新递了回去。

而这一回,朱莉安的父亲已是脸色发白,不停地对着电话那头道歉:“抱歉!亚伯大师,我、我想,这可能是个误会……是!是!我知道……我会的!真的非常抱歉!”

连连道歉了好几遍,英国服装界的三巨头之一,此刻头上已全是汗了。当再次把手机递还给夏芍的时候,朱莉安的父亲脸色已涨红。

“父亲?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朱莉安咬着唇连连唤着她的父亲,但是却没人理她。

夏芍没再跟亚伯说什么,直接挂断了电话,道:“沃特董事长,胡总的邀请函是我向伯顿先生请来的,需要我再给伯顿先生打个电话,让你确认一下么?”

“什、什么?!”朱莉安震惊地盯着夏芍,她、她向伯顿伯伯请来的?伯顿伯伯是什么身份?他们一家见了都得低头的人,这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朱莉安的父亲却擦了擦汗,刚想说不用了,远处便有笑声传了来。

“夏小姐,我说转了好几圈都没看见你,原来是被沃特企业给绑架了,呵呵。”老伯顿笑着走了过来,开玩笑道。而他身旁,一起走过来的人无一不是国际巨鳄!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是华尔街著名的老企业家,随便跺一跺脚,世界经济都要震三震的人物。而这些人物,竟然在跟着老伯顿走到跟前后,率先跟夏芍打起了招呼。

“黎老先生,这位就是唐大师的高徒?”有人笑呵呵问道。

被问到的黎老正是华尔街的银行家黎良骏,当初他回香港重修祖坟却遇到了龙脉被毁的事,如今黎氏一脉的祖坟已经迁至一处风水不亚于原来地方的宝穴安置。这次的拍卖盛会,黎良骏正好有时间,又听说华夏集团前来出席,便和一群老友结伴来捧场了。

“这就是唐老的嫡传弟子!当初我回去修祖坟,正遇上不知得罪了什么人,在我们黎氏祖坟后的龙脉里下了断脉钉,毁了一整条龙脉,别说我们黎氏一族了,差点连整个香港的气运都给影响了。最后解决这件事的就是芍丫头!多亏了她,我们一族才没遭大难。”黎良骏笑道。

旁边的人听着却个个都是一惊,这件事他们很多人今天都是第一次听说,但是听着可挺悬!虽然这里大部分人对风水只是敬畏,并不懂得,但是怎么听都觉得龙脉都是大事,能那么容易救?如果是当年叱咤华尔街的唐大师,他们相信!可眼前的女孩子,看起来十七八岁,听说她年纪只有二十!

这能是真的么?

“呵呵,你们这些人哪,有些事你们还真别不服气,看看咱们的年纪也就知道了,有些事,精力体力都比不上年轻人喽!连唐老都说,芍丫头是青出于蓝!”黎良骏不遗余力地帮夏芍扩展人脉,这也是为了还她当初的人情。

而黎良骏这么一说,很多人便点了点头。听说唐老腿脚不太好了,而且年事渐高,虽说玄学易理上的学问是越老越精,但是有些事,确实体力上比不上年轻人了。

“呵呵,可不是么?现在确实是年轻人的时代了,华夏集团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嘛!夏小姐年纪轻轻,成就很不得了啊!”

“年轻一代里头,华夏集团绝对是翘楚啊!白手起家,这样的年纪,不容易!不容易啊!”

“想想咱们当初白手起家的时候,这个年纪还在给人在店里当学徒呢!”

“夏小姐可谓商界里的奇才啊,呵呵。”

众人相继称赞起了夏芍,这里面有感慨、有承认,自然也有交好之意。而旁边的朱莉安和她的母亲听了,却早已捂住了嘴。

什么华夏集团?这、这女孩子难不成就是那个……华夏集团的董事长?

朱莉安的父亲却脸色涨红地站在一边。夏芍的身份,他也是刚刚在跟亚伯大师通话的时候才知道的。这几天来,其实到处都是媒体对拍卖峰会的报道,但要怪就怪他们沃特家族因为当年的事,对华人一直比较敌视,因此他对漫天报道里提到的华夏集团一点兴趣也没有,也就没有关注过。这才导致今天在会场遇到夏芍,连认都没认出来,闹出这许多笑话。

可是,即便是在刚才,他也没有想到,这女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能让这些国际商界里的巨鳄们赔笑示好?刚才他们话里提到的风水是怎么回事?这女孩子是谁的高徒?她难不成是位风水大师?

就在朱莉安的父亲还在猜测中的时候,老伯顿身旁的圈子里,有人哼了哼,发出一声不太和谐的声音,“奇才什么?出了点事,早晨到现在两个多小时了,还没解决!”

那人东方脸孔,一身黑色西装,这种盛大的场合,他黑色衬衣领口居然是敞着的,一条玄黑的大龙张牙舞爪盘踞胸口,衬得男人眉宇狂傲霸气。眉头皱着,能夹死只苍蝇,目光不耐,话一点也不中听,“解决不了不会找人啊!开口求个人会死吗?你个不聪明的女人,死要面子!”

周围的人听了,嘴角都忍不住一抽,他这是在骂人还是……

夏芍笑容古怪地瞥了戚宸一眼,谁死要面子?这世上最死要面子的男人,莫过于戚当家了好不好?不就是想帮忙么,换个说话方式会死?

戚宸的话让周围的人都愣了愣,这才想起来今早确实听到了一些消息。

黎良骏顿时笑道:“芍丫头,集团要发展,这些事总会遇到的。你不用太担心,哪天要是周转资金不够,跟伯父说一声!”

华夏集团到底想怎么解决这次的舆论危机,黎良骏是不太清楚,也不好过多过问。但他是华尔街的银行家,倘若夏芍最后逼不得已要把壁画给拍到手,平息国内民意,那华夏集团周转资金方面的事,在他这里很好搞定!完全不是问题。

周围的气氛顿时都震了震,这可等于是给夏芍上了道保险,当了个坚实的后盾,为她免除了很大的压力了。

“我倒觉得,现在当务之急是查清幕后黑手是谁。”这时候,一道散漫不惊的声音传来,男子的声音带着微微笑腔和些许沉吟。

戚宸的眼神顿时冷寒至极,习惯性摸枪,但这回没动。像这样的场合,他和龚沐云并不是第一回同场了,但有些事确实要看在主办方的面子上,不好论私。不过,等一出这会场,可就不用顾及别人的规矩了。

三合会和安亲会交恶的事早就不是秘密,今天这两位当家人都在,老实说就连老伯顿都有些紧张,就怕两人在会场里打起来。而且,今天黑道上的人来的还不止这两家华人帮派,还有美国黑手党的大公子和二公子,场面更是紧张。

还好,到目前为止虽然气氛不好,但都相安无事。

夏芍看向龚沐云,两人都是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同样能气定神闲的人,处事方面有些相似。因此龚沐云的目光含笑,是最悠然的那个人。正因为相似,所以他是最能推断出她的应对方法的人。

相比起戚宸另类的关心,龚沐云的完全不忧虑,人群里还有一道目光。夏芍看过去,正对上李卿宇那双遮在金丝眼镜后的沉静的眸。他身旁站着个混血男人,笑容讨喜,就是在夏芍跟李卿宇对视的时候,不停地挤眉弄眼找存在感。夏芍没理这人,只是笑着对李卿宇点点头,男人没说话,但他深沉的目光却能让人一眼读懂——有需要我可以随时帮忙。

夏芍笑了笑,道:“谢谢各位的关心,我想这件事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的。”

“那就好!”老伯顿笑呵呵地接了话,身旁这些人明显都向着夏芍,虽然他也有意结交夏芍,但是那幅壁画的利益是绝对不能让的。未免再说下去,身边的这些人会劝自己让让利,老伯顿赶紧把话题岔开,“既然这样,那我领着夏小姐四处转转吧,想结识你的人可不少,我领着你,你就不会再被绑架了,哈哈。”

周围的人闻言,都跟着笑了笑。

夏芍这才想起朱莉安一家似的,把眉头一挑,接话道:“伯顿先生,您误会了。我可不是被沃特董事长绑架了,而是差点被请出会场。”

朱莉安一家脸色顿时煞白,老伯顿却是一愣,周围的人都皱了皱眉头,看向朱莉安一家。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一章 覆灭序曲

“沃特董事长要把夏小姐请出会场?我看,这是误会吧?”老伯顿愣过之后便呵呵笑道,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但目光落在朱莉安的父亲脸上,看他们一家的脸色,可不像是开玩笑啊……

以老伯顿的眼力,自然也看得出来,不过他明显是想做和事佬,毕竟是莱帝斯集团主办的拍卖会,今天这场合,不适合闹不愉快。

奈何夏芍就是看不出老伯顿的意思来,不紧不慢笑道:“或许吧。只是我很想问问,伯顿先生举办的是世界拍卖峰会,而不是欧洲拍卖峰会吧?”

“呃,当然。”老伯顿一愣,不知夏芍为什么有此一问。

“哦?既然是这样,那黄种人要被请出会场是个什么道理?”夏芍眉眼一转,看向朱莉安一家。

朱莉安一家三口顿时心头一跳,面对周围齐刷刷的目光,朱莉安的父亲冷汗都冒了出来。他看见老伯顿投来不悦的目光,顿时扭头看向夏芍——不是的!她撒谎!他要请她出去的原因根本不是这个!

“沃特董事长,夏小姐是我邀请来的客人,你有什么资格请她出去?”老伯顿不悦地拉下脸来,目光责怪。他压根就不怀疑夏芍在撒谎,因为他太知道朱莉安一家的做派了。他们家是顽固的种族主义者,这点是上流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以沃特集团在英国服装界的地位,平时他们家宣扬种族主义,没有人敢说什么,没想到今天他们这么不知分寸!竟然在他的拍卖会场赶起了他的客人!

今天会场里的贵客,世界各国都有,朱莉安一家在这种场合宣扬他们的种族主义,这不是得罪人吗?且不说会场里的其他人,就老伯顿身边这些人,他就够头疼的了!

这些人里,龚沐云、戚宸、李卿宇、黎良骏都是华人,杰诺有华人血统,其余的人里还有三人是亚洲人,剩下的跟黎良骏私交也不错。此刻,这些人可都目光冷淡了下来。

黎良骏老脸拉得老长,看向朱莉安一家,“沃特先生,你看你要不要把我和我这些老朋友都请出去?”

黎良骏的老友都是世界商界重量级的人物,听闻这话都是呵呵一笑,谈笑间意味冷淡,“这么多年了,还没遇到过来捧场被人请出去的事,说出去我们脸上可挂不住。与其让人往外请,不如咱们识趣点,自己走吧!”

一听这些人的话,老伯顿头都大了。然而,这还不算完,在商务场合向来以话少严谨著称的李氏集团总裁李卿宇,冷淡望向老伯顿,竟将矛头直指向他,“伯顿先生,如果贵集团的拍卖会排斥我们,日后所有的商业接触,我们不介意取消。”

李氏集团的产业跟莱帝斯集团来往并不多,但李伯元是收藏大家,可以说是莱帝斯集团的大客户,失去李家对爱财如命的老伯顿来说,那自然如同在他心口狠狠划上一刀。

老伯顿脸色发苦,但还是扯出笑容来稳住李卿宇,“呵呵,李总裁,这件事……”

“这件事好办!”戚宸一口打断老伯顿的话,笑着看人,笑容却绝不让人感觉美好,反而让人浑身发冷,恍惚见着了撒旦阎罗,“既然沃特集团看不起东方人,想必也看不起东方市场。以后只要是在三合会的地盘上,沃特集团的产业全部退出去。不退的话,我帮你退。”

这话一出口,朱莉安的父亲脸色已是惨白!沃特集团是跨国服装集团,出口所占的份额极大,东方市场几乎占了一半!而且这些年,东方市场的升值潜力巨大,集团已经渐渐把重心都盯准了亚洲市场,戚宸这话简直就是绝了沃特集团发展的生路!

如果是其他人说这话,朱莉安的父亲一定会嗤之以鼻,沃特集团的资产和底蕴,岂是一般人能撼动的?可是戚宸不一样,三合集团无论是年代还是资产都在沃特集团之上,最要命的是戚宸是黑道的人!三合会这个华人黑帮,在世界黑帮里来讲都是巨头!朱莉安的父亲知道,跟黑道的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这些人要是奉公守法的人就不会走黑道了。戚宸这人在黑道上的作风又是说一不二的霸道,听说他手段残酷狠辣,他说出来的话是不存在恐吓性质的,那必然是言出必行了!

朱莉安的父亲张着嘴,话都还没说,便听有人笑了笑。

龚沐云看向戚宸,悠然笑道:“以前没觉得戚当家雄才大略,今天倒是觉得这提议很有意思。”

朱莉安的父亲一听这话,嘴张着都闭不上了。龚沐云这话什么意思?不、不会是……

戚宸却眯了眯眼,回看龚沐云,咧嘴一笑,牙齿森然,挤兑道:“以前没觉得龚当家雄才大略,今天更没觉得。”

“呵呵。”龚沐云轻笑一声,像是没听出戚宸的挤兑来,转头笑问夏芍,“你觉得呢?”

这时候,所有人才看向夏芍。这件事要怎么处置,自然要看夏芍的。

“夏小姐,今天是我们莱帝斯举办的拍卖会,发生这样的不愉快,也算是我招待不周。你说怎么办吧,我一定给你个交代!”老伯顿是怎样的精明?不管这些人是出于跟夏芍交好的心思,还是她的朋友,总之现在所有人都替她出头,还都是不好惹的人物。他当然不会站在沃特集团一边,就算这些人不替夏芍出头,凭她风水大师的身份,今天也得给她个交代。

夏芍一笑,“伯顿先生,莱帝斯集团举办世界拍卖峰会,我想本意是促进交流和发展。既然如此,我想沃特董事长对交流发展起不到什么积极作用。”

夏芍的话是隐晦的,老伯顿却是听懂了。他脸色立刻一沉,看向朱莉安一家,道:“沃特先生,你今天让我的贵客十分不愉快,这是莱帝斯举办的商业聚会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我认为你不仅对我的贵客无礼,还侵犯了莱帝斯集团的尊严。现在,请你带着你的家人离开!莱帝斯集团的拍卖会,不欢迎你!”

朱莉安一家这时候已经不知该怎么反应了,像今天这种情况,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朱莉安不知所措地看向父母,她到现在还没弄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她的父亲接了亚伯大师那通电话起,一切就好像变了。到底为什么才这么一会儿的时间,他们一家人就要被赶出会场了?

沃特集团在英国上流社会的地位绝对是举足轻重的,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屈辱?

“保安!”老伯顿这时已回头唤来会场保安,“请这家人出去!这里不欢迎他们。”

保安一听老伯顿都指示了,顿时铁面地上前,做出请的手势,“沃特先生、夫人,朱莉安小姐,请吧。”

“父、父亲……”朱莉安脸色涨红,不知所措地看向父亲。而她的父母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甚至红得都要滴出血来。

老伯顿带着这么多重量级的人物一起过来,早就引起了会场里诸多人的注意,今天沃特集团被请出拍卖会场,外头的记者会怎么拍?怎么写?里面的人会怎么想?以后沃特集团还要不要在商界圈子里混了?脸都丢尽了!

而且比脸面更重要的是今天戚宸和龚沐云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如果他们是认真的,那对沃特集团来说无疑会遭受重大打击!这无疑会成为家族近百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危机!

朱莉安的父亲满脑子都是集团的生死存亡,直到保安上来动手把人往外叉,他才反应过来。而保安的举动无疑引起了会场更多人的注意,原本喧闹寒暄的气氛顿时静了静,所有人都转头看过来,见朱莉安一家被三名保安带着胳膊,连推带撵地请了出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还没人知道,就只是看见老伯顿在人被请出去后笑着对夏芍说了几句话,态度十分客气。

“呵呵,夏小姐。今天这件事是我们莱帝斯招待不周,等拍卖会结束之后,请一定到我的庄园去,让我宴请赔罪。”这时候气氛很静,老伯顿的话难免被就近的人听到,引得惊声阵阵。

不难猜测,刚才沃特集团被请出去,是因为得罪了华夏集团?

“这件事是我和沃特先生的误会,跟伯顿先生没有关系。我还要多谢伯顿先生给我个交代,请一定不要自责。今天毕竟是莱帝斯集团的拍卖会,闹出这样的不愉快,应该是我拍卖会结束之后亲自去向伯顿先生赔罪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夏芍的话算是很给老伯顿面子。

老伯顿的笑容顿时变得舒心了不少,显得很受用,但他还是深深看了夏芍一眼。这女孩子既然懂得今天是莱帝斯的拍卖会,闹出不愉快来布好,刚才还在他面前把跟沃特一家的不愉快说出来,逼他不得不把人给请出去。她明显就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沃特一家言语上的冲撞就得到了这样的教训,那真惹了她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幸亏这次拍卖壁画的事,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心思,要不然可不好办了……

“呵呵,我跟夏小姐算得上是忘年交了,赔罪就不要说了。我来带你在会场里转转吧。”老伯顿笑道。

夏芍这才笑着点头应下。转身要走时,胡广进上前一步,感激地道:“夏董,今天多谢你帮我出这口气。唉,真没想到,出了国门,还得叫你帮忙!我这脸都丢到国外了,唉!”

如果不是夏芍,他今天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搞不好被请出去的就是他,丢的就不仅是胡氏企业的脸,而是华人的脸!真没想到,夏芍在国内地位举足轻重,可华夏集团这次也是初出国门,竟然就有这样的影响力!他这在商场上混了半辈子的人是比不了了,想起来就汗颜。

“胡总,我跟嘉怡是朋友,您是我的叔伯辈,也不是第一天相识了,别提帮忙不帮忙的。在国门里咱们是至交,出了国门就更是一家!”夏芍笑道。她这话可是出自真心,不管怎么说都是华人企业,她当然愿意有影响力的企业越来越多。

胡广进闻言一震,眼神感动,当更多的是深意。哪怕是这句话,夏芍都是在帮他。

果然,听了夏芍这话,原来都没太注意胡广进的人这才纷纷看向他,老伯顿第一个笑了起来,“原来是胡总,早听夏小姐说过了。听说胡氏企业来英国发展,我们莱帝斯集团很欢迎啊!”

这话虽然听起来是客气,但其实意义很重。胡广进因为人脉不多,在英国开拓市场受到的阻力不小,而今天且不说在场的世界级企业家,就是在场的英国本土企业家也不少。以莱帝斯集团在英国商界的地位,老伯顿说一句欢迎,谁还敢不欢迎?

想必今天过后,胡氏企业在英国市场上的阻力就不复存在了。

胡广进对夏芍的感激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他这个年纪,经历商场风雨、人情冷暖无数,今天在这场合竟然控制不住地红了眼。夏芍只是笑了笑,接着便有意把胡广进带在圈子里,跟着老伯顿认识一些著名的企业家。

但夏芍并没跟太多人寒暄几句,后头刘板旺便走了过来,附在她耳边道:“董事长,攻击来源查清了!”

夏芍闻言回头,龚沐云、戚宸和李卿宇等人都回头看向她,夏芍挑眉看向刘板旺。

刘板旺的目光在会场里搜索了一圈,低声道:“跟您的猜测一致!确实是同行所为,这人今天就在会场!是日本的公司!”

日本公司?

夏芍眉峰微敛,目光也往会场里一寻,这次出席世界拍卖峰会的日本公司只有一家——大和拍卖株式会社!

孙长德一直跟在夏芍身后,听见这话,脸色一沉,道:“大和会社是日本宫藤家族的企业,老牌拍卖公司了。但是他们国内经济不景气,新型公司兴起,听说对大和会社冲击不少。这几年他们裁员风波不断,公司业绩下滑,盯上咱们国内市场的可能性很高。”

“他们旗下没有网络企业,这次为了攻击我们,肯定是花了大价钱请的团队。对方的手法很先进,但我们的人也不弱,只是双方斗技术手段斗得厉害,足足花了这三个多小时才被攻克。对方的最终源头显示在日本,我想不会有错。”刘板旺道。

陈满贯对这些事则不太懂,站在一旁不发表意见,只是看向夏芍,“董事长,现在要怎么处置?”

他可是满心记得刚才夏芍的话,她说要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这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到底要怎么办?

夏芍的目光仍停留在会场里,这时已经定住一个方向,微笑:“对手就在我们面前,何不去打个招呼?”

夏芍的话并没避着人,老伯顿等人就在她身旁,听她这么一说都是一愣。怎么?下手的人找着了?难道就在这会场里?

黎良骏等人抬头,跟随夏芍的目光望向前头,胡乱搜索,都想知道哪个人这么不长眼,竟然把心思动到夏芍身上。龚沐云等人也一起望了过去,但相比身边众人的好奇,老伯顿只觉得无比郁闷!今天怎么这么倒霉?难道就不能有人给他省点心吗?这回又是谁!

就在老伯顿心里差点诅咒那不长眼的家伙的时候,夏芍已经笑着走了过去。

后头呜呜啦啦跟着一帮人,所经之处,气氛静寂,所有人都跟着一路转头,见夏芍在一名中年的亚洲人面前站住了脚步。那男人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地中海,一身名贵西装,穿着得一丝不苟,连褶子都看不见。而男人和他身后随行人员的脸上更是同一副严肃的表情,今天这样的商业盛会,像这么严肃的一行人还是格外显眼的。

有不少人认得这些人——这是日本大和会社的人!那为首的中年男人正是现任社长,宫藤俊成。

宫藤俊成看到夏芍走过来,脸色一点也没变。夏芍笑着开口,“宫藤社长,久仰大名。”

虽说是久仰,夏芍却没伸出手来,明显没有握手的意思。

“夏董事长,你好。”宫藤俊成点头,也没有伸出手,眼睛却紧紧盯着夏芍。

夏芍一笑,开门见山,“我很好,华夏集团也很好。感谢宫藤社长,让我检验了员工的能力。不知道我现在就站在宫藤社长面前,是否超出了你的预计时间?”

超出预计时间?简直是比想象中的快出很多好不好!

宫藤俊成面无表情,内心却是震惊的。就在刚才,华夏集团方面捕捉到他们之后,就已经有人向他报告了!为了这次的事,他请了世界上的网络精英团队,原以为华夏集团不可能这么快查到他,没想到这才三个小时,一上午都不到!他就已经暴露了。

强忍着扇那群精英团队耳光的冲动,宫藤俊成道:“我不知道夏小姐在说什么。”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二章 阴阳师

拍卖会场里,此刻静悄悄,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老伯顿一行落在了夏芍和宫藤俊成身上。虽然才一早上,但是华夏集团遭受的舆论攻击实在是太严重了,处理不好,很容易因此在场的人都有所耳闻。不少人都想看看夏芍怎么处理这次的危机,但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站到了宫藤俊成面前。

难道,这次的事是日本大和会社所为?华夏集团这么快就查清了?

可宫藤俊成一脸严肃的否认,让在场的人都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大和会社所为,只能静观发展。

夏芍不急不恼,只是一笑,气定神闲道:“宫藤社长,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紧,只要记住我接下来的话就可以了。中国市场的需求和潜力是巨大的,华夏集团从来都不希望霸市。我们欢迎有竞争力的对手,因为我们相信,只有对手才能造就我们的强大。今天一早,华夏集团所遭受的舆论攻击也是一样,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商业竞争中的手段。虽然并不算高明,但确实令人意外,仅凭这点,我们的对手就值得赞扬。我想对宫藤先生说的是,华夏集团欢迎这样的对手来中国市场,跟我们一较高下。”

“……”什么?!

不仅是宫藤俊成愣了,拍卖会场里竖着耳朵的人都愣了,绝大多数人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夏芍。

这女孩子,没开玩笑吧?

她说得没错,确实商业竞争才能造就一个企业的强大,成就有多高,倒下的对手就有多少,这是成正比的。任何商业帝国都是踩着对手的尸体过来的,只有强大的对手才能造就自身的强大,这话是没错的。任何想要更进一层的企业都不应该畏惧竞争,欢迎竞争是很好的心态。但是,这只是从理性上来说。

从感性上,没有人在被攻击暗算了之后会不恼怒的吧?在场的人都是国际商界圈子里鼎鼎有名的人,自然都不是傻子,华夏集团今早受到的舆论攻击其实并不好解决,无论怎么做都是两难,可见对手想要一击打垮华夏集团声誉和名望的野心。公司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没有人在面对有人意图毁去自己心血的时候还能保持理性,揪出对方,打倒敌手就是最高的冷静了,哪还有欢迎别人进入自己的市场,跟自己抢利益的?

这女孩子是认真的,还是说漂亮话?

宫藤俊成显然认为夏芍在说场面话,但他不知道,夏芍的话还没说完。

静默凝滞的气氛里,夏芍慢悠悠笑着说完后半段,“但是,日本的公司除外!”

什么?所有人又是一愣。

夏芍的目光这才冷了下来,“别的行业我做不了主,但华夏集团的行业领域里,绝不允许日本公司踏足!至于原因,宫藤社长应该清楚。我们不欢迎日本企业,今早大和会社的所作所为,他日必会自食其果!”

宫藤俊成脸色一寒,身后跟着的日本员工都脸色含怒,其他人却都怔了怔。夏芍所说的原因,众人心里都明白,无非是战争时期的历史渊源。让众人在意的是夏芍那句自食其果的话,大和会社虽然现在问题很多,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半个多世纪的大集团,如果他们有心进入中国市场,不是华夏集团说不许进入就不许进入的。

“夏董事长,我认为你在侮辱我们大和会社的尊严!”宫藤俊成冷着脸,一身怒气。

夏芍却悠然一笑,“不,宫藤社长。我没有时间侮辱大和会社,我对你说的话只是通知。无论你信与不信,大和会社都进入不了中国市场,不出一周,贵公司对华夏集团的所作所为,必将自食其果!”

不出一周?!

周围嘶嘶的抽气声,听见这话的人震惊不比宫藤俊成小!不少人都瞪着眼看着夏芍,想知道她这话从何说起,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把握?唯有龚沐云等人面色如常,他们知道夏芍不是说大话的人,她这么说,必有应对之法。

而黎良骏和他身旁的人则互看一眼,目光微变。夏芍是风水大师,大和会社得罪她是没有好结果的。她连龙脉都能救活,动动大和会社的风水是很容易的事。想当初在华尔街,唐宗伯年轻的时候,得罪他的人现在都已经不知道落魄到哪个角落去了。

老伯顿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他的目光最为闪动。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当年的景象了,难不成,如今要重演?

夏芍却并没为在场的人解惑,她说完这话便笑着转身离去。老伯顿一行不自觉地跟上,众人的目光随着这一行人的离去而远去,站在原地的大和会社员工却个个脸色愤怒。

“社长!这个女人太无礼了!她是在侮辱我们大和会社!”

“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不允许我们踏足中国拍卖行业的话,这绝对是对大和会社名誉的至高损害!”

“区区商界新秀,竟敢对我们大和会社如此无礼!社长,一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一群人义愤填膺,宫藤俊成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回身一巴掌扇到了那人脸上,“混蛋!”

狠辣清脆的一巴掌,打得所有人都噤声,那人脸上五个青红的手指印,却身子一顿,猛地点头,大声道:“是!”

“现在是她在给我们颜色瞧!大和会社的颜面都叫你们丢尽了!”

“是!”

“我们花重金聘请的团队,才三个小时就被人给追踪到了!简直是耻辱!”

“是!”

大和会社的人都低头听训,宫藤俊成发了一通怒气,这才稍微平息一些,转头问:“龙介,安倍大师去哪里了?”

宫藤龙介是宫藤家的直系子弟,是宫藤俊成的侄子,这次随他一起前来,正是为了在世界拍卖峰会上寻找让宫藤家族走出困境的机遇。没想到在峰会会议第一天,家族就看到了中国市场的巨大需求和潜力。华夏集团才成立五年,根基与经历了半个多世纪风雨的大和会社自然不能相提并论。华夏集团并没有在国际市场上参与过商业竞争,最大的一次手笔是在香港,因此大和会社在峰会当晚连夜通过了进入中国市场的决定。

其实,大和会社这几年不是没想过向外发展,但是公司老化面临困境,加上大幅度裁员、资产缩水,公司现在只能维持在日本国内的经营,根本无力开拓外部市场。但国内的业务这几年也不见太大起色,面对家族、公司董事会的双重压力,宫藤俊成每天都被问询拯救公司困境的对策,甚至已经因他的作为不大而影响到了他在公司的地位。在这样的情势下,转型和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已经成为了迫切之事。

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和会社收到了世界拍卖峰会的邀请函,他们在这个时候把目光投向中国市场,通过研究,认为华夏集团作为新秀集团,竞争力或许不如其他国家的公司高,如果能在中国取得一些市场,那利益是很可观的!

但宫藤俊成并非躁进之人,要进军国外市场,公司必须要将大部分的流动资金调动出去,成则能救活公司,败则很可能会破产。因此,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宫藤俊成自然会将华夏集团的崛起经历、经营模式和以往的手段都了解清楚。但他同样是个敢于行动的人,在他紧急让部下去收集华夏集团所有能找到的资料的时候,他同样做了些部署,想摧毁华夏集团在国内的声誉,先削弱对手,以便将来公司进入那边能最快速度地占领市场。

但令宫藤俊成没想到的是,华夏集团里竟然有精英团队存在,才仅仅三个小时,他的计划就被人发现,还令公司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里丢了脸。

那支精英团队是宫藤龙介向伯父推举的,这些人是他曾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黑客朋友,他们曾经做下过很多的大事,他对他们很信任,这次的事也承诺给了他们颇高的报酬,没想到这么快就败露了。宫藤龙介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已经给伯父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因此听见宫藤俊成的问话,他便赶紧态度恭敬地答道:“安倍大师刚才遇到朋友,到会场外面说话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伯父,您是想请安倍大师对付华夏集团?”

宫藤俊成闻言看了自己的侄子一眼,没有说话。他对华夏集团的研究还不够透彻,但他已经得到消息,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夏芍是位风水大师,这点对大和会社来说非常不利!因此,他庆幸这次拍卖盛会,安倍大师一起跟了来,遇到这样的事或许可以请安倍大师帮帮忙。

正想着,远处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一身白色西装,五官俊秀,但脸色却比普通人少一分血色,看起来有些病态的白皙,气质略显阴柔。男人手里拿着一把日式扇子,眉毛是当今社会很少见的蛾眉。

现代的穿着,平安时代的面容打扮,这让男人看起来很怪异,所到之处,回头率甚高。

宫藤俊成却一看见男人便迎了上去,脸上挤出些笑来,“安倍大师,您回来了。”

“嗯。宫藤君,遇到麻烦了么?”安倍秀真的声线奇特,说话有气无力,怎么听都是个病秧子,但宫藤俊成对他却十分恭敬。

“是的,安倍大师!刚才……”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听到了一些谈论了。”安倍秀真打断宫藤俊成道。

宫藤俊成脸皮一紧,谈论这么快就传开了,大和会社的颜面真是扫地了。他抬起眼来看向安倍秀真,有些欲言又止。出来的时候,宫藤俊成曾经请安倍秀真占卜过,算他此行吉凶。可安倍秀真给出的结果很高深,他竟称此行吉凶难断,最终决定跟他一起前来看看。

“安倍大师,临行前占卜的结果是否应在今天的事上?”

安倍秀真没有回答,只是摇着扇子,露出深意的微笑,远远地将目光投向了夏芍。

……

安倍秀真看向夏芍的时候,夏芍正在休息区停下脚步。

“芍,介绍一下,这位是杰诺,我的大学同窗。”李卿宇道。

夏芍闻言抬眼,对上李卿宇深沉静敛的眸,这才望向他身边。

李卿宇身边,被介绍到的杰诺并不领情,夸张地抱怨道:“亲爱的李,我跟着你们走了大半圈会场,你到现在才想起向你的朋友介绍我,实在太忽视我了。我的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伤害,我要求补偿!”

“没有。”李卿宇直接回绝。

夏芍一笑,“杰诺塞家族的二公子,久仰大名。”

“你知道我?我已经这么有名气了吗?”杰诺眨眼笑道,顺道跟夏芍握了握手。但两人的手一握上,他便夸张地叫道,“哦!李,她的手好滑,皮肤真好!你不介意我吻她一下吧?”

杰诺所说的吻自然是吻手礼,但他非要把话说得很暧昧,结果自然是收获了四道不友好的目光。龚沐云淡淡看了杰诺一眼,两人在美国市场上有合作,算得上是伙伴了,但这一眼还是看得杰诺后背冷飕飕。戚宸则眉峰沉沉一挑,就连李卿宇都看向杰诺,深沉的目光一瞬间有慑人的光芒透着金丝镜片而出。

除了三人,尚有一道杀气凛然的目光从夏芍背后而来。那目光只是一瞬,但龚沐云和戚宸的反应却极为敏锐,当即便转头看去!

夏芍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却神色不露,转身对徐天胤道:“这里面没什么事,你们去专区吧。”

徐天胤一行人今天还有任务,他们要摸清会场,这时已在休息区,正是找理由让把他们支走的好机会。

“你带他们过去。”夏芍对英招吩咐道。英招这次是以她的临时助理身份来的,夏芍也顺道找了个理由把英招也支开。

临走前,徐天胤不着痕迹地看了夏芍一眼,好在他也明白任务为重,因此并没有再表露什么,便跟着英招离开了。

戚宸看了眼徐天胤的背影,大咧咧往沙发里一坐,“你还用带保镖?警卫团的?身价涨了?”

夏芍一听就翻了个白眼,这人嘴里就一句好话也没有。明明就是在讽刺她还没嫁进徐家,出门就开始带保镖了。夏芍懒得理戚宸,徐天胤刚才的杀气,不管他们怎么认为,只要没看穿就好了。

夏芍寻了个座位转身坐下,本想着跟朋友聊两句,但她刚一坐下,便目光一敛,抬头望向远处!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配切磋(补)

夏芍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遇上阴阳师,日本的阴阳师同风水师一样,曾经遭受过政治打压,目前只以宗教和家学的名义存在。而且,传承有术法的阴阳师已经很少了。但在夏芍面前的这名阴阳师周身的元气表明,他必是有传承的一脉,只是他的元气算不上深厚。夏芍开了天眼观察其体内游走的元气,这么近的距离,这人都毫无所觉。

若按风水门派的修炼高低来看,此人的修为应该初入炼气化神,跟温烨的水准有得一拼,从他的年纪来看,天赋、修为都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了。

这世上不是谁都像夏芍一样有天眼的异禀,也不像徐天胤那样命格孤奇,两人的天赋在当今奇门江湖敢称奇才,而温烨那般以十四岁的年纪进入暗劲境界的,也算是妖孽了。

在国内尚有传承的风水门派里,玄门在香港有总堂,并有玄学界华人泰斗唐宗伯为掌门主持门派,名气绝对是响当当的。虽然玄门经历过一次大清理,弟子少了大半,但以目前风水门派的凋零程度来看,玄门的弟子也绝对算得上是最多的。而且,弟子们的天资水准也算得上是高水平。

玄门不仅有唐宗伯、夏芍和徐天胤这三个炼神还虚的化境高手,尚有张中先、丘启强、赵固、海若等八名暗劲高手,这样的阵容放到外头,绝对可以横扫奇门江湖!但即便是这样,张中先如今六十五岁的年纪,尚在暗劲巅峰,迟迟悟不得化境的门槛。而丘启强等人更是刚刚进入暗劲门槛几年,这一生或许能有进境,也或许会一直停留在这个境界上,永难再进一步。

习武内修,对根骨天资的要求有时就是这么苛刻。

但纵使这么苛刻,丘启强、海若等人的天赋也是上乘了。天下习武之人,有多少人能四十来岁就踏足暗劲门槛的?温烨十四岁进入这个门槛,天赋可谓妖孽,但夏芍面前站着的这名阴阳师,二十七八岁元气能达到这个境界,也绝对可以称一声天才了!

看到这样难得的天赋,夏芍不由多打量了一眼这名阴阳师,而对方显然也在打量她。只不过,夏芍平时低调,惯于收敛身上元气,对方并无天眼在,看不出她元气内敛,自然也就瞧着两人的修为顶多不相上下。

但即便是这样,安倍秀真的目光还是微微一变,毕竟夏芍的年纪才刚刚二十岁,跟他修为差不多,也就代表着她的天赋要比他高。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说话,反倒看得大和会社和跟过来的黎良骏一行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但站在安倍秀真身旁的宫藤俊成面对黎良骏、龚沐云这些人却是有些压力,因此他率先打破了沉默,“夏小姐是来拜见我们安倍神道的大师的吗?”

夏芍闻言轻轻挑眉,安倍神道?

“这位是我们安倍神道的大阴阳师,安倍秀真大师。”宫藤俊成拉长着脸道。他这几天研读华夏集团的资料,也看到了些夏芍在风水方面的报道,没想到她竟是位风水大师。如果宫藤家族不是与安倍一脉是故交,他是不敢打中国市场的主意的,但现在有所依仗,他自然不怕华夏集团在大和会社的风水上动手脚。

大和会社的员工个个昂首,刚刚受辱,此刻他们的目光里难免有扳回一城的快感。只是,他们并没有看见夏芍忌惮的目光,而是见她挑着眉头,悠然一笑。

夏芍笑的并非安倍神道,安倍神道在日本是追溯最早、历史最悠久的阴阳道派,尽管发源于中国,但在长久的发展中已经自成体系。安倍神道的始祖安倍晴明更是日本历史上最伟大的阴阳师,而且其天赋在奇门江湖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但让夏芍笑意颇深的,是安倍秀真的姓氏。

听起来,安倍秀真身为阴阳师,极有可能是安倍晴明的后裔,但实际上,安倍晴明的直系后裔如今并不姓安倍,而是姓土御门。

这说起来就要说一段很长的历史渊源了。

阴阳道是平安时代由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所创,一直到安倍晴明第十九世孙安倍有修的时候,受赐土御门称号,自此,安倍一族就改姓土御门。到了明治维新之后,新政府废除阴阳道,幸好有不少安倍一族的旁支以土御门家为首,暗地结成土御门神道同门会,才使阴阳师的传承在那个时代保留了下来。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根据信教自由宪法草案,土御门神道才成为正式宗教法人,以家学的名目存在至今。

宫藤俊成所说的安倍神道,其实就是土御门神道!只不过,安倍神道的嫡系子弟并不应该姓安倍,安倍秀真很可能是安倍家族的旁支,并非嫡系。

“哦?原来是安倍神道的大阴阳师,幸会。”夏芍微微一笑,话音的重点却落在大阴阳师上,笑容耐人寻味。只有在阴阳道一学上有大成就、极受尊敬的人才能被称为大阴阳师,这称呼就相当于玄学界的泰斗。夏芍是玄门正统嫡传弟子,别人称她一声风水大师,她可以受之,但若有人称她为玄学泰斗,她是绝对不会受的。天赋是一回事,她年纪尚轻,是绝对不会受此赞誉的。

宫藤俊成这样介绍安倍秀真,一知半解的人听起来只以为这是捧他,内行人听了只会觉得想笑。

夏芍的笑容在大和会社的人看来,无疑是侮辱了,再加上她之前对大和会社的通告,这些人顿时义愤填膺道:“混蛋!竟敢对安倍大师无礼!”

夏芍理也不理这些人的叫嚣,只是看向宫藤俊成,气定神闲笑道:“宫藤社长,就算你身边有位大阴阳师,也请记住我的话。不要在不该动心思的地方动心思,不然,就不是自食其果这么简单。”

说罢,夏芍再不看这些人,转身就走。

她身后却传来安倍秀真的声音,“夏大师是不是看不起旁系子弟?”

夏芍闻言回身,见安倍秀真目光阴冷,他本身便气质阴柔,此刻更是阴冷如蛇。他虽是旁支子弟,天赋却比嫡系子弟都高,自小因为出身受了不少嫡系子弟的欺凌嘲笑,对此十分介怀。纵然他日渐展露出天赋才能之后,家主对他十分重视,并破格收他为弟子,令他学习传承阴阳道术,但这令一些嫡系子弟对他更加抱有敌意,也令他对嫡系子弟的优越感感到十分厌恶。夏芍的笑容在安倍秀真看来,与嘲笑无异。

夏芍的笑确有嘲讽之意,但却并非嘲讽安倍秀真的旁系出身。有传承的门派,对辈分确实极为讲究,玄门也是如此,有些秘术只有嫡传弟子才能得到传承,其实这并非是歧视,而是与弟子的根骨、天赋和心性有关。玄门自祖师爷起定下的规矩,收徒首重孝道,也就是心性。秘传术法不仅难学,而且杀伤力太大,传与心性不正之人无异于害人。旁系弟子并非心性全有问题,绝大多数是天赋限制了高度。但若心性与天赋都是绝佳,自然有被收为嫡系弟子的可能,比如温烨。

夏芍对旁系弟子并没有轻视,只是对安倍秀真认可宫藤俊成介绍他为“大阴阳师”一事感到好笑罢了。

“安倍大师,我只听说,安倍神道传承千年,能被称为大阴阳师的只有三位。”夏芍话不多说,点到为止。安倍秀真怎么看待他的出身和天赋,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我不敢与安倍神道的大阴阳师相提并论,但我可以与夏大师一较高下!”安倍秀真显然听懂了夏芍的话,但他的后半段话却让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夏芍又顿住了脚步。

而就在她顿住脚步的时候,身后一道强硬的气场传来,让夏芍的目光一寒!

她回身之时,手上一道暗劲震出,像后一扫!站在在她身后的黎良骏、龚沐云、戚宸、李卿宇和杰诺等人只觉一道大风拂面,几人呼啦一声向后散去!

这一散,一群人几乎是脚面擦着地退出去,呈扇形散开。龚沐云脸上的笑容都微微一滞,戚宸更是脸色发黑地瞪向夏芍,李卿宇也看出这怪事是夏芍所为,目光微变,而黎良骏和杰诺等人则根本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杰诺笑嘻嘻的表情一僵,黎良骏和他的老友们则个个惊讶,有的人更是有些惶恐。而也就是几人散开的时候,会场里寒暄的气氛紧跟着一静,众人纷纷转身抬头,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这时候,中间让出一大片的空地,夏芍静静站在中间,目光发寒,望向前方。

前方,安倍秀真执着手中扇子指向夏芍,扇上画着月形图案的一面朝着她,会场里的阴气全都聚集了过来,两人所站的地方,气温瞬间下降了几度!跟在安倍秀真身后的大和会社的人不由觉得脊背发冷,只以为是空调温度调低了,并没有多想。有人甚至目光兴奋,见安倍秀真向夏芍宣战,都忍不住想看看夏芍当众丢脸的样子。

宫藤俊成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他知道今天这场合打起来不合适,但安倍秀真并非大和会社的员工,他想要比试,连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抬眼见老伯顿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正往这边走来,他不由目光一闪,内心算计。在莱帝斯集团举办的拍卖会场打斗显然是不尊敬的,但如果能让莱帝斯集团见识一下大和会社的武力或许也不算坏,安倍秀真是阴阳师,老伯顿未必敢责怪他。而刚才大和会社颜面大损,如果能让在场的人知道大和会社还有这一强大援手,对公司日后恢复兴旺发达的野心来讲也许有帮助。

这么想着,宫藤俊成便没有阻止安倍秀真,反而示意下属,带着一行员工慢慢向后退去,让出了地方来。

“安倍大师,这里是拍卖会场,在这里切磋,只怕不合适吧?”夏芍冷淡地看着安倍秀真,他周围渐渐聚过来的阴煞让她连眉头也没动。

但会场里却哗地一声,听见夏芍的话的人,无不震惊哗然——这是要比试?

“我是阴阳师,不是来参加拍卖会的。对我来说,没有合适不合适。”安倍秀真道,坚定果决的话,不计后果的性情,与他阴柔的气质颇为不符。

“阴阳师?”会场里的名流们纷纷惊讶。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阴阳师这类人或许并不陌生,但他们大多存在与影视剧里,现实中很少听说还有这类人存在。就现实来说,阴阳师的名气远不如风水师。在场的人里有知道夏芍是风水大师的,但没想到今天会场里竟还有位日本的阴阳师?

这是同行见面分外眼红,要当场来个一分高下?

有人担忧,有人好奇,有人则有些兴奋。老实说,酒会一类的事在场的人都不知出席过多少次了,有些人都觉得无聊了。风水师和阴阳师,无论哪个,在众人眼里都是神秘的职业,这两人要一较高下,有些人巴不得看看新奇,想知道到底要怎么切磋。

相比有些人的好奇,老伯顿只觉头大如斗,快步拨开人群走了过来。但他还没走到,便听安倍秀真道:“嫡系还是旁系无关紧要,真正的强者不畏惧挑战!只有你们中国的风水师才喜欢切磋,对我们阴阳师来说,只有生死胜败,没有切磋!只敢切磋的人是弱者!”

会场又是哗地一声,生死胜败?今天是要干嘛?要闹出人命吗?会场的人看看安倍秀真,再看看夏芍,都替她捏了把汗,毕竟她是女孩子。

夏芍却冷哼一声,“生死胜败?你没有资格让我跟你论生死胜败。”

安倍秀真其实并没有说谎,在他们家族,旁系子弟想要进入直系,唯一的路径就是强大。虽然家族也不允许残杀同宗子弟,但每回比试,胜负几乎决定着一个人的一生,因此没有人把比试看成切磋,下手重的情况也不少见。久而久之,比试就成了决定未来的生死之战。安倍秀真对夏芍的挑战也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虽然是被家主收为了弟子,进入了直系一脉,但直系一脉也确实有天赋不错的子弟。以他的出身,如果不能更优秀些、不能为家族带来更大的利益,一辈子也只能停留在此了。

可他不想停留在此,他想成为下一代的家主!他知晓玄门的名气,如果能在这样的场合打扮夏芍,就等于告诉世界上层圈子里的名流,阴阳师比风水师强大!这样一来,委托的客户会剧增,对家族来说,不仅名誉上,连钱财上也有莫大的好处。而这个好处是由他带来的,他在家主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也就会更高。

夏芍修为与他差不多,但年纪比他小,又是女孩子。安倍秀真相信,在家族子弟中经历摸爬滚打脱颖而出的他,经验一定比夏芍丰富!这一战,他必胜!

但安倍秀真犯了个错误,他不该说“中国的风水师”,他和夏芍的个人切磋上升到了风水师与阴阳师的高低之争,且他话里带有对国家的藐视,这是夏芍所不能容忍的。

“连切磋你也不配跟我论。”夏芍极少有的露出傲然的神色,冷冷道,“若这真是你们安倍神道和玄门之间的一场切磋,你甚至不够资格对我发起挑战。”

论修为,夏芍是炼神还虚境界的高手,安倍神道的家主不可能派修为只相当于炼气化神初级阶段的弟子跟夏芍比试,两人修为差得太多,后者根本就不够资格!

但这话在安倍秀真听来,夏芍所谓的不配,完全是在说他旁支子弟出身的身份,不配挑战身为玄门掌门嫡传弟子的她。

虽然这也是事实,但奈何相由心生,安倍秀真困在“身份”二字上,听人说话自然爱往这方面解读。因此,他一听夏芍的话便大怒,狭长阴柔的眼霎时怒目圆睁,“越是说大话的人,失败得越早!”说着这话,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快速结出一道外狮子印,口中大喝一声,“斗!”

随着这声大喝,安倍秀真的衣角无风自动,在这室内的会场大厅里,这道邪门的风惊得四周看热闹的世界名流们惊呼不已。

这风从哪里来的,没有人解释得清。就在所有人都睁大眼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的时候,夏芍负手而立,一动不动,只冷冷一笑,收敛元气忽然放开!

她没有结印,也没有反击,只是将元气外放。炼神还虚境界的元气犹如瀚海,只逼出体外方圆一尺,尚未全数外放,安倍秀真之前用扇子聚来为他所用的阴煞便一个照面都没完成就被震散!

元气从夏芍体内奔涌而出,会场围观的人群并没有看出她有什么变化。跟咄咄逼人的安倍秀真相比,她只是静立原地,但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安倍秀真在夏芍的元气外放之时,眼顿时睁得更大,原本就略显苍白病态的脸色眨眼间煞白如纸……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四章 谁是本源

安倍秀真惊骇地盯着夏芍,眼神发直,手上的指印差点掐歪了!夏芍离他十步之距,他却恍惚在她身上看见了家主的强大!

那是令人看不透的深瀚修为,只是这么看一眼,就仿佛看见茫茫大海,深不可测。别说是与那海上风浪对抗,哪怕是看一眼,便觉得心胆惧寒,恍若海水倒灌,铺天而来,一瞬天塌。

安倍秀真只觉眼前一黑,心神俱骇!这个女孩子,他之前以为她的修为与他不相上下,而她的年纪比他小七八岁,天赋就已经令他震惊了!她怎么可能会有家主一般的修为?在家族,他的天赋在年轻一代的子弟中算是绝佳了,世上怎么可能还有有天赋比他高出一大截的人?

不解,不安,但都对眼下的局势毫无帮助。


之前聚来身边的阴煞被一击撞散,安倍秀真步伐不稳地向后一退,意识都在这一个照面间被震得有些涣散。涣散间,他恍若听见耳边有声音在绕——若这真是你们安倍神道和玄门之间的一场切磋,你甚至不够资格对我发起挑战。

这话的真意,此刻,他忽然明悟。

但这时候明悟已经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果他在这种场合战败,丢的将是安倍神道的脸,他所在的旁支一脉将被冠以罪名,很难再抬得起头来。到时候他若回国,等待他的或许将是切腹谢罪的严惩。

今天,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临!”安倍秀真忽然大喝一声,手印眨眼变换,一道不动明王印加持在身,会场内的天地元气全数向他身上涌来,他精神为之一振!目光都霎时变得坚定如铁,不动不惑。周围的人看不出天地元气来,却能明显感觉得到,安倍秀真在手印变换了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这真的是要打起来?

众人再次看看一身战意的安倍秀真,再看看仍旧静立不动的夏芍,气氛凝滞。

夏芍虽不动,目光去落在安倍秀真手上的不动明王印上,哼笑一声,“九字真言?你可知道,九字真言的本源在何处?用中国道家的精髓咒术来对付风水师,亏你想得出来。”

安倍秀真闻言,眼神一怒,“不准侮辱我们大日本修验道之山伏最重要的咒法!”

夏芍一听,顿时乐了,大日本修验道之山伏?听起来很牛气,其实就是入山修行的苦练者。一开始,日本并没有修验道,他们的本源信仰是山岳信仰,就是崇拜大山,认为山中有神灵。后来佛教密宗传入日本,混合了他们原本的神道,形成了修验道。这些苦修者喜欢在山中静坐修行,类似于中国的内家修炼。只不过这些人在日本被称为山伏,并且拥有很高的地位,在古时候,甚至有专门的忍着集团保护他们静修。

但这些人所谓的“最重要的咒法”,其实是从中国抄录过去的。并且,抄也没抄对。

九字真言,一提起来,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大概会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而事实上,这九个字并非真正的九字真言。

真正的九字真言出自东晋时期的《抱朴子》,在道家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原文曰:“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常当视之,无所不辟。”意思是说,常念这九个字,就可以辟除一切邪恶。但后来在传入日本时,被误抄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并成为了重要的咒法。

也就是说,九字真言的本源在中国,日本的九字真言咒法是抄录而来,并且是抄录错误的版本。

“好!既然如此,我就用九字真言跟你切磋。让你看看,何为正宗,何为本源!”夏芍哼笑一声,说罢,一直静立不动的她双手快速结成手印,清喝一声,“临!”

一模一样的不动明王印,夏芍结成手印的时候心中却默念金刚萨埵心咒,周身外放的元气忽而一敛!这一敛,并未让安倍秀真感觉压力放松,反而倒吸一口气!刚刚被他的咒法聚集到周身来的天地元气此刻竟像是被另一个强大的气场吸引,反方向从他身上抽离,巨大的吸力让他的衣物猛地向外翻飞,他自己更是险些站不稳!


这让周围看戏的人哗地一声,在众人眼里,夏芍和安倍秀真根本就没有交过手,两人只是隔着十步远,使出了同样的手势。安倍秀真为什么一个趔趄,他的衣服又是怎么无风自动的,没人懂得,只觉得看得莫名其妙,但又有些神奇。

但安倍秀真可不觉得神奇,他周身的元气在刚才的一瞬被抽空,本来临字咒诀就是聚集天地灵气、增强意志的。现在别说是天地元气了,就连他自身凛然的元气都在刚才那一瞬被抽离,安倍秀真惊骇之下稳住身形,手上指印迅速变换,大喝:“列!”

随着这声大喝,他周身的元气又涌出来,呈一道剑形纵射而出,朝着夏芍刺去!安倍秀真的修为并不弱,他的元气在此时几乎可以成为一道无声的风刃,若面前是与他修为同等的人,他这一道元气足以刺透对方周身聚集的天地灵气,造成极大的内伤。

但可惜的是,他面对的是夏芍。哪怕仅凭修为,夏芍的修为也是此时的他望尘莫及的。

夏芍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见着安倍秀真的元气转瞬即到,她却只站着让他刺!安倍秀真目光一凛,这莫过于最大的侮辱!然而,对他来说耻辱还在后头,他的元气在刺上夏芍的时候,被她周身外浓郁的元气一挡,两道看不见的气场无形中相撞,安倍秀真的元气就像是一把利剑在盾上擦出火花,却并没有如愿刺进去,而是被夏芍的深瀚的元气冲击消磨,向外一震,眨眼消散无形!

“这个咒不念列,真正的九字真言,我来教教你。”在安倍秀真震惊后退的时候,夏芍哼笑一声,手印随即变换!跟安倍秀真一模一样的智拳印,心中默念大日如来心咒,大喝一声,“组!”

随着这一声,夏芍周身的元气霎时凝聚组合,深如瀚海般的元气聚组在一起,一瞬间令周围的人恍惚产生了幻觉!众人竟好像在空气中看见了夏芍身前,一道浅淡的金剑向着安倍秀真刺去!

所有人都眨了眨眼,有的人更是用手擦了擦,以为看花了眼。然而正是这眨眼的工夫,安倍秀真向后猛退,手上的指印还没来得及变换,那道金剑便直刺进他的身体!

无形的气劲穿过他的身体,就像是阳光从他身上照过,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伤害,安倍秀真的身子却霍然一震,脸色刷白,“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安倍秀真的修为还是不低的,他怎么说也能称得上是高手,虽然刚才那一瞬无法躲开,但最终还是将自身元气在身前聚集成盾,那把不离身的扇子也拿在了手中一挡。但夏芍的修为,岂是这些能挡的?那把堪称法器的扇子上面的吉气瞬间被撞散,夏芍的元气直刺过那把扇子,刺过安倍秀真身前的元气阻挡,直接刺进了他的脏腑!

若安倍秀真没有这两重阻挡,他受此一击必是五脏俱废,必死无疑。而此刻他脏腑受损,虽吐了口血出来,却保住了一条性命。但即便是如此,他的法器算是废了,而且他的伤势也绝对不轻!

但安倍秀真竟十分硬气,也或许是知道如此大败而归,回到家族他的前程也毁了,于是他竟掐了个“者”字印,慢慢爬了起来,摇摇晃晃间,嘴里还吐着血,口中便喝道:“兵!”

“兵!”就在安倍秀真喝出这一声的时候,夏芍同样的一声,一道元气震出,不待安倍秀真奔过来,他便身子被撞得向后猛地跌了出去!

他的身后正是大和会社的人,宫藤俊成就站在最前面,看见安倍秀真吐血就已经很震惊了,见他跌过来,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躲开,迎面便被安倍秀真给砸了个正着,与后头的人跌在一起,叠罗汉似的倒了一片!

在大和会社旁边站着人呼啦一声散开,中间又让出一大片空地,地上一群人在哀嚎,空地上唯一站着的人,只有夏芍。

震惊的气氛弥漫在拍卖会场上空,四周静悄悄,夏芍缓缓走了过去,在离安倍秀真三步远处站定。他此时已经晕了过去,身下大和会社的人渐渐爬起来,起身一见夏芍走了过来,便都惊恐地跌撞着向后退去。

夏芍的目光在安倍秀真身上落了落,看向狼狈地被员工搀扶起来的宫藤俊成身上,道:“回去告诉土御门家主,这个人已经废了。按江湖规矩,他先向我发起挑战,生死由命,我留他一条性命已是手下留情。土御门家主若要寻仇,我奉陪到底!中国人从来就不怕跟日本人打交道,正愁没有机会报当年的仇!谁要送机会来?求之不得!”

今天,如果不是安倍秀真侮辱国人,夏芍顶多警告一声大和会社,但既然他犯了禁忌,她也就不介意动手清清倭寇!唐宗伯经历过那个战乱的年代,夏芍的爷爷夏国喜也曾是抗战老兵,对那段侵略的历史,没有人不憎恶。哪怕今天在此的这些人并非当年犯下罪行的那些人,夏芍也绝对谈不上喜欢。更何况,大和会社还刚给华夏集团找过麻烦。

“从今天起,大和会社不仅不允许进入中国市场,大和会社的人更不允许踏足中国,谁要敢来,下场形同此人!”夏芍手往地上的安倍秀真身上一指,撂下话来,回身就走。

在后头的宫藤俊成被员工扶着,腿脚刚才被压得错了筋,此刻正疼得直冒冷汗,一听夏芍的话,宫藤俊成顿时大怒,但却有火不敢发。不仅是他,他身后那群员工也都脸色涨红,无比屈辱,却不敢有任何异议。

这么年仅二十岁的女孩子,竟然把安倍秀真给打成这样,她实在太强了!正因为了解安倍神道里阴阳师们的厉害,宫藤俊成此刻才对夏芍更为畏惧,安倍秀真在日本是很年轻的阴阳师,名声在家族年轻一代里算是最高的,他都被废了,可见他们这些普通人在夏芍面前会有多么地不堪一击。

宫藤俊成忍着愤怒和耻辱,此刻不仅敢怒不敢言,还异常担忧。安倍秀真成了这个样子,他要怎么把他带回日本,怎么向土御门大师交代?

这是他应该头疼的问题,夏芍当然不在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朋友。龚沐云和戚宸曾经在香港的小岛上亲眼见过她怎样收服金蟒,今天的场面相比那天,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两人十分淡定。李卿宇也曾经见过夏芍谈及养小鬼的事,对今天的事,他也并不惊讶。惊讶的是黎良骏老人和他身旁那几位华尔街的巨头们,几位老人个个目光震惊,见夏芍悠然走来,几人都恍惚重回当初那个年代,见到了如今身为玄学泰斗的唐宗伯年轻时期的雷厉风行。

果真是青出于蓝!

“夏小姐,这种人,何必跟他们动怒呢?”黎良骏身旁一位老人走过来,呵呵笑道,态度比之刚才的客气更多了几分慎重和小心。

杰诺眼神发亮地一步窜过来,“高手!高手!收徒吗?”

夏芍看了杰诺一眼,这个美国黑手党杰诺塞家族的二公子,黑道上是个狠角色,看起来却像个没长大的阳光大男孩。听说他是中美混血儿,还是私生子,且跟他的大哥关系不太好,两人争斗多年。但以杰诺私生子的身份,如今能在杰诺塞家族获得二公子的地位,这个男人的能力可想而知。他必不会像表现出来得这么牲畜无害,不过这些与夏芍没什么关系,他是李卿宇的朋友,那就算是她的朋友。

夏芍知道杰诺这话是开玩笑的,因此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道:“这几个月注意下资金,会有损失。”

杰诺闻言一愣,黎良骏等人却是眼神一亮!跟夏芍交好,自然是冲着她风水大师的身份,跟风水大师在一起就是有这么个好处,有的时候你没有所求,说不定她都能看出点什么来。只要她肯指点一句,他们这些人就能避过很多不必要的损失和麻烦。

杰诺自然也清楚,但他笑道:“我近来生意稳定,而且没有新的投资计划。”

“地阁泛青,受损的会是在不动产方面。而且,你眉尾有逆生,这几个月注意交友,会有个小人跟在你身后,直到让你有损失为止。这笔损失无可避免,但是可大可小,掌握在你自己手里,凡事慎重决定。”夏芍又看了杰诺一眼道。

杰诺虽然是混血儿,面相学对他来说并不具有普遍性,但夏芍说的这些涉及气色方面,还是有用的。而且,她刚才也开天眼看了一下,问题出在他的下属身上,他身边有内奸,估计和他大哥那边脱不了关系。

黎老等人闻言又是一愣,杰诺起初笑嘻嘻的表情也跟着微变,但还是笑道:“那请大师帮我化了怎么样?”

夏芍却摇头,“有些劫可化,有些不可化,不可化的应了更好,免得引起更严重的事。我现在提醒你已经是在帮你了,至少,你已经得了先机。要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正因为夏芍开天眼看过,才知道这件事不适合化解,这是个局,化了这次有下一次,她已经告诉杰诺小心小人,他如果聪明,应该知道怎么利用这个先机得到的消息,狠狠布局和反击。

杰诺是聪明人,自然听得懂夏芍的话,他深深看了夏芍一眼,随即又恢复讨喜的笑容,伸出手要握夏芍的手,“大师,你还是收我为徒吧!”

夏芍巧妙地躲过杰诺的手,有些无语,正当着时候,夏芍身侧忽然伸过一只手来,一把握住杰诺的手腕!

杰诺目光一变!哪怕是龚沐云他们在这里,想要抓住他的手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谁?!

杰诺抬眼一看,夏芍也回过身来,顿时一愣。

徐天胤带着王虺三人回来了。

在杰诺等人看来,一直以为徐天胤是夏芍请来的保镖,但很显然,他的身手在杰诺之上!刚才,他的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的时候,杰诺都没感觉得到。以杰诺的身份,世界上顶级的保镖、佣兵、杀手,他哪个没见过?对徐天胤却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正当龚沐云等人也将目光投到徐天胤身上的时候,他却不客气得一扬杰诺的手腕,把他放了开。这副表现看起来就是寻常的保镖。

“夏小姐,你没事吧?”王虺开口问道。他们四人巡查了一圈会场,刚得到重要消息回来,就看见了会场里一片大乱,明显出了事情。走过来之后,才发现事情似乎是跟夏芍有关系。

“我没事。”夏芍淡淡一笑,心中却咯噔一声。该不会是她刚刚闹的动静太大了,惊了师兄他们,影响他们任务了吧?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五章 壁画之战

  徐天胤突然回来,夏芍还以为是自己动静闹得太大了,让他担心了,耽误了任务。哪知情况不是这样,而是事情有变!

  找了个去洗手间的时间,夏芍避开了会场里的瞩目,和徐天胤碰了头,“师兄,出什么事了。”

  “莱帝斯将晚上的壁画拍卖取消。”

  “取消?”夏芍一愣。

  徐天胤点头,“老伯顿会邀请出席拍卖会的人去莱帝斯家族的海边度假别墅举办晚会。”

  夏芍闻言蹙了蹙眉,笑哼道:“这个老狐狸!”

  老伯顿是个很谨慎的人,大英博物馆里的展览都能是赝品,而且他家后院当时一出事,他立刻就怀疑到了夏芍身上,还特意邀请她来试探了一番。因此,他临时改变拍卖时间是绝对很有可能的。

  只不过……

  “那壁画拍卖是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

  “还是在这里?”

  “嗯。”

  夏芍和徐天胤一问一答,但越问夏芍唇边的笑意越深,她抬眼望向徐天胤,“消息来源准确么?有没有可能是个幌子?”

  老伯顿这么谨慎,举世瞩目的壁画拍卖就在今晚,他居然都能取消,可见其对这次壁画拍卖的重视。他必然是不想出任何差错的,所以才临时变卦,更改拍卖时间。

  但有没有可能,更改是假的?

   毕竟现在世界各国媒体都盯着今晚的拍卖会,有心想一睹壁画真容的人也早就等着今天了。今天来的名流地位都非常高,并不是那么好放鸽子的。临时推迟拍卖时 间无疑很扫兴,老伯顿会冒让这么多贵宾不快的风险?但他也一定知道,这次拍卖的壁画是中方的国宝,不仅中国方面,就连世界各国的一些势力可能都暗中盯上了 这幅壁画。那么,以老伯顿的谨慎,他有没有可能放出一个假消息?

  拍卖推迟的消息有没有可能只是转移和迷惑各方视线的手段?而实际上,壁画还是有可能在今晚进行拍卖?只不过,地点从现在这处会场转到了海边度假别墅而已!

  徐天胤显然明白夏芍的意思,但他却看着她道:“占卜过,天机不显。”

  夏芍闻言微怔,随即苦笑。这次任务有她参加,虽然便利了不少,但也导致天机不显。徐天胤想用占卜推演今晚壁画拍卖的可能性,必然是行不通的。

  “没关系。天机不显,我还有天眼。”夏芍眨眨眼,笑道。

  两人简单地商议了接下来的事,徐天胤又问了夏芍刚才发生的事,两人这才从洗手间里出来。

   当夏芍回到会场,已是午宴的时间。午宴由莱帝斯集团在楼上酒店大厅宴请,由于夏芍上午的作为,她无疑又成为了焦点。只不过这一次,这些到场的世界名流们 注意的不是华夏集团的商业成就,而是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一些以前不知道此事的人,也很快打听明白了情况,在午宴的时候,不少夏芍以前曾听说过但未曾谋面 的名流都来到她桌前,笑着寒暄敬酒。夏芍也乐得为华夏集团积累人脉,一顿饭吃得还算舒心。

  到了下午,拍卖会正式开始。

  下午的拍卖是西欧古艺术品专场,夏芍趁此机会了解了不少西欧古董的行情和历史,但却并没有出手,而是一直在等。

  等拍卖会结束。

   果然,在下午的拍卖专场圆满结束的时候,老伯顿和儿子威尔斯笑着来到拍卖大厅致感谢辞,并道:“感谢今天的贵宾们对世界拍卖峰会的支持,我代表莱帝斯集 团致以最真心的谢意!为了表达对来自远方世界各国朋友们的感激,我临时决定,今晚将在莱帝斯家族的海边度假别墅招待大家,敬请光临。”

  原本感谢辞都是些客气的场面话,但听见老伯顿这番话后,很多人都愣了。

  “伯顿董事长,今晚莱帝斯集团在海边度假别墅招待我们?那壁画的拍卖呢?”

  “呵呵,招待诸位贵客才是最重要的。壁画拍卖的时间,我决定推迟到后天,也就是拍卖会结束的那天晚上。”老伯顿笑呵呵地道。

  “什么?推迟?”当场便有很多人愣了。

   有人顿时目露深意,老伯顿这一决定明显是泼了很多人一头冷水,他这决定明显是不讨好的。但他宁愿冒着让这么多世界级贵宾不快的风险也要推迟拍卖,可见他 的压力也不小。或许,已经有不少目光盯在了今晚,蠢蠢欲动。老伯顿这时候改变拍卖时间,很可能是想打这些势力一个措手不及,确保拍卖万无一失。

  “呵呵,精彩总是留在最后的。我想拍卖会的最后一晚再拍卖壁画,一定会给诸位贵宾留下永生难忘的美好回忆的。今晚,就请允许我邀请并招待大家,共度美好的海滨聚会之夜。”老伯顿笑着安抚众人的情绪,但他这么说,显然表明事情已经定下,无可更改了。

  有人意外,有人郁闷,有人愤慨,但也有人表示理解。整个会场里,唯有夏芍自始至终笑意微微,望着老伯顿的目光一闪。

  ……

  莱帝斯家族的海边度假别墅位于一处山顶上,下午拍卖会结束之后,宾客们都回各自酒店去稍作休息和换衣服,准备晚上的行程。

  莱帝斯庄园里,却在此时有一场父子之间的谈话。

  书房里,年轻的威尔斯表情兴奋,“父亲,您真是太老谋深算了!我今天看那些宾客的表情,很多人对您的决定表示愤慨,可见他们是真信了您今晚取消拍卖的决定!连宾客都骗了过去,相信那些在暗处盯着我们的壁画的人,也会因为您的决定而感到措手不及。”

  谁能想到,老伯顿今天宣布的决定不过是个幌子,今晚壁画的拍卖仍将正常进行?只不过,拍卖的地点改在了海边别墅而已!一句谎言,骗过了对壁画图谋不轨的人,又不会让那些想要拍卖壁画的贵宾们扫兴,世界上能如此老谋深算的人,也就只有老伯顿!

  “威尔斯,你作为莱帝斯集团的继承人,还有很多事要学。”老伯顿看了眼自己的儿子,但眼底却有笑意,显然对自己的谋算也很自傲。

  “我现在已经等不及看那些宾客今晚看见壁画时惊喜的脸了!搞不好,我们还能看到那些打壁画主意的人丧气的脸。”威尔斯兴致高昂地笑道。

   那些宾客已经相信今晚不会进行拍卖了,可想而知当他们今晚看见壁画的时候,会有多么的惊喜。到时候莱帝斯只要说这是给贵宾们准备的惊喜,就必定能抹去今 天下午宾客们所有的不满了。说不定,还能加分!而那些想对壁画图谋不轨的笨蛋,让他们重新计划着后天晚上再抢壁画吧!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今晚壁画就会拍卖 出去,等到后天晚上,壁画早就不在莱帝斯家族手里了!

  到时候,谁想抢就让谁抢去!对莱帝斯一点损失也没有。

  “这件事只有我们父子知道。在今晚拍卖之前,你一定要高度保密这件事。另外,请亚伯大师今晚来为我们护送壁画,让家族的直升专机启动,直接运往别墅。”老伯顿道。

  威尔斯听说父亲又要请亚伯,顿时撇了撇嘴,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虽然他不太信那些巫术能保护壁画,但他却雇有世界上最顶级的佣兵,有这些人在,加一个亚伯,不过是多一道保险而已。

  威尔斯开门走了出去,就在门关上的时候,有人的目光从很远的地方收了回来。

  “看来我们真没猜错,是个幌子。壁画将在今晚进行拍卖。”夏芍坐在酒店房间里,哼笑一声,便抬眸看向徐天胤,“拍卖的地点变了,对你们运送壁画方面会不会造成一些麻烦?”

  对夏芍来说,换地点对她的计划没有影响,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但徐天胤等人得到了壁画之后,要把壁画运到目标地点,可能会对他们造成一些影响。他们之前已经把路线和沿途的一些事打点好了,突然换地方,对他们来说确实会有麻烦。

  “没事,有应急计划。”徐天胤道。

  夏芍这才放了心,他们任务执行多了,像老伯顿这种谨慎小心的对手想必也没少遇见,所以有应急计划也在情理之中。

  “那就好。”夏芍悠然一笑,目光放远,“那么……今晚行动!”

  ……

  夜幕降临。

  今晚,对伦敦来说,是个璀璨的夜晚。早晨出现在拍卖会场的一辆辆世界级豪车,在夜幕里驰往莱帝斯家族的海湾别墅。

  而同一时间,一架直升机从莱帝斯庄园后院的停机坪上起飞,直赴海湾别墅。

  说是海湾别墅,其实别墅所建的地方是位于山顶的。

  夜色迷人,四周山林环绕,只有一条盘山公路通往山顶。远远望去,这就是一座风景优美的度假山。然而,在山顶却屹立着一座中世纪风格的古老别墅,临崖而建,背靠大海。一下车来,海风徐徐,一眼望不见海,却能听见别墅背后海潮拍岸的声响,惊心,壮阔。

  前来的名流自然免不了一番盛装,尽管有人心里不满,但礼仪上还是要维持的。只是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今晚在出席舞会的人里,见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一辆加长版的黑色宾利车,当车子在别墅停车区域停下来的时候,有些有心人已经看出那是夏芍今天上午所坐的车了。当即,有些名流还没等她下车便笑着走了过去,打算打声招呼。

  然而,车门开了,司机却从车上抬下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来。老人看起来不过六十来岁,一身白色中山装,面容红润,目光炯炯。如果不是看他坐着轮椅,仅看面容,会觉得这老人身体十分健壮。

  老人已经有些年头没在上流圈子里走动,他一下车来,还真一时没被人认出来。

  直到夏芍从车里走了下来。

  四名保镖陪着夏芍从车里下来,她今晚装扮惊艳,白色的齐地礼服,西式的款式,却衬着立领盘扣,银白的芍药丝绣密制,夜色里泛着银辉丝丝流淌般,令人一眼便屏住呼吸,久久难以移开目光。

  然而,夏芍的一句话却惊醒了众人!

  “师父,慢点。”夏芍下车便笑着走过来,在后头从司机手上接过了推轮椅的工作。

  听见她这声称呼的人,却都是惊在了当场!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师父?难不成,这位是……唐宗伯大师?!

   唐宗伯的大名,即便是后来不在华尔街了,也被口口相传至今。他的名气并没有因为失踪的那十多年而消减,反而成为了一个无人能打破的传奇,深深印在了某些 人心里。只是多年不见,在场有些名流的父辈都退休了,他们许多人只听说过唐宗伯的威名,却无缘见到他本人。此刻见到,怎能不震惊?

  黎良骏和他的朋友们正好刚到不久,几人刚想进客厅,便见夏芍的车开过来,本想迎了她一起进去,哪知见到唐宗伯竟然从车里下来,这可真是意外的惊喜了!

  “唐老?您怎么来了?”黎良骏激动地走上前来,唐宗伯来英国的事,他都不知道!

  就在黎良骏走过来的时候,又有三辆加长宾利开进来停稳,里面下来二十多名东方人,清一色的白袍黑裤,均是一副中国武林高手的打扮。且这些人,上至六十出头的老人,下至十来岁的少年,均是一身的气势,看着不像是来出席舞会的,反倒是来出席武会的。

  黎良骏没想到张中先和玄门这么多的风水师都来了,顿时眼神有些发直——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人都来了?

  “呵呵,有些年没到国门外走走了,这次跟着这丫头出来散散心。事先也没跟今晚舞会的主人打招呼,也不知道会不会打扰了。”唐宗伯笑道。

  “怎么会?唐大师,您能来,我们莱帝斯家族可是竭诚欢迎的!”一道声音插了进来,老伯顿满面红光地迈着激动的步子从客厅里走了出来。他瞧着激动,实则目光不停地瞥向张中先等人,暗自心惊。

  唐宗伯来英国的事老伯顿听说了,本来就想请夏芍引荐一下,只是一直不好开口,怕她拒绝。毕竟这个时候是敏感时期,夏芍明确表明过支持壁画回归,她没有跟莱帝斯翻脸就已经不是不错的了。想请她引荐?谈何容易!

  但令老伯顿没想到的是,唐宗伯竟然不请自来!这虽说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一下子来这么多风水大师,还跟踢馆似的打扮,老伯顿不得不暗暗猜测这些人来干嘛的。不会是对莱帝斯拍卖壁画有什么意见,过来找茬的吧?

  但这话老伯顿可不敢问,他见唐宗伯神色如常,脸上甚至还有笑容,这才强让自己放下心来,将唐宗伯往客厅里面引,“唐大师,快快,里面请!”

  唐宗伯笑着点头,夏芍推着老人便往里走。

   就在这时候,一架直升机从头顶上飞过,往别墅西侧的停机坪上停去。一架专机对在场很多人的财力来说是很常见的事,因此这架直升机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宾客们的注意力都在唐宗伯身上,并跟着一起往客厅走去。由于玄门的风水师突然今晚来访,老伯顿惊疑之下,注意力也都在唐宗伯身上,因此没有人看见,有几个 人在人群里退出来,没入了夜色。

  ……

  夜色里,西侧的停机坪上,刚落下来的直升机静静停在黑暗里。一队十人的佣兵持着 枪械将飞机无死角地围了起来,远远地,根本看不见这些人,他们的装备在黑暗里伪装性很高,但这些人周身却散发着铁血的气息。高手在远处便能感觉出他们的气 场来,这是身经百战的气场,人人身上都带着血腥煞气,背着不少人命。

  这样一队佣兵,任何人感觉到他们的存在都不会轻易冒险过去,而从客厅方向摸过来的四道人影却动作迅速,一丝迟疑也不见,来到机尾处先用手刀砍晕了一人,便两人为一组向着两旁冲去!

  按理说,这些佣兵都是身经百战的,他们所站的位置是无死角的,哪怕是机头机尾,旁边的同伴都能看得见。想要放倒他们而不被发现,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认为。然而今晚却很诡异,这些人站着竟然一动不动,人偶一般,瞧着威武健壮,实则不堪一击!

  但这种情况,对王虺三人来说并不少见。跟队长执行任务的时候,这种诡异的事不止发生过一回了,疑惑也没用,队长根本就不是费唇舌跟他们解释的人。于是他们三人只好习惯性闭嘴,不管是因为什么,只要是有利条件,先用来完成任务再说!

  劈倒几个不会动的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十名世界顶级的佣兵被无声无息放倒,整个过程不足半分钟,王虺便带头进了机舱!

  机舱里还有三个人,包括驾驶员,也都动弹不得。上去把这几个人也放倒,王虺瞥了眼地上包装好的壁画上,只一眼便确定了这外包装的尺寸跟那天在博物馆里看见的壁画一致。

  “忒他妈顺利了吧?”毕方在后头上来,看见地上的壁画不由压低声音道。

  “容易什么?耽误了不少天呢!又是赝品又是跟我们玩瞒天过海的。”王虺黑暗里咧出一口大白牙,坐向驾驶座,“这直升机运东西就是容易,他们容易运进来,我们也容易运出去!”

  “查验。”徐天胤是最后上来的,目光往地上一落便对英招道。

  “是!”英招将手上的仪器打开,蹲下身子去掀壁画的包装,然而,这包装刚掀了一角,她的脸色忽然一沉,“不对!假的!”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六章 真品所在

假的?

王虺刚在直升机驾驶座上坐下,便往上一窜,赶紧走了过来。

“假的?”毕方蹲下身,帮忙把整幅壁画的包装打开,近距离接触这幅瑰丽壮阔的三世佛像,他却没有心思欣赏,转头便问,“你没看错吧?”

这话是不该问的,英招本来就是这次任务中负责鉴定壁画的人。但她曾经鉴定错误过一次,毕方性情直,直接便问了出来。英招的脸色果然一变,但却点头道:“是赝品。上面的颜料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土质。”

机舱内的光线里,英招的脸色有些涨红,因为这正是夏芍曾经的鉴定方法。这个方法对她来说是印象深刻的一堂课,因此上来之后她没有先利用手腕上的先进仪器测试颜料,而是先检查了土质。没想到,这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听英招这么一说,王虺和毕方这才信了。毕方恨不得往那幅赝品上踩一脚,但最终还是一脚跺在了地上,骂道:“这个老狐狸!派直升机送幅赝品过来!他也太小心谨慎了。”


“这是估价十亿英镑的东西,换成你,你也小心。”王虺沉着冷静些,目光一转落在地上的赝品上,“这不是在博物馆那幅,那这幅赝品从哪儿来的?”

王虺等人是精英特工,他们也一直在防备老伯顿会把真品和赝品掉包,让他们白忙活一场。因而这些天,大英博物馆里的那幅壁画一直被他们监视着。直到此刻,壁画还放在大英博物馆里。世人一直以为博物馆里那幅就是真品,莱帝斯今天将拍卖推迟到后天晚上,这幅“真品”壁画当然不会今晚就运出来,否则必遭人疑惑。

徐天胤当天在博物馆的时候,曾将自己的气机引了些在壁画上,这幅壁画如果动了,他不可能不知道。可是他没有感应到,那么就说明大英博物馆里的赝品确实没动过。

那现在在机舱里的这幅赝品是哪来的?

“老伯顿该不会制作了两幅赝品吧?”英招蹲在地上抬头问。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想了。

“靠!这老头儿,可真是我见过的最谨慎的人。莱帝斯集团也太他妈有钱了!”这种高仿的赝品,即便是请高手仿制也是要花大价钱的。一幅不够,还仿两幅,老伯顿这老头不仅钱多,而且心眼也多!难怪毕方忍不住大骂。但骂归骂,这影响不了他的理智,“那么我们今晚的推断到底有没有错?”

他们本来推测老伯顿使烟雾弹,今晚他一定会在别墅里拍卖壁画。但是现在直升机运来的是赝品,说明了什么?这又是个烟雾弹?是老伯顿怕有人看穿他的计谋、今晚行动,所以采取的保险措施?

那今晚壁画到底是拍,还是不拍?

“我觉得我们猜测得应该没错!这幅壁画在莱帝斯手里也是烫手山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尽快出手!壁画在手上随时都会飞,钱在手上要飞就很难了。换作是我,就早点把壁画换成钱!在身上多一天,就多一天被盗的风险。今晚正好是个好机会,既能出手,又能给那些名流一个惊喜。一举两得,得财又得名,莱帝斯家族是商人,他们不会拒绝这么好的事。”王虺沉吟道。

“那就是说,这幅赝品被运过来只不过是那老家伙多疑谨慎,真品今晚一定还会到!我们需要继续守候,或者对方已经把真品运来了,我们需要搜查这座别墅!”英招总结道。

但她的总结让王虺和毕方都神色沉重。如果真品还没到,继续守候没有问题。可如果已经到了,别墅里能藏匿一幅壁画的地方可实在是太多了,搜查?谈何容易!而且,假如今晚要拍卖壁画,那么壁画就必须在拍卖之前找到,并且运送去指定地点,否则就算是任务失败。

现在已经天黑了,舞会的时间再长,留给他们的时间也最多只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要找到真品、要排除一切守护力量、要运送出去,基本上是不可完成的任务,因为他们要把壁画送往的方向是英国文化部,运送过程再顺利也需要一个小时。

之所以要将壁画送往英国文化部,这是任务的最高机密。因为壁画的事一出,国家就一直在与英方沟通,希望莱帝斯能将壁画送往英国文化部,再由两国协商移交问题。英国方面对此一直没有回应,直到后来华人反响强烈,英国方面这才给了点回应,但态度一直很扯皮。所以,任务要求把壁画运出来,再不知不觉送往英国文化部,造成一种英方同意将壁画移交的假象。到时候,英方会百口莫辩,即便心知这不是他们的意愿,壁画出现在他们文化部里,他们也只能吃哑巴亏。

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英国官方承认当初的侵略掠夺历史,愿意将壁画归还。这会对日后流落在外的文物的回归有很重要的意义!

原本,今晚的任务会很容易完成。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只要他们把直升机开出去,哪怕惊动了莱帝斯家族也无所谓,他们会将直升机落在指定地点,有专门的特工来负责干扰,也有专门的人来负责运送,今晚壁画就会出现在英国文化部。任英方怎么找寻,也不会查到自己家去!待明天一早,就是世界瞩目的“两国达成协议”的历史性一刻。

可坏就坏在老伯顿太小心谨慎了,竟然不惜花大价钱准备了两幅赝品。这件事之前谁也没有查到,恐怕只有老伯顿一人知道,连他儿子都没有告诉。今晚,他骗过了所有人,上了最后一道保险,却给王虺等人制造了不小的麻烦。

这个麻烦在于他们不知道真品到底抵达这里了没有,是等,还是搜查?

无论是哪一种,他们都需要在拍卖之前找到壁画并且运送出去,否则任务就会失败!

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转向徐天胤,这个关乎任务成败的决定,只有队长才能做。

但三人一转头,却是都愣了。

徐天胤立在机舱后尾,整个人沉在光线的阴影里,淡淡的昏黄将他的身形从黑暗里剥离出来,他的气息却孤冷得像高不可攀的险峰。他不参与他们的话题,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目光注视着一个地方,不动。

那地方依稀是毕方的脚。

三人先是愣了愣,毕方先是左右看看王虺和英招,最后确定徐天胤只看他,便一个哆嗦,向上一窜,往后一退,“头儿,你、你……干、干嘛?”

毕方很少哆嗦,他宁肯被人拿枪指着,也不要被徐天胤盯着,那滋味,没体会过的人不知道!实在不是惊恐能形容得了的。

“你脚底。”徐天胤声音平板地道,把毕方给听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当三人齐齐都去看毕方脚底的时候,徐天胤又补充了一句,“真品。”

“……”什么?

王虺三人一愣,毕方定下神来,看向自己脚下机舱的甲板,“头儿,你的意思是……”

“有夹层。”徐天胤声音还是很平板,却转着头看了下四周。他习惯站在黑暗里,因此当没发现机舱甲板上可疑的接缝处的时候,他这才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径直朝英招走去。

英招蹲在地上的赝品旁,见他过来愣了愣,赶紧站了起来。徐天胤却蹲下身子,一把将壁画给掀了起来!就在他把壁画掀开的一瞬,在壁画下方的边缘上,一处光线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处半指长的可疑接缝。

三人一愣,毕方眼神一亮,蹲下身来仔细检查了一番,骂道:“他奶奶的!这是架改装机!头儿,真有你的!你怎么发现的?”

徐天胤低头查看拼接缝,很难得地回答了这种没必要回答的问题,“脚。”

“啊?”可这种一个字的超简洁回答反而让毕方有点懵,最后还是王虺眼神一亮,反应了过来,来回走了走,跺了跺甲板,一指毕方,“你刚才跺过甲板!”

毕方在听王虺跺甲板的时候就已经听出声音有异常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可不是么?刚才他得知壁画是赝品的时候,曾大骂老伯顿,气得他更是跺了一脚甲板。

只不过,那时候他正在气头上,他们三人都沉浸在发现壁画是赝品的惊急中,谁也没注意他跺那一脚甲板声音有无异常。

现在想想,他们三人确实有不到家的地方。老伯顿这一招也确实是利用了人的一些常态心理——直升机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一旦发现机舱里的壁画有假,正常思维肯定会考虑真品被藏在了别处,谁还会去想真品在不在飞机里?而且,这架直升机改装的位置也很巧妙,正好在赝品的下面,赝品和包装覆盖住了。这幅壁画又大又重,发现了它是赝品,又有谁会去掀动它?

而事实上,最危险的地方就最安全,真品就在赝品下面!

实在是太狡猾了!

毕方三人都不由有些脸红,他们刚才还在似模似样讨论真品的去处,实在是太出洋相了。相比之下,队长的心理素质实在不是他们能比的。在面对突发情况、任务有可能失败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保持冷静,不被情绪影响,第一时间发现疑点所在,实在是当之无愧的暗备部队的军王!

毕方三人眼底升起深深的佩服,这回没有耽误太多时间,蹲下身与徐天胤一起试探夹层。

以老伯顿的谨慎,这夹层绝对不容易打开,肯定有机关和报警装置!

“发现报警装置!”毕方手中拿着个仪器扫描着下方道,“这个报警装置有热感应和机动感应,我们如果热切割甲板,报警装置就是启动。同样的,如果掀开夹板层,也很容易触动报警装置。”

虽说他们可以开着直升机就走,但底下的壁画到底是不是真品,必须做鉴定!事关国家颜面,运送去英方文化部的必须保证是真品!万一还是赝品,而他们启动了直升机,那无异于打草惊蛇了。

“我来!”王虺说话间,手中亮出一把军刀,军刀虽锋利,但一刀切下去,王虺还是皱了皱眉头。他手里的军刀,切肉穿刺那叫一个锋利,可用来刺直升机的甲板,还是吃力了些。时间足不足够且不说,发出的声音也足以把人引来。

而正当王虺皱眉头的时候,徐天胤手中多了把青黑的匕首。

手起,刀落!

……

正当徐天胤手起刀落的时候,别墅的大厅里,宾客们,发出一声惊呼。

今晚,虽然是莱帝斯家族举办的感谢舞会,但舞会还没开始,事情就向着意外的方向发展。

唐宗伯带着门下二十多位弟子来访,在场的名流虽说都是国际有名,却都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风水大师!平时要见一位还都需要预约,这次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在场的人都很震惊。

但令宾客们震惊的是,今晚的贵宾还不仅仅是玄门的风水大师,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竟然也到了场!

来的人是亚伯大师和他的父亲安德列拉斐尔奥比克里斯!安德列大师在欧洲社会很有名气,自从艾伯特老伯爵退休后,安德列大师是英国皇家教堂大主教的首席人选,现在听说老伯爵身体不太好,只等老伯爵将家主的位置传给安德列大师后,他就可以接任大主教,并且受封伯爵的爵位。

只是现在老伯爵的身体听说已经休养了一年多了,可是还是没有宣布继承人,这已经引得了外界的一些猜测。只不过奥比克里斯家族在宗教方面人脉强大,信徒遍布全世界,没人敢妄自揣度,因此外界议论的风波并不太大。

没想到,今晚安德列大师父子会来舞会!

先是东方的风水大师,再是西方的巫术大师,这莱帝斯集团也太有面子了吧?

“安德列大师,亚伯大师,欢迎欢迎!”老伯顿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只觉脸上有光。不管唐宗伯等人是为什么来,安德列和亚伯可是他邀请的,这么一来,莱帝斯确实在今晚出尽风头,很有面子。

只不过迎上来的时候,老伯顿趁着寒暄,偷偷在亚伯耳旁问:“亚伯大师,壁画那边……”

“放心吧,有我的魔法阵在,万无一失。”亚伯淡定笑道。

“那就好!辛苦亚伯大师了。”老伯顿这才放下心来,只不过他千算万算,却看漏了亚伯垂下眸时眼底的那抹光芒。

魔法阵?他根本就没施。

为什么不施?自然是为了卖夏芍个人情。虽然夏芍多次表明对获取那幅国宝壁画没兴趣,但现在华夏集团正因为壁画的事在国内遭遇舆论风波,亚伯不介意卖个人情给夏芍。这幅壁画现在是各方瞩目,中方肯定不会罢手,有行动是必然的。听说今天上午在拍卖会场,夏芍和大和会社有所冲突,亚伯已看出她是爱国人士。既然如此,她内心肯定希望壁画能够回归。这不仅能解除华夏集团的舆论危机,也算随了她的喜好。夏芍是知道他帮忙莱帝斯家族保护壁画的,如果因为他让壁画不能回归,必然惹她不快,还不如放个水,卖她个人情,以后好合作。

今天上午,听说她把土御门家旁系的一名阴阳师给废了,那人的名气他有所耳闻,也算是年轻才俊,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夏芍给废了。这个女孩子,如此修为,杀她不易,那就只有交好。

因此,亚伯不惜毁了和老伯顿的约,也要在壁画上松松手。

当然,亚伯是不知道他护送的壁画是赝品的,不然他是不介意向夏芍透露点消息的。

今晚他和父亲前来出席舞会其实并非因为老伯顿的邀请,而是原本就跟夏芍定好的计划。今晚这么多国际名流都在场,无疑是宣布一些事情的最好舞台。

玄门和奥比克里斯家族将在这里发表友好声明,这个声明看似无用,但其实用处很大。因为安德列将以整个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名义和唐宗伯握手言好。在场的名流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影响力也不小,在这样的场合里双方言好,自然造势就要大些。看在这些名流眼里,安德列无疑就已经是继承人。

这样一来,自然不仅是为了给撒旦一派再多些心理压力,二来也是为了给老伯爵一些压力。老伯爵虽然疯疯癫癫,但他其实只是在黑巫术方面有些疯魔,对其他的事还是心智未减的。外界都认为安德列是家族的继承人了,即使是老伯爵也得赶鸭子上架承认他。

虽然跟玄门联合,实在不行可以武力血洗,来个强硬上位。但亚伯知道,玄门也不愿意让弟子送死,一旦要斗法,拉斐尔想不出力,那是不可能的!因此面对巫术造诣深不可测的老伯爵,亚伯也有些犯怵。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意与老伯爵动干戈。所以,今晚的举动算是下最后通牒。而且,今晚也算是最后再震一震撒旦一脉。撒旦一脉虽然与拉斐尔是敌对的,但他们内部也并非那么团结,总有不希望两派相争的。今晚若是能争取到一部分人,那么亚当将更加孤立,对付他就更容易了。

能最少程度地减少己方的伤亡,亚伯当然愿意。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今晚舞会一开场,就来个他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大战!

  舞会一开始,老伯顿便笑呵呵地上台,介绍奥比克里斯家族和玄门,毕竟今晚这两方属于很特殊的贵客,所以老伯顿出于礼貌最先介绍了双方。

  一切都按照既定计划,完美演绎。

   安德列和亚伯在老伯顿讲话后到了台上,向在场的宾客们公布奥比克里斯家族与玄门的友谊,并称东西方神秘学将会保持友好交流。这听起来虽然官方了点,但也 没什么。无论是风水大师还是巫术大师,对在场的名流们来说,都是想要结交的人,因此安德列一说完,众人便很给面子地鼓掌捧场起来。

  然而,掌声未落,大厅外,便走进了一个人来。

  那人白色西装,金色长发扎在身后,气质优雅,碧蓝的眸略带些忧郁气息。外头夜色撩人,海风徐徐,碧涛拍岸的声响里,这人一走进来,金碧辉煌的灯光将他欣长的身形从黑暗中剥离出一道轮廓,乍一看像身上洒了层金光,俨然天使降世。

  大厅里的宾客们都是一愣,顿时有不少惊艳的抽气声,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是疑惑的,竟然少有人认识这走进来的男人。连老伯顿的目光都是疑惑的,显然,连他也不认识这个人。

  只有少数几人将来人给认了出来!

  “亚当先生?”出声的人也相当惊讶,三人纷纷站出来,让在场的人都跟着一惊!这三人,竟是英国银行业、酒店业和轮船业的巨头,尤其是轮船业的斯贝尔先生,是国际著名的企业家,旗下跨国性的集团是轮船业的世界级巨头!

  在场的人,包括老伯顿都不认识这位年轻人,这三人竟然认识他,而且对他的态度似乎还很尊敬?

  斯贝尔无法不用尊敬的目光看待眼前这名突然来到的年轻人,因为他的家族才是集团真正的掌权者。

   斯贝尔年逾五旬,已经是霍威国际集团的三代,世人皆以为他是霍威国际的董事长,但只有他清楚,这不过是受托于亚当的家族。这件事在霍威集团是最高等级的 机密,只有董事长才知道。也就是说,在集团的三代里,只有斯贝尔一人清楚此事,连他最信任的儿子也被蒙在鼓里。当初,斯贝尔得知企业的这个机密时,也是他 的父亲临去世前才告诉他的。

  霍威集团百年前创办,创办人并非斯贝尔的家族,而是亚当的家族。这个家族有着怎样的历史,斯贝尔包括他的父 亲也都不清楚,只知道这个家族人脉之广极为惊人,资金之雄厚令人咋舌。但这个家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极为低调,从不面对世人,斯贝尔家族从集团创办开始便 是集团的代言人。

  不光霍威集团,包括以酒店、旅游业为主的亚兰特集团,英国最古老的私人银行业萨菲集团,幕后的主人都是这个古老的家族。

  这个家族的资产绝对算得上是巨擎,是世人难以想象的隐形富豪。百年来,他们都甘于幕后,他们只要财富,却对世人的赞誉看得极淡,从不现于人前,上流社会的舞会更是从不见他们的身影。所以今晚见到亚当,斯贝尔三人才万分惊讶!

  但惊讶归惊讶,三人却不敢问他来干什么。论身份,他来是天经地义的,论能力,他们三名国际著名的巨头对眼前这名年轻人却都有些畏惧。

  这一代,三家集团的当家人其实是这名年轻人的父亲安德里。但三人却知道,安德里是个能力平庸的人,集团背后的真正掌权者正是亚当!

   这个年轻人不仅有着雄才大略,还有些令人颇为忌惮的神秘手段。这正是令斯贝尔畏惧的地方,他曾听他的父亲说过,在父亲刚刚接掌企业的时候,得知集团这段 机密历史的人还有斯贝尔的堂叔一脉。但堂叔一脉在集团属于激进派,那时集团发展日益壮大,羽翼已丰,外界根本就不知道有亚当的家族存在,于是他的堂叔曾动 过心思窃取集团,想成为集团真正的掌权者。但令人恐惧的是,他堂叔自从动了这个心思,那一脉的人便在一年内陆续得了怪病,死的死,疯的疯,最终一脉断绝。

   这件事成为了斯贝尔小时候的梦魇,那时候有人称他的家族被恶魔将名字写在了死亡录上,遭到了最严厉的诅咒。儿时的斯贝尔信以为真,担惊受怕地以为自己也 会被恶魔带走,但没想到最终安然无事。直到他从父亲手中接管集团的时候,父亲给过他最严厉的忠告——成为这个家族的代言人,永远不要有背叛的心思。

  当时已是三十多岁的斯贝尔这才隐隐感觉当年堂叔一脉的断绝可能跟这个家族有关,但他不敢断定。直到亚当接管了集团之后,集团有些对手也死得莫名其妙,他这才渐渐觉得,这个家族绝对不简单!

   人在面对未知事物的时候,总会抱有畏惧的心理,如今已经年逾五十的斯贝尔不知为什么,常有种很好笑的想法。他总觉得,他的家族就像跟恶魔签下了契约,安 分地献上忠诚,成为恶魔的仆人,他们就会获得名誉地位以及金钱。一旦背叛,等待他们的将是地狱般的万劫不复,就像他的堂叔一脉。

  不仅斯贝尔有这种感觉,其他两人也有类似的想法,因此世人眼里的商业巨头在看见亚当走进大厅的时候,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更不敢问他为什么会来,姿态绝对的敬畏。

  同样想问却不敢问的人还有安德列和亚伯父子。两人这时的脸色相当难看,几乎是僵在台上,死死地盯着亚当这个不速之客。眼下正值两派争斗的生死存亡的时刻,他今晚出现在这里,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可是,两人却不能问,更要假装不认识亚当——这关系到奥比克里斯家族在世人眼中的名誉!

   奥比克里斯家族分拉斐尔和撒旦两派,这是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在西方,人们惧怕黑巫师就像惧怕吸血鬼一样。曾经,有所谓的猎魔人猎杀吸血鬼,人们把所谓 的吸血鬼绑在十字架上处以火刑,但事实上,世上有没有吸血鬼存在谁也说不清,在那个时期的运动里,受到波及最深的其实是黑巫师。

  西方人将黑巫师视为灵活出卖给恶魔的邪恶者,极端恐惧和排斥。奥比克里斯家族就是在那个时期,以拯救世人的白巫师为起点,手上英国历史的舞台的。

  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家主历代都会被皇室授予伯爵的爵位,并主持皇室大教堂,为世人祝赞祈福,拥有世界各地大批的信徒。在世人眼里,奥比克里斯家族就是伟大尊贵的白巫师家族,除了皇室成员和世上极少数的人,比如玄门这些神秘行业的人,根本就没有人知道撒旦一脉的存在。

   正因为如此,撒旦一脉虽然掌管着家族的财力,但却从来不出现在世人眼前。在长久的历史长河中,家族的两派之间有着互利的协议,撒旦一脉为拉菲尔一脉处理 许多暗中不便出手的事务,例如暗杀一类。而拉斐尔则为撒旦一脉提供人脉和官方的保护。因而这么多年来,黑巫师这一类人渐渐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很多人都以 为这些人不存在于世界上,但实际上只是被保护了起来而已。

  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原本可以存续很久,但一切都打破于老伯爵对黑巫术的沉迷。他是奥比克里斯家族难能一遇的奇才,白巫术和黑巫术都可以学习,曾经给家族带来过从未有过的赞誉和辉煌,但现在却将家族带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当年那半张羊皮卷到底在不在撒旦一脉手中,连亚伯一派的人也不敢断言。他们只清楚亚当的天赋是继老伯爵之后的又一奇才,撒旦一脉已经不见阳光很久了,以 亚当的能力,他未必愿意一辈子身处暗处,默默无闻,永不被世人所知。因为他出众的能力,拉斐尔一脉很担心将来会压不住他,因此不惜以羊皮卷为由想引老伯爵 杀了安德里和亚当父子,重新在撒旦一脉寻找可以控制的人。也正是因为这个举动,遭到了亚当的反击,两派之争持续到了今天。

  今天,亚当出人意料的出现,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心急如焚,但却只能假装不认识亚当,而走进来的亚当则显得悠然闲适得很。

  “这位先生是?”老伯顿身为主办方,这时笑着上前问道。他语气还是很客气的,毕竟亚当气质不俗,斯贝尔三人看起来还很敬畏他。

  “抱歉,伯顿先生,我不请自来。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霍威、亚兰特和萨菲集团的少主人。”亚当笑道。

  “什么?”老伯顿却愣了。不仅老伯顿,很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斯贝尔三人更是愣在原地,表情震惊,不明白亚当为什么要突然公布这件事。这时候,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莫名其妙的眼神里都有些发懵。

  这年轻人说什么?三家集团的少主人?

  这也太好笑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三家集团是一家!这人看着挺优雅贵气的,闹了半天脑子有点毛病?

  亚当却不理会众人的目光,继续优雅地一笑,对老伯顿道:“伯顿先生也可以称呼我为亚当·撒旦·奥比克里斯。”

  然而这话一出口,老伯顿却连愣都愣不过来了。

  奥、奥比克里斯?

  大厅里长久的寂静,随即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盯向安德列和亚伯父子!

  “怎、怎么?这位是……亚当大师?”老伯顿张了半天嘴,这才问道。但他的表情可有些怪异,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名姓他是知道的,什么时候出来个撒旦?不应该是拉斐尔么?

  “呵呵,我们家族可没有这位先生。我看这位先生是有些神志不清,不知他是怎么进来的。这样吧,老伯顿,让你的人把他带去客房休息,我和我父亲一会儿去看看。”亚伯神色如常地笑道,看起来真的不认识亚当。

  “呃,好。”老伯顿也是人精,他的目光在亚伯和亚当同样的金发碧眼上看了看,已经看出两人有五分相像,明显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只不过亚伯明显因为一些原因不想在今晚的场合认这个兄弟,他不想得罪亚伯的话,自然是按照他的话做了。

  “这位先生,请跟我去客房休息。”在老伯顿的示意下,别墅的管家走上前来,很有礼貌地请亚当出去。

  亚当却笑了笑,没有理会管家的话,而是看向亚伯道:“亚伯,我的哥哥,我今晚来此是有着重要的消息要向在场的诸位贵宾宣布的。打断别人是不礼貌的。”

  “……”我的哥哥?!

  大厅里哗地一声,这回的目光就已经不止是震惊了,还带着不解——既然是兄弟,为什么亚伯刚才要说不认识亚当?

  “这位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看在你神志不清的份儿上,我不追究你冒充我家族成员的责任,请你速速离开!不然的话……”亚伯话未说完,负在身后的手快速画了个图案,大厅里的阳气迅速集结而来,转瞬成煞。

  阳煞与阴煞一样,同样能够伤人。

  亚当却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上了台,转身的时候,手指在胸前轻巧地一画,在众人看不见的死角里将一道阴煞聚来,两道煞气撞在一起,无声无息消散。

  安德列和亚伯脸色一变,这个时候,亚当已经站到了台上,“今晚,对于我被迫隐姓埋名生存了近两个世纪的族人来说,将是历史性的时刻。所以,我希望更多的人见证,更多的人知道和记住我们,这样才更有意义。”

  “这是个疯子!带他下去!”亚伯恼羞成怒,转头对老伯顿怒道。

  老伯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情况太突然了,赶或不赶都得罪人,他可不想得罪这些人。

  正当这时候,安德列忍不住出了手,他同样避着人在身后画出一道七芒星的图案,几乎整个别墅的阳气都迅速聚集到他手上,向着亚当震去!亚伯眼疾手快,见父亲出了手,自己也如法炮制,父子两人联手,同时发难。

  三人同站在台上,距离不过三两步,亚当面带微笑,始终未变,与刚才一样,在身后震出一道阴煞,两相相撞,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无形。

  底下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却不知道在短短的时间里,三人已经暗中交手过两次。而这次的交手却让安德列和亚伯父子的脸色齐齐变了,惊骇地看向亚当。

  父子两人的招法所聚的阳煞绝非刚才亚伯一人所聚的能比,亚当竟然依旧能从容面对!虽说今晚这场合,两人这一招联手确实未能使出全力,但亚当一人能挡下来还是令人震惊的!

  而正当两人震惊的时候,亚当的一句话更令全场震惊,“我要宣布的是,从今天开始,将由我们撒旦一脉的黑巫师接管奥比克里斯家族。”

  “……”什么?!

  接管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脉……黑、黑巫师?

  有人怔愣,有人发懵,有人疑惑,而在场的很多西方企业家却在听见这话后脸色都变了,包括斯贝尔三人。

  其他国家的人可能对巫师有些陌生,但身在西方社会的人多少都听说过巫师。毕竟有奥比克里斯这么有名的家族存在,人们对白巫师还是不陌生的。不仅不陌生,经常去教堂的人还对白巫师充满崇敬,上流圈子里的名流们也经常请白巫师们占卜吉凶。

  可是黑巫师是怎么回事?现在居然还存在?

  “亚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亚伯气急败坏,他没想到亚当竟然会当着这些国际名流的面说出家族隐藏了多年的秘密,他更被他那句将接管家族的话所震。

  亚当却笑容怪异地转头道:“怎么,我的哥哥,你终于认出我来了?”

  这话无疑打脸,亚伯一怔,脸色瞬间涨红。他刚才还言之凿凿地断定亚当精神失常,现在自己把他给认了出来,此刻大厅里宾客们的目光足以让他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亚当,家族没有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损害家族的名誉?我知道你比亚伯小一岁,天赋比他高些,一直想成为第一继承人,但是这些事都是我们 家族内部的事,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族老们商量,为什么要公然造谣?没错,现在是还有些人会黑巫术,但能称为黑巫师的人已经很少了。这都是我们家族长久以来 的努力,你想因为你的造谣而抹去家族的荣耀吗?”安德列这时候愤然开口道。

  他的话自然是胡说八道的,但在场的人又不清楚,一听这话也糊涂了。听起来,这像是奥比克里斯家族因为继承引发的问题,这个叫亚当的年轻人似乎继承不成,便冲动之下做出了造谣抹黑家族的事。

  但事情真是这样?

  众人纷纷看向亚当,觉得不管怎么看,这年轻人都不像是会做这种不理智事情的人。

  亚当对安德列的指责并没有回应,只是笑看向他,“安德列伯父,我今晚除了宣布接管家族的事之外,还要向伯父讨回一样属于我们撒旦一脉的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安德列一愣。

  “那半张羊皮卷。”亚当笑道。

  “羊皮卷?”安德列直接懵了。

  “我已经得到了可靠消息,那半张羊皮卷已经找到,但是却到了你们手上。”

  “你、你胡说什么!”亚伯脸色一变,虽然敢肯定亚当在胡说,但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亚当不紧不慢笑道:“安德列伯父,现在隐瞒已经没什么意思了。我们撒旦的人在中国内地寻找那半张羊皮卷,伯爵派你们协助,可你们这不叫协助,而叫窃取。 我知道你们很怕我将羊皮卷找到交给伯爵,怕撒旦一脉会趁机向伯爵求取家族继承权,可是你们这样做也实在不道德。伯爵给了我们最后期限,如果找不到羊皮卷, 我们甘愿受罚。可现在我们找到了,你们这种作为是想把撒旦一脉赶尽杀绝吗?”

  亚当说得情真意切,安德列和亚伯却听得莫名其妙。两人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却插不上嘴,因为亚当接着便将目光转向了唐宗伯。

   “我有消息证明,当年在围杀唐老先生的时候,那半张羊皮卷就遗落在附近。我曾经怀疑羊皮卷后来被唐老所得,在年初的时候,曾经去香港求见过唐老先生,可 是唐老先生当时并不承认。事后我只能派人去中国内地查找,但是查找的过程中我再次得到消息,羊皮卷确实在后来被唐老所得。可是,我的父亲当年参与过对唐老 的围杀,他并不肯将羊皮卷交给我,我的这个消息被你们拉斐尔一脉派去协助的人得知,你们便联系上了唐老。我知道你们跟唐老先生进行了交易,他给你们羊皮 卷,你们帮助玄门报当年之仇。”

  亚当慢悠悠地说着,安德列和亚伯却瞪大了眼。

  “亚当!你胡说什么!”

  “今晚你们双方在伯顿先生的舞会上聚头,如果我没猜错,你们一定是向外界公布友好关系,是么?”亚当笑问。

  在场的宾客却脸色一变!确实是这样!刚才安德列大师确实上台去说了些话。

  “我猜,你们想以此给我们撒旦一脉压力,也给唐老先生当众做个保证。那张羊皮卷,现在应该已经在你们身上了,对么?”亚当转头问。

  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却百口莫辩!亚当的这些话尽管是胡说的,但是听起来还真说得通!可是,他根本就是胡说八道的!他这么说,到底目的是什么?在场的宾客们对当年的事可是全不知情,只怕听他这些话也听不懂。

  那他说这些到底想是干什么?

  正不解,只听大厅里哗地一声!

  安德列和亚伯一愣,只见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向了门口,父子两人齐齐抬头,顿时倒吸一口气!

  门口,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拄着手杖站在门口,老人两腮和下巴蓄满胡须,胡须也已花白,浓密的胡须显得一张削瘦露着颧骨的脸只有巴掌大。这样一位浑身都是病气的老人,一双眼睛却十分吓人,双眼凹陷,眼内布满血丝,森森的邪气。

  大晚上的,这样一位老人站在门口,谁见了都会吓一跳。大厅里的名流们胆子尤其小,纷纷惊呼着后退,有女子甚至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人群很快向两旁分开,让出了中间的一条路来。

  “……父、父亲?”安德列盯着老人,眼神发懵。

  但他这一声称呼却让客厅里的人都震惊了,“什么?!这位是……艾伯特大师?”

  “不可能吧?我见过艾伯特老先生,这、这根本就……”

  “这怎么可能是艾伯特大师?”

  连老伯顿都瞪大了眼,在艾伯特宣布退休之前,他是常能见到他的。尤其他在皇家大教堂任大主教那些年,这位老人的音容笑貌常出现在世界各大杂志和电视台上,上流社会的人对他根本就不陌生。

  而现在的老伯爵和三年前退休时的样子竟然变化太大了!简直像是变了个人!

   奥比克里斯家族有着很高贵的血统,家族成员都是金发碧眼,男俊女俏。艾伯特老伯爵哪怕是人到老年,身形也是很伟岸的,他蓄着的白胡须像圣诞老人一般,很 受英国孩子们的喜爱。去教堂里礼拜的孩子们常围着他一起玩儿,他给世人的印象一直是和蔼可亲的,在民众中拥有很高的拥护度。

  在英国,哪怕女王走在街道上有人认不出来,老艾伯特走在街道上,保准会被人认出来!

  可是现在他这个样子,谁能认出来?

  听说艾伯特老伯爵近年身体不太好,退休之后便在家族里静养,不见任何外客。可是说是休养,怎么休养成这副骨瘦如柴的模样?难不成是病得很严重?

  但老艾伯特看起来却并不像是病人,他拄着手杖进来,健步如飞。

  夏芍陪着唐宗伯就在台下,张中先带着弟子们站在后头,一见到老艾伯特,人人目光一凛,死死盯着他不放。

  仇人,最后一个仇人,总算是到了!

  老艾伯特身为当年事情的幕后元凶,一路走来,却对唐宗伯和玄门的弟子不置一顾,径直走向自己的儿子。

  “父、父亲!”安德列惊着心向后一退,他现在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亚当会说那些话了!

  这是个局!

  糟了!糟了!

   安德列心神慌乱,别人不知道他父亲的性情,他还能不知道?他正是因为退休之后,这些年在家里一心研究黑巫术,才导致整个人体态佝偻、性情大变的。他现在 虽然说不至于丧失神智,但只要是关于那张羊皮卷的事,他一定是不理智的。亚当这招也太黑了!父亲出现得太突然,安德列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他只能道: “父、父亲,你你、你听我说,这件事是……”

  话未说完,情况突变!

  老艾伯特人未到跟前,竟然抡起手中手杖,直刺向安德列心口!

  大厅里惊呼此起彼伏,在众人看来,这不过是老子抡手杖打儿子的一幕,虽然很突然,但就算被打中了也不算什么。然而,夏芍却知道,那手杖不是凡品。

   那根手杖,通体漆黑,发着森森寒气,在灯光下光彩映人。这一看就是把黑水晶质地的手杖,吸收了森森怨气,那怨气看起来跟龙鳞的怨气极像,应该来自于死 者。龙鳞的怨气被徐天胤制作的刀鞘封住,平时不用的时候,怨煞之气不会外泄,但老艾伯特的手杖并没有压制煞气的东西,或许他平时醉心于黑巫术,这煞气对他 有助,他也不想压制。但经年累月地与这根手杖接触,他的身体难免被阴煞所侵,心智受影响是一定的。怪不得亚当说他神智疯癫,安德列和安德里都是他的儿子, 因为一张写了古老黑巫术的羊皮卷,他竟然视父子亲情于不顾。

  虎毒还不食子,老艾伯特现在的心性已经邪佞到不在乎父子人伦了。

  他这一记指向安德列心口,倘若刺中,安德列的心脉必被阴煞所伤,当场毙命都有可能。安德列也知道厉害,他脸色大变地在胸前画出一道六芒星来,利用天地元气聚成大卫之盾。正当他画盾之时,亚伯在后头拽了他一把,父子两人一齐快速后退!

   这时候,大卫之盾已成!整幢别墅里的天地元气最先被引来,在场的名流们自然是看不见那瑰丽辉煌的天地元气,他们只看见安德列在胸前虚画几下,这景象就像 上午在拍卖会场那边,夏芍和日本阴阳师面对面的比划。只不过今晚可没人再抱着好奇看戏的心态——这毕竟是父子之间动了手!

  到底怎么回事?

  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但却看见老伯爵艾伯特手里拿着的手杖也快速在空中画了道什么。

  而他这一画,在场的人却忽然觉得脊背倏地发凉,眼前好似上午那样产生了幻觉,恍惚看见了黑森森的气体在手杖头上一闪!

  宾客们都还张大着嘴,身处幻觉还是真实的奇妙感觉里,玄门的弟子们却脸色都是一沉!

  老艾伯特其实什么也没画,他只是将手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法器的凶性被他全数放出来,别墅四周的阴气如江海般涌来!此刻,门窗处常人看不到的阴煞如泼墨般涌进来,绞杀着渗入手杖之中,形成一道煞气之剑,直刺向大卫之盾的中央。

  这是很霸道的一招,不用任何术法,只用煞气直接击破!

   但是这招也阴狠了,如果是在空旷的外面斗法倒没什么,此刻大厅里宾客这么多,法器的煞力全数释放,这对普通人的身体伤害极大,只是眨眼的工夫,只怕现在 很多人都会感觉手脚发冷了。安德列的修为显然不能跟老艾伯特比,但正因如此,安德列所聚的大卫之盾发挥了他所有的修为,这盾不比那天晚上夏芍和亚当斗法的 时候差多少,此刻不仅是别墅里的天地元气涌来,就来别墅后头的海面上也有元气正被引来,这一旦是两相撞了,这幢别墅立马就得塌了!

  这里这么多人,玄门的人是避得开的,其他的人却只有被埋的命运。

  “混账!”关键时刻,唐宗伯一声怒喝,浑厚的内劲震出,震得在场已经神智开始不清的宾客瞬间如醍醐灌顶,激灵惊醒!

  “要清算到外面去!”唐宗伯就坐在台下,老艾伯特正背对着他,说话的时候,他掌劲一震!一道巨风凭空扫起,扫着老艾伯特的腰侧,把人一巴掌往窗外扇去!

  他出掌的时候,夏芍也动了!龙鳞霎时出鞘,浓烈的怨煞之气从下往上一抬,直斩向老艾伯特手上的那根手杖,与此同时,夏芍掌心同样一道劲力震出,跟师父的合成一道,把人往窗外一扇!

   龙鳞出鞘的工夫,客厅里漫天似有怨煞哀嚎的尖利喊声,好似幽冥大门被打开,那浓烈的怨气让老艾伯特都是一惊,霍然回首!回首间,两道浑厚的劲力已至!唐 宗伯和夏芍的修为都在炼神还虚,哪怕是其中一人跟老艾伯特对上,他都不敢掉以轻心,更何况是两个人?他震惊于龙鳞匕首的煞气时,对这两道劲力也不敢轻易应 对,于是竟顺着这两道劲力敏捷地往旁边一闪,就着窗户跃了出去!

  夏芍紧跟着跳出便追,声音随着带着海腥气的夜风传了进来,“张老,我师父交给你了!让弟子们保护宾客!”

  这次来英国,完全是因为夏芍的谋算,为师父报仇的事自有她来,老艾伯特和弟子们的修为不在一个层次上,对上只有送死的份儿,夏芍是绝对不会让弟子们去送死的,让他们保护今晚的宾客正好。

  夏芍一出去,唐宗伯转动着轮椅便往外走,张中先吩咐弟子,“你们在里面保护这些人,小烨子,一起出来帮你师父!”

  温烨的修为想与老伯爵斗法还早点,但是他是夏芍的亲传弟子,跟其他弟子不一样,危险他也得上!当然,有唐宗伯、夏芍和张中先在,自然不能叫他有事,但是这是不可多得的学习机会,他必须来。

  温烨正好也嫌保护这些人无聊,一听张中先的话,二话不说奔过来推了轮椅便往外走。

  三人走出去,客厅里老伯顿却才回过神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宾客们也莫名其妙,然而所有人都还惊魂未定,安德列和亚伯父子便怒看向亚当,这回竟然二话不说,两人一齐出手,逼向亚当!

  今晚真是可以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来形容,三人转眼斗在一起,从台上到台下,场面大乱。宾客们惊呼着纷纷躲避,玄门弟子由丘启强、海若等人指挥,赶紧保护宾客。

  赵固怒道:“要打出去打!”说罢,他也震出一道暗劲,虽没有唐宗伯和夏芍那样的威力,但玄门弟子见了在场的三名暗劲高手同时发力,打向安德列、亚伯和亚当三人。

  三人也不跟玄门对上,在亚伯心里,玄门已是他们的盟友,自然没有双方打起来便宜了亚当的事。因此他和父亲安德列见势便从窗口跃了出去,亚当随即跟出去,别墅里便只剩下玄门弟子和宾客们。

   宾客们本能地想往外逃,这时候没人再管舞会,眼见着今晚是要出乱子,谁还会留在这里?但外头尚有打斗,到了外面,无论是夏芍还是安德列等人可就不会像是 在里面这样收敛实力了。宾客们可能不觉得出去会有多危险,但玄门弟子们明白,因此海若对老伯顿道:“伯顿先生,外面危险,我们可以保证这里的安全,请你帮 忙安抚宾客,其他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这话,海若也不等老伯顿应下,便带着人出了别墅。

  一到外面,连弟子们都惊了惊!

   外头浓烈的阴煞铺盖了半边天,那阴煞的感觉弟子们都熟悉,是属于龙鳞的!但他们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铺天盖地的煞气,只见那煞气压在头顶上,夜里像海边积 来的滚滚黑云,云层压得极低,一踏出来便觉得胸口发闷,一抬眼便见到黑云里裂隙暗红,隐隐有人头从中探出,面容扭曲,仿佛阿鼻地狱倒扣而来,转瞬倾覆。

  这次来英国的弟子修为都是不错的,但这场景还是让弟子们一眼便觉得胸口气血翻涌。倘若刚才大厅里的宾客们出来,有一个算一个,必会七窍流血而死!

   而现在连弟子们都忍受不了,纷纷往后退,幸好一道浓厚的吉气铺盖而来,遮了弟子们头顶的一片天空。压力顿减,弟子们舒了口气,转头看去,见不远处唐宗伯 坐在轮椅里,手中托着一只大罗盘。这还是弟子们第一次见唐宗伯使用玄门掌门的传承法器,只见那法器上的金吉之气浓郁得让人都睁不开眼,据说掌门祖师手中的 罗盘是历代祖师带在身边之物,代代相传,元气极为浓郁。此时看来,竟能抗衡龙鳞的煞气,果真不是寻常法器能比!

  弟子们顿时情绪高涨,按八卦方位迅速盘膝坐好,开始布阵!

   这时候,离窗口不远的安德列、亚伯父子和亚当也都被这一幕震得有些怔愣,斗法这才开了个头儿,唐宗伯和夏芍手里的法器就足以震人!那天和亚当斗法的时 候,龙鳞尚不曾使出全力便令亚当十分吃惊,今晚再见,亚当看了眼手中的塔罗,内心清楚龙鳞的煞气要比他手中这传承了数百年的塔罗厉害得多,只是不知道跟老 伯爵的黑水晶手杖比起来,谁强谁弱了。

  ……

  更远的地方,夏芍立在原地,手中龙鳞直指前方!

  龙鳞的煞气也惊得老艾伯特抬头望去,当看见头顶的景象时,脸色一变!随即,这老家伙竟然不接招,转身就跑!

  夏芍一看他跑的方向,脸色顿时一变!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八章 斗法!

老艾伯特跑向的方向正是西面停机坪!夏芍一看他往那边退,脸色一变,冷哼着手一挥,头顶的煞气呼啸而去,滚滚黑云般的阴煞好似天塌般自老艾伯特头顶上压下。

老艾伯特八十高龄,腿脚竟还很利索,速度一点都不慢。他抬头一望头顶,手杖往地上一点,借力便往后退!他知道夏芍在身后,退的时候便没有向后,而是向着旁边擦去。如此浓烈的阴煞,玄门弟子们遇到都感觉气息翻涌,这老家伙躲起来倒是身手利索,纵然东西方修为有异,他的修为也是不浅的!

但夏芍手中的龙鳞和她可以操纵龙鳞的修为显然也给老艾伯特的压力不小,他虽然擦着偏躲过头顶一劫,但却不敢再用背对着夏芍,而是原地一转,面向身后追来的夏芍,手杖往地上一点,借力又往后退去!

然而,正当他向后退去的时候,见追来的夏芍一声冷笑,老艾伯特忽然脊背一紧,霍然回头!

只见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那到头顶铺来的阴煞已经如同一道幕墙般横档在他的退路上,拿眼一扫,就像夜里生出的黑雾,浓如泼墨,一眼望不透雾的那一头。更令人心惊的是,黑雾中恍惚有血红的裂隙涨开,里面扭曲的人脸露出来,张着嘴,像地狱恶灵般,咬向老艾伯特的后背!

老艾伯特这时候正往后退,已经是刹不住脚,惊急之中他不得不又猛地一个回身,手杖迅速在空中画出一道逆七芒星的图案。

五芒星类似于东方的三才阵,体现的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六芒星是阴阳和合的咒语,聚集天地元气的大卫之盾,而七芒星在西方巫术里,却很少被使用。

七在西方是一个很有魔力的数字,就像东方以九为尊。在东方,天有九重天,地有九神州,龙生九子,帝王为九龙至尊。而在西方,上帝用六天造人,第七天休息;人类有七宗罪,天堂有七位大天使,地狱有七位君主;圣经启示录中有七封印、七灯台、七号角等等。在中国古代,平民是不能用九的,在西方,七同样也是个禁忌。

没有巫师敢用七芒星。

因为据说,七芒星很不平均很难操控,即便是画也很难一笔画出,施术失败是要遭到反噬的。而且哪怕是画出来,其六个角代表包括光明与黑暗在内的六种元素,第七个角代表虚无。正是因为这虚无,人类很难操控,巫师也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并且,传说七芒星魔法阵是一种召唤阵,召唤出来的东西是重量级,虽然力量很强大,但对巫师的反噬也会令巫师本身无法承受。

久而久之,七芒星在巫术里便成了一个禁忌。

老艾伯特在这时候画出七芒星来,连夏芍也不知他究竟想干什么。一般来说,没有到了被逼上绝路的时候,谁也不会施展禁术。而现在两人才刚照面,交手连一个回合都算不上,夏芍不认为这位西方巫术上的泰斗级人物会被她逼到使用禁术的绝路上。

虽然猜不透老艾伯特搞什么把戏,但夏芍下手却丝毫不留情。在老艾伯特迫不得已转身背对着她画出七芒星图案的时候,她手中龙鳞寒光一闪,反手便劈!

“锵!”地一声,黑暗里一声脆响,响声就像是两件翡翠玉器撞在一起,悦耳声直冲人的脑门。

夏芍目光一敛,只见老艾伯特在她刺来的时候,竟迅速回身,用手杖格挡住了龙鳞的攻击,龙鳞的刀刃撞上黑水晶,这才发出了刚才一声脆响。而老艾伯特,更是在回身的一瞬,一只手接替了手杖的工作,迅速在身后完成了那道七芒星的图案。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用法器施展术法和用手施展,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夏芍虽不知他这道七芒星是干什么用的,但显然她刚才背后一刺给眼前的老家伙造成了很令他恼火的麻烦,两人的法器刚一撞上,便只见老艾伯特身后,龙鳞的阴煞和逆着的暗紫色的七芒星两相发出一道逼人的光芒,周围的气场骤变!

夏芍和老艾伯特的目光也在这一瞬骤变,两人果断分开,一左一右错开着向极远处退开。

就在两人退离的一瞬,原地像刮起一道飓风,龙鳞的阴煞呈龙卷之势被乍亮的七芒星吸入!但那道七芒星在刚才未完成时曾因夏芍的突袭,老艾伯特不得不中途撤去手杖来应对她,导致这道七芒星虽然是画成了,但最终在能量上却极不稳定,存在薄弱点。

龙鳞的阴煞也不是好对付的,眼见着七芒星发出强大的吸收力,像是要将它吞没,它便干脆旋转成龙卷,送入七芒星的能量中心!但龙鳞自己送上门和被迫被吸收吞没自然不同,七芒星等于在承受两倍的能量,眨眼间,暗紫色的图案便开始扭曲。老艾伯特用手画的那部分图案扭曲得最为厉害,也就是几秒钟的工夫,那个地方倏地碎裂!

空气都在这时候出现了裂痕般一震!

龙鳞一举冲破七芒星,如在夜空里劈开一道豁口,而碎裂的七芒则在短暂的安静之后,能量骤然失去平衡,向四周猛地炸开!

情况比那晚夏芍和亚当的斗法还要惨烈,天地能量的爆炸威力何其猛烈,地面顿时被炸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深坑,接着便是地震般的剧烈摇晃,两条巨大的裂缝在黑夜里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蜿蜒着在一瞬间将莱帝斯的海滨别墅前段横着切断!一路上,阴煞气场所到之处,花草树木一瞬皆枯!

……

就在地震般的晃动传出去的时候,别墅里。

聚在大厅里的宾客们传来阵阵惊呼,“怎么回事?”

“外面出什么事了?”

“不行!让我们出去!伯顿先生,你不能强制把我们留在这里,我们有回去的权利!”

这些名流们好不容易被老伯顿劝了回来,听见这声巨响,哪个还坐得住?呆在别墅里也不安全,离这里远远的才是办法!

老伯顿急得团团转,听见这些人话险些忍不住多年的修养破口大骂!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想知道出了什么事吗?这里可是他的别墅!外头的巨响简直就像是炸弹爆炸,他都怀疑自己的别墅遭遇了恐怖袭击,难道他不想出去看看吗?可是那些风水大师们守在外面,他们行事自然有他们的道理,哪怕是没道理,他也不能轻易得罪。那些人让他劝住这些宾客,他不到万不得已,自然不会让他们冲出去。再说了,就算不看在门外的那些风水大师的面子上,今天客厅里的这些人都是国际上鼎鼎有名的,哪个出了事,对莱帝斯来说都是麻烦!既然那些风水大师们说外头危险,他目前当然是选择相信。

“诸位,你们要走我也拦不住,我这可不是在非法囚禁你们,只不过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想想今天上午吧!如果你们打定主意要走,我绝对不拦着,但是后果自负!到时候不要让我们莱帝斯负责!”老伯顿脸色一沉。

在场的宾客们却是一愣,脑中纷纷闪过上午夏芍把安倍秀真给废了的那场景,上午是她一人,可今晚是玄门二十多名风水大师都在!而且唐宗伯大师和艾伯特伯爵都在外面,谁知道会斗成什么样子?这要只是武术家之间的武斗也就算了,在场的人都带着保镖,谁也不见得怕。可是神秘学这一类的事谁也说不准,今天上午他们就曾集体出现过幻觉,今晚又是这样,谁知道出去后会怎样?

想到此处,宾客们这才犹豫了下来,没有出去。

……

而同样是地震般晃动传出去的时候,西侧停机坪。

一张巨大的甲板被掀开大半,徐天胤的将军匕首超乎想象的锋利,让王虺三人都看得好奇又心惊。切开甲板并没有费多少工夫,但是拆除里面的报警器却废了些工夫。现在,警报器已经顺利拆除了三个,还有一个埋在暗处。

王虺趴在地上,脖子伸进改装的夹层里,眼上戴着先进的夜视仪器,手中拿着根钳子,钳子口极细,正小心地从报警器后头的线中穿过。

徐天胤、毕方和英招抬着厚重的甲板的三面,给王虺制造出更多的空间,英招紧张地盯着王虺。那报警器安的角度非常刁钻,几乎是个死角,很容易触动,不过应该没问题。毕竟,王虺是拆弹、拆报警器这方面的专家。

空气都是死寂的,只要拆了这最后的报警器,把壁画拿出来鉴定一下,直升机立马就可以开走,任务就可以顺利完成!

王虺的鼻头上都渗出了汗滴,他的目光却死死盯着报警器的后头,钳子小心翼翼地找到目标点,张开细微的一毫,眼看着就要剪下。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地动山摇般的强烈震动!

“轰!”

整架直升机都跟着一晃,蹲在地上的毕方和英招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身子也跟着惯力一晃,两人手中抬着的甲板忽然一震,向着王虺切去!

两人手中抬着的甲板不仅厚重,刚才经过将军的切割,边缘此刻锋利如刀!由于那枚报警器安装得太深,王虺趴在地上,半个肩膀都在夹层里面,此刻,英招抬着的甲板正对准王虺的左侧脖颈,她身子一晃间,整个人都向地上扑去,而压在她身下的甲板更是往前一送!

眨眼间,王虺的颈动脉就会被割断,甚至整个头颅被切下来都是有可能的。

而王虺在夹层里也心知肚明,他在晃动的一瞬间便脸色一变,只要他反应快,把手收回来抬一下头顶甲板,或许就能逃过一劫。然而,他手中的钳子已经接近报警器,只要他果断下手,拆除就能成功!

要命,还是要完成任务,他这唯一伸到夹层里的手,只能有一个选择。

然而,王虺的脸色虽变,目光却连动也没动,红外线夜视镜遮挡了他此刻的眼神,他伸到报警器旁的手却青筋毕露,坚定不动!属于军人的铁性和血性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不被任何人看到,却没有丝毫改变。

抉择,在直升机晃动的一瞬,几乎没有出现,他本能地稳住了自己的胳膊,不让其发出丝毫抖动,找准了那根要剪除的目标,狠狠一剪!

然而,正当钳子握动的时候,一道大力从王虺身上传来,甲板一瞬间被掀开,他一把被人从后头提了上来!王虺只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阵发黑,同时只听砰地一声!

英招被提着摔去一旁,坐在地上惊魂未定,呐呐望着前方。

王虺也坐在地上,反应过来后,同样抬头呐呐仰望。

“队长……”

但他这声队长却掩盖在刺耳的警报声中——任务,失败。

毕方蹲在地上,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他们跟着队长出任务,从来没有过败绩,什么突发情况都遇到过,然而今天……但他却不悔恨,反而眼圈发红地看向自己还活着的战友,又抬头仰望站在三人面前的徐天胤。

这个平日里孤冷如狼的男人,此刻低着头,他们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见他握着手指缝中,鲜红的血一滴滴落下来。那是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甩开英招接过甲板拽出王虺时,被锋利的切面所伤。他静静站在三人面前,像平时那么安静,胸膛沉沉的起伏却似受伤的野兽,无声,却叫三人胸口都跟着一震!

“队长!我……”王虺试着从地上起来。

徐天胤却转身,没有丝毫安慰,只道:“没事,任务我会负责。”

三人闻言,眼圈都跟着发红。英招垂眸,面色悔恨,这次的任务,失败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刚才能不脱手……刚才,她险些害死了自己的战友!

“外面怎么回事?”毕方这才转头看向外头。

这话让英招和王虺都迅速回神,警报响了,莱帝斯家族肯定被惊动了,外头出了什么事?必须出去看看!而且,任务失败,他们必须尽快离开,不能落到英方手里,给对方留下把柄!

王虺、毕方、英招三人迅速起身,将枪拿在手里便往外冲。但三人刚迈出步子,徐天胤便在前面震出一道劲力,三人撞上,连连退到机头位置,听徐天胤道:“待命!”然后,他自己便打开舱门,跃了出去。

“队长!”英招一急,跟在后头便往外追,毕方和王虺自然也不能眼见着外头情况不明,让徐天胤一人去冒险,于是也跟着追了过去。

但三人追到舱门口,却都震惊地愣在了当场——

外头三百米开外,地上现出一道巨大的深坑,坑两侧的地面裂开一条深壑,远远看去,就像是刚才的地震将地面震开了一条大裂缝,将莱帝斯的别墅划在了海面那一侧,而他们的直升机刚好在这边。

此刻,警报铃声响彻夜晚的天空,外头却极为安静,在裂缝的两侧分别站着名女子和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

女子一身白色长裙,手中匕首寒光如雪,黑暗里静静而立,气度悠然。而她身后,一条顶天的金色大蟒盘桓在后,蟒身粗如千年老树,头生尖角,竟似蟒非蟒,金色鳞片凛凛生辉,月色里映得人眼都睁不开。而女子就立在那金色辉光里,夜色里,周身也似珠光轻笼。

一条深纵的裂隙,一架响着警报的直升机,一名立在对面的女子,这画面瞬间映进奔到舱门口的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眼中,久立不动。

那女子,他们认识。

夏芍!

夏芍的表情其实很不好,她自然听到了这响彻夜空的警报声。今晚只能说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只是算漏了老艾伯特会往这边跑。他必然不知这边有直升机和国宝壁画,一切都是偶然。

对于这样的结果,夏芍当然是郁闷的,但世上任何事都逃脱不了意外。但有意外也没什么,他们此行的目的不会变!

师父的仇要报!国宝要归还!

既然警报已经响了,那就先顾眼前事。

夏芍一扫面前地面的裂缝,这裂缝宽达两三米,她过不去,老艾伯特却可以从大门逃走。所以刚才在地面震裂的一瞬,夏芍果断把大黄给召唤了出来——想走?没那么容易!

而看见这一幕的王虺三人却直了眼。

“这、这他妈是什么……”毕方眼神发直。他执行任务多年,各个国家什么地方没去过?就是原始森林里面,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大家伙!

“我怎么知道!”王虺张着嘴,那东西看着不像蟒,倒像是传说中的蛟龙!


蛟龙?王虺被自己这个念头给斗乐了,这怎么可能?

英招则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连声音都发不出。这一幕,已经超过了他们所有人对这世界的认知。

……

而此刻,发出一声惊叫的不仅是毕方三人,还有别墅门口,老伯顿听见那声警报时宛如被针扎了似的,一蹦老高,再顾不得他对宾客们说的话,拉开门便往外奔。

门一拉开,他眼直了,“这、这是什么?”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二十九章 死灵术

门口,玄门弟子以八卦方位稳坐布阵。老伯顿一打开门,正对着他的丘启强脸色一变,急道:“进去!危险!”

老伯顿却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丘启强的劝告。他呐呐抬头,望向远处,眼神发直,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似经历过战火般的院子,以及远处……远处那巨大擎天的金色大蟒。

“这、这是什么?”这惊恐的疑问不仅代表老伯顿的,还代表从客厅里跟出来的宾客们的。

宾客们站在老伯顿身后,门口一层一层挤满了人,却没有人敢出去。别墅院子里巨大的深坑、深纵的裂缝和金色的巨蟒,每一样都超出人们的想象。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这到底是不是老伯顿家的院子!明明一个小时之前进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就变成了这样?

这该不会是今晚的余兴节目吧?

这个古怪的念头钻到有些人的脑子里,但很快就被打消了。没人会在准备余兴节目的时候把自己的院子给炸成这样,这处别墅是背靠悬崖的,后面就是大海,整个院子都裂了,这以后还有人敢住吗?

那、那这么说的话……那条巨蟒是、是真的?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巨大的生物?

在宾客们都瞠目结舌的时候,唯有龚沐云和戚宸反应不大,两人都是见过金蟒的人了,不过……龚沐云的目光稍稍有些古怪,他的目光投在远处金蟒的头顶上,觉得似乎跟当初在小岛上看见时有点不太一样?

而远处,张中先和温烨推着轮椅上的唐宗伯,一起来到了夏芍身边。

“老朋友,还记得我么?”唐宗伯遥遥望着老艾伯特伯爵。

老艾伯特站在对面,回望唐宗伯。十几年前,正是他对那卷记载着黑魔法的羊皮卷的迷恋,导致了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巫师参与那夜的围杀。对面的老人,年纪与他相仿,气血看起来比他旺盛,却永远地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如今,因为这卷羊皮卷,十几年后两人再遇,老艾伯特凹陷的双眼里血丝密布,邪气极盛,看不见丝毫的忏悔。

此刻只是面对夏芍都够他应付的了,以一敌四,是个人都知道胜利女神站在谁那边。老艾伯特的眼睛里却看不到恐惧,他的目光从唐宗伯、夏芍以及她的龙鳞和金蟒上一一掠过,忽而仰头大笑!

他的笑声混在刺耳的警报声响里,血气内劲并不那么雄厚,但却听得人头皮发麻,疯狂里竟好似带着兴奋和愉快。

“疯老头!跟他废话那么多干嘛!”温烨走到夏芍身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佛尘。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笑罢的老艾伯特忽然举起手杖,黑水晶在夜色里发着森森暗光,手杖森浓的黑气涌出,横空一扫!

“小烨子小心!”张中先手快,先把温烨往后一提!

“那东西是你喜欢的,去吧!”夏芍冷哼一声,对身后大黄道。

大黄在夏芍头顶上喷了口气,嗤之以鼻。它自从吸收了香港那条龙脉的阴煞之后,对这点煞气就挑起了嘴。这点东西,虽然品质不错,但量太少了,还不够它塞牙缝的。但鄙夷归鄙夷,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无良主人的话还是要听的,不然下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放出来了。

大黄喷完一口气,便张大嘴,巨大的嘴在直升机上的英招三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夜空里豁开的一道血盆大口!然而,还没等它用力一吸,所有人便都一愣。

连唐宗伯和夏芍都没想到,老艾伯特将手杖上的煞气击出,却忽然一挥手!那道煞气倏地震向他身后!

他身后百米处,正是停机坪!

停机坪上,地上躺了十名晕过去的雇佣兵,英招三人站在舱门口,徐天胤站在外头地上。

夏芍目光一寒,怒道:“去!”

金蟒在她身后得令,猛地向老艾伯特扑了过去!与此同时,徐天胤手中将军霍然出鞘,抬手一震,两道煞气撞上,顿时狂风四起,周围的空气瞬间变成了真空般!

英招三人站在舱门口,却看不见那道袭来的煞气,只看见徐天胤莫名抬手,接着空气便是一窒,三人只觉得头皮都在这瞬间收紧,浑身的气血都往胸口涌,胸口就像要炸了般胀痛无比。这种从未有过的痛苦感觉让三人同时脚下一晃,他们看不见自己的样子,却能看见对方额上青筋暴露,眼底血丝都要涨开的恐怖表情。

徐天胤倏地回身,掌心一道元阳之气震出,英招三人只觉身体霎时好受许多,只是头脑晕眩,眼前金光闪亮如白昼。直升机外,徐天胤的挥手一震、对面一身白裙挥手喊去的女孩子、远处金色大蟒扑向老人的画面,成了三人晕过去前最后的记忆……

三人扑通扑通倒像机舱里,警报刺耳的铃声里连三声闷响都没留下,只留下直升机外的地上,十具七窍流血的死尸。

那十名雇佣兵本是被徐天胤等人打晕,但刚才的煞气岂是他们能承受住的?这十个顶级的雇佣兵,竟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

这时候,老艾伯特被金蟒追着已经奔向远处,但他在跑的时候曾震惊地回头,看了徐天胤一眼。想来他是没想到徐天胤竟非凡人,躲过了他刚才的那一击。

徐天胤显然在老艾伯特的意料之外,但老艾伯特这突然对付后方普通人的举动也显然出乎夏芍等人的意料。

“这老家伙想干什么?”张中先皱眉道。但他心底却涌起不祥的预感。无论是东南亚的邪术还是西方的黑巫术,施术者需要的都是死人!

死人?

糟了!

“这老东西没安好心!”张中先目光一变,骤然出手!温烨也显然领悟了他的意思,两人出手的时机几乎不分先后,五只阴人扑向地上躺着的雇佣兵尸身!

与两人出手的时机同样不分先后的是老艾伯特!他被金蟒追着,手中连画数道黑色的七芒星图案,那图案与他和夏芍刚才对抗时的不同,上面书写着古希伯来咒语,不知那咒语上写的是什么,当图案出现的时候,连金蟒都忌惮地往旁边一让!正是这一让的工夫,那道巨大的七芒星图案飞向地上躺着的雇佣兵尸体,几乎一下子笼罩在十具尸体之上!

张中先和温烨养着的阴人符使也在同一时间到了,但两人手中总共只有五名阴人符使,因此,当七芒星笼罩下去的时候,这五人仿佛死而复生般迅速起身退开,其他五人却躺在地上,夏芍几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图案印在五人身上,随后消失。

“死灵术!混账!竟敢亵渎死者尸身!”唐宗伯怒喝一声。

死灵术是黑巫术中最为黑暗的术法,听说分为两个支派——死灵派和死尸派。

死灵派是召唤和支配灵魂,与东方蓄养阴人符使还不太一样,倒是与养小鬼有些相似。其实这些说起来都是趋势阴人为术师服务,但所得的方法不一样,这些阴人最后的结果也就不一样。阴人本是死者去世后留在世上的残念,从佛道来说,因对人世有所依恋,从而不能进入轮回。这些阴人大多数不会对人造成伤害,也没有害人的意识,除非心怀怨念而死的,死后恶念留存世间,阴气成煞,才会对普通人造成伤害。

风水师收服的一般是这些煞气极重的阴人,用法器将其带在身边,以法器的吉气和自己的元气消除怨念,当怨念除尽,风水师便会为阴人超度,送其入轮回。只是这期间,如果风水师有需要,便会借助阴人的力量,这算是收取的回报和双方的一种互利关系。比如夏芍和金蟒,收它回来,夏芍虽让它成为了符使,但每日它都会在金玉玲珑塔里修行,且玲珑塔夏芍每日带在身边,以自己的元气蕴养,对金蟒也有助。倘若有一天,金蟒修炼有成,夏芍绝对不会再留它。

但死灵术并非如此,以阴煞为引画成的魔法阵只会令阴人的怨气更重,无法超脱。但死灵派的术法夏芍听说是必须要在死者死后一年才能够施法的,老艾伯特所用的术法绝对不是死灵派的,而是死尸派!

这种术法的原理就是在人刚死不久,趁着灵魂未脱、尸身未冷,聚天地元气于人身之中提供给其再次活动的能量。但是这通常维持不了太久,毕竟巫师的修为再高,也无法长时间提供给一个人维持生命所需要的元气,除非那名巫师是神。也就是说,死而复生终究是不可能的,巫师的术法不过是让人延缓死亡时间或者是回光返照片刻而已。听说在中世纪的时候,贵族的人家通常会在家人突然离世的时候请巫师上门,将死者唤醒,听死者宣布了遗嘱之后再请他离世。只不过后来在历史演变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死灵术就变了味儿,偏离了术法原本的初衷。

老艾伯特所用的正是死尸派的死灵术!只不过他所用的术法里阴气远远高于阳气,地上剩下的那五名雇佣兵脸色顿时变成了僵紫色,眼睛睁开时,尚在淌血,却一齐目露凶光,从地上爬了起来。

这五人一爬起来,夏芍便脸色一变,但还没等她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那五人便齐齐举枪,对准对面的夏芍、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四人,子弹连发!

修为再厉害的人,只要不是金刚不坏之身,谁也不是热武器时代枪械炮弹的对手。被击中要害,神仙也得没命!以夏芍的敏捷身手,她瞬间往旁边躲开是办得到的,但是唐宗伯坐着轮椅,行动总不如双腿。在子弹扫射过来的时候,夏芍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急火攻心,她根本就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的反应。

那一瞬间,张中先先拽着唐宗伯的轮椅往旁边猛地一拍!温烨大叫一声“师父!”手里的佛尘一甩,这小子竟然想用佛尘将细密如雨的子弹挡开,夏芍本能地震出一道劲力!将要冲过来的温烨和师父都往斜后方大力推了出去,而自己另一只手则同时挥斩向对面,龙鳞的寒光在夜里一闪,直劈向那五人的手腕!

夏芍曾经对付过拿枪威胁她的人,她常常只引一道煞气将那些人的行动限制住便算完。但今晚她并没有这么做,这五人已经不是普通人,他们被老艾伯特的巫术控制住,危险程度绝非普通人能比!限制普通人行动的阴煞已经无法使他们停住,充其量只能减缓他们的动作。夏芍当然不会只想减缓这些人的动作,她想要消除全部威胁,就只有一个办法——废了他们的手!

但龙鳞的寒光和子弹雨点般的光芒几乎是同时的,这一击有没有效,夏芍也没有把握。但她却在将龙鳞挥出的一瞬便往地上一仰,迅速翻身滚远,滚离的时候顺道震出一道暗劲,将远处的师父和温烨他们推得更远点。

“师父!”温烨在远处扯得嗓子都哑了,少年的声音被刺耳的警报声和子弹的震耳声所遮盖,眼底都血丝如网,视线也被染成血红。

雾蒙蒙的视线里,只模糊看见夏芍在地上连续滚了几滚,子弹打在地上击出的石屑乱飞。那五名雇佣兵都是世界顶级的高手,身上的配备自然不俗,那些子弹一梭子打过来,地上的石屑都被打成了粉,夜风里粉尘飘出老远,让本来就不明朗的视线更加模糊。

夏芍在粉尘飞扬里停了停,不知被打中了没有,而对面的子弹声却停了。

温烨转头看过去,那场面,终生难忘。

只见这眨眼的工夫,对面不止那被操控的五名雇佣兵,包括那五名之前被己方控制的五名雇佣兵,此刻不仅手腕其断,而是瘫在地上,几乎成了一堆分不清的肉块。

徐天胤站在满地的血水里,手中握着的将军发着黑森森的煞气,指缝里隐约有血淌出来,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这十名雇佣兵的血。

或许,地上这一地的尸块根本就不能被称之为雇佣兵,哪怕此刻将这些肉块拼起来,只怕都分拣不出来谁是谁的。

这血腥的场面让气氛一瞬间便死一般的静。徐天胤低着头,目光却并非望着地上的血腥,而是落在对面远处,那躺在地上的女子身上。没人看得清他这一刻的目光,只是看见他静立不动,夜风吹来,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里,他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动也不动。吹过的夜风拂过男人孤冷的身躯,夜风好似长夜里发出的悲鸣。

还是唐宗伯等人先反应了过来,温烨最先向夏芍奔去,唐宗伯转动着轮椅由张中先在后头推着,三人快速接近夏芍。

就在温烨要接近夏芍的时候,躺在地上的夏芍忽然身子动了动,猛地咳嗽了起来。

“师父!”

“小芍子!”

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都是大喜,尤其是唐宗伯,老人转着轮椅的手都是颤抖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夏芍在地上咳嗽,她白色的裙子上并没有血迹,看起来没有受伤,只是刚才急躲的时候被粉尘给呛着了。

夏芍确实是没事,她应变向来快,刚才确实是生死之机,但她翻滚出去的时候除了保护师父和弟子,也没忘了保护自己。她不确定龙鳞的速度跟子弹的速度哪个快,自然不会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命运来抉择。她翻出去的时候,周身的气劲全数震开。她此时的修为已然到了化劲的境界,平日与人交手,对手的劲力可以轻易化去,但她还没试过能否化去子弹的劲力。

这念头只是当时的灵光一闪,根本就没有时间思考,夏芍便本能地将气劲震开。但有趣的是,子弹射来的速度和力道虽然很难防御,但是遇上她周身的劲力,确实减缓了速度和威力,在接近她身体气劲开外的地方,便全数钉入了地上!

这个发现让夏芍有些惊喜,她光顾着惊喜去了,忘了第一时间爬起来,把所有人给吓了个不轻。

见她起身之后脸上还带着笑,连温烨都一瞬间有做出大逆不道踹师父一脚的冲动。

“我没事。”夏芍起身,只是笑了一会儿,便脸色一变,望向对岸,“师兄?”

当看见对面的惨状,连夏芍都没想到。她原以为子弹停了是因为龙鳞那一招击中了,但是没想到,原因绝不仅如此。刚才徐天胤在对面,险情突发的一刻,因为他在那些雇佣兵身后,并没有危险,因此夏芍在紧急之时只顾得上师父和温烨他们,却忘了这男人在那一刻目睹了全程,该是怎样的心情。

果然,她这轻轻一唤,徐天胤的身子才霍然一阵,头微微抬起,眸底的死气渐渐褪去,但依旧盯着她不动,仿佛少看一眼,她就会从眼前消失似的。

夏芍冲着徐天胤安抚地一笑,“师兄,我没事,一点事也没有。现在,有事的人……应该是他!”

说着话,夏芍目光一转,瞬间冷寒,盯向远处跟金蟒缠斗在一起的老艾伯特。

有什么话,解决了这老东西再说!

张中先和温烨眼神都跟着一冷,连平日里很少动怒的唐宗伯此刻都露出冷寒的目光,目露杀机。而身在对面,离老艾伯特最近的徐天胤却是身形一闪,黑夜里如一道冷电,直奔而去!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章 徐天胤之怒

徐天胤的速度在夜里如同一道杀机森冷的疾电,人未至,夜空里忽现数道金芒,远远望去,就像是流火划破夜空。流火绚烂,染了半片天,而半片天下,男人速度如豹,黑色的身影带起一道黑色的煞气,一路好似残影。

老艾伯特正与金蟒缠斗,夜空中的数道流火转瞬到了他眼前!他倏地一惊,凹陷的眼里露出惊色,霍然抬头!就在他抬头的一瞬,夜空流火降下,刺眼的光芒照得他眼都睁不开。就在他眼虚了虚的时候,面前一只巨大的头颅霍然咬了过来!

老艾伯特手杖往地上一点,迅速后退,身后却有一道金光劈来!他再次一惊,脚步刚点地,便猛地往旁边一移!他移动的时候,余光不仅看清了身后那道金光的来路,也看清了周围降下来的数道金光的真容。

那竟是八名两人高的巨大金甲人,金甲凛凛金光,由浓厚的阳气聚成,手持关刀,阳煞之浓郁让身在其中的老艾伯特头脑嗡地一声,气血翻涌!

但,没有给他压制气血的机会,眼前八斩刀便一起劈了下来!那不是八斩实体的刀,落下无风,带起的阳煞却是他这种修习黑暗术法的人最为畏惧的。那刀光真真是八面而来,躲都无处躲!但老艾伯特不是第一次面临险境的,他桀桀一笑,面临生死之险,竟然还能笑得出来。这老头儿果然是神智癫狂了。

只见八斩刀劈下的时候,老艾伯特敏捷得一点也不像一位老人,侧着身从其中一个缝隙里擦过,顺势直接从两名金甲人中间擦了出去!

一擦出去,他便原地一滚,手杖在空中一画,准备回身给身后的金甲人致命一击!但他刚一回身,嘴边的笑容顿时僵住!

眼前,还是八名金甲人,他就站在金甲人包围的正中央。刚才从缝隙里擦出去的举动好像是一次幻觉,而他其实什么也没做?

那八名金甲人却不给他怔愣的时间,阳煞刀光再次劈来,老艾伯特不得不再次从缝隙里擦出去——又试了一次!

然而,结果一样!

当他起身,他还是站在金甲中央,一切从未变过。

这诡异的事让研究了一辈子诡异术法的老艾伯特都惊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不懂怎么回事,在对面的夏芍四人却是看得明明白白。

“师兄!”夏芍在对面忍不住唤了徐天胤一声,神情焦急。

师兄也太乱来了!

撒豆成兵的术法是以天地元气里的阳气为引,聚集成煞。但是在这夜晚的时间,阴盛阳弱,阴气易聚成煞,阳气哪有那么容易聚成煞?徐天胤这是以自己的元阳为引,聚成了八名金甲人!夏芍在香港的时候曾见他使用过这术法,金甲人幻化而成的是两个人的体型,所需的元阳可想而知,那时候他在夜里施展术法,只幻化了三人,而今晚却幻化了八人!

徐天胤的修为虽高,但他的元气并非像夏芍那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如此举动简直就是打算超负荷!一个人拿自己的元气在拼,岂非就是拿命在拼!这八名金甲人,会加速他的元气消耗,他能坚持多久,实在令人焦心。

只是这一个举动就够令夏芍担忧了,但当看见徐天胤接下来的举动,向来淡定的她都心里咯噔一声!

张中先更是一跺脚,气急败坏,“这小子!胡来!”

只见对岸,八名金甲人将老艾伯特围在中间,所站的方位正是八卦方位——那不仅仅是八名金甲人这么简单,更是以金甲人为阵位,布下的九宫八卦阵!

八卦阵本来就是以相同的东西为阵眼,迷惑敌方的视觉,造成视觉上的迷宫,令人深陷其中,走不出来。但通常布阵的东西都是静止不动的,比如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或者任何相同的参照物。以能活动的东西、甚至是以元阳聚成的幻化之物来作为阵眼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唐宗伯在奇门江湖行走一辈子,自己都从来不没试过用幻化之物来作为阵眼。确切的说,不是没试过,而是根本就没想到过这种办法!奇门术法,学有所成本身就是件困难的事。大部分的弟子在学成之后多会遵循祖师爷所传下的术法方法,以墨守成规来传承所学。有人一生为了能将术法威力发挥到极致而拼命增进修为,却从来没想到过以其它的方法来试试看。

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和悟性,也就是为什么玄门收徒重视天赋的原因。

徐天胤在奇门阵法上天赋,确实是奇才!

但,唐宗伯的表情却很严肃,在看见徐天胤使出阵法的时候,老人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没错,以幻化的金甲人为阵眼来布阵,确实让九宫八卦阵发挥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迷宫的作用,还能令金甲人斩杀对手于阵中,杀伐极厉!但这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阵法!那八名金甲人耗去的元阳就足够厉害的了,再操纵它们催动阵法的话,有多少元气够消耗?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胡来!胡来!臭小子!停下来!”不待唐宗伯说话,张中先当先跳脚。

但就在他喊话的时候,夏芍沉着脸,忽然盘膝坐了下来!

天眼大开,夏芍抬头望向夜空,此时正值夜晚,天地元气中的阴气确实极盛,而且别墅院子里斗法已久,阴煞受到各种术法的吸引,正渐渐聚来,阳气越发稀少。

夏芍目光一寒,周身元气全数震开,闭目入定。她这种入定的方法,把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都吓了一跳!

入定吐纳本是修炼的最基本方法,每天在金乌初升之时,天地间第一道紫气升来的时候吐纳,最能吐出体内浊气,吸收天地间最纯净的元气入体。没见过有晚上吐纳的,一来因为晚上阴气重,二来今晚这环境,吐纳岂非伤身?

“丫头,你又在干什么?胡闹!”张中先急得团团转,掌门师兄收的这两个弟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当初一个自己跑去收金蟒、救龙脉,现在一个自己干这种金甲八卦阵的事!现在的年轻人,就不知道他们这些老人在一旁看着有多揪心,难道就没个让人省心点的娃吗?

“嘶!这是?”唐宗伯一惊,明显看明白了夏芍的意图,脸色一变!

夏芍要做的哪里是吐纳?她是以自己的元气为引,以吐纳的方法吸引更多的天地元气到别墅里来。而她需要天地元气的原因自不必说,当然是为了帮徐天胤!哪怕晚上阴气盛阳气弱,但只要天地元气多了,阳气再少也会积少成多!

可是,要积少成多,要引来多少天地元气才行?

正当张中先震惊的时候,他忽然一震,抬头向别墅的后方看去,霎时目光震动更甚。

只见源源不断的天地元气并非从别处而来,而是从别墅后方被引来——那后方,是大海!

这丫头是想引大海龙气过来助阵?

张中先捂住胸口,顿时看夏芍的目光充满震撼。这丫头,也是个胡来的!以一人之力引大海之龙气,天地间如此壮阔的自然之力,岂是人力能借用的?她以为她面对的是香港那条龙脉吗?那条龙脉并非主龙脉,能救已经是大手笔了,而如今跟一面大海的龙气相较,当初那条小小龙脉就如同小虫一般!

“张师弟,小烨子,布阵!三才位!”这时候,唐宗伯果断喝道。

他是知道自己这两个弟子的,这辈子也是他幸运,能寻得这么两个孩子收为弟子。但他这两个弟子论天赋天下无双,论胆量那也是天下无双的,有的时候连他也头疼。一个连失传的术法都能无师自通、自创杀阵,一个连龙脉都敢救、天地之力都敢借用……唉!

唐宗伯长叹一口气,听着是忧心,眼里却有这自豪的神色。但这自豪一闪即逝,关键时刻,他必须要为这两个弟子护航一次!夏芍此举是大手笔,但却有很大的危险。她将自己周身的元气大开,纵然她的元气是用之不竭的,以一己之力将海之龙气引来很有可能会成功,但她精孔也在此时大开,吐纳的时候,她很有可能将此时别墅里的阴煞吸入体内,这对身体伤害是极大的。而且,大海龙气万一真道了,她浑身精孔大开,万一受到冲击,经脉是承受不了天地之力的!

三才阵攻守兼备,总能帮她护护航!

张中先和温烨一听,两人都没有意见,迅速以夏芍为中心,找准三才位盘膝坐下。唐宗伯以玄门的掌门法器罗盘为引,温烨拿出他的浮尘来,张中先接了唐宗伯身上带着的龟甲法器,三人齐喝一声,元气激荡,三才大阵转瞬即开!

而正当三人坐下来的时候,老艾伯特还是被困在阵中不得出,徐天胤闪身入了阵!

……

老艾伯特已经试了少说十来回,每次都在原地,他的行动是徒劳的,眼前看见的一切也似乎都是幻觉一样。但若说是幻觉,当金甲人挥刀劈下的时候,阳煞对他造成的威胁却并非幻觉!他一生醉心黑巫术的研究,对于东方的奇门术法了解不多,刚才遇到,还觉得兴奋,想要一较高下,试试东方术法的威力。但是每试一次都好像在重复之前的行为,这种被愚弄的感觉非常地不好。

老艾伯特的性情本就癫狂易怒,当他再次尝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的时候,他忍无可忍地怒吼一声,手杖往空中一举,快速连画!黑水晶在金光里散发着森冷的光芒,枯槁的手将其高举起来,在金甲人的刀光纷纷落下之前,试着快速成画。

然而,正当老艾伯特将精力都集中在跟金甲人抢时间这件事上的时候,身后无声无息闪过一道黑影,刀光从后面划过来,一瞬,森冷!

老艾伯特一惊!他也是高手,自然感觉到了这一瞬几乎贯穿他心脏的杀气,如果在阵外,他一定能躲开。但此刻在这该死的阵里,那八名金甲人的刀劈下来,容他躲闪的地方就那么一点,幸亏他身材佝偻削瘦,才能勉强侧着身擦过。那杀气从他身后来,他既要收了手上未完成的术法,又要躲开金甲人的攻击,还得躲过身后那一刀,谈何容易?

就是再来十个高手,也别想全身而退!

老艾伯特躲得算快的,惊急的时候,他术法未收,直接以手杖挡了挡头顶金甲人的刀光,那金甲人是他的天生克星,阳煞与黑水晶手杖的阴煞遇上,铮地一声,震得老艾伯特手都麻了麻!他死死地握住手杖,愣是没让手杖掉去地上,自己趁着这一瞬获得的躲避空间,擦着身子从两名金甲人的缝隙里窜了出去。

当然,等待他的还是一样的地方,他还是没能出去。

但这一回,似乎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他感觉握着手杖的手心里有些发滑,像是出了汗一样。但出汗为什么会有种黏糊糊的感觉?

老艾伯特一愣,低头看去,只见金光将他的手臂照得异常清晰。从他的手臂到手腕,一道皮肉外翻的血红刀痕,此刻他的手血流如注!

老艾伯特凹陷的眼中顿时血丝如网,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感觉出疼来!刚才那一瞬实在是太危险了,他忙着化解险境,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高度集中,手受了伤居然都没感觉到!刚才他觉得手臂发麻,还以为是和金甲人的刀光碰撞的结果。

“谁!”身形佝偻的老人迅速回身,目光快速在包围圈里一转,却什么也没看见。

这个时候,金甲人的攻击又到!老艾伯特这回不敢再浪费时间画魔法阵,他继续侧着身躲避,哪怕知道这不过是无用功,躲过去了面临的也是同样的境地,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重复的怪圈。但他还是决定这样做,总不能给暗处那名杀手再对他出手的机会。

但令老艾伯特没有想到的是,他侧着身闪进金甲人缝隙的时候,那道黑影不知从哪里出现在他身后,杀气一纵,老艾伯特一惊,一条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腿从腿弯到脚踝刹那巨痛!

老人眼里的血丝都快要胀裂,猛地一回头,那人又消失得无声无息,而他的左腿裤腿却是从腿弯处划开,又是一道皮肉翻开的长长血痕,血如泉涌般地喷了出来。

“谁!”老艾伯特又是一声怒吼,吼声混在刺耳的警报声里,愤怒,却短暂。

因为,金甲人不知疲倦的又一轮攻势开始了。

但是老艾伯特伤了腿,这一回,他是真的没办法躲那么快了。但谁都不想死,生死之际的潜力是无限的,他这回在躲的时候边躲边口中念念有词,手杖在他手里更是黑气大盛,在他躲了一半的时候,金甲人的刀落下来,老艾伯特将手杖往空中一送!

腋下去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血花四溅,老人顿时收手,落下来的刀光全数劈砍在黑水晶手杖上,他不仅手腕一麻,腋下更是承受了剧痛的力道,但他还是抓稳了手杖没有撒手,翻身滚了出去。

双手、左腿,此刻的老艾伯特身中三刀,三刀都没有伤在要害,但却失血不少。之前多次地躲避,体力的消耗加上失血不少,老人总算喘起了粗气。但他只要一时没有逃出阵去,他就得躲。可是,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也不知道,知道的只是每躲一次,他身上就多一刀刀伤。那身在暗处的人就像是隐藏在黑暗里最残忍冷酷的杀手,起初老艾伯特以为是因为他的躲闪才没有伤到要害,但在身中十数刀之后,他渐渐开始惊恐。

他没有伤到他的要害,却每一刀必定劈肉见骨,有几刀甚至划开他的大血管,看着他在失血和疼痛中心力俱疲。来回这么多次,他一次也没有看清他在哪里,他就像是黑暗的使者,太善于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在他出刀的前一刻,他连杀气都感觉不到。

老艾伯特只觉得他的眼被金光晃得什么也看不到,而在暗处的那名杀手却将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不像是伤不到他的要害,而像是故意看着他挣扎、恐惧、躲避、绝望……

“到底是谁!”老艾伯特嘶哑一喊,回答他的却又是一刀血线。

但这一回,老艾伯特痛呼一声,一条胳膊被斩了下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一章 伯爵之死,龙气

老艾伯特左臂被斩,血喷如泉,身子一个趔趄,却强忍着站稳,四下里疯狂地扫视,怒喝:“谁!谁!谁在那儿!”

连喊三声,回答他的却是三刀血线,老艾伯特一口血喷出来,此刻的他已经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是被划破的血痕,活像受过大刑的人。然而,暗处的那人却似乎觉得这还不够,依旧让他没有前路地逃,逃一次,割一刀。

渐渐的,老艾伯特已经不记得他被割了多少刀。他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家主,皇室亲授的伯爵,万民敬仰,信徒千万。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以如此狼狈的姿态被人追杀,血失得越来越多,头脑越来越模糊,腿脚越来越迟钝,这个时候他心里竟奇怪地闪过一个念头,觉得现在的他好像东方古国的书籍里记载的一种残忍的刑罚。


凌迟。

但这也不像凌迟。凌迟是让人活生生看着自己的肉被一片片割下来,而求死不能。他的肉还在身上,只是已经不知道被划开了多少道,一百?两百?还是几百?老艾伯特已经数不清,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上到处都是被割翻的肉,原本就佝偻削瘦的身体,此刻劈肉见骨,躲避之时,地上满是血痕,身上却白花花一片。

这时候,老艾伯特手上还拿着黑水晶的手杖,但他这时候哪里还有力气画魔法阵?就连挥动的力气也渐渐没有了。起初他还能敏捷地躲过金甲人的攻击,到了这时候,只剩下抬抬手,用手杖作挡了。

这手杖其实不是手杖,而应该称之为法杖,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封印之物。家族历代家主的经历都富有传奇色彩,得到的法器多用做传承之物。但是这根法杖是家族十三世家主命令封印的,因其上面附着着怨灵,十分凶恶,向来都只有历代家主才能见到,家族子弟有很多人甚至都不知有这根法杖的存在。他因迷恋黑巫术,将这根法杖的封印解除,用来当做了施展黑巫术的助力。因为有法杖在,他完成了很多被认为不可能完成的古老黑巫术,更因此对法杖的威力很有信心。

八名金甲人虽然是法杖的克星,但却帮老艾伯特挡下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让他十分信服它的力量,并因此升起希望。

这个希望就是等待。

他是伟大的巫师,知道东方的术法和西方的巫术是相通的,没有人能一下子操控这么多傀儡,又布下诡异的迷魂阵法,还能坚持这么久。那暗处的人所承受的比他多,他现在一定也不好受!

想到此处,老艾伯特咧开嘴,笑得直喷血沫。他干脆不躲了,躺在地上呼哧呼哧喘气,拿着法杖挡着金甲人的攻击,目光在四周搜寻,却是拼着一口气心中默念咒语,等。

等这该死的迷阵没有了,等他看见那该死的杀手,他一定要让他体会深深的恐惧!他一定要坚持着活到那个时候!

但让老艾伯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过,他便听见了一声细细的崩裂声……

这声崩裂细如发丝断裂,在周围震耳欲聋的警报声中并不那么容易被听到,但是老艾伯特却觉得掌心里有轻微的震动。霎时,他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举着的法杖上,借着强光,他看见法杖上一道细小的裂痕在蔓延……

眼睛倏地睁大,老艾伯特死死盯着那道裂痕,这时头顶刀又齐齐落下来,没有金属刀刃砍在水晶上的铿鸣声,有的只是他右臂上的刀伤因压力喷出的血线,和裂痕再次地蔓延扩大。

这、这不可能!

这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第十三世家主主持封印的宝物!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老艾伯特不愿意相信,任何宝物,哪怕是法器都有承受的限度。他已经不知道用法杖承受了多少次阳煞的攻击,阳煞对黑水晶法杖来说本就是克制之物,徐天胤炼神还虚的修为,如此高强度的攻击,哪怕是黑水晶的法杖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况且老艾伯特身受重伤,早就没了抵御的力气,他早已将承受阳煞攻击的所有压力都交给了法杖,自己一点修为也拼不出了,法杖损坏是迟早的事。

再厉害的法器也需要主人的引导和控制,修为越高的人越能发挥出一件法器的威力来,如今在老艾伯特手中的法杖恐怕连它本身五成的威力都发挥不出来。

断裂,实属必然。

眼睁睁地看着裂缝一次比一次大,老艾伯特这才露出惊恐的目光,法杖是他最后的防线,没有了法杖他只有死路一条!深知不能再这么下去,老人挣扎着又从地上爬起来,打算再次逃跑。虽然知道跑不出去,但是他可以拖延时间,毕竟这些金甲人也总有会消失的时候。

但这一次,老艾伯特刚站起来,便猛地扑倒在地!他的大腿上传来剧痛,一条腿在他爬起来的时候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他趴在地上回头一看,一条腿静静躺在血泊里,已经从他身上被斩了下来。

再次大量的失血让老艾伯特眼前又是一黑,这回他的视线很久都没有恢复,本能地挥动法杖又挡了一次金甲人的攻击,他顾不得手上再次传来的清晰的震裂感,再次往前爬去。

而这一次,他失去的是另一条腿。

这回,老艾伯特是真的再没了逃跑的力气,他倒在血泊里,仰面朝天,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就断在不远处,而他此时就只剩下一只手——拿着法杖的那只手。

那只手开始发抖,脱力、剧痛并不是最难熬的,最难熬的是恐惧。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只手会被斩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法杖会断裂。那身在暗处的人很懂得如何让一个人在临死前吃尽苦头,尝尽恐惧。他一直给他留着一只手,就是想让他品尝更多的痛苦和恐惧。

但老艾伯特不懂,那个人应该不比他好过,为什么他愿意忍着元阳耗尽的危险来对付他?他不是来盗壁画的吗?跟玄门有什么关系?他到底是什么人!

但这个答案他恐怕是永远得不到了。

再难熬的恐惧也有尽头,老艾伯特的尽头便在法杖断裂的那一刻。

当法杖断裂的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手心有被玻璃割破的感觉,没有什么感觉比这一刻绝望,最后的倚仗已经失去,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然而死亡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令老艾伯特没有想到的是,法杖断裂的一刻,一股令人畏惧浓烈黑气从断裂处涌出,像是被封印了很久的死亡气息忽然得到了释放。刹那间,有死灵的尖啸冲在耳旁,而他握着法杖的手被死亡的气息缠住,顷刻在强光中呈现青紫色!这青紫的颜色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手臂上被刀割开的皮肉以可见的速度腐蚀变黑,转眼一只抓着法杖的手成了森森白骨。

老艾伯特眼底充血,这种滋味比死痛苦百倍,到了这一刻,他宁愿他的这只胳膊也是被斩断的。只可惜没有,他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成为一条白骨的时候,法杖从他手中滑落在地,头顶金甲人的金色大刀毫不留情地斩来!

这回他没有了任何可以抵挡的办法,在阵中挣扎逃窜了这么久,第一次被实打实地击中!

天灵、胸口、肚腹,阳煞的冲击让他一口血喷了出来,血沫降下来,洒了满头满脸。而这个时候,法杖上的死灵之气对他的身体仍旧在进行腐蚀。腐蚀到他的肩膀、肋骨,速度比刚才腐蚀手臂的时候慢了不少。这一切自然是因为有金甲人在,阳煞在攻击的时候对阴煞进行了克制,身在阵法中,这些杀伐极厉的阴煞也没有机会散出去,在金甲人一次又一次的攻击中,一次次被消灭。而这个过程中,老艾伯特所受的痛苦却是双重的。

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变成血水,而脏腑却在一点点地胀起来。或者说,发胀的不是他的脏腑,而是他的经脉气血。阳气过盛,气血便旺到极致,血流加快,胸腹发胀,渐渐地胀得像要炸开一般。

老艾伯特在痛苦中转头,想最后看一眼阵法的外面,想记住这个让他尝尽痛苦的人,他发誓要变成死灵,绝不放过他!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看见,一生中最后的记忆是一片飞溅的血肉,渐渐地,归于黑暗……

在显赫的家族中出生,曾经受皇室信重,受世人敬仰,人人眼中慈祥和蔼的大主教、大巫师,老艾伯特自己都没有想到,最终他会以如此难看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他的命是了结了,但这场斗法还远没有结束。

在对面,两位老人和一名少年围坐成三才阵,三人手中法器金光大盛,连接成一坐三角形的巨大防护阵,而阵中心,一名女子盘膝而坐,周身元气大开,吐纳间别墅后的海面上,风云变色!

这种变色,普通人也能感觉得到,只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从来到别墅开始一直都能听到的海浪拍岸的壮阔声,停了。

不仅浪停了,连风都停了。

大海变得很安静,这种诡异的安静其实并没有被此刻别墅客厅里的宾客们注意到,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门外前方。别墅这里的视野并看不见太远的地方,西侧的停机坪被院子里停放的车辆和花园里的喷泉、园艺挡住,停机坪上发生了什么,没人看得见,只是因为金蟒太过巨大,因此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只不过从刚才开始,那条金蟒就远远地退到一旁不动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客厅里弥漫着惊恐、焦虑的情绪,最为焦虑的莫过于老伯顿,他的壁画到底怎么样了!那边不是还有威尔斯花重金雇来的雇佣兵吗?怎么会被人上了直升机,并且发现了赝品下面的夹层?

老伯顿急得恨不得冲出去看一看,但那边有一条恐怖的生物盘踞着,门口又有玄门的风水师们堵着,别说出不去,就是能出去,估计他也不敢过去。现在他就担心那边的战况,刚才还听见了枪声,明显战况很激烈,壁画、壁画还能保得住吗?

正当老伯顿满心满脑子都是他价值十亿英镑的国宝壁画时,身后的宾客们纷纷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老伯顿被这尖叫吓得险些原地窜起来,霍然抬头远望,不由倒吸一口气,心都要从嘴里跳出来!

只见西边停机坪的方向,那条一直盘踞着不动的金蟒忽然转过头来,望向别墅的方向!它一双巨目说是像夜空的圆月也毫不夸张,大得惊人,那生物似有人的智慧,转头望来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没有人被这样的生物盯着能不恐惧,客厅里立刻有人喊道:“快!快!关门!”

不等老伯顿反应过来,也不等佣人上前,便有几名宾客涌过来,七手八脚地把门给关了上。门口,丘启强等人为首布阵的玄门弟子都松了口气,他们还正想劝这些人关门在屋里待着呢,关得正是时候!他们也感觉到了,有不寻常的气场正从别墅后方的海面上涌来。

“专心布阵!护好这座宅子!”丘启强脸色一沉,低喝一声。弟子们纷纷收敛心神,但对于海面方向不寻常的气场他们还是心里震惊,不知者气场会不会过来,如果过来,他们能抵御得了吗?

同一时间,别墅后方的空地上,正酣战的三人齐齐停下了动作,转头望向海面。

夜晚的海面深邃平静,云层压得极低,远远望去似与海面连在一起,染得波澜壮阔的海面黑如浓墨。没有风浪,与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不同,海面像忽然间变成了死海。

然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远方的海平面滚滚而来,似海底最深处的咆哮,似天边最遥远的力量。那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它越来越近,却令安德列、亚伯父子和亚当脸色大变!

向来优雅的亚当这次都变了脸色,深深望向海面,蓝眸深沉里异常涌动。

“谁?谁召唤了海神波塞冬?”安德列惊骇道。

难不成,会是伯爵?

亚伯脸色急变!海神波塞冬的力量是不可能被召唤的,虽然家族有召唤传说中大天使拉斐尔,或者恶魔撒旦的秘术,但没有人能做得到。在家族的传说中,人类的力量是无法召唤神灵的,即便有这种天赋如神的人,神灵被召唤出来后也不会多看人类一眼,这个人的下场通常会很凄惨。听说撒旦一脉曾经有一位天赋极高的继承人,就因为试着召唤恶魔,最终身体当场被烧成了黑灰,死状极惨。

天地间的能量不是人能够掌控的!而且要召唤这样恐怖的能量,需要布的魔法阵很复杂,玄门的人在前面,怎么会给老伯爵这样的时间?

亚伯不知道,老伯爵已经死了,他更不知道,正因为西方巫术最大弊端是施法的时候需要画魔法阵,消耗时间颇长,这才造成老伯爵在八卦杀阵中几乎没有反抗能力。

眼见着远方海面的力量越来越近,根本就没有多想的时间,安德列、亚伯父子和亚当互看一眼,三人忽然向后方疾退!安德列和亚伯往别墅东边退去,亚当则往别墅西边,三人来到别墅两旁,与玄门弟子会和,这个时候不得不放下旧怨,三道巨大的五芒星在夜空中升起,三方一起抵御这涌来的海之龙气。

但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时候,那龙气涌来,却未对他们造成多大伤害,因为所有的令人畏惧的力量都是从他们头顶过境,一齐往西边停机坪处涌去。

玄门弟子和安德列三人齐齐转头,望向西边,目光惊骇——怎么?这海龙气当真……是有人引过去的?

这怎么可能是人力可以办到的?

此时此刻,同样的震撼地抬起头来的还有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三人。

只见此时整个别墅上方的夜空都变了色,云层压得极低,天像是悬在头顶上,有怒龙从远方狂奔而来,躁动,暴怒,未至跟前便已让人心底如被千军踏过,震撼骇然。

这毫无疑问就是海龙气!

张中先震惊地望向阵中盘膝坐着的夏芍,这丫头居然真的办到了?

要引动天地自然之力,并非修为高就可以的。同样的修为,张中先敢保证,唐宗伯就做不到!因为他没有这么好似永不枯竭的元气!元气全开,以吐纳之法和自身气场引动大海龙气,理论上行得通,但自身气场却不是全开一会儿就行的,需要保持高度且长久的释放,所以实际上没人能做得到,龙气未到,自己就先元气枯竭而身受重伤了。

虽说是为夏芍护持,但其实张中先从未想过她能成功。只是想着一会儿她支撑不下去了,护着她不至于受伤罢了。

没想到,这丫头还真办到了?

这……玄门这是收了个什么样的奇才?

“张师弟,集中精力!海龙气要来了!”唐宗伯忽然沉声道。

而在阵中的夏芍却是抬起眼来,望向对岸。八卦杀阵光芒渐弱,忽闪而散的金影里,男人的身影微晃,忽而抚住胸口,一口血喷了出来!

夏芍脸色大变,冲着对岸喊道:“师兄!盘膝,调息!”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进境初兆

夜色里,徐天胤捂住胸口,口中吐出的血鲜红刺目。夏芍望着那血,周身的元气霎时一乱。

“专心!”唐宗伯惊得立刻出言提醒!徐天胤的伤势他也挂心,但海龙气眼看着就到,那是夏芍引来的,她若气场乱了,龙气无人控制导致暴走,后果不堪设想!

这龙气到得虽然晚了些,但徐天胤借着龙气调息,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

夏芍醒过神来,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其实,她本想引动海龙气为师兄的阵法增添助力,但引动的耗时比她想象中的要长,没想到,还是要他一个人撑到了最后……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师兄!盘膝,调息!”夏芍冲着徐天胤喊出一句,便一眼扫向不远处的金蟒,这厮一看见金甲人就躲得远远的,但却一直守在外围,怕老艾伯特逃脱。现在,没看见他从阵中出来,夏芍也无心思去追究,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徐天胤身上。

徐天胤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咳出两口血来,依言盘膝坐了下来。他抬眼望向对面夜空,又望向夏芍和凛然威坐、全副心神布阵的唐宗伯三人,漆黑深邃的眸中异样的情绪闪动。

夏芍看出他是在担忧来,在对面对着他摇摇头,“师兄,调息!相信我。”

相信我。

简单的三个字,却令男人目光微动。

此时此刻,女孩子就坐在对面,面对着他,目光沉重里带着杀伐,像极了平时她唬他的眼神。男人盯着女子的眸,看了一会儿,乖乖闭上了眼。

夏芍心里大石一落,也闭眼,收敛心神。

这时候,海龙气已来到三才阵外围。唐宗伯修为最高,正在三才阵受冲击最大的阵位,他目光一凛,手中罗盘吉气大盛,周身元气大开!张中先和温烨也随之催动法器之力,温烨更是给自己加持了一道不动明王印,三人齐力,阵法气场大涨,想将龙气到达夏芍身边时候的威力减至最小。

然而,仅仅是这刚到的龙气,威力就超出三人的预料!龙气刚一触到三才阵的边缘,天地自然之力浩大的气场便令三人喉口一甜,猛烈的劲力几乎将三人从地上掀翻!

夏芍在阵中猛地睁眼,天眼看准龙气最薄弱的地方吐纳,龙气感应到她的气场,便朝着她聚拢而来。夏芍想用这种办法来调整龙气的平衡,分散最强盛的地方,给师父三人减少压力。


但正是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扫向龙气寻找薄弱处时,忽然瞥间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身在对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夏芍瞥见时已见黑影快如冷电,杀机凛冽,而其袭向的地方,正是徐天胤的后心!

“师兄!”夏芍心神俱裂,周身气场骤然大变。

唐宗伯三人猛地转头,看见这一幕,也俱是一惊!

这一惊间,三才阵猛地一个扭曲,海龙气冲撞而来,唐宗伯首当其冲,身子在轮椅上一震,连人带轮椅被冲翻了过去,当即滑出十数丈远!阵法大破,张中先和温烨被阵法的冲力和龙气双重的力道也跟着掀翻了出去!夏芍坐在阵中,整个人全然暴露在海龙气之下,失去了气场控制的龙气在她头顶缓停,渐渐聚积,风云变色只在一瞬!

这一惊间,徐天胤已猛地向后一仰,翻身在地上一滚,一口血咳出来,将军却反手挥了出去!那人看出他身受重伤,闪身避过将军的煞力,手中寒光一闪,直逼徐天胤咽喉!

“大黄!”夏芍的急喝也在同一时间,而比之她的急喝,金蟒的反应速度更在她之前。

蟒呼啸一声,转瞬即到,尾巴临空一甩,那人忌惮地向后急退!正退间,身后腥风直冲脑门,飓风般的吸力将他往后猛地吸去!那黑影一回头,见金蟒巨大的头颅正在他身后,金色的蟒眼狂怒地盯着他,信子如同鞭子般,眼看就要缠上他的腰身!那人逼不得已,虚空一道金符打出去,金蟒的头颅果然忌惮地往旁边一躲。那人落去地上,看起来并不想与金蟒这样的对手多斗,他的目标还是徐天胤,但他回身要下手的时候才看见金蟒的尾巴一绕,早已画了个圈将徐天胤围在了其中。

机会已失,那人也不恋战,迅速后退,便想撤离。

但他来了容易,要走?这回可不那么容易了。

“留住他!”夏芍寒着脸一喝,金蟒围住徐天胤的身子不动,头颅飞了出去,和那黑影斗在了一处。

这些惊变同时发生,不过须臾之间。

夏芍见金蟒将那人留住,便猛一抬头,看向头顶龙气。远处涌来的龙气此时并未全到,而已经到了的却因为她气场的改变聚积在夜空,这须臾的时刻已经缓缓形成一道飓风般的龙卷漩涡,中心的龙气如一道被惊醒的怒龙,咆哮着向她袭来!

夏芍来不及顾及师父师兄,她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虽然受伤不轻,但性命此时都还无虞,要救他们,全在于她!

在于她能否收服这道海龙气!

没有阵法,没有护持,夏芍却冷哼一声,手中指印快速变幻,“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

九字真言咒术加身,夏芍周身的元气再次全开!周围地上忽然飞沙走石,不久前刚被子弹扫过的石屑沙尘以她为中心霎时飞卷!卷上夜空的石屑遇上袭来的龙气,顿时成粉!而夏芍的元气则飞卷升入夜空,与龙气拧在一起,缠斗到了一处!

别墅外布阵的玄门弟子和亚当三人转头,只见西边两道气场如龙吸水般拧成麻花状,接天连地,如别墅院子里形成的一道龙卷,而更远的地方,一条没有头颅的金蟒原地盘着,如巨型的树墩,它的头颅忽上忽下,且不说这诡异的头身分离是怎么回事,它看起来竟像是和谁斗在一起。

但比起金蟒,安德列和亚伯父子最在意的还是那召唤海神波塞冬力量的人。

“那人不是伯爵!是谁?”亚伯惊愣地盯着远方。伯爵的力量他能感觉得出来,那明显不是伯爵的!而且,伯爵也未必做得到将自己的力量外放,与海神斗在一起。

这、这人太强大了!

是谁?

亚当的目光微变,他知道这人是谁!毕竟,他们曾经交过手,而且就在不久前。她的气场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还记得。

连亚当的目光都不由闪动,连召唤海神都在奥比克里斯家族里视为不可能的禁忌,别说跟海神斗在一起了。这不是大手笔的问题,而是拿性命在做赌。人的能量如何能跟海神的能量相比?即便是修为高,能在与海神的力量相遇时全身而退,也没有人能与海神抗衡——抗衡得了一时,抗衡得了一世吗?

凭人类的能量,只怕抗衡不了海神能量三息的冲击。

然而,当亚当这样认为的时候,三息早就已经过了。

他的担忧其实也没有错,人的修为再高深,元气也有限,跟海龙气斗不了多久就会元气耗尽。从远古时代起,人类就对大自然的力量充满敬畏,敢于挑战,无异于自取灭亡。

但今晚,夏芍就是要与这道海龙气斗一斗!她重活一世,尽管有天眼在身,天赋异禀,元气异于常人,但从未觉得自己在天道之外,从不因此不敬天地。但今晚,大敌当前,师门有难,为了这些重要的人,她也不介意斗上一斗!

斗得赢她,是天数如此。斗不赢她,就得乖乖给她趴下!为她所用,给师父师兄疗伤去!

夏芍怒哼一声,天眼大开,抬眸紧紧注视着头顶龙气,尽管看起来龙气是与她外放的元气缠斗在一起,但其实这道龙气也并非力量均匀,其气场有强盛之处,也有薄弱之处。夏芍元气持续外放,一道保持着与龙气的缠斗,一道在意念中再次聚集外放,专攻龙气薄弱之处!

远处别墅外围,玄门弟子全都瞪大眼,丘启强等人曾经也算陪着夏芍清理门户、京城斗法,对她的元气很熟悉了,刚才就知道那人是她了。本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刻见那边又一道元气外放入夜空,远远望去,金色的元气如利刃般刺向龙气!龙卷般的龙气接天连低,刺向它的金色元气在夜空里好似炸开的烟火,绚烂,壮阔。

气场的震动层层袭来,坐在地上的弟子们却都渐渐忘了布阵,所有人张着嘴,看呆了。

“上帝……”安德列发出一声惊惧与赞叹交织的低喃,望着远处夜空,也呆木了。

这时候,龙气被金色元气刺中炸开的地方渐渐开始薄弱,有几处相继散在夜空里,像是出现了道道缺口!但后面涌来的海龙气紧接着便补上,一来二去,战况激烈。而那跟海龙气斗在一起的人像是永不知疲惫,元气持续地跟龙气缠斗,海龙气扑上来一道,便打散一道,气场震过来一重,又震过来一重,不知过了多久,看得玄门有的弟子忍不住心情激动,竟鼓掌叫好!

这一叫好,把震惊中的安德列和亚伯父子给震醒了,父子两人齐齐看向玄门弟子,目光闪动,难道……那个人是玄门的人?

是谁?

正当两人猜测,这时远处忽而震起一道女孩子的怒喝声!

“给我乖一点!”

这声怒喝带着惊人的内劲,清澈,震耳,震得人耳膜鼓胀,嗡地一声。

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听见这声音,身子都跟着一震!他们听出这声音是谁来了!

但还没来得及体会太多这一刻的震惊,便只见从海面涌来的海龙气被这一震竟全数向地面压去!原本卷起的龙卷瞬间垮了,夜空中涌来的龙气像失去了支撑般倾覆。

一瞬,好似天塌。

“师叔!”

“师叔祖!”

玄门弟子们惊急地齐喊,那边的元气波动,却静止了……

夏芍周围是浓郁的大海龙气,她盘膝坐在其中,感觉舒适祥和。四周漆黑一片,她像是坐在深海中,身体泡在海水里,海底水流的涌动从她身上拂过,柔软温和。海水涌动的时候,地上浮起淡淡金色的沙粒,黑暗里像浮游生物般,绚烂美丽。她认得那些金色的沙粒,那是属于她的元气。

她的元气在黑暗里漂浮,金辉点点,一时间竟好似不再是坐在海底,而是置身浩渺的宇宙。

虚空。

霎时间,心底好似有莫名的震动。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非幻非真,却好似带领她一下子回归本源。自身元气、大海龙气、天地元气,世界一切同出一脉。

一脉……

夏芍也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境,奇妙,舒适,忘我。眼前是一道亮光,似明悟,她试着迈步走过去,可心底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她停留在原地思考,执着地想要想起忘了什么,身后的黑暗里,渐渐浮现起几道人影。

夏芍看见那几道人影,眼神霍然一变!周身所有的感官骤散,身下是冰凉的地面,她周围是浓郁的海龙气。

“师父!师兄?”

“张老?小烨子!”

夏芍叫人的时候开了天眼目光一扫,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都还躺在地上。而对岸,在金蟒的护持下,徐天胤盘膝而坐,正在调息。

“师父!张老!小烨子!”夏芍又喊了一遍,唐宗伯和张中先在地上都没有动,反倒是温烨挣扎着动了动。

“师父……”少年的声音不太大,但还是清晰地传了来。

阵法破了的时候,温烨并没有想象中受伤重,虽然他和张中先是被阵法和龙气的双重力道给掀翻出去的,但正因这两道力量相撞,当时相抵消了些,因此温烨虽然是晕过去了,但受的伤已经比想象中的轻了不少。


张中先却比他受伤重些,原因是他被震开的时候,元气震开,替温烨挡了一道。

温烨从地上爬起来,虽然对周围的情况感到震惊,但却忍着伤势先来到了张中先身边,将他给唤醒。张中先一醒便咳了咳,一口血先吐了出来,便捂着胸口坐了起来,往四周一看,骇然地直咳嗽,“这、这怎么回事?”

“张老,去看看我师父!”夏芍出声道。龙气已经温和了下来,但她还是要坐在原地不能动,师父的情况是她最担心的。

张中先闻言这才反应过来此时的情况,立刻在温烨的搀扶下起身,两人来到唐宗伯身边,发现他还昏迷着。

“掌门师兄伤得很重!”张中先声音发沉,带着焦急。唐宗伯是被龙气首先冲撞到的,伤得自然重。他恐怕没有办法调息!

“小烨子,你调息你的,不用管我。”张中先说着话便盘膝坐了下来,显然是打算帮唐宗伯疗伤。但他现在也伤得不轻,这么做根本就是把自己的老命给豁出去了。

温烨急红了眼,当然不同意。正当两人争执的时候,夏芍缓缓起身。

她一站起来,张中先的脸色便大变!在他昏迷的时候,虽然是不知道这丫头用什么办法让海龙气安静下来的,但海龙气是以她的气机引过来的,现在她分心起身,万一这龙气又暴走怎么办?

夏芍此刻的神态却很平静。刚才,她也认为自己最好还是别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中竟又有种奇异的感觉升起,好像刚才置身宇宙中的感觉。

现在清醒过来,她才知道刚才的感觉是什么。那是明悟,进境的明悟!

她现在已是炼神还虚的境界,再进一境,便是修炼的最高境界炼虚合道。炼虚合道从道家来讲,是进入虚空境界的时候,如果有执着心,依然没有摆脱有为的法度,只有破除执着的心,连虚空也一并忘记,才能最终与本真大道合为一体,体悟参透天地本源。

这些理论夏芍早就知道,但能不能达到这个境界还要靠契机与自己的领悟。如果不是真的开悟,理论倒背如流也没有用。

原本,她只是想引龙气助师兄一臂之力,但没想到无意之间创造了契机。虽然此举很冒险,但也值得。她不敢说刚才的领悟一定能进入炼虚合道的境界,或许还缺少点什么,但至少她有所领悟。如果不是今晚这种情况,她一定会试着进境试试,但今晚显然不合适。

可即便是刚才领悟的那些,也对她有莫大的助益。

天下元气同出一脉!她自身的元气和大海龙气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没有必要对抗,因为根本就不是敌人。她的元气可以是大海龙气,大海龙气也可以是她的元气,没有区别。

这么想着,夏芍心境一放松,让自己融入到周围的海龙气中,她在龙气中行走,就像在平常的地方行走一样。果然,周围的海龙气没有丝毫暴走的趋势,反而在她身旁自如地游动,将她当成了自己人一般。

这感觉实在是很奇异,夏芍不由脸色发苦,早知如此,刚才还跟这道龙气较劲干嘛?白白浪费时间!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一旦有所开悟便觉得一切很简单,可是在没有领悟之前,谁也不会想到,世界上不知道多少修行者被卡在了“早知如此”上。

夏芍在张中先和温烨的震惊中走到师父身边,盘膝坐下,“张老,小烨子,你们调息你们的,我来帮师父!”

张中先看起来还有担心,但他刚想说什么,便被夏芍打断了。

夏芍声音发冷,瞥了眼对面跟金蟒的头颅斗得不可开交的那人,淡淡道:“等你们调息好,我得找人聊聊。”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三章 幕后黑手

调息的过程很顺利。

虽然只是刚刚开悟,夏芍便感觉到元气运用起来比以前更加得心应手,她以前感觉自身元气取用不竭,现在觉得自己身在天地间,天地间的元气就是自身的元气,周围的海龙气和她十分亲密,帮师父补充元阳的时候,龙气很自然地进入了师父体内,没有一丝一毫地抵抗,就像用她自己的元气帮师父调息一样。

张中先和温烨直到看着周围的海龙气没有暴走的迹象后,两人才惊疑着坐下来,逼着自己收敛心神,尽快调息伤势。大海龙气的浓纯绝非平时随便找个地方调息打坐吐纳到的元气能比,这就好像找到了一处灵秀大川,在风水极佳的龙脉大穴旁打坐,震撼和惊喜的感觉只有入定后才能感受得出来。而效果,自然也不是平时打坐时能比的。

这龙气是大补之物,对脏腑经脉的修复补养有说不得的好处。

唐宗伯在龙气入体后运转两个周天后就恢复了意识,老人一睁眼,目光便很快清明了起来。

“这是……”

“师父,别说话。我助您运转过这个周天,然后您自己调息。”夏芍在老人身后一喜。唐宗伯虽然伤得重,但刚才帮他调息的时候,夏芍已经感觉到,在刚才阵法被破时,他必然用最精纯的元阳护住了脏腑经脉,再加上有玄门传承的大罗盘在,替他挡了一部分龙气的冲击,因此虽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受了些伤,并且被震晕了过去,但所幸尚未伤及性命根本。当然,他能这么快就转醒,跟龙气精纯也有很大的关系。

不管怎么说,师父能早早就恢复意识,夏芍很是惊喜。但现在调息不能停下来,既然师父醒了,夏芍还是希望师父能自己来。这并非因她不愿为师父调息,而是因为这是难得的契机。

师父和师兄的修为跟她一样,都是炼神还虚的境界,刚才她所领悟到的,两人未必就不能。就算张老和小烨子,虽然修为低些,但这次是难得的机缘,或许两人也能有所领悟。

当然,这一切都要看他们的资质和能不能把握这难得的契机了。

契机就在身边,能不能有所领悟,必须得亲自尝试,别人是代替不了的。

唐宗伯一生经历风浪无数,今晚的事虽然可以说是他一生经历过的最传奇的事情之一,但到了他这修为年纪,对事情的接受也就自然得多了。当下,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看了眼四周平静的龙气,目光里有难言的欣慰,随即便依言闭上眼,与夏芍一起继续令龙气入体,运转过一个周天后,夏芍才从他身旁退开。

一退开,夏芍便站起身来。她置身龙气之中,望向对岸的时候,心意微动,将龙气更多地铺散开来,往对岸处移了移,让徐天胤能被更多地置身其中。他是四人里最安静的,当她从顿悟中急迫地退出来,他便已经在安静地调息了。夏芍不知道徐天胤此时此刻的心境如何,能否有所领悟,但她知道,即便他有所领悟,进境也不会是今晚。

直到这个时候,夏芍才将目光落到徐天胤身后不远处,那里的血水已经发黑,血泊里躺着森森的白骨,却是残缺不全的。在不远处,有被斩断的肢体,夜色里血腥而残忍。

但夏芍不觉得血腥残忍,且不说老艾伯特当年下令围杀唐宗伯的恩怨,就说今晚与玄门斗法,他竟动用枪械,这绝对违反了奇门江湖斗法的规矩!人身肉长,修为再高,谁能斗得过枪械?若可以拼枪法,大家干脆枪战好了,还用得着斗法?这就像武术比拼或者拳术比赛,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坏了规矩的,江湖上也有江湖上的解决办法。

老艾伯特刚才的术法虽然高超,手段却何尝不阴狠?他根本就不想光明正大地对决,而是想一次性解决玄门的人!对于这样的敌人,换成夏芍,她也不会手下留情!

旧恨新仇,这老头死得虽惨,却死不足惜!

而师兄今晚拼上元阳耗尽性命堪虞,都动了如此杀机,她知道,是那时候吓到他了。他失去得太多,或许在那一瞬,他以为师父和她,他都要失去。想到那一刻他的心情,她至今心底抽痛。

他如此重情,因此哪怕今晚他有所开悟,也不会选择在这时候进境。

夏芍注视着徐天胤,觉得这男人这么安静,一定是想着尽快调息,调息好了好再爬起来宰人。

不合时宜地笑了笑,夏芍的目光随即便冷寒了下来,抬眼望向正与金蟒缠斗正酣的那个人——那个人,不用师兄来宰,她来!

此时,那人虽然与金蟒战斗的地点有些远,黑夜里看起来如同一道黑影,根本看不清面容,但夏芍确定那人就是她要等的人!那人穿着身卫衣,带着帽子,当然,他同样易了容,但这形象夏芍已经不陌生了。

这就是在京城尾随他们身后,帮助通密,最后又神秘消失的那名隐藏在幕后的男人!

这次,为了证明自己的一些推测,夏芍布置了这场大戏。与奥比克里斯家族合作,无论亚伯、亚当两兄弟,她真正是在与谁合作,那些谋算和利益不过是附加值,她真正的目标就是引这个人出来!

事实证明,隐藏再深的毒蛇,只要他想咬人,就一定得出洞!

这人今晚现身的时机可谓毒辣,他知道玄门来了这么多的人,以此人以前的谨慎,以一敌众的事他是不会做的,也绝不会现身。所以,他选了这样一个时机。徐天胤深受重伤,师父三人、包括玄门弟子都在布阵,而她在操控海龙气,所有人的人都无暇分身他顾,这时机他把握得实在是好!而且,他现身的时候正是海龙气到来的时候,他攻击徐天胤,动摇她和师父的心神,导致阵法大破、龙气暴走,若非师父等人应变快,她也处置及时,他们四人刚才就有倾覆的危险!

好一个一石二鸟一箭双雕的计策!

夏芍冷哼一声,这账,她一定跟这人算!

将视线收回来,夏芍发现周围龙气中精纯的阳气正慢慢在减少,师父师兄四人调息伤势,所需要的都是元阳,因此当元阳在慢慢减少,也就证明他们吸收入体内的在慢慢增多,伤势也就在慢慢好转。

夏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这期间她注意着金蟒和那神秘人的战况,过一会儿才查看一下龙气,几次三番,当她再次查看的时候,张中先和温烨睁开了眼。

张中先眼底明显有喜意,赞叹惊奇地看了看四周的龙气。温烨刚进入炼气化神境界半年,想进入下个境界,他的修行显然还不够,但少年的脸色明显红润很多,眼眸也比以往清澈,看起来这次契机对他来说没有白费,日后待他修为足够,也许进境的瓶颈期不会卡太久。

唐宗伯比两人慢很多时候才睁开眼,老人的目光苍远有神,脸色也颇为红润,夏芍不知道师父开悟到什么没有,但此时显然不是问的时候。夏芍转头看向徐天胤,见他在对岸盘膝坐着,还没有调息好的样子。夏芍见此并不急,反而心里一喜!除非是有所顿悟,进入虚空,否则不可能如此坐着不动!

意念一动,夏芍索性将龙气全数转移去徐天胤身边,助他一臂之力!师父三人已经醒了,对龙气自然不再需要。这东西是大补之物,既然他们调息完毕,那自然是体内元气充盈,不需要再调息,否则补得太过,那就要伤身了。

当龙气全数转移去徐天胤身边时,周围景色终于现了出来。夏芍在这景色里负手而立,望向对岸。

不得不说,那人的修为确实不错,大黄今晚很暴怒,那人还能跟它缠斗这么久。而且,这人在缠斗的时候,明显在隐藏什么。夏芍知道,他是在隐藏出手的路数。江湖上,每家每派传承不一,路数自然不同,每一派都有独特的路数,只要施展出来就能被看破来历。这人明显是不想被看破。

夏芍冷笑一声,人都来了,这次还想藏?

她唇角的冷笑未落,人已出手!

只见她立在原地未动,气息却忽然变得虚无,对岸远处的天地元气霎时凝聚,忽然向那道人影震去!

唐宗伯和张中先在后头看得都是一惊!唐宗伯则目光微闪,惊喜与欣慰交织,甚至还有些激动,显然是看出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那人正跟金蟒缠斗,金蟒虽然只出动了头颅,但那人还没有它的头颅大,因为要顾及着不露出门派路数,他斗得很是憋手蹩脚,因此也就迟迟不能退走。眼看对面唐宗伯等人已经没事了,那人这才身子微震,手底下发了狠招!他看似一个踉跄,金蟒从身后猛扑而来,嘴一张,粗如成人大腿般的信子直卷他的腰身!眼见着要得手,那人目光一闪,手中两道虚空制出的符箓震出。他窝着身子,金蟒从后头看不见那两道符箓,但它曾经在对付余九志的时候吃过符咒的亏,对这东西很敏锐,信子眼看要缠卷上那人的腰,却紧急一收!

就在这个时候,那人直起身来,急速后退!他身在对岸,不远处就是别墅的前院,退去前院很快就能走脱。

然而,正当急退的时候,身后忽有气场莫名地震动。那人明显一惊,但急于走脱,他退势未停,只边退边转头。这一转头,身后并无对手杀招,只是别墅中的天地元气不知为何波动,那波动正在他身后,刚好震来!

天地元气的波动并非小事,哪怕这别墅中元气并不精纯,但今晚斗法,阴煞极为强烈,那人回头间瞳眸骤缩,身子一转,便想摆脱。但或许是来不及,又或许是元气正巧跟着他的移动换了个方位,那一刻太快,没人说得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人被震荡的元气正拍中后心,凌空一口血喷出,整个身子便被震飞向前!

那人飞过地面的裂缝,直跌去老远,身子落到地上,跌了三跌才停下来。地上滑开一条深长的尘带,夜色里雪白如雾。那人面朝地趴着,不动了。

夏芍缓缓走了过去,在离那人三步远处站定。

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起来伤势不轻。夏芍垂眸,这人卫衣的帽子还戴在头上,遮了侧脸。

“让我看看你是谁吧。”夏芍唇边噙起冷峻的弧度,手一拂,劲力震开,眼见着便要将这人翻过来。

她的脚踝前,却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人出手很快,夏芍离他只有三步远,他手伸过来,一把便能握住她的脚踝!夏芍却动也没动,只是冷哼一声,连气劲都没震开,那人手腕上便忽然一麻!

这一麻,气劲是从他手腕底下震出来的,并非是夏芍的劲力,而更像是别墅院中的天地元气,由地底冲来,贴着地面,直钻而上!那人猝不及防,被这劲力给冲个正着,腕脉顿时如针扎般疼痛。他的手倏地收回,在地上一滚,翻身直起、后退,一切不过是一瞬间。随后,他转身便退。

“来都来了,想走?怎么也得留下点什么吧?”夏芍冷笑一声,直起便追!

面前一道符箓打来,夜空里震出金光,夏芍步子不停,反手也是一道符箓,两道在空中撞出金色烟火,绚烂,湮灭。

“道家符箓,看来这位老友果然是道门同行。”夏芍在后头慢悠悠道。这人虽然是有意隐藏路数,但他急切之时为求自保,自然不得不使出一些本事来,这符箓道门各个门派都有,并不能完全暴露他的身份。但夏芍对此人的身份本就有所猜测,见他使出道门符箓来,眸光顿时更冷。

这时,身后呼啸,金蟒的头颅飞了过来。夏芍步伐不停,目光一瞥,金蟒的身子还在对岸,护着徐天胤,它的头颅和身子虽然能分离,但其实受元神控制,有一定的活动范围,并不能离开太远。莱帝斯的这处别墅与庄园无异,占地很广,那人眼看着往后院方向走脱,金蟒能跟到这里,大抵已是极限了。但这厮还想跟着她,大头在后头几乎贴着她的背,一步不离。

夏芍微微一笑,心底涌起暖意,道:“你今晚很努力了,去护着我师兄吧。一会儿他调息好,剩下的海龙气,归你了!”

那些龙气的元阳是师兄需要的,剩下的元阴正好是金蟒的滋补物,这厮自从吞了香港龙脉的阴煞后,等闲地方的阴煞它都看不上,也确实对它的修为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今晚龙气精纯,浪费了可惜,正好留给这厮了。

“去吧!”夏芍挥手一震,将跟在她身后的大头震走。而后头,唐宗伯三人却是跟了过来,夏芍目光一扫,见那人本是冲着后院去,但远远地见到别墅周围围着的玄门弟子时,便忽然一折,突然间折了过去!

玄门弟子们盘坐在别墅外围,在海龙气倾覆倒灌的一刻,布阵便停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夏芍怎么样了,安静的气氛里,所有人都盯着西边的方向,直到看见有人奔过来。

“师叔?”

“师叔祖?师叔祖没事!太好了!”

弟子们见到夏芍,纷纷露出惊喜的表情,以至于明明看见有人奔过来,却还是将目光放在了夏芍身上。安德列、亚伯父子也起身,震惊地看向夏芍。

夏芍在后面走得并不快,一贯的悠闲风格,眉眼甚至还含着笑,但笑意却很冷。弟子们只见她从夜色里缓步而来,夜风带起白色裙角,气韵似乎比以往更宁静悠然。

她轻轻一抬手,前面奔来的男人忽然忌惮地一停,急速后退!而他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弟子们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平地忽起一道杀伐气场,从男人脚面下而来,男人震惊一怔,敏捷跃上一处花坛。刚刚跃起,脚面还未落下,落脚处已有一道气场在等他了。男人一惊,电光石火之际,手中一道金色符箓震出,两道气场撞上,猛然一炸,掀起的气浪带着男人向别墅后头卷去。

一群人跟着转头,往后头望去。

夏芍却悠然地从众人身旁走过,气定神闲地也走向别墅后头。

别墅后头,一座小型的花园,遍地因斗法不同程度枯死的草坪,焦黄或黑灰的草叶在夜色里辟开一条深纵的道路,越往那边走,海风越盛,鼻间潮湿的大海气味越浓。

终于,在路的尽头,被天地元气一步一步震往绝路的男人紧急停下脚步,低头望了眼前方不远处的悬崖,崖壁寸草不生,崖底更是礁石遍地,海浪拍来,幽森漆黑。

夏芍在离男人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冷淡,“总算让我堵到你了。转过身来吧,让我看看你面具下的脸。”

男人背对着夏芍,却明显脊背一僵,似乎没想到夏芍知道他带了面具。

夏芍却冷嘲一笑,“我不仅知道你戴了面具,我还知道你是谁。肖奕,肖掌门。”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庐山真面目

肖奕,肖掌门。

悬崖前,海浪拍岸,浪花撞上礁石,激起数丈,海风呼啸着从崖下卷来,男人背对着夏芍,卫衣的帽子在海风里翻下,衣衫鼓荡,在死寂的气氛里鼓鼓作响。

随后,男人缓缓转身,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眼神平静,却不知这平静是真是假。

他只与夏芍对视着,不动,不说话。

夏芍冷嘲一笑,不说话,无非就是不想声音被认出来。

这时候,玄门弟子们跟在后头到来,为首的正是坐在轮椅里的唐宗伯。唐宗伯脸色沉肃,目光威严,直直望向悬崖边上,盯着男人的脸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肖掌门,玄门与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什么一而再地在背后对玄门使暗招?”

老人的声音威严雄浑,一点也听不出刚才受过伤,反而比往日更加精力充沛,气血雄厚。这声音随着夜风送出去,半个别墅的上空都是清亮的声音。

跟在后头的玄门弟子们却是不少人愣了。这件事为了保密,也因为当初没有确切证据、只是猜测,因此并没有对弟子们透露,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张中先、丘启强这些玄门辈分较高的人。但他们对今晚会在英国遇到肖奕的事也不知情,此刻见到一张陌生的脸,谁也不敢确定。但见这人确实一张东方脸孔,且唐宗伯这样说,一定有他的理由,因此张中先脸色一沉,丘启强等人立马全面戒备!尤其是海若,她不管这人是不是肖奕,只要他是当初在香港龙脉的山上伤温烨的人,她就不放过!

张中先等人的态度让身后的弟子们也受了影响,尽管众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是跟着戒备,边亮出戒备的姿态边望向悬崖边。

“你以为你不说话,玄门就拿你没办法了吗?你今晚伤我弟子是事实,既已现了身,还想走吗!”唐宗伯见那男人依旧不说话,愤然一拍轮椅,掌力雄浑,直逼那人面门!

那人身后就是悬崖,这悬崖可不是矮崖,高十数丈,尖石嶙峋,崖下更是礁石大海,跌下去就是万劫不复,没人能活命。这人几次三番暗算玄门,次次小心翼翼不留痕迹,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想死。面对唐宗伯的掌力,他只有迎面回击或者从旁躲避。唐宗伯要的就是他躲避,他的掌劲看似霸道,其实很巧,他坐在轮椅上,掌力是从下往上翻震的,他要的就是震去那人脸上的面具,看看他的真容!

一切等见识了他的真容,再做论处。

但唐宗伯这一掌击出去,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男人竟唇角扯出一道嘲讽的笑意,仰身,翻下了悬崖!

唐宗伯一惊,弟子们也在后头齐声惊呼,张中先和海若两人更是几步奔到悬崖边上,俯身下望。唯独夏芍立在原地,不惊不动,微微一笑。

海边的悬崖不同于山上的悬崖,崖缝里没有林木伴生,更没看见山洞,这人跳下去,根本就是自寻死路。然而,张中先往下一探头,顿时道:“好小子!他要逃!”

只见那人在落崖的过程中,周身元气大开,全数聚积在双手双脚。他的修为足有炼神还虚的境界,比张中先还要高出一重,打眼一看,他双手双脚如同包裹着金色的保护层,元气雄浑,实在令人心惊!在下落的过程中,他双手不停地抓住突出来的崖壁尖石头,寻常人这么做无异于自废双手,然而他的手一碰上崖壁石头,那石头反而先碎!但即使如此,仍然为他落下减缓了冲力。

眼看着,他以这种方法落去海里,无非就是受些轻伤。此时正值深夜,即便以张中先的修为,十几丈下面的情况,他的目力也有所不及。这座悬崖是处独崖,莱帝斯庄园选择将别墅建在这里,估计当初也是为了风景独特。从这里往下,并没有直接的公路,想要到崖底去需要出了别墅从大路绕下去,而大路几乎要绕整座半山才能到达崖壁底下的礁石沙滩。

真要给这人下去了,等他们找下去,人还不知道早就跑到哪儿了呢!

张中先一跺脚,现在这小子已经跳下去了,显然说什么都晚了,又给这小子逃了!好不容易这次堵住他了!

然而,正当张中先一脚跺下去,满脸懊恼时,他忽然一惊!这一惊,脊背上肌肉都紧了紧,缓缓抬起头来,望向远处海面。

海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这时候,玄门弟子们的惊呼也渐渐落下,四周气氛一片死寂——确实是死寂,连海风和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听不见。

这种诡异的安静今晚并非第一次,曾经在别墅周围布阵的时候,弟子们就曾感受过。所以,气氛一静下来,弟子们便眼神发直,面面相觑,人人眼里都透露着一个猜测——不会吧?海龙气?

伴随着猜测,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夏芍!弟子们已经知道不久前的海龙气是夏芍召唤而去,难不成这次也是她?

但当目光落到夏芍身上,所有人又都是一愣。

夏芍静静立在原地,注视着远方海面,眉眼间淡淡宁静,唇角浅柔。她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法阵,没有手印,没有元气的引导召唤,周身却似染上一层淡淡光晕,那光晕在夜晚的崖边虚无缥缈,一瞬,好似要升上虚空而去般,弟子们见了全都静了静。

张中先一惊,嘶地一声,惊骇地看向夏芍。唐宗伯却看向海平面,忽然,老人目光一沉!

这一沉间,海底似有隆隆之声涌动,这声音不仅惊得弟子们惊呼后退,也惊得悬崖处正在急速下落的男人目光一骇!他倏地回头往下看,只见脚下已能看见海岸密布的礁石,眨眼间他就能落地。

然而,就只是这眨眼的时候,脚下忽有巨浪涌来!这巨浪就像是海底窜出的喷天水柱,又像是天空胡来一道龙卷,海水被成柱形卷上天一般,巨大的冲力若非男人双脚有元气护持,仅这冲力,他一定脚骨粉碎!但就算是护着双脚,他这这时候正坠下断崖,想改变路线已是不可能,且他离地面距离也不远了,那水柱一冲起来,男人便被冲了个正着!

霎时间,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竟被水柱顶着只冲崖顶!男人在水柱中心元气迅速从手脚处散布全身,猛地一翻,竟在水里打出一道金符,水柱砰地一声四破,男人翻身便想继续跳崖。

但他这一翻身,目光大骇,海平面上没有再窜出一道水柱,却有一道看不见的龙气直冲而来!男人已将元气运转至全身,却还来不及全部护住胸腹,胸口处便遭升来的龙气一记重击,男人噗地一口血喷出,身体更是被浩荡激阔的海龙气送上崖顶。

当男人的身影被从崖底抛上来时,弟子们哗地一声,纷纷瞪直了眼,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这、这人跳了崖,竟被突来的龙气又给抛回来了?这也太悲催了!

话说,这龙气是怎么莫名出现的,这时谁心里都没谱,就只见那人在空中落下时,口中喷了两口血沫,然后直接砸到了地上!那人在地上滚了两滚,正在夏芍脚前。

夏芍不知什么时候总算有了动作,她抬手,临空一揭,一张薄薄的面具便在手上,而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吐血的滋味如何?不错吧?”夏芍拿着面具笑了笑,冷然,“让我师兄吐血的人,我会让他吐个够!”

后头,弟子们却是阵阵骚动,目光都盯在夏芍的手上,“面具?这人刚才的脸不是真的?”

“嘿!这年头还真有易容的面具?什么材质做的?”

“我说你这人注意什么呢?现在最要紧是看看这人是谁才对吧?刚才掌门祖师说肖掌门,哪个肖掌门?不、不会是……冷……”

那名弟子想说冷家,却最终没说出口。毕竟其实现在玄门弟子里面,擅长占算的几乎当初都是冷氏一脉,虽然大多人不姓冷,但毕竟是师承那一脉。对冷以欣也倒罢了,若说起冷老爷子,很多弟子还是有感情的。当年的事,冷老爷子虽然是明哲保身,不够仗义,但他平时对弟子们还是很和蔼的。因此对于掌门祖师最终没有将冷老爷子逐出师门,也没有废其功法,更没有对外公布他的所作所为,成全了他晚年名声的做法,很多弟子还是很敬佩感激的。现在大家都属一脉,平时一起在老风水堂修炼共事,也一起出生入死过几回,不少人之间已经生出了共患难的同门情义,所以对以前的事,哪怕是张氏一脉的弟子现在也不愿旧事重提。

这并非忘记前仇旧恨,而是大家都是拜师学艺,向来是师父挑弟子,没有弟子挑师父的。分去哪一脉,有时身不由己。当年的事,该怨的是余王曲冷那四人,与底下的弟子无关。既然门户已经清理,当年的人也死的死退隐的退隐,得到了应有的门规处置,那恩怨就算是清了!所以,从同门情谊上来说,对以前其他几脉的弟子,现在没太有人愿意带着有色眼镜看待。

那名弟子“冷”字刚说出来就闭了嘴,但其实其他人听见肖掌门三个字,又何尝不是想到了冷家?

曾经是冷氏一脉的弟子,这次来了三个人,三人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紧紧盯着地上趴着的男人。一名弟子道:“师叔祖,让我们看看这男人长什么样可以么?我们……我们不相信他会是冷长老的孙女婿。他、他跟咱们没有仇怨!”

冷老爷子自从退隐,已经不是玄门的长老了。但唐宗伯和夏芍都没有说什么,不过是孝道而已,正因为这些弟子有孝心,当初才留在门派里的,唐宗伯反而比较喜欢这样的弟子。

只是说话间,那名弟子更是自动走上前来,来到地上趴在的男人身前,打算亲自查看。

夏芍没有阻止,有些真相,是要自己去面对的。既然要揭开,自己揭开比别人揭开要好,这弟子算是有勇气。

这名弟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蹲下来,他的目光紧紧注视着那人,先伸手在他颈动脉旁探了探,才扳上那人的肩膀,将人慢慢翻了过来。然而,正当翻到一半的时候,异变突生!

那名弟子将人翻过来的时候,面朝向他本人,可正当他将人翻侧过来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暗处掐向他的喉咙!那弟子大惊,但目光落到男人脸上,更是惊得呆在原地忘了反应,这正好给了那人可乘之机,眼看着一只手如电光般的速度,连后头的人都还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一道龙气忽然穿过男人的指尖,眼看便要废了他的手指!

男人此时竟不惧,他的手离那弟子的喉咙只有一毫,若龙气震开,废了的就不仅是他的手指。

这一次,他赌对了。那似乎无人操控却确实被人操控着的龙气倏地一收,男人掐了那弟子的喉咙便原地一滚,翻身起来。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直到男人挟持了人起身,玄门的弟子们才惊骇地反应过来。只是弟子们的震惊不仅仅在于同门被劫持,也在于男人的面容!

男人这一起身,他的面容已经全然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里,称不上有多英俊,但却很刚毅沉稳,眉宇间浑然天成的一股仙家气度更是很少见的。正是这气度,很多弟子只见过他一面,却对其印象深刻。

“肖掌门,别来无恙?要见你可真不容易。”夏芍冷哼一声,表现最淡然。

她早就知道这人是肖奕了,此时不过是让这张脸曝光一下而已。

且不说以前夏芍对肖奕的怀疑和暗查,今晚当她将肖奕逼到悬崖边上的一瞬就已经开天眼确认过了。当初在京城,肖奕是在公路上开着车行进,角度多有不便,夏芍只能看见个侧脸。但今晚她有太多的机会看见他的正脸,只要是正脸,他戴多少张面具都没有用!

直到夏芍开口,玄门的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这怎么可能?!”弟子们都不可置信地盯着肖奕,另外两名冷氏一脉的弟子更是很受伤,“肖掌门,为什么?跟玄门作对的人真是你?”

“肖掌门,我们跟你没有仇怨,放了阿辉!”

而被肖奕挟持的阿辉也脸色涨红,不可思议地往后看,眼神实在不愿意相信劫持他的竟然是冷老爷子的孙女婿。这怎么可能?!

肖奕却没有理这些弟子,而是笑了笑,眸光深沉莫测,看向夏芍,“夏小姐,你很了不起,我低估了你的实力。不过我很想知道,你是怎么发现是我的?”

“要发现是你,很难么?”夏芍挑眉一笑,气定神闲,却冷淡。这次自从她布下计划,就已经派人盯着香港那边肖奕的动向了。在和冷以欣订婚以后,肖奕并没有马上回加拿大,而是在冷家香港的宅子里住了下来,这一住就是大半年。这期间,他的账户也不曾有过异动,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直到她来了英国没几天,玄门宣布与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脉宣战!

当时,还在香港的冷老爷子听说了这件事,曾去向唐宗伯问过,并表示他希望能出份力,一起来英国帮帮忙。唐宗伯并没有答应他,当初冷老爷子为了保存冷家这一脉,选择了明哲保身。现在他已宣布退隐,如愿过上了天伦生活,哪有再让他出山的道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既然已经金盆洗手,再重出江湖是有违规矩的。

唐宗伯的拒绝在冷老爷子看来,他还是在对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原谅他。却不知,其实唐宗伯已经放下了,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门派也已经清理,他的心态也宽和了不少,只当是师兄弟缘分浅,各过各的日子就是。但唐宗伯没有答应冷老爷子,这次还真是有自己的盘算。他是知道玄门跟奥比克里斯家族宣战的内情的,所以他的拒绝,也是想看看肖奕那边会不会有动静。

冷老爷子被拒后显得有些沮丧,在香港住了一晚,第二天便精神不佳地提出回加拿大了。肖奕和冷以欣自然陪同着他一起回去,可是回了加拿大之后,肖奕便接到了一位德国朋友的婚礼请帖,许是见冷老爷子精神不太好,便将冷以欣留在了加拿大,自己独自去了德国。

可是,本应该在德国的他,却出现在了英国。

这没什么稀奇的,就像当初他说去内地处理师门的产业,但却出现在了香港,给龙脉动了手脚一样。同样的手段而已。

当夏芍得知肖奕有出国动向的时候,就已经八成认定这个幕后黑手就是他了。而今晚他出现后,一直隐藏路数,却在最后不得不施展出炼神还虚境界的元气,就更加深了他的嫌疑。

世界上三十岁出头、又是这等高手,还是东方道家派系出身的人,会那么巧合地有两个人?

但这些夏芍并没有对肖奕说,只问道:“我也很想知道,肖掌门为什么要三番两次暗算玄门?我们有仇怨?”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五章 恩怨往事

肖奕到底跟玄门有什么仇怨,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

弟子们并不知冷以欣对徐天胤有什么执着的情感,自然就不知这方面的原因。但夏芍知道,却她总觉得这点原因不至于让肖奕如此暗算玄门,甚至至徐天胤于死地。难不成,因为肖奕因为冷以欣爱的人不是他,身为未婚夫,这让他的大男人颜面和自尊心受损,所以要报复?

诚然,世上不乏这类心胸狭隘的人,若肖奕纯粹是这种人,那只能说,他和冷以欣太般配了,一样的偏执。

可是夏芍却直觉着,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肖奕是她遇到的对手里面,隐藏功夫可谓最深的。今晚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可谓很不容易。这男人城府很深,印堂竖纹,眉间略窄,眼尾略长,这样的人精于算计,情绪却常压心中,极少表露,性情很难被看透。正因情绪表露少,所以心事重。一件事情,无论是恩情或者仇怨,他可能会记很久,所以未必不会有其他什么原因。

莫非,玄门在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得罪过他?

其实,夏芍并没猜对,但也相差不远。

肖奕自幼家境贫寒,拜入茅山派的时候年仅六岁。六岁的年纪,已经记事。他记得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他不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却是最话少的一个。那个年代,动乱虽然刚刚过去,乡下却很贫穷,家里养活六个子女,天逢大旱,食不果腹。正巧碰上师父道无大师云游经过村子,机缘偶遇,师父见到他天资奇高,便有意收他为徒。家里人没有多考虑,便让师父将他带走了,那个时候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跟着一位陌生的老道士离开家,但他还是听话地跟着走了。当然,后来他才渐渐明白,不过是家里无力养活太多子女,而他又是不讨喜的那个,走一个便少一个负担罢了。

跟着师父回到山上,在年幼的肖奕的记忆里,道观是很破败的,曾经遭过打砸,屋顶都漏雨。两间瓦房,两张旧床,就此成了他和师父相依为伴的地方。

师父看出他年纪小却心思重,便费心多加开导,教他习武强身,教他大道法理,教他门派传承术法,渐渐在他眼前为他打开一扇寻常人难以窥见的大门。

十八岁那年,他修为已在炼气化神的巅峰,学有所成。师父见他已经成年,便让他回家看望父母。哪知回家一趟,却令他终身难忘。

十二年没有回过家,家里人也从未来看过他。他突然回到家里,令全家人都很惊讶,看得出来,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还会回来。父亲、母亲、兄弟姐妹和家里亲戚们的模样他早就淡忘了,却还记得当年临走时家里破败的瓦房。这间不大的瓦房成为了他十二年来梦中常见的画面,一朝下山回家,瓦房不见了,家里盖起三间新房,宽敞明亮,在那个年代已经算是富裕。

不需多问,他已能从面相上看出兄弟姐妹们的境况。

他的大哥和二哥合伙做起了生意,虽然那个年代讲究铁饭碗,自己做生意的不多。但是兄弟两人在村里挖了鱼塘,养鱼很有一手,正逢经济开始发展,两人日子过得红火,都已成家生子;三姐在县政府工作,在当时的女人里算是最为出息的一类;四姐也不差,嫁了个当官的,自身也在国企工作;六弟考上了大学,是家里人的骄傲。

六个子女五个有出息,只有一个从小送了出去,当了茅山道士,显得跟家里格格不入。

父母对他的回来虽然很意外,但也曾欣喜感慨,兄弟姐妹们回到家里,一家人相认,场面隆重。但饭桌上谈起他的职业,亲戚们都有些尴尬。茅山道士这时候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已经等同江湖骗子,很不光彩。他起初不悦,但念在与家人重逢团聚,便将不悦压在了心里,不曾表露。只是为师父正名了几句,当然,并没有得到认同。

他本可以以自己的所学令他们信服,但他没有。在他的心底,对这些所谓的家人,还是有些怨气的。当年是他们为了生存将他送去当茅山道士,现在又嫌弃他的职业,他心里不快,因此并未开口指点。

这之后几天,他一直在家中陪伴父母,多年不曾相处,即便是血脉亲情也有所生疏。但父母对他还算关怀,整日将他留在身边聊天陪伴,但这种日子过了几天,他有些闷,便想出门走走,却被父母给拦了下来。

正是这时候,有位村民来家里借东西,发生的一幕,让他永生难忘。

那村民见到他看着眼生,便询问是谁家小伙子,父母脸色尴尬,竟称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来住几天就走。待村民走后,尴尬的父母向他解释,称父亲要竞选村支书,若是被村民得知家里有子女是茅山道士,恐竞选不成。三姐和四姐夫身在官场,若是被人知道家里有道士,恐影响仕途,六弟刚上大学,前些日子说要入党,家里有道士,恐怕受影响。

他那天一下子明白了,回家探亲几日,父母将他留在身边嘘寒问暖,竟是为了不让他出去见人。他一下子明白了,他在家里是多余的,当年被送走的时候是,现在不被希望回来也是。

至今他还能想起那天,想起他冷笑一声,离开那三间新盖的瓦房,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终有一天会再见,要这些人来求他!

那一年,他并没有立刻回师门,而是在回去的路上有意云游,到过许多地方,遇到过许多事,直到三年后才回到师门。而这三年里,他凭师门所学结识了不少政商名流,回到山上的时候,他提出要下山以门派名义建立慈善基金。这个想法,师父并没有反对,只是看出他这一路心境有变,多番开导。他笑着应下,这一次,却没有全听师父的,而是遵循自己的心意,下了山。

六岁,那改变他人生的一年,师父说他天赋奇才,家人当他是累赘,他到底是什么,他会自己证明!

而事实证明,权势、金钱、地位、人脉,只要他想要,唾手可得。


他以门派的名义建立慈善基金,推广茅山品牌,期间建立了属于自己私人的公司,同样很快风生水起。这期间,他成为省内上流圈子里人尽皆知的大师,并主持重修了道观。当年和师父窝在漏雨的屋檐下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他却将那两间破旧的瓦房保留了下来,另选新址建了新的道观,打算壮大师门,让茅山成为内地第一大奇门门派。虽然师父无心此事,打乱了他的规划,但但师父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敬重的人,在他老人家有生之年,他只有尊重他的选择,将这一规划延期。

在这期间,他终于等来了他要等的那家人。

他们第一次来到了他拜师学艺的山上,亲自来求他,他却闭门不见,自始至终未曾伸出援手。他只让道观的门童告诉他们,一切都是报。而且,他为人消灾解难所开出的价码,他们付不起。

那家人最终就像是受到了命运最嘲讽的捉弄般,大起大落,落下去,就再也没有起来……

都说报复的快感,可是,他的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有畅快过。

师父为此叹息,将他叫回身边,终日开导。师父身为掌门祖师,一直没有振兴发扬门派的心思,他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潜心研究道学上,他更像是位道学大士。他听着师父讲演道法,虽并不能尽除内心积郁愤世之火,但总能换来暂时的心灵宁静。

师父将他留在山上一年,让他放下所有外物,潜心修行。他那时也觉心中疲倦,压抑不住却又发泄不出的情绪堵得心里难受,便接受了师父的建议。与师父在山中相伴的一年,他前所未有地心灵舒畅,也觉得自己能渐渐放下那些困扰的情感。

但就在这个时候,师父收到了一封讲经论道的邀请函。

这封邀请函来自台湾,说是讲经论道,但其实只是一部分,这同时是奇门江湖同行们的切磋聚会。因为在内地举办这样的聚会终究是不太合适,举办地点便办在了台湾。

他随师父以及两位师叔一同前去,却在那次行程里受到了难堪和羞辱。

这难堪和羞辱,正是来自玄门。

这次论道会唐宗伯并没有来,来的是玄门的长老余九志和王怀。玄门总堂在香港,并没有遭受到内地那场运动的波及,门派弟子众多,掌门祖师唐宗伯更是华人界的玄学泰斗。在场的不少人以玄门马首是瞻,言语恭维,俨然玄门是国内奇门江湖第一门派。

论开宗立派的历史,茅山派不比玄门晚,在内地也是一大名门正派,弟子不比玄门少。茅山的人脉多在内地,玄门的人脉则多在香港、东南亚和华尔街。抛开玄门历代掌门祖师在黑道的势力不说,只论弟子规模和门派传承正统,茅山和玄门谁高谁低,还真有得一拼。但时也命也,正因茅山在内地,当年才受到了波及太严重,门派弟子走的走散的散,几年便没了大派气象。

其实,这些年不复当年的门派并不止茅山派,传承缺失,青黄不接。在这种时候,同行齐聚,本该商讨的是传承大事,结果却变成了切磋大会。有的门派甚至划分了地盘,以此切磋较量,输了的就要退出对方地界。

师父多年在山上潜心修道,心境已有大成,不愿争世俗名利,谢绝了多个门派的比斗邀请,有人因此言语激将,称茅山派日落西山,师父也只是一笑置之。最后,余九志站出来,要求与师父切磋一二,师父本也不愿,但念在与玄门的掌门祖师唐宗伯在年轻的时候有些交情,不愿当众不留情面,这才无奈应战。

但师父也看出余九志好胜心强,若赢了他,只怕日后麻烦不断。于是便跟他来了一场精彩比斗,在关键时候暗使手段,“惜败”给他。甚至两位师叔中的一人也惜败给了玄门的另一位长老王怀。

见师父师叔战败,有人虽表面上说着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切磋不代表什么,但转身便去恭维玄门,对茅山的态度冷淡疏远。有人更是嘲讽挤兑,称茅山派不敢应战,原来是已无高人。最可恶的是余九志,师父故意战败他竟未发现,还心安理得地接受恭维祝贺,从那之后更懒得再看茅山派的人一眼,甚至言语之间不乏讽刺之意,俨然玄门之外,再无高人。

气焰之嚣张,令人愤慨!

这些人哪里知道,师父不仅法为有成,更是大道之士。他的境界,岂是乌合之众能比?若真论斗法,就凭余九志,必不是师父对手!就算是唐宗伯到了,谁输谁赢还很难说。

但是没办法,无论真败假败,成王败寇,永为世界的法则。

当时他刚入化境,尚不是余九志的对手,师父也不允许他出头。但他却将这天的屈辱全部记下,他发誓,一定奉还!

无论是华人界玄学泰斗的名誉,还是奇门江湖第一门派,这些都应该是属于茅山派的!

毕竟,若论开宗立派,两派虽然差不许多,但若论道教起源,茅山派更为正宗!这一切,本来就该属于茅山。

从那以后,他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提高修为进境上,企业交给两位师叔的弟子代理,他则留在山上潜心修炼。三十岁那年,他进入炼神还虚境界,这是茅山历代祖师都没有到达过的成就。他本想就此下山,师父的身体却开始渐渐令人担忧。他无奈推迟了计划,在山中陪了师父四年,在他三十四岁那年,师父仙去,他接掌了茅山派的掌门衣钵,从此开始振兴门派大计。

他先以游历世界各国为名去了加拿大,这些年,他虽然在山上苦修,但却一直注意着玄门的事。唐宗伯当年曾受人暗算,回到门派清理门户的事闹得香港满城风雨,他得知了冷老爷子退隐,带着冷以欣去了加拿大。

他与冷以欣的相识其实在很早的时候,他十八岁那年,从家里愤然出走后。那时候,他沿路游历各省市,在为自己积累人脉的时候,遇到过太多事,包括衣缇娜,包括冷家人。

在遇见冷氏夫妻的时候,他没有接下一个客户的恳请,去黑苗寨子里寻找解情蛊的方法,也还没有遇到衣缇娜,更没有因对蛊术不太熟知而着了那恶毒女人的道。那个时候,冷氏夫妻是被人邀请来内地的,他们带着才八岁的女儿冷以欣。

那时候,尚未有茅山派在台湾受辱之事。

那时候,冷氏夫妻也尚未出车祸。

那时候,冷以欣还没遇到徐天胤。

他第一眼对冷以欣当然没什么感觉,毕竟她那时候还是小姑娘。但他倒是一眼看出了冷氏夫妻将有难来。冷家常年为人占算问卜,泄露天机太多,有此一难实属命中注定。他当时没有打算提点,毕竟不过初识,双方的交情没有到让他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但是那段时间,冷氏夫妻为人却很是和善,听闻他出身茅山派嫡传,对他礼敬有加。当年他才刚成年,夫妻两人的年纪却已三十开外,两人对他的态度让他最终动了恻隐之心。

俗话说医不治己,他的提点让冷氏夫妻很感激。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他看冷氏夫妻出事少说还得三个月,两人却是在回香港的路上就出了车祸,双双身亡。

天道无常,却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得知消息,足足愣了许久——有些劫数,不是人力能改。如果不是他提点了两人,或许两人还有段日子可活。

从小到大,他随师父在山上,人生里只有敬重的师父,现如今好不容易结交的忘年交,还因他而早逝。

从那以后,他时常关注冷以欣的情况,她被逐出门派的事,他知道。对他来说,她不是玄门弟子,那再好不过。他对玄门的一切手段都不会伤害到故友的女儿。只是在加拿大见到她之后,他知道,从此他对付玄门又多了个理由。

他断香港龙脉,为的是让玄门陷入两难,救龙脉,则出手之人活不过十年,玄门势必元气大损。若不救,玄门就会从此声名扫地;他与通密联手,不仅是为了帮通密对付玄门,也是为了杀了衣缇娜那个恶毒的女人。今晚,他的出现,也是一个目的。

他不管当年台湾的事唐宗伯没有到场,他身为玄门掌门祖师,茅山所受到的羞辱,理应算在他头上!他当年被同门暗算,那也是他无能,怪不得别人。这世上,无能就会受人轻视,唯有站在最高处的王者,才有资格睥睨天下。这是一生的际遇教会他的,身在茅山派的立场,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有他的理由。

玄门是茅山派成为奇门江湖第一大门派路上的最大敌人,必除!

只是他没想到,他蛰伏多年,苦修多年,算无遗策,最终竟几次三番地毁在了一个女人手中。

肖奕望向夏芍,冷笑一声,捏着身前玄门弟子的手指,捏紧。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六章 峰回路转

“你想干什么!”肖奕的手一收紧,张中先一声怒喝。麺魗芈浪

唐宗伯从旁拦住要冲出去的张中先,目光落在肖奕收紧的手指上,脸色冷沉,“我与你师父道无大师在年轻时候曾有些私交,我二人之间并无仇怨,你对玄门的敌意从何而来!难不成,我玄门有对不起你们茅山派的地方?”

他自然也能从肖奕的面相上看出他心思重来,接下来果然就证明了他看得不错。他似陷入沉思,内心一定有诸多想法,可是他却一句也不说。

“掌门师兄,还跟这小子啰嗦什么!他断香港龙脉在先,伤小烨子在后,帮着通密那个心思不正的老头,今天晚上还暗算天胤,还有什么跟他说的!”张中先怒道。

唐宗伯摇头,目光威严,“我与道无大师有些私交,不管怎么说,这是他的嫡传弟子。不弄明原委便出手教训,我怕日后等我去了地下,无法向老友交代。”

张中先一听,顿时没了脾气。掌门师兄是性情中人,有此坚持,也不意外。只是这小子太可气了!

肖奕却冷哼一声,并不见得领情,“我做的事,将来我会向师父交代,用不着唐大师代劳。”

“混账!”张中先脾气刚压下去,一听这话,火气又冒了出来。

唐宗伯怒极反笑,点点头,“好,那你就是没什么话说了?”

“本来我们茅山派和玄门,就没什么好说的。”肖奕冷笑。

“那好!那就按着江湖规矩来!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对玄门有这么大的仇怨,我身为玄门掌门,你身为茅山掌门,我们两人面对面清算!先放了无关的人,今晚我跟你一对一,生死由命!”唐宗伯道。

“掌门祖师!”这话刚一说出来,弟子们急了。虽然不知道肖奕和玄门有什么恩怨,但他劫持阿辉是事实,要清算,他们也想算算他劫持阿辉的账!

唐宗伯一摆手,转着轮椅上前,独自站在了人群的最前面,“放人!”

“放人?唐老前辈,我看起来像是那么傻的人么?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我单枪匹马,一旦放人,我还能走得了?”肖奕好笑道。

唐宗伯却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怒道:“现在才想到走不了?你身为茅山派掌门,怎么就不想想,你做下的这些暗算之事,玄门会找你师门清算?”

肖奕一听,大笑:“唐老先辈连跟我清算都要顾及跟我师父以前那么一点点的私交,会因为这些事迁怒我的师门?你不会。不过,即便你会,那也无所谓。茅山派的弟子虽少,但他们身为门派弟子,是茅山派成就了他们这些一代大师高人,在门派有需要的时候,他们也理应效力。我的决定就是门派的决定,他们只有听从的份儿,没有立场怪罪我。如果怕玄门宣战,他们就不配为茅山弟子。我身为掌门,会首先让他们将从门派得到的东西全数归还。”

肖奕仰头大笑,笑罢眼中却有冷意。海风从他身后拂上来,男人的身体半遮在阿辉后面,只露出的半张面容冷峻,睥睨。

“混账!”唐宗伯脸一沉,“你看你师父当初把衣钵传给你,就是茅山派最大的不幸!”

唐宗伯身为玄门的掌门祖师,深知肖奕说得虽有道理,但如此行事,与专断独裁无异。弟子拜入门派,一切是要听从师门,但不代表弟子们对师长不能有质疑的声音。越是身在高位,越要有容人之量。肖奕此人,天赋奇才,修为高深,精于算计,手段狠辣。放到以前,绝对会是个枭雄,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样子是没有谈判的必要了。

肖奕听唐宗伯提及他师父,脸色也是一冷。他不认同师父避世自修的态度,但不代表他不敬重师父,唐宗伯这番话,正戳在肖奕心头,令他掐住阿辉喉咙的手骤然一收,阿辉的脸色瞬间涨红,由红变紫,夜风里诡异的咯咯声。

“住手!你给我放人!”唐宗伯也不欲再多言,他掌风一震,当即便震向肖奕制住阿辉的手肘。

肖奕不可能真的杀了阿辉,他还要靠着人质逃脱,但他面对唐宗伯的掌风,却是将阿辉一带,正对向唐宗伯震来的掌风!唐宗伯一惊,肖奕大笑,“唐老既然这么珍视弟子,不知道弟子死在你手上,会怎么样?”

唐宗伯的掌风已然震出,要收回来是不可能了,眼看着阿辉就要伤在他掌下,令人震惊的事却发生了!

只见那道掌风的劲力已经震得阿辉的发尖儿都往后一竖,却忽然在他面前倏停!阿辉的面前,海龙气不知何时积聚而来,在他面前一挡,生生将那道掌力挡下,阿辉一点事儿也没有,玄门弟子们却是都惊愣了。

海龙气!又是海龙气!

今晚这龙气真是古怪,三番两次帮玄门的忙,到底怎么回事?

肖奕却脸色一变,带着人往后一退,目光狠辣,“唐老不想让人死的话,就让你的人让开。”

弟子们纷纷看向唐宗伯,不让,逼急了肖奕他狗急跳墙,阿辉可能真会有危险。可是让了,这人以后继续和玄门作对,不知还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再想抓着他一定不容易。

怎么办?

“让!”唐宗伯二话不说,往轮椅上一拍,气劲一震,自己先行退后。弟子们一看,这才跟着也慢慢后退。众人退得极慢,但悬崖前的空地上还是慢慢让出了一大片的空间。空间一大,站着的人就越发明显,弟子们纷纷愣住——夏芍没动。

肖奕一眼扫向夏芍,见她浅笑立在原地,便眉宇深锁,眯了眯眼。这女人,比唐宗伯还要麻烦,她的谋算和修为都超出他的预估。当初断香港龙脉,他一直不知是谁破了他的术法,在京城和通密合作的时候,他忙着处理衣缇娜,也未曾亲眼见到她是如何杀了通密的。但今晚,那道大海龙气竟然能成功被她引过来,他这才不得不认为,当初破他术法的人,就是夏芍!

“看来,是有人不顾同门死活了。”肖奕冷冷一笑,指间又想用力。

就在这个时候,前头夜空两道五芒星撞在一处,气场震得夜空的云层都散出一道巨洞,玄门弟子们惊呼一声,纷纷抬头,注意力一下子被分散了开。肖奕手指一顿,目光一变,带着阿辉便往人群里冲去!

“糟了!”弟子们反应过来,紧急戒备,却都有些犹豫,不知该堵还是不该堵。

这时,肖奕已经冲入人群中,眼看就要冲出玄门弟子的包围圈,但前方的包围圈却忽然散开,肖奕一抬头,安德列、亚伯父子和亚当边斗边冲过来,弟子们纷纷向两旁让开,带三人发现周围情况停下来,玄门弟子已经又形成了大的包围圈,将肖奕、安德列、亚伯和亚当四人都围在了里面。

刚才在玄门与肖奕对峙的时候,安德列三人在前面又一次交手,亚当以一敌二却一直不落下风,让亚伯心焦不已。多年来他一直不知道亚当的修为这么高,他和父亲联手,他居然也不落下风!但此刻打来了后院,亚伯一看周围形势,顿时神色一松,仰天大笑,“太好了!亚当,这次你是自寻死路了!”

说着,亚伯转头看向远处正缓缓走来的夏芍,神色惊喜,“夏小姐,是不是到了该履行我们之间协议的时候了?”

虽然今晚撒旦一脉只有亚当一人现身,但是撒旦一脉以亚当为首,只要解决了他,他那个懦弱又优柔寡断的父亲很好解决!撒旦一脉的长老会里也一定有愿意与拉斐尔一脉和平共处的。所以,只要解决了亚当,其他的事情就都好办了。亚伯很惊喜,不管亚当有多强,在眼前这名女孩子面前,他必然不是对手!这女孩子,连海神波塞冬的力量都能召唤,她一定会成功杀了亚当!

不仅是亚当,还有……

亚伯深深看一眼夏芍,他们之间的协议,除了要解决撒旦一脉,夏芍还要助他登上家主之位!他并非想要杀了亲生父亲,但玄门可以给家族一些压力,逼他父亲让位。实在不行,今晚他不介意让父亲受些伤,以便日后“不便”接管家主之位。当然,这件事不能他来动手,可以是打斗中的“意外”。

亚伯这深深的一眼,包涵深意实在是多,夏芍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慢悠悠走了过来,站到了他身边,“是啊,有些协议,是该履行了。”

她这话慢慢悠悠,总让人听了觉得也有些深意,但亚伯闻言便大喜过望,根本没有多考虑,而是快意地看向亚当。

亚当一笑,竟面色不改,不慌不忙地走向了肖奕身旁。

安德列和亚伯都是一愣,这才看向肖奕。这个东方男人是谁?他们看出肖奕是刚才被逼过来的人,但他的身份两人却并不清楚。很显然,他也是玄门的敌人,现在亚当和他站在一起,这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两人联合了?

张中先为首的玄门弟子们却都愤怒地看向亚当,“这小子!当初在香港,真没看出你是个忘恩负义之徒来!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掌门师兄,当初就不应该信你!玄门是放了个白眼狼回来!”

张中先一生最恨这种忘恩负义的人,他和弟子们都不知实情,见亚当和肖奕站成一队,自然愤怒。在他们看来,这两人说不定就是之前就勾搭上了,今晚是专门狼狈为奸的。

“当我们玄门没人了吗?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看你们今晚怎么走!”弟子们怒道。

亚当听着这些愤慨之言,坚定地站在肖奕身边,笑道:“是么?那就试试。”

“夏小姐,还跟他废话什么?动手!”亚伯在夏芍身旁催促。说话间,他自己先画一道五芒星,抬手便震了出去!

亚当当然不会站着挨打,他抬手也是一道五芒星,看起来,两人又要重演刚才的站况。然而,正当众人这么以为的时候,亚当面前忽成的一道五芒星,竟反手一震,向着旁边震去!

旁边,正是肖奕!

肖奕一惊,出手的亚伯一愣,但正当他愣神的刹那,夏芍骤然出手!

凌空数道金色符箓夜色里晃着人的眼,也惊着人的心,因为那数道金符震向的不是亚当,而是亚伯!

亚伯正惊愣对面情况,感觉到身旁元气震动,转头一看,瞳眸一缩,忙急速后退。但他画出的五芒星已震出,夏芍出手又正在这时机上,亚伯后退急躲也躲不过数道不同方位的金符,瞬间便被符箓击中!

“噗!”一口鲜血喷向夜空,亚伯重重摔在地上。震惊的安德列脸色大变,刚抬头看向夏芍,身旁忽然有令人心头一紧的气场袭来,那气场的感觉正是海龙气!

面对海神波塞冬的力量,安德列本就心存敬畏,事情又是突发,猝不及防间胸口也被击中,与儿子一起吐血倒地,远远地跌出老远。

而就在安德列父子中招的一瞬,肖奕也是瞳眸一缩!但他手里有人质,目光猝闪间步伐急退,一把便将阿辉送上了亚当震来的那道五芒星上。

亚当却忽然伸手!一把抓向阿辉胸口,正逢肖奕将阿辉送上来,阿辉被一把抓了个正着,一把被亚当带了过来,往玄门弟子的圈子里一送!阿辉踉跄着退到圈子里,被弟子们接住,所有人却都呐呐抬头。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这到底是谁打谁啊?

怎么回事?

弟子们没看明白,连张中先都愣了,却见这时候肖奕已经冲出了人群。

肖奕没了人质在手,反应却快,趁着安德列和亚伯跌出去时弟子们让开的缺口,直接便冲了出去!夏芍跟着后头,竟不阻止,反而走过弟子们身边时,出手微震,将弟子们都向后头震去,肖奕前路无人阻止,身后也没了能再挟持的人。夏芍从人群里慢悠悠走出来,那闲散的步伐跟肖奕的速度简直相差太大,这速度根本就不像是要追人,即便是追,哪能追得上啊?

然而正是这时候,肖奕急奔向前院的步伐却是急停,空气里龙气正挡在他的前路上。在场的人都是一惊,那道龙气挡来的时候如同一道纵开的海浪,横劈着直直划过,不仅挡了肖奕的前路,更是将整个悬崖前头的路都给挡死了!

强大的气场令在场的人心神俱颤,唐宗伯祭出罗盘法器,再次将弟子们护在其中,夏芍却对着停下来的肖奕微微一笑,“我说过,你来了就走不了了。让我师兄吐血的人,我会让他吐个够!而显然你刚才吐得还不够。”

肖奕回身,面色发沉,目光闪动。今晚的龙气实在是太诡异了,直到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怀疑,难不成是眼前这女孩子操控的?这可是天地间的灵气,受人力操控?可能么?

这疑惑只是在他脑中一掠,眼下的形势容不得多想,肖奕哼道:“看来,茅山派再次被小看了?我不得不说,玄门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

夏芍闻言挑眉,一如既往?这话听着似乎是有旧怨啊……

“人外有人,高手不是只有你们玄门才有!”肖奕目光一寒,掌心中忽然出现一道微泛蓝光的元气,聚集速度极快,转眼便是一道圆球般的气场,抬手便向夏芍打来!

“嘶!五雷咒?”远处传来唐宗伯惊讶的声音,显然识得这术法。

茅山的攻击术法传说有数百种,当然,在千年传承的时间里已经失传了绝大部分,如今留下来的已经很少。这术法的原理是什么很难说,据说是与五脏之气有关,但具体的不是茅山派的传人,只怕谁也不得其中奥妙。唐宗伯跟道无大师有些交情,年轻时候曾听他提过,只是年轻时候的道无大师可还没有练成这术法,倒没想到被肖奕炼成了!

肖奕此人别的不说,天赋修为确实是青出于蓝的。

玄门弟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类术法,一时忘了刚才夏芍和亚当的古怪举动,却只见夏芍并不应战,只是站在原地不动。那道伴随这雷声轰鸣的传奇术法在她面前三尺便忽然炸开!

挡住五雷咒的正是今晚几番帮着玄门的海龙气!龙气对上五雷咒,两道强大气场遇上,场面可想而知。唐宗伯虽以法器护着弟子们,却手一挥,带着他们纷纷后退!刚退出几步,便听夜空闷雷滚滚,地上沙石滚动,半空中炸开的气场像将空气给割裂成真空,震开的夜风似刀,倒在地上的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尚未爬起,便被卷着向后翻去,两个成年人的身子竟像落叶般在地上翻滚,被扫出去的过程中衣服被风刀一缕缕割开,刀刀见血!

夜风里血腥味顿散,两人却带着道道细密的血线翻滚出人群,不动了……

而夏芍和肖奕这边,龙气震开五雷咒,成三次将炸开的气场向肖奕震去!空气里,仿佛都能听见“砰!砰!砰!”的三声,肖奕沉着脸色迅速后退,然而,他身后却忽来另一道龙气挡住了去路!

肖奕一惊,转身便往左侧崖边处退,但刚挪动腿脚,左边一道龙气斩过来,再次截断了他的去路。

如此,前后左右都被龙气断路,转眼间他被困在了天罗地网里,再无可逃。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七章 肖奕之死?

这边肖奕的退路被全部堵死,逃无可逃,那边弟子们已经震惊了。

弟子们震惊的目光是给夏芍的。谁也不是傻子,大家今晚都发现了龙气很不正常,竟然三番两次帮着玄门,之前就有人猜测是不是人为的,但事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谁也无心细想这事。可是现在,掌门祖师催动罗盘之力护持着门派弟子,和肖奕站在一起的就只有师叔祖!

师叔祖之前就召唤并降服过海龙气,所以只能是她!可是、可是……她根本就没动!

只见夏芍确实是立在肖奕不远处,龙气动时她却只静静立着,夜风里白色裙角翻飞,气度宁静,周身却似蒙在一层光晕里,好似要破虚空而去,转瞬直上九天。

这种感觉曾经有过!是当时肖奕莫名其妙从崖底被海水和龙气带上来时!

嘶!莫非……真是师叔祖?!

可是师叔祖动也不动都能操纵龙气,那、那她的修为……

弟子们惊疑不定,连张中先脸色都变了变,“这丫头……炼虚合道了?”

没人敢提这四个字,因为炼虚合道乃是道家修为最高境界,破除虚空,飞升之境!玄门立派至今,传闻连祖师爷都没有到达这个境界,历代掌门祖师都是天赋奇才的高人,修为至高也只是在炼神还虚,就像唐宗伯一样。但唐宗伯都操纵不了龙气,师叔祖却能心随意动,龙气对她如此服帖,莫非真是炼虚合道了?

二十岁的炼虚合道高人,这、这世上真会有如此天赋的人?要知道,在当世这种灵气稀薄的环境,炼虚合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是炼神还虚的高人,整个奇门江湖也绝对找不出五个来!掌门祖师这样的年纪有此修为都算是天赋异禀,听闻前几代祖师,炼神还虚的时候都是百岁开外了!二十岁就炼虚合道,那天赋该是怎样的恐怖?

弟子们震惊连连,可又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毕竟如果真是这样,那师叔祖可是玄门古往今来第一人!生逢此时,能与如此千古奇才同一时代,亲眼见证她的传奇,而非日后听着那些似真似假的传说,该是怎样的荣幸?

这边弟子们激动得热血沸腾,那边肖奕可没这么轻松。

他四面出路被龙气封堵住已是五路可逃,前方龙气还咄咄逼人,将刚才五雷咒和龙气碰撞炸开的气场连震三震!正逼面而来!

肖奕退无可退,只得迎战。可是迎战,他又不能使用攻击术法,他已经被封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术法一出,前后左右都是龙气,那就不是只与迎面震来的气场炸开这么简单了!到时四面龙气受震,一起震荡炸裂,他会被绞成肉泥,死无全尸!

那迎面而来的气场其实很快,但就是这短短的时间,对肖奕来说似乎过得很慢。他甚至还抬眼看了夏芍一眼,目光复杂,一瞬间的一眼,情绪只见激荡,却难以解读太多,只是能看出深深的震动来。

这种心情只有肖奕自己能体会,他此时此刻面临的困境如同刚才挟持阿辉之时,夏芍曾驱使龙气意图弹开他的手,但他却作势要震开自身元气,先震碎阿辉的喉咙。此举逼得夏芍不得不收回龙气,但此刻她令他四面受困,连术法都不敢用,又何尝不是加倍奉还刚才的事?

这女人……

肖奕一眯眼,这些判断和情绪对他来说只是一瞬,前方,气场已震来。

肖奕不愧有枭雄之才,他这人也算狠辣,面对这种情况,最终还是一道五雷咒抬手震了出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四名龙气炸开,谁也讨不了好!虽然玄门的弟子们退去了远处,又有唐宗伯护持,但也未必不会受波及。龙气震荡,就凭那些人的修为,抵得住?

在场的人确实都被他这疯狂的举动给震惊了,这人真是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但就在众人惊骇的时候,夏芍却冷嘲一笑。

死?肖奕可不想。他震出五雷咒的时候,周身元气全数释放,紧紧裹在身体周围,明显是想拼死一搏。趁着四面龙气暴走,场面大乱的时候,看能不能有一线生机。这一切,被夏芍看得清楚,她冷嘲一笑,目光一变,龙气忽然在她面前划开三道!滴水不漏地形成天然防护,将所有玄门弟子都隔绝在暴走的气场之外!

而身在气场中心的肖奕,此刻已看不清他的身影。四道龙气与五雷咒碰撞的威力比之前要强之数倍!夜空中云层激荡开来,生生撕扯出一道巨洞,地面上暴走的气场已经成龙卷之势激上夜空,漆黑的龙卷里只能看见点点金色元气,夜风里血腥气都被冲散,所有人都盯着气场内,想知道肖奕是生是死。

但就在这时,只听几声隆隆之声,众人脚下隐隐震动,正当弟子们脸色微变时,肖奕所在的那块地方竟然整个霍地向下沉了下去!所有人都是一惊,这才发现那地方就在悬崖的侧边,后头不远也是绝地,龙气暴走的气场实在太强大,竟不知什么时候从崖边裂开粗如手臂般的裂隙,在“咔咔”的声响里,轰然断裂,整个沉下了崖!

山石尚未坠落崖底,便在坠崖的过程中被龙气绞碎成粉,盘旋着飘散上来,而在其中的肖奕浑身血线四散,跌入海中!

崖下礁石嶙峋,肖奕正跌到其中一块礁石上,身下一片血水。

夏芍冷冷挑眉,这男人倒也厉害,气场乱流之中还能护持自身,身体没被绞碎。只不过,肖奕今晚在跳崖的时候就已经受过伤了,现在又受了这么重的伤,活的可能性不大。但尽管如此,她不愿承担任何风险,当即便操纵龙气,想将肖奕从崖下再带上来。

但正当夏芍意念微动的时候,后方忽然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

夏芍回身的时候,只见后方已经金光大亮,照亮了半边夜空,远远仰头望去,只见一条金鳞大蟒在钻入夜空,在空中云层里翻滚。漆黑如墨的夜空,今夜云层厚实,乍一看去,金蟒的身子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恍然空中游来的神龙!

金蟒刚化蛟不久,是不可能化龙的,但夏芍眼尖,一眼就看见它在翻滚只是,头顶一边竟微微鼓起,看起来竟像是又生出一只角来!不仅如此,金蟒在空中翻滚之时,腹部是不是撞去地上。它是阴灵之身,没什么重量,撞去地上,地面只觉阴煞阵阵如狂风扫地般袭来,倒是没感觉到实质性的地面震动。但这厮在地上想是擦着什么,反复数次,腾空而起,再次钻入空中,便见它的腹部金色鳞片齐齐胀开,就差没听见哗啦啦的声音,而令所有人都直了眼的是,它的腹部竟慢慢破开,从中生出两只金鳞巨爪来!

“蛇生双足!”

“蛟!这次,是真化蛟了?!”

金蟒在香港吞掉龙脉阴煞的时候,只生出了一只角,今晚龙气精纯,助它更进一重,彻底化蛟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夏芍没想到,这厮倒挺争气,那道龙气给它吞了,它竟当真有所进境。

金蟒化蛟大成,兴奋无比,在空中呼啸一声,便直奔夏芍而来。弟子们的目光随着金蟒在空中一转,来到夏芍跟前,凌空翻滚了几圈,极尽炫耀。

夏芍今晚少见地真心一笑,拿出金玉玲珑塔来,将金蟒收回。它刚有所成,回塔中修炼一下,效果会更好。

收了金蟒,夏芍便忍不住抬眼望向西面停机坪,心下更为欣喜——大黄吞了海龙气的元阴,那就是说,师兄一定调息完毕了!

但夏芍目光一扫,却发现徐天胤不在对岸。

不仅徐天胤不在,直升机里的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也不见了。而此时,老伯顿居然带着人从别墅里出来,后头还跟着一大堆今晚的宾客,一齐往停机坪方向走去!

老伯顿并非胆子大,而是见门口玄门的风水大师都不在了,这才敢开门出来。他出来的时候,后头响动已停,金蟒正呼啸来到夏芍身边,从客厅方向看前院,什么动静都停了,只剩下震耳的警报声,这才敢出来看看。再者,他确实也是心急,自己的宅子被破坏成这样,壁画又不知还在不在,所谓人为财死,人财迷到一定程度,真是连危险都不怕。

那些跟着老伯顿身后的宾客则是想趁着没动静了赶紧离开的,今晚又是爆炸又是金蟒怪物的,在别墅里这段时间,简直就听着外面天塌地陷般,如果有机会走,谁也不愿意多在这里呆一刻!

但是,当众人走到前院炸开的大坑前,却都愣了愣。

“这、这是……”老伯顿眼都直了,之前在别墅里,外头的情况看得不是特别清楚,直到走出来才发现,他的院子岂止被炸了个大坑?更是连地都裂了,情况严重到把他的前院一分为二,裂隙还挺宽,现在可是谁也过不去了!

“伯顿先生,今晚本该是拍卖会,是你们莱帝斯集团非要改时间,请我们来这里举办舞会,结果闹出这样的事。现在我们都出不了别墅,你要怎么给我们交代?”宾客们好不容易找机会出了客厅,一看走不了,都不由恼了起来。

“伯顿先生,你们不是有直升机么?我们要求今晚必须回去,现在就走!”有人想起当时进这处海滨别墅的时候,曾经见一架直升机从头顶飞过,于是便提了出来。

老伯顿一听,他正是要去看看他的直升机的,于是二话不说往西边停机坪走去。没想到的是,这一走过去,老伯顿脸色煞白!

停机坪前面,散落一地尸块,不远处尚有一副残缺不全的白骨,两处都是血淌了一地,尤其是那些数量众多的尸块,说是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跟过来的宾客,除了龚沐云、戚宸和杰诺等有黑道背景的人,其余人全都脸色一白,没人仔细去看到底死了多少人,这场面顿时就让很多人转身呕吐了起来!尤其是这些宾客带来的女伴,当场就晕了好几个,本来就乱的场面,顿时更乱。

老伯顿站在最前面,却早就傻了眼,他的目光只盯着其中一具尸块上的衣服,好像……好像是儿子威尔斯花重金聘请回来的雇佣兵!这、这些雇佣兵都死了?

谁、谁干的?这凶狠冷残的手段,不、不可能是人干的吧?

这些雇佣兵都被砍成了小块,哪怕是给好几个人拿着刀砍,也要砍一阵儿吧?今晚从乱起来到现在,也没过去多久,这些人怎么……就死得这么惨?

老伯顿不相信是人力能为,因此他的脸色顿时比发现这些尸体更白——莫非,是、是那条大蟒干的?可是,这些尸块看起来又不像是咬碎的,根本就是拿刀切碎的!说到底,还是人为!

嘶!该、该不会是玄门的人吧?毕竟今晚就是他们和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巫师们在外头闹起来的。

这么想着,老伯顿忽然把目光转向前方响着警报的直升机,壁画还在不在已经不是他唯一关心的,他还关心今晚动壁画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和玄门有关?

老伯顿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住,如果玄门真想让这幅国宝回归,那么……莱帝斯集团惹得起这些人么?

老伯顿在一片呕吐声中抬起头,望向后院方向。

而此刻,后院方向,夏芍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已经用天眼看过直升机里,壁画还在。刚才师兄调息完毕,应该是为了不暴露特工人员,带王虺三人转移了。

虽然今晚斗法的时间并不算太长,但是师兄曾有段调息的时间,王虺三人又晕倒,导致他们三人谁都无法将直升机开走,将壁画送出去。不仅如此,他们也因此没能跟外线人员联系上,现在那边接应的人过了预计时间没有收到他们的报告,估计已经认定任务失败。

苦心谋划了这么久的事,今晚功亏一篑打草惊蛇,实在让人郁闷。

但夏芍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是因为这件事。老伯顿对外公布的壁画拍卖时间是后天晚上,即使今晚打草惊蛇,他放出去的话总不会在全世界的人面前收回,所以后天晚上还有机会!

让夏芍脸色难看的是——肖奕不见了!

刚才,当夏芍收回金蟒回过神来的时候低头去看崖下,打算将肖奕带上来,是生是死都交由师父处置。但令她没想到的是,悬崖下的礁石上空空如也!原本肖奕躺着的地方,连血水都被海浪冲刷得一干二净,人不见了。

肖奕身受重伤,就算没死也不可能逃走,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夏芍惊疑之下开天眼查找,果然在海里发现了他的踪影。刚才应是浪大,将他卷入了海里,当夏芍发现时,肖奕已经被海水卷着往深海去了。不过,他在海水里半点挣扎也没有,看样子竟是真死了……

唐宗伯和弟子们过来,老人叹了口气,“把他弄上来吧。不管两派有什么恩怨,人死了在我们手上,我们就该把尸体给人家送回去。不管怎么说,他是道无的弟子,看在当初我和道无有些私交的份儿上,即便他的弟子暗算玄门,玄门也清算了此仇,也不好让他的尸身在海里飘着。”

夏芍闻言点头,依言将肖奕的尸体用龙气从海里送了上来。其实她也不想让肖奕海葬,这并非出于道义,而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奇怪的感觉。许是肖奕之前暗算玄门隐藏得太深,今晚他就这么死了,她反而觉得太容易了一点。不把尸体弄上来查看一番,她不放心。

但事实证明,肖奕是真的死了。

在尸体被送上崖顶之后,呼吸、脉搏都已经停止。肖奕受的伤确实很重,浑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还有很多皮外伤。让夏芍最终确认他死亡的是他的元气,他经脉中的元气流动都停止了,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还活着。

或许,这回真是她多心了。可能是之前肖奕暗算玄门的时候太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晚刚让他现出庐山真面目他便死了,让她觉得有些突然。但恩怨清算,夏芍还是舒了口气,最主要的是,以后不必再时刻想着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玄门了。

肖奕死了,老艾伯特死了,安德列和亚伯父子重伤昏迷,玄门这次可谓该清算的都清算得差不多了。唐宗伯当即决定,去前头跟老伯顿打声招呼,然后回酒店去,先将肖奕的尸身妥善安置,待拍卖会结束后就把他送回国内。

夏芍对此决定并无异议,让弟子抬了肖奕的尸体就往前院走,寻老伯顿去。至于地上的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夏芍经过时理也没理。她跟亚伯合作,不过是个局。当亚伯威胁她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和她合作的机会了。她的真正合作者是亚当,亚当帮她引出肖奕来,她则打亚伯个措手不及,两人各取所需。

现在,交易完成,这父子俩的生死就交给亚当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八章 正文

亚伯不知道的是,当他威胁夏芍的时候,他就失去了与她合作的机会,所谓的合作,不过是将计就计。

“夏小姐,这次多谢相助。请放心,我承诺过的,一定兑现。”当夏芍准备返回时,亚当在后头说道。

夏芍回身,见亚当独自立在悬崖前的夜色里,经历过一场大战,男人毫发未伤,西装衣角纤尘不染,绅士而有些淡淡的忧郁气质。亚当这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的样子让夏芍垂眸一笑,意味耐人寻味。

今晚,亚当出的力并不多,收获却颇丰。对撒旦一脉来说,最畏惧的威胁老伯爵艾伯特已经死于徐天胤之手,拉斐尔一脉的领袖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又被她的龙气重伤。虽然拉斐尔一脉还有长老会和其他子弟在,但群龙无首,形势已经发生了逆转。亚当想要成为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家主,他面对的阻碍虽然还很多,但相比从前,撒旦一脉这次所面临的应该是家族历史上最有利的形势了。这样的有利局面,亚当如果还把握不住,那就是把家主的位置送给他,他也坐不久。

当然,夏芍看得出来,比起亚伯来,亚当更为优秀。论修为、论心性、论谋算,亚伯都差得远。所以,她对奥比克里斯家族今后的变天很期待。因为,她这忙可不是白帮的。

“亚当先生,你的承诺当然要履行。不过,我更期待你在家族的承继问题上有令人可喜的成就。到时,我会亲自前来祝贺的。”夏芍深意地一笑。

亚当望进她这副小狐狸的笑意里,笑道:“我也希望我能有收到夏小姐祝贺的时候。”

“那我就等亚当先生的好消息了。”夏芍笑罢,再不多言,转身离开。

转身时,她嘴角却是轻轻一勾——希望到时候你还能这么说,呵呵。那会是个巨大的惊喜。

……

夏芍跟着师父,与弟子们一起离开后院,走到前头时,正遇上老伯顿带着人迎上来,“唐老、夏小姐,这、这是结束了?”

“伯顿先生,今晚真是很抱歉。事出突然,玄门不得不应战。贵庄园的损失,由玄门来负责。”唐宗伯面色严肃,虽是道歉,但老伯顿一跟他的目光对上,便不敢开口再多问。

夏芍忍住笑,师父这次来英,虽说是为了门派事务,但他老人家对英国方面拍卖中华国宝的事也是耿耿于怀,态度会好才怪!不过,这样也好,正好封了老伯顿的嘴,免得他多问。

“伯顿先生,我们有事,就先行离开了。希望今晚的事不要影响到后天的壁画拍卖。华夏集团可是很希望能一睹这幅壁画的风采的。到时见。”夏芍说罢,点头告辞,老伯顿却脸色一僵,呐呐盯着夏芍。

这、这话不会是有什么深意吧?

今晚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在场的宾客们此时唯一想的就是怎么离开,谁在这个时候还会关心壁画?别说关心壁画了,连命都关心不过来了!现在这些宾客估计有不少会今晚就打算回国,退出这次世界拍卖会,保命要紧!国宝再有价值,能有命重要?但夏芍却在这个时候提醒他后天晚上是拍卖会不要受影响,这说明了什么?

她果然对这次壁画拍卖的事十分关注!

当然,壁画来自中国,夏芍关注它理所当然。但今晚这种情况下她还特意拿出来说,老伯顿便心疑了。今晚,警报一直在响,或许有心人已经猜出了直升机里放着什么东西,现在能让莱蒂斯这么紧张的,除了壁画还能有什么?如果说,夏芍没想到这一点也倒罢了,她若能想到,明知壁画险些被盗,还提醒他如期拍卖,那这里就大有文章了。

该不会真像他想的那样,她跟今晚壁画的事有关联吧?

这念头让老伯顿心乱如麻,如果这事真跟夏芍有关,那莱帝斯集团该怎么办?

老实说,他这么小心谨慎地故布迷阵,就是为了确保壁画安全。但是今晚还是被人发现了他的意图!就在刚才,当他看见这些宾客的恐慌,一瞬间还真有停止拍卖的念头!他当然不是不想要这十亿英镑了,而是壁画被盯得太紧了!今晚发生的事,让他不得不考虑将壁画暗中出手。反正这次拍卖峰会,全世界都知道壁画在莱帝斯集团手里,有些大买家也很有兴趣,即便不拍卖,也一定会有买家联系莱帝斯的。可是,夏芍表示对壁画很感兴趣,一下子给他这念头浇了盆冷水!

壁画到底是拍还不拍?

答案是肯定的。

老伯顿白着脸看看自己别墅院子里这满目疮痍,这些都是今晚风水师们搞出来的!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莱帝斯集团虽然在国际上很有名望,可毕竟就是个生意人,哪里惹得起这些人?

夏芍看着老伯顿苍白的脸,垂眸一笑,掩了眸底精光。她说这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敲打敲打这老家伙的!免得他动什么歪心思。壁画必须拍卖!现在不仅仅是师兄的任务需要,华夏集团也需要以此来平息国内舆论。

见老伯顿已经有了计量,夏芍便不再理他,而是转身看向了龚沐云和黎良骏等人,问道:“你们要走么?”

刚才斗法,他们与外界必然联系不到。现在前面破坏得太严重,所有人都被困在了这里,等莱帝斯家族向外界求援的人到来,估计还得等很久。此刻院子里阴气太重,呆久了对身体不好,她自然不希望朋友们和师父的故友在这里久困。

宾客们闻言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走?怎么走?

龚沐云淡定一笑,知道夏芍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什么办法。其实,他出行在外,身边带着的人会跟总堂定时保持联系,今晚他失去联系两个小时,帮会英国总堂方面早已派了人来。只不过在别墅外的山道上遇到了三合会的人,双方发生了交火,此刻交火未毕,就在刚才,他与外界联系上,专机马上就会到。

不过,既然夏芍这么问了,想必她的方法与众不同,他倒是很有兴趣试试。

但龚沐云还没说话,戚宸便比他先开了口。

“这地方是你给毁成这样的,就应该你把人送出去!”男人语气不是很好,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夜风吹来,眉宇深重,半敞的胸前玄黑大龙张牙舞爪,肆意狂傲!戚宸往前一站,摆明了要比龚沐云先过去。

夏芍见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有些人是一辈子也改不了这性子,这点事都要争。而且,想出去就不能好好说话?但夏芍也懒得跟戚宸计较,反而眸中笑意微深,道:“行啊,那就先送你过去。”

她笑意有点狡黠,夜色里光华明润,看得戚宸一愣。但正是这愣神间,他忽觉脚下劲力莫名一抬,戚宸目光一变,身子已凌空飞起,转瞬间越过前方裂隙,眨眼间已在对岸!

双脚落地之时,戚宸的脸色还没变过来,对面便阵阵惊呼!

怎么回事?人是怎么过去的?

在众人看来,戚宸就像是武侠剧里的高手一样,凌空飞起踏地掠云,几丈宽的裂隙,转眼便去了对面——太神奇了!

这一切,都是夏小姐所为?

宾客们看看戚宸,再看看夏芍,目光惊奇而敬畏。戚宸的反应倒很快,目光闪动过后,便皱着眉头负手站在对面,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却对夏芍咧嘴一笑,笑完他还看了龚沐云一眼,目光挑衅,仿佛在说:我比你先,我赢了!

夏芍扶额,对戚当家这小孩子性子暗暗摇头,抬眸对龚沐云笑道:“安全。我送你们也过去吧。”

这话一出口,戚宸的笑容一滞,皱着眉头瞪向夏芍,脸色渐渐发黑——什么意思?难不成,刚才这女人是拿他当实验品呢?

这他还真猜对了。夏芍刚才是引了龙气将人送过去的,但这跟把肖奕从悬崖底下震上来不同,把握的分寸上确实不好掌握。夏芍心里也没数,便只引了一丝龙气,极为稀薄,只要能把人送过去就行。当然,她事先以自己的元气护住了戚宸,不仅不可能会伤到他,对他的身体还有不少好处。但这话夏芍可不会跟戚宸说,谁让这男人态度不好。

龚沐云一笑,看了眼脸色黑如锅底的戚宸,笑道:“多谢戚当家勇为人先。”笑罢这才低头对夏芍道,“走吧,我们过去。”

夏芍闻言再次扶额,她刚才还说戚宸小孩子气,龚沐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连这种事情都要争个先后,一个非要小心眼地挤兑他。其实,如果不是知道这两人之间的仇怨,瞧着还以为两人是损友。

或许,假如没有那么多的恩怨,这两人真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朋友也不一定。

但正这么想着,对面戚宸却目光一寒,一把黑色的手枪瞬间从腰间拔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指向了龚沐云!

所有人都惊愣了,夏芍抬起眼来,见戚宸面色冷嘲,杀气腾腾,“过来?龚沐云,你以为你过得来么?半山腰,杀我那么多兄弟,你以为你今晚还能走出这里?”

话音刚落,别墅大门便被人踹开,布兰德利带着三合会英国总堂的人冲了进来,将戚宸护在中间,前头的人将枪口齐齐指向龚沐云,后头的人则转过身,将枪口对准后头的山路。

外头果然传来呼喝生,一阵枪声过后,两队人马从侧目冲了进来,举枪指向三合会的人,气氛顿时剑拔弩张!对面的宾客们听见枪响的时候就尖叫着往别墅里跑去,转眼见原地就只剩下龚沐云等人和玄门弟子了。

老伯顿被管家拉到远处,远远喊道:“两位先生,这里是莱帝斯家族的私人庄园,我以主人的身份希望你们停手、停手!”


没人理他,龚沐云在对面负手而立,这回他没拔枪,反倒是身旁的杰诺手里把玩着一把枪,脸上带着吊儿郎当的笑,“戚先生,我看也不见得吧?你这么说,好像死的只有你的兄弟似的。龚先生的兄弟也没少死啊。”

杰诺并没离开,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但令人意外的是,李卿宇竟也没离开,他身后的助理早就吓哆嗦了腿,生拉硬拽地劝他离开,他却动也不动,仿佛认为打不起来。

龚沐云和戚宸不是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碰面了,以往夏芍在的时候,两人都尚能自持。

但这回,李卿宇猜错了。

“砰!”戚宸二话不说,抬手冲着杰诺便是一枪,眉宇间气息冷戾暴虐,“给我闭嘴!”

杰诺正吊儿郎当地耍着枪花,戚宸突然开枪,他却一手把身旁的李卿宇往后一推,手中枪花耍着,不知从哪个角度开了一枪,子弹竟在半空炸开火花,竟是精准地一枪打在了戚宸射来的子弹上!

神乎其神的枪法令人咋舌,布兰德利却面色一寒!这个男人,这些天一直像跟班一样地跟着夏芍,今晚却总算展现出黑道悍将的狠戾来。只见他竟双手拿枪,子弹同时射出,在戚宸和杰诺的子弹撞上的一瞬,两颗子弹从两旁擦过,向着杰诺的眉心和心脏!

千钧一发之际,龚沐云袖口里一把银白手枪滑落,抬手便是两枪!那两枪横着射出,夜空里撞出两道火花,竟也是正中布兰德利的两枪!

布兰德利震惊地看向龚沐云,戚宸却一眯眼,一枪射向龚沐云的眉心!随着他的出手,安亲会的人大怒,也纷纷开枪,三合会迎击,两个帮会的人瞬间枪战在一起。老伯顿这处别墅刚刚经历过一场斗法,现在又开始经历枪战,这别墅经过今晚,算是彻底毁了。

“混账!都给我住手!”正当院子里枪林弹雨之时,一道老人的怒喝声响起,伴随着震得人心口发颤的声音,一阵大风卷过,刮得两帮人马站都站不稳,随即渐渐惊骇地停了手。

“你们两个,当我不在是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身在国门外,自家人还跟自家人拼命,丢不丢人!”唐宗伯震怒地看向龚沐云和戚宸。

龚沐云听了这话挑眉,但却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听训。

戚宸却冷嘲一笑,看向龚沐云,“谁跟他是自家人!伯父,他是我的杀父仇人!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你是知道的。”

以前两人遇上的时候都是在华夏集团的活动上,因此才能自制。但今晚是在莱帝斯家族的地界上,那自然就没什么讲究了。反正夏芍的修为和本事,两人也都见识过,枪战伤不了她,那还有什么顾忌?就算今晚不在这儿打起来,到了山下也照样是死斗!

龚沐云闻言轻轻垂眸,半天才抬眼,目光极淡,“哦?是么。那我的姐姐呢?”

“那是她该死!”戚宸冷笑,一身杀气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冷酷无情。

龚沐云也一笑,笑意却如二月春风,阳光明媚里忽生刺骨寒意,这寒意让夏芍都是一愣,转头看向龚沐云。却在这时候,龚沐云抬手极快,银白的枪口数道火线射出,夏芍目力惊人,一眼便看出五颗子弹道道在戚宸的命门!

杀气,自从那天戚宸派杀手暗杀龚沐云过后,夏芍就再没见过。没想到今晚……

戚宸冷笑一声,面对龚沐云的杀招,他不躲不避,仿佛认为避开便是他输了般。他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黑色的手枪举起,同样连发五枪,道道都对准龚沐云射出的子弹。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金属光泽的冷芒从对面倏地扫来!

戚宸一惊,夏芍却看出那是一道鞭子!这鞭子她曾在安亲会的地下牢房里见过,钢材打造,内里编着倒钩刺,一鞭便能让人皮肉勾裂,十分狠辣。这本是安亲会行刑的鞭子,没想到龚沐云身上竟带着一条!

他出鞭的速度极快,从哪里出来的,夏芍刚才也没注意,但她却注意到鞭子是冲着戚宸拿枪的手腕去的!这一鞭如果中了,戚宸的手腕手筋被扯断还是轻的,重点在那五颗子弹上,道道都对准戚宸命门,哪怕有一颗打中,戚宸的命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里!

龚沐云今晚是真的动了杀意,半点也不是开玩笑的。

夏芍目光一变,电光石火间手底一道劲力已聚,但就在她要震出的时候,唐宗伯忽然一声怒喝!

“混账!我让你们两个住手,你们是真没听见?!”怒喝间,老人掌心的劲力已先一步震出,这一掌也绝非开玩笑,劲力从两人中间震开,十颗将要撞上的子弹瞬间呼啸直射夜空,龚沐云的鞭子更是被震回来,连同戚宸在内,两人向后急退十数步,两方帮会的人拦都来不及拦,两人便一起跌到地上!

沉闷的两声,四周气氛死静,龚沐云和戚宸倒地,双双闷咳一声,接着抚着胸口便是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血色发黑,却并非淤血,而是今晚两人在这里待的时间过久,阴气还是多少入了体,对身体产生了些影响。虽然一时半刻看不出来,但两人的情绪明显受到了影响。否则,今晚唐宗伯在这里,凭着他是两家老爷子结拜兄弟的情面上,两人也不会如此不给面子。

“当家的!”

“老大!”

见两人吐血,两个帮会的人脸色却是大变,目光不善地盯着唐宗伯,但却都知道这老人的身份,不知该不该动手。

龚沐云和戚宸却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不安

龚沐云和戚宸一起身,便阻止了手下前来搀扶的举动。

“伯父,抱歉,是我冲动了。”龚沐云看了唐宗伯一眼,垂眸道。

戚宸脸色很不好看,但也道了歉,“抱歉,伯父。”

唐宗伯看向地上两人吐出的黑血,脸色这才缓了缓,但面对两人的时候,老人的目光依旧威严,“我不管你们两家有什么恩怨,我是你们两家老爷子的结拜兄弟,今天有我在,你们谁都不能出事!在英国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个再敢动枪试试!”

龚沐云和戚宸一言不发,垂头听训。两帮人员却都看得有点傻眼,当家的就是在家里,老爷子也不见得这么骂啊。

“小芍子,把他们送过去,咱们回酒店!”唐宗伯道。

夏芍点头,扫了眼戚宸,龚沐云的姐姐是死在三合会手上的?那两家可真是有解不开的死结了。但夏芍并没多问,她依师父的意思,将龚沐云和杰诺先送过去,两人刚到对面,安亲会的人就围过来护住两人,三合会的人严密戒备,两方的手都放在枪上,气氛紧张。

但龚沐云和戚宸都没说要开枪,因此两方的人都没有动。

夏芍最后将李卿宇和他的助理送过去,便将弟子们一起送了过去,一行人这就要离开。

“夏、夏小姐!”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夏芍回身,见那些宾客们又走了出来。

唐宗伯刚才震怒的声音以内劲震出去,隔着老远都听得到,众人在别墅里听见枪声停了,这才探出头来看看,结果看见人都已经到了对面准备走了,这些人这才急了。

他们也想出去啊!

“呃,夏、夏小姐,能不能……让我们也过去?”有在拍卖峰会上跟夏芍相谈不错的人试着请求。今晚可真是太惊心动魄了,莱帝斯这别墅实在太不安全了,再不走,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

可是,夏芍能把他们送过去么?

夏芍看向人群里站出来的黎良骏等人,这几位老人都是师父的故交,她本就打算送他们早早下山,至于这些宾客……

“想得美,送一趟过来,莫大的好处呢!”有弟子在后头咕哝,平时哪有机会沾沾龙气?哪怕是一会儿,对这些人的身体也有莫大的好处。送过来虽然不过是举手之劳,但他们可是捡了大好处了。

“好。既然都送了,也不差多送些人,那就一起下山吧。”夏芍含笑点头,一口应下,转眼间,裂隙上方似有群仙渡海般,众人腾空离地,眨眼间便到了对面!

直到双脚站在地面上,众多名流还没回过神来,不少人都心口噗通噗通跳,耳畔是那一瞬间的风声,那一刻虽然短暂,风景却深深留在了脑海里。这些身处上流圈子的人,什么奢靡疯狂的活动没参加过?但这绝对是花钱也买不到的体验!那感受,难以用言语形容,金钱、地位、权势,难以买到刚才那一瞬恍若成仙般的感觉。

太神奇了……

虽然那一瞬是极为短暂的,但众人到了对面之后却都有些发懵,好长时间都没反应过来。直到唐宗伯看着龚沐云和戚宸,与两个帮会的人一起离开下山,宾客们才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但所有人都盯着玄门众人离开的背影,目光闪动。

在亲身体会了之后,才知道世上有些人有些事在以前认知的世界之外,这些人身手莫测,不能惹,也不惹不起!

走出门口的夏芍,感受着这些目光,微微一笑。今晚本是玄门斗法才致使众人逗留,送这些人离开实属情理之中,但是夏芍深谙一个道理。很多时候,哪怕是理所当然的事,收获都不会只是眼前所看到的。

日后,华夏集团在国际上行走,阻力定会更小。

夏芍一行人很快下了山,直到众人的背影消失,院子里的宾客们才纷纷上车,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随着车子一辆辆开出去,莱帝斯家族的院子里渐渐安静,沉寂的黑夜里,却显出对岸还有两帮人来。

一帮正是莱帝斯家族的老伯顿等人,而另一帮,是日本大和会社的宫藤俊成等人。

宫藤俊成脸色很难看,黑漆漆的夜色里也能看见他的脸色便了好几变——那个女人,一定是故意的!她把今晚所有到场的宾客都送过去了,只留下了大和会社!

面对这种难堪和屈辱,宫藤俊成咬牙,心中愤恨,却无可奈何。他亲眼见识了夏芍的能耐,再愤恨,还有什么能与她作对的筹码?眼下,安倍秀真已经送回了日本国内,土御门家主还没有消息传来,不知道会怎么处置这件事。但是看今晚玄门的实力,只怕……

“伯父,怕什么!我们还捏着华夏集团的命门呢!现在他们国内的舆论还掌握在我们手上,就算他们知道是我们所为,但舆论太过激愤,他们并没有办法控制,到现在批评之声越演越烈,我们还是有筹码的!”宫藤龙介在后头道。

但正好更激起宫藤俊成的忧心,他可没忘了,夏芍说大和会社会自食其果的。可是华夏集团到现在没有对国内舆论做出解释,她任由批评之声愈演愈烈,到底想干什么?

“伯顿先生,贵方的壁画还会如期拍卖么?”宫藤俊成转头问。

不管华夏集团有什么打算,只要壁画如期拍卖出去,夏芍身为华夏集团的董事长,不作为的罪名就担定了!到时候,国内民众的指责和愤怒,不是她想压就能压住的。既然想不通夏芍的应对之法,宫藤俊成便干脆把目光放在了壁画上。

老伯顿一听这话更急,夏芍没把他送过去,他怎么知道这时候壁画还在不在直升机里?而且,莱帝斯家族今晚的麻烦事还多着呢!那一地的尸块……该怎么处置?

……

壁画并没有被盗,这虽然令老伯顿松了口气,但在处置尸块的问题上,他却没有选择报警。

原因很简单,那手段太残忍了,不像是盗壁画的人所为。毕竟对方的目的是壁画,就算有雇佣兵把守,也没有必要用这种手段杀人。把人一刀毙命都比这节省时间!所以说,这些雇佣兵死得很蹊跷。

正因为蹊跷,老伯顿才不敢报警。今晚玄门和奥比克里斯家族打起来,前院损失惨重,那些雇佣兵刚好在损失最惨重的地方,搞不好是因为受到波及而死的呢?

一想到可能会是这个原因,老伯顿就不寒而栗,更不要提报警了。警方帮不了什么忙,反而会让他得罪玄门。

事实上,老伯顿也没有时间多想报不报警的事,他很快被另一件事震晕了头脑。

老伯爵艾伯特,死了——就死在莱帝斯家族的别墅里!

这是在处理雇佣兵的尸体时发现的,这惨烈的场面原本谁也不敢多看一眼,更没人把不远处的一副残缺不全的骨架认出来。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也属于雇佣兵,毕竟离得不远。可是在佣人忍着胃里翻涌去清理的时候,却在血泊里发现一截断了的黑水晶手杖。这与雇佣兵们用的枪械差别太大,老伯顿得知后亲自来看,哪知这一看,让他眼前发黑,险些晕过去!

这手杖他有印象,今晚还见过!正是老伯爵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的!

再看一眼地上那惨烈的尸身,老伯顿的头皮都要炸了,这、这真的是艾伯特伯爵的尸体?

完了完了!这、这让莱帝斯家族怎么交代?

艾伯特伯爵的身份和影响力非同小可,他居然死在了莱帝斯家族的别墅里,还是如此惨死。别说怎么跟皇室和世界各地的信徒交代了,就说奥比克里斯家族那里怎么解释,老伯顿都一个头两个大了!

今晚是艾伯特伯爵突然出现在莱帝斯的海滨别墅,本来他是要杀自己的亲生儿子安德列的,结果却被唐老先生给阻止,接着夏芍追了出去。老伯爵明显死于玄门之手,但这话如实告诉奥比克里斯家族,莱帝斯就等于得罪了玄门,若是不这么说,又不好跟奥比克里斯家族那边交代。

两头难!

到底该怎么办?

老伯顿一夜未眠,紧急召见家族人员,连夜商讨对策。如何应对壁画拍卖、如何应对艾伯特的死,这一夜,整个莱帝斯家族彻夜未眠。

而同是这一夜,夏芍也没睡好。

肖奕的尸体被带回来后,妥善安置在一个房间,由两名弟子看守。唐宗伯决定与肖奕的两位师叔联系,让他们去香港一趟,玄门将归还茅山派掌门的遗体。

玄门这次来英本就是为了配合夏芍的计划,现在想找的人已经找到,而且已经死了,老伯爵艾伯特也死了,眼下就剩下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大局未定了。但这些都是人家家族内部的事,虽有当年的仇怨在,但唐宗伯既已答应了亚当,给他的父亲安德里一个机会,就自然不会食言。一切都要看撒旦一脉接下来能不能掌控大局。这件事还可以等,但肖奕的遗体却不能停放太久。因此唐宗伯决定,后天就动身回香港!

运送尸体回港自然不那么容易,但以唐宗伯的人脉,自然有办法联系到专机专线,不过这需要一天的准备时间,因此玄门离开的时间就定在了后天。

后天,正是壁画拍卖的最后期限,夏芍在英国还有这件重要的事要做,但想来她并不需要门派的帮助了——她都已经摸到炼虚合道的门槛了。

今晚,斗法的时候惊险变数频出,唐宗伯有些话不是说的时候,晚上回了酒店,老人便把弟子叫到了身边。

“师父。”夏芍今晚躲避子弹扫射的时候,衣裙沾得有些脏了,她也没回去换,听见老人叫她,便过去蹲在老人身边扶着轮椅把手,笑眯眯,“您老人家是要夸人?别急,等一会儿师兄回来了,把他叫来跟前儿,您一起夸,省得说两回。”

唐宗伯本来是挺感慨欣慰,想着说些话,但一听这话顿时一噎,什么感慨也没了,没好脾气地瞪了眼,“就知道听好话!别以为迈进炼虚合道的门槛了就沾沾自喜,师父说的话是训示,不好听也得听着!”


旁边站着的张中先等人闻言一震,弟子们之间气氛暗涌——果然!今晚感觉师叔祖修为大涨,果真是炼虚合道了!虽然,听掌门祖师的意思,还不是真正的进境,但是仅仅摸着门槛竟就能有如此威力的长进,若是真正迈入炼虚合道的境界,修为该是怎样的恐怖?

“好你个丫头!走到你师父前头了!”张中先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去夏芍肩膀,“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好!玄门到了这一代,祖师爷也能笑醒了。”

“呵呵。”唐宗伯抚须一笑,眼底笑意慈爱。这丫头还跟小时候一样,小时候就喜欢蹲在他腿边托着脸蛋儿说话,现在都二十岁的人了,还改不了。想想那时候,她才不满十岁,在他身旁蹲着脸蛋儿圆润,可爱的包子似的。一眨眼,十年时光,这被他视为孙女般疼爱的小丫头已是亭亭玉立,笑起来的模样却还跟小时候一个样。

老人慈爱的目光渐渐被染得更柔和,夏芍却抬起头来,问:“师父,您老人家今晚可有悟出什么来?”

弟子们闻言,纷纷目光灼灼地盯向唐宗伯,掌门祖师也是炼神还虚的修为,倘若也有所顿悟,那玄门在江湖上只怕无人能敌了!

唐宗伯却一叹,“师父的天资哪有你这丫头那么难得,老了,有些事反而进了死胡同难以看得清了。不过今晚龙气精纯,我这些年所伤的经脉暗疾倒是有所助益,我这腿,许久没觉得经脉元气流动如此顺畅了。”

唐宗伯的前半段话让弟子们有些遗憾,但听了他后半段话,在场的人却都是一愣,夏芍更是怔住,接着眸底涌出惊喜,“是么?师父的双腿行走元气有感觉了?”

师父的腿自从伤到至今十余年,一直不见好。以前在村里后山的宅子,他天天都以针灸之法活络经脉,这才让双腿多年没有萎缩,但却一直无法站起来。而如今他竟然感觉到双腿的元气流动顺畅些了?天地精纯的元气,有这么大的功效?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龙气精纯,为师今晚初以龙气调息,效果自然好。时日久了,未必有今晚之效。我这腿假如当初刚伤到时,许能有机会,但这都十几年了,经脉淤积,通脉也并非一日能成,得慢慢来。况且龙气精纯,并非所有地方都能寻到,在英国这一日两日,也不起太大作用。”唐宗伯见到夏芍眼底的喜意,知她又起希望,便实事求是道。这丫头和天胤那孩子一样,总希望他余生还能站起来行走,他原以为不会再有机会,但今晚双腿的感觉似乎还有一线希望。但他也知道这伤太久,恐不会像想象中那么乐观,因此这才泼一盆冷水,免得将来还是不行,这两个孩子又要失望。


“在香港也有龙气精纯之地,江河龙气虽没有海龙气精纯,但总会有作用的。不管多少年,哪怕有一丝希望,就值得一试!”夏芍道。城市里的天地元气精纯度很低,但香港本就是风水名城,师父常年在香港,她可以每个月回去一次,帮忙师父引龙气调理双腿。这样既能疏通经脉,又能给经脉循序渐进恢复的时间,不至于操之过急,反伤经脉。

唐宗伯闻言一叹,他看着夏芍从小长大,怎不知她的性子?她这么说,那就是已经决定了,就算他反对,她也不会听的。

“太好了!这次来英国,本来是为了教训那群洋鬼子的,没想到掌门师兄的腿会有起色,小芍子又顿悟炼虚合道。这次虽然行程不长,好事倒不少啊,哈哈!”张中先心情大好。

夏芍却微微垂眸,好事是不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咦?天胤这小子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这小子来次英国还打扮成那个模样,我都没认出来,他也不说一声。”张中先纳闷道。他倒不是纳闷徐天胤易容的事,他的身份工作,张中先是清楚的。虽然起初没看出来,但今晚一看出来他就猜出他是来干什么的了。但他今晚走得早,怎么还没回来?

最重要的是,张中先想知道徐天胤顿悟了没有,听夏芍刚才的意思,似乎这小子也顿悟了?要真是这样,玄门这一代可真了不得了!

夏芍闻言皱眉,师兄是去的时间太久了。今晚任务失败,他带着人王虺三人离开,并没有回酒店,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夏芍猜测,许是去寻接应的人商量对策去了。但这不过是她的猜测,徐天胤不回来,她心里始终担心,加上心头今晚总是盘桓不散的不安心感,她少见地有些坐立不安。

但这情绪夏芍却不想传染给师父,于是她若无其事地跟师父道了晚安,让老人早些休息,今晚也累了。然后自己便回了房间,打算洗个澡,让情绪平静平静。

但她刚一推开房间的门,黑暗里,便从门后伸出一只手来!

夏芍一惊,骤然出手!但手刚伸出去,便是一顿。这一顿间,便被打横抱了起来,走向了屋里。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章 正文

酒店房间里,床上传来浓重的喘息声。男人粗重的喘息让漆黑的房间里气氛暧昧,然而,床上隐约的轮廓里,并没有男女交缠的身影,只是看见静静相拥的两人。男人压在女子身上,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压抑而微颤。

他习惯性的动作,以往总令她莞尔,今晚她却轻蹙眉尖,抚上男人的背,轻轻安抚。

徐天胤不知何时回来的,夏芍今晚本就心绪不宁,黑暗里有人出手,她当即便回了手,下手没有丝毫留情。然而,当她的掌风击向对方的时候,对面掌风震来,正迎上她。两道掌风震在一处,竟没击起太多的震动,明显是对方将她的掌劲巧妙化解了。

以夏芍如今的修为,能化解她全力一掌的人,当今江湖上只怕寥寥无几了。但对方不仅有能力化解她的掌劲,显然还不想伤着她。他的掌劲隐隐比她弱一分,在掌风震荡之时,余力便反震向了他的胸口。

夏芍当时脸色一变!因为在两人对招的一瞬,她已适应了屋里黑暗的光线,看清了那对面的轮廓,以及闻见了熟悉的气味。在两人之间的余力震向对面的时候,夏芍急切抬手,化了那剩下的余力。

也正是这时候,男人握了她的手腕,成功捕获了她,抱着她来到了床上。

徐天胤的气息里今夜染了浓重的血腥气,以极端的方式杀了那十名雇佣兵和老伯爵,让他的身上此刻染了浓烈的煞气,整个人在黑暗里像是裹在一重漆黑的浓墨里,看不清,却煞气极重。

夏芍眉尖儿蹙地更紧。在安抚男人的时候,她掌心元气顺着男人的脊背汇入他的经脉脏腑,试着帮他化解这煞气。然而,她抚摸的动作却似让男人真实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他的身子微微一震,呼吸更为粗重,本只是在她的颈窝里寻找她的味道,此刻却并不再满足于此,而是像寻找到了甜美的食物一般,渴望地舔吻上了她的颈窝。

他的唇是冰冷的,呼吸却烫热如火,冰与火的奇妙感受在血腥气里蔓延,压抑与迫切,小心翼翼与肆意狂暴,矛盾的气息在黑暗里令人惊心。夏芍并不害怕,她知道他只会压抑自己,却从不会伤害她。今晚只怕是他一生中除去三岁那年,最为恐惧的一夜,他险些失去师父和她,此刻,他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抱着她,这对他来说并非发泄,而只是安抚。

男人像是饥饿的孤狼,迫切地需要食物般,在她身上肆意索取,夏芍也由着他,渐渐的,房间中男人粗重的喘息里带起女子低低的吟转。黑暗里,衣裙半落,隐约可见一弧曼妙的腰线,男人的烫热有力的手掌覆上那抹腰线,游移中女子轻轻一颤!

这颤动看似动情,夏芍的眸却在黑暗里忽然睁开,目光往腰间男人的手掌上一落,轻轻蹙眉。男人却仍旧渴望地在她身上找寻慰藉,但当他的手掌在她腰间游动,夏芍却眉头渐渐皱得更深,终于一把按住男人的手。

“师兄!”

在徐天胤微怔的时候,夏芍已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这看似暧昧热情的举动,下一刻却并非春宫无限,而是夏芍一倾身,手一伸,打开了床头的灯。

昏黄的灯光在黑暗中乍亮,柔和的光线也让人眼睛不适应地一眯,夏芍却一把翻过徐天胤的手心,目光落去,瞳眸一缩——徐天胤的掌心上,赫然一道血色淋淋的刀伤!伤口未经处理,血虽已干,皮肉却外翻着,内里全是凝结的血块,灯光下触目惊心。

“这伤哪来的?”夏芍倒吸一口气,徐天胤身上血腥气极重,她以为是杀人时染上的,却没发现有这伤。若非刚才他的掌心接触她的腰间,让她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她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竟还受伤了。

夏芍不知这伤是徐天胤救王虺时被切割的甲板所伤,她不等他回答便一个翻身下了床去,来到浴室放了盆温水,让酒店送了药箱上来,紧急帮徐天胤处理伤口。

男人上半身赤裸着坐在床边,肌肉线条精实漂亮,昏黄的灯光里淡淡的古铜色,修长的双腿被黑色长裤包裹,静寂里却有着深潜的危险的力道。

在私密的房间里,任何人眼前坐着这样的男人都会脸红心跳,夏芍却只低着头,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掌心里,仿佛那就是此刻全部。她鼻头精致如玉,眼睫在灯影里长长的剪影如画,落在他手心里的指尖儿更是暖玉般柔软,暖了男人孤冷的世界,抚了他今夜险些失去她的恐惧。

她就在他眼前,穿着身酒店的睡袍,雪白丝质的袍,不抵她玉润的肌肤色泽惹人。她向来是含蓄的,哪怕两人早已有过肌肤之亲,但每回她都是把睡袍穿得严严实实的。但今晚她许是急切,她连睡袍的带子都没系好,只是松松垮垮在腰间一拦,胸前一线雪光春色,皆在他眼前。

但今晚,男人的目光却也不在那春色上,而只是落在她微蹙的眉尖上。

房间里,灯光下,女子看着男人的掌,男人望着女子的眉,时光静好,一瞬浅窒。

“这伤怎么伤的?问你呢,说话。”夏芍声音不大,头也没抬,手里拿着棉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那些凝结的血块,当擦到刀口附近翻开的皮肉上时,她越发小心翼翼,轻得他掌心都觉得发痒。

徐天胤的目光不肯从女子的眉尖上移开,仿佛那是最美的风景,话却一如既往地简洁,“救人。”

话虽简洁,但他会救的人,无非就是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夏芍会意,也不问究竟是救谁,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今晚的任务失败,这些她都不在意,她想知道的只是他是怎么伤的。只要不是被人所伤,那就好。

“你执行任务多少年了,怎么连受了伤都不知道处理?”夏芍的眉头又一皱。

男人漆黑的眸顿时在她的眉头上一顿,似是看出她的不高兴来,但憋了半天,还是只憋出三个字来,“没时间。”

确实是没时间。当时他调息好,第一件事就是将三名战友从直升机里转移出去。离任务约定的时间已过,他们没有将直升机开到指定地点,按照惯例,负责接应的特工会将事态按照任务失败处理。未免全线暴露,所有人员都会隐匿撤离,要再联系,需要更换新的地点和联络方式、密号等等。当时,再将直升机开出去已经没有接应的人,他便将队友先转移走。考虑到后天晚上才是莱帝斯集团对外公布的拍卖壁画的时间,因此这次任务还有一次行动机会,徐天胤便在转移之后即刻与上级联系,与下线再次取得联络,商定下次行动的方案和配合方式。

这一切事情在三小时内完成,每分每秒都是紧张的,徐天胤确实没时间管手上的伤。

夏芍闻言却从徐天胤的掌心里抬起眼来,果然被他气笑了,“哦,没时间?那你倒是有时间一回来就躲房间里,玩突然袭击?”

这人回来了,就算是有任务在身,还易容着,不能去师父那里。但他有这时间在屋里门后等她回来,就没时间处理伤口?

“刚回来。”看出女孩子笑容里凉凉的杀气,男人定凝着她许久,诚实地道。

夏芍一噎,徐天胤从不说谎,他既这么说,那就一定是凑巧了。但她却眉头一挑,笑容甜美,语气温柔,望着目光诚实的男人,“你今晚话很多?接话接得倒快。闭嘴。”

她很少被人噎住,今晚算是头一回。但让人说话的人是她,让人闭嘴的也是她,女人的情绪徐天胤果然是不懂。只是见夏芍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帮他清理伤口,他便以为她生气了,想了一会儿,稍稍倾身将她往怀里一拥,拍拍背,“小伤,不疼。”

夏芍见他这举动,本是哭笑不得,听见那句“小伤”,却心里一揪,目光不禁落到男人的胸腹处,那些浅红的伤痕,虽然已经历了多年的岁月,但仍能从受伤的位置上看出当初的危重来。相比这些旧伤,他掌心的刀伤确实不算什么,但她看着已是揪心。

“从今天开始,哪怕是一点小擦伤,师兄都要处理,知道么?”夏芍垂眸道。或许,今晚他体会过那一瞬间有可能失去她的心情,但她却从不敢去想有一天会失去他。他是她的爱情,是她想用这一生陪他走下去的人,她不会允许他有事。

但这些话,夏芍却没有说。她要留着,留到那一天……

夏芍垂着眸,掩了眸底温柔,嘴角却轻轻翘起。

“嗯。”对于夏芍的要求,徐天胤从不会拒绝,他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目光落到女孩子翘起的嘴角上,虽不知她在笑什么,但他至少知道她不生气了。

于是,男人乖乖闭嘴,不再说话了。

而夏芍在目光落去徐天胤掌心时,眉头又重新蹙起来,继续处理伤口。

过了一会儿,夏芍将处理好的伤口轻轻包扎好,端着盆血水去浴室,走到门口探出头来,“穿衣服!你需要去医院缝合伤口。”

不清理不知道,这伤哪里是小伤?虽是未伤筋骨,但整个掌面都被切伤,伤口极深,皮肉外翻,不缝合根本不行!

见夏芍的目光又带杀伐,徐天胤很配合,起身利落地穿好毛衣外套,等夏芍换好衣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拿着车钥匙在门口等了。他这副模样,换成以前,夏芍早就忍不住笑了,但今晚她却笑不出来。与徐天胤下了楼之后,夏芍亲自开车送他去了附近医院,缝合好了伤口之后两人才又回到了酒店房间。

这晚,两人相拥而眠,却都睡得极浅。徐天胤多年没有睡床的习惯,尽管遇到夏芍后,他开始学着在床上睡,但其实他夜里睡眠一直很浅。只要她动一动,他就会醒,今晚更是如此。夏芍哪怕轻轻动一动,他便会贴过来,将她拥进怀里,拥得更紧些,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般。因此夏芍尽量不动,好让他睡得踏实些。结果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是早早就醒了。

晨起,对玄门弟子来说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那便是打坐吐纳,调整体内元气。直到晨起打坐的时候,夏芍才问起徐天胤昨天以海龙气调息,可有什么特别感受?

“虚空。”徐天胤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夏芍一喜!但他紧接着道,“还没进境。”

“我知道。”这点夏芍早就猜到了,但师兄也能有所顿悟,她自然高兴,想起昨晚师父双腿的事,她便把这喜事告诉了徐天胤。

徐天胤微怔,起身便往门口走,但走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尚在任务中,还易容着,哪怕师父认出了他来,也不能这么出现在弟子们面前。见他又走了回来,夏芍盘膝坐在床上,眉眼含笑。虽然他面无表情,但看他这举动就知道他有多开心了。

这天,唐宗伯在等待回香港的专机安排,而莱帝斯集团举办的世界拍卖峰会却还在举行。

昨晚发生在海滨别墅里的事,宾客们都没有透露出去。这些人都是人精,见识过非同寻常的力量,谁还敢把事情捅出去?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记者们还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昨晚的舞会是私人舞会,莱帝斯并不允许记者采访,但还是有不少记者到了。好在莱帝斯家族的海滨别墅属于私人领地,占地极广,记者们也不敢贸然私闯莱帝斯的私人领地,因此很多人都停留在半山腰,对别墅里发生的事并没有亲眼所见。但是,众人却听见了前院裂开时的轰鸣声,感受到了那时候的地动山摇,甚至有人看见了金蟒巨大的身影。

起初,有很多人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更有不少人拿起相机和摄影机记录下了这一幕,但诡异的事,摄影机和相机里都没有成像!

这一集体的灵异事件昨晚惊吓了很多人,但仍有人决定将此事发表。只是这之后不久,各国媒体就遭遇了三合会和安亲会在半山腰的交火事件,惊恐之下,记者团纷纷撤离,并且在这晚收到了两个帮会的恐吓——不允许任何人将今晚的所见所闻发表,否则后果自负。

黑道上所谓的后果,没有人不清楚严重性。而另众家媒体震惊的是,同样是这天晚上,各媒体的主编都接到了上级的命令,内容也是一样,不允许任何人将晚上的见闻见报!

这让媒体记者们震惊了,大家都搞不明白,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影响到世界各国的媒体高层?要知道,这些媒体不管是国家的,还是私人的,都属于不同的利益集团,想一起封住这么多人的嘴是不可能的。总有人想要发表这件事,赚取些眼球和利益,可是令众媒体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一早,风平浪静!

杂志、报刊、电台、电视台、网络,所有的渠道,没有一家媒体对昨晚的事进行披露报道!

这可是全世界的媒体!竟然没有一家!

到底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能量和人脉?

但这个问题,恐怕要成为这些到英国来的媒体记者们心中一个永久的谜了。包括昨晚在莱帝斯海滨别墅里发生的事,将永远成为他们埋藏在心底的解不开的谜……

世界拍卖峰会继续举行,昨晚受到惊吓准备退出拍卖会的名流们经过一晚的考虑,都留了下来。见识过了夏芍的能力之后,众人打的都是趁着拍卖会这几天好好跟她建立建立交情的主意,有这么个身手神鬼莫测的风水大师在,先走的人是傻子!

如此一来,外界并不知晓昨晚的事,这天一早,一切如常举行。今天的拍卖同样分很多专场,莱帝斯集团的董事长老伯顿亲自到场,与宾客们寒暄笑谈,极少有人能看出他脸上的疲惫来。

艾伯特伯爵去世的事今早外界也是风平浪静,可见并没有被外界知晓。这件事莱帝斯家族是怎样处理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而外界只知道,壁画拍卖将在六号晚上作为三天拍卖会的压轴,如期举行!

世界各国民众的目光再次齐聚到拍卖峰会上,而在拍卖峰会上等着与夏芍套套交情的名流们却比较失望。因为,夏芍这天并没有到场。

夏芍不仅这天没有到场,第二天的白天,她也没有到场。来的只有华夏集团的孙长德、陈满贯等人,作为董事长,夏芍却两天没露面,这不由让外界猜测纷纭——难不成,离壁画拍卖时间越近,国内舆论的声讨之声越重,华夏集团压力空前巨大,夏芍这是受不住压力,躲起来清闲两天?

但事实是,夏芍一直心绪不宁,她留在酒店里,请师父、张老和师兄都起卦占算过,但三人得出的结果一致——天机不显。

这样的结果让唐宗伯等人都皱起了眉,哪怕卦不算己,但发生在他们自身上的事,还是能占算到大概的。但自从收了夏芍为徒,只要是遇到天机不显的卦象,便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这件事,是与夏芍有关,或者应在她身上!

但这个结果至少让夏芍安心了些,好在是与她有关,只要不是应在师父等人身上,不管发生什么,她来者不惧!

稍稍定下了心神,在拍卖会的第三天一早,夏芍将唐宗伯和玄门弟子们一起送上了飞往香港的专机,一同运送离开的当然还有肖奕的遗体。

在送走了师父一行后,夏芍这才回到酒店,准备晚上的拍卖会。

晚上,世界瞩目的壁画拍卖。重头戏,开场!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一章 国宝与尊严

世界瞩目的壁画拍卖终于到来!

今晚,莱帝斯集团出人意料地允许世界各国媒体派代表入场。这令媒体们惊讶,却也令媒体们惊喜,虽然所有人都觉得莱帝斯集团的这个决定奇怪的慷慨。

前几天拍卖峰会会议的时候,莱帝斯集团只在会场辟出了媒体采访区域,这三天的拍卖盛会也并非所有拍卖门类都对外开放,有些场次是不允许有媒体入内采访拍摄的,比如说一些名人遗物或者隐私度比较高的拍卖门类,也有宾客不希望自己竞拍到手的物件和价码对外公开而拒绝拍摄采访的。

总之,越是稀贵重要的拍卖专场,越很难对外开放,能进场的都是莱帝斯集团指定的合作媒体。今晚的壁画可是国宝级的,在莱帝斯的拍卖史上绝对是最受瞩目的,堪称这三天拍卖专场之最,竟然允许各国媒体悉数入场,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但不管怎么说,能入场拍摄拍卖盛事,众家媒体自然欣喜。天刚傍晚,各国媒体便进入拍卖大厅,按编号找到自己的区域,边准备边派出一批人去外头守候,等待拍摄进场的宾客。

拍卖会晚上八点开始,还不到进场时间,一般来说也没有宾客会来这么早。但到外头守候的媒体记者却都一愣。

有人来了!

三辆黑色加长版的宾利车依序停在会场门口,车里下来的男人下巴上一道疤痕,夕阳里站在清冷宽阔的长街上,孤漠如狼。男人打开车门,最先跃入记者们眼帘的是一双女子黑色的高跟鞋。

黑色的鞋,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夕阳里却衬得女子脚踝白皙如玉,线条柔美。

女子从车里下来,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西方哥特式建筑的古雅长街,似被夕阳划开一道时空的流河,女子站在那暖融的霞彩里,深紫的羊尼大衣罩在肩头,素色旗袍浅白芍色,白皙的腕间翠绿圆镯一点,发间浅黄狐簪融了夕阳浅黄,刹那间时空错影,令人恍惚。

后面的两辆车里陆续下来十来人,孙长德、陈满贯、刘板旺来到女子身后,陪她一起走上会场台阶。

直到女子上了台阶,记者们才反应过来——华夏集团!

眼中惊艳未褪,各国记者纷纷围上来,闪光灯比夕阳更耀眼,问题如雨。

“夏董,您好!请问今晚为什么来这么早?”

“您这两天都没有出席拍卖盛会,有传言称您是迫于国内舆论压力才不露面的,是这样吗?”

“请问华夏集团今晚会对壁画进行竞拍吗?”

“壁画估价十亿,英方至今没有对归还壁画一事进行回应,请问华夏集团是否有将其拍下来归还国家的意愿?”

问题如雨点般砸来,但记者们对夏芍回应这些问题却没抱太大希望。像这样的追问,一般情况下都是得不到回应的。华夏集团如果对这件事已经有方案了,没道理不对媒体公布,缓解国内舆论压力。可是到了今天都对此避而不谈,想必是没有好的应对办法了。

但令记者们没想到的是,夏芍竟然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最后问她问题的那人。

那名记者一愣,只见女子目光淡然不惊,不慑人,叫人心里一突。四周记者提问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归于安静。

安静的气氛里,夏芍开了口,“我从未见过不将矛头指向窃贼,反而指向同胞的做法。谁窃取,谁归还,华夏集团并非窃取方,不会替窃取方履行归还义务,也不会向窃取方支付巨额赎金,涨其气焰。”

记者们一愣,都觉得这话听着有点绕。但想了一会儿,明白了!这意思就是说,华夏集团不会参与壁画竞拍,参与竞拍无异于助长英方气焰。而且,夏芍这话里颇有批评国内一些舆论的意思——你的东西被贼偷了,不去向贼索要,反而怪自己家里人没向贼重新买回来吗?

这逻辑听起来实在可笑。

记者们反应过来,闪光灯纷纷向夏芍打来,这可是她首次回应这件事!

“我只想国内同胞们明白一件事,壁画的回归途径不该是买卖。华夏集团有财力买回这幅壁画,但我们流落在海外的数以万计的国宝要如何回归?买卖得来的回归,当真光荣?国宝回归,回归的不仅仅是国宝,还有我们的尊严。拿钱赎了国宝,卖了尊严,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

闪光灯下,女子目光淡然,留下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便在公司高管的陪同下,走进了会场。

陈满贯、孙长德和刘板旺跟在夏芍身后,若有所思。他们三人今天也是第一次听夏芍对此事的看法,之前并不知她到底要怎样解决国内的舆论危机。尽管此时他们还是看不出来她有什么办法,但是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买卖得来的回归,并非光荣。

当年,多少国宝文物被人抢盗出境?这已经是历史的耻辱,如今我们还要花钱从抢盗者手中把这些买回来,这岂非更是耻辱?有钱也不该往那些强盗口袋里送!况且,这件事根本就不能开先例,假如今晚的壁画是买卖的方式回归,那其他的国宝文物呢?下一回对方缺钱花还用这种方式来,我们还有多少钱要往别人口袋里送?

华夏集团若真把这幅壁画竞拍回来,未必就能得到赞誉声,恐怕连尊严都要失去。被抢去的东西,就应该要对方还回来,这才是平等。卑躬屈膝地把钱奉上把东西赎回来,日后在国际上,还想让谁看得起?

可不就是赎了国宝,卖了尊严么?

……

夏芍在会场外的一番首次表态,被华夏娱乐传媒的记者传回国内,在很短的时间里,引发了强烈的反响,网上讨论不断。而会场门口的各国记者却还有一个问题。

既然夏芍是这样的想法,那华夏集团肯定不会参与竞拍了。那她今晚这么早到拍卖会场是想做什么?

以前夏芍出席活动,虽然不迟到,却也从来不早到。她是懒得过多应酬的人,今天却是第一个到了会场,而且是早到了两个小时!

她想干什么?

夏芍在拍卖会场大厦顶层的莱帝斯集团贵宾会客室里。

沙发里,女子捧着杯红茶,轻啜一口,神情冷淡。

对面,老伯顿陪着笑,闻名国际商场的老人,此刻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夏董真守时,呵呵。”

“伯顿董事长,今晚能让我见到那幅壁画吧?”夏芍淡淡抬眼。

今天,其实是老伯顿约夏芍这么早来的。她大抵能猜出他是为了什么事,但她还是先开口问自己最关心的。在她一来到会场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天眼搜索过了这座会场大厦,壁画还没有运送到,此刻还在莱帝斯庄园里。

今晚是徐天胤一行完成任务的最后机会,夏芍要保证这老头子不会临时又改变主意。其实,就算老伯顿今天不请她来商谈一些事,她也会早点到,一来让徐天胤一行在会场自由活动,摸清会场情况,二来敲打敲打这老头,让他别耍花样。

此时,徐天胤一行就在外面“活动”,这间会客室里只有夏芍和老伯顿两人。

听夏芍开口就提壁画,老伯顿眼神一变,随即竟安心似地松了口气,笑了笑:“夏董放心,莱帝斯集团已经把壁画拍卖的消息放了出去,也把宾客们请来了,现在世界各国媒体都在拍卖大厅里就绪,就算想食言,我也不敢拿莱帝斯集团的信誉开玩笑。”

这话确实有道理,但夏芍却轻轻挑眉。她眼尖,刚才老伯顿那安心的表情她正好瞥见,觉得可疑。

这老头不是一直最怕她跟壁画的事有关么?怎么此时听她提起,反倒放心了?

“呵呵,夏董,我今天请你来,其实是遇到了件难办的事,想请你帮帮忙。”老伯顿道。

夏芍挑眉不语,听他继续说。

老伯顿搓着手,“是这样的,昨晚……呃,昨晚艾伯特伯爵死在了我们莱帝斯的海滨别墅里,我知道,伯爵的死跟唐老先生和您有些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们莱帝斯集团虽然国际有名,但我们只是商人,奥比克里斯家族我们实在惹不起。我想请夏董能不能、能不能……”

“你想让我站出来承认,老伯爵是我杀的。”夏芍替他把话说完。

老伯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表情尴尬。人不是他们家族邀请去的,也不是他们杀的,这事放在人任何人身上,他都会严厉要求对方出来承认!不然,就让他见识见识莱帝斯家族的厉害。但这件事落在夏芍身上,老伯顿就没底气了。

严厉?他不敢。本是理所当然应该夏芍出来承认的事,现在变成了他的请求。

昨晚,家族连夜商讨对策,商量来商量去,只有请夏芍出面这一个办法。其实,艾伯特伯爵死得太惨,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下的手,就算奥比克里斯家族知道人是死在他们这里的,也不会认为老伯爵的死跟他们有关。

但哪怕是迁怒,家族都承受不起。而且,更让家族揪心的是艾伯特伯爵在世界各地的信徒,信徒是疯狂的,他们没有理智可言,如果让他们知道人死在他们家族,集团将遭受这些信徒的怒火和报复,面临前所未有的打击。

“夏董,其实我的意思是,艾伯特伯爵的死,奥比克里斯家族一定能看出我们不是凶手,不用谁站出来承认。我们只是希望夏董能帮个忙,撒个欺骗奥比克里斯家族和世人的谎言,就说伯爵是死在别处的。我们一定感激不尽!”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世上最贵跑腿费

艾伯特的尸身莱帝斯家族已经妥善保存,到时候只要夏芍带去别处,说是在别处杀的,那就可以了。斗法那天晚上,宾客们都在别墅里,后来虽然看见了停机坪处的惨况,但吐都吐不完了,谁有胆子多看?连莱帝斯家族也是在事后打扫那些雇佣兵尸身的时候,才发现死的人里有艾伯特伯爵的。

所以,这件事情只有玄门的人和莱帝斯家族知道,就连安德列、亚伯和后来那个叫亚当的人当时也是在外面斗着,未必看见前面伯爵是怎么死的。莱帝斯只要一口咬定人不是死在他们这里的,让夏芍承认是在别处杀的就行了。

反正在凶手的问题上,对方一定能猜出是玄门下的手,那对夏芍来说就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是在哪里杀的问题而已。在这里和在那里,有区别么?

对她来说没区别,但对莱帝斯家族来说能免去信徒们的报复和怒火,这一切不过就是她张张嘴的事。

夏芍笑了,“听起来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过,伯顿先生,我有帮你的理由吗?”

老伯顿一听这话并不意外,反倒笑了笑,很有准备,“如果夏董能帮我们这个忙,莱帝斯家族一定有大礼奉上!”

事情虽然很容易办到,但老伯顿确实担心夏芍不肯帮他,所以,他安排了大礼。

“哦?我能听听是什么大礼吗?”

“呵呵,这礼物我保证夏董会喜欢。我们家族已经商议过了,如果夏董肯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我们将奉上三世佛的敦煌壁画,送给夏董,让你带它回归!”老伯顿盯着夏芍,目光灼灼。

夏芍却怔住了,什么?

老伯顿见她这副神色,总算心里大石落下一半,内心却在滴血。以为他愿意啊?都说忍痛割爱,他这不知是忍了多大的痛!如果不是觉得夏芍对壁画很关心,他不会选择拿壁画投其所好,那可是十亿英镑啊!

当然,家族损失了这么大的利益,是经过衡量的。如果莱帝斯家族牵扯进伯爵之死的事情里,损失会更大,那将是全世界范围的产业受到冲击,到时损失可能就不止这些了。再者,见识过夏芍神鬼莫测的本事,送她这样的好处,其实也是家族有意结交她。

不管怎么说,这十亿英镑虽然很痛,但是也值得。

老伯顿相信,这个大礼一定很合夏芍的心意,她一定会同意!但他没想到,夏芍只是刚听到时怔了怔,不过片刻便意味颇深地笑了。

“为什么我没感觉到伯顿先生的诚意呢?”

“什么?”老伯顿张着嘴,眼一瞪,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没有诚意?她只要肯说一句话,他就奉上十亿英镑,这还不叫诚意?!世界上有谁的一句话值十亿英镑的?她还嫌没诚意?

“伯顿先生,我想你没明白。壁画你就算是送给我,我带回去也是归还国家,华夏集团能得到什么?我不过是跑腿的。我有什么利益可言?你连跑腿费都没给我。”夏芍气定神闲地瞧着老伯顿瞠目结舌的样子,笑容想让人掐死她。

老伯顿真的想掐死她,跑腿费!她居然还想要跑腿费!

“夏董,我看得出来,你是很爱国的人。你很想让壁画回归你的祖国,我送给你,让你完成心愿,这难道不够诚意?”老伯顿深吸一口气,管住自己的手,不要伸出去掐人。

哪知道夏芍一笑,说了句更欠扁的话,“爱国,只是我的情怀。可是我是商人,不能靠情怀吃饭,只有利益才能驱使商人。”

老伯顿差点吐血,这回喘了好几口气才压下来,“夏董,难道你将壁画带回去归还你的祖国,华夏集团得不到利益吗?据我所知,你们国家的舆论对华夏集团很不利,如果你能将壁画带回去,你将会是英雄!这不仅能解除舆论危机,还能使华夏集团在民众心目中树立最崇敬的形象。身为掌舵者,我想你应该知道,民众的拥护会为华夏集团在国内的根基起到多大的好处。”

这次世界拍卖峰会,有不少国家的拍卖公司将目光放在了中国市场,他们将来进入,不可能对华夏集团的市场份额没有影响。但如果华夏集团能受到民众的拥护,那谁也抢不走属于它的市场份额,它的根基只会更加牢固,没有人扳得倒!

但夏芍却好像听不懂这话,好笑地眨眨眼,“抱歉,伯顿先生。我想你不知道,就在刚才我进入会场的时候,曾接受过媒体采访,发表了一些对于壁画竞拍的看法。我的同胞们其实都是通情达理的人,他们爱国,所以才会心系国宝,造成国内的舆论声势。他们或许会受人挑拨煽动,但他们不会永远给人当枪使。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话,理智地看待这次拍卖的。”

什么?

老伯顿震惊了,刚才她发表过对壁画竞拍的看法,有可能会改变国内舆论趋势?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

其实,夏芍刚刚的那番话是针对日本大和会社的,她得先让国内的舆论趋于理性,然后再指明事情的幕后操控者,让大和会社自食苦果,承受舆论的愤怒,迫使其进入国内市场的计划出师未捷身先死。但没想到老伯顿竟然要将壁画送给她,夏芍不要壁画回归的功劳,师兄为这件事奔波了这么久,这功劳她要它属于师兄。但她不介意拿此事来敲这老头一笔好处!

要知道,壁画本就是当年英方盗走的,现在还回来是应该的!但怎么拿走的就怎么还回来,这并不是公平。这么多年了,难道不该付点利息,给笔赔偿?

想只还本?门都没有!

“伯顿先生,现在不是我要怎么想着平息国内舆论的问题,而是如果你们莱帝斯集团将壁画进行拍卖,将会承受我的同胞多大怒火的问题。”夏芍笑着,舒服地往沙发里一融,不紧不慢道,“现在,你来告诉我,我的利益在哪里?”

老伯顿哑口无言。

“看来,伯顿先生还没想好我的跑腿费,那我先去拍卖大厅了,等伯顿先生想好了再来找我吧。”夏芍起身,作势告辞。

“等等!”老伯顿出声阻拦,脸色很难看。等他想好了?他哪里还有时间!壁画今晚就要拍卖了!

其实,就算像夏芍说的这样,她不需要以壁画回归的事来平息国内舆论,壁画的回归依旧可以带给华夏集团荣誉。但她现在摆明了就是不知足,还想让他再出出血,这点他在商场半生,岂能看不出来?

虽然,他可以对夏芍说,既然她不看重壁画回归带来的利益,他可以不把壁画送她了,给她别的大礼。可是,她又说她有爱国情怀!就算他无视她的爱国情怀,为表诚意,他还是得拿出跟壁画价值相当的利益来给她,不然,她这个连“跑腿费”都算的小狐狸是不会答应的!

送壁画还送别的,对莱帝斯集团来说所花的价码都一样,何不尊重她的爱国情怀,就当卖她个人情了?

“你说吧,还想要什么?”老伯顿忍痛道。

“我要莱帝斯集团百分之十的股权。”夏芍转身笑道。

老伯顿瞪大眼,张着嘴,动了两下嘴皮子,却始终没发出声音来,好似觉得夏芍疯了,要不就是他耳朵幻听了。

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莱帝斯集团百分之十的股权,她知道有多少吗?莱帝斯是世界拍卖行业龙头,全世界三十九个国家有分公司,如此庞大的跨国集团,别说百分之十的股份,就是百分之一,也足够她三辈子吃穿不愁了!

百分之十,足以顶得上如今一个华夏集团了!她这是要了整整一个华夏集团去,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这恐怕是世界上最贵的跑腿费了!

而且,华夏拍卖公司和莱帝斯是同行,这点也是老伯顿最担心的地方。眼前这女孩子是商界奇才,她从白手起家到现在才短短五年,就成就了莱帝斯百分之十的基业,如果她成为莱帝斯集团的股东,他对她的目的和未来的成长很忧心。

他可不想引狼入室。

“伯顿先生,世上很多事,有风险才会有利益。莱帝斯集团虽然是世界拍卖行业龙头企业,但近两百年的历史,发展至今已多年不见增长。集团老化,瓶颈期太久,这不是好事。我的职业你很清楚,如果是自家人,我在很多事情上会不吝相告的。”夏芍淡淡笑道。

“伯顿先生应该看得出来,华夏集团不会仅仅只在国内,这点,我有没有莱帝斯集团的股权,你都阻止不了。我看重的是莱帝斯集团股东身份的便利,我们确实有一天会成为竞争对手,但未必竞争对手就要斗个你死我活,良性竞争对行业和企业的发展都有好处,只要莱帝斯不打华夏集团的主意,我绝对不会动用别的力量,摧毁莱帝斯集团。”

夏芍看重的确实是股东的身份,有了这个身份,莱帝斯集团在全世界三十九个国家和地区的人脉她都可以用。虽然,风水大师的身份让她不缺人脉,而且也刚刚和亚伯签订了一个协议,但她必须要预防一手,太过依赖一种条件便会被这种条件牵制。她自身、奥比克里斯、莱帝斯,三方的人脉力量足以在世界上拉开一张大网,华夏集团要成为世界级跨国企业,这张大网会让它迅速成长,至少在人脉上不会遇到磕绊。

只要莱帝斯集团不是太防着她,在背后对华夏集团使阴招的话,她便会遵守商场的游戏规则,一切按商场的规则来玩。

夏芍虽是实话实说,但老伯顿听了却内心惊骇!他惊骇于夏芍用的一个词——摧毁。

如果此时换成任何一个人对他说这句话,他都会大笑三声,问他:“你见过蚂蚁摧毁过大象吗?”但这话从夏芍口中说出来,他觉得并非吹嘘。

她并非普通人,见识过她神鬼莫测的术法和身手就会知道,世界上的任何规则,她都是超然于外的。她是立在这些普通人建立起来的法则之外的存在,只要她愿意,不必用商场上的手段,她就可以摧毁任何她想摧毁的。

在外界看来,莱帝斯集团是世界拍卖行业的龙头,但在她看来,莱帝斯可以什么也不是,让这个集团垮塌,不过是动动她那些术法的事。世界上任何的巨头在她眼里,估计都是一样的存在。

可是自从她初涉商海到现在,那些商界传奇里,从未听说过她有动用过别的手段,打的都是实打实的商战!她明明有能力摧毁那些对手,却选择了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打拼事业。她是在享受,享受靠着自身力量攀越巅峰的成就感。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她只想要钱,她可以不要莱帝斯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全然占为己有也是可以的。

老伯顿蹙起眉来,“这件事不是我说了就能算的,得董事会商讨决定。”

夏芍如果成为莱帝斯集团的股东,在风水方面确实相当于特聘的顾问,对公司帮助很大。但如她所说,华夏集团日后必然是竞争对手,这也算是风险。

果然,利益总是伴随着风险的。可是,即便老伯顿不同意,也改变不了华夏集团日后成为竞争对手的事实,与其现在得罪夏芍,何不试着合作?

但如此大额的股权他说了也不算,开董事会是必须的。

夏芍一笑,也没有逼得太紧,“好。那就给伯顿先生商讨的时间。”

老伯顿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季节的英国天气已经凉了,他竟然还会紧张到出汗,这是多年没有的事了。

夏芍却得了便宜还卖乖,“伯顿先生也别怪我,我是商人,谋求最大利益是本分。”

你已经是很成功的商人了!老伯顿在心中无力嚎叫。

本来壁画白送给她就是大礼了,她还算计着要跑腿费,而且她的跑腿费比壁画本身还贵!这叫什么事?他商场打拼半生,自认为很会经营盘算了,却被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给算计了进来,这么精的算盘他真是头一次见!今天出的血够他疼一辈子的了,好在他也算有好处拿,不然他真的要吐血了。

夏芍看着老伯顿的脸,垂眸一笑。如果他知道她和亚当之间有联系,假如亚当能处理妥当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事,老伯爵的死根本就不会引起波澜,这一切的大礼不过是他杞人忧天自己送出来的,会不会吐一缸的血?

夏芍唇角翘起来,眼眸微弯,心情很好。再让这老头想拿偷来的国宝卖钱,再让他搞那么多迷障,把壁画藏在直升机甲板下面,害师兄割到手!

老伯顿不知道今天损失惨重,他见夏芍答应了,心里的大石总算是放下了,起身笑道:“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就向来宾们宣布,这幅三世佛的壁画送给华夏集团!”

夏芍闻言,笑而不语,垂眸喝茶。

还有件事老伯顿不知道。那就是夏芍打定主意要将壁画回归的功劳归徐天胤,所以这件事她不打算跟徐天胤说,让他们今晚照常行动。到时候,老伯顿要送她的大礼没了,这老头就得想办法再补给她个大礼。

嗯,让她想想,要什么好呢?

夏芍眯起眼睛一笑,舒服地融进沙发里,捧着红茶,打着算盘。

但这一次,她算漏了。

老伯顿在今天约她来的时候,也是做了准备的。他打算如果夏芍不同意,就来个先斩后奏,让她得了好处,不好不答应。所以他事先邀请了各国媒体都进入会场,打算给夏芍个“惊喜”。

现在,夏芍既然同意了,惊喜是不用了,可是场面还是要的。老伯顿打算把场面办得漂亮点、体面点,让全世界媒体都见证华夏集团接过敦煌壁画的那一刻,给华夏集团撑足了面子。

当然,这是为了讨好夏芍。所以,当夏芍从贵宾室里出去后,老伯顿便下去安排了。

……

夏芍下了楼去,便到了洗手间,这是她跟徐天胤约定下来接头的地方。毕竟除了洗手间,在哪里她都会遇上来寒暄的名流,根本就没有时间跟徐天胤等人交流情况。

夏芍到了之后,徐天胤和英招已经在里面等了,王虺和毕方一左一右守在洗手间门口把风。夏芍也知道即便是洗手间也不能待太久,不然外面来了人却进不来,难免会让人不满和起疑,所以她一见到徐天胤就道:“今晚壁画确定会来!我会告诉你们位置,到时候你们按计划,迅速劫走!”

确定会来?

这肯定的说法让英招看向夏芍,但她的表情却很复杂。她还记得那天晚上的事,那条金色大蟒,身穿白裙的女子立在蟒身前执着匕首的画面很难忘记。那是她一生不曾见过的诡异,也让明白了她与她之间的差距。她们是不同世界的人,她一直以为队长这样的男人需要一个可以和他并肩而立的女人,那些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只能被他保护,成为他的弱点。只有她,和他并肩战斗太多次,了解他,也能守护他。

但那晚,她知道她错了。

和他并肩而立的人也可以是别人,比她强,比她有能力守护他。虽然她的身手看起来不像普通人,但正因为如此,她比她强。

失败的滋味并不好受,英招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守护过,也争取过,却从未获得过那个男人的目光,但她也不算丢人,最起码没有不战而败。

难得在这时候笑了笑,英招昂起头,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昂首挺胸,只觉得这样会让她好受些。

而这时候,徐天胤和夏芍都没注意她,徐天胤点头,也不问夏芍为什么这么确定,只是看了眼洗手间门口,道:“出去。”

“嗯。”夏芍一笑,既然交换过情报了,那自然要赶紧出去。

但两人一走出门口,便都一愣。门口把守的王虺和毕方也愣了愣,只见前方,一些人不知道为什么纷纷快步往一个方向走,像是出了什么事!

一行人赶紧走出去,见那些人快步走向的方向竟然是拍卖大厅!而这些人里,仔细一看,今晚到场的宾客也有,在会场外头采访的记者也有。

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夏芍心里咯噔一声,直觉情况有变,开着天眼往大厅里一扫,脸色微变。

此刻,豪华的拍卖大厅里,拍卖台后巨大的屏幕上正打着:“莱帝斯集团——华夏集团,三世佛敦煌壁画移交盛会!”

这个老伯顿!

夏芍郁闷地一皱眉头,现在离拍卖会开场还有一个小时,壁画尚未运送到。她原本想着,壁画应该在拍卖会开始前十分钟左右到,那个时候,老伯顿还没有宣布将壁画送给华夏集团的消息,趁着这空挡,既能让徐天胤劫走壁画,又不会让老伯顿公布这件事。如此一来,师兄顺利完成任务,她再敲这老头一笔,圆满!

哪知道这老头这么急,离拍卖会还有一个小时,宾客都还没到齐,他倒是积极公布这件事!

这下可好,事情已经对外公布,到场的宾客和在大厅里的各国媒体都已惊动,如果壁画再不见了,那世界各国看的可就是华夏集团的笑话了。

夏芍脸色发沉,王虺等人却不知道发生了事,“走!去看看!”

……

这个时候,拍卖大厅里已经炸开了锅。

各国媒体对着拍卖大厅的屏幕猛打闪光灯,到场的宾客们却都站在原地,表情发懵。

“这、这怎么回事?今晚不是壁画拍卖会吗?”

“移交?华夏集团?”

所有人都张着嘴,张开就忘了合上。

所有人都认为自己看花了眼,那可是预估拍卖成交价码十亿英镑的国宝壁画!莱帝斯家族要把它送给华夏集团?老伯顿那么视财如命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

“请问伯顿董事长在哪里?”

“请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人见老伯顿不在,便纷纷问向拍卖大厅里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笑道:“拍卖会开始的时候,我们董事长自然会出来见各位,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现在就请耐心等待吧。”

谁有这个耐心等待,这根本就是吊人胃口嘛!

“那夏董呢?夏董到了没?夏……”有宾客出声问,但问到一半,声音卡住,怔愣望向门口。

门口,夏芍正站在那里,皱眉看向屏幕。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世界见证!壁画回归!

夏芍身后,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也看向屏幕,脸色震惊。

这是怎么回事?此时显然不是问这句话的时候。

拍卖大厅里,宾客和记者们见到夏芍都是一愣,但还没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夏芍便转身离开了会场。她没有去找老伯顿,而是直接去了莱帝斯集团专为地位尊崇的贵宾准备的私人休息室里。

一进房门,英招便沉声问:“夏小姐,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回事!”

这次任务是他们接到国家命令,由夏芍在外围协助,促使壁画回归。任务过程一波三折,今晚是最后机会,刚才还说得好好的,让他们找准时机尽快动手,怎么话刚说完,壁画就成了华夏集团的?

“英招小姐,你是在质问我吗?”夏芍回身,目光淡然,她现在心情也不是很好。

英招一惊,只觉夏芍目光凉薄,淡淡一眼,却似有刀光寒影逼面而来。她身为特工,练就了一身本能,对危险的感知素来强烈,一惊之时,猛地向后退去!退到门口,背抵着门,一手握住门把手,一手摸向腰间。

英招的速度很快,王虺和毕方也只来得及脸色一变,两人眼前便忽然有道黑影闪过!那影子黑雾般融在空气里,感觉不出是一道人影,在行动的那一刻,王虺和毕方只是捕捉到一抹黑影,那影子已在英招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英招的手刚握上门把手,背部还没抵上门,便觉得一撞!背后是精实有力的触感,并非冷硬的门板。英招霍然回头,徐天胤站在她与门板之间!

什么时候?!

英招瞳眸一缩,已经摸向腰间的手却一顿!她的目光倏地往徐天胤手中一扫,男人掌心里,一把黑色手枪静静躺着。

房间里,气氛死寂。

王虺、毕方、英招三人维持着一个转身的姿势,呐呐盯着徐天胤。

队长的速度太快了!他刚刚明明跟在夏芍后头的,怎么到了门口,谁都没看见。尤其是英招,目光复杂。记忆中,出生入死执行任务多年,这是两人第一次彼此贴近,但男人的气息她竟然都感觉不到。他站在她身后,胸膛精实温热,他的气息却如空气,没有温度,比他掌心里躺着的枪还要冷。

徐天胤拿着枪从英招身后出来,面无表情,默默走向夏芍。夏芍微微一笑,师兄的身手果然精进了。

但这笑容并没维持多久,夏芍便垂眸一叹,往沙发里坐下,蹙眉开了口,“事情是这样的……”

她将刚才在莱帝斯集团会客室里与老伯顿的谈话内容说了一遍,如实相告。反正那晚王虺三人也见过玄门和奥比克里斯家族的斗法了,因此老伯顿的决定他们想必明白。

王虺三人当然听得明白,但三人却都震惊了!

莱帝斯集团为求夏芍一句话,竟然用壁画来交换?他们为了这幅壁画,苦心潜伏半月,竟不抵她一句话?哪怕她说一句话,确实会让莱帝斯集团免于一场灾祸,可老伯顿这种视财如命的人送出如此大礼,讨好的意图很明显。

眼前这名女孩子,在任务命令下发的时候,他们三人对她都做过调查了解。华夏集团享誉国内,商界新秀,名声响亮。除此之外,风水大师的身份让她在香港和内地上层圈子有着极其超然的地位,人脉惊人,前途不可限量。华夏集团从成立至今,几场商战,他们手中有详细的资料,她是商业奇才,她的传奇终有一天会在更高的地方。但那一天有多远?至少没人想到会这么近!

这才刚出国门,来到英国不过半月,她竟然就有如此大的能量!

华夏集团现在对莱帝斯集团来说,还太年轻,不足为惧,但事实却并非如此。看老伯顿不惜花血本的举动,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华夏集团在莱帝斯之上!

“对不起,这次真是算漏了。”夏芍看向徐天胤,老伯顿已经把消息散播出去了,事情已经不能更改,师兄的功勋这次怕是要算到华夏集团身上了。

这并非她想要的,也正是她此刻郁闷的原因。

王虺三人听了,不由苦笑。算漏了?他们就没见过这么会打算盘的人。要了壁画还要跑腿费,得了跑腿费还打算把壁画送给他们,再算计莱帝斯一笔同等价值的好处。虽然最终是没能成功,但正因为没成功,才恰恰说明老伯顿讨好她的心思有多急切。

三人转头看向徐天胤,怎么办?事到如今,消息已经公布,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放弃任务,要么继续。放弃任务对军人来说可谓耻辱,也会让他们的履历上多一笔败绩。继续任务,华夏集团就会在全世界媒体前沦为笑柄。

如何取舍,队长说了算。

“不需要。”徐天胤站在夏芍对面,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平板,却有些发沉。

王虺三人一愣,都没听懂。夏芍盯着男人的脸,也是一愣,他似乎……在生气?

“不准说。”徐天胤难得解释,唇却抿得更紧。

夏芍微震,他是在说,不准她说对不起。

夏芍不由苦笑,她知道,两人之间确实不需要说抱歉的话,但这句话不单是对他说,还有他的部下。这并非他一人的任务,成不是他一人的成,败并非他一人的败。这半月来,王虺三人也没少忙活,虽然她跟英招之间有些摩擦,但这不能抹杀三人的辛劳。事情到了如今,结果如此出人意料,夏芍心里当然有愧疚。

“你功劳多。”徐天胤盯着沙发里脸色愧疚的女子,定凝深锁,“壁画回归,结果不变。”

夏芍和王虺三人都一怔,徐天胤转身,看向身后三名战友,问:“有意见么?”

三人沉默,互相之间看了一眼,毕方先耸肩笑了,“我没意见。头儿说的有道理,如果不是夏小姐,我们在壁画鉴定上就让人给蒙了。那天去直升机里盗壁画,也是夏小姐看穿了莱帝斯集团瞒天过海的计谋。没成功,那是我们的问题,从出的力上来说,我是觉得我们这次并没有主导任务。”

其实,最关键的是,这次的任务如果当初在鉴定上就出了问题,他们拿回去的是赝品,到时候别说功勋得不到,还得让国家沦为全世界的笑柄。到那时候,就不是他们个人功勋的问题了,他们这一辈子都会为了这一次任务而感到内疚。对于军人来说,使国家蒙羞是最大的耻辱!

别人怎么想,毕方不知道。至少,他感激夏芍。

毕方转头看向王虺,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王虺是三人中最沉稳坚毅的,也是内心对军人的荣誉最引以为傲的人。他上次在直升机里,为了完成任务都打算以身殉国,一个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功勋对他来说没有那么重要。就算他想要,不是他的,想必他也不会想往肩头扛。

王虺果然点了头,功勋的事他连提都没提,只道:“从结果上来说,壁画还是回归了,而且并非买卖回归,这与我们任务的初衷一致。只要不是通过买卖途径,有了这次的先例,对日后流落在海外的文物回归还是有积极影响的。华夏集团将壁画送回国内,必然是要交还给国家的,既然这样,其实没什么改变,我没意见。”

“没什么改变?”夏芍挑眉,看向王虺,“从壁画回归的意义上来说,我带回去和你们带回去,没有差别。但我带回去,你们的履历上就要从此多一笔败绩,你真的不看重?”

夏芍并非看不起人,她只是要确定王虺说的话是否真心。如果是真心,她敬佩此人,如果是假意,那没有必要。她不想让师兄的部下日后在背后说他带着兄弟忙活一场,最后把功劳给了自己的女人。

“你也太看不起我们了!”英招皱眉,脸色一沉,她还站在门口,此时已回过神来,怒斥夏芍,“没错,我们的本事是不如你,但不代表我们的骄傲比你少!”

老实说,准备了半月的任务就这么失败,她很不甘心。但既然功劳没有人多,还拿着别人给的功勋,她更不愿意!她面对这女人,已经输了太多,不想最后再将尊严输掉。

夏芍闻言垂眸,嘴角轻轻翘起。虽然她和英招合不来,但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在身为军人方面,值得尊敬。其实,哪怕一切为了国家利益是军人的使命,但人活一世,都要生活,谁会真的大公无私,全不为己?当官为了政绩,军人为了功勋,商人为了钱财,大家各有各看重的,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但求所得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这四个字说来容易,但世上有多少人被利益诱惑?不说别的,徐家人就是个例子。利益,在有些人眼里,远比亲情重要。

在这件事情上,三人能都选择无愧于心,确实不易。

“夏小姐不用觉得对不住我们,莱帝斯的那个老家伙愿意把壁画白送给你,那也是你的本事。我们偷都偷失败了两回,别说让人白送了。今晚世界各国媒体都在场,华夏集团出风头,其实我们也跟着脸上有光。”毕方耸肩笑道,他倒是洒脱。

王虺却脸色微变,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华夏集团这次出席世界拍卖峰会,咱们国家受到邀请函的只此一家,代表的也是国家!我们的任务如果继续,华夏集团在世界媒体面前沦为笑柄,丢的也是国家的脸。”

“啊!”毕方张了张嘴,他只是无意之间说了这么句话,不过现在听起来,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这么说起来,这次任务还真是不能继续了?”毕方好笑地看向屋里几人,“那咱们还在这里纠结个什么劲儿?白纠结了!”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一切自有天意。就算刚才他们讨论的结果是要功勋,继续任务,这么看来,任务也是必须要停止了。

英招皱着眉头,似乎也在思考,但最后没说什么,显然是认了这个道理。

徐天胤点头,做最后决定,“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任务无需执行,稍后护送壁画回国。”

“是!”王虺三人面色一敛,站直了应道。

夏芍感慨一笑,起身。

……

今晚是世界拍卖峰会为期三天的拍卖盛会最后一晚,自从传出三世佛敦煌壁画要在拍卖会上进行拍卖,便引来世界瞩目。

中方向英方提出归还壁画的要求,遭到英方无视,莱帝斯集团坚持拍卖壁画,引得世界华人愤慨。全世界都将目光聚集到伦敦,想要知道壁画最后的命运。

但壁画最终的命运,出乎全世界的意料。

之前,所有人的预测只有两个——拍,或者不拍。

拍卖,莱帝斯集团得益,中英双方的外交关系会在一段时间内降至冰点。不拍,无非是在莱帝斯集团顶不住世界华人愤慨情绪的情况下,将壁画留拍,暗地里再找大藏家出手。

也就是说,拍或不拍,壁画的最终命运都一样。

但令全世界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壁画的最终命运揭晓前一个小时,莱帝斯集团对外放出消息,三世佛敦煌壁画将在今夜移交给华夏集团,归还中国!

归还!这个字眼刺激了各国媒体的神经。知道两国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壁画归还所代表的意义,在震惊过后,被请入场的各国媒体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发回了国内!

仅仅一个小时,世界瞩目!

莱帝斯集团允许在拍卖大厅里的媒体对移交仪式进行实况转播!世界见证!

各国电视台对这一历史性的事件进行了紧急插播,拍卖大会开始前五分钟,收视率暴涨!

国内,东市桃源区的一座宅院里,一家人坐满了装修古雅的客厅。

夏家人在这一天齐聚在了一起,原因无他,只因这几天国内舆论对华夏集团的抨击,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今晚据说是壁画拍卖的最后一晚,他们都想知道结果会怎样,没想到,得到的是这样的消息。

“好啊!好!”老人苍老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握着黄花梨木椅扶手的手微微发抖,双眼紧紧盯着电视屏幕里紧张准备的现场。

李娟抓着夏志元的手,焦急等待,“老夏,你说……这、这能是真的吗?怎么还不开始?”

夏志元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此刻的心情也前所未有的澎湃和紧张。他本以为女儿这次在这件事情上要受些挫折,哪里想得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向来知道女儿能耐,可她这也太能耐了!她知道壁画回归代表着什么吗?这可是为国争光的好事啊!

这时,李娟忽然抓紧夏志元的胳膊,手指着电视屏幕,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电视屏幕里,豪华阔气的拍卖大厅里,嘈杂的声音安静下来,唯有闪光灯噼里啪啦地打向拍卖台上,一名西装革履五旬开外的棕发外国男人走上了台。

这人正是莱帝斯集团的董事长,伯顿·莱帝斯。

“女士们,先生们,我尊敬的贵宾们,晚上好。”老伯顿面带微笑,看了眼台下入座的各国名流和实时拍摄的世界各国媒体。

“今晚,将被世界记住,被历史记住,感谢我尊敬的贵宾们见证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今晚,将由莱帝斯集团将三世佛壁画移交给华夏集团,归还中国。不要猜测,不要怀疑,我们很荣幸能正视历史,很荣幸能创造先例,也很荣幸能被载入史册。但是历史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够创造的,在这里,我要荣幸地请上和莱帝斯集团一起写下这段历史的华夏集团董事长,夏芍女士。”老伯顿一番漂亮的开场白,将手指引向了大厅门口。

镜头移动,闪光灯移动,所有人的目光,转向。

大厅门口,世俗的嘈杂迷蒙,在这一刻归于安静。女子立在英式古典的长廊里,闪光灯似时空破碎的光影,照下旧年代婉约淡雅的佳人。桃李年华,碧玉面庞,这一刻的面容被世界铭记。

她步伐超脱年纪的沉稳,气韵悠然,走来台上,微微一笑,令人屏息。

“尊敬的贵宾们,晚上好。”夏芍并没有过多的开场白,直入主题,“这确实是历史性的时刻,感谢大家见证,也感谢莱帝斯集团的董事长伯顿先生在归还壁画事情上的支持。自从收到世界拍卖峰会的邀请函,华夏集团提前一周来到伦敦,一直在为壁画的回归努力。很高兴在来英国的第二天就见到了伯顿先生,也使我们双方在壁画回归问题上做了首次交流。过程虽然是艰难的,但令我们高兴的是,伯顿先生是一位正视历史的勇敢者。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可是,当有人勇敢地做出这个决定,我觉得,华夏集团在这段时间里所受到的任何质疑都是值得的。”

“壁画的回归,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在来到英国的时候,只怀揣着一个梦想——当有一天,壁画回家,希望我们的同胞说一句‘欢迎回家’,而不是‘欢迎被赎回家’。请记住这一刻,记住我们有这样的能力。国宝回家的道路不是指责所能够铺就的,努力和齐心才能成就这一刻,我希望今后有更多的这一刻,我希望今后再有这一刻,大家能相信、再相信,不要让我们成为孤独的努力者,不要让我们的背后单薄。让更多的国宝,回家。”

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但不知过了多久,却有掌声,热烈的掌声。

夏芍的这一番话,真真假假,有多少能信,没有人知道。那句“伯顿先生是位正视历史的勇敢者”的话,自然是场面话,老伯顿视财如命,众所周知。但他为什么能做出今晚的决定,抛出这么大的利益,在场的各国名流们心中有数。

在见识了那晚海滨别墅的事情之后,大家心里都有数。

但夏芍所说的来伦敦第二天就与老伯顿见面的事,应该是真的,这件事有不少人在拍卖峰会第一天会议的时候就听老伯顿提起过。当时还有不少人疑惑华夏集团这位年轻的董事长是如何让老伯顿如此礼遇的,现在,当然没人再有这个疑惑了。至于两人见面谈的到底是不是壁画回归的事,这只有两人才知道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也据此不远。老伯顿当时是因为怀疑夏芍与前晚壁画被动的事有关,这才请她来,多番言语试探。夏芍此时将这件事拿出来演讲,并没有什么欺骗世人的罪恶感,因为她为壁画回归做出的努力都是实打实的。

提前一周来英,为的就是打探壁画的所在,这次的回归任务她本就参与其中,几次行动,功不可没。虽然,她内心是想让这次的功勋由师兄接下,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此刻让她上台接受这一切,她也能坦然受之。只是壁画真正的回归因由不能对世人公布,只好这样说。但她后半段话却是发自肺腑,也是她最想说的。

华夏集团在这次事件上所受的指责,完全是不白之冤。虽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舆论,但信的人却让华夏集团成为了孤独的努力者。这一刻,她要所有人警醒,要为一手成立的集团正名!

大厅里的掌声久久不落,尤其是华夏集团的员工,无论是陈满贯等人还是华夏娱乐传媒的记者们,人人脸上激动却又悲愤。

这段时间,他们各公司部门所承受的压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董事长为壁画回归做了这么多的事,也想象不出,她是怎么在此之前一直隐忍的。但这其中的不易,他们能理解,毕竟华夏集团是她一手成立,没有人比她更在乎集团的声誉和生死。在他们都焦心忧虑的时候,她却处之泰然,带领他们不声不响地走到了这一刻。

陈满贯是其中最感慨的人,他是最早跟随夏芍的,想当初,十里村后山宅院里的指点之言,东市古玩街上刚开业的福瑞祥……一转眼五年,她站在了世界的面前,再次成就传奇,带领集团走入新的高度。

陈满贯知道,有了今晚,华夏集团在国内的拥护和地位将坚若磐石,无人可以取代。有了今晚,华夏集团的根基将前所未有地稳固,大可以安心进军国际市场了。

跨国集团,陈满贯已经可以清晰地看见未来的轮廓了。

在场的名流们也心里有数,尤其是在拍卖峰会的会议上打算进军中国市场的企业,心里更加明白,今晚之后,再进军中国市场,想跟华夏集团一较高下,争夺市场份额,那是不可能的了。谁能跟一个民众拥护度极高的企业抢市场?抢也抢不来。这广阔的市场,将成为华夏集团的基石和强大后盾,日后,国际上要杀出一匹黑马了。

如此地年轻,如此地前途不可限量。

有人感慨,有人不甘,有人早就在海滨别墅那晚之后,就决定拉拢交好了。

但在场的宾客里,却有一家公司脸色很不好看,那便是日本的大和会社。宫藤俊成前所未有地忧心,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壁画的命运竟会是这样的!他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夏芍当初说的话——大和会社将会自食其果。

不好!宫藤俊成有很不好的预感,而他这个不好的预感今晚特别准,马上就成了真。

夏芍抬起眼来,在拍卖大厅黑压压的人群里准确地找到大和会社的所在,将目光落在了宫藤俊成的身上,缓缓笑了。

宫藤俊成眉头一跳,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夏芍的这个笑容,他觉得很不美好!

“宫藤先生,记得我之前所说的话吗?我现在还想跟你说一句,舆论可以操控,但你永远操控不了一个努力的人。当一个努力的人为一件事情锲而不舍,这件事情给她的回报会摧毁的阴谋。今晚,是壁画回归的日子,我同样愿意为大和会社送行。谢谢你,让我的集团经受住了考验,一路走好。”夏芍微笑着,气定神闲,语速悠然。

拍卖会场的气氛却因她一句话,陷入震动。或者说,此刻最受震动的,并非是拍卖会场,而是国内。

什么意思?华夏集团这段时间所受到的舆论抨击,其背后是受了日本大和会社的操控?夏芍的这一记面对世界镜头的反击可真是……

众人纷纷看向大和会社,大和会社的员工全都慌了神,宫藤俊成则闭上了眼。

送行,一路走好。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这次进军中国市场的决定是大和会社死里求生的最后一拼,没想到出师未捷,功亏一篑。两国本来就有历史上的恩怨,今晚壁画的回归又让国内的舆论攻击彻底消弭,最重要的是夏芍的一番演讲,国内曾经抨击过华夏集团的人内心必然愧疚自责,在这个时候,如果这些网民知道一切都是由大和会社有意挑唆而起的,让他们攻击自己的同胞,这些人将会是如何的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大和会社再想进入中国市场是不可能的了。而今晚在世界媒体面前,大和会社丢了这么大的人,在国内的形象也会受到巨大冲击,本就摇摇欲坠的企业,这回恐怕……是真不成了。

自食其果,果真是自食其果啊……

夏芍在台上微笑,其实,就算没有今晚的事,一切按计划行事,待壁画回归后,国内舆论平息,她也会有所动作,将这件事指向大和会社。只不过事情发展到此,她省了一步而已。

这时候,工作人员走进会场,将一份文件交到了台上。

台下再次安静下来,老伯顿笑着走上来,与夏芍并肩而立。这是一份转交文件,证明莱帝斯集团不收取任何费用,无偿将三世佛壁画交给华夏集团的。

夏芍和老伯顿站在台上,两人签署协议的时候,台下寂静一片,摄像机镜头纷纷对准两人身后,大屏幕上赫然是文件一页页的内容,文字清晰,公开透明。

当老伯顿和夏芍的名字双双签署到协议上,台下静寂片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里,夏芍抬头,微笑,“感谢世界的见证,壁画将于三天后回国,由专人护送。”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四章 订婚戒指,荣光与共

这历史性的一刻震动了世界,最受震动的,当属国内。

东市桃源区的宅子里,夏国喜激动地站了起来,握着手杖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好啊!好!”

老人除了这句话似乎已不会说别的,他只是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这样的国际场面,对生在战乱穷苦年代的老人来说,从来也没有见过,也从来不认为自己能见到。

他这一生,脾气硬,没少得罪人,也没少做错事,命运因此几番改变。因为得罪了人,他半生被困在山村里,郁郁不得志。因为错看了孙女,享受着她带来的安乐晚年,他到现在还觉得别扭愧疚。看着电视屏幕里那张站在全世界的镜头前也宠辱不惊的女孩子,他真的无法想象,那是他们老夏家的孩子。

一生重男轻女,夏家却没有一个男孩能像她这样白手起家、学业优秀、走出国门为国争光,成就这样的荣光!

这是他的孙女,他一生错看的孩子……

老人激动,叹息,夏志元和李娟夫妻却眼圈发红,既欣慰又骄傲。看着女儿在全世界的目光下演讲,看着她在那样的场面里签署协议,为人父母的心情,难以用语言来描述。

夏志涛却站起来,激动道:“太好了!不愧是咱家小芍!我明天就出去,让那群兔崽子这两天在背后说华夏集团要倒了!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这么说!”

这几天,国内抨击华夏集团的舆论声势太重了,有些学者甚至分析了一下形势,说华夏集团想要平息舆论,挽回声誉,必须要把壁画给买回来,不然声誉将受到重创!但买壁画的资金不是小数目,对于如今正全面发展的华夏集团来说,对流动资金将是很大的消耗。壁画买回来了,声誉虽然能挽回,可是短时间内流动资金的紧张,对集团的发展也将是很大的不利,搞不好会有隐忧。

这件事,是个两难的局。不管怎么解决,华夏集团这次都要受些损失,端看损失的轻重了。如果夏芍处理不好,搞不好华夏集团会有重创。

这样的话传出来,人云亦云,渐渐的就变成了华夏集团要倒了。这几年在东市,夏家人几乎没人不认识,谁见了都笑脸相迎,这几天有的人在背后直戳老夏家的脊梁骨,说什么华夏集团有钱,就应该把国宝买回来,不买就是不爱国!

简直是道德绑架!华人企业有钱有名的多了去了,凭什么就要华夏集团买单?

夏志涛平时认识的酒肉朋友里,有几个见了他恨不得鞍前马后,这两天他要办点事,有的人就开始推三阻四,有眼白点的甚至给他脸色看,把夏志涛气了个不轻!

今晚,那些人估计是等着看壁画被拍卖出去,看夏芍怎么回国,看华夏集团有什么结果。现在,估计这些孙子都傻眼了吧!

一想到这里,夏志涛就想笑,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华夏集团不仅不会倒,还会享誉国内,更上一层!

“我说你这人就是没记性!小芍刚才说三天后就送壁画回国,你是不是想闹出什么事来,让小芍收拾你?”蒋秋琳在一旁剜了夏志涛一眼,狠掐了他一把。


夏志涛嗷地一声跳起来,“我就说出去溜达两圈,又没说要惹事!难不成还不许我溜达溜达,看看那帮孙子的脸?”

“有什么好看的,人情冷暖,世事逢高踩低,还没看够?”夏志元看了过来,脸一沉。他这些年管理慈善基金,在上层圈子走动,板起脸来已颇有威严。

“大哥,我就是看那帮孙子太气人了,他们还说华夏集团要是倒了,徐家一准儿不要咱们小芍了,这话说得多气人!我现在就想看看,这些人等咱们小芍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有什么脸凑过来。”夏志涛一脸气愤,但看见大哥板着的脸,语气倒软了许多。

李娟闻言看了丈夫一眼,其实,她这几天也在担心这件事。倒不是担心女儿嫁不成徐家那样的家庭了,只是见女儿是真心喜欢天胤那孩子,万一一手创立的公司受到重创,感情也经受不住考验,她怕她受不了这打击。这几天,比起外头的那些风波,她倒因为这件事睡不着觉,现在好了,这孩子总是能不声不响地干出大事来。她虽然不太懂国际上的那些事情,但是也感觉壁画回归是件为国争光的好事,女儿嫁进徐家,可以风风光光的了。

夏志元倒没李娟这些担心,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华夏集团不会有事。或许是这些年女儿总是一次次地给人惊喜,这次国内舆论声势这么大,她居然一点回应也没有,他就觉得她一定在谋定而后动。对外界婚事的传言,从他身为父亲的角度,他当然是希望婚事不会有波折的。但正是因为他身为父亲,他更希望女儿看重的人是能够经得住考验的人。虽然这次的事是有惊无险,圆满落幕,但两个年轻人之间的感情,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考验到来。

人生的道路很长,风风雨雨,考验迟早会有,下次的风波或许会比这次还要来势汹汹,希望他们能携手与共,经受得住艰难考验。

……

就在夏家为壁画回归的事激动、感慨、扬眉吐气的时候,京城,红墙大院内。

古色古香的书房里,没有开灯。老人负手而立,望向窗外远方。京城虽已是凌晨,天光未起,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墙上的屏幕上闪光灯晃得书房光线昏黄,照亮了老人的侧脸。

老人的目光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炯亮有神,屏幕里,掌声雷动,老人转头望了屏幕一眼,那一眼,有感慨,有欣慰,最终融在一句笑骂里。

“小狐狸!”

……

同样是这一晚,国内有太多的震动,激动、欢呼、愧疚、心惊、懊恼、担惊受怕,太多的人,太多的情绪,不知多少城市灯光彻夜不灭,又有多少人因不同的心事彻夜难眠。

这一晚,远在英国伦敦拍卖大厅现场,世界各国名流纷纷离席上前祝贺,无不存了交好的心思。年轻的东方女子立在闪光灯和赞誉里,始终含笑,宠辱不惊。大和会社在宾客们离席的时候就从后门灰溜溜地离开。

这一晚,世间百态,全在一场拍卖中。

这场形同壁画移交新闻发布会的拍卖会结束之后,媒体们蜂拥而上,约抢专访。夏芍答应了中英两方媒体的专访,但却把时间推迟到明天。众人以为接下来夏芍要出席舞会,但在之后的舞会里,所有人却都没有见到夏芍的身影。

不仅夏芍的身影没见到,莱帝斯集团的董事长老伯顿也没有出现在舞会会场,主持舞会的只有莱帝斯集团的继承人威尔斯。

夏芍和老伯顿在莱帝斯庄园的后院。

书房里,一间密室打开,老伯顿亲自引了夏芍入内,巨幅的三世佛壁画被存放在世界上最先进的防盗钢化玻璃内,静静地立在密室里。

“夏董,我保证,这绝对是真品,您可以随意鉴定检验。”老伯顿笑道。直到现在,他看见这幅壁画,还很心疼,但是事已至此,心疼也没用了。

夏芍走近,近距离瞻仰这幅瑰丽的国宝壁画,但却并没有鉴定的举动。是不是真的,她自然能一眼看出来。

“那就谢谢伯顿先生了。壁画会在明天运往中方大使馆,我们护送壁画的专门人员明早就到,今晚就先存放在贵处了。”

老伯顿闻言一惊,惊的是这么重要的壁画,夏芍竟然连鉴定都没鉴定,她就这么敢肯定是真品?不怕他蒙她?

好吧,其实他也确实没这个胆量……

但传言曾说夏芍的鉴定眼力十分精准,她不细看,莫非是已经看出是真品来了?

老伯顿暗自心惊,但他随即又是一急,急的是夏芍说壁画今晚要存放在他这里!那怎么行?万一有什么闪失,他怎么承担得起?哪怕是明天中方的人就到,仅仅这一晚,他也放心不下。

“放心吧,这里我会布阵,东西不会丢。”夏芍说完这话,便让老伯顿出去,老伯顿一听夏芍要布阵,这才呐呐地离开。

“大黄,出来吧,交给你了。”唯有夏芍一人的密室里,女子负手含笑,不知在跟谁说话。

她的大衣口袋里却有一道金线游出,这金线游去地上,仔细一看,如同蚯蚓,比人的小指还要细。夏芍见了一笑,大黄的修为果然是精进了,上回让它缩小体型,它只能控制到婴儿胳膊粗细,现在更加精进自如了。

“壁画这几天就交给你了,无论是今晚还是回国途中,保证它的安全!”夏芍吩咐。

密室里顿起鬼哭狼嚎般刺耳难听的声音,金蟒在咆哮。它已真正化蛟,为什么在无良主人这里,它还得充当犬类?

夏芍一笑,不理金蟒的哀怨,转身敛了笑容,从身上拿出了手机来。

看着手机,夏芍略一垂眸,将手机关闭,打开后盖,从身上拿出只新的手机卡换了上去。然后,拨下了一个默记在心的号码。

这是一个专线联系的号码,执行任务前,老爷子交给她的。

徐老爷子考虑周全,夏芍第一次执行国家任务,虽然只是在外围帮帮忙,但华夏集团是唯一出席拍卖峰会的国内企业,倘若壁画出事,华夏集团第一个会受到怀疑。若只是莱帝斯集团怀疑她倒不碍事,徐康国防止的是英方介入,将夏芍作为间谍调查逮捕。这种事在外交史上不是没出现过,为避免出现紧急事态,徐康国让夏芍默记下了一个专线号码,这个号码保密性很强,不允许她记录在手机里,只能默记在心,并用专号拨打才会有人接听。

这件事情,连徐天胤一行也不知道。

夏芍在被老伯顿请去莱帝斯庄园的时候,没有拨打这个号码。在华夏集团遭遇舆论攻击的时候,也没有拨打这个号码。现在,这个号码她必须要拨。

京城红墙大院的书房里,屏幕上的直播已经结束,老人却没有睡下。他坐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似在等待什么。

书房的门被敲响,警卫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主席,专线电话。”

老人笑了,炯亮的眼底是老狐狸般的深沉意味,伸手接了过来,“专线电话只有三分钟,报喜就不用了,想说什么抓紧时间。”

夏芍在电话那头一笑,“看来您老早就算到我会打这个电话了,那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虽然这次任务的结果有点意外,但壁画还是回归了。接下来要护送壁画回国,华夏集团身为私人企业,不敢承担这个重大责任,我请求国家力量介入,来英国接手壁画,并护送回国。”

那头,老人沉吟,“嗯,有道理。华夏集团的请求国家会考虑,等天亮后,护送壁画的人选商量后再定。”

“不用商量再定了,我推荐现成人选。现在徐将军就在英国,他对这次任务倾尽了不少心力,也是最了解与壁画有关的各方势力的人,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护送任务。”夏芍语速很快,因为时间有限。

听着平时行事总是慢悠悠的女孩子,此刻说话如同倒豆子,老人在书桌后无声笑开了,但说话时却声音威严,语气严厉,“你这是在教我徇私吗?这是国家事务,国家会做出决定!你要干预国家决定吗?”

老人严厉的责备却没有唬住女孩子,夏芍在电话那头挑眉,“哦?是么……可是我刚才已经跟莱帝斯家族承诺,壁画只在他们这里存放一晚,明天一早就由我方专人来接收,送抵大使馆。老爷子,这边离早晨还有十个小时,京城那边离国家部门上班还有三个小时,您老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商讨决定人选,并派其飞来伦敦执行接收任务。”

夏芍说到此处,竟然也不担心通话时间有限了,语气悠闲得很欠扁,“啊,我忘了一件事。京城到伦敦的标准飞行时间似乎是十一小时二十分钟。您老时间不够了耶,需要我明早放世界各国媒体的鸽子吗?”

电话那头,好一阵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传来老人的震怒声,“混账!你个大胆的丫头,连国家都敢算计!”

骂虽如此骂,书房里,老人却满面红光,目光激赏。

这次壁画回归的意义重大,其实就算夏芍不打电话来,国家也一定会派专人接收壁画并护送回国。但是,他刚才所说的话也没有诓夏芍,人选确实要商讨决定,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这主要因为这次的事世界瞩目,壁画回归可谓历史性的一笔,这一笔将被载入史册,国家很重视。去英国接收壁画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接收,一定会有正式接收的仪式,那将是一场国宝回归的盛事。这场盛事,会被历史铭记,代表国家执行接收任务的人也将被全世界知晓,载入史册。这是无上的荣光,是一生都能扛在肩头的骄傲,谁不想要?

在和平年代,功勋难得,这样的荣誉机会岂是寻常能有的?百年也难有一次!

正因如此,想接这任务的人多了去了。京城派系纷杂,争斗正处于白热化,王家刚刚覆灭,军界各方想接替的势力暗涌,今晚壁画回归的事一曝出来,这些人必然会打主意。等天亮了推举人选的时候,定有一番争夺。徐康国虽然身居高位,也不好任人唯亲,尽管老人觉得在这件事上,自己的孙子为国出力,除了他,没人有资格接受这份荣誉。但是他在外执行任务的事是机密,不能对外公开,所以要让他接受这件任务,必须服众。

但是壁画在英国停留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大,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国内这些人争抢利益,想要第一时间把事情定下来,只有非常手段!

徐康国今晚在书房坐等夏芍的电话,因为她就是那个非常手段。他知道,这只小狐狸绝对不会愿意把功勋和荣誉给别人。

夏芍当然是这样想的。她极少算漏一件事,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愧疚起不了任何作用。在得知任务必然不能继续后,夏芍就在心里盘算怎么弥补了。

华夏集团接受促使壁画回归的荣誉,夏芍受之无愧,但这份荣誉不该只属于她一个人。为这件事努力过的人,都应该得到应得的荣誉。思来想去,只有接收壁画这件事了。而且,之前徐天胤四人执行的是秘密任务,任务即便完成,他们得到的功勋也不为世人所知,只是记录在案。这次代表国家接收壁画则不同,他们将以军人的身份光明正大的站在全世界面前,接受属于他们的荣光,成为家喻户晓的英雄。

他们是为这件事努力过的人,功劳和荣誉理应属于他们,夏芍当然不会允许有人敢厚着脸皮来抢功劳。

她打电话给徐老爷子,并不介意算计国家一回,就算有人怪她擅自决定,她也不痛不痒——咦?难道国家不是即刻派人过来吗?壁画在华夏集团手中,我们很惶恐,怕被盗。什么?各位还得商讨决定?哦,那抱歉,一介商人,不懂国事,我们以为马上就会有人来的,所以话已经说出去了,对不住。

现在,就算京城方面立马派人来,时间也赶不及了,只有徐天胤一行身在英国,可以接受任务。至于徐老爷子怎么对外解释徐天胤一行可以按时到达英国,那就是老爷子的问题了。

“你这个丫头,净会给我出难题!”徐康国在电话那头怒斥。

夏芍却开心一笑,“不是难题还不交给您老,您就能者多劳吧。时间差不多了,我挂电话了。”

说罢,不等徐康国再说什么,夏芍便挂断了电话。她才不担心老爷子会解决不了这事,他老人家身在政坛大半生,什么风雨没经历过,这点事根本就不是难题。

拿出手机卡来,放在手中一握,一道阴煞裹来,已是坏了卡内磁场,不能再用了。

夏芍换回原来的手机号码,再次吩咐大黄做好犬类的工作,这才满意一笑,出了密室。

老伯顿正在外头忙活,他已经将壁画明天就由华夏集团移交给中方大使馆的消息传出去了,这也不能怪他,他也是怕夜长梦多,在自己这里再生枝节。

此举正中夏芍下怀,她只一笑,没再多言。老伯顿也不敢问她在密室里布了什么阵法,听她说要回去,便赶忙派了专车,送她回了酒店。

酒店里,华夏集团一行还在舞会上未归,徐天胤四人正在夏芍的房间里等她。

“夏小姐,壁画的安全安排好了?”毕方性急,最先开口。他们今晚本打算跟夏芍一起去莱帝斯庄园,把守一夜,但夏芍称自己会前往布阵,他们跟随会被阵法煞力所伤,要他们不必跟去。她的本事,他们虽未见识太多,但那晚的诡异事情至今还记忆犹新,见连队长都由着她,王虺三人也只好选择信服。

其实,夏芍不让徐天胤一行跟去,自然是那通电话不适合有人在场。而且她也不希望这件事被四人知道,她不需要他们领她的情,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

“放心,一切稳妥。”夏芍笑着走向沙发,坐下来后便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徐天胤看着女子一脸的疲态,伸手将她揉太阳穴的手拿下来。夏芍一愣,抬眸间,掌心一杯温水放来,她眼神一暖,男人却默默走到她身后帮她按摩了起来。

夏芍一笑,往沙发里融了融,舒服地闭上眼。

房间里,王虺和毕方大开眼界,两人一个咧嘴傻笑,一个挤眉弄眼,英招则低下头,目光一黯。但这回,她比王虺和毕方干脆,转身道:“走吧。”

房门关上的一刻,夏芍笑着睁开眼,仰头看徐天胤。男人的目光落在她宁静舒展的眉眼上,问:“好点了?”

她的眉眼明明舒展,却一副懒散猫儿般的倦态,摇头,“不好。”

男人眉头微皱,认真望着她,抬手,继续帮她揉。女子果然嘴角翘起,舒服地闭上眼,享受了一会儿他的服务,半晌才又睁开眼,眼中全是笑意,“好了。”

男人却没放下手,而是目光落在她脸上,确定她气色神态都很不像是在强撑,这才把手放下。

但手刚放下,她便笑了,“头是不疼了,就是有点闷。”

徐天胤一愣,闷?

男人垂眸,目光自然而然落向女子胸口。她此刻融在沙发里,微微转身,腰身在沙发里转出美妙的弧,那弧的两头,琵琶别倒,峰峦圆润,落地窗外异国情调的霓虹映进来,洒在她身上,别有韵味。

“师兄,闷。”她声音浅浅,眉头轻蹙,往椅背上侧身靠了靠,模样更加诱人。

男人的目光落在女子诱人的胸口,眸微沉,气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染上危险的意味。但他却微微闭眼,片刻,再睁眼时沉敛危险的气息已被压制住。随即,男人伸手,不带情欲地抚向她的胸口。

但他的手还没落下,便见夏芍垂眸,眸中深深笑意一闪。这笑意闪得很快,却正被徐天胤捕捉到,他微怔,手便一顿。

一顿间,夏芍已忍俊不禁,笑着从沙发起身,身子原地一转,面向男人,眼眸弯弯,眉目舒展,哪里有半分不舒服的样子?她不仅好得很,还挑眉看他,“师兄想干嘛?”

“你说闷。”徐天胤看着她,陈述事实。

“我说闷,你应该带我出去走走才是。”夏芍笑吟吟,笑容却很愉悦。

“唔。”男人望着她,这才知道,她又在逗他了。她是闷,但此闷非彼闷。

看着女子娇俏含笑的眉眼,男人目光微微恍惚。恍惚间看见那年山上,十五岁的少女站在石榴树下,笑意盈盈,整日逗他。一晃五年时光,她还是喜欢逗他取乐。

徐天胤目光淡淡柔和,薄唇短促轻扬,“去哪里?”

“游乐场。”

……

伦敦八月,秋风微凉。深夜的游乐场依旧欢声笑闹,不乏玩乐的年轻情侣。

一对东方情侣牵着手走进游乐场,两人的外形十分惹眼,男人黑色的休闲衣裤,女子白色的羊尼大衣,男俊女俏,却谁也不好想到,刚刚在拍卖会场上倍受世界瞩目的女子,这一刻会出现在游乐场。

两人牵着手,一进了游乐场便往摩天轮而去。

巨大的摩天轮下方,男人站在霓虹微映的黑暗里,目光恍惚。摩天轮对于徐天胤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三岁,他的父母要带他来这里,却永远不能成行。在香港的时候,夏芍曾陪他坐上过摩天轮,今晚,两人在异国他乡,仍然选择来到这里。徐天胤不自觉地牵紧夏芍的手,低头看她。

夏芍柔柔一笑,道:“走吧。”

两人走进摩天轮里,世界在门关上的一霎那只剩两人。脚下的风景这回是异国情调的城市,两人拥在一起,却觉得世界没什么不同。

“来英国半个月了。”夏芍枕上徐天胤的胸膛,男人体温温热,心跳沉而有力。

“嗯。”徐天胤的声音从胸膛传来,震得她的脸庞有些痒。

“一直在忙,事情总算是完成了。”

“嗯。”

“总算有时间出来走走了。”

“嗯。”

“师兄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徐天胤沉默,却手臂将她拥得更紧,声音更沉,“记得。”

夏芍微微一笑,这笑容却复杂,意味着太多。今天是八月六号,恰巧是八月六号——两人原本打算订婚的日子。

如果,没有这次世界拍卖峰会,没有壁画的任务,今晚也该是两人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可是今晚,这重要的日子成为了历史性的一天,却是他们两人有些遗憾的一天。

虽荣光,却遗憾。

如果不是到了这一天,夏芍还无法体会到自己有如此强烈的心意。以往,她总觉得学业未完,年纪尚轻,成家之事不急这几年。但当她答应他将在这天成为他的未婚妻,却因事推迟之后,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竟是如此低落。

原来,心里早有期盼,只是不曾发现。

“胤。”夏芍微笑抬眼。

徐天胤明显一怔,她很少这样称呼他,除了在不能称呼他师兄的场合,或者两人情浓之时,他逼迫她叫。男人微怔,低头,却刚好见她退开一步,抬眸对着他微笑,手不知什么时候摊开,掌心了静静躺着一只红色盒子。

盒子半个巴掌大,在女孩子粉润的手心里显得小巧可爱,那心形的形状却令他怔住。

夏芍一笑,在徐天胤怔愣的时候,将盒子慢慢打开,霓虹闪烁的天光里,一只男士戒指静静镶嵌其中。男人的目光落到那戒指上,神情更加怔愣。夏芍含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那里戴着只钻石和金珠镶嵌的花钻,她的目光极柔,低声笑道:“这只戒指是你为我戴上的,所以,我还欠你一只戒指。”

夏芍将戒指托在掌心,男士的戒指,指环圆润,看似普普通通毫无特色,却是她精心设计。他太冷,太孤漠,她不希望他戴有棱角的东西,她希望他能少一分冷硬,收获多一分柔软。她知道,他喜欢黑色,没有比黑色更符合他气质的颜色。他的手指上若能戴只黑宝石的戒指,将会很神秘,但她偏偏没有用黑色。圆润的指环中间是一圈浮雕的白玉,白玉边角仍有浅黄包浆,看起来是古玉,但玉片打磨得非常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世上有如此巧夺天工的技艺,竟能让玉片贴合在戒面上。并且,形态镂雕,竟有七朵芍药花!

那花并不显得娇气,雕刻师傅的技法极为精湛,泛黄之处皆婉转雕刻,远远看去,一朵朵金色的芍药雅致里透着尊贵的气度,逼真之态,令人惊叹!

即便是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来,这戒指不论材质,只是这精湛的工艺就价值不菲了。

其实,对夏芍来说,价值怎抵得上她的心思?

古人以芍为爱情之花,她以七朵奉上,寓七夕之情。这玉也并非普通古玉,而是汉代高古玉,玉身经千年天地元气蕴养,已有浓郁的金吉之气。用来制作这只戒指,却浪费了不少材料。因为夏芍的设计要求玉片打磨很薄,而且镶嵌工艺上更考验水准,即便是手艺再精湛的师傅也做坏了不少个。一块本来就不大的玉石,只完成了这一只戒指。

这戒指从年初就开始准备的,本想今天送给徐天胤一个惊喜,奈何订婚的日期延迟……

当时,戒指还没有完工,夏芍却请匠人继续加紧制作,拍卖峰会那天,陈满贯等人来到伦敦,总算交给了她。

今晚,夏芍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尽管今晚已不是两人订婚的日子。但在她心目中,她所等的,始终是这一天。

徐天胤的目光落在戒指上,从看见的那刻起就不曾移开过。霓虹映照在男人脸上,细碎的光影随着摩天轮的缓缓上升而变幻涌动。这样的目光她只见过一次,记得那年,她亲手为他织就围巾,他亦是如此动容。

这个男人,得到的很少。只是那么一点点,足以让他感动。

不知过了多久,徐天胤抬眸,漆黑深邃的目光撞进女孩子宁静柔和的目光里,他望见那眸中含着一潭暖春,他陷进去,便从此恍惚。

她却在他的恍惚里轻笑,依旧逗他,说话却带着鼻音,“干嘛?不想戴?”

徐天胤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夏芍拥进怀里,紧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她有些呼吸困难,却笑而不语,任他抱着,只是笑着望向远方的时候,看见摩天轮正行到顶端,异国的风景,却成为她此生里的铭记。

不知过了多久,徐天胤才慢慢放开夏芍,去看她手中戒指。夏芍在这时候竟然笑了笑,恶劣的因子又生了起来。她把徐天胤推远点,自己清了清嗓子,竟然似模似样地行了个西方的绅士礼,笑道:“尊敬的小姐,请问你愿意嫁给我么?”

男人一愣,看见对面女子眼眸弯弯,月牙儿般喜人,只是意味太过欠扁。

“要?不要?”她问,手里握着戒指,诱惑他。

徐天胤微微转头,看向外头风景,霓虹里侧脸凌厉的线条柔和,唇角浅浅勾起。这回,竟然久久没落回去。

“师兄,三秒钟,要还是不要?”她逼迫他。

徐天胤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定要让他吃点亏的笑容,深邃的眸微眯,危险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很快令她变了脸色。

她警觉往后一退,他伸手便捉向她的手腕!夏芍目光一变,趣味一笑,由着徐天胤抓住她的手腕。却在他抓住的一瞬,掌心一抬,戒指倏地抛向空中,她另一只手抬起便接!

徐天胤的反应速度也很快,他一按夏芍的手腕,伸手也去接!男人的手臂比女子的要长,优势明显,夏芍眼一眯,脚下一勾,直逼徐天胤的脚踝。出脚的工夫,与她速度相当的,徐天胤的腿靠过来,一掰、一靠!抓向空中的手还没碰着戒指盒子便忽然收回。

夏芍一愣,忽觉腰间危机一来,目光扫处,男人的手指点来她的腰间,她身子一歪,不得不往旁边一倾,抓向空中戒指的手便偏离了那么一分。

正是这一分的空挡,徐天胤伸手一捞,眼看着戒指到手,夏芍却不甘示弱,拼力往上一纵,也是一捞!

红色的盒子却先一步到了徐天胤手中,男人握住盒子,目光柔和,竟冲着夏芍一晃。夏芍却挑挑眉,并没有气恼神色,反而眉眼飞扬,也是一笑,看一眼那盒子。

徐天胤一愣,打开盒子一看——空的!

夏芍轻笑一声,手中一晃,拇指和食指间捏着一只男士指环,示威。

徐天胤却仍然将盒子往身上一收,放好,抬眼看向夏芍手中的戒指,再次出手。

两人又一轮的争夺保卫战开始。

只见得,高高的摩天轮上,霓虹光影里,两道交手的人影在异国的高空里交织如舞。底下的人渐渐发现不对劲,纷纷指向高空,而高空里的两人却忽然停下了打斗。

底下的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仰着头看着,摩天轮缓缓往下降,十分钟后,摩天轮接近地面,人群发出叫好的口哨声。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五章 正文

夏芍很郁闷,非常郁闷。

有人作弊!

有人作弊不稀奇,师兄作弊她很意外。

今晚,她带他来到摩天轮里,是想在这曾让他幸福远去的地方,许他幸福。但这让人铭记的时刻,她不愿气氛太过沉重,这才想着逗逗徐天胤。

两人也是有段日子没交手了,尤其在海滨别墅那晚,两人都有所顿悟,身手大涨。今晚的交手虽是切磋,夏芍却仍是越战眼神越亮,越战兴致越高。两人边阻挠对方边争抢戒指,你推我托,你劈我撞,你截我拿,用的全是精粹的内家功夫,二三十招过后,两人便腿脚肘弯全都制在一起,分不开了。

两人靠得极紧,身体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夏芍一根手指竖着,上头套着只男士指环,男人握着她的手腕,只要微一用力,腕脉轻震,她这只胳膊便会麻软。夏芍却有另一只手指指着男人的掌心,他敢用力,最先麻软的会是他的手掌。

两人的腿脚崩靠在一起,谁也动不了,手上的胜负僵持,谁先动,谁先败。

夏芍眉眼含笑,笑眯眯地瞧着徐天胤,指上套着的那只指环好似炫耀品,霓虹在她脸颊暖玉般的肌肤上抚过,那笑眯眯的眉眼令人恍惚。

恍惚间,他回到五年前。两人在东市老巷里初次交手,今晚与那晚如此相像,时光里重合了的影像。她却不再是他初遇的师妹,而是他此生的幸福。

徐天胤的目光落去夏芍手上,戴上它,她才成为他的未婚妻。成为他的未婚妻,她才会成为他的妻子。

在徐天胤眼里,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明了。但他去看那指环的时候,她却更加炫耀地晃动手指,眼眸笑得都要弯起来,分明就是在挑衅着他先动。

男人的目光落去女子脸上,他是真的先动了,但却不是先拿那戒指,而是——吻!

他低头的举动迅捷、霸道,夏芍连惊愣的机会都没有。

两人的身体实在是贴得太紧密了,她原本还觉得势均力敌很有趣,现在却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男人的气息霸道地入侵,唇寒夜般冰凉,舌却烫热如火,吻上她,便开始在她唇齿间肆虐,好似惩罚她今晚的逗弄。

两人的手脚还相互制在一起,没有拥抱的接吻,这比平常亲密更加耗费体力。夏芍的体力并不会因为一场吻而消耗殆尽,但徐天胤的吻实在太霸道,这么多年了,他的吻从来不讲究技巧,而是男人最原始的征服。

鼻间渐渐都是男人的气息,她的空气也在一点点减少,夏芍不由自主地往后倾身,双腿有些发软。而就在她要仰倒的时候,一双手掌来到她腰间,将她扶住。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松开了对彼此的牵制,拥在一起,在摩天轮上,好似一场世纪长吻。

当夏芍回过神来的时候,摩天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她套着指环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空了。夏芍怔愣的时候,只见男人的手指上赫然是一只高古玉雕贴的戒指——已经戴好了!

不仅戴好了,徐天胤还低头看着她,目光浅浅柔和,唇角也有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时候,耳边传来阵阵吹口哨叫好的声音,夏芍转头一看,两人早就遭到了围观!她脸颊刷地飞红,不理徐天胤,出了摩天轮便往游乐场外头走去。

她错了,有人虽然呆萌,但不傻。在关键问题上,居然会耍小心眼了。

夏芍回到车里,徐天胤也坐了进来。但他一坐进驾驶座,便转头盯着她看,看看自己手中的戒指,再看看她,惹得夏芍心里发笑,眼里早已噙满笑意,但就是不理他。

男人果然以为她生气了,他也不会别的哄她的方式,便只倾身把她拥过来,想要拍拍安抚。但刚一倾身,身上的手机铃声便响了。

一听这铃声,徐天胤的气息顿时恢复孤漠,夏芍瞥他一眼,眸中光芒一闪。

徐天胤接起手机,却并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挂了电话,看向夏芍。

夏芍神态自若,问:“怎么了?”

“任务。接收壁画,护送回国。”

“太好了!这真是好事。”夏芍佯装讶异,随即惊喜道。

徐天胤却盯着夏芍,似乎在确定什么。夏芍心里暗笑,师兄对有些事敏锐度也太高了,他定然是知道国内军方派系争斗,今晚壁画刚刚回归,接收壁画的人选没这么快会定下来。所以他这是在怀疑有人暗中出力。

夏芍和老爷子之间的联络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人知道,就算徐天胤怀疑,也不会想到临走之前,老爷子曾给过她一个联络号码。所以,夏芍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和徐天胤对视,片刻,她似想起刚才的事,把头一扭,看向窗外,不理他了。

这果然转移了徐天胤的注意力,重新把她拥过来安抚。夏芍这才笑了出来,眸底却有深意闪过——老爷子的办事效率挺高嘛!

徐康国要是知道夏芍此刻的心声,大抵要瞪眼——你个说风凉话的丫头,讨打!

和夏芍的通话挂断后,京城已是凌晨五点,徐康国一夜没睡,也没有听警卫员和医生的话去休息,而是去了上头的那位那里。老人也不说谎,把事情的经过一说,惹得上头那位都不由失笑。

徐康国之所以敢实话实说,自然是摸得透这位的心思。徐天胤在外执行这次任务,为国出了不少力,虽然事情出人意料,但结果是好的,这位就不好把功勋交给别人。

这功勋让那些没出过力的人白捡了去,难道就不怕惹他这老头子不高兴?他虽然一生不徇私,但是他孙子的功勋,别人想抢也难。

只不过这次的任务是秘密任务,外界都不知道,想要名正言顺地交给徐天胤需要用点手段。夏芍刚好解决了这个难题。

“呵呵,老爷子,您老这孙媳妇,本事不小啊!这次任务本来是要把壁画送去英方文化部,让对方吃个哑巴亏。结果东西没送去,她倒是有本事让对方免费送给她。怪不得年纪轻轻,成就不小。”

徐康国笑着摆摆手,并不多说。

虽然已不是旧社会的年代,但伴君如伴虎这话在哪个年代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现在快换届了,而天胤和小芍这两个孩子,一个在军界,一个在商界,两人都还年轻,跟这位没什么利益冲突,所以这话倒没什么太深的意思。

“我听说他们原本今天打算订婚的,因为任务的关系延迟了?”

“是有这么回事,已经推迟到冬天了。那丫头还在读书,她父母不想耽误她的学业,订婚的事就推迟去寒假了。”

“嗯,我知道了。这事就这么办吧……”

……

这天一早,一道军令发了下去,任命京城军区第三十八集团军军长徐天胤少将为国家代表,前往英国接收三世佛壁画,并护送回国。

命令一出,京城各方震动!

怎么这么快?他们都还没来得及争取!昨晚当听说壁画回归的消息之后,不少人一夜未眠,商议争取这次护送任务的对策。各方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把算盘打出来,命令就发布了!

徐家?这不可能吧?

徐家位高权重,这自然谁都知道。如果徐家想要这次荣誉,谁也别想抢过,这各方也知道。但昨晚壁画回归的消息一传回国内的时候,还真是谁都没把徐家当成竞争对手。

为什么?

因为,促成壁画回归的是华夏集团。而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夏芍正是传闻中徐家的未来孙媳。这次流失在外的国宝历史性的回归,华夏集团居功甚伟,如果代表国家出国接收壁画的人选再是徐天胤,那这件事的好处不就都归徐家了吗?

徐老爷子身居高位,向来不喜以权谋私,他在这件事上必然会避嫌,按道理说,徐家是不会争这次的功劳的。

但接受这次任务的偏偏是徐天胤,各方看不懂了。

再细一了解,众人都郁闷了。

夏芍竟然对外宣布,华夏集团一早就会将壁画交往大使馆,而时间上,根本就不够国内派人过去。能接受这次任务的,只有徐天胤!因为,徐天胤刚好在英国。

他为什么在英国,听说是去看夏芍的,赶巧碰上了这件事。

这说法让不少人都笑了,这也太扯了吧?但似乎真是如此。军区里,徐天胤这段时间都不在,听说他带着一支特种队伍在一座岛上执行秘密训练任务,任务完成后没回京城,而是直接请假去了英国,昨天刚到。

按理说,执行完任务是要回来报到的,徐天胤直接去了英国,这不合规矩。但听说他这次的假期是特批的,原因是昨天是徐天胤和夏芍原本打算订婚的日子。因为世界拍卖峰会而推迟了,两个年轻人心里都挺不好受,昨天对两人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所以徐天胤便请特假去了英国。

这件事是他刚好碰上的,比人过去都赶不及了,只有他有时间。

这事虽然说来也巧,但消息一传出来,却震动了京城!

什么?订婚?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徐天胤去京城大学开学典礼上求婚,到徐老爷子亲自去警局把夏芍接出来,京城上层圈子早就猜测夏芍是徐家内定的孙媳了。但是徐家对此一直没有一个公开的说法,因此圈子里的人有些以为夏芍还在读大学,徐家不急着婚事,有些人则猜测是不是徐家还有别的想法?比如说徐家内部对夏芍嫁进门的事有分歧,所以这件事还并不能定下?

但哪里想得到,今天就听说了订婚的事!

夏芍竟然真的会成为徐家的未来孙媳!

原本,只是震惊徐天胤去英国代表国家接收壁画的事,没想到竟然还听闻了这么件事。一大早,还处在壁画回归的震动中的京城,受到了更大的震动。

这时候,高层有人又得到了个消息,这派遣徐天胤接收壁画任务的命令正是上头那位的意思。

这下子,很多人明白其中的深意了。这分明就是华夏集团在这次的事情是居功甚伟,上头有意将功勋给徐家,算是奖励夏芍,也算是安抚两人因为国宝之事推迟婚期的遗憾了。

看明白了这一点,京城各方便都像被泼了盆冷水,知道这次就算是争也没戏了。别说徐天胤恰巧在英国,就算是他不在,这次的任务也会给他。

得,大家都白算计一场!

……

京城震动的时候,夏芍在酒店里舒心地睡了一觉。

这天晚上,大床上,两人相拥而眠,一对戒指在洒进窗来的月色里静静镶在交握的手上。直到天明,夏芍没感觉到徐天胤在夜里醒来过几回。这一晚,他睡得很好。

早起之后,夏芍和徐天胤一同前往莱帝斯庄园,一同前去的还有华夏集团的陈满贯、孙长德、刘板旺一行。

一行人看见徐天胤和夏芍一起从酒店出来都很惊讶,“徐将军?你什么时候来的?”

徐天胤这次任务里一直易着容,三人自然不知是他。而昨晚徐天胤接到任务,当然要恢复身份。夏芍撒了个谎,说徐天胤是凌晨到的,来英国为的是接收壁画的任务,陈满贯三人才呐呐点头,一起上了车去。

王虺三人并没有跟来,因为他们的身份今早还不能公开。

徐天胤是以来看望她的名义恢复身份的,国家虽然给了他接收壁画的任务,军方要派一支队伍来英国举行交接仪式,必须还要取得英方的许可。这方面的程序两国正在谈,所以徐天胤今早只是陪着夏芍去莱帝斯庄园将壁画取出,一路护送去中方大使馆。真正的的壁画交接仪式,在三天后,于大使馆外举行,之后便由徐天胤带着中方派来的军队乘专机护送回国。

整个仪式过程会邀请世界各国媒体全程拍摄,又是一场盛事。

而这一晚,壁画在莱帝斯庄园里由大黄看守,一夜无事。老伯顿看见夏芍来了,直松了口气。

夏芍将壁画带走,一路送往中方大使馆,只等,三天后。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世佛前过

三天后,中方大使馆。

壁画回归的热潮尚未退去,又迎来一场世界瞩目的盛事。这天,是三世佛壁画交接移送的日子。

中国军方派了位代表来出席壁画移交接收的仪式,并在此之后将壁画护送回国。这位军方代表有记者已经在三天前的早晨,于莱帝斯庄园外见过了,但那天那天并非正式移送仪式,只是由他陪同护送。

这三天来,各国媒体手中都已拿到这位军方代表以及执行此次任务的军队的资料,一大早,媒体们持工作证进入大使馆,被工作人员安排就位,早早地便开始进行报道。

上午十点才开始的仪式,提前两个小时便开始进行直播,内容主要是关于移交仪式的场地、流程,以及这场盛会的参与部门、人员等等方面的介绍,也安排有对大使馆官员的临时采访,虽然提前了两个小时,但直播的过程仍然很充实紧张。

伦敦时间上午八点,正是京城时间的下午四点,这一次,移交仪式不在半夜,许多在壁画回归那晚未曾看见实况的人都打开了电视,网络上对这次盛大的移交仪式也在进行实况直播。

据媒体报道,这次的军方代表来头不小,可谓背景深厚。其竟是京城军区第三十八集团军的军长,年仅三十岁,军衔少将!共和国和平年代的历史上,最为年轻的将军,手握军权,更是共和国仅存的开国元勋徐老爷子的嫡孙!

这身份,不说是皇子皇孙,可也差不许多了。徐家身居政界高位,这位三代嫡长子弟为什么会在军界的?而且,以前也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媒体们很纳闷,但中方大使馆并没有提供徐天胤的详细资历,官方只提供了很简洁的资料。这样的资料并不能满足媒体们对这位年轻将军的好奇心,因此,三天来,各国媒体动用了各种渠道的人脉来深挖消息。没想到的是,徐天胤的详细资料没有得到,倒得到件令人惊奇的消息。

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夏芍小姐是这位徐将军的未婚妻?

两人虽然没有订婚,但听说在来英国前却已经定好了日子,因为出席世界拍卖峰会,无奈推迟了订婚的婚期。

而两人原定订婚的日子,正是三天前,壁画回归的日子!

媒体们惊奇不已,在两个小时内,对这件事进行了很长时间的报道。不少西方媒体称这件事为美妙的延期。两人的订婚大事虽然是延期了,但在这一天里,中国的国宝壁画回归,历史性的一刻让全世界都见证和铭记了这一天。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们的最好的订婚贺礼,日后,当世人读到这段历史,会听到一段美妙的爱情故事,而两人的爱情故事,也似乎为这幅流落在外百年的壁画增添了些许柔情。

此时还没有人知道,在多年以后,收藏这幅壁画的专属陈列馆成为人们游览国家博物馆时必到之处。而拜见这幅国宝壁画的游客多为世界各国信奉佛教的年轻男女。据说,只要在三世佛的面前许愿三生,相爱的人便会收获爱情和幸福。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而这一天,媒体的报道让国内震动,原本只是京城上层圈子才知道的事,这一回举国震动!

那些在这段时间叫着华夏集团要倒、徐家一定会拒绝这门婚事的人纷纷脸色懊悔,话已经说出去了,待夏芍回国,可怎么办?

这些人是不知改怎么收场的,而在国内京城和香港两地,却同时发出了一声郁闷的怒骂。

“靠!太不够朋友了!这什么时候的事?”

这句话,柳仙仙在问。华苑私人会所的贵宾房间里,苗妍、周铭旭、衣妮和元泽、坐在沙发里,前三人面有惊喜,后者垂眸,目光微黯,却微微一笑。

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一天来到,心里还是有些品不清的滋味。元泽苦笑着看向窗外霞彩将现的天空,这一刻,夕阳似乎就是他渐渐远去的初恋情怀,微微萧瑟,却依旧温暖。

柳仙仙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骂道:“这妞儿太不够意思了!这种事,我们居然都不知道!刚才是谁说回来要给她庆功来着?”她一转头,扫向沙发里的四人,除了衣妮和元泽,其他两人都缩了缩,柳仙仙笑哼哼地磨牙,“有本事,她别回京城!”

这一声骂,同样来自香港。

往事餐厅里,老板曲冉缩在包间里,忍受展若南的咆哮噪音。

“太不够意思了!不把我们当朋友还是怎样?这么重大的事,居然都不发喜帖?”展若南怒拍桌子。

曲冉往后又是一缩,声若蚊蝇,“小芍向来低调,她不会早早就说的,一定是想好事临近的时候再告诉我们。结果遇到拍卖峰会的事推迟了,所以……”

不得不说,曲冉真的说对了。

“不要替她说话!”展若南却一扭头,怒瞪曲冉,把她瞪进椅子里缩成一团才肯罢休,眼一眯,撂下狠话,“有本事,她别来香港!”

远在英国,正在大使馆的贵宾房里准备前往会场的夏芍,出门的时候,忽然感觉有点冷。

“董事长,怎么了?”陈满贯问。

夏芍一笑,“没什么,天气有些凉,加件外套再去会场吧。”

工作人员赶紧回屋帮夏芍拿外套,夏芍穿上,这才与陈满贯、孙长德、刘板旺这三名大将一同前往会场。

交接仪式,开始。

……

出席这场交接仪式的有莱蒂斯集团、华夏集团、军方和大使馆的官员,各国媒体现场拍摄直播,场面盛大。

闪光灯里,夏芍和老伯顿从两旁缓步上台。

女子今天身着深茶的旗袍,款式改良,裙尾处稍显鱼尾曳地,双层剪裁,外罩着件浅月真丝绒长袖小外套,领口衣边绣着丝红,优雅喜气。

这一次,双方不是站在莱帝斯集团的拍卖大厅,而是大使馆的会场大厅,红色的地毯,站在国家的旗帜前,面对世界的目光。

壁画虽已已送来大使馆三天,但今天,老伯顿还是要在正式的场合发表将壁画正式转交给华夏集团的演讲,大使馆的官员对莱帝斯集团尊重历史的决定表示感谢,双方演讲过后,由夏芍与老伯顿握手,表示壁画正式交付。

就在两人握手的时候,会场里的媒体们纷纷震动,看向两人身后。

那里,会场的台上缓缓升起一座高巨的钢化玻璃,足有三米高,宽更是达到了七八米!而随着钢化玻璃的升起,安置在其中的壁画呈现在世界的镜头前!

三世佛的巨幅壁画真品!虽然之前已经在大英博物馆里展出多天,但由于引发过多次华人骚乱,最终展出不得不关闭。真正看见这幅壁画的并没有多少人,而今天它的出现,更显神圣。

它不是在大英博物馆里,而是在中方的大使馆,历经百年风雨,总算踏上了自家的土地。

栩栩如生的三世佛像,瑰丽宏大的画面,这一刻更觉庄严壮丽。

会场里渐渐安静下来,台上,老伯顿与夏芍握手之后,缓缓退场,夏芍却依旧留在了台上。她转头,看向会场的一侧,媒体们的镜头随着她的目光转过去,寂静的会场里,气氛屏息。

会场的一侧,走来一名军人。

男人军装笔挺,少将肩章在庄严的大厅里金光刺目,刺得在场的媒体眼都虚了虚。却觉得刺人的并非男人肩头的军章,而是他慑人的气度。他脚下踏着使馆会场红色的地毯,却好似自战场里走来的冷血战将,孤漠如狼。男人的眉峰像磨锋的剑鞘,眸像一柄磨利的刀锋,锋锐,刺目,刺得会场里静悄悄的,有的媒体竟然连闪光灯都忘了打。

男人却在一出现在会场,目光就望向台上。

女子站在那里,庄重里婉约流露,尊贵里繁华沉淀,她似一道风景,时光里蔓延缱绻,捕捉了他的目光,让他再难移开。

他向她走去,专心地走,仿佛她就是他的方向。

他上了台来,在她的微笑里向她走来,世界的镜头前,他走这一条长达七米的红毯,走过身后静静立着的三世佛壁画,前生,今世,来生,若有来生,还愿再走这一条红毯,于世界的面前,寻她。

夏芍笑看着徐天胤走到她面前,她也很感慨,两人没能在订婚的日子里许下誓言,却在今天于三世佛面前走了一趟红毯。冥冥之中,她心中竟有些恍惚,这一世,她究竟为什么而来。前生,若没有一场重生,两人可否能遇见,他是否孤独一人,是否也能遇见能给他幸福之人?

若不能,这一场遇见,是否冥冥注定?

夏芍笑了笑,在这样的场合,竟有些走神。但还好她向来是自持的人,分得清今天的场合,只稍一走神便将思绪拉扯回来。这时候,军装笔挺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徐将军,华夏集团将壁画正式交给国家,请接收。”夏芍笑道。

徐天胤望着她,目光浅浅柔和,但他还是一贯的作风,在这样的场合也不多话,只一点头,看向会场后侧。

他转身的时候,那里走来一支队伍,目光如铁,步伐齐整,踏在地上,会场声声震动。媒体们纷纷向这支队伍打起了闪光灯,据闻,这次执行移交和护送任务的是徐天胤手下一支精锐部队,刚刚得到英方许可入境,活动范围仅限于大使馆领地和专属路线。早晨在报道采访的时候,众媒体自然没有机会见到这支队伍,此时一见,心底不免震撼。

何谓铁军,看这军姿步伐就能看出来!

这支队伍只有百人,但走入会场时,各个媒体却好像只看见了一个人——太齐整了!

在这齐整的队伍里,只有一名女子,五官清秀,跟男兵一样的短发,目光干练。女子走上台来,与她一起上来的是两名男军官,三人向徐天胤敬礼。

夏芍并未见过这三人,却知道,这应该就是王虺、毕方和英招三人的真容了。这次的任务,徐天胤代表国家接收壁画,他们自然也在其中,属于他们的荣誉,在这一刻,总算落在了他们的肩头。

徐天胤对三人敬了军礼,转过身来,深深望着夏芍,对她也敬了个军礼。夏芍笑意满满,侧身一让,底下八名军人迈着正步上来,以最高的礼遇抬起三世佛壁画,在灿亮的闪光灯里,将其从夏芍身后抬下台去,由专门通道运送出去。

媒体们的镜头一直追随着壁画,直到不能够再拍摄。

夏芍在台上对徐天胤一笑,伸出手来。两人从来没这么正式地握手过,这次到国外的任务是一次意外的合作,但结果她很满意。今天起,他也将被世界铭记,荣光一世在身,不再是默默无闻的英雄,而是走向台前,接受世界的目光,享受这等荣光。

徐天胤目光柔和,唇边浅淡微笑,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目光同时落在手上的订婚戒指上,然后才看向各国媒体的镜头,为这次的壁画交接仪式画下了圆满的句点。

接下来,壁画被送上专机,立刻以专线被护送回国。徐天胤身为这次任务的一号负责人,当然要跟着回国,

媒体们又跟过来拍摄了壁画被送上专机的情景,当看着国宝壁画被运送上印有国家标志的专机,国内发出阵阵欢呼!

飞机起飞,壁画,回家了。

但激动之余,有人也注意到,夏芍并没有跟随徐天胤登机,她留在了英国。

夏芍还有事没有处理完——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事。

……

这段时间,世界的目光都在壁画上,没有人注意到奥比克里斯家族天翻地覆。

但其实,老伯顿注意到了。

艾伯特伯爵死了,虽然莱帝斯家族把遗体藏了起来,没有送回,但伯爵失踪了这么多天,奥比克里斯家族竟然并没有寻找的举动。这也太奇怪了!但之后就是壁画回归的事,老伯顿也忙得脚不沾地,这件事便没有时间再多想。

第二天,壁画顺利返回国内,举国欢呼,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国宝回家的庆祝活动。而同样是这一天,英国也发生了一件举国震动的事。

奥比克里斯家族宣布,老伯爵艾伯特因病离世!

老伯爵去世了?

虽然两三年前老伯爵就卸任皇家教堂的大主教一职,在家族中静养,安享晚年,从此没有再出现在公众视线。世界各地的信徒,包括英国本土民众心里都明白,早晚有一天,他们会迎来这位慈祥可敬的老人离开的日子。

然而,这一天来得那么突然。并且,这天之后,所有的事都是那么令世人不解和震惊。

随着伯爵去世的消息一起向世人公布的,是一份奥比克里斯家族继承遗嘱。

老伯爵在遗嘱中称,将由他的孙子亚当·撒旦·奥比克里斯来掌管家族,成为家族的新主人。

亚当?这个名字令英国的民众都很陌生,谁也不知道这位亚当是何许人也,以前从来就没听说过。倒是亚伯大师的名号如雷贯耳!而且,撒旦是什么意思?

英国的很多年轻人都不知奥比克里斯家族还有撒旦一脉,唯有皇室和一些年纪大了的老人听闻这个消息,变了脸色。那晚,在海滨别墅里见过亚当的各国名流们也纷纷震惊。

黑巫师?受世人敬仰的奥比克里斯家族,竟然真的要由黑巫师来掌管?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举国震惊。在很多人的心目中,黑巫师已早就不存在于世间,当乍一听说黑巫师尚在,且要掌管奥比克里斯家族的时候,哪怕是在科技昌明的时代,恐慌和愤怒的情绪依旧在信徒们中间蔓延开来。民众也对一名黑巫师成为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主人表示很忧心。

很显然,亚当并不得民心。

但他看起来并不急切地想向外界解释或者获得认可,他只是不紧不慢地在一周的时间里,陆续向世人抛出了几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向世人表明黑巫师从来没有退出历史舞台,只是在长久的历史长河中遭受误解,为了过安静的生活才选择退居幕后,过不为人知的普通生活。

他表明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因急病去世,拉斐尔一脉没有了直系继承人,自己不得不走到台前,接管家族。

他表明皇家教堂的大主教一职仍然会由拉斐尔一脉的白巫师长老担任,人选已定,惧怕黑巫术的民众不必忧心,奥比克里斯家族无论是谁当家,都不会影响民众的日常生活。

他同时表明,伯爵离世前,留下了一份遗嘱,表示不希望世人瞻仰自己的病容,并将后事交给家族来办理。家族将以火葬的方式送别老伯爵,并举办公开悼念会,奥比克里斯家族将招待世界各国的信徒,有愿意来此送别伯爵的,奉为上宾。

这一连串的消息震得世人都反应不过来了,但震惊过后便是如潮水般的质疑!

面对这些质疑,亚当压根不回应,不紧不慢地又抛出了一个令人心颤的消息。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合约生效

亚当公开了撒旦一脉所掌管的富可敌国的财力。

霍威集团、萨菲集团、亚兰特集团,竟都是撒旦一脉的资产!这三家集团,都已有百年历史,英国老字号龙头企业,银行业、轮船业、酒店业、旅游业,几乎涵盖了英国本土赖以生存的行业,尤其是金融业!

英国的民众震惊了,原本打算示威游行,抗议皇家教堂的大主教由黑巫师掌管的家族来担任的人,闭嘴了。这些人,有不少家中亲友在这三家集团中工作,不想跟工作过不去的人,只能选择闭嘴。

但也有激进派的民众,打算组织罢工游行来迫使亚当退位,由拉斐尔一脉的白巫师来掌管奥比克里斯家族。但就在这时候,英方政府站了出来。

政府表示,巫师文化已经成为了英国历史中很有特色的一部分,电影书籍里对黑巫师的描述是艺术性的想象,民众不应因此对黑巫师解读偏颇,相反巫师文化为民众的生活提供了很多乐趣。直到今天,没有事实证明有关黑巫师的传言是真的,反倒是催眠术起源于巫术,而催眠术如今已经很好地运用到生活中,为人们服务。英国是民主国家,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任何人都是英国的公民,在没有证据表明谁犯下违法罪行前,都应受法律的保护,享受其应有的权利。

这明显是在为撒旦一脉撑腰,而之后的事,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安德列和亚伯父子的官方医检报告公布,证实两人确实是猝死,甚至有拉斐尔一脉的白巫师出来证明这一点。而且,三天后,艾伯特伯爵的哀悼会便举行了。

说是欢迎世界各地的信徒来告别老伯爵,但其实这样短的时间,有些人根本不足以成行。哀悼会当天,皇室和英国上流圈子里的人纷纷到场,悼念这位给世界留下了慈祥回忆的老人。当天,也确实有不少信徒到来,或许是出于对逝者的尊重,当天没有骚乱事件,整个悼念告别会都平静中充满了哀伤的气氛。

老伯爵安葬之后,亚当正式接受伯爵的爵位,成为了奥比克里斯家族真正的当家人。

亚当受爵的第二天,家族古老的庄园里,迎来了一位贵宾。

正是夏芍。

夏芍由管家带着,在西式古老城堡般的走廊上一路走过,来到一间房门前。

“伯爵先生在书房接待您,尊敬的客人。您可以进去了。”老管家态度恭敬,却疑惑、心惊,诸般情绪在眼底。

疑惑的是玄门与撒旦一脉不是宣战了吗?曾经的那段仇怨,虽然老伯爵已经过世,但伯爵先生的父亲还在世,这段仇怨未解,为什么眼前这名女孩子敢孤身来访?

心惊的是,当老管家将目光落到夏芍身上的时候,他明显能感觉得到这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的强大能量,她的修为……恐怕在伯爵先生之上!伯爵先生是家族难得一遇的天赋奇才,这世界上竟然有年纪比他轻,且比他更强大的人。

如果不是玄门来了英国,家族或许也不会这么快就天翻地覆……

老管家眼神复杂,但却不敢多开口,她是伯爵先生准许到书房相见的贵客,没有人敢阻拦,或者多问一句。这段时间,整个家族都见识了伯爵先生的手腕,至今想起来,他还觉得心颤。

夏芍微笑点头,不着痕迹地瞧了老管家一眼,便敲门进了书房。

古雅的西式书房里,金发碧眸的男子坐在书桌后,正在翻开书籍,见夏芍进来,笑着抬眸。虽是白天,书房光线偏暗,男子浅蓝的眸在光线里淡淡忧郁气息,脸上却带着笑意。

夏芍比亚当先开口,“伯爵先生,我是特来恭喜的。”

“荣幸之至。”亚当笑着起身,将夏芍请到书房里面的私人会客厅里。

“伯爵先生真是好手笔,让我在英国逗留的这几天看了许多好戏。”夏芍坐下之后便浅浅笑道。

亚当亲自给夏芍倒了红茶,这红茶是刚泡好的,显然知道她今天会来,早就备下的,“夏小姐还是叫我亚当好了,抱歉处理家族事务时间有些久,让夏小姐在异国他乡久候了。”

自从壁画被护送回国,夏芍已经在英国待了半个月了,亚当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夏芍则深深一笑,其实,她在英国逗留这半个月,还真不是专门为了等奥比克里斯家族的结果。她还在等莱帝斯集团的董事会的决定,那百分之十的股权,她是势在必得的。

只是碰巧,在这几天里,奥比克里斯家族上演了几场大戏。

亚当继承家族的动作之快,确实让夏芍刮目相看。她相信,外界在这段时间里受到的震动和感受到的风波,相比奥比克里斯家族内部受到的震荡来说,根本就不值一提。在亚当对外宣布老伯爵的死讯,并表示接掌家族的时候,家族内部的势力和分歧他就应该已经摆平了。

从海滨别墅那晚到壁画移交仪式结束,不过短短一周时间,对一个底蕴深厚千年传承的古老家族来说,拉斐尔一脉占据家族的地位数百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况且拉斐尔一脉死了安德列和亚伯,还有族老会在,势力绝对不容小觑。但亚当仅用了这点时间就将拉斐尔一脉的势力压倒,强势地对外宣布家族继承权变更,这其中的铁血手腕,必然是不能少的。

让夏芍感到有趣的是,亚当竟然曝光了撒旦一脉的商业产业,以迫使英国官方承认了他的地位。那些商业产业正握住了经济命脉,哪怕英国本土的跨国集团并不是只有这三家,但三家百年老牌企业若有震动,经济上的震荡绝对不是英国官方愿意看到和承担的。

当然,得到了官方的承认,并不代表一切能安枕无忧。世界各国的信徒力量不可小觑,一些激进派的信徒可能会对亚当承袭爵勋、掌管家族的事很愤怒,做出什么疯狂的事也是很有可能的。总之,亚当刚刚上位,他想坐稳这位置,确实还需要几年来修复家族、安抚信徒、打稳根基。

这些都是耗费心力的事,这几年有的亚当忙。当然,他的手腕和能力夏芍在这段时间是看到了,但正如她刚才所说,亚当刚刚坐上家主的位置,根基不稳,除非这男人能成为人们心目中真正的奥比克里斯家族家主,他的命令才能够有效地上令下效。这也正是夏芍为什么要成为莱帝斯集团股东的另一个原因。

在亚当打稳根基之前,奥比克里斯家族的那些人脉,华夏集团想借也没用。

这个时间,少说得三年。

华夏集团当然不可能等上三年,所以夏芍要莱帝斯那百分之十的股权,算是上了道保险。当然,亚当这里,该拿的东西,她也是一样不会手软的。

“我之前答应过唐老先生的事,请夏小姐放心,一定会成行。只是现在家族的事刚定,我脱不开身,虽然我的父亲打算独自前往香港,向尊师赔罪,但身为子女,我还是希望这趟我能陪着。所以,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唐老先生和夏小姐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让我处理下家族事务,年会一定去香港拜访赔罪。”亚当道。

他这请求也在情理之中,家族初定,这个时候,他确实不能远行。

“这件事情,我不能做主。”夏芍垂眸。

亚当一笑,“我明白,我会亲自跟唐老先生通个电话,向他请求的。”

夏芍闻言,脸色冷淡,“亚当先生,当年的事是你父亲的错。你身为人子,替父承担这一切,是你的孝道,这并没有错。但是我很好奇,难道你的父亲始终躲在你的身后,连一个电话也不能给我师父打吗?”

上回亚当回到英国,跟唐宗伯打电话的时候,安德里就没露面,亚当嘴上说安德里打算独自去香港,可夏芍始终没看见他的诚意。

亚当闻言垂眸,唇角略有苦笑。这可真是让夏芍误会了,其实,他的父亲安德里一直想要去香港,虽然他懦弱了一辈子,在这件事情上,她却难得看见他的勇气。正因如此,他才不允许他独自前往,一个人表现出反常的勇气正说明他的决心。他是怕父亲这一去香港,就回不来了……所以,他打算陪着他,若有什么罪责,也好帮他承担一些。

虽然跟唐宗伯只有过两面之缘,但亚当看得出来,这位老人是重情义的人。他也是希望他的孝心能令他动容,最终放父亲一马。亚当不否认他屡次替父亲与唐宗伯接触,确实带有这样的想法,但身为人子,他的私心也很无奈。

“好,这次我会让父亲跟唐老先生打这个电话。”亚当无奈答应,但他也不怕父亲在电话里会因为激动,许诺会独自去香港。因为他刚刚继承了家族,诸事繁多,正是关键时期,父亲要走也不会放心的。

夏芍知道亚当向来肚子里弯弯绕绕多,但她对此并不在意。他是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得罪玄门。所以无论他有什么心思,也不可能对玄门不利。去香港赔罪的事,就让师父来决定吧。

“好,我会跟师父说,等着你们这个电话的。”夏芍的话让亚当松了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夏芍便捧着茶杯笑了。

这一笑,让亚当微怔,“夏小姐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只是有件贺礼要送给伯爵先生。”夏芍改了口,笑意深深,从身上拿出一份文件来,递给了亚当。

亚当一愣,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他对自己的情绪向来自持,少有事情能让他变了脸色,但手里的这份文件实在太令他吃惊了!

这是一份奥比克里斯家族与华夏集团的合作协议,家族在世界各地的人脉资源无偿给华夏集团借用,这其中的代表的意义,亚当身为家主,自然清楚。

最要紧的是,这份文件的末尾盖着的竟然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火漆徽印!

文件有效!这绝对是真品!

“夏小姐,这是贺礼?”亚当抬眸,深深看向夏芍,唇边竟还带着笑意。

“当然。”夏芍气定神闲,漫然笑道,“我们两派是有仇怨,若我们之间恩怨未了,这份协议我不需要奥比克里斯家族来履行。可若恩怨已了,华夏集团一定会来收取这份协议上许诺的部分。”

夏芍的意思,亚当听懂了。她是在说,如果双方的恩怨不解决,唐宗伯不肯原谅撒旦一脉,那这份协议上的好处给她她也不要。可是,如果恩怨已了,她一定会来收取应得的。这份文件上来看,虽然华夏集团占尽好处,但其实他若肯将家族在世界各地的人脉借给夏芍用,双方就有情分在,到时候就是合作者和盟友的关系。他刚刚坐上家主的位置,多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好,所以眼前这女孩子就脸不红心不跳地称这是送给他的贺礼了。

亚当失笑,明明是她占了好处,到最后死的也能被她说成活的。

亚当不是傻子,他虽震惊夏芍手中的这份协议,但是稍稍一想,他就猜出这份协议是怎么来的了。

定然是亚伯!

当初,亚当和夏芍两人暗中联手,他帮她引暗处的一个人出来,她则帮他收拾安德列和亚伯父子。她先取信了亚伯,让他以为玄门真的对撒旦一脉宣战,而后在海滨别墅那晚,来了个漂亮的反转!

但亚当没想到,夏芍虽然是计设亚伯,竟然也没忘了跟他要好处。而这好处竟然如此惊人,亚伯当时定然是冒了很大的险才拿到家主的徽印,而他为了扳倒撒旦一脉,竟然不惜许下如此重诺。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被夏芍设计了,白帮她冒了大险。而当亚伯被收拾了,夏芍转手便将这份文件拿到了他面前……

好算计!

她将他们两兄弟都算计了进来,早在打电话给他们双方谈合作的时候,就已经算到今天这一步了。

亚当轻声笑了起来,“夏小姐,我从未佩服过谁,你开了先例。”

“谢谢。那么,伯爵先生的答复是?”夏芍挑眉笑问。

“希望我们双方的恩怨有化解的那一天,也希望这份协议能用得上。”亚当笑道。他根本不可能希望这份协议用不上,那无疑是在希望双方的恩怨解不了。他可不想让父亲有事,所以说到底,她连自己这个心思都算计进来了,笃定他会答应。

这样的女孩子,确实与她合作比和她成为敌人要好。

这份文件不需要亚当签名,上面有家主的徽印,哪怕有一天他这个家主坐不下去了,这份文件依旧有效。夏芍将这份文件拿给亚当看,只是希望他心中有数。

在谈完这件事后,夏芍也不多逗留,这便告辞离开了奥比克里斯家族。

但夏芍依旧没有回国,她在等待莱帝斯集团的消息。老伯顿答应她,三天内就会给她答复。

这段时间,老伯顿很郁闷。确切的说,快要吐血了。

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事情闹得举国震动,最受震动的莫过于他,这与他想象中的不一样!艾伯特伯爵的死讯竟然就这么过去了?虽然过程不能算平静,因为伯爵是火葬的,有不少人怀疑他的死有问题,但事情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骨头都化成了灰,谁还能查死因?让他吐血的是,继承奥比克里斯家族的竟然是撒旦一脉,这转移了世界各地信徒们对于老伯爵之死的注意力,都将情绪放在了反对亚当成为家主上。

老伯爵的尸身是夏芍跟他要了去,还给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一切平平静静地就过去了。

老伯顿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他是真没想到亚当会继承家族!他一直认为,继承家族的会是拉斐尔一脉,艾伯特伯爵和拉斐尔同出一脉,他们一定会为他的死讨个公道!所以,他才让夏芍帮忙的。可他哪里想得到,继承家族的是撒旦一脉,跟艾伯特伯爵有仇,压根就不管他怎么死的!搞不好,还巴不得他死!

那、那他又是以壁画相赠,又是答应夏芍考虑股权的,岂不是白送了这么大的利益出去?

一生看重钱财的老伯顿,真的是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但他却不能怪夏芍,这是他自己判断失误,也是他自己讨好夏芍。而且,壁画已经送了,现在已经安全抵达中方,欢迎会都举行过了,正放在博物馆里展览呢!他难不成还能要回来?就连股权的事,他也不得不继续考虑。

因为,夏芍不是好惹的。他判断失误,说出去的话要收回,让夏芍来为他的失误买单,白白在英国等这半个月,万一惹恼了她,动动莱帝斯集团的风水,他损失的绝不是百分之十的股份!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八章 生意境界

莱帝斯集团里分成了两派,一派畏惧于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决定给她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就当顾一位专属的风水顾问,买莱帝斯集团日后平稳安妥。另一派则坚持认为华夏集团日后会成为莱帝斯集团的竞争对手,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坚决不同意。

赞成派表示,以夏芍的身手,若真要对莱帝斯集团不利,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成为集团的股东。她想要成为集团的股东,表明她有用得着莱帝斯的地方。既然如此,双方互惠是最好的结果。

反对派表示,那也不能送这么多的股份出去,百分之一都是巨额利益了,百分之十?这根本就是明抢!

不可思议的是,老伯顿当时居然会答应她考虑!这是被鬼迷了吧?

老伯顿这半个月,没少遭董事会的白眼。

但责怪他也没有用,当初他跟夏芍谈判,开出的白送壁画的条件都是董事会同意的。只是没想到夏芍这女孩子年纪轻轻,算盘打得太精,居然还要跑腿费。

这一个跑腿费,就要了一个华夏集团来!

董事会的老家伙心头都在淌血,淌了半个月,到了不得不决定动不动刀的时候了。

若对方不是夏芍,莱帝斯集团绝对不认这帐,但现在逼不得已,总要给她答复的。最终,董事会决定折中一下,百分之十没有,百分之五!这是最多的了。夏芍在这件事里拿了莱帝斯集团太多好处了,这百分之五也是白送的半个华夏集团了,她难道还会不乐意?

老伯顿拿着董事会的决定,却很忧愁——难说。这些人没跟夏芍谈判过,不知道这女孩子算盘打得有多精。

但这百分之五也比没有好,老伯顿拿着这百分之五的股份协议,找到了夏芍。

夏芍挑眉,垂眸,看不出喜怒。

百分之五的股份不足以让她成为莱帝斯集团的大股东,这些老家伙果然是很怕她这个同行入门。但对夏芍来说,其实她最想要的是莱帝斯集团股东的身份便利,所以,哪怕今天老伯顿带来的是百分之一的协议,她也不介意。

当初说那百分之十,不过是让老伯顿纠结一阵儿,报报仇的。

老伯顿看夏芍不知喜怒的脸,心里却很忐忑,这是董事会折中的决定。既顾虑了夏芍的身份,又不至于让她成为集团的大股东,安了某些人的心。

可是,看她这样子,似乎是不悦啊……

其实,老伯顿也是有准备的。他今天来这里,身上带了另一份协议,正是她要的百分之十的股份。当然,有百分之五是董事会同意的,另外的是他从自己的那份里匀出来的。他一生看重钱财,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拿出这份备用的协议,这份协议用不用,都要看夏芍的喜怒。

可是她从看见这份协议就不说话,到底是喜是怒?

正当老伯顿猜测的时候,夏芍抬起眼来。这一眼,意味冷淡,她心里想什么,自然不会给这老家伙看出来。哪怕她内心认为股份多少无所谓,也不能让对方看出真实心思来。谈判的境界就在于不能向对方亮明自己的心理底线,什么都被对方摸透了,自然就无法争取更大利益。

身为商场老将,老伯顿也懂这个道理。他本身也是此道高手,但是在与夏芍的这场谈判中,老实说,这不是一场谈判,而是一场交易。在他求夏芍办事的时候,他的步调就已经不由自身掌握。况且,在海滨别墅那晚,亲眼见到那晚诡异事情的人,都不可能在面对夏芍时将她当成普通的商业对手。心理上的畏惧和忌惮已经让老伯顿处于弱势,在看见夏芍抬眼的一瞬,他惊了惊,整个身子都是一僵,心头更是一揪!

在反应过来的时候,老伯顿已经开了口,“呵呵,夏小姐,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是我们莱帝斯集团董事会决定的,至于另外那百分之五,我可是从自己身上出的。这回,对夏小姐的要求我可是尽全力了啊!日后莱帝斯集团和夏小姐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可要不吝指点啊,呵呵。”

嗯?

夏芍轻轻挑眉。

老伯顿心里一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没熬住啊……他在商场尔虞我诈摸爬滚打半生,以莱帝斯集团的资产,可谓是站在世界商场顶端的那些人之一了。没想到,到了这年纪,竟然还能被人一个眼神慑住,对方还是个年仅二十岁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若只是个普通的商场后辈,他自然不惧,只可惜,从一开始,双方就不是坐在平等的位置上的。

罢了!既然已经说了,那就看日后了。

老伯顿心里痛到大出血,但正因为他什么风雨都遇到过,处变也是很快的。既然这血出了,他当然不能白出。日后,总要从夏芍身上再捞回来!她既然是风水大师,那能给莱帝斯集团带来的无形的好处自然是不少的。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会时常找她指点风水的,一定要这百分之十的股份让出去得值!

老伯顿满心盘算,夏芍在他的盘算里,笑着在两份协议上签了名。

“夏小姐,日后可真的要不吝指点啊。”老伯顿肉痛地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再次道。仿佛不从夏芍那里得到个肯定的答复,他不放心一般。

但夏芍却没回答他,而是签过名后便将这两份文件顺手又推了回来,“伯顿先生,这百分之十的股份,你想再收回吗?”

“……”什、什么?!

老伯顿嘴角难看的笑容还没落下,顿时有点傻眼。

“我知道,这百分之十的股份对于莱帝斯集团来说,也是不小的家业。这家业虽然是莱帝斯的先辈们创立的,但守住这偌大的江山,伯顿先生也付出了半生心血。这么大的家业让出来,我知道你是心疼的。所以,我想问问,这家业你想收回去吗?”夏芍忽然笑容很美好。

老伯顿心肝都抽了抽,这回不怀疑自己听错了,但他绝对不觉得这笑容美好。他已经跟夏芍谈判过一次了,损失之大是他从商生涯里从未有过的。这女孩子说一句话,指不定下一句有多大的坑在等着你跳!再说了,他很不懂。她刚刚拿到莱帝斯集团的股份,连往自己的兜里装都没装,转手就问他要不要收回去?

这是什么道理?

“夏小姐,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老伯顿警觉地盯着夏芍。

夏芍一笑,“意思就是,伯顿先生该不会认为我看上的是莱帝斯集团这百分之十股份的巨额利益了吧?”

老伯顿一愣,难道不是?不是她要来干嘛!耍他吗?

“钱,若我想要,自己会赚。对我来说,任何集团的股份,哪怕是再多,都不如看着我的华夏集团成长来得有趣。”夏芍一笑,百分之一的股份和百分之十,对她来说没差别。她要的跑腿费是莱帝斯集团的股东身份,却并非是莱帝斯集团的股份能给她多少钱。

若今天老伯顿拿来的是百分之一,她可能直接考虑把这些钱拿去慈善基金那边,自己一分也不动用。但既然他拿了百分之十来,数目这么客观,她就要考虑跟这老头做个交易了。

呵呵。

老伯顿皱着眉头,还是看不透夏芍在想什么,“夏小姐,可能我是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想法。你有什么想法,直说吧。”

夏芍轻声一笑,“伯顿先生不用这么戒备,我知道你已经付出不少了,不会再让你大出血的。”

老伯顿嘴角一抽,鬼才信!

“伯顿先生想收回这些股份很简单,我只需要莱帝斯集团履行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日后,在世界范围内,只要是莱帝斯集团的拍卖会收录的古董,凡属于我们中华流落在外的国宝级文物,青铜器、壁画、玉器、古兵器、古籍重典,一律如同这次的三世佛壁画,不允许拍卖。”夏芍说出自己的目的。

老伯顿却瞠目结舌,“什么?”

这还不是让他大出血?

她提了这么多的类别不允许拍卖,那让莱帝斯集团喝西北风?

“伯顿先生,你听好了,我说的是国宝级。”看出老伯顿的郁闷来,夏芍笑着提醒。

中国分布在国外的古董数以几十万计,这其中并非所有的都是非法途径出境的,有些是正常买卖收藏的。所以,夏芍并不能妨碍莱帝斯集团的正常生意,她说的只是国宝级。

国宝级的文物是不能出境的,但凡在海外,来路必然有问题。她要的只是莱帝斯集团不拍卖这些文物而已。

老伯顿一愣,他刚才确实是听漏了。但即便是听漏了,如果真按她说的办,损失也不少。虽然国宝级文物所占的比重很少,但是万一遇到一件,那利益可是不菲的!就像这次的三世佛壁画,十亿价码,最后就这么白白送了人……而这女孩子竟然还让他继续保持?如果再来这么几次,他得损失多大的利益?

“那就看在伯顿先生眼里,是这些利益重,还是百分之十的股份重了。”夏芍微微一笑,很欠扁。

老伯顿脸色一变,但随即古怪地看向夏芍。她就为了这些?

从他手里拿到的巨额股份,连碰都不碰就还给他,就为了这些?

“十年。”夏芍起身,“十年内,莱帝斯集团按照我的话做,这股份包括红利,分文不动,到期归还!”

夏芍走到会客室的窗前,负手而立。她给自己十年时间,用十年来让华夏集团遍布世界,到时,不需要莱帝斯的帮忙,她可以将海外的古董尽可能多的收回。

当然,华夏集团不是慈善企业,她不会不顾企业利益。但分布在海外的古董数以几十万计,国内的收藏爱好者很多都无缘得见。她希望这些古董能有机会回家,让国内民众有更多的机会瞻仰收藏。这是她当初开福瑞祥时的梦想,至今为止,五年时间。她用了五年的时间让华夏集团在国内打稳根基,她再给自己十年的时间,去完成一个梦想。

女子立在窗前,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天光照亮了她的身影,那气度让老伯顿都愣了愣。

他实在没想到,这女孩子处心积虑跟他要跑腿费,一开口便是一个华夏集团的资产,世界上再好做的买卖也不过于此!他还以为她是想加快企业发展的脚步,从他这里套点资金来。哪里想得到,她拿到这些股份,竟然压根没有动用的心思!

她连装都不往自己口袋里装,抬头就问他要不要收回,天知道她已经签了名字了,这些东西现在是她的,他想要收回,就又得拿条件来换。

至此,虽然他很想吐血,但他真的服了!做生意做到这个境界,她不成功,简直就是人神共愤了。反正他在商场半生,没见过这么精的算计,他也自问自己做不到。

老伯顿看着桌上的那两张协议,苦笑。这是他迄今为止做过的最快的交易,刚送出去,就要收回来。但一送一收,顷刻工夫,他付出了十年和一个不能再拍卖中方国宝的协议。

“若让我发现违约一次,扣百分之一,入慈善基金。伯顿先生,为了莱帝斯集团的家业,还望慎重。”夏芍回身,淡淡笑道。

老伯顿一噎,做慈善?虽然他觉得拿这么大额的资金做慈善实在是傻子行为,但他直接地知道,夏芍绝对不是跟他开玩笑。她说出来,就能做到!

夏芍笑着将桌上的协议拿起来,这才收好,“伯顿先生,关于我们今天谈的事,由你们莱帝斯集团起草吧。希望我们能早日签署合约,明天我回国,我会在国内等着你来。”

国内还有很多事要做,夏芍在伦敦逗留的时间也太久了,她是时候回去了。

这整个暑假,夏芍都在国外度过了,她甚至连家也没回。现在离九月份开学只有十天时间了,夏芍还想回家看看父母。

但回家之前,她得先去趟香港。

香港方面,夏芍这段时间一直跟师父他们保持着联系。让她不安的事并没有发生,玄门一行回到香港后,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茅山派肖奕的两位师叔在第二天就到了香港,听闻了肖奕的所作所为后,两人也很震惊。龙脉的事、京城斗法时暗通通密的事,玄门都没有证据,但是肖奕前往英国和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脉联手的事却有证人,亚当为此专门跟肖奕的两位师叔通了电话,证实了这件事。茅山派无话可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肖奕暗算玄门,现在死在异国他乡,玄门能将他的遗体带回来归还,也算是仁至义尽。

肖奕的两位师叔在国内都是隐世高人,唐宗伯当年和道无大师有些交情,与两人也有过一面之缘。双方见面,原本是很感慨的事,但因为有肖奕的事,最终并没有过多叙旧,两人带着肖奕的遗体返回内地,处理后事去了。

随着肖奕的遗体一同前往内地的还有冷老爷子和冷以欣。

唐宗伯回到香港后,首先传了冷老爷子来问话。冷老爷子从加拿大赶回来,对肖奕的所作所为很是震惊,若非有亚当的电话,他压根就不信,看他的样子,对肖奕的所作所为并不知情。

听闻了肖奕的死讯后,冷老爷子很悲伤,孙女刚订婚,未婚夫就死了,还是死在了和玄门的冲突上,这让他一时接受不了。夏芍打电话回去香港的时候,还听说冷老爷子为此病了几日,肖奕的遗体送往内地的时候,他是带病和孙女一起乘专机跟随去的。

夏芍对冷老爷子了解不多,在她清理门户的那段日子,看得出这老爷子是明哲保身的人。这种人不爱惹麻烦上身,且也应该知道如今玄门的弟子虽比以往上,但贵在精。每个弟子修为天赋都不错,他应该不是那类会心存怨恨报复门派的人。

肖奕对玄门做的事他并不知情,夏芍倒有些相信。但冷以欣知不知道,夏芍就不敢保证了。

在坐上回香港的飞机时,夏芍听说,冷氏爷孙俩还在内地,并没有回来。

事情看起来确实是夏芍多虑了,但夏芍还是要回香港一趟。

在回家之前,她要引香港的龙气,为师父的腿治疗一次。

……

当走出国门近一个月后,夏芍总算又踏上了回家的路。

游子回家迫切心情难以用语言描述。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太多。

玄门隐藏在背后的暗敌解决,奥比克里斯家族易主,壁画回归,临走前又和莱帝斯集团立下了约定。

此行一月,夏芍收获颇丰,国内舆论也在这一个月里翻天覆地。

等待着夏芍回家的,是热烈的欢迎浪潮!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回港,隐忧

夏芍回到香港的消息外界并不知晓,但她回到了老风水堂,却受到了弟子们的热烈欢迎。

弟子们平时在夏芍面前都很守礼数,她在门派里辈分高,清理门户、京城斗法和伦敦一战,身手都令弟子们折服心畏,因此哪怕她性情温和再好相处,谈笑间在弟子们眼里都多几分威严,因此平时弟子们在夏芍面前多是恭恭敬敬,不敢放肆的。

但这天晌午,夏芍一进门,躲在门后的弟子们便一拥而上,欢呼着把她抛了起来!

“师叔祖,太帅了!”

“欢迎回国!”

“师叔祖,太崇拜你!”

弟子们欢闹着把夏芍抛起来,欢呼声震得她耳膜都发疼。

老风水堂外头的街上,不少民众被欢呼声吸引,抬头望去,只见有人被抛上来落下去,远远瞧着,像是个女孩子。再一细看,有人便瞪大了眼,指着老风水堂的天空,“咦?那、那人……”

“夏小姐?”

“夏小姐回来了!”

街上立刻聚集起人来,民众脸上皆是欢喜兴奋的神色,不一会儿,人潮涌动,欢呼震天。

夏芍人在半空,无奈苦笑。她一进门就知道门后有人了,但没想到弟子们能这么激动,现在可好,本想这趟回来避着人,没想到一进门就被人给逮着了。

院子里的空地上,唐宗伯坐在轮椅里,仰头笑呵呵地望着弟子。身后,温烨拿着扫把从里面屋里冲出来,一边扫打一边皱眉呼喝,“放下放下放下!让你们别闹,一会儿门口被人堵了,出不去午饭怎么办!”

弟子们一愣,夏芍人在空中一翻,轻巧落到地上。笑看温烨一眼,夏芍便来到唐宗伯身旁,蹲下笑问:“师父,这段时间,腿感觉好些了没?”

“哪能这么快!”唐宗伯瞪眼,却红光满面,目光欣慰满足。这丫头,他们一离开,她又闹出震惊世界的大事,这回可算是为国争光了。弟子们无一不后悔回来早了,晚走一天,便能现场见证那一令人铭记的历史时刻了。

“那我在这里住两天,帮师父调理下。”夏芍笑道,目光往唐宗伯身后一扫,问,“张老呢?怎么没见到他?”

张中先前段时间在英国,对壁画的事最为激动,他到现在还记着当初那段历史,称外国人为洋鬼子。现在壁画回归了,她今天回来又是跟门派打过招呼的,夏芍还以为她一回来,便能看见个穿着汗衫踩着夹板拖鞋的小老头奔过来呢。

没看见张中先,夏芍有些奇怪,但转眼见唐宗伯叹了口气,夏芍便心里咯噔一声,“出什么事了?”

温烨在一旁拿着扫把,瘪着嘴,脸色很臭,“受伤了,在休养。”

受伤?

“唉!在半山宅子里。海若他们知道你今天回来,一大早的买了菜,亲自下厨,说要给你庆祝庆祝,今天中午都在宅子里吃饭。”唐宗伯说话间抬头看了看,天色已近晌午了,“既然回来了,那就一起回去再说吧。”

夏芍蹙眉,心知必定有事,但师父既然已经这么说了,那就只能回去再问了。

但走到门口,这一会儿的工夫,老风水堂门前已是水泄不通,记者们收到消息尚未赶来,民众们已经把门前给堵了。温烨脸色更黑,弟子们都很尴尬,本是欢呼庆祝一下的,哪知道捅了篓子了,这下可怎么走得出去?

无奈之下,夏芍只得站出来,接受了大家的祝贺,并声明要回半山宅院,老人腿脚不便,还望大家让让路。

唐宗伯是华人玄学界泰山北斗,平时在香港,名望也高,夏芍语气恳切,众人也很通情达理,玄门弟子在两旁护着,一路虽然走得慢,但也在欢呼声中顺利上了车。

……

半山别墅里,海若等人见夏芍推着唐宗伯进来,都很高兴,但话还没说上一句,夏芍便问:“张老呢?”

海若身上还系着围裙,一听这话高兴的脸色顿时变成苦笑,叹了口气,“我师父在里面呢,不碍事。”

夏芍也知道不碍事,她在路上已经向唐宗伯问明了情况。

原来,茅山派来领肖奕遗体那天,并非毫无冲突。只是那时夏芍身在英国,唐宗伯等人为了不让她担忧,便把这事向她隐瞒了。

肖奕的两位师叔,年长的姓廖,名英光,六旬有七,在内地已封山多年,性情温和,修为有道。另一位刚年满六旬,姓马名兴生,性情则直来直去,急躁些。

那天两人进了玄门老风水堂,马兴生先质问玄门为何伤茅山掌门,并怒指玄门断人传承,坏了江湖百年规矩。

肖奕刚接手掌门衣钵几年,尚未收徒,茅山一脉又是单传,肖奕一死,茅山不少传承术法都要失传,马兴生急怒之心,自有道理。

但张中先也是急躁性子,哪容他这么说?自始至终,都是肖奕三番两次在背后捅玄门的刀子,既然在英国让他现了身,哪有给敌手留后路的说法?

两人一语不合,当场就打了起来。

张中先在英国的时候,曾于海龙气中调息,虽尚不曾参悟更高境界,但已在暗劲巅峰,突破只隔了一层窗户纸。且他多年旧疾也在调息时有所修复,那天两人动手,他正处长巅峰状态,但没想到马兴生也不差,两人的修为竟是旗鼓相当!

张中先一生所练皆在掌劲上,他那双手比江湖上的鹰爪功都要厉害几分,一掌出去,莫说是人身上能抓出几个血窟窿来,就是一颗百年老树也能抓断!而马兴生所练精髓都在腿上,下盘极稳,那双腿铁似的,玄门老风水堂的水泥地上都被他踏出两个窟窿来。

两人那天打斗起来,唐宗伯和廖英光在场,两人却依着江湖规矩,谁都不好出手阻止。那天,两人毁了半个练武场,却谁也没捞着好处,张中先抓住了马兴生的脚踝,虽没能废了他的脚筋,却把他一条练得如铁的腿给抓出了五个血窟窿!而马兴生也不是善茬,在张中先抓住他的时候,不退反进,拼着这条腿废了的风险,也震出一道暗劲,正中张中先胸口!

那天,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在亚当从英国打来电话证实肖奕在英国所做的事后,马兴生仍然不信,认为亚当说的话未必可信。唐宗伯重返香港之后,江湖上对他当年的遭遇多有耳闻,奥比克里斯家族撒旦一派正是当年围杀唐宗伯的人之一,为何现在肯出来替这件事作证?

这件事显然有问题!

马兴生当场就道:“该不是唐大师和撒旦一脉有什么交易吧?你放他们一马,他们替你圆谎。”

“混账!”唐宗伯震怒。他这一生,为人坦荡,何时被人如此怀疑过?这事是夏芍计设诱引,才将肖奕引出,她与亚当之间有合作是不假,但不涉及当年恩怨,当年的恩怨还是要清算的。只是这话没办法对马兴生说,唐宗伯担心茅山会将矛头指向夏芍,因此索性闭口不谈,任他多想,大不了茅山指向玄门,两派相斗,也好过茅山将矛头指向夏芍一人。

但唐宗伯还是当场冷笑反问了,“哦?照你这么说,是我们玄门有意陷害茅山派掌门。那我倒想听听,我与道无兄长素来交好,我们两派有什么恩怨,让我无缘无故对他的爱徒下手?杀了你们茅山掌门,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倒问得马兴生愣了,一时哑口无言。

“我若心里有鬼,何须将遗体运回,等着你们茅山派打上门来?”唐宗伯再问。若玄门有这个心思,何必跟茅山派通气?那晚肖奕出现,除了奥比克里斯家族和玄门,谁也不知道,宾客们都在别墅里。就是杀了肖奕,他死在异国他乡,抛尸大海,谁知道是玄门的手笔?这一世,茅山都会多了个失踪掌门,再寻不得。

只是唐宗伯不愿如此,人死恩怨了,念在当年与道无大师的交情上,他的弟子绝不能尸沉大海,不得归乡。当年,他也是失踪了十余年的人,知道寻找他的人煎熬之苦。哪怕肖奕是玄门的敌人,送回他的遗体很有可能会与茅山派结仇,但倘若结仇,到时再战!

玄门不畏战,但求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马兴生答不上,转头看廖英光。

廖英光一声长叹,道:“我派掌门祖师羽化飞升之前,曾唤我至跟前嘱咐过,奕儿虽重情义,却不甘平凡,有枭雄之心。他日若有祸患,不可令江湖生事,冤冤相报,宜化解为上。马师弟,你还记得吧?”

马兴生愣了,他确实还记得。因为他性情急躁,掌门祖师还特意嘱咐过他,不可多生事端。但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一语成谶,来得这么快!

当天,师兄弟二人领了肖奕的遗体离开了老风水堂,在看见肖奕身上的伤痕时,两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临走时,马兴生还是撂了狠话,称这件事一定找玄门讨个公道!

夏芍回来的这时间,肖奕在内地,估计后事已经办妥了。

得知了当日真相,夏芍反而觉得事情本该如此。之前师父在电话里跟她说,一切顺利,她反倒心里不安定。这件事,茅山派有怨言是正常的,倘若非常理解玄门的做法,什么怨言也没有,反倒让人觉得不安。

“这位马老的脾气急躁,这样的人多直来直去,有事放在明面上。他若寻仇,应该会打上门来,不会背地里动手。”进门的时候,夏芍道。

唐宗伯点头,“一事归一事,他要来寻仇,玄门接下就是。江湖恩怨,讲究个光明磊落,我们在这事上不落人口实,有叫战,应者就是。你不用太操心这些,你师父好歹还坐在掌门这个位置上,还能顶点事!”

夏芍闻言一笑,师父是不想让她太操劳了,她心里明白。等她回到内地,华夏集团要着手调查国外市场,准备再度有大动作了。企业一天天庞大,她必然越来越忙,大学的学业还要完成,门派的事,师父自然不想让她多操劳。

“知道了,进去看看张老吧。”夏芍笑道。

张中先休养了这几天,已经能下床了。他伤了心脉,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见夏芍回来,脸上也泛起红光来,连连赞了几句壁画回归的事。夏芍听罢,这才问起他的伤势,一提这事,张中先便脸拉得老长,明明伤得不轻,却死要面子,“哼!那个马老头儿,以为把我打成这样就是他赢了?他那条腿不废也得瘸!”

海若等人在旁边见了赶紧劝他别动怒,身体要紧,惹得张中先瞪了她两眼,要强道:“我又不是要死了,什么身体要紧……咳咳!”

夏芍无语,摇了摇头,“行了,您老就少说两句吧。我这趟回来本是给师父调理双腿的。看样子,明儿一早得捎上您老。”

海若和丘启强等人一听,脸上顿时现出喜色。虽然那一战还没弄清楚师叔祖到底修为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她能操纵龙气,有她的帮忙,师父的伤很快就能好!

有了夏芍这句话,弟子们如同看到了曙光,愁云立马散去,围着夏芍团团转,问她是怎么让莱帝斯集团把壁画送给她的,夏芍依言一说,引得弟子们纷纷叫好!

后头,老人坐在轮椅上,看着夏芍在院子里被弟子们叽叽喳喳地围起来,不由感慨含笑。修为、心性、威严、拥护,这一切这丫头都有了,日后门派交给她,他也放心了。只不过,她现在太忙,等她大学毕业,这衣钵也该传给她了。

这几年,趁着他还在这位子上,玄门的江湖恩怨,能清就清了,日后等她接手门派,不至于丢给她个烂摊子操心。

这天,老风水堂关门歇业一天,弟子们在半山宅子里替夏芍接风洗尘,欢闹了一天。

为了给师父和张老调理伤势,夏芍在香港逗留了两天,每天日出时分起来打坐。半山别墅面向大海,风水大势极旺,夏芍再次尝试引动海龙气,这回很容易。不需要布阵护持,不需要释放自己的元气牵引,她只需放松自己,将自己融入天地间,龙气自然欢喜地亲近而来。

这两天,不仅唐宗伯和张中先在龙气中打坐,夏芍也让弟子们都来,每天从日出时分开始,两个时辰的打坐让玄门的弟子们受益匪浅!唐宗伯的腿果然如他所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恢复,这两天的调息不如第一次坐于龙气中那么效果明显,但也确实感觉元气在双腿经脉中流动通畅。张中先两天的调息下来,伤势好了九成,剩下的他自己慢慢恢复便可。至于玄门的弟子们,他们是第一次在龙气中修炼,如此精纯的天地元气,让弟子们惊喜,几名天赋高的弟子,甚至两天之内就感觉修为大涨!

这也是夏芍的打算,她本就有计划培养玄门这些弟子们的修为,待出师之后,他们就可以收徒,门派慢慢成长昌盛,老风水堂这边的人手够用之后,华苑私人会所那边就可以派弟子们常驻了。

夏芍打算日后每个月回来两天,引龙气为师父的双腿调息,也顺道让弟子们在龙气中修炼。如此一来,倘若日后门派有事,弟子们整体实力大涨,玄门来者不惧!

夏芍在香港的两天,抽时间去了趟这边的公司,先是上了次华夏娱乐传媒旗下商业杂志和华乐网的专访。香港的媒体听说她回来后,争抢专访的事,但这样好事夏芍自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两天,夏芍还和艾米丽见了一面,去了趟艾达地产公司。地产公司这段时间发展迅速,夏芍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开发的项目已经回笼资金,以前属于世纪地产的项目这一年多来也吸收得很好。艾米丽很能干,她知道夏芍要掌控着集团的发展,平时很忙碌,在地产公司运营方面,她几乎不需要她操心,定期报告公司的运营策略和成果,发展势头不错。

对于地产公司的发展,夏芍是有打算的。她吩咐艾米丽将世纪地产的基业吃透,稳定住在香港的根基,然后再和青省的公司一起拓展内地项目。

对夏芍的决定,艾米丽向来是不怀疑的,若不是她精准的眼光和周密的布局,华夏集团没有今天的辉煌。

在白天视察了公司的情况之后,夏芍晚上也没闲着,她去见了陈达和罗月娥夫妻,还去了趟往事餐厅,见了见展若南和曲冉。见朋友的过程当然是让夏芍万分头疼的,她被攻击得最狠的就是订婚的事,直到夏芍扶额告知她和徐天胤订婚的日子推迟到寒假,日子一定下来立马告知后,她这才逃过一劫。

罗月娥一听说夏芍订婚的日子在寒假,当即就兴奋地张罗起贺礼了,说到时一定给她撑撑门面,让徐家看看她们这边的娘家人也不是好惹的。

陈达被两个孩子吵得头疼,抽空抬头苦笑,“你什么时候成夏董的娘家人了?”

罗月娥坐在沙发里,富家千金的姿态,看着丈夫被一双小魔头奴役也不理,反而一瞪眼,“这是我妹子!我怎么不是娘家人?”

瞧着他们夫妻俩如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幸福,夏芍垂眸一笑。女人就是这样,看着别人幸福的时候,自己也会想想幸福,夏芍也不例外,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那么期盼订婚,但现在,她真的很期盼。

但如今离寒假尚有四五个月,夏芍眼下要做的事是回家,然后开学回京城见见老爷子,把订婚的日子给定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章 回家

夏志元和李娟夫妻这几日盼女儿回家盼得脖子都伸长了,自从壁画回归,一家子人就等她回来,她却在英国又逗留了半个月。这些年,夏芍忙华夏集团的事,夫妻俩只有在女儿寒暑假的时候能多见见她,今年到了国外去,原以为世界拍卖峰会结束就能回来,结果一直拖到快开学了,李娟还真的想女儿了。

这天,听说女儿要回来,她一个白天都在家里转,数着时间过。夏芍晚上八点下飞机,李娟六点钟就催促着夏志元开车去机场等着了。

如今的东市,不认识夏家人的真的很少,尤其是夏芍的父母。夏志元和李娟来了机场,两人都在车里坐着等,但就连车牌号都被人认了出来。

能有心记夏家车牌号的自然是东市上层圈子里的人,“哟!这不是夏总么?夏总和嫂子来机场了?”

那人站在车窗外,一张脸笑开了花,夏志元和李娟看去,两人都皱了皱眉头。

这人是东市市委书记连忠勇的弟弟,连忠荣。这位连书记是去年刚调来东市任职的,他这弟弟不过三十出头,一同来到东市,在东市陶瓷民窑那里包下了两个旅游项目,又投资了个陶瓷公司,没人知道他这些资金是哪里来的,只道他是年轻有为。

但夏志元对此人却有些不喜。

前段时间,华夏集团深陷舆论抨击的时候,人情冷暖,夏志元在外头没少体会。这人倒是在这时候找到了夏志元,说是想捐些钱给慈善基金会,做点善事。夏志元那几天走到哪儿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活像华夏集团要倒了似的,这时候还捐钱给慈善基金的倒是少见。终归是好事,夏志元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按着基金会的章程,和这人签了一百万的善款捐助协议,说好了三天就付,可是三天没到账,夏志元就找到了连忠荣问是怎么回事。连忠荣这个时候却换了张脸,虽然态度称得上好,却叹了口气,说捐助协议签了之后,公司里的股东把他骂了一顿,说他钱多了烧得,做慈善也犯不着捐一百万。

当时,夏志元愣了愣,也不没遇到过捐了以后就后悔的,于是问连忠荣是不是想少捐点。

连忠荣却是个要面子的,当即一摆手,却道:“夏总,我的公司不缺这百八十万的,只不过是那群股东小家子气,不舍得而已。但是你也知道,他们都反对的话,我也不好办。可我连忠荣说出去的话是绝不收回的,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不知道你同不同意。”

夏志元一听就直觉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话已经说到这儿了,他就只能是顺着问下去。哪知道,这连忠荣居然提出改协议,把这一百万当成入股华夏基金会的股份,他想成为华夏基金会的股东!

股份式运作慈善基金会?这夏志元还没在国内听说过。再说了,就算有,华夏基金会现在也不是股份式运作,完全就属于华夏集团,是自家的产业。

从华夏基金会成立至今,确实接受过社会上的捐助,但大多来自于上层圈子的企业老总,这些人捐助的额度确实也有不少的,但跟基金会本身的储备相比是很少的份额。哪怕真要入股,这一百万也买不了多少啊……

但这话夏志元却没跟连忠荣透露,华夏基金会是自家的,储备是多是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没有跟外人说的道理。

夏志元当即就拒绝了,并表示如果连忠荣不想捐,那没关系。协议虽然已经签了,受法律保护,但两方如果协议作废,那就作废不提了。

没想到,连忠荣却不罢休,从那天起几次三番找上夏志元,夏志元被他说烦了,索性把那份协议扔给了他,不要了!夏志元是看出来了,这连忠荣哪里是要捐善款,他根本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要入股的。既然这样,他的钱自然是不能要了。

但让夏志元更没想到的是,连忠荣在他翻脸的当天下午就把钱汇到了华夏慈善基金会的账户上。夏志元得知的时候愣了愣,以为这人是想通了,见说服不了他,便依照承诺把钱汇来了。如此看来,这人虽然是烦了点,但还算信守承诺。但他哪里哪里知道,连忠荣第二天就找到了他,手里拿着份入股协议让他签,说钱已经汇上了,这份协议必须签。

即便是夏志元这样憨厚实诚的性子,也动了肝火——怎么,这是要来赖的?

华夏慈善基金会成立五年,他还没见过这种人。

连忠荣也强硬了起来,“夏总,华夏集团深陷舆论危机,你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政府扶持才会有起色。我这个时候入股华夏慈善基金,背景对你们基金会的运作有好处。你考虑考虑。”

夏志元一听这话更火大,怎么,敢情这也是个觉得华夏集团要倒了,趁火打劫的?

当天,夏志元也少见地强硬了一回,“连总,华夏慈善基金会不是股份制运作,这我早就跟你说明白了。这里面的基金储备九成以上来自我女儿,哪怕将来华夏集团有事,基金会也不受牵连,我们一家人吃得上饭,不用你操心!”

夏志元气得早早下班回了家,开车回去的路上却越想越不对劲,背后渐渐起了层冷汗。这几年别说在东市,就是在青省,敢这么跟夏家叫板的还真没见过。这连忠荣这么强硬地要进入华夏慈善基金会,该不会是有什么歪心思吧?现在外界舆论对华夏集团这么不利,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挑了这么个时候,会不会……

夏志元越想越觉得背后发冷,他总觉得基金会像被人盯上了一样。


接收基金会五年,凭着华夏集团的名气和女儿在上层圈子的名号,多少名流来慈善基金会捐助善款都是好声好气的,在经营上也一直是顺风顺水,什么时候遇到过这样的事?

夏志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他发誓要帮女儿保住这份家业,怎么也不能让基金会从自己手中少一星半点!但夏志元的斗志昂扬还没发挥出来,事情就来了个大反转!

壁画回归震动国内,舆论不攻自破,国内欢呼雀跃,华夏集团的形象大翻身,现在别的地方夏志元不知道,在东市,夏芍已经成为了英雄一般的人物!华夏集团在民间的拥护度简直比国企还高!

因为这件事,那些背地里指指点点的手都没了,连忠荣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亲自提了礼品到基金会的总经理办公室跟夏志元道歉,夏志元连见也没见,直接把人给拒之门外了。

从那以后,连忠荣几次前来,夏志元也没给面子相见,只是没想到,今天在机场居然碰到了他。接女儿回家的好心情一下子被浇凉了几分,夏志元脸色一沉,不太好看。

李娟在车里道:“老夏,时间差不多了,闺女该下飞机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夏志元点头,和妻子下了车,连理也没理连忠荣。

连忠荣一脸热诚笑意,在后面跟着,赔礼道:“夏老哥,这几天也没见着你,你看……前段时间的事真是个误会。兄弟有不对的地方,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这、这都是股东们的意思,我也是被逼得心烦,那天态度不好,夏老哥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夏志元冷笑一声,停下脚步,“连总,不用套近乎了,我可担不起您这一声哥。您的背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可是惹不起,以后华夏慈善基金会,还得求您的背景高抬贵手。”

连忠荣一脸尴尬,见夏志元和李娟双双往机场大厅里走去,他便跟在后头。

这时候,机场里来来往往的人,已经有人认出了夏志元夫妻,见两人身后还跟着连书记的胞弟,这场面自然更惹眼了。没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向这边投来了注目礼。有人见夏志元夫妻出现在机场,既没提行李,手上也没拿机票,一看就不是要坐航班出门的。

这、这是来接机的?

接谁?该不会是夏董要回来了吧?

想到这一重的人,眉头一跳,齐齐往机场大厅的入口处望去。

正是这时候,一名身穿白色连衣裙,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女孩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女子一出来,目光就落在夏志元和李娟身上,眉眼里的笑意都浓了几分。

李娟当时眼圈就红了,几步跑了过去。夏志元也很激动,跟在妻子后头,脸上也有掩不住的笑容,只是说话比较自持,很有父亲的威严,“回来了?回来就好。”

李娟却一把将女儿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接过来,回头抹眼泪,“你这孩子,可担心死妈了……以后可不许这么吓人了!”

夏芍把剩下的包递给父亲,笑道:“我哪知道您二老对我这么没信心啊?这点事就能吓到。”

“是你妈吓到了,我可没。”夏志元笑着撇清,“就知道你这孩子能解决,果然,解决得好!解决得好啊!为国争光,出了国门没丢脸!”

李娟用胳膊肘拐了下丈夫,脸上有点发红,瞧着很不好意思。夏芍在一旁笑着,一家三口机场相见,场面温馨。

这时候,机场四周却是静悄悄的,不知什么时候,发出一声欢呼,“夏董?夏董回来了!”

“夏董回东市了?哎呦!还真是夏董!”

“欢迎回来!”

机场惊疑声、欢呼声聚作一团,身在机场的人谁也没想到今晚居然能碰见夏芍,正巧撞见她回东市!这可真是太巧了!

呼啦一群人围过来,将夏芍一家人围在中间,人人神情激动,甚至有人激动地伸出手来跟夏芍握手,夏志元和李娟在旁边瞧着,两人也脸上有光,很是欣慰。

眼看着人有越聚越多的趋势,夏芍也不着急,机场的人再多也没那天风水堂门口的人多,因此她挨个跟人握了握手,也不烦躁,直到听每个人都说完了话,她才道自己刚下飞机,要跟着父母回家休息。众人这才想起这事来,纷纷抱歉,赶紧让开了路,拥着夏芍一家人往外走。

走到机场门口,上车的时候,连忠荣过来笑道:“夏董回来了?哎呀,欢迎欢迎!我们的英雄回家了,呵呵。”

夏芍刚要上车,闻言停住脚步,连忠荣是市委书记连忠勇的弟弟,夏芍却没见过这兄弟俩。他们是去年才来东市的,夏芍跟市长刘景泉更熟些,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夏芍在家里躲清闲,这些官场上的人几乎都没见。因此今天看着这人脸生,便看向了父亲。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先斩后奏

东市市委书记连忠勇确实挺年轻,只有三十六岁。这些年,随着陶瓷产业和古玩产业的红火,有香港嘉辉国际集团和华夏集团两大巨头的注资,东市俨然成为了青省第二经济大市。来东市任职可谓肥缺,随时有政绩可捞,连忠勇年纪轻轻就能成为东市市委一把手,当然是颇有背景的。

据东市上层圈子里的人私下里传,这位连书记是原赣省省长的长子,这位连省长刚到退休年龄,传闻因政绩不错,有可能会调往国家部委部门继续任职。

怪不得连忠荣那天在夏志元面前敢提背景,这背景,普通百姓确实惹不起。

这些都只是东市人的猜测,据闻这位连书记去年上任至今,行事还算低调,从不提家中背景。但他弟弟连忠荣在商界行走,常常时不时露一句,大家也心知连书记年纪轻轻,能来东市任一把手,背后肯定不简单。于是猜来猜去,在国内的高官里便只猜到了连省长一人。久而久之,就有这样的传言了。

这些传言,夏志元很少去打听。夏志涛却知道得很清楚,他酒肉朋友多,喝酒的时候常听见这些小道消息。

这天晚上,夏芍回来,席间问起来,夏志涛便知无不言地把听见的小道消息全抖搂了出来。

夏芍回家,老夏家的人都欢喜,席间连两位老人都喝了点酒,夏志涛喝得最多,舌头都有点大了,什么话都说,“什么低调?我看就是假清高!他不愿提家里背景,怎么不把他弟弟管住了?连忠荣那孙子天天在外头摆谱,咱们市里那两个民窑的旅游项目和陶瓷产业的投资名额他怎么拿下来的?他哥不是连书记,抢这种赚钱事儿的人多了去了,轮得到他这个去年才来的外来户?我就不信连书记不知道!真避嫌,这哥儿俩就不应该一起来东市,我看这两兄弟就是来咱们东市捞一票的,一个捞钱,一个捞政绩,捞完了就走。跟咱低调,那是不愿意搭理咱,连身份都懒得在咱东市露!心大着呢!”

“志涛,这些话,你在家里说说就算了,出去和你那群朋友喝多了酒,嘴上可得把门。知道了么?”夏志元皱了皱眉头,他不爱打听官场上的事,有些话不能听,有些话也不能说。这些话,今天女儿问了,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到了外头难免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都是祸根。他知道夏志涛的性子,他这些话就是在外面也是敢说的。

“大哥,这不是小芍问了嘛……”夏志涛夹着菜抬眼。

“小芍是问你听说了什么,问你对连书记的看法了吗?别发表你那些看法,还不知道有几句是准的,就知道拿出来胡显摆!”蒋秋琳暗地里踩了丈夫一脚,赶紧骂他,骂完对夏芍讨好地笑道,“小芍,你叔叔就这样,看你回来,他是高兴,喝了两杯酒,你当他胡扯好了。”

夏芍微微一笑,笑意高深。

还别说,夏志涛说的这些话,难得有点道理。

“我爸说的有道理,官场里的闲话,在外头都忌着点儿。”夏芍扫了眼席间,尤其是夏志涛。即便他说得有道理,也得敲打敲打他。这些话,以他的性子,在外头确实敢说。

“哎、哎!忌着,忌着……”夏志涛就怕夏芍看他,淡淡一眼,就能让他发憷。尤其这趟从国外回来,总感觉威严比以往更盛了。本想问问壁画是怎么从莱帝斯那样的大集团里面要回来的,可他愣是不敢问。就怕这里面涉及什么商业的事,犯了夏芍的忌讳。小芍是最忌讳别人打听华夏集团的事的,这不,连忠荣不就犯了忌讳了?

连忠荣深一层的那些心思夏志涛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认识的人多,风声也多,早就听说了前段时间连忠荣几次去华夏慈善基金会里见夏志元,都被拒之门外。夏志元很少做这么不给人留情面的事,那人还是连书记的弟弟,夏志涛一好奇,一打听,笑了。

没别的话说,小子,等着挨抽吧!

……

这晚,比起一家人席上的恭贺,夏芍倒更在意另一件好消息。

张汝蔓今年高考,如愿以偿,以省高考榜眼的成绩考上了京城军校,刚拿到录取通知书三天,明天就回东市!

“你小姑他们一家在青市那边摆酒请客,请的是你姑父单位里的领导同事。听说你今天回来,他们早几天就订了明天的酒席,说明天回来请一家人去吃顿饭!”李娟在散席的时候对夏芍道。

这件事夏芍在香港的时候就听说了,张汝蔓一收到录取通知书,李娟就高兴地打电话给女儿报喜了。只是听说明天要去酒店吃饭,夏芍不可察觉地挑了挑眉,随即笑着点点头。

晚饭过后,夜色已深,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离开,两位老人留在了家里。夏芍帮母亲在厨房里收拾了碗筷,出来之后,李娟就撵她去休息,夏芍却说不累,来到客厅陪爷爷奶奶和父母坐在一起聊天。一个暑假没回家,夏芍也知道父母想她,这次回来也只能在家里住一个星期,期间还得去趟青市,华夏集团的总部看看,然后便要开学了。

因此,夏芍索性就晚睡些,坐下来陪长辈多聊聊了。

这一聊就聊到了壁画回归的事上。面对父母和两位老人,她倒是不介意透露些事,因为知道他们不会往外说。

这些事夏芍还是隐去了许多细节的,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几句过程,就把一家人给惊住了。

“你、你跑腿费要了莱帝斯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那、那得是多少啊?”两位老人不懂和李娟都不懂这些,这两年夏志元却有些见识,当即就觉得自己才人到中年,就要得心脏病了。

“好!就应该这样!当年那些洋鬼子从咱们这里抢的东西,可多着呢!”夏国喜听不懂股份这些事,他只听到孙女说这些股份用来跟莱帝斯集团做交易,牵制其十年内不准拍卖中华国宝,他便激动地叫好。但叫好完,对上孙女看过来的眼神,他便老脸挂不住,咳了声不说话了。

江淑惠和李娟两个女眷却不管这些事,她们只对夏芍的婚事上心。江淑惠放下孙女递来的茶,牵过她的手来,拍拍,目光慈爱,“瞧瞧,这大事是做下了,婚事却推迟了。女孩子家的,婚事终究是大事啊……”

夏志元一愣,回过身来,“妈,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江淑惠看了儿子一眼,皱了皱眉头。老太太性子慢,即便是不赞成这话,说话也是不紧不慢,“女孩子家,声誉最要紧。订婚就是订下是男方家里未来的媳妇了,以后来往,就是名正言顺。这还是不是大事,那在你这个当爹的心里头,什么是才是大事?”

华夏集团前段时间舆论风波的时候,夏志元夫妻怕两位老人在村子里听闲话会忧心气坏了身子,便干脆把两位老人接到了家里,由李娟整日出去买菜照料着,在这宅子里,老人不用出门,也不会听见什么闲话。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两位老人还是听说了些事的。江淑惠向来心宽,华夏集团没了不要紧,孙女还不用成天那么忙了呢!关键是婚事,赶紧把婚事定了,以后生个大胖小子,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老太太想法朴实,天大的事也没有孙女的婚事重要。

夏志元一噎,李娟看了丈夫一眼,忍着笑。她还不知道他那些心思?上回小徐来拜访,嘴上他是承认了,心里头还是想再留女儿几年。有人抢他的闺女了,他当然心里头不是滋味。

“妈,放心吧。订婚的日子早就算好了,八月份的日子推迟了,就腊月二十二办!那也是个好日子,正巧小年夜前一天。以前不是说好了吗?推迟了也好,赶到过年,咱们一家去京城,这年就在京城过了!”李娟笑道。

“以前是以前,这不是出了点事吗?”老太太虽心宽,却不傻。前段时间都说徐家要悔婚,老头子整天叨念着老主席不是那样的人,可是儿女婚事,徐家那边有心不改初衷,就该跟夏家打声招呼。哪有男方不说话,女方一头热的?嫁不嫁得成徐家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这孙女,从小乖巧懂事,自己疼进了心坎里,不管哪家小子来娶,都得先依着老辈的规矩,名正言顺地上门提亲,然后夏家才能准备婚事。别让外人瞧着,自家这么好的孙女像是上赶着送上门去似的。这可不成!

夏芍闻言一笑,刚想安抚奶奶,告诉她等自己回了京城,跟老爷子见过面谈了这事,家里再准备。反正还有好几个月呢,她这不是刚回来吗?总得一样一样办,急不得。

哪知还没开口说话,李娟便笑了,笑得脸上都有红光,“妈,您不用担心。小徐早给我打过电话了!说等小芍开学前来咱们家一趟,把订婚的日子送了,顺道接她开学。”

嗯?

夏芍眉头挑了那么一挑。

李娟乐呵呵道:“小徐这傻孩子,我跟他说,订婚的日子哪用送啊?按老辈的规矩,订婚那天都是带着彩礼上门提亲,顺道送结婚的日子,男女方坐在一起,摆个酒席请请宾客就行了。小芍大学还没毕业,结婚不还得等着么?咱们是先把订婚的宴席办了,给这两个孩子正正名分,至于订婚摆宴的日子哪还用特意来送啊?可这孩子非要送,老辈儿哪有这规矩啊?我和老夏这几天正商量这事呢,你们二老今天在,要不,给个意见?”

“哟!这么急?”老太太反倒愣了,她原想着就是让徐家打个招呼来就行,没想到订婚摆宴的日子还得来送?

“会不会太隆重了?”老辈儿没有这规矩,老太太也拿不定主意了……

夏志元站在一旁不说话,他很矛盾。按说,那小子想拐走他的宝贝女儿,当然得让他隆重点,全世界都知道他要娶自己的宝贝闺女才好呢!以后他就不敢欺负她,不敢赖账。但是他又不想太摆排场了,总觉得自家也不是那好摆排场的家庭……

遇见这样的大事,一家人反倒没了主意,习惯性地看向了夏芍。自从她在商业上崭露头角,她在这家里就如同当家般的存在,一遇到不好决定的事,一家人习惯性问她的意见。哪怕,现在在说的是她的婚事。

夏芍坐在椅子里,手捧着茶杯,这会儿正笑得很甜美。二十岁的女孩子,还是少女的脸庞,客厅暖黄的灯光里眉眼精致,粉玉般的脸蛋儿莹润生辉,让人瞧着就想摸摸,多喜人。但她的笑容却让一家人都愣了愣,这笑容,甜美是甜美,可怎么瞧着有点磨牙霍霍的意味?

夏芍在一家人的注视里一笑,垂眸。

好啊,有人学会先斩后奏了……

女孩子的目光在垂下的一瞬有杀伐的光掠过,这一刻,远在京城的一幢别墅里。

男人独自在别墅的时候,少见地开了灯。屋里客厅的地上,摆了大大小小的东西。男人手里拿着张纸,走走停停,穿梭在这些东西之间,每看一样,便划一样,认真检查。

划着划着,他抬起头,似有所感地望向东市的方向,眸中浅浅柔和,看着,看着,低头,继续。

而夏家的客厅里,夏芍慢悠悠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笑道:“问我做什么?您几位才是长辈。我先睡了,爷爷奶奶,爸妈,别操心得太晚。”

说罢,夏芍笑眯眯起身,慢悠悠晃出院子,真回屋睡觉去了。

只是回了屋,关了门,夏芍往客厅那边看一眼,轻笑出声。这种事,她才不给意见呢!本来操心儿女婚事就是长辈的乐趣,她给决定了,那多没意思?由他们折腾去吧。

……

夏芍好好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起,见父母似乎已不愁了。问过之后才知道,两人昨晚决定随徐天胤了。婚俗方面的事,只要是两家人高兴,怎么来都成。

夏芍一笑,晃去桌前吃早餐去了。好不容易回家,她这天倒是当了回闲人,一上午什么也没干,还回屋躺了半天。李娟知道她这是累了,难得休息,心疼地往屋里望了好几眼,都没去打扰。可是到了下午,夏芍想躺也躺不住了。

张汝蔓回来了。

张启祥和夏志琴夫妻把酒席定在了东市五星级酒店里。张启祥在东市也有认识的朋友和战友,女儿考上了京城军校,对张家来说也是光宗耀祖的喜事。这次回来请客,本该亲戚朋友一起请了的,但张启祥一家知道夏芍不爱热闹,于是今晚特意定了家宴,来的只有张家、夏家两家的近亲,在酒店包间里定了一张大桌。

下午五点,夏志元开车带着父母妻女一起前往酒店,到了门口,夏志元就愣了。

只见,酒店门口两旁立着大花篮,上头赫然写着“热烈庆祝我省高考榜眼张汝蔓同学金榜题名京城军校!”

夏志元和李娟都愣了愣,随即夏志元笑道:“小妹夫这回是高兴坏了,以前不见他这么高调的,这回为了闺女算是难得高调一回。你们先进去,我去买两挂鞭炮来,一会儿放两挂。”

夏芍却笑了笑,瞥了那花篮一眼,“爸,进去吧。”

“啊?”夏志元一愣。

“小姑父要想张罗这些,鞭炮兴许早买了,咱们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还真是……”经女儿这么一说,夏志元才反应过来,张启祥一家连花篮都买了,还能忘了买鞭炮么,他这是高兴糊涂了,“那就先进去再说吧。”

李娟和夏芍扶着两位老人,夏志元在前头领着,在酒店服务员齐刷刷的注目礼中进了电梯。到了张启祥一家订好的包间,刚到门口,便看见里面热闹着。

夏志梅、夏志涛两家人还没到,宽敞的包间里这会儿都是张家的亲戚,但这些亲戚去一个个表情惶恐,都站在屋里,对屋里的两个人赔着笑。

那两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屋里的话正传出来。

“这怎么好意思,虽然是好事,可也不劳连书记亲自来啊……”张启祥尴尬地笑了笑,今天这可真是贵客了,而且还是不请自来的。

“呵呵,这也是我们东市的荣耀,过来祝贺一下是应该的。张队长培养了个好女儿啊。”连忠勇说话温文尔雅的,声音温和,不紧不慢。

“连书记过奖了,您请坐、请坐!”

直到张启祥说出这句话,连忠勇好像才发现这一屋子人还站着,道:“怎么都站着?快都坐吧。”

说罢,旁边的人为他拉了把椅子,他这就要坐下,里头的张家人正巧有人抬头,一眼望见门口,脸色变了。

“夏、夏董?”

夏芍与张家人没见过几面,里面的人瞧着都眼生,张家的人却认得她。

一屋子人纷纷抬眼,背对着门口的那两人转过身来,两人都是三十来岁的男人,其中一人夏芍昨晚在机场大厅外头已经见过了,正是连忠荣。而另一人,中等身量,五官称不上英俊,却算得上干净,笑起来很随和,属于让人一眼就看着亲近的人。

夏芍却淡淡一笑,也不打招呼,先和父母进了门,把两位老人安排着坐下,这才转身笑道:“这位就是连书记?”

连忠勇见到夏芍,显得很高兴,伸手笑道:“夏董,久闻大名。去年上任到现在,今天才得见,实属遗憾。”

“连书记抬举了,市里学子高中您都亲自来祝贺,这等亲民爱民的好官,今天才得见,应该是我的遗憾。”夏芍笑着跟连忠勇握了握手。

连忠勇笑容顿时有些尴尬,“我也是听说今天夏董会过来,就顺道一起来恭贺了。前段时间在国外,夏董可真是为国争光,为我们东市争光了啊!”

“多谢连书记恭贺,为国争光是分内事,我身在国外的时候,华夏集团在东市的产业,有劳连书记关照了。”

连忠勇再次尴尬。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屋子里的人听不出话外音来,但却瞧出来了,敢情连书记今天过来,是冲着夏董的面子啊!怪不得……

连忠荣在旁边笑得更尴尬,他是懂这些话里的意思的,他就知道前段日子的事惹着夏芍了。今天本是请大哥出面,给说说情,看起来似乎不怎么顺利啊……

果然,夏芍转头对张启祥笑道:“今天的家宴连书记到访,实在荣幸。姑父,要不要加两把椅子?”

“不用了不用了,既然是家宴,我不好叨扰。改日再请夏董叙叙。”连忠勇当然听得懂夏芍的意思,她都说了这是家宴了,明显不想留人。

深深看了她一眼,在张家人的相送下,连忠勇两兄弟出了包间,识趣地先离开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二章 风雨yu来

夏芍回头,见张汝蔓站在门口,一身黑裤黑T恤,手在兜里插着,眉眼间意气飞扬,英姿飒爽。夏芍目光往她身后一掠,见张家两位老人站在后头,便赶忙站了起来。

见今天的主角来了,夏志涛带头站了起来,打趣道:“哟,未来的军官来了,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得起身迎一迎。”

屋里哈哈笑开了,气氛马上热烈了起来。张汝蔓回身把两位老人扶进来,安排去夏国喜和江淑惠旁边,抬头摆手,难得见她有点尴尬,“别,军官不敢想,进部队就想打仗,只要能让我打仗,当兵蛋子都行。”

屋里的人都愣了愣,不敢想?这真不像张汝蔓会说的话,她从小就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这才刚一录取,就谦虚起来了?

“看来部队真是能改变人的地方啊,才刚录取,就学会低调了?”张家人笑着打趣。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夏志梅浅笑着道,她现在在东市一中已经是主任级别了,有望升副校长。训示人的习惯已经很多年了,虽然难改,但今天好歹态度很好。

夏志琴看了姐姐一眼,以前说张汝蔓性子野难管教,说得最多的人就是她,今儿倒也换了副口气了。夏志琴一叹,罢了,分家的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家里老人们开心,他们也就不提从前了。

张汝蔓耸了耸肩,在夏芍身旁就坐,坐下时笑了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姨妈没听人说过,比高中黑的是大学,比大学黑的是社会,比社会黑的是部队吗?不想那么高,我先把士兵当好吧。”

张夏两家人再次愣住,夏芍坐在张汝蔓身旁,转头看去,正见她笑容里有些自嘲的意味。

“说得好。连士兵都当不好,怎么能当得好将军?志向可以高远,做事却必须踏实。”夏芍一笑,出声道。

她一出声,气氛立马缓和了。两大家子人想了想,都觉得有道理,纷纷附和。

“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到底是小芍见的世面多,看问题的角度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汝蔓能这么说,说明务实了。这才刚考上大学,就感觉一下子长大了,呵呵。”

“把士兵做好,才有当将军的机会,慢慢来!”

夏志梅脸上有点尴尬,但却没说什么。在一旁坐着,再不开口了。夏芍淡淡笑着,对恭维声充耳不闻,只是见小姑夏志琴担忧地看了女儿一眼,张启祥皱着眉头,本想说女儿几句,但见气氛转过来了,便对夏芍感激地笑了笑,先叫服务生上菜,招呼今晚的两家亲戚喝酒吃饭了。

夏芍垂眸,已经看出这里面有点什么事。但是今晚这场合,两家人都为祝贺而来,即便有事,也显然不适合在此时问,因此她刚才才出声解释了一句。

看来,吃完这顿饭,是该问问了。

好在吃饭的时候,张汝蔓没再说什么,看起来很开心地给一桌子长辈敬了酒,她酒量不错,席上竟然还放倒了几个长辈。到最后,夏志涛一拍桌子站起,拿出自己多年在外头混的酒量来,总算把张汝蔓给整晕乎了。

一顿饭吃完,张汝蔓醉得不省人事,张启祥夫妻要送张家两位老人回家,夏芍便提出让张汝蔓晚上去自己家里睡,两家子人这才散了。

回到家中,夏芍和母亲一起安顿张汝蔓睡下,到了客厅,夏芍才问父母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夏志元夫妻也一头雾水,今天本是大喜的日子,可是看张汝蔓确实是有心事的样子,但夏志琴一家也没说过,因此两人也不知道。

夏芍只好等明天一早,张汝蔓醒了再问。

次日早晨,张汝蔓酒醉未醒,张启祥和夏志琴夫妻倒先来了。

“小芍,昨晚上的事,姑父得谢谢你!唉……”张启祥拍了拍夏芍的肩膀,叹了口气,脸色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家有喜事的样子。

“姑父,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这次录取的事有什么不顺心?”夏芍将张启祥夫妻请进客厅里坐下,问道。这点是她从张汝蔓的面相上瞧出来的,不过,她的面相主遇贵人,已经化解了。

“唉!不顺心是有,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张启祥和夏志琴两人坐下,李娟送了茶水来,两位老人还在家里,一家人坐下,这才聊了起来。

“这事说起来还得谢谢小芍,要不是小芍,汝蔓这次录取军校的成绩,指不定就让人给顶替了。”夏志琴的话,让夏芍一愣,关她什么事?

原来,张汝蔓体检那天,正是华夏集团国内舆论闹得重的那几天。她从小在军区里混大的,一手枪法打得神准,别说是体能了。体能考试那天,张汝蔓在省内女生考生里面拿了第一,依她的高考成绩,哪怕京城军校在青省的定向指标就六个名额,她也必是其中之一!

但是,上网查成绩那天,一家人却傻了眼,根本就没有张汝蔓的名字。

张启祥去一打听,录取的那六名学生,不是家里有权的,就是家里有钱的。一家人傻了眼,当初张启祥入伍参军那会儿,部队里哪有这些事?现在部队里待遇好了,上军校都是国家培养,本科生毕业一到部队就是副连职中尉军衔,比他当年在部队里奋斗七八年都管用!怪不得会有些暗箱操作的事。

这些事,早在女儿决定报考军校的时候,张启祥就了解过了。但老实说,他从来没想过女儿会考不上。她成绩优秀,体能优秀,张家还与华夏集团带着亲戚关系。张启祥从来就没想过送礼,他是个有铁性的人,总觉得女儿要是成绩、体能哪一项不够优秀,考不上军校那就考别的,张家不干这种花钱顶了别人名额、替了别人一辈子的事。这事儿太损,关乎别人一辈子,怎么想他都觉得这事不应该干。但是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各项成绩优秀,居然能有被别人给顶替了名额的时候。

毕竟,那些人看不上他这个小小的刑警队长,还看不上华夏集团?

他们怎么敢从动这名额?

夏志琴急得团团转,她本是不希望女儿考军校的,一直觉得她性格太像男孩子,进了军队还不更野?以后哪有男人敢要?她这当妈的就希望她能考所好点的文科大学,以后到公司里上班,嫁个男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但是眼看着这孩子一定能被录取,却出了这档子事儿,她便有些担心。若是她自己没考上,那一切都好说,可是现在是被人顶替了,她真担心女儿情绪上受不了。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别看她整天大咧咧的,其实是个很骄傲的人。

夏志琴赶紧让张启祥去打听,张启祥便去了省教育局,本以为他没经过市一级,直接往省部门里去,要遭人冷脸。没想到,对方热情接待了他,问了张汝蔓的高考和体检成绩,当即就答应问问看。

张启祥回到家里后,以为这是打官腔,没想到第二天家里就来了人,教育部门的人亲自上门道歉,说是录入的时候网站出了点问题,张汝蔓已经被录取了,在家等通知书就好了。

张家人一头雾水,网站出问题了?这个解释……

但不管怎么说,来人郑重道了歉,并表示处罚相关责任人。而张汝蔓再登陆网站查询成绩的时候,她的名字已经赫然在列了。

录取通知失而复得,张家人却高兴不起来,张启祥和夏志琴夫妻两人那晚一夜没睡,两人思来想去,觉得当初的成绩肯定是被人顶替过的。只不过后来查询成绩的时候,夏芍已经在国外干了场大事,壁画顺利回归,华夏集团名声家喻户晓。这些人一定是看张家找去了,这才紧急把名额又给换了回来。

说到底,这次回来应该好好谢谢夏芍,如果没有她,张汝蔓今年的高考就是为别人忙活了。

但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夏芍却眸一垂,古怪一笑。

张汝蔓的面相上显露出有贵人相助,这个贵人,并不是她。跟她有关的事,天机向来不显,如果对方是看在华夏集团的面子上赶紧把录取名额还给了张汝蔓,那张汝蔓的面相上应该什么也看不出来。

既然看了出来,那就表示,这个暗中帮了她一把的贵人,另有其人。

谁有那么大的能量动京城军校的录取名额,夏芍已心中有数。

只不过,她有一点想不明白,总觉得不符合常理。

军校体检的日子是二号到六号,就算那段时间舆论对华夏集团不利,也有传言称徐家会悔婚,有人敢不把华夏集团放在眼里,可是壁画六号晚上就回归了。国内舆论形势逆转,那在录取的时候,怎么还有人敢动张汝蔓的名额?

这不符合常理,在青省,什么时候有人这么大胆了……

就算前段时间舆论对华夏集团不利,夏芍在上层圈子里可还有风水大师的名头,人脉深厚。哪怕是眼皮子浅的人,也不该这么急着就落井下石。而且,青省是秦系的天下,徐家如今在外界眼里已跟秦系是一派了。就算有人认为她嫁不进徐家,年前可是传出过老爷子亲自把她从警局里接出来的事,这代表着老爷子的态度,比外界的舆论谣传可直接明了多了。官场上混的人,向来小心谨慎,怎么可能不等着事情明朗,仅仅因为谣传就敢对她动手?

可怪就怪在,事情还真就出了,一连出了两件!

青省是华夏集团的根基所在,夏芍在这里的人脉、地位、名气比任何地方都稳,事情还真就出在了青省。这让夏芍隐隐觉得,事情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许是她精于算计的缘故,看起来不相干的两件事,她硬是闻出了些不同寻找的味道。

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是,夏芍还是觉得哪里古怪。

这古怪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张启祥夫妻在这里,夏芍精力也分散,索性暂且不想,听两人继续说。

“录取通知书是拿到了,你表妹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太舒坦。录取的事失而复得的那两天,她情绪可激动着,有一回说,不去读了!我和她爸百般地劝,她掉头就跑出了家门。一出去就是一天,我们两人到处找她,就怕她出点什么事……没想到,傍晚她自己回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想通的。情绪平静了不少,跟我们道了歉认了错,这才好了。唉!”

夏志琴说到此处,叹了口气,“也是,她以前在军区的时候,成天什么也不想,就跟着那群兵蛋子混,开学在学校里上课,放了假会军区玩儿,她就没接触过社会上的事儿。这事突然一出,军校在她心里头的形象大概是大打折扣,她从小就想当兵,也难怪受不了。我和你姑父这两天看她有时还是闷闷不乐,却不敢劝。我想着,你表妹从小就崇拜你,这两天住在这里,你帮着劝劝她吧,她就只听你的。姑姑是没辙了……”

“姑姑方向,这事包我身上了。”这事不必夏志琴开口,夏芍也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

张汝蔓晌午才醒,她父母已经走了。吃过午饭,夏芍便和她去了后院种着的石榴树下。

八月末的东市,午后天气还热,姐妹两人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还没等夏芍开口,张汝蔓便先打听起了她的事来,目光灼灼。问的自然是在英国的时候,壁画回归的事。

夏芍一笑,除了任务和斗法的事,其他事无巨细,一件一件说给她听。听得张汝蔓两条英气的眉毛挑得老高,两眼放光,半晌才道:“姐,你太牛了……那老头,没被你忽悠得吐血吧?”

夏芍垂眸一笑,抬眼看她,“我没你牛,听说有人心情不好,从家里跑了出去,让父母找了一天?”

张汝蔓两条英气的眉毛顿时耷拉回来,嘴角抽了抽,“我妈告我状了……”

“你爸妈那是担心你!”

“我知道……”张汝蔓见夏芍脸色一淡,便脖子一缩,挠了挠头,“哎呀,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因为军校和你心里想象的不一样,所以就心情不好了?这世上任何的事都有可能和你想象得相偏离,包括你到了军校,日子也可能跟你想象中的相差许多。你总说当兵想打仗,现在是和平年代,没有仗打,你怎么办?”夏芍严肃下来问。

张汝蔓的眉头又挑回来,“谁说没有仗打的?我听说姐夫以前在国外执行任务,我也想当特工!为国出力!”

夏芍被她气笑了,“你以为特工那么好当的?连读军校的事都不由你说了算,执行任务是你想去就能去的?选不上你怎么办?一负气就从部队跑出去?”

“从部队跑,那叫逃兵!姐,我怎么能当逃兵?”张汝蔓提高音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哦?你不跑,那继续留在部队里闹情绪,给长官脸色看?”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没选上我,我……就不去呗!没情绪!”张汝蔓眼神一飘,头一扭,扎着的马尾辫子一甩。

夏芍忍着笑,“好一个没情绪,那你在家里怎么就有情绪了?自己的爸妈好欺负是不是!”

“谁说的?我事后道歉认错了!我跑了十圈操场,罚了三天紧闭!”

“你以为在部队,犯了错是你事后跑操场罚禁闭就能解决的吗?”

“我……”张汝蔓不说话了。

“在家里管不住自己,到了部队也一个样!我听说你还说不想去读了?我看,你这样不读也罢。”

张汝蔓霍然抬头,见夏芍坐在树下石凳上,眉眼意味淡然,脸色也淡,不像是开玩笑的。她顿时愣在树下,有些发懵。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表姐用这种眼神看她,看得她脊背发凉,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她是知道表姐的本事的,她不让她读,她铁定读不成。原本,她觉得她就是读不成了,失而复得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只是,因为一些事,有点不太自在……

“我最后问你一遍,这军校你是读还是不读?”夏芍淡淡问。

“读!”连想也没想,张汝蔓便道。

“想仔细了再回答我!”

“读!”张汝蔓一嗓子扯得老高,不由自主地抬头挺胸,站得笔直。

“到了军校,要遇着不公平不如意的待遇呢?”

“读!”

“有任务选不上你呢?”

“读!”

“当兵不像你想的那样,或许一辈子默默无闻,到了年限就得转业回家呢?”

张汝蔓瘪着嘴,回答一声比一声高,嗓子都扯哑了。夏芍忽来这么一句,她顿时愣住。

“怎么不回答了?”夏芍目光微凉。

“读!”张汝蔓垂下眼,嗓子哑了,声音小了。

“我怎么听着不坚定了?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容易的,你别以为你从小在军区大院里长大,当兵对你来说就比别人容易。别人跟你一样,在做同一件事。你要是畏惧,索性现在就放弃,做了也成不了,不必浪费时间。”

“我没浪费时间,我就想读军校!我会努力的!”张汝蔓一嗓子吼出来,嘴巴一瘪,眼圈已红。

“努力不出结果呢?到时候怨谁?”

“不怨谁……我就想读军校,不管以后怎么样,都不后悔……”张汝蔓嘴一瘪,抱膝蹲了下来,豆大的眼泪打去地上,多日来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

夏芍坐在石凳上,见张汝蔓抱膝哭了出来,便淡淡一笑。有些事,劝未必有用,发泄出来才会没事。这件事若总劝她,她总觉得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虽然事实确实如此,若是没有转机,她这一生都会因此而改变。但世上很多事,纠结那些委屈并没有用,别说事情根本就不是最坏的程度,即便是,也得向前看!现在好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想法,比什么都好。

张汝蔓发泄情绪的时候,夏芍起身去了趟前院,在夏志元和李娟探头探脑疑问的目光中,慢悠悠地端了壶茶来,又洗了串葡萄拿去了后头。

到了石凳前坐好,张汝蔓这才站了起来,擦了把脸,眼神直勾勾盯着桌上的茶和葡萄,夏芍悠闲地剥着,眼也没抬,“自己动手。”

“嘿嘿。”张汝蔓笑了笑,倒了杯茶,却没自己喝,递到了夏芍跟前,“姐……”

夏芍看了那茶一眼,接了过来,刚要喝,张汝蔓紧急道:“喝了就不准生我的气了。”

夏芍淡淡抬眼,见十九岁的女孩子笑嘿嘿地讨好般看着她,“我错了……”

“你这性子,到了部队,有人磨你。”夏芍垂眸掩了眼底的笑意,张汝蔓若当兵,能看出是棵好苗子来,不过,她现在就好比天然的原石,要磨。

“回去跟你爸妈好好再认个错,他们这段时间没少担心你。以后有事要跟家里人说,不准再一声不响往外跑了,知道了么?”夏芍喝了口茶,放下茶杯道。

“知道了。”张汝蔓赶紧把茶杯接了过来,这才笑嘿嘿地坐下,“其实,我那天确实心情不好,但是不是因为嫌我爸妈烦才跑出去的,我是出去找人算……”

话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张汝蔓发现说漏了嘴,赶紧笑了笑,去吃葡萄。

夏芍却眉一挑,不放过她,“找人算账?”

“没!没!我哪敢啊……”

“你不敢?”夏芍一笑,眼神又淡了下来,“你还学会在我面前扯谎了?”

张汝蔓脖子一缩,没法了,只好承认,“好吧,我找人算账去了。”

“找谁?”

“秦瀚霖。”张汝蔓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

夏芍却听清楚了,顿时一愣。

张汝蔓把葡萄咽了下去,理直气壮,“难道不应该找他吗?他是纪委的人!军校录取的事,出了暗箱操作的事,不属于违纪?不在他的管辖内?我不找他找谁?”

夏芍怔愣着,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咯噔一声。

张汝蔓却气愤了起来,拍了下桌子,“我真搞不懂,姐夫那么功勋赫赫的将军,怎么跟秦瀚霖那小子关系好。那小子根本就是个花花公子,整天身边女人不断,就没见他干过正事!我那天去找他,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只是市纪委的,军校招生的事不归他管,也不在他权限内。我说您老人家好歹是纪委的,管不了还不能往上反映反映?那小子给我来了句,他要卸任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张汝蔓气呼呼数落,全然没注意到夏芍脸色微沉。

好像有什么事,她理顺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三章 下聘!

夏芍没想到,原本是开导张汝蔓,到最后竟能想通一些事。

她明白之前的古怪感觉来自哪儿了。

或许,她想错了。对方的目标不是华夏集团!

壁画回归,国内热切的浪潮尚未过去,正逢华夏集团声势大噪,民众拥护正高,想动华夏集团的人,怎么会傻到这个时候动手?这两件事,无论是动华夏慈善基金,还是动张汝蔓的录取名额,手段都不在暗处,夏芍只要一回国就能知道。有心要动她的人,怎么会用如此打草惊蛇的手段?

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或者,对方根本就不怕她知道这两件事。

夏芍大胆猜测,对方不仅不怕她知道,甚至就是有意希望她知道的!

这件事,是冲着秦瀚霖去的,或者说,冲着秦系……

连忠荣意图趁火打劫,侵吞华夏慈善基金,这件事若被夏芍知晓,定不会轻饶他!连忠勇身为东市一把手,他亲弟弟惹的事,他不会不管。夏芍处置连忠荣,最终必会和连忠勇对上。安排这件事的人,了解夏芍的性子,她是有仇必报的人,算计到她头上的人她会加倍奉还。从青省变天到京城王家覆灭,哪件事里都有她的手笔。即便连忠勇是东市市委书记,夏芍也不会给他面子。双方对决的结果很有可能是东市一把手的撤换,夏芍不会留一个不安分的因素在她的老家。以她多年以风水积累的人脉和徐家未来孙媳的地位,换走一个市委书记,她做得到!

连忠勇的身家并不干净,一旦被撤换,难保有些人不会趁此机会大喊严查。那些贪污受贿的事,做得再隐秘也经不住有心人。如果对方真有心要动秦系,这些证据,只怕早就已经掌握了。

一旦查出来连忠勇贪污受贿的事,东市纪委、领导班子都得问责,到时候能牵连多少人就不知道了。

这件事是冲着秦系来的!东市身为青省经济第二大市,东市变天对秦系还是有打击的。

但对方的心挺大,盯着的不仅仅是东市的秦系人马,还有青市,意图撼动秦系更大的根基。

录取名额的事,就是冲着秦瀚霖来的。

能在夏芍没回来的时候帮张汝蔓把录取名额找回来,这事只有秦瀚霖能办得到!这小子帮了张汝蔓一把,却给自己埋了颗炸弹。高考招生历年都是国家所重视的,私换录取名额,不是小事。就算这名额本来就是张汝蔓的,秦瀚霖也不该从中插手招生的事。他走这一步,被人捏了把柄,便是大过!

而且,青省的招生工作,虽然归教育部门管,但既然工作组来到了青省,在招生过程中,难免和一些官员商人没有私下接触。一旦被查出来,青省的官员又要牵连一批,纪委恐怕也不能避免。

秦瀚霖是秦家老爷子培养的接班人,他若出事,对秦系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这两件事,引子都与夏芍有关,可见对方也不想让夏芍置身事外,想把她也拉进这潭浑水里来。

要知道,连忠勇的背景不凡,其父是省部级高官,秦系大将。夏芍若处置连忠勇,便是得罪连家,连家若一状告到秦家,秦家与徐家历来交好,这事儿若处置不好,秦家不失连家这一员大将,也得跟徐家擦出点不愉快来。

这是两面难为的事。

而录取名额的事一旦曝光,秦瀚霖为了夏芍的表妹惹上大事,难保秦家不会有意见。那个在背后算计的人,心思很密,若不是今天跟张汝蔓聊天,她一时还联系不起来这么多事。

但现在既然想到了,夏芍当即便冷笑一声。

对付秦系,还想借她的手,顺道把她拉下水,若不回敬这个人,她就不是夏芍!

……

此时正是午后,夏芍让张汝蔓回屋睡会儿午觉,张汝蔓昨晚酒醉,一直睡到午前才醒,哪里还睡得着?夏芍便称自己要休息,让她自己继续反省,然后便回了屋。

到了屋里,夏芍拿出手机,拨通的徐天胤的电话。

今天并非周末,徐天胤应该在军区,中午休息的时间,应当不会打扰他工作。而且夏芍肯定,某人一定没有乖乖午睡。

不出夏芍所料,京城军区办公室里,徐天胤面前放着台电脑,上面显示的是一幅作战用的军用地图。男人倚在椅子里,眉宇一贯的孤冷,少将军装在身,更衬出冷厉杀伐的气度。

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正在键盘上工作,那手指骨节分明,左手中指上一只指环牢牢套着,柔缓了男人一身的冷。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他动作一顿,眉宇间的孤冷明显柔化。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一张女孩子含笑的眉眼似透过屏幕望向他,声音也带着笑意,柔柔的,“师兄,听电话……”

这声音显然是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录的,徐天胤眸底淡淡笑意,拿起手机的速度却很快,“喂?”

他声音一贯的冷,胸膛却有沉沉的起伏,那是压抑的思念,从英国分开,两人已有半个多月没见。他知道她回到了家,这几天也忍着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没想到,今天她打来了。

因为……想他了?

男人的眸前所未有的柔,气息起伏,从来不知道这一刻那么期盼听见她的声音。

电话那头,夏芍开门见山,“师兄,回京城以后见过秦瀚霖吗?”

徐天胤一愣,气息都跟着一窒。夏芍好半天没听见他的声音,正打算出声,那边男人的眸已沉暗下来,声音冷了好几度,但还是回答了,“没有。”

“那你最好见他一面,见了他你就明白了,这小子有麻烦。”

徐天胤微怔,屋里直线下降的温度停了停。

“我这边发现些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过几天来的时候,把他一起带来,见了面再谈。”夏芍有秦瀚霖的电话,但却没直接给他打。对方有心对付他,秦瀚霖又在京城这漩涡的中心里,周围眼线很杂,夏芍担心谈话内容被人听了去。可以说她小心,但小心无错,对方这么会算计,连华夏集团都算计进来了,不送他个回礼怎么成?

但电话那头,徐天胤却没声音。

夏芍一挑眉,“师兄?”

“未婚夫。”那边终于传来男人平板的声音。

夏芍一愣,轻笑一声,这才听出有人心情不太好来。

“打电话来,就为了问他?”果然,男人还是没忍住,问道。

夏芍忍着笑,眉头一挑,语气凉凉,“不然呢?我听说有人先斩后奏来着,而且从我回来,就没打过电话来,我以为是不想我或者是不想交待什么,所以,今天打电话当然是说正事了。”

唔……

那边果然沉默了,好半天,冒出一个字来,“想。”

“想怎么还敢先斩后奏,也不交待一声?”夏芍眼都笑眯了,却还是忍着笑问。

“想给你个惊喜。”徐天胤声音略微沙哑,沉得夏芍目光一柔。

“那好,我等着你的惊喜。”女孩子含着淡淡笑意的声音传来,男人在那边松了口气。

她没生气。

但夏芍随即便道:“来的时候别忘了带上秦瀚霖。就这样,到时见!”说罢,她便欢快地挂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刚刚目光柔和下来的男人气息顿时冷了下来,房间里霎时冷了好几度,徐天胤捏着电话,骨节微微发白。

秦瀚霖!

……

徐天胤说好了月底那天来夏家送订婚的日子,夏志元和李娟不再纠结礼数上的事之后,便把这事通知了亲戚。

尽管没有送订婚日子的礼制,但是夏家的人还是很重视。徐天胤和夏芍订婚后,结婚的日子最早也得三年后,所以,订婚对两人来说便成了现阶段的大事。

既然是大事,自然要好好准备。夏家的人表示那天一定要好好摆宴,庆祝庆祝,夏志元一看他们想办得隆重些,便摆了摆手,“不用那么隆重。本来就没有这个礼制,我们也不主张铺张。那天你们都到了就行,把两位老人请来,在咱们自家里坐一桌,吃顿饭,把腊月订婚那天的事谈谈就行了。”

夏志元是想着,等着腊月二十二订婚那天再隆重也不迟,那时候在京城,是奢是简全听徐家老爷子的意思。在东市这边,就暂不大办了,免得让人觉得太张扬了,给徐老爷子留下的印象不好,到时去了京城尴尬。

夏志元开了口,夏家人便只得按他的意思办。但哪怕是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也不同于以往,穿着上必须隆重。于是,夏志梅、夏志琴和夏志涛三家人,从接了电话开始,便张罗起那天的穿戴来,边准备着,边等待着三十号那天。

李娟这几天也很忙,她要忙着订制那天的菜谱,准备饭菜喜宴,还得抽空去商场为丈夫和自己买身得体的衣裳。这些幸亏有夏芍在家里陪着她,给她参考着,虽然忙,倒也不会手忙脚乱。


而夏芍才是最忙的那个人。

她没见连忠勇兄弟,只是差人将那一百万的慈善款又还给了连忠荣,告诉他,这一百万买不了多少股份,不必费心了。

连忠荣捐出去的钱又被人退了回来,顿时脸上烧红,感觉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但他还没说什么,那人便回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家里既震惊又担心。震惊的是他这一百万居然买不了华夏慈善基金多少股份?怎么可能?那给他出主意的人不是说华夏慈善基金是夏家成立的,来源百分之九十是华夏集团的盈利么?夏芍是商人,就算她再热衷慈善,也没有大把的钱往慈善基金里撒的道理,毕竟她赚的那些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既然如此,华夏慈善基金里应该不会有太多的资金贮备才是!他之前估计,能有一亿就很了不起了,难不成……不止?

连忠荣的心吊得老高,他有种这回捅了篓子的感觉。他之所以敢在前段时间打华夏慈善基金的主意,不仅是因为那段时间的舆论风波,还因为连家的背景。连家是秦系的一员大将,哪怕华夏集团最终没事,夏芍也应该会顾及徐秦两家的交情,不会跟连家闹僵。说不定还会为了拉拢他,允许他入股。

但是现在看来,他想得太好了。他赶紧找上自己的哥哥连忠勇,连忠勇在电话里将他好一顿训斥,“要不是你贪心,能有今天吗?当初我看你是脑子灌水了,打主意打到华夏集团身上了!你也不打听打听那个女孩子的风评,她是好惹的人吗?!”

“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怎么办啊?她应该不会把我怎么样吧?毕竟咱家老爷子……”

“你还提咱家老爷子!她现在就快是徐家的孙媳了,要是一状告到老爷子那里去,有你受的!”

连忠荣打了个哆嗦,“那怎么办?”

“上门道歉!还能怎么样?”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但当连忠荣提着礼品到桃源区外头,想去夏家道歉的时候,却被告知,夏芍不在东市了。

夏芍确实不在东市,她去了青市。

夏芍到公司里开了两天的会议,就在英国期间国内舆论事件的始末,向经理们和员工做出了解释。舆论风波最严重的那几天已经过去,经理和员工们意气风发,正沉浸在喜悦中。听闻董事长不声不响地把打算进军国内市场的日本大和会社给打发回老家了,会议气氛十分热烈。

这次英国之行,为期一个月,便令国外企业望而却步,不仅稳住了华夏集团现有的市场份额,还令集团在国内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拥护,扎稳了根基。在公司两天,夏芍所到之处,从高管到员工,她总能收到近乎崇拜的目光。

但夏芍却没沉浸在这些目光中,也并非回来享受这些的。她在回来的第一天,给了公司员工们欢庆的时间,第二天再次开会,会议的内容便令人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夏芍要求集体管理层全面调研国内空白市场,并让孙长德拿出了一连串的报告。

这份报告是对日本市场的调研,日本老牌拍卖集体大和会社已经在回到国内后申请破产,新兴拍卖公司的市场份额、经营模式、优势劣势等等分析,让管理层听得面面相觑,目露震惊。

这是……要进军国外市场?

夏芍确实有这打算,而且她最先想拿下的就是日本市场!日本从隋唐时期到近代,馆藏的中国文物为世界之最。这其中有当年两国正常交流时期的互赠,也有近代掠过去的。据说,在战后,日方曾归还过一部分文物,多达十五万多车,其中只有两千多件是比较珍贵的。在日本民间,不乏中国文物。当然,这些并不是夏芍主张先进入日方市场的唯一理由,她是商人,一切以集团利益为先,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因为大和会社刚刚宣布破产,为市场留下了一些空白,正是一次不错的机会。

但这个计划能否成行,还要经过公司部门对市场的全面分析和调研,所以这个计划今年内不会实施。夏芍会给公司一段充足的时间,如果计划可行,也会在明年才会进军国外市场。

这天的会议让公司高层看见了新的天地和希望,人人紧张而兴奋。紧张的是开拓国外市场不是儿戏,成与败的第一步便在调研上,在这方面有一点疏忽,很可能造成判断失误,折戟而归。兴奋的是,集团新的成长时期就在眼前,或许明天,会再有震惊世人的传奇。能参与其中,每个人都觉得这一生在做一个事业,只要跟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孩子,事业总能攀登新的高峰。

夏芍在青市待了三天,原本只是处理公司事务,没有应酬计划,但她回来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同样从英国回来的胡广进领头,带着省内上层圈子的老总们设宴款待夏芍,也算是感谢她在英国的相助。

自从跟夏芍出席了一次拍卖会,英国上流社会里的那些人都知道他跟夏芍有交情,瑞海集团之前在开拓英国市场时遇到的重重阻碍迎刃而解。不仅如此,英国服装业三大巨头之一的沃特集团在拍卖会那天后,在世界市场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无论是中国还是其他国家,只要是有安亲会和三合会的地方,无一不损失惨重。这一个月的时间,听闻沃特集团已经准备撤出中国市场,这让在英国受到沃特家族百般刁难羞辱的胡广进,大出了一口气!

胡嘉怡如今在剑桥大学读书,以前所有的心思都在她那些巫术占卜上,现在一门心思学习管理公司,似乎在这一年里懂事了不少。这让胡广进夫妻都很感激夏芍,听说她回来了,怎么也要宴请她一番,表达感激之情。

饭局既然是胡广进夫妻请的,夏芍自然不好推辞。当晚,感谢之词自然有,恭维祝贺也难免,但省内圈子里的这些老总在席间打听最多的便是夏芍和徐天胤订婚的事。

这消息曝出的太突然了,把众人都震了个不轻。原来只是听说徐老爷子对夏芍很不错,许已经默认了她这徐家未来的孙媳。但这样的消息总不比正式订婚的消息来得惊人。要知道,连日子都定好了,这就不是什么捕风捉影的猜测了,是实实在在的身份了。

“夏董,你可不厚道啊,这么大的事,提前也不透露一声。”老总们纷纷笑道,目光却灼亮非常,齐齐盯着夏芍,似乎想从她口中听到些确认的消息。

夏芍一笑,“本来是订好了,正想着发喜帖广告亲朋,忽然收到世界拍卖峰会的邀请,不得已推迟了订婚的日子。我师父他老人家正在合日子,有好消息了一定通知诸位。”

老总们一惊,“哟!唐老先生亲自给合日子啊,那可真是好事!”

说话间,众人纷纷望一眼,目露精光。夏芍既然把她师父都抬出来了,那这事必然假不了了!眼前这名女孩子,在场的不少人还记得她刚来青市的时候,徐天胤初次出现在交际场合便是华夏集团的圣诞舞会上。那时候,恐怕没有几个人认为这段感情会真的开花结果。毕竟,徐天胤什么背景身份?而夏芍的身份又多敏感?

没想到,两人竟能摒除世俗观念,真的走到了一起。

“夏董,日子定下来了一定要跟我们说一声啊!这样的喜事,我们不管怎么说都该祝贺祝贺!”老总们纷纷笑了起来,看夏芍的目光又多了分恭敬和小心。

夏芍笑着点头,看似应下,这些人却不知,日子唐宗伯早就算好了,正是腊月二十二,小年夜前一天。夏芍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说早了,这些人一定会早早准备贺礼,他们备下的贺礼分量必定不轻。徐家是官门家庭,礼太重并不好,夏芍也不希望欠这些老总太多人情费。而且,订婚仪式在京城举办,到时请帖是会发,却不会人人都发。这么多的人,哪里会全都请去京城,到时只是会通知一声,请些平时交往不错的朋友前往而已。绝大多数的人,要等夏芍过年回来的时候再宴请。

这些人不知道,夏芍心底早就有所安排了,他们打算也没有用。他们更不知道,后天徐天胤便会来夏家,送订婚的日子,并商量订婚的细节。

夏芍只在席上虚应了些事,第二天一早,开车回家。

回到家里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夏芍进门的时候,李娟刚放下电话,徐天胤打来的,说是明天上午十点到。

“那我明天上午去机场接师兄。”夏芍进屋笑道。

李娟正张罗着去厨房给女儿端热好的午饭,走到门口听见这话,回身笑着轻斥,“明天什么日子,要你去接?男方来咱们家里送日子,你没过门,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里等着。”

夏芍一愣,噗嗤一笑,“送的又不是结婚的日子,干嘛这么讲究?”

“你爸说要讲究,你就依着他一回吧。眼看着女儿要嫁出去了,他心里头酸着呢。”李娟趁着丈夫不在,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

母女两人笑了起来,李娟去厨房断了饭菜来,接着道:“你明天上午陪着你爷爷奶奶他们,什么事也不用管,我们来安排就行了。”

夏芍吃着饭菜,点点头,脸上却难得有些女儿家的笑容。期盼,却有点紧张。

本来,她是不紧张的。可是到了这日子,见父母嘴上说着送订婚的日子不在礼制内,不用太操办,结果还是张罗得挺认真,这喜悦的气氛便不由感染了她,让她也有些紧张了起来。活像明天就要嫁人似的。

……

徐天胤说上午十点到,夏志元和李娟夫妻却一早就起来忙活了。

夏志元先开车去十里村,将两位老人接了来,回到家里的时候,夏家的亲戚们也都到了。四家人聚齐,一个也不缺!男人们把鞭炮拿出来,张罗着几点放鞭炮。女人们在厨房里忙活,张汝蔓带着夏蓉雪在夏芍屋里陪她。

“姐,紧张不?”张汝蔓抱胸倚在墙边,笑得打趣。

“又不是嫁人,紧张什么?”夏芍一笑。

“不紧张?那你一早就打扮得花儿似的,在镜子前都照了俩小时了。”张汝蔓毫不留情地戳破,她要报仇,昨天姐骂她了。

夏芍轻笑着看了张汝蔓一眼,她与出席舞会等正式场合相比并不算盛装,但却一早起来,坐在镜前两个小时,绾发,描妆。虽只是淡淡的妆,每一笔都有她的用心。说实话,壁画回归那晚面对全世界的镜头,她都没像这一早这么紧张过。

但紧张归紧张,夏芍脸上仍挂着淡然浅笑,她招了招手,把夏蓉雪唤过来,边逗她边缓解紧张心情。

“姐姐。”夏蓉雪甜甜地唤了一声,十岁的小姑娘,今天穿了身粉粉的洋裙,一双大眼睛看人怯怯的,小脸儿粉嫩诱人,瞧着惹人怜爱。

张汝蔓一眼看过来,大叹:“姐,你要是今天结婚多好?蓉雪正好给你当花童,年纪还不算大。”

夏芍不理她,这时候,只听外头蒋秋琳惊喜的声音传来。

“快点快点!快十点了,我看那边有车开过来了!嫂子,你衣服换好了没?再不快点,小徐进家门了!”

夏芍顿时脊背都直了直,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儿,张汝蔓眼神儿一亮,拉着夏蓉雪就往外跑,“我们出去看热闹!姐,你不许出来!”

门砰一声关上,只听外头到处都是欢喜的人声,李娟在屋里喊了一声,“就好!”

没一会儿,一阵儿小跑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李娟的叨念,“我就说我换好了衣服再下厨房吧,你们偏让我先换下来。”

“这不是怕你在厨房弄脏了嘛!”

“不是有围裙嘛!”

“哎呀别说了,快快快!小徐到门口了!”

一阵儿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大群人往门口走的声音。一群人去得也快,转眼脚步声便渐小了。

屋里,只剩夏芍一人,她这时才听见自己紧张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而这时,夏家人已经到了门口。一家人往外头一看,却都愣了愣。

只见远处园林式的曲路上,一辆军用路虎领路,后面竟然还跟了一辆车!两辆车已在眼前,只差停下,明显都是到夏家的宅子里来的。

“这、这怎么还……”夏志涛有点发愣,夏志元和李娟夫妻站在前头,也有点怔愣。

这时候,车停了下来。两名年轻男人从前头的军用路虎里下来,让夏家人又是一愣。

徐天胤一身笔挺的名贵西装,银黑衬衣,眉宇一如既往的孤漠,一下车便望向盛装的夏家人,对站在最前头的夏志元和李娟道:“岳父,岳母。”

这、这改口改得也太早了,还没进家门呢……

夏志元不应也不好,只好笑着虚应两声,李娟倒是笑得欢喜,点头道:“哎!小徐来了就好,路上开车累吧?这位是……”

一家人的目光都看向徐天胤身旁,目光好奇,那一身白色西装,笑眯眯的英俊小伙子是谁?

“伯父好,伯母好。我姓秦,秦瀚霖,你们叫我小秦就好了。”秦瀚霖笑眯眯回话,目光往门口的夏家人里一落,精准地落到站在其中的一个人身上。

张汝蔓呆住,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会见到秦瀚霖。这混蛋跟来干嘛?

老夏家一家子却惊住了,“秦?”

跟徐天胤站在一起的,姓秦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哎呀,您、您……秦书记!”张启祥这才认出秦瀚霖来。他虽然在青市工作了好几年,但秦瀚霖这样年轻有为的市纪委书记,哪是他的职位能见到的?他平时只在局长办公室里的照片上见过,今天得见真人,如果不是他自报家门,他根本就认不出来。

张启祥赶紧走下来与秦瀚霖握手,秦瀚霖笑眯眯,一边跟张启祥握手,一边摆摆另一只手,欢快笑道:“伯父不用客气,卸任了、卸任了!”

张启祥哪敢当他一声伯父?但听见他后头那句话才想起来秦瀚霖确实任期到了,已经卸任回京述职去了。

“我今儿就是陪着天胤这小子来提亲,私人身份,伯父叫我小秦就好了。”秦瀚霖笑道。

“呵呵。”张启祥笑了笑,没敢应他这话,只是回头看夏志元。

夏家人正震惊着,今天本是徐天胤来家里送订婚的日子,谁也没想到他能把秦瀚霖也带来,这可是中央纪委家里的小公子啊!

好在夏志元反应算快的,他这眼看着就是徐天胤准岳父的人了,对京城这些官家身份什么的,也比别人淡定了。他当即笑着与秦瀚霖握了手,表示欢迎,正要将人往家里引,这才想起后头还有辆车来。

刚才徐天胤和秦瀚霖是从一辆车里下来的,那后面那辆车是……

“小徐,后面是?”夏志元问。

徐天胤这才微微点头,道:“岳父,爷爷来了。”

“……”

嗯?

夏家人一愣,夏志元也还没反应过来“爷爷”两个字的意思,便见徐天胤往后头那辆车走去。他走过去,先敲了敲车窗,车门才打开。

车里先下来四名穿着便衣的男人,看起来都是三十来岁,面色如铁。四人在车前后站好,负手而立,刚好将车子护在中间,那气势即便隔着老远,也惊得夏家人站在原地不敢动,只敢拿眼瞅着。

夏志元站在最前头,眼睁睁看着徐天胤打开车门,从里面扶出一位老人来。

老人手拄红木龙头手杖,腰板挺直,面有红光,眉宇威严。穿着身藏青勾着红边的夏款唐装,威严里带着些喜气。

下了车来,老人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宅院,微微点头,显然觉得景致不错。看罢,这才看向前方的夏家人,但他的视线被前头的警卫员挡住,这才道:“一路上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要摆这架势吗?小张,带着他们旁边站!挡着我了。”

老人一开口,声如洪钟,颇为明亮,可见身体十分康健。

张叔一招手,警卫员往旁边站开,这才把前头的路让了出来。

老人这才看清夏家人,他目光准确地落到夏志元身上,显然夏家人的资料,他早就已经看过了,“这位就是亲家吧?”

亲家……

夏志元一震,这一句亲家把他给震醒了,但两眼看起来还是发懵,“老、老主席?”

他声音还带着不敢置信,后头的一大家子人就更不用说了。

徐康国笑着一摆手,“什么主席不主席的,我就是天胤的爷爷。这孩子上回来拜访,他叔叔来过了,这回来送订亲的日子,没个长辈跟着太失礼了,我这个爷爷就跟来了。不会太打扰了吧?”

“不打扰不打扰!欢迎、欢迎!”夏志元赶忙摆手,这才想起来要上前迎接,赶紧大步过来,和老人握了握手。握手的时候,夏志元心扑通扑通跳,手都激动得在抖。

这位老人,可是共和国仅存的功勋老人了!开国元勋,到现在还是共和国的副主席,夏志元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他会突然间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夏志元一眼看向旁边扶着老人的徐天胤,“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

“说什么?”徐康国一摆手,“是我不让他说的。要知道我来,你们还不得更忙活?不用忙活,都是一家人了,随便点就行。”

夏志元只得苦笑点头,他还能说什么?人都已经在面前了,“那、那您快请进屋吧!”

夏志元引着徐康国往宅院里走,站在院子门口的夏家人还一脸震惊,见警卫员跟着徐康国走过来,这才纷纷让开,眼却还紧紧盯着徐康国,像是不敢相信这位老人就在眼前一样。

其实,自从知道徐家承认了夏芍,老夏家的人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是一家人一直觉得要见也得过年去京城的时候才能见到。毕竟这位老人可不是普通老百姓,国家领导人出行要布置和惊动的部门颇多,老人年纪又大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出京城。

京城到东市坐车要十二个小时,他居然也吃得消!这、这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

夏家人惊着心,但不管怎么说,老人是到了,比起震惊来,惊喜确实更多些。

宅子三进,夏芍在宅子里布了风水局,走进来格外觉得空气宜人。正值晚夏,院子里花草长得极好,徐康国一路健步走过,赞道:“听说,这宅子是丫头买的?她倒是会挑地方,这地方养老好啊!”

夏志元陪在旁边笑着,“那孩子,对我们倒是很孝顺的,就是太忙了,放了假才有空回来,她妈总想她。”

“孝顺长辈是应该的。我看这丫头以后会更忙,等这两个孩子结了婚,让他们把你们接去京城住着,好好孝顺。为人子女的,再忙也得孝敬长辈。”

“呵呵,京城是好地方,我们未必住得惯。这宅院就挺好的,到时候再商量吧,我和她妈还没到要人伺候的年纪。”

“这宅院倒是不错的,养老比京城好。”徐康国点头。

一路聊着走过明堂,到了客厅。夏志元给李娟使了个眼色,李娟赶紧先进了门,对客厅里坐着等待徐天胤的夏国喜和江淑惠道:“爸妈,徐老爷子来了!”

什么?

两位老人一愣,表情跟刚才夏志元等人差不多,都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了。

这时候,听门口一道洪钟般声音传来!

“第十四集团军第五十四师独立第五旅!夏班长!”

曾经的数字,曾经的荣誉,如今已经被很多人遗忘了,但有人依旧记得。夏国喜在十里村的那间老屋子里,一开始什么都破旧,唯独抗战时期的军功章每天都擦,那是他上半生的岁月,他这一生凭自己挣下的荣誉,都在那个年代了。

只是,曾经的部队编号连妻子都不记得,他原以为只有自己会铭记,没想到今天会从别人口中准确无误地报出来。

老人抬起头,正望见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徐天胤的搀扶下健步走进来。

“老、老主席?”夏国喜颤巍巍站起来,两眼发直。

“呵呵,夏班长,这回……你可真的是老班长了!”徐康国走进来,不用徐天胤再搀扶,把手里的手杖交给他,大步进屋跟夏国喜握了握手。

半个世纪前,在国家千疮百孔的那个年代,战火纷飞,谁也没有想到,一位首长,一位老兵,会在今天因为儿孙成为亲家而再次相见。而这个半个世纪的岁月,两人已白发苍苍,很多那个年代的战友都已经离开人世,唯有在的人才能体会这一刻的心情。

夏国喜眼圈都红了,在夏家人的印象里,他一直是硬脾气,除了夏芍,谁也没本事让他低头过。今天,他竟老泪纵横,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康国也很感慨,两人握了很长时间的手,直到夏国喜情绪平静了,夏志元才赶紧把人请到了椅子里坐下。

一坐下,徐康国便看了眼屋里,道:“那丫头呢?”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四章 定聘

夏芍在房间里,客厅里说话的声音传来,虽隔了一进院子,夏芍还是从床边站了起来!

老爷子来了?

这时候,客厅里,老夏家一大家子人站着,没人敢坐。夏国喜和江淑惠两位老人陪着徐康国坐着,还有点坐不住,夏志元笑道:“咳咳,小芍在屋里。小徐今天来送日子,虽然是订婚的日子,我和她妈商量着也按喜事的规矩办了。那孩子想出去迎,我们没让,她、她还在屋里呢,我这就去叫!”

夏志元有些不好意思,徐康国倒笑了起来,摆手道:“不用。这规矩是得论!天胤,去外头把准备的东西搬进来。”

“还、还带了东西?”夏家人一愣,赶紧要跟出去帮忙。

徐康国又一摆手,“不用帮忙,让他自己去。给他媳妇的聘礼,就该他搬!”

聘礼?

夏志元和李娟愣住,夏家人也相互间看一眼,都很意外。聘礼婚前才下,现在别说婚前了,两人离订婚都还有半年呢,今天就把聘礼带来了,这是不是太隆重了点?

“不算是聘礼,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按着古礼准备的,就算是两个孩子的小定吧。”徐康国道。

小定?

小定也叫文定,或者定聘。古时周礼六礼之一,也叫纳吉。历朝历代的纳吉之礼不尽相同,从最初的祭祀占卜到后来的遣媒人到女方家里送薄礼,以示到清朝时期融入到问名和合婚的过程中,再到民国至今,用此礼的已经越来越少了。

夏志元和李娟结婚的时候是没有这礼数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也不好,哪有这些讲究?倒没想到,徐老爷子今天过来,竟然准备周全!

徐天胤出去了五六回,每回回来都搬着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客厅。夏家人眼瞅着,有彩绸六匹、礼饼六盒、礼香烛六对,竟然还有一只大白鹅!

那只大鹅脖子上扎着红色的蝴蝶结,瞧着倒是喜庆,就是徐天胤抱进来的时候,那画面让夏家人嘴角齐齐抽了抽,秦瀚霖倚在门边都快笑蹲下了。

眼见着夏家人盯着那只肥大乖巧的鹅,表情很精彩,秦瀚霖边笑边解释,“呃,伯父伯母,古时候去女方家提亲不是讲究送雁吗?据说,那东西忠贞,取个忠贞成双的好意头。现在雁是保护动物,不能送,所以……咳!领会精神、领会精神。”

夏志元抽着嘴角笑了笑,见徐天胤转身又出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的箱子没那么大,却样数很多。眼瞅着那大小形状,应是首饰盒子,粗略一数,竟有十八件!

夏志梅几家人脸色微变,说是没什么贵重东西,但就这十八件首饰,也必定不是小数目!

秦瀚霖在一旁笑了笑。其实,这里面最贵重的应该是那六匹彩绸。现在民间量身裁剪衣服的人虽然少了,但国家对传统技艺的传承还是很重视的。这些彩绸都是几乎失传的工艺,古法织造,一针一线都是现今传承的最高技艺,每年送进红墙大院里的都有定额。他家也没有几匹,徐家一下子送了六匹过来,算是大手笔了。这可是外头花钱也买不到的,若放去拍卖会上,天价难得。

夏志元和李娟夫妻倒没在意东西贵重与否,家里不缺钱,只在乎心意。这些聘礼,都是按照老一辈的规矩下的,不多一样,不少一样,这其中代表着的喜庆吉祥寓意,是多少值钱的东西也比不了的。

徐家对这门婚事的心意,让李娟在一旁瞧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她是感慨的,当初跟丈夫结婚的时候,家里不同意,别说订婚了,就是结婚那天一切也都操办得很简单。那时候她和丈夫两人都刚到厂子里工作不久,家里条件清贫,李娟也不图大操大办,但结婚那天就连长辈的祝福也少得可怜。

婚姻大事,除了感情,还有什么比长辈的承认和祝福更重要的呢?

今天,徐老爷子亲自上门为孙子提亲,还特意遵照老一辈的规矩,这份心意代表的重视就令李娟感动了。她没有的,女儿都有了,这辈子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这回该把那丫头请出来见见了。”徐康国见夏芍的父母对此事还算满意,这才出声道。老人眉宇威严,身在高位半个世纪,言谈举止间的气度颇令人敬畏,他一说话,夏家人便赶忙当作国家领导人的指示去办。却谁也没看见,老人握紧龙头的手杖的手微微松了松,不露痕迹地松了口气。

多少年了?他出席领导人会议都没这么紧张过了。

“我们去、我们去。”夏志梅、夏志琴和蒋秋琳三人笑着结伴出了客厅,一起去带夏芍过来。

夏志元和李娟身为父母,按着徐康国的意思坐到了椅子里,夏志涛、刘春晖、张启祥这三个长辈也去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其余晚辈站去一旁,警卫员门口站了两人,屋里站了两人,秦瀚霖陪着徐天胤站在老爷子旁边,等。

夏志梅三人到了夏芍房门口,整了整衣服才敲了门。门一开,三人便笑着开始道喜。

“咱们小芍就是有面子,徐家老爷子都亲自上门提亲了!”

“聘礼都下了,说是小定,可也贵重着。”

“老爷子要见你,快来吧。”

夏芍早就听出徐康国来了,听了姑姑婶婶的话也不惊讶,悠然一笑,便跟着出了门。夏志梅三人见了心中惊讶,这孩子遇着什么事都这么沉稳莫测,今儿这么重要的日子,她看起来倒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三人哪里知道,夏芍即便是紧张,也不会表现在脸上。刚才她在屋里,只觉时间漫长,如今从屋里走出来,近午的阳光暖融融照在身上,她如今这修为,竟觉得热。

客厅里的人并没有等太久,也就三五分钟,便听见外头女人的笑声。

所有人抬头,见夏志梅三人进了客厅,往旁边一站,看向门口。

门口,夏芍在暖融融的阳光里走来,浅粉上衣,深青裙子,发丝垂落肩头,一到门口,客厅里便一静。夏芍这两年已很少穿这么粉嫩的颜色,但正是这浅粉深青,映得她脸颊薄粉如玉,恍惚那年山里宅院,石榴树下立着的少女,脸颊粉如今日。

这是她的心意,在这一天,让他看见当年。

屋里,徐天胤深邃的眸定凝着门口的女孩子,恍惚。

屋外,夏芍的眼却盯着墙角的大鹅,怔愣。

哪来的大鹅?

好好的相见场面,谁也没想到出现了点意外。秦瀚霖在一旁开始捂肚子。

“雁。”徐天胤见夏芍总也不看他,出声道,声音有点沉。

“噗!”秦瀚霖没忍住,捂着肚子蹲去一旁。刚一蹲下,浑身激灵灵一冷,像被冰水浇了个透,他立马跳起来,往后面一退,嘴角还抽着。

徐天胤这小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他得罪了他似的。前两天他在家里陪着他家老爷子,这小子来了一趟,看了他一眼,撂下一句话就走了,“你有官灾,她找你。”

谁找他?谁有官灾?

正纳闷,昨晚十点,他又出现在他面前,这回二话不说,把他丢进车里,一路从京城来了东市。路上他旁敲侧击,总算得到了点消息,可是徐天胤本来就惜字如金,这一路上说的话更少,差点没把他闷死。这倒也就算了,好歹他知道他让他来东市是为了什么事了。可是,他到底哪儿得罪这小子了?

秦瀚霖一张怨念的脸,夏芍却在注意到那只鹅脖子上的蝴蝶结和客厅里包着红纸的礼品后,明白了过来。

这时,夏志元咳了一声,道:“那是徐家下的定聘,你看看谁来了,过来跟老爷子打声招呼。”

夏志元难得端出父亲的威严来,夏芍却忍着笑抬眸望进客厅,走了进来,对坐在椅子正中的老人道:“老爷子过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徐康国也有日子没见夏芍了,没见她这副笑眯眯的模样时,还怪想的,见着了又生气,忍不住拿着手杖一敲地上,训斥:“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走到哪儿还得跟你这个小丫头汇报?”

老人板起脸来,脸色威严,吓得夏家人顿时提一口气在心口,一家子看向夏芍,都没回过神来。

夏芍却笑意不变,眉头挑了挑,“您老也知道自己上了年纪了?从京城到东市,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呢。”

成年人坐十二个小时的车都会觉得累了,莫说是老人了。徐康国快八十高龄了,夏芍能不担心么?

徐康国瞪着眼,老脸一红,咳了一声,“谁说我坐车来的?我乘专机来的。”

嗯?

徐康国确实是乘专机来的,来夏家的座驾也确实是他的专属车。但是他出行,安全部门免不了一番部署,他的车昨晚跟着徐天胤一起从京城出发,他是今早起来才乘上专机过来的。最后祖孙两人在机场会合,才一起到了夏家。

其实,有徐天胤同行,徐康国是不会有事的。但徐天胤考虑到他年纪大了,也赞成他乘坐专机过来。

夏家人一愣,老爷子是乘专机来的?那那辆车……他们虽然想不通,但却更震惊于徐康国和夏芍之间说话的气氛。先前是受了惊吓,没注意到,此时看起来,这两人瞧着倒有点像是在斗嘴?

这、这……

夏志元瞪着眼,也不知该说女儿大胆还是该说什么了,她就不怕惹了老爷子生气!

其他人也不多是一个意思,这可是共和国的开国元勋啊!跟老人这种语气说话,得多大的胆子?

“你这孩子,怎么没大没小的!”虽然松了口气,但夏志元还是训斥女儿道,“尊敬孝敬老人,我和你妈平时怎么教你的?”

“呵呵。”徐康国却摆了摆手,他不缺晚辈的尊敬,缺得正是能把他当做普通老人对待的晚辈,能让他在人生最后的年纪享受几年天伦之乐,“不碍事。丫头,你过来。”

怕夏志元再说什么,徐康国干脆对夏芍招招手。果然,这个举动让客厅里安静下来,夏家人都看了过来。

夏芍闻言笑着走过去,徐康国又对徐天胤招了招手,“天胤,你也过来。”

两人一起走过去,夏芍这才转头看向徐天胤。男人低头望来,眸深得有些发沉,夏芍准确地从其中读出了不满来。夏芍噗嗤一笑,不就是从进门到现在都没理过他么,这不是一直没空吗?

“咳!”徐康国清了清嗓子,让对视的两个年轻人把注意力转到他这里来,见两人都看了过来,他才从身上拿出了一样东西来。

那东西用红布包着,正好一掌大,夏芍一见便已通过轮廓猜到是什么了。

果然,红布打开,在一屋子人的目光里,一对白玉镯子躺在老人手上。那镯子颇润,拿眼一瞧,能看见清晰的水线在其中,色润白净,已达到羊脂,如今市面上如此漂亮的白玉圆镯已难得一见。而且,这镯子是老料,瞧着少说有上百年了。

一屋子人见到这对镯子都脸上扬起喜气的笑意,这几乎是传统了,老一辈传下来的镯子,给儿媳妇的,这对白玉镯八成是徐家的传家宝。

徐天胤一看见那对镯子,却气息一变,目光盯在上头,久久不动。夏芍站在他身旁,明显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由转头望去。

“这对镯子是天胤的母亲嫁进来的时候戴的,前两天给你置办定聘的时候,我从她留下的物件里找出来的。”老人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这一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饱含在一句里,“天胤的母亲不在了,他奶奶……也不在了,这镯子也就只能由我来交给你了。”

夏芍淡淡垂眸,刚才在徐天胤情绪波动时她就猜到了,许不是他***。果然,这是他母亲的……

她望着那对镯子,这是他母亲的嫁妆,虽没有缘分让那笑容温柔女子为她戴上,但是今日接过,同样是缘。这缘,她这辈子会戴在身上,此生。

夏芍伸手郑重接过,徐康国却抬头看向她,道:“我现在把这镯子交给你,但是我交给你的不是只有这对镯子,我还要把天胤一起交给你。他的事你都清楚,爷爷没别的希望,就希望你们能好好过日子。”

“您老放心吧。”夏芍看了徐天胤一眼,男人这时倒不闹别扭了,望着她的目光柔和。

但就在两人对望的时候,夏芍一愣,低头看去,徐康国已经将镯子亲自为夏芍戴上了。

屋里,气氛震动,这不仅代表这最大的承认,也代表着最高的礼遇。

从今往后,哪怕还没举行订婚仪式,夏芍也已是徐家的准孙媳妇了!

“咳咳!”徐康国也知道因为他,气氛有些沉寂,这便咳了咳,摆出一副威严的脸来,看向徐天胤和夏芍,训话道,“当然,我不仅希望你能好好过日子,我还有一个要求!你们必须要把这镯子传下去!”

一屋子的人都是一愣,这话什么意思,任谁都懂。

夏芍少见地当众闹了个大红脸,见她这副样子,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夏志元和李娟夫妻感慨万千,李娟刚才看见聘礼时就红了眼,这回更是偷偷抹眼泪,好像女儿要出嫁了一般。

这才来送个订婚的日子,她就这样了,真等到女儿结婚那天该怎么办?

那天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但眼前却还有很多事要做。

夏芍戴了徐家的镯子,便是徐家内定的孙媳了。徐康国进了门这么久,今天这日子,夏芍也该给他敬杯茶了。

茶水端上来,夏志梅、夏志琴和蒋秋琳也去椅子里坐好,今天这日子,用不着给他们敬茶,但身为长辈,他们是要观礼的。

徐天胤给夏国喜、江淑惠、夏志元和李娟四人敬了茶,改口,“爷爷,奶奶,岳父,岳母。”

两位老人赶紧应了,这环节他们是有准备的,红包早就包好了,递给了徐天胤。夏国喜没想到今天能见到徐康国,本来他是准备了一堆话要跟徐天胤说的,这孙女,他一直都对不住,她要订婚了,他总想着嘱咐些什么。但是徐康国在他身边坐着,他到现在还激动着,原来想好的话早就忘了,傻愣愣地递了红包,喝了茶就完事了。

这节骨眼上,他还不如江淑惠能顶事,老太太还笑着嘱咐了徐天胤两句,“小徐啊,小芍这孩子从小就乖巧懂事,奶奶不担心她耍小脾气欺负你。但是万一她有使性子的时候,你比她大十岁,要多让着她些。小两口要是吵架了,别红脸,回来告诉奶奶,奶奶帮你教育她。”

夏芍闻言,严重扶额。奶奶,您老什么时候教育过人?

但她心里还是感动的,只是觉得家里人这也太感性了,今儿不是订婚也不是结婚的,像是她要出嫁一样。

“嗯,奶奶放心。”徐天胤点头道。

“哎。”老太太笑着点头,笑容慈祥。

随后,徐天胤又给夏志元和李娟敬了茶。夫妻两人都是没太多话说,就是有话,也得留着,到了日子再说。

夏芍随后也给徐康国敬了茶,改口叫了声“爷爷”,徐康国递了红包来,这订亲的事,到此才算是定下了。

这时候,已经到了午饭的时候了。李娟赶紧张罗着把定聘的礼给收拾了,然后去厨房。只是收拾到那只大白鹅的时候,有点犯难。

这鹅怎么办?

“中午收拾了,下酒吧。”夏志元道,但他这话一出口,便遭了妻子和女儿两个白眼。

“这是小徐送来的聘礼,你就记着吃!”李娟道。

夏芍也舍不得,不仅因为这是徐天胤送来的聘礼,还因为这鹅长得肥肥白白的,又特别乖巧。从她进了客厅起,便见这鹅蹲在门边,如今把它抱出门,它还是乖乖的。夏芍一见,便喜欢上了,道:“养着吧,先养在后院。”

万物有灵,家禽中寿元最长、最聪慧有灵性的便是鹅,今天因喜事来到家中,夏芍也喜欢,想来便是有缘。既如此,自然不忍要它性命,便养着它吧。

夏志元一听要把大白鹅养去后院,便担心他那些花草。其实,他那些花草也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这几年闲暇时候的乐趣罢了。李娟随口说了句“那你改天给它搭个窝”,便将鹅给抱走了。

……

中午,一家人坐在客厅的大桌上吃饭,只是多了个徐康国。

警卫员不肯同桌吃饭,李娟只好给他们准备了张小桌,在旁边用餐。

吃饭的时候,夏家人已经比刚见徐康国的时候放开了不少。当然,所谓的放开,只是不再唯唯诺诺,但紧张还是有的。

这可是跟国家领导人同席啊!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都有些恍惚,感觉做梦似的,竟然能有今天。

“老爷子,这一桌都是家常菜,也不知您老吃不吃得惯,呵呵。”夏志元道,两家定了亲家,徐康国便发了话,不许再叫他主席,家里人便都改了口,称呼他老爷子了。

“好多年没吃过家常菜了,这次出来就是想吃家里的菜。”徐康国这话的意思很明显,谁也别安排他去酒店吃饭。这次来东市,他是悄然出行,除了上头那位和徐家、夏家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不想惊动东市市委市政府的官员,跟这些人一碰面,官面上的迎接排场少不了。他都在政坛大半辈子了,这些事早就腻烦了。

这趟出来,就是为了晚辈的婚事,他瞧着夏家这宅院挺幽静,小区里的人也少,在这里住两天就挺好。

这些事,夏志元也不是没有眼力,其实他心里明白,只要老爷子有这个意思,让他们不会觉得招待不周就行了。

吃饭的时候,开始气氛还拘谨,好在有夏芍和秦瀚霖两人在。夏芍不太在意老爷子的身份,常打趣得徐康国拿眼瞪她。起初夏志元等人还提心吊胆的,到后来便习惯了。他们是看出来了,徐康国挺喜欢夏芍,两人在一起斗嘴纯属乐趣,若是不知道的人,瞧着还以为是爷孙俩。秦瀚霖从小在红墙大院里长大,徐康国是看着他从穿开裆裤到长成翩翩公子哥儿的,秦瀚霖的性子更欢脱,有他和夏芍一起撑着席上的场面,制造着话题,夏志元领着家里人时不时插一句嘴,气氛倒不曾冷场过。

只是夏国喜从坐下来吃饭就没开过口。他心情感慨又复杂,这不仅是因为身旁坐着的就是这一辈子最敬重的老人,还因为他和孙女之间的谈话看起来更像祖孙。当年,如果不是他重男轻女,不曾关心过孙女,或许这其乐融融的天伦场景会发生在他身上,也不至于此刻坐在这里,尴尬得无地自容。

徐康国坐在夏国喜旁边,吃菜间看见他捧着碗,默默夹菜吃饭,便笑着开口,“年轻的时候,吃饭都像打仗,现在老了,没力气打了?”

夏家人闻言都笑了笑,夏国喜乍一听见徐康国跟他说话,赶忙把碗一放,眼盯着碗,像当兵的时候回答首长问话,“回老主席,现在生活好了,也老了。没力气抢饭吃了,也不用抢,现在的孩子们都有出息,我们当老人的也不愁生活。”

“确实是。”徐康国点头,夏家的情况他早就在徐天胤跟夏芍求婚后就做过了解了。在夏家二女儿和小儿子的生意没出事前,夏国喜和老伴就应该不愁生活,毕竟不是谁家的女婿都能有千万资产的厂房,也不是谁家都能像他一样有个孝顺的大儿子和儿媳的。

夏家的恩怨徐康国也了解过,以他在政坛半生的敏锐,怎能看不出夏国喜现在的心情?

但他没挑明了说,只是打趣,“都是亲家了,不用再叫我老主席了。你现在就是想当我的兵,也不成了。老了!我看你现在连说话都没年轻的时候嗓子亮了,年轻的时候,脾气硬得鬼子都怕,现在说话头都不敢抬。这还是我的兵吗?”

夏国喜闻言一愣,抬起头来,想像年轻的时候起立喊上一嗓子,“我是您的兵!”但想想,自嘲地一笑,还是免了吧。老了就是老了,不服老也不行。

夏国喜自嘲地笑了笑,低着头,“您快别提年轻的时候了,年轻的时候脾气硬得鬼子都怕,没仗打了,这脾气就招人烦了。没少得罪人,把家里的孩子都得罪了……”

夏家人一愣,夏志梅等人微微皱眉,今儿这场合,说这些让徐老爷子听了,还以为夏家儿女不孝顺呢!

夏志元和李娟夫妻倒坦然得很,他们从结婚到现在,不管家里是穷是富,一直都很孝敬老人。行的端做得正,不怕老人提这些。两人只是讶异,夏国喜脾气确实硬得很,平时哪有人说得听他?想从他嘴里听一句软话,那真是很难!他们这些当儿女的,这么多年了,也就只见这几年夏芍有本事把她爷爷治得服服帖帖的,其他人以前只有受气的份儿。

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有点紧张地看向徐康国,前几年家里确实闹过分家,年轻的时候,他们也都有过不地道的做法,但是这几年已经改好了许多,今天就怕徐康国会因此对夏家人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徐康国却放下碗筷道:“得罪家里的孩子怕什么?这是自家的孩子,又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吵吵闹闹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的,才是一家人。我儿子儿媳妇过世得早,想把他们拉到跟前教训教训、得罪得罪,连个人都找不着。你最起码这些儿女子孙都在,得罪了怎么了?有人可得罪,也得知足!”

席间一片寂静。

夏国喜抬起头,情绪震动。夏志元等人却都是一愣,没想到徐康国这样身份的人能开口帮自家老爷子解开积郁在心的心结。

徐天胤看向老人,目光震动,“爷爷。”

“行了。”徐康国知道刚才那番话又让这孩子难受了,便递给他个安心的眼神,对夏国喜道,“一家人,只要人还在,什么错误都能挽回。趁着人还在!别等人不在的时候再后悔。”

夏国喜怔愣着不说话,震动明显很深。他一直以来都钻了牛角尖,进了死胡同,认为自己脾气不好,家里人都不待见他。忽视孙女这么久,现在她赡养他也只是出于义务,但他没想过,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只要他肯低头,改改这脾气,他们未必不会接纳他。就算他现在脾气不改,他们不也待他挺好?何况是他改了?

一切的症结都是出在自己身上,只是以前未曾意识到。

没想到,今天这顿饭会因为老主席肯开口点破,而让自己茅塞顿开!

徐康国见夏国喜这副样子,便知他是想通了,不由欣慰一笑。不管怎么说,这是他曾经的兵,战场上杀敌勇猛,今天的一切都是他们曾流过的血,没有道理让他到了 晚年,心里还留着解不开的结。在战争年代,他可以在战略上护他们的命,到了晚年,在家事上也能帮他们一把,也不枉费被他们惦记这么多年,至今见了还称他一 声老主席。

“老主席……”夏国喜感动,一句话没说完,又老泪纵横。

这场面看得夏家人也有所触动,不知从何开口。

夏芍拍了拍徐天胤的手,示意他不要太担心老爷子,这才站起身来倒了杯热茶送到了夏国喜面前,浅笑道:“爷爷,今儿是大喜的日子,知道您跟老爷子见面激动,但酒就别喝了。年纪大了,喝酒伤身。喝茶吧。”

夏芍虽说的是平常家话,但这样的话夏国喜这几年可没听到过,孙女一直因为他以前给儿子儿媳气受的事对他不冷不热,虽然也没亏待他,可也没有祖孙俩之间的热络。今天这番话,让夏国喜受宠若惊,看着她手上那杯茶水,老人接过来,老泪淌得更凶。

江淑惠在一旁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得这老头子年纪大了,反倒小孩子似的,说哭就哭。他以前不是挺能耐吗?现在在儿女面前哭成这样,倒不怕丢人了。

夏芍敬过茶坐回去,见气氛沉默,便笑了笑,张罗着家里人吃饭。夏志元反应过来,也赶紧张罗着众人吃菜吃饭。

这一顿饭虽然吃得有些拘谨,状况也不少,但好在徐康国看起来胃口很好,吃了不少,看起来真是有很多年没吃过家常菜了。

午饭过后,一家子人又陪着徐康国在客厅里坐着聊了会儿,这才为老人安排了住处。自从唐宗伯回了香港,当年他在桃源区里住的宅子一直都空着,李娟常去打扫,宅子里一切都干净整洁着。

徐康国和徐天胤祖孙俩,在加上秦瀚霖和四名警卫员,这么多的人,夏志元这边的院子安排不下,徐康国又不能跟警卫员分开安排,于是夏志元只能征得了女儿的同意,将人都被安排去了那边宅院。

那边同样是三进的院落,景致清幽,院子里至今还有风水局在,住着调理身体实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徐康国年纪大了,哪怕是乘坐专机来的,这一中午折腾下来也累了。夏芍陪着父母将老人送了过去,夏志元夫妻走时,夏芍便称有事留下来要和徐天胤聊聊。

两人今天算是把订婚的事给定下了,在双方长辈眼里也算名正言顺了。虽然夏志元还是警觉地看了徐天胤一眼,李娟倒嘱咐夏芍不可留太长时间,要早点回来午睡,晚上还得商量年底在京城订婚摆宴的事。

夏芍点头应下,见两人走了,这才回身。这时,院子里已经只有徐天胤和秦瀚霖还在。

夏芍的目光先往秦瀚霖脸上一落,果见他面相上官灾的迹象比半年前深了不少。

“嗨,小师妹。”秦瀚霖见夏芍看向他,便笑嘻嘻招手。

但爪子刚晃了晃,旁边便一道冷空气。

徐天胤薄唇紧抿,目光冷得要把人冻成冰渣,“我师妹。”

秦瀚霖眉一挑,徐天胤牵紧夏芍的手便回了屋。

砰一声房门关上,把秦瀚霖给关在了外头。

门一关上,男人惩罚的吻便落了下来。夏芍忍不住轻笑,男人眼眸一眯。

她还笑!

今天,她冷落他,他满心期盼今天能见到她,身上穿的西装是订婚日子没推迟时,她亲手买给他那时穿的……可是,她进门的时候看鹅看得都忘记了看他。还有,在京城时,她打电话给他,先问别的男人,连挂电话的时候都不忘。

夏芍大抵知道徐天胤为什么闹情绪,她只是觉得好笑,向来知道这男人的醋劲儿,可从来不知道,他还会吃一只大白鹅的醋。夏芍越想越好笑,她越笑,徐天胤的吻越狂肆,直到她招架不住,屋里的轻笑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声,男人才停了下来。

夏芍依在徐天胤胸膛上喘息,却有些奇怪,他往常吃醋,没这么容易放过她的。今天这么容易就平静下来了。

“秦瀚霖有官灾。”徐天胤声音低哑,说话时紧紧拥住夏芍,习惯性在她颈窝里埋住,蹭蹭。

夏芍有些痒地一缩,轻笑。还以为今天两人刚见面,又是初定的大喜日子,他会明天再问的。而且,这男人瞧着似乎连秦瀚霖的醋也吃了,其实到头来还是关心朋友。

“嗯,我发现了些事情。让秦瀚霖进来,我们坐下说吧。”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五章 幕后主使

夏芍打算让秦瀚霖进屋,将她回东市后发生的事告诉他,门口却传来一声笑咳。

“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明天也不晚、不晚!”秦瀚霖倚在门边,听墙角听得正乐。

砰一声门打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来,一把将秦瀚霖拽了进来。秦瀚霖郁闷拍开徐天胤的手,他到底怎么得罪这小子了?

屋里,不见夏芍,却见一道雅致的红木雕花屏风后茶香袅袅。徐天胤转身进了屏风后头,等秦瀚霖苦大仇深地绕进来,见两人已坐在茶桌旁,茶都斟好了。

夏芍摆弄着茶具,气韵宁静,似往常一般淡然闲适。唯有细看,才能发现她脸颊隐有薄红。秦瀚霖进来,她垂眸弄茶,半晌都没抬过眼。

秦瀚霖苦大仇深的脸顿时笑成一朵花,打趣。夏芍脸颊的薄红隐有加深之势,徐天胤一道冷寒的目光让秦瀚霖打了个颤,总算老实地坐下了。

“小师妹。”刚坐下,秦瀚霖笑眯眯一开口,徐天胤冷寒的目光便有夹带风雪之势。

“小芍。”秦瀚霖郁闷,赶紧改口。哪知某人冷寒的目光非但没有收回,反而风雪里夹着刀子,更冷。

“那你让我叫她什么!”秦瀚霖忍无可忍,啪一声拍了下茶桌。

“嫂子。”徐天胤语气冷,冷到没有起伏。

“噗!”秦瀚霖拍完茶桌,刚喝了口茶,还没尝出味儿来便一口喷了出来。

夏芍执着紫砂壶的手也是一顿,忍着笑瞥了徐天胤一眼。秦瀚霖比徐天胤小两岁,但那也比她大八岁。若徐天哲称她一声嫂子,她辈分在,倒也当得,秦瀚霖倒实在没这必要。但夏芍也没替秦瀚霖解围,谁让他听墙角的?

见夏芍笑吟吟坐着,徐天胤冷飕飕盯着,秦瀚霖苦哈哈。

“你小子狠!”瞪了徐天胤一眼,秦瀚霖看向夏芍,变脸比翻书快,又换上一副花一般的笑容,“嫂子,我未过门的亲嫂子!听说您老看出小弟近日有灾?求垂怜,求化解!”

“咳!”饶是夏芍素来淡定,也不由一呛,抬眸笑看秦瀚霖一眼。这小子小师兄两岁,也不知是怎么认识的,一个搞怪不迭,一个成天没有几句话,这两人是怎么混成好友的。

“我妹妹录取名额的事,要多谢你。”夏芍笑过之后,开门见山。

秦瀚霖一挑眉,并不意外夏芍知道这件事。以她的本事,自然猜得出来。不过看今天张汝蔓以及她父母见到他时的反应,显然这件事夏芍看出来后并没有告诉他们。

“嫂子的意思是,我做了好事,所以现在有好报了?”秦瀚霖笑容还是那么灿烂,只是眼神微深。

这话若不明就里的人听着,还以为秦瀚霖的意思是夏芍因为感谢他帮了张汝蔓,所以打算出手帮他化解官灾。但其实,秦瀚霖这话另有深意,夏芍听得懂。

“你是做了好事,不过,是有人希望你做的。”夏芍眸中意味颇深。

秦瀚霖笑意未变,眼眸却微微眯了眯。他生在官门家庭,只这一句话,足够他明白什么意思了。

夏芍给秦瀚霖重新斟了杯茶,将回到东市后所遇的事一番详述。以秦瀚霖对官场阴谋的敏锐,这两件事夏芍一说出来,他便找到了其中的联系。夏芍说罢,默默喝茶,气氛沉寂。

秦瀚霖陷入了思考,一时没有说话,夏芍三盏茶品过,他才笑了,“看来,有人吃里扒外。”

夏芍闻言,捧着茶杯,一笑。

确实。

秦瀚霖的意思是,秦系里出了内奸。夏芍也这么认为。

连忠荣瞄上华夏慈善基金的事,必然有人在背后撺掇他。若只是他自己的主意,他哥连忠勇的面相上不会有官灾之兆。对方明显是挖好了坑让他跳,把他们兄弟都给算计了进去。而这个人,不可能是姜系的官员,若是姜系的人,连忠荣不可能轻信此人。此人必然是自己人!

“这个人不仅能取信于连忠荣,还确信你会帮汝蔓,他对你的私事很了解。”夏芍抬眸看向秦瀚霖,这一眼意味有些打趣。

秦瀚霖这小子今天和张汝蔓见面,两人互相之间连话也不说,偶尔一个眼神,一个笑眯眯挑衅,一个恨不得用眼神杀死人。看起来,两人的关系并不怎么友好,可是事实真是这样?

秦瀚霖命宫红鸾未见喜相,但他面相上的桃花却比以前少了些。这两年,夏芍不在青市,并不知这两人之间的事,张汝蔓从来不提,秦瀚霖看起来依旧风流,但他们之间必然与别人不同。不然,这么似是而非的关系,怎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但这人能看出秦瀚霖必然会帮张汝蔓,要么是盯他很久了,要么就是他身边的人!

夏芍倾向于后者,因为连家是秦系大员,秦瀚霖是秦家老爷子培养的继承人,连家必然是亲近秦瀚霖的。能取信于连忠荣的人,有很大的可能跟秦瀚霖走得很近。这个人,要么是秦瀚霖的心腹,要么是他在青市任职的时候,身边时常陪伴的人员。

秦瀚霖显然也有此推测,因此,向来笑嘻嘻的脸上少见的蒙上一层寒霜,连夏芍打趣他和张汝蔓的事都不顾得解释。

气氛又陷入沉默。

夏芍知道,虽然这推测已经缩小了范围,但要凭猜测找出可疑的人并不容易。秦瀚霖在青市任职这几年,常在他身边出入的人绝对不是一两个。若是人多眼杂,看见了他和张汝蔓的事,那这个人其实并不好找。但恐怕秦瀚霖宁愿不好找,也不愿意往他身边的心腹人员身上想,毕竟被人背叛的感觉,并不好。

沉默了一会儿,当夏芍以为秦瀚霖会沉浸在有可能被背叛的情绪里时,他抬起了眼。一张面色如常的俊脸,甚至笑容还是那么明媚,“人暂时想不出来,但是谁设的套儿,我倒是有人选。”

“哦?”夏芍挑眉。

“姜正祈。”徐天胤忽然开口。他从夏芍和秦瀚霖聊起来后,便在旁边安静地盯着夏芍的茶杯,少了便添一点,其余时间冰雕状态。没想到,一开口便丢出三个字来。

秦瀚霖一笑,“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有本事在我身边安内线。这么两件事,做得这么隐晦,要不是嫂子聪明,瞧出不同寻常来,还真不容易被发现。也只有他做事这么谨慎不留痕迹。”

就算在录取名额的事上,秦瀚霖知道风险,连忠荣打华夏慈善基金主意这件事上,如果不是夏芍发现,他绝对不可能知道。做事这么隐秘的,只有姜正祈。

徐天胤和秦瀚霖的意见一致,夏芍自然没有异议。其实想想也能猜出来,对付秦系的一定是姜系,而能布出这样的局的人,一定身居高位。只是没想到会是姜系少主亲自动的手。

说起来,京城四少里面,夏芍听到的最少的就是姜正祈的消息,这个人很低调。比起徐天哲的彬彬有礼、秦瀚霖的风流倜傥、王卓的纨绔高调,姜正祈身为姜系少主,却几乎淹没在三人的各路风评里,低调得跟不存在似的。

据夏芍的了解,姜系在政坛的存在时间远不如秦系,若按共和国建国的年头来算,秦系属于在朝元老,姜系便是新贵。但这新贵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新,而是来势汹汹,不可小觑。姜系到姜正祈这一代,虽然只传两代,但姜正祈的爷爷曾是某位一代领导人的血脉近亲,其后姜系走入政坛,姜正祈的父亲曾是两届共和国当家的心腹大员,因此,姜系在二十年内迅速成长,势不可挡,到如今已能跟秦系一较高下。

姜正祈在地方上任市长,平时少回京城,京城里关于他的消息也少。但秦瀚霖身为秦系少主,却从来没小瞧过姜正祈。

“这人从我们俩较劲的时候他就是这样了,看起来他在地方上当他的市长,不插手京城派系事务,其实很多暗处的力量都是他布下的。就我和他交手的经验来说,这人严谨、低调,也很能忍耐。能忍的程度都快赶上忍者神龟了。”秦瀚霖转着手里的茶杯,笑眯眯。

夏芍轻笑一声,秦瀚霖却继续笑道:“除非可以收网,否则他的力量绝不会轻动。也就是说,他对这次的事有很大的把握。”

事实上,如果不是夏芍看出他有官灾来,这次姜正祈一定会成功。秦系会受到重创,搞不好会再次变天,换回姜系人马。

华夏集团的根基在青省,夏芍自然不会坐视青省落入姜系手里。但是……

“你打算怎么办?连忠勇身家不干净,他弟弟的资产来路也有问题。”夏芍挑眉看秦瀚霖,话里有话。

夏芍明白,秦系和姜系,无所谓谁正谁邪,两派不过是政治上的博弈,只不过因为徐天胤跟秦瀚霖是朋友,她选择了朋友的派系。但这不代表秦系的人马就都是清官。姜系也好,秦系也好,都有廉洁的官员,也有贪官。从夏芍自身来讲,她是不主张纵容的,连忠荣敢动华夏慈善基金的主意,这个人不能饶。他哥当然也一样。

但从政治博弈的大局来讲,恐怕如此处理并不合适。

“难题啊!”秦瀚霖苦笑。

可不是难题吗?

姜正祈这局隐秘,不容易发现,即便是被发现了,对秦系来说依旧是个难题。

姜系已经掌握了连氏兄弟贪赃枉法的证据,最直接的解决办法,便是秦系先下手为强,派纪委来把人给查了。即便到时候东市的领导班子要换一批人,换的也还是秦系的人马,这样姜系的打算就打了水漂。当然,这只是连氏兄弟的事情。录取名额的事,还得秦瀚霖再想办法,以秦家的根基和势力,抹除一些证据想必不是难事。但这样一来,在连氏的事上,秦系无异于会得罪连老爷子,不仅要失去一员大将,也会令跟着秦系的官员人人自危。

如此失人心的事,想必秦家也不会做。

但如果不跟连氏撇清关系,秦瀚霖一时半会儿还真难办。

“给我时间,让我想想。”秦瀚霖垂眸道。

夏芍点点头,这事他刚得知,还是让他静一静,好好思虑思虑再说。她答应了父母不在这边宅院待太久,这时候也该回去了。但夏芍刚想说让秦瀚霖想着先,她先回去,就见秦瀚霖笑了起来,隔着茶桌往前一凑,笑得十分桃花灿烂。

“不过,嫂子,小弟有一事相求。”

夏芍一听他喊嫂子,便鸡皮疙瘩掉一地,笑着起身道:“行了,我知道了。我见见连忠荣,打听打听,是谁在背后撺掇他。”

说罢,夏芍转身绕出屏风,听秦瀚霖在后头笑开了,喊:“您真是我亲嫂子!”

夏芍皱着眉头笑,出门便抚了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头一回想着要不要考虑考虑,把他和张汝蔓的命定姻缘拆了,不然以后他天天喊她姐,她可受不了。这小子,实在太闹腾了。

……

夏芍后天便要回京城大学报到,这事儿事不宜迟,夏芍不想等到明天再问,早点问出来,秦瀚霖好早点拿主意。因此,夏芍回了自家宅院后,跟父母打了声招呼,明说要出去见见连忠荣,吃饭前就回来。

但夏志元听后却皱了眉头,“今天大喜的日子,去见这人干什么?再说了,老爷子来了,你也不在家里陪着。”

夏芍就知道父母会不赞成她今天出门,所以她对出去干什么的事上撒不撒谎都一样,刚才才实话实说的。父亲的反应夏芍早就预料到了,说词都想好了,“爸,官场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些。连家是秦系大员,秦家和徐家向来关系不错,所以我回来这么多天,一直没处置连忠荣。这不今天秦少在这儿么,刚才在那边跟他说了说,我这就出去跟连忠荣见个面。放心,老爷子在这儿,不会闹出什么事来,我心里有数。”

夏志元果然愣住,这些事,女儿很少跟他提。但实话实说,他反而能理解。想想女儿今后嫁进徐家,即便不在政,但要接触的官场上的人恐怕不会比商场上的少,这些矛盾,她早晚会遇上,早晚要处理,锻炼锻炼也是好事。

“可别去得太晚了,老爷子不知道会午睡到几点,万一睡醒了过来这边坐坐,你出去得太久,我这你妈不知道怎么说。”夏志元提醒。

“您就说我出去买菜了就成,我回来的时候顺道儿带点。”夏芍笑道,回屋换了身常服,便出门了。

到了门口,便听见一声车喇叭的声音,就一声,很短促,跟车主人的性子似的。夏芍抬眸笑看前方,好不意外地看见门口军用的路虎车已经停好了,徐天胤正坐在驾驶座里,等她。

夏芍就知道徐天胤会跟来,两人在一起这几年,早就彼此深知。徐天胤陪着她出去见连忠荣,会比她一个人出去省事得多。

夏芍笑着坐去副驾驶,徐天胤倾身过来给她系上安全带,两人便出了桃源区,一路去了华苑私人会所。

会所的董事长房间里,夏芍和徐天胤刚到没一会儿,连忠荣便赶来了。

连忠荣刚才接到了福瑞祥总经理陈满贯的电话,通话过程很短,内容也很简洁,“连总,我们董事长有请,在私人会所。”

仅有的三句话,却把连忠荣给高兴坏了。他这几天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要找夏芍,她去了青市,听说她昨天下午回来了,但是桃源区安保很严,他这市委书记的弟弟也进不去。保安给夏家打电话,夏芍一口回绝了,他就这么再次被挡在了小区门口。连忠荣甚至都打算把自己干的事儿跟自家老爷子坦白,然后求他给说说情了,没想到今天就接到了夏芍要见他的消息!

连忠荣赶忙开车赶来,一刻也没敢耽误,一进房间便愣住了。

沙发上,一名男人坐在那里,穿着身银黑色的衬衣,袖口挽着,正剥松子儿,听见有人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剥松子儿去了。

然而,正是这短暂的抬头,却把连忠荣给惊住了!

徐天胤?!

连家虽然是秦系大员,但连忠荣却是第一次见到徐天胤。徐天胤是徐家嫡孙,别说他以前在国外了,即便是在青省和在京城这几年,也不是想见就能见的。连忠荣连秦系少主秦瀚霖都只有过年拜年的时候才能见上一面,别说徐天胤这徐老爷子的嫡孙了。

但如今在国内,不认识徐天胤的人还真的很少。这都要归功于壁画回归的事,他代表国家军方出使英方,如今在国内的知名度可是很高的!事情没过去几天,连忠荣一眼就把徐天胤给认了出来,随后震惊了。

“徐、徐将军?”他什么时候来东市的?

连忠荣盯着沙发里的徐天胤,笑容极不自然。徐天胤和夏芍的关系已经上升到了订婚阶段的事,如今人尽皆知。当初,徐天胤追求夏芍的时候,圈子里就曾有传言,这位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对夏芍可是宠得不得了。今天夏芍要见他,徐天胤却一起出现在华苑私人会所里,他、他不会知道了自己打华夏慈善基金的事了吧?

连忠荣直勾勾地盯着徐天胤,徐天胤却再没抬头,连他打招呼的声音都充耳不闻,低头专心剥他的松子儿。

夏芍从旁瞧着,笑在心里。师兄不爱应酬,刚才连忠荣进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其实就是告诉他,他在这里。如今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当然不再理人了。

但徐天胤这不理人的举动,看在连忠荣眼里,却有别的意味。好似他正是因为知道了他干的事,所以才这态度的。

咕咚一声,连忠荣吞了口唾沫,转头尴尬地看向夏芍。

夏芍坐在徐天胤身旁,递出杯清香的碧螺春,悠然笑道:“连总,坐吧。”

连忠荣受宠若惊,赶忙坐了下来,虚虚接过了茶,笑容讨好,“夏董,基金会的事我是诚心道歉的。您让人送回来的一百万善款,我分文未动!当初是跟华夏慈善基金签了捐赠协议的,我哪能言而无信?”

“哦?”夏芍闻言笑了笑,“那当初怎么协议一签,连总就改了口,非要谈入股?”

连忠荣一听便心提到嗓子眼儿,先看了眼徐天胤。徐天胤浑身都是孤漠的气场,全然不理人,只是转头手一摊,一把剥好的松子仁儿躺在手心里,夏芍笑眯眯接过,吃了点,喝了口茶。

连忠荣看得眼神发直,心道传言果然不虚,随即心更加吊得老高,但好歹夏芍现在愿意谈这件事了,于是他赶紧解释,“夏董,这事我当初跟夏总解释过了,这、这都是我公司那些小气的股东,嫌我拿一百万做慈善太败家了,非得让我跟夏总谈入股的事。众意难违,我也是没办法。”

“哦?连总捐出的善款动用的是公司的款项?”夏芍挑眉,唇角一勾,意味令连忠荣心底一颤!

“这、这……”连忠荣也是经商的人,夏芍这么一问,他就知道自己这谎犯了个什么错误了。

“我有点不明白。连总和华夏慈善基金签署的捐赠协议上写得清楚明白,是私人捐赠,而并非公司捐赠。难道,那一百万不该是连总的私人收入?若是私人所有,股东们有什么理由干预?除非,连总以私人名义捐赠,挪用的却是公司的款项,股东们利益受损,这才有所干预。若真是如此,说句实话,倘若华夏慈善基金是股份式经营,我也不敢要连总这样的股东。”夏芍笑容轻嘲。

连忠荣脸上却火辣辣!

挪用公款,这不仅在公家还是私人企业,都是很忌讳的事。不管这一百万是他的还是公司的,他撒了这样一个谎,却给自己贴上了挪用公款的标签。他之前还想着,或许夏芍能看在连家是秦系大员的脸面上,允许他入股,现在看来,真的可能么?

他撒的这谎,已经把自己给坑了。华夏集团是上市公司,财务审查极严,他有这样的劣迹,不可能让他成为公司股东。

“夏董,这、这事……”

“这事我只给连总今天这一次机会,如果连总不说实话,我从这门出去,可就没有以后了。”夏芍捏了颗松子仁吃,眼眸微弯,语气却淡淡的。

连忠荣张了张嘴,心绪极乱,一时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如果连总不知从哪说起,我问,你答就好了。”夏芍把松子吃完,拍了拍手,端起茶杯来,垂眸,“说,这主意谁给你出的。”

连忠荣一惊,险些没坐住,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她怎么知道这事儿是有人在背后给他出主意?

连忠荣瞪着眼,盯着夏芍,夏芍却垂眸喝茶,意态淡淡。尽管如此,连忠荣还是心底情绪剧烈翻涌,他不知道夏芍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觉得,她刚才垂眼的时候,眸光微冷,不经意间的气度让他背后都起了冷汗。外界都传言这女孩子年纪轻轻成就不浅,自有高明之处。这高明,与她是不是风水大师无关,是心智谋算,远超她应有的年纪。

他没见过,以前还不信。今天一见,心底发毛。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夏芍眼没抬,伸手去倒茶,手还没碰着冒着热气的茶壶,徐天胤接了过来,帮她倒好,放下,埋头继续工作。

“这……夏董,我承认,这事是有人提了一句,我听进去了。不过,这个人是谁,我真不好说。”连忠荣口干舌燥,看着面前的茶,又不敢动。

“连总的意思是,要我把这件事的账算到你头上,找你清算,是吗?”夏芍抬眸,笑了。

连忠荣一口气吊得老高,眼都直了。

夏芍又是一笑,“连总,你应该听说过我的一些事,欠了我的账,我是一定要算的。只不过,我不太愿意算错了人,免得有人逃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我是不愿意让算计我的人有下一次的。”

连忠荣不说话,只是盯着夏芍,觉得心里越来越发毛。他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头一次被个二十岁女孩子的气度慑得不敢随意说话。

“这些天,我没有找连总,就是因为你不是主谋。若这件事是你的主意,你以为今天你还能坐在我面前吗?”夏芍慢悠悠道,一句比一句闲适。

连忠荣却张了张嘴,不能吧?他这些天虽然急得团团转,但还是有一线希望的。那就是连家是秦系的人,夏芍若真不放过他,他大不了回去请自家老爷子出马,她总不能一点面子不给吧?

夏芍却好似看穿了连忠荣在想什么,哼笑一声,“连总,不是只有你有老爷子能请,难道我就没有吗?我确实打算去秦家走一趟,请秦老爷子给我做做主呢。”

连忠荣心底的最后一线希望顿时粉碎,这事是他错在先,本来就不占理,若是夏芍连处置都不处置他,直接找上秦老爷子讨说法,那她可就是完完全全的受害方,他就等着被扒层皮下来。

“夏董,我……”

“我只想听一句话。”夏芍打断连忠荣,目光冷了下来,“连总只需要告诉我,这个人,是青市的谁?”

什么?!

连忠荣一惊,这回站了起来。

她、她怎么知道,那人在青市任职!?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六章 厨房趣事

连忠荣的反应令夏芍垂着的眸中光芒一冷。看来,她是猜对了。

连忠荣却不知道夏芍是猜的,他以为夏芍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什么消息。他震惊地盯着夏芍,不知道她还知道什么事。

或许,她什么都知道了,今天问他,只不过是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即便她不知道,这也确实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一分钟。”夏芍淡淡开口,“连总,你知道,我一直都很忙。”

“是、是!”连忠荣脑门上都见了汗,站了起来,便不敢再坐了,只瞅着那坐在沙发里喝茶吃松子的女子,“夏董,我、我说出来,这事是不是就……”

夏芍淡淡抬眼,连忠荣却倏地一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连忠荣觉得今天是中了邪了,一个二十岁女孩子的眼神竟然能把他吓成这样。说出去,谁信?

“我确实是财迷心窍了,不过也确实是有人在我面前提了一句。那天我到青市谈生意上的事,设了饭局。席上……席上就谈起国内的舆论,那人说华夏集团这次必有损失,想挽回声誉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市场份额可能会大跌,盈利大不如前。倒是华夏慈善基金,成立了五年,善事做的不少,口碑不错,就是不盈利。国外有股份式经营的例子,如果夏董能看到慈善基金盈利的前景,说不定能补一补商业上盈利的缺失,开出另一条活路来。我、我当时也觉得有道理,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回来以后就拿了一百万给夏总,想方设法的入股。”连忠荣越说声音越小,低着头,偷偷瞄夏芍。

夏芍冷笑,“这人在连总面前可真有分量,他说一句话,就让你迷了心窍。”

连忠荣汗颜,“那当然。吴秘书长是陪着秦公子一起去青市任职的,老爷子亲自指派的,熟人了。”

不仅熟,而且是熟到不能再熟。

吴四海在秦系十来年了,深得秦老爷子信任。秦瀚霖到青市纪委任职,是首次被调往地方上。正值派系争斗的紧张时期,秦老爷子怕出乱子,便将吴四海一起调去了青市,任纪委秘书长,算是秦瀚霖从京城带来的直属心腹。

正因为有些话是吴四海说的,连忠荣才深信不疑。他虽然官职级别并不高,却是秦家的心腹,知道的事也多。国内的舆论再闹腾,在没有确切结果之前,连忠荣哪敢妄动?可是吴四海也这么说,就像是有内部消息一样,连忠荣还旁敲侧击了一番,吴四海却不肯多说了。但正是他这副讳莫高深的样子,才让连忠荣越发肯定,消息属实。

他这才动了入股华夏慈善基金的念头,甚至不惜威胁夏志元。他当时觉得,夏志元哪有商业头脑?等夏芍回国,华夏集团面临危机,夏芍不得不另寻商机的时候,她一定会看重股份经营慈善基金这一途,到时非但不会怪罪他,说不定还会欣赏他的卓识远见,双方合作,共创新的未来。

当然,连忠荣想入股华夏慈善基金,还是存了那么点贼心的。如果华夏集团失势,夏芍和徐天胤的事没有了结果,那她就没有了徐家的背景靠山。身为连家二代的他,对夏芍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人脉,到时他就会慢慢成为华夏集团里很重要的人,当然也就可以渐渐的获取更多的利益。

连忠荣是完全忘了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满心都是华夏集团失势,趁虚而入能获取的利益。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一切不过黄粱一梦。

夏芍眯着眼,总算把这个吃里扒外的人给挖了出来。

吴秘书长,这人她没有印象,不过已无需多问。即便不问姓名,秦瀚霖也该知道是谁了。只是没想到,当真是秦家的心腹出了问题……

这人是半路被人买通,还是姜系有意培植在秦系身旁的内奸,暂且不知,相信秦家对此人自有处置。

“夏董,我、我可是实话实说了,我的事,您看……”连忠荣小心翼翼地看向夏芍,顺带着瞄一眼徐天胤。

徐天胤竟停下了手中动作,抬起头来,望向了连忠荣,“她有事,还有我,为什么敢动华夏。”

男人的声音冷到没有起伏,连忠荣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冷的眼。从进门之后,连忠荣几次希望徐天胤能理会他,让他知道他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但是现在他无比后悔,他只觉浑身浸在冰水里,身上出的汗都结成了冰渣。

“为什么敢动华夏。”徐天胤再次出声,重复刚才的话。

连忠荣却一脸哭相。为、为什么?他刚才不是解释过了吗?

夏芍转头看向徐天胤,眼神感动,替他解释,“徐将军的意思是,即便华夏集团有事,还有他在,有徐家,为什么连总敢动华夏集团?”

“徐、徐家?”连忠荣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头有点古怪,舆论怎么传的,难道徐天胤不知道?但他不敢多问,赶紧答道,“这……舆论都是这么传的,说华夏集团有损,徐家……徐家指定不会承认婚事。我、我一开始是不敢听信谣言的,但是吴秘书长也是这个意思。吴秘书长深得秦老爷子的信任,我、我以为他有内部消息,所以才、才……”

“徐家不会不承认婚事,她是我的未婚妻。”徐天胤声音更冷,手伸过去,抚住夏芍的手腕,那里一只圆润细腻的白玉镯子牢牢套着。

连忠荣顺着徐天胤的目光望去,一怔,随即一惊!

他不知道那是徐天胤母亲留下的玉镯,但却知道民间嫁娶的传统。夏芍手上的镯子是一对的,徐天胤说这话时特意抚上那玉镯,难不成……这镯子来历是他想的那样?

连忠荣惊骇了,他只听说过徐天胤和夏芍两人订婚延期的事,却从来不知道,夏芍已经得到徐家的承认到了这份儿上了?如果这镯子真是徐家家传之物,那、那……吴四海的内部消息怎么一点也不准?

夏芍看着徐天胤,心里暖融融。他虽然不善交际,但却通透敏锐。外界的舆论他哪能不知道?但舆论归舆论,不是每个人都敢因为舆论就对华夏集团落井下石,连家背景不浅,连忠荣不至于这么眼皮子浅,一点政治敏锐度和小心谨慎也没有,在事情没有确定的时候,他就敢动手。徐天胤这么问,是在确定是不是吴四海让他有这个胆量。

今天,她见连忠荣,目的是为了查明秦系的内奸是谁。而他的目的,却是动华夏集团的那个人。

两人的目标是同一个人,他的目的却只为了她。

包括此时,他让连忠荣看见这对镯子,是想让连家乃至上层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徐家的准孙媳。

这个男人,不管做什么,都只为她。夏芍感动,在男人的大掌上抚了抚,安抚他的情绪,随即看向了震惊得还没回过神来的连忠荣。

“今天我和连总在这里说的话,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打草惊蛇。

连忠荣回过神来,愣了片刻,点头,他懂夏芍的意思,不让第四个人知道,这其中也包括了他哥。虽然连自家人也不能说,让他很意外,但他不敢不答应。

“是、是,徐将军放心,夏董放心!”

夏芍淡淡一笑,她放心,连忠荣不敢。尤其在今天看见了她手腕上的镯子后,他更不敢。这大抵也是徐天胤刚才这么做的又一层原因。

“如果我得知有人知道了今天的谈话……”

“夏董放心,我绝不说、不说!”连忠荣这会儿才有点反应过来,夏芍接下来是不会放过吴四海的,她不想今天的谈话内容外传,大概就是不想让吴四海提前得了消息。连忠荣现在对吴四海可是有些怨怪,要不是他的消息错误,至于让自己做出这么错误的判断吗?不打华夏集团的主意,也就没有今天这场惊心的谈话了。夏芍若处置了吴四海,出了这口气,自己这边她或许就不计较了。毕竟今天他又是招供又是保守秘密的,她总不会一点情面不给。

这么一想,连忠荣傻了才会往外说。他连连保证,夏芍却意态倦淡,瞧着有些累了。

连忠荣见了,很有眼力地提出告辞,退出房间的时候,大气都没敢出,直到走出华苑私人会所,夏末午后的暖风吹来,他却觉得脊背发冷。伸手一摸,后背湿了个透。

会所房间里,夏芍倚下来,枕着徐天胤的腿,窝在沙发里,微微闭眼。

瞧着她这倦态,男人问:“累了?”

夏芍一笑,不答,懒懒地往沙发里又窝了窝。

“睡会儿吧。”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芍却笑着睁开眼,瞅一眼头顶,“不睡了,早点回去把这事告诉秦瀚霖,他好早点想对策。我出来的时候,答应我爸回去时买些晚上的菜,师兄跟我一起去超市逛逛吧。”

徐天胤却没动,居高临下盯着女子意态缱绻的眸,纠正,“未婚夫。”

夏芍果然笑弯了眸,但今天她难得乖巧,“是,未婚夫先生,你的未婚妻邀请你去菜市场,去吗?”

男人眸光柔和,唇边短促的笑意,没回答,伸手倒了杯茶,递给她。

夏芍笑着起身,喝完茶,走人。

……

两人有段日子没一起逛超市了,这种放松惬意的感觉让两人都想多逛一会儿,无奈早早就在超市里被人认出。这回被认出的不仅有夏芍,徐天胤也被认了出来。两人只好把菜选好,便结了帐回家了。

回到家里,徐康国已经午睡醒了,正来了这边宅院和夏国喜、夏志元父子在一起聊天,秦瀚霖陪在一旁。

夏家的亲戚们中午吃了饭便各自回家了,今天是喜庆的日子,晚上家里人还会在一起吃顿饭,江淑惠和李娟半下午就去了厨房忙活去了。

夏芍和徐天胤趁着把菜送去厨房的工夫,和出来的秦瀚霖一起去了她的房间。

一进房间,夏芍便道:“你身边有个姓吴的秘书长,有问题。”

心腹出了问题,这种感觉夏芍知道,必然不好受。但事实就是事实,秦瀚霖从小在秦家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他应该能受得了,也能很快从中走出来。

果然,秦瀚霖在听见吴秘书长这几个字时,少见的僵了僵。夏芍不愿打扰他,和徐天胤先出了房间。

两人去厨房里李娟的忙,把老太太给请回了客厅里坐着。李娟见徐天胤来了,很是欢喜,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果真不假。在厨房里两个小时,李娟跟女婿说的话比跟女儿说的话多多了,偏偏徐天胤话少得可怜,两人的对话便显得十分有趣。

“小徐啊,把那条鱼拿给我。”

徐天胤拿鱼,放去菜板上时顺道把鱼拍了个晕乎。

“哎呀你这孩子,有刀干嘛要拿手拍。”李娟一愣,从来没见过用手的。

“唔,习惯。”

“呀,你还经常这么拍?”李娟瞪大眼。

“唔,习惯……”

“怎么养成这么个习惯?”

“唔……”

徐天胤在国外执行任务的时候,哪有那么多讲究?这习惯大抵就是在山里任务的时候养成的。但是这些解释起来太长了,估计他也怕说得多,李娟问得多,那些事情再把她吓着,所以本来说话就简洁,这时候更简洁。

夏芍在旁边做着自己的事,听得直忍笑,直到男人向她投来求助的目光,夏芍才笑道:“妈,师兄以前跟着师父练功的时候,练的是掌法,养成了这么个习惯。”

“未婚夫。”男人提醒,这会儿他说话倒快了。

“是嘛,原来是这样……”李娟恍然,显然这个说法她能接受,也能想象得出来,这才释然的笑了,回身把盆子端上来,指着里面的另两条黄花鱼道,“那把这两条一起拍了吧,一会儿我收拾收拾。”

夏芍噗嗤笑得背过身去。平时买鱼,市场里都是给杀好的,但今天家里要准备两顿饭,李娟嫌先杀好了不新鲜,便买了活鱼回来。以往也有买活鱼回来的时候,她每次都嫌活鱼滑溜,不好收拾,回回都是找丈夫动手。这回她算是又找到省事省力的帮手了。

徐天胤大手一捞,把鱼捞去菜板上,啪啪两下,利落干净。一回身,李娟塞过来一只盆子,里面是些碎菜叶,“行了,你姑姑婶婶她们也快来了,这厨房里我们忙活就成了,你们去后院,把呆头喂了吧。”

嗯?

夏芍回身,“呆头?”

李娟一笑,“那只大鹅,上午抱回来,我瞧着都没精神。哪有那么乖巧的鹅,指定是小徐从京城带过来,路上在车里也没喂,给饿着了。快去喂喂,那是你们俩定聘的喜鹅,不能有事,不然不吉利。快去吧!”

“雁。”徐天胤端着满是碎菜叶的盆子道。

夏芍笑瞪他一眼,跟他一起从厨房去了后院。

后院小花园似的,一草一木都是当初搬进来时夏芍所布,看似不过是座家庭花园,其实整座宅子的风水局重心都在这里。这里的空气格外清新些,夏志元和李娟不谙其中道理,只是觉得在后院坐着的时候最为舒服,于是两人每天都会来石桌旁坐坐,这几年就没怎么生过病,冬天的时候感冒都少有。

这两年,夏志元爱好上了养花草,把花园里的草木都打理得颇有生机,今天中午说把那只大鹅暂且放来,他还怕鹅把他的花草给糟蹋了。

夏芍和徐天胤来到后院的时候,四处一瞧,花草一点事儿都没有,那只鹅正蹲在石榴树下,乖乖卧着呢。

夏芍一见便笑了,母亲给这鹅取的名字还真贴切,瞧着确实挺呆的,跟某人似的。

夏芍和徐天胤走过去,那大鹅见两人过来,便站了起来,挪着往后退,肥大的身体一退三晃。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七章回京

夏芍、徐天胤和秦瀚霖三人又走回了后院,坐去石榴树下的石桌旁,秦瀚霖道:“办法是有,不过,这件事还得我家老爷子首肯。”

“你需要马上回京城吗?”夏芍问。

“我现在被人盯着呢,估计该知道的人都知道我陪着这小子来了东市,他没回去我就先回去,难免惹眼。我还是后天跟你们一起吧,刚才已经打过电话回去了,我家老爷子会安排一些事的。”秦瀚霖笑道,笑意只在唇角,却不在眼里。但他转头看向夏芍时,眼里便流露出打趣的笑意,“嫂子……”

“有话说话,别怪腔怪调。”夏芍截住这小子恶心巴拉的奉承话,懒得掉鸡皮疙瘩。

“我家老爷子要是同意我的办法,到时候有点事还要嫂子帮忙。”

“什么事?”

“处置连氏兄弟。”

……

三人从后院里返回客厅的时候,夏志梅三家人已经到了,女人去厨房里帮李娟忙活晚餐,男人便在客厅里陪着聊天。三人进客厅的时候,老爷子正在询问夏家孩子们的情况。

刘宇光是夏家四个孩子里最年长的,站在客厅里,显得很紧张。

徐康国坐在椅子里,点了点头,“二十二岁,不比那丫头大多少啊。”

刘春晖比他儿子还紧张,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陪笑道:“比小芍大两岁,成就没法比。我们家这孩子,就是个普通的孩子。”

这话虽然有恭维的心思,但也是实话。跟夏芍比,刘宇光确实差得太远,太普通。他今年读大四,学校也不是名牌院校,唯一说得过去的就是两年前开了个网店,现在竟小有规模。虽然这两年他没有跟家里要过钱,还小有积蓄,并打算毕业之后成立公司,专心做大网店经营。但这点成绩跟华夏集团的家业一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刘宇光听父亲这么说,站在父亲后头,头低了低,眼神一黯,笑容自嘲。

“咱们国家这一代的年轻人,要都能勤工俭学,依靠自立,我看国家的未来会很强大。这样的孩子,将来是会有担当的。”徐康国看着刘宇光道。

刘宇光一愣,抬头,正对上老人的目光,那目光威重严肃,老人却冲他淡淡点头。刘宇光立在原地,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刘春晖却大喜,“老爷子夸奖了!”

说完便回头给儿子使劲使眼色,让他说几句话,刘宇光只对老人点头笑了笑,目光感激。

徐康国笑着点点头,看向张汝蔓,“听说这丫头考上了军校?”

张汝蔓站在父亲张启祥身后,张启祥的腰板都直了直,紧张的。

“呵呵,是。京城军校。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在军区里面跑,体格是很好的,成绩也说得过去,就是太野了,家里人都说把她送去部队锻炼锻炼是好事。”张启祥也不敢提录取时候的事,只好含糊过去,说完转头对张汝蔓道,“老爷子问你话,平时不是很能耐吗?答两句听听。”

张汝蔓没见过这么威严的老人,只觉得跟老人对视,他的目光比以前军区里见过的那些师长团长的都吓人,那些人说话虽然中气十足,可还都笑呵呵的,老人多年身居高位,哪怕是和善的一眼,也给人无形的压力。

张汝蔓正紧张着,听见父亲让她“答两句听听”,也不知道怎么就惊得一跳,鬼使神差地立正站好,一个标准的军礼,大声道:“首长好!首长辛苦了!”

“噗!”门口,秦瀚霖扶着门框,笑得很抽。

夏芍和徐天胤站在后头,徐天胤面无表情,夏芍忍不住也笑了两声。

张汝蔓大窘,脸腾地红了,还维持着僵直的军姿,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客厅里也传来夏志涛等人的笑声,“汝蔓也有紧张的时候啊?”

“还是老爷子有威严。”刘春晖呵呵笑道。

笑声里,徐康国也笑了笑,替张汝蔓解了尴尬,“这丫头嗓音很嘹亮啊,是个适合部队的丫头!”

张启祥苦笑着点头,张汝蔓脸红得都熟透了似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立在原地低着头,连瞪秦瀚霖都忘了。

徐康国又看向夏志涛身后躲着的夏蓉雪,目光一落过去,夏志涛便赶紧道:“跟老爷子打声招呼,叫、叫……”

按辈分说,也该是叫爷爷的,夏志涛却不敢这么说,感觉实在是太高攀。

“呵呵,叫爷爷吧。”徐康国却见小姑娘十岁左右,大眼睛白皮肤,瞧着很可爱,不由呵呵一笑,刚才对刘宇光和张汝蔓问话时的威严敛了敛,招招手,“来。”

夏志涛受宠若惊,赶紧把女儿从身后拉过来,用520小说过去。夏蓉雪不敢忤逆父亲,只好乖乖过去,小声道:“爷爷。”

她声音还带着小女孩的稚嫩,看人怯怯的,但许是并不能理解徐康国的身份,所以她虽然腼腆怕生,但眼里却没有成年人的敬畏或恭维神情,孩子特有的纯净。

徐康国瞧着挺喜欢小孩子,摸了摸夏蓉雪的头,笑道:“这小丫头跟她姐姐还有点像咧。”

夏志涛一脸惊喜,赶紧道:“长大了要是能有她姐姐一半的出息,我们就满足了。”

哪知这话徐康国不太赞成,抬眼威严地看向夏志涛,“身为父母,不要把自己的期望过多地强加到孩子身上。想想你们做没做得到,如果没有,就不要强迫孩子做得到。只要心正,就是好孩子。”

夏志涛哪知道一句话惹得老爷子不爱听了,顿时惊得脸色都白了,赶紧点头,“是、是!您老教训得是。”

夏志元看了眼弟弟,瞧着老爷子转眼又笑呵呵逗夏蓉雪去了,又问名字又问年纪的,还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心里思忖,这老爷子不会是想抱孙子了吧?

这时候,秦瀚霖在门口笑够了,捂着肚子和夏芍、徐天胤一起进来,徐康国抬眼看向夏芍便道:“这小丫头挺有趣。”

夏芍笑吟吟坐去椅子里,倒一杯茶来,只点头,却不答,似乎听不懂。

徐康国见夏芍没听懂,又去看孙子,“天胤哪,这小丫头挺有趣。”

徐天胤只知道点头,看见夏蓉雪那和夏芍有些相似的眉眼,目光微柔,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头。

遭遇冷场,徐康国瞪了瞪眼,最终叹了口气,让夏蓉雪玩儿去了。他也知道夏芍现在还在读大学,和徐天胤还没订婚,结婚怎么着也得她大学毕业后,但是,还不许他老头子想想嘛?

……

这晚吃饭,夏家人比中午的时候放开了些,气氛也就好了许多。

有说有笑间,众人举杯,一同祝贺夏芍和徐天胤的婚事初定。秦瀚霖端着酒杯最先站了起来,给夏芍和徐天胤添了酒,笑眯眯道:“嫂子。”

夏芍笑蹙着眉,这小子就不能不闹?

“噗噗!”

“咳咳!”

果然,一桌子人喷酒的喷酒,呛着的呛着,眼神怪异。

嫂子?秦瀚霖二十八了吧?他叫夏芍嫂子?这……

夏志元和李娟用眼神询问女儿,秦瀚霖是徐天胤的朋友不假,但又不是徐家子弟,怎么由着他这样称呼?

夏家其他人则眼神感慨,他们也看出秦瀚霖笑嘻嘻的,这称呼有调侃的成分,但哪怕是开玩笑,能让秦家的小公子这么称呼,也不是人人有这个本事的。

席间,只有张汝蔓瞪着眼,眼里喷火。他叫谁嫂子!少占她姐的便宜!她姐才没这么大的弟弟!

最后还是徐康国笑了笑,看向秦瀚霖,“你小子又闹腾什么!”

“冤枉,不是我要闹的。”秦瀚霖喊冤。

徐康国瞪他一眼,“不是你要闹,还有人逼着你了?”

秦瀚霖一副正中下怀的笑意,猛点头,一指徐天胤,“他!”

一桌子人一愣,都听懂了,闹了半天,这声嫂子是徐天胤让叫的?

“胡闹!”徐康国笑着看向孙子,“瀚霖和你是平辈,要是天哲,这声嫂子是必须叫的,瀚霖跟着凑什么热闹?改天秦家老头要找我说道说道了。”

“老爷子英明!”秦瀚霖笑开了花,给了徐天胤一个示威的眼神。

张汝蔓在一旁眼神嫌恶,这男人居然打小报告?他是不是男人?

徐天胤望向秦瀚霖,面无表情,但深暗的眸总有些危险的意味。

秦瀚霖一点儿也不惧。现在可是难得的机会,以前想让这小子吃瘪,哪儿那么容易?以前他帮他出主意追师妹,嫌他主意出的不好,这小子都能把他的桃花给斩了。但是现在他不会,现在自己是特殊倒霉时期,因为已经够倒霉了,经不起这小子一点点的报复,所以让他吃瘪,他很安全。

夏芍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这样有恃无恐的,但她还是投给了秦瀚霖一个同情的目光。

师兄记仇可以记很久的。

……

这晚,饭吃到很晚。到后半段,主要是谈起了年底订婚酒宴的事。

趁着徐康国在,夏志元和老人商量了一下在哪里摆宴、宴请多少宾客、订婚的请帖什么时候发,以及订婚仪式上的诸多问题。

订婚宴的酒店老爷子早就有安排了,这是当时徐天胤和夏芍订婚日期尚未延迟的时候,徐家就定下来的,就在京城著名的国家级宾馆,那地方是国家宴请贵宾的御用宾馆。这规格把夏家人给惊了一惊,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在那里吃顿酒席。

夏志元对此却很淡定,一点也不意外。国家级宾馆是肯定的,毕竟老爷子的级别在这里摆着,不可能会选规格低的酒店。而且国家级的宾馆有个好处,那就是安保严密。要不然老爷子当天去别的酒店,还得劳师动众再安排安保。

至于宴请多少宾客,老爷子并不打算太铺张,毕竟是订婚。徐家的宾客名单已经拟好,都是相熟的老朋友。但跟徐家是老朋友的,可想而知,级别必然不低。至于夏家这边,除了两位老人和三家亲戚,师父唐宗伯和玄门的弟子们,剩下的就只有夏芍的朋友和生意上交好的一些人了。

夏芍也只打算邀请关系好的朋友,陈满贯、孙长德、艾米丽等公司的几员元老级大将是要邀请的,元泽、柳仙仙、胡嘉怡、苗妍、周铭旭这些朋友也当然要请,刘翠翠如今寒暑假都在香港接受专业模特的培训,到时候她就是再忙也会请假来。至于杜平……请帖夏芍还是会发的,他来不来就随他了。当然,香港的朋友也要请,展若南和曲冉必不能少。至于戚宸和龚沐云,朋友一场,夏芍是想请的,但这事还得问下老爷子,毕竟徐家身在政界。但这话今晚席间却不能问,老爷子知道玄门和安亲会、三合会的历史渊源,夏家人却不知道,还是私下说为好。

剩下的,夏芍还得请一下李伯元和李卿宇这爷孙俩,另外,陈达和罗月娥夫妻也要请。

夏志元当场列了名单出来一瞧,人其实也不少。

最终,席上商议着,请帖待夏芍寒假的时候再发,订婚的仪式方面由徐天胤和夏芍两人说了算,尊重他们的意愿。

待商议完这些,夜色已深,夏家人这才各自散去回家。

第二天,是夏芍暑期的最后一天。李娟要给夏芍收拾开学带去学校的东西,中午晚上还得忙活厨房的事,亲戚们便没有再登门打扰。

徐康国在夏家过了一天清净的日子,夏芍这天陪着母亲买了些东市的特产,给老爷子带回京城去,中午晚上又帮忙母亲在厨房忙活,便没有时间问宴请安亲会和三合会的事。

一切留待回京。

而回京这一天,也终于在忙忙碌碌里到来了。

这天一早,徐康国由警卫员陪着,依旧去机场乘坐专机回京,来时坐的车由一名警卫员跟随徐天胤一起开回京城。

张汝蔓也要去京城军校报到,原本夏芍打算让她搭顺风车,这丫头却嫌弃跟秦瀚霖坐一辆车,早晨跟着父母去了机场,说是京城见!

机场外头,夏芍上车的时候看了秦瀚霖一眼,这小子对被嫌弃了的事毫无自觉,笑眯眯地在车里对张汝蔓挥手作别,仿佛不跟她乘坐一辆车也是件莫大的喜事。夏芍摇了摇头,这两人,进展缓慢得让她都怀疑自己当初看相是不是看错了。

不过,她向来不插手别人的姻缘,这件事全凭他们两个当事人了。

对秦瀚霖来说,现在也没心情儿女情长,回了京城,等待他的是一场尔虞我诈的翻身仗。

这年回学校报到,不同于去年新生报到的时候,夏芍并没有与元泽和周铭旭同行,只是临行前给两人打了电话,约好学校见!

路上十二个小时,到达京城地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车窗外,是国际都市的霓虹街景,秦瀚霖坐在车里,望着窗外景色,灯光从他脸上晃过,映出一张英俊沉默的脸。

他路上闹腾了一路,进了京城,便沉默了下来。黑暗的车里,夏芍也感觉出了他的压力。这次的事,处理不好,将是整个秦系的重创。而京城军校录取名额的事,他若受处分,可能会影响一生仕途。

秦瀚霖在京城有自己的公寓,他今晚却得回家里一趟。

徐天胤的车在红墙大院门口停下,秦瀚霖下车时,夏芍什么话也没说。不需要多说,秦家在政坛经历了三代人,应对这样的危机,他们当然不会怠慢。一有消息,秦瀚霖必定会通知她。

徐天胤和夏芍没进红墙大院里,只给老爷子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并约好明天晚上去徐家吃饭,然后两人便开车回了徐天胤的别墅。

一个暑假没回来,当进了屋看见客厅里温馨的布置和墙上、桌上两人的照片,夏芍竟有些怀念。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竟有些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家了。

行路一天,两人都累了,这天晚上睡得早,也睡得极好。第二天早晨,夏芍醒来的时候,徐天胤已经不在床上。她起身下床,一开房门便闻见了米粥香浓的味道。果然,她在厨房找到男人,男人背影英挺,专心熬着粥,转身看见夏芍,孤漠的气息变得柔和,道:“一会儿就好了,浴室的水是热的。”

夏芍看了眼徐天胤身上系着的围裙,蓝色的底子上一只拿着汤勺的爸爸熊,要多可爱有多可爱。这是夏芍以前恶搞,买回来非要他围着的,此刻看见他拿着熬粥的勺子,不由一笑,真应景儿!

“师兄真贤惠。”夏芍笑了一声,转身去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听见男人的声音,“未婚夫。”

夏芍顿时在浴室里轻笑,叫习惯了,一时还真不好改。

……

等吃饭的时候,夏芍才发现早餐是八宝粥,她看了一会儿,眯眼笑:“哦,今天是周末。”

当年徐天胤在山上宅院里照顾唐宗伯,习惯周末熬八宝粥,夏芍已经可以用这些粥来推算星期几了。

周末,徐天胤是不需要去军区的,所以他今天陪着夏芍去京城大学报到。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158章 徐家家宴

夏芍回学校报到的这天正是新生报到的日子,徐天胤的车直接开进了学校,一路看着拿着报名表在排队报到的新生,夏芍一笑。

又是一年。

当初新生报到为她报名的那些人,有人已经淡出京城。但这繁华的京城,仍然有着更大的风雨在积蓄,等待着爆发的那天。

车子在学工处门口停下,夏芍直奔二楼大二学生的报到窗口,却在报到的时候,遇到了学生会主席张瑞。

“夏董?”张瑞欣喜的声音引来了学生们的注意。

夏芍转身间,二楼大厅已经惊呼阵阵。习惯这种场面了,夏芍只对校友们点头微笑了下,便看向张瑞,“张主席,有事?”

这话明显是不想听太多恭维,也不想寒暄,让张瑞有事直说。张瑞心里剔透,便不提夏芍在英国的作为了,直言道:“正想找夏董。今年新生开学,开学典礼上,学校想请夏董致辞演讲,不知夏董有没有时间?”

“好, 我准备准备。”夏芍很痛快地点头答应。新生开学典礼,本就是全校师生都要出席的,没有要紧事,夏芍不想搞特殊。而且,今年毕业进入华夏集团实习的学生,从 公司各部门的报告来看,京城大学的学生素质还是很高的,这样的人才公司也需要。演讲对公司吸收人才有好处,夏芍当然不会拒绝。

张瑞却很欣喜,“那就多谢夏董了。”

这是互赢的事,名人效应,京城大学不乏影响世界的人物,但夏芍绝对是近年来最成就斐然的学生。

事情商定,夏芍到窗口报了到,便下楼离开了学校。

中午,夏芍和朋友们约好了在京城一家特色酒楼里吃饭。见面的时候,一番轰炸自然少不了,夏芍隐瞒订婚的事,柳仙仙憋了一个暑假,已经憋出了很深的怨念。

应付柳仙仙,夏芍向来拿手,她并不多解释,直接将寒假订婚的事抛出,立马成功转移了朋友们的视线。

“寒假?那、那不是快了?”周铭旭看看众好友,抓抓头,苦笑,“还在上大学呢,小芍都要订婚了。感觉……”

“很失落?”柳仙仙坏笑,一副周铭旭暗恋夏芍的样子。

“才不是!”周铭旭急红了脸,赶紧否认去瞄苗妍,就怕她误会。

苗妍却一点也没注意,羡慕地看着夏芍,脸颊薄粉,咬着唇腼腆道:“小芍,恭喜你。徐将军,恭喜。”

徐天胤看着苗妍,点头,算是郑重谢过了。

“恭喜。”这时,元泽也开了口。当年阳光般温煦的少年,现在已是温和谦逊的公子哥儿,他目光含笑,坦荡地祝贺,为她,也为自己。那一段青涩的好感从此将被珍藏在心底,她和这段从没有说出口的感情,将会一起成为年少时期的最美。

因为最美,所以祝福。

夏芍其实知道元泽的一些心思,但是少年心思,她只待他如最好的朋友,相信以他的剔透,总能明白,也终有一天会遇到自己的真命姻缘。

有些话,不需要多说。朋友的祝福,接受就好。

夏芍笑着点点头,这时,听柳仙仙惊叫一声!

一桌子人被她惊住,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只见这妞儿一拍脑门儿,“贺礼!老娘还得给你准备贺礼!”

周铭旭是刚才被吓得最惨的人,一听这话,最憨厚好脾气的他也忍不住皱眉翻白眼,“不就是贺礼么,还有好几个月呢,还能没时间准备?”

“你懂什么,送礼最费脑子,光是想送什么就很费时间了。”柳仙仙瞪眼拍了下周铭旭的后脑勺。

苗妍居然也点了点头,小芍的订婚贺礼是要好好准备的。但送什么真的要费些心思,她不缺钱,再贵重的贺礼到了她那里也是平常之物,所以,确实要花些巧心思。

夏芍心里一暖,笑道:“我提早告诉你们可不是为了贺礼的,你们人来了就行,带不带贺礼,我都欢喜。”

这话遭到了柳仙仙的鄙视和义正言辞的教训,“滚!你以为这贺礼是送给你的?我们是拿去给你撑场面的!给徐家人瞧瞧,我们的姐妹团是很强大的!不能给你丢份儿,懂不懂?”

柳仙仙今天也不怕徐天胤了,说这话时完全不顾忌,说完就扭头跟苗妍讨论送什么了。

结果,这一顿朋友相聚的饭局,最终就成为了贺礼讨论大会,夏芍在一旁听着,愣是没插上嘴,索性便低头吃饭,不参与了。

午饭过后,夏芍离开前往京城的公司,却从华夏拍卖京城分公司总经理方礼那里听到了一个消息。

“董事长,你让我注意的那个叫肖奕的人,账户有动向了。转到了一个女人手里,姓冷。”方礼道。

嗯?

夏芍挑眉,并不意外。肖奕死了,他账户里的那些钱总不能成了死户,总要有人接收。冷以欣是他的未婚妻,动他账户里的钱很正常。但夏芍还是多了个心眼儿,多问了句,“转了多少?”

“全部。”方礼的这个回答让夏芍一愣。

全部?

那是五十亿的资产,数目可不小。

但夏芍怔愣的不是这资产的多少,而是肖奕账户里的这些钱,是他处理了茅山派的产业后一起存入的。虽然茅山派的产业是他一手发展起来的,但毕竟在门派的名下,如今他人死了,茅山派还在,这些钱难道就一点也不收回,全给冷以欣了?

刚才听说账户资金有动,夏芍第一反应是被茅山所动,没想到……

“盯着!有异动告诉我。”

……

下午在公司看了看文件,夏芍又去了趟福瑞祥。徐天胤全程陪同,到了古玩城的时候,看见徐天胤在,一些想来结交攀附的古玩店老板才没敢过来。夏芍在福瑞祥里坐到傍晚,便与徐天胤一起回了徐家。

让夏芍没想到的是,徐家今晚竟然全员到齐!

徐天哲、刘正鸿竟然都从地方上回来了,徐天胤和夏芍相携走进徐家客厅的时候,徐家二房、三房都坐齐了,人人脸上笑呵呵的。

“小芍回来了?这次在英国为国争光了啊!还以为你会先回京城跟老爷子汇报一下,哪知道你先回了家。呵呵,我们这些天可是没少等啊。”徐彦绍笑着开口。

刘正鸿看了他一眼,徐彦绍以前在家庭聚会的时候,从来不先开口说话的,今天他倒是急,而且态度也好。这是见夏芍在英国有一番作为,所以改变主意,不反对她嫁进徐家了?

刘正鸿又看向夏芍,这女孩子,第一次在徐家见她的时候,还以为她无论多么优秀,风水大师的身份都将会成为她嫁进徐家的阻碍。没想到,她在国外竟能有那一番作为,以如今国内的舆论形势,她若嫁入徐家,徐家确实要将她迎进门。

正巧夏芍也看了过来,刘正鸿便对夏芍点头一笑。他并没有多言,从一开始他对夏芍嫁进徐家就没有什么想法,这是徐家的事,他只是徐家的女婿。

但夏芍去对刘正鸿和徐彦英夫妻笑着打了招呼,“姑父,姑姑。”

徐彦英欣喜地点头,看向对面坐着的女儿,道:“跟你大嫂打声招呼。”

刘岚被母亲点名,一屋子人看向她,顿时让她脸色尴尬,极不自然。徐彦英难得严厉地看了女儿一眼,给她使眼色。这孩子!来之前怎么跟她说的?

“不用了吧?”刘岚咕哝,眼神飘忽,声音不大,“不是还没结婚么……”

“岚岚!”徐彦英对女儿大皱眉头,训斥,“你外公前两天亲自去你大嫂家里提的亲,婚事订下来了,你就得改口!我在家里是怎么教你的?”

刘岚抬眼,眼圈发红。从小到大,母亲很少对她这么严厉,自从天胤表哥带了夏芍回来,母亲对夏芍的喜欢似乎就超过了她。母亲不是不知道她和夏芍有过节,今早还在家里嘱咐她要改口。她是答应了,可……可到了这时候,哪能不别扭?

她只是想等到结婚以后再说,母亲就这样当着全家人的面儿训斥她……

刘岚委屈地一瘪嘴,抬眼看夏芍。夏芍眉眼含笑,还是那副悠然的意态,竟没有逼她开口的意思,转身就跟徐彦绍一家打招呼去了。

“徐委员,华副处长。”

徐彦绍一愣,笑了笑,语气熟稔,“你这孩子,该改口了。没听你姑姑刚才说么,老爷子去提过亲了,你就算徐家的孙媳妇了。”

“这不是还没结婚么。”夏芍一笑,神态自若。

徐家人却愣了,刘岚的脸腾地红了,徐彦绍暗自一叹。

唉!看来还是不行。这女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要记仇。自从年初东市一行,回来之后他就用尽心思赔着笑脸,如今都大半年了,还是不顶用。也不知什么时候她这口能消下去。

“呵呵,那就等着结婚再说、再说。”徐彦绍也不敢逼着夏芍,只好随她的意思。

徐康国坐在上首,见此情况也不发话。他老了,待他百年之后,徐家有个能慑得住这些子弟的人也是好事。这丫头有分寸,他相信。

“那就先去吃饭吧。”徐康国从座位上起身,夏芍和徐天胤走上前去扶了,一家人来到了餐厅。

坐 下时,华芳很紧张,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夏芍。她对那次的国宴印象深刻,这辈子都难忘,就怕夏芍今晚再针对她。她如今看见夏芍,心情还很复杂,哪怕是对她 嫁入徐家的事已经认命,看见她还是很尴尬。她无法想象,以后过年过节甚至周末,同在一个屋檐下会是种什么样的日子。

嫁进徐家三十年,从来没想过,人到中年,被个小丫头给治得死死的,却又没有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呢?又不是没见识过她那些本事,连王家那样的元勋家族都败落了……

华芳叹了口气,后半辈子都得低着头过日子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以前外头的人都因她是徐家的儿媳,奉承着她,看她的脸色,如今看别人脸色的感觉,她总算是了解了。

夏芍哪管华芳这些想法,她跟老爷子和刘正鸿、徐彦英夫妻聊着天儿,时不时给老爷子和徐天胤夹菜,气氛只有这几个人间是其乐融融的,其他人都不说话,餐桌上怎么瞧着怎么古怪。

夏芍却好像瞧不出这古怪,神色如常。徐彦英为了制造话题,问起了夏芍在英国的事。

英 国的事,夏芍虽然跟父母说过了,但莱帝斯集团那百分之十的股份用来做什么,她却没有明言。今晚老爷子在,英国的一些事,夏芍也不指望徐天胤跟他汇报过,这 男人话少得可怜,指望他汇报,老爷子得知的很有可能就只是个结果。因此,夏芍将事情细细说来,除了斗法诸事,算是和盘托出。毕竟这件事与将来更多的国宝回 归有关,华夏集团私人之力总不如国家的力量强,这件事告诉老爷子,日后在政策上便会有助益。

徐家餐桌上的气氛,却因为夏芍的讲述而频频震动。徐彦绍最后都放下了碗筷,忘了还在吃饭。

这一切的震动源于夏芍对莱帝斯集团的诸多算计,谁能想到,壁画的回归背后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其中无一不是一名二十岁的女孩子惊人的智慧。

见识过夏芍当初对王家的算计,徐彦绍和华芳夫妻却没想到,她出了国门,在舆论不利、没有后盾的时期,竟然还能将莱帝斯集团算计至此!

震惊,却也背后发冷。

算无遗策的心计,神鬼莫测的身手,徐家还有谁敢再得罪她?

夏芍当众言明此事,自然也有这方面的意思。徐彦绍和华芳夫妻这大半年来已经老实了很多,但她怕时间久了人就不长记性,不介意再提点提点他们。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她和师兄不过是周末和过年过节的时候回来,他们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也不会太为难谁。

当然,如果有人不老实,那就另说了。

夏芍唇角的微笑让徐彦绍莫名一冷,还没说话,老爷子便开了口了。

老人目光里也少有的感慨,仿佛多年没有如此激动了,点头道:“好!好!这才是我徐家的孙媳,是国家的下一代!你们都看好了,跟着学着点儿,别老是看着自己的那些小利益,不成大器!”

一桌子人低头,陪着笑。

“放 心吧,今后在政策方面,会给华夏集团一些便利的。”徐康国道,目光却有些老狐狸的意味,笑着瞪了夏芍一眼。这小狐狸什么想法,他还能看不出来?她哪是做亏 本生意的人,为国家做事,国家在一些政策方面怎能不给她优惠?这些优惠,便是华夏集团发展的保障,这明显就是互利共赢的关系。

夏芍眉眼笑眯眯,一点也不否认,“谢老爷子!”

徐康国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瞪眼摆手,“国家都敢算计,这么大的胆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赶紧吃饭,吃完饭赶紧走,别在这儿惹我生气!”

……

一顿饭吃完,徐康国也没有多留夏芍,知道她今天累了,便撵她回去休息。

徐天胤和夏芍开车回去的时候,刘岚却在临走前把徐天哲叫去了花园偏僻处。

“表哥……”

“要说大嫂的事?”徐天哲笑看妹妹,目光柔和,摸摸她的头。

刘岚却倏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天哲,“她都不在这里了,你还叫她大嫂?”

她以为,天哲表哥只是迫于外公喜欢夏芍,所以才表面上应应的,难道不是?

徐天哲一笑,笑容复杂,有着太多的意味,“她在不在这里,她都是。我叫不叫,她也是。”

刘岚听不懂,眼神奇怪,“表哥,我怎么觉得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呢?”

徐 天哲一愣,随即苦笑。以前,他觉得他是徐家嫡孙,几乎可以说站在社会规则的顶端。可是,当二十多年人生里的眼界被打破,当知道世界上还有身处权势之外的存 在,这些事对心境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尤其当看见父母被噩梦诡事折磨,却没有权势、金钱能够救得了他们,他心中的感触只有自己知晓。

跟以前不一样……或许真的是吧。

“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大嫂?”徐天哲并不解释,只是问道。

“你没看见爷爷有多喜欢她吗?她一来,爷爷就不喜欢我们了……连我妈也训斥我,以前她都不忍心对我说重话的……”刘岚低着头,嘴瘪着,委屈。

徐天哲失笑,“都二十二岁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刘岚一抬头,眼圈红了,“可是、可是她打过我!我是打不过她才躲着她的,可是我就是不喜欢她!”

“而且……”刘岚拉住徐天哲的衣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就是看不过天胤表哥一回来,爷爷眼里就只有他。你也是徐家的孙子,你也很努力,为什么爷爷就看不见?”

从小,只有表哥最疼她。那时候,父母忙于工作,父亲在地方上任职,母亲到了忙的时候就顾不上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时候,只有表哥来陪她,她生病是表哥陪着她看医生、讲故事、哄她睡觉。他们虽然是表兄妹,在她心里,他就是亲大哥。谁对他有损,就是她的敌人!

“谁说爷爷没看见?大哥在外二十多年,爷爷的关怀都在我们身上。现在大哥才回来几年,爷爷再关怀他,也补不回那二十年。大哥才是得到的最少的那个人。”

刘岚怔愣,抬起头来,仿佛在确定徐天哲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假话。

她只看见温和的笑,表哥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试试吧,也许大哥没那么难相处。也许,能再多个疼你的哥哥呢?”

刘岚愣住,想起徐天胤冷淡的脸……

能吗?

夜风微凉,九月的京城已经快要入秋。

红墙外,徐天胤的车开回别墅,刚刚停稳,夏芍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她打开一看,秦翰林的来电。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五十九章 翻盘!姜秦之争

秦瀚霖在电话里表示秦家已经布置妥当,请夏芍帮个忙。

夏芍很乐意帮这个忙,收起手机时,她笑着下车,对秦家这次的处置打了个满分。

迎着夜风,夏芍转头,对上徐天胤关切的目光,不由一笑,“明天,京城有好戏看了。”

夏芍觉得是好戏,京城受到的却只有震动。

事情是怎么爆发开的,只有那些身在上位的人才知道——一切,都要从华夏集团的某个动作开始。

夏芍身在京城,这天一早,远在青省的东市,却发生了一件大事。连忠荣在东市投资的陶瓷公司连连接到客户的退单电话,去年就谈妥的生意,一大早便有一半的客户打电话来,取消了今年的合作。连忠荣懵了,连连询问原因,对方都是什么也没透露就挂了电话,态度很冷淡。

正当连忠荣拿着电话发懵的时候,他又接到消息,他在东市投资的两个旅游项目遭到了东市安亲会堂口的骚扰,工地无法施工,工人不敢上班。

连 忠荣一惊,赶紧打电话给高义涛,高义涛始终不接他的电话。火急火燎下,他打电话给了连忠勇。连忠勇是东市市委书记,一把手,安亲会毕竟是黑道,再嚣张也不 该不给政府面子。果然,电话高义涛接了,但态度很冷淡,只说了一句话,“连书记,好好想想,你们兄弟得罪什么人了。”

这话让连氏 兄弟脸色一变,这才想起到了东市之后,曾经听说过的传言。据说,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夏芍和安亲会关系甚密,安亲会曾发过黑道令,任何人不得惹夏芍。这个念头 一出现在脑海里,这件事的幕后是谁已经呼之欲出了。也只有夏芍,才会在商场有这么广的人脉和号召力!除了她,还有谁能让那些客户宁肯支付违约金,也要跟他 取消订单?

连忠荣很震惊,懵了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是得罪了夏芍,可是那天在华苑私人会所,不是谈得好好的,只要他保守那天谈话的事,夏芍就放过他吗?

连忠荣赶紧给夏芍拨去了电话,夏芍接了电话,声音却很冷淡,也只说了一句话,“连总,那天的谈话内容,你真的守信了?”

连 忠荣怔住,他、他守信了啊!他事后憋了一肚子的火,都没去找吴四海理论,问他为什么内部消息没确定就跟他说。但是怕打扰了夏芍的计划,他硬生生忍住了。他 确实没对吴四海透露什么!就连事后他哥连忠勇问起了,他都含糊过去了,说夏芍都去京城了,不提这事恐怕是看在连家是秦系大员的份儿上,不提了。

连忠勇显然认为这个说法说得通,这几天再没过问这件事,一切也都相安无事,日子也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哪知道,这天一大早,一切来得这么突然!

连忠荣猜测,该不是夏芍想处置吴四海,结果吴四海得到什么消息了吧?可、可那真不是他透露的!谁知道是不是夏芍的计划被其他知道这件事的人泄露了,让夏芍以为是他干的。连忠荣满头大汗,赶紧打电话给夏芍澄清,夏芍却不接他的电话了。

这 下子可把连忠荣急得直跺脚,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事的,哪里知道得罪夏芍还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眼看着订单都被取消了,旅游项目也不能继续开发,连忠荣急得上 门找了夏志元几次,夏志元都避而不见。连忠勇虽然身为东市一把手,在这个时候却不敢端出官威来打压华夏集团在东市的生意,更不敢动安亲会。

只不过是动动华夏慈善基金,就惹出这么多事来,夏芍这简直是把连忠荣的生意往死里整,要是再敢打压华夏集团,谁知道这女孩子还有什么手段?

明明身为市委书记,在这种时候,竟然被逼到什么作为也不敢有,连忠勇为官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憋屈!他把亲弟弟骂了个狗血淋头,最后也只撂给他一句话,“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自己打电话给老爷子!”

连忠荣哭的心都有,却也再没别的办法了,只好颤颤巍巍给连家老爷子去了电话。

把事情避重就轻一说,连家老爷子在电话里将他好一通臭骂。六十岁的人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震得连忠荣耳朵都疼。连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当过兵,后来弃军从政,那雷厉风行的火爆脾气却一辈子没改,骂了儿子便要了夏芍的电话,要跟夏芍亲自通话。

虽然脾气火爆,但能在政坛常年不倒,做到省部级高官,这位老爷子实则是个精明的人。他给夏芍打电话的时候,全程笑呵呵,直到跟她通罢电话,才气得摔了话筒!

“混账!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有点成绩就目中无人!”

连老爷子虽然知道这次的事是儿子贪心,自食苦果。但他想着,夏芍这么做,无非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让他这个老头子出面给她道个歉。他一把年纪,省部级大员,亲自致电她这个二十岁的小丫头,她要的不就是这个面子?

但他怎么也想到,夏芍在电话里竟然跟他打太极!

“呵呵,老爷子,我真的不知道连总的生意出了事。连总的客户我并不认识,他们因为什么原因取消订单,我倒是不知。不过,我和安亲会的高堂主倒是见过面,如果您老需要,我会打电话问问他出了什么事的。”

这个小丫头,不仅不承认是她的意思,她还想卖个面子给他!

连老爷子气得哆嗦,直拍桌子,“真以为天下都是你的了?我就不信,没人治得了你!”

连老爷子就在京城,当即就来到了秦家,求见秦老爷子。连家是秦系大员,他去喊冤,秦家自然是要见的。秦老爷子听了事情经过,呵呵一笑,道:“我没见过这丫头,不过常听徐老提起,晚辈们之间的误会没必要闹成这样。放心吧,这事我来做个和事佬。”

有了秦家这个保证,连老爷子舒舒服服回家等着了。

本 来,他给夏芍打电话,夏芍要是肯顺着台阶下,她就能得到他这个老头子的道歉,也算有面子。可是,给她面子她不要,现在秦家出马,她总不能不给秦家面子吧? 秦老爷子可是跟徐老交情甚好的,要是她连秦老的面子都不给,惊动了徐老爷子,让老爷子知道她在他这个六旬老人面前端身份,就算她有理,挨一顿训示也是要 的。

哪怕这件事是连家不对在先,她这次也得打电话给他!到时候,在电话里拿乔的就不是她了。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什么叫见好就收,这次就不妨教教她!

连老爷子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等着夏芍服软的电话,哪知道,第二天接到的是秦老爷子的电话。

秦老爷子在电话里叹气,“老连啊,我也没办法了,这孩子昨天把事情先跟徐老说了。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徐老爷子正气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最恨官门子弟在地方上拿家族背景牟利。我看这事……唉!先放放吧。”

“什么?”连老爷子拿着电话,愣了。他赶紧给儿子打去了电话,严厉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连忠荣没想到老爷子居然搞不定,被严厉逼问之下,他这才承认当初逼夏芍的父亲收那一百万,是说了些狠话,拿家里的背景给他施加过压力。

连老爷子气得恨不得隔着电话扇儿子两巴掌,但对夏芍也咬牙切齿,没想到她竟然先下手为强,跟徐老爷子告了状!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透了些风出去,三两天内就闹得京城圈子里议论纷纷。有人甚至说,这事儿闹得有点大,徐康国动怒可不是小事,连氏兄弟在东市的作为,就算不派调查组去查有没有违纪行为,连忠勇搞不好也不能在东市连任。他被调动的可能性很大。

这风声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总之越传越盛,传得连老爷子心里都发了慌。正当他考虑着要不要拉下脸来再给夏芍打个电话,诚恳地再次道歉时,大事发生了。

不知道是谁,把一堆连氏兄弟在地方上的事捅去了纪委。

这些事里,有连忠勇贪污受贿的,有利用职务之便,为胞弟牟取项目工程利益的。证据准备得很全,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而且就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一样,举报信和证据一送到纪委,事情便风一般传了开!

整个官场都盯着,哪怕连家是秦系大员,秦家也不得不做出反应,派出调查组前往东市展开调查。

这可是自己人查自己人,虽然是无奈之举,可也少有。

没有人知道这封举报信是谁送的,有人猜测是夏芍,有人则很纳闷。夏芍就算想整治一下连氏兄弟,也犯不着跟秦家过不去,除秦家一员大将吧?这在派系争斗的敏锐时期,这无疑是在削减秦系的力量,夏芍不会不清楚这件是吧?

不解,观望。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去了东市,等着看调查组能查出个什么结果来。

有 人说,东市的领导班子这回会洗牌,毕竟举报者把证据都搜集全了;有人则说秦系不可能往死里查自己人,一定会大事化小;有人则嗤笑,这件事都捅到京城了,你 以为姜系是瞎子吗?他们刚刚失去了王家,难得遇到秦系自断手脚的好事,能允许他们大事化小?这件事指定早就捅到上头了!

咦?姜系?

不少官场的人心里都有古怪的感觉,如果说夏芍没有跟秦系对着干的理由,那么姜系呢?这封举报信,会不会……

当然,这只是猜疑。

可是,当这猜疑还没有结果的时候,京城又发惊天大案!

这次曝光的是军校录取黑幕!这回,是实名举报。举报这件事的人,竟然是秦瀚霖!

秦瀚霖正结束了在青市纪委书记的工作,回京城述职。调任的文件还没下来,他便将在离任期间发现的军校录取黑幕做成了材料,直送京城!

这份材料与那封匿名举报连氏兄弟的材料一样证据确凿,罗列满满,上书录取工作组的官员在青省军校招生上收受学生家长贿赂、私改录取名额的事实和罪证,一经举报,引发的社会关注比连氏兄弟的事要强烈得多!

高考向来被家长重视,这事关孩子一生发展的大事一经曝光,不仅是青省,全国各地的家长都纷纷要求彻查高考录取的黑幕!

眼下已是快换届的时期,京城竟然在短时间内连发两件大事。两件都与贪腐有关,上头震怒,谁也不愿在骂声中结束任期,在退下来之前,历届领导都会狠办几件实事,求个好名声,这与新官上任三把火是一个道理。如今这位当然也不例外,他当即发下一号文件要求严查!

一时间,人心惶惶。

行的端坐得正的人当然不怕查,但被查的范围却从军校录取扩大到了全国的录取招生工作。

张汝蔓作为京城军校青省招录的新生,尤其是名额失而复得的新生,最先受到了校方和检查组的调查。核实高考试卷、核实成绩、重新测试体能、重新体检,并且被详细询问了录取名额失而复得的事。

张汝蔓对此很恼火,当初录取的事,她心里也憋了一口气!如果不出黑幕,她的录取本该很顺利,何来今天好似走后门进军校、还被调查的耻辱?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她倒是配合调查,连当初一怒之下去找秦瀚霖“上访”的事都没放过。

对 这件事,秦瀚霖在被调查组问询的时候,很大方地承认。他和徐天胤关系好,认识夏芍的表妹也在常理之中。张汝蔓被录取的事,他坦承与自己或许有点关系。他因 认识张汝蔓,心知她必在录取之列,但成绩出来的那天,他却没在网站上看到她的名字,疑惑之下,他询问了录取工作组的人。工作组的人对他称,网站出了点问 题,并且当天网站的异常就修复了。

秦瀚霖称,对于张汝蔓的录取名额失而复得,他并未有干预和指示,但询问工作组录取的情况,也确实不应该。但正因为当时问了问,他才从工作组的反应和处理上发现了这次录取工作存在黑幕。这才暗中收集了证据趁着回京述职期间带了回来,向上递交。

他这明显就是表明自己确实有过,但因过有功。

秦瀚霖的话,调查组当然进行了调查,尽管有的录取工作组的人表示,秦瀚霖曾暗示过不许动张汝蔓的录取名额,但这些竟都没有找到证据。而秦瀚霖搜集的证据却是实打实的。

就在事情即将盖棺定论的时候,又出波澜。

跟 随秦瀚霖去青省一同上任的秦家心腹吴四海,在接受调查的时候因顶不住压力,称录取名额的事确实是秦瀚霖示意。原因是他与夏芍的表妹张汝蔓之间关系有些暧 昧,像是男女朋友,两人在青市这三年里常见面,以他对秦瀚霖的了解,他身边的女人看似很多,实则很有原则,从不与谁过分亲近,唯独对张汝蔓有些不同,看起 来很有好感。

吴四海跟着秦家十来年了,从秦瀚霖少年时期起就对他十分了解,可以说是看着他从少年成长到如今的。外界都曾笑称吴四海是秦家的管家,他说的话,会有假?

一时间,京城震动!如果真像吴四海所说,那么,秦瀚霖为什么要曝光出录取的黑幕来?他这不是把自己往里面坑?

还是说,他回京述职,想捞功更进一步?可是,没有必要啊!他是秦家三代,政坛里早晚是他这一代人的天下,他慢慢等着就好,何必铤而走险,贪功冒进?姜系今年痛失王家,势力大损,已经不如秦系,秦系只要把这优势保持到换届,胜局已定!何必冒险贪功?这不符合常理。

况且,这也未必是功。

这次的事,秦瀚霖实名举报,那些被查的人里头可不只有姜系人马,也有秦系的,这举动无疑是得罪人的。

秦瀚霖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当所有人都拧着眉头,苦笑琢磨也思索不透,秦家丢出一颗炸弹来。

一打的证据,全都指向吴四海,证明其早已被姜家收买,有意诬告秦瀚霖。

京城哗然,正被这消息炸得头脑发懵的时候,连氏兄弟的案子有了进展。

据连忠荣交代,他曾受了吴四海的暗示和挑唆,意图强动华夏慈善基金!

吴四海身为秦系的人,难道不知道夏芍和徐家的关系?为什么会挑唆秦系大员的连家子弟去动华夏集团?这不正常!

难不成,真像秦家甩出的收买证据那样,吴四海是姜系埋伏在秦家身边的内线?如果真是这样,吴四海为什么会在录取的事上泼秦瀚霖脏水就能让人想得通了!

京城的目光纷纷震惊地投向了姜系,姜系这可真是隐藏得深啊!吴四海在秦系十几年,已成心腹,在关键的时候回头咬秦系一口,任谁想想都觉得背后发冷。

可是,正因如此,这件事才让有些政坛老狐狸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吴四海既然是姜系培植在秦系身边的内线,十几年的深藏,一朝若动,必然会看准秦系的咽喉下口!这次录取的事,若秦瀚霖真的示意过录取名额的事,那对姜系来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录取黑幕不是由姜系曝出来?如果由姜系曝出来,那这次秦系必受重创!

但这件事既然由秦瀚霖捅出来了,那姜系就失了先机,为什么还要把吴四海暴露出来?

这件两件案子,同时爆发,似乎隐隐之间有联系,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不得不说,这些政界的老狐狸味觉果然灵敏。

姜系失了先机,确实没有再将吴四海暴露出来的必要。但是,这不是他们愿意的,而是被迫的。

录 取的事由秦瀚霖先一步曝出来,令姜系大为吃惊!这不仅打乱了他们的全盘计划,还令他们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吴四海向来深得秦家信任,秦瀚霖平时称他为 吴叔,对他颇为尊敬,秦家有这样的大动作,不可能不知会吴四海一声。可是,吴四海提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得到,就像是秦家防着他一样!

姜正祈猜测,吴四海可能已经暴露了。

苦心十几年安排的人,就这样毫无作为地暴露了,对姜家来说,是个打击。吴四海即便不咬秦瀚霖一口,待秦家度过了这次的危机之后,也不会放过他。所以,吴四海这时候才出来咬秦瀚霖,实属无奈之举。

正是他这不符合常理的举动,让一些政坛的老狐狸瞧出了这两件案子的不简单。

但任谁再猜测,也不可能知道,这两件案子背后始终站着一名女孩子的身影。如果没有她,今天惊动京城的惊天大案就是秦系的重创。如果没有她,这件案子不可能以秦姜两系各有损失,不胜不负为终结。

两件案子从九月初被查,历时三个月,到了十二月底,又是一年圣诞的时候,有了结果。

秦瀚霖身为招生录取工作组以外的人员,违规询问录取工作有过,揭露黑幕有功,最终决定记过处分,留京察看一年。

这样轻的处分对秦系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但秦系保住了秦瀚霖,却得罪了一些人。

录取事件确实查出了一批贪腐官员,这些人虽然都被撤职查办,但里面毕竟也有秦系的人,秦系一些官员对秦家的做法难免心里有些疙瘩。秦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安抚、修复一些关系,在所难免。

吴四海是不是姜系的人没有法律上的定论,他的罪名只是受贿,也已被查办。

至 于连氏兄弟,也被查办定罪。连忠勇的罪名是贪污,连忠荣一部分来历不明的资产被没收,公司的生意也大受打击,一蹶不振。连老爷子的两个儿子都面临入狱,对 他来说打击自不必说。他虽然恨极了夏芍,但也恨极了姜系。别人云里雾里,弄不懂这件事里的猫腻,他却看得清楚。吴四海是姜系的人,他怂恿儿子去动华夏集 团,遭来夏芍的打击,连忠勇的那些犯罪证据肯定是姜系的手笔!

因为这些证据如果是夏芍找来的,她何必前头还要打击连忠荣的企业?她直接把证据一送,什么就都能解决了。

最终害了自己儿子的人是姜系,连老爷子很清楚这点。

而对这两件事最满意的人就是夏芍了。

连 氏兄弟被绳之以法,再合她的心意不过。她帮的是秦瀚霖,却并不想帮这对兄弟。好在秦家还算公正,只不过为了不失去连老爷子这一员大将,他们请自己出面动了 连忠荣的公司,再散播消息,称连忠勇得罪了徐老爷子,即将被调离。这一切都符合姜系动手的条件,然后借姜系的手将证据曝出,查办了连氏兄弟,也让连老爷子 成功恨上了姜系。

恐怕,姜正祈做梦也不会想到,他收集的那些扳倒连氏兄弟的证据,正好遂了夏芍的心愿。她正不想让那两兄弟在她的老家待着呢!

这件事,到头来还要感谢姜正祈了。

两件事历时三个月,对姜秦两系都有些影响,眼看着临近新年,想来在这件事的余波平静下去之前,两派都不会再有大动。

而夏芍在这三个月来,依旧忙着学业、忙公司的事,并且准备半个月之后就到来的寒假。

但在寒假之前,圣诞节这天中午,夏芍开车来到了京城一家特色酒吧。今天晚上她和师兄有约,所以陪朋友们的时间就安排在了中午。张汝蔓第一年来京城,中午夏芍请她来这家海盗主题酒吧里聚聚,大家一起共度圣诞。

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四人从车上一起下来,今天,衣妮和温烨也一起被夏芍叫上,七个人,夏芍的车里刚好坐满。

七人一起进入酒吧的时候,酒吧里还是那副热闹的景象。今天是圣诞节,酒吧里很应景,布置了圣诞主题,那些端着大杯的啤酒、大盘的烤肉游走在宾客间的海盗女郎,都穿着红色的圣诞装,胸前依旧风景傲人,别有一番野性妖娆的意味。

夏芍好一来,目光便落去最里面的桌子,那是提前订好的桌。

张汝蔓已经先一步到了,但她的桌前,似乎正有点不愉快。

夏芍耳力好,即便是在欢呼吵闹的酒吧门口,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张汝蔓独自坐在最里面那桌,前头一桌正坐着三女三男六个人,一名女生正回头笑着,“秦少的相好也来这种地方喝酒?”

另一名女生笑道:“人家可是从来不承认跟秦少有一腿的,小心点说话!没有秦少,人家可还有个厉害的表姐。”

“唉!比起我们这些什么都没有的人,考上京城军校真是不容易哦。”

一群人酸完了,笑得乱颤。

张汝蔓沉着脸,砰一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你们说谁都行,别说我姐!否则……”

“否则怎么样?”那女生脸色也一变,站了起来。

张汝蔓冷笑一声,懒得再说,抄起桌上大杯的啤酒,朝着那女生脸上边泼了过去!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六十章 经验之谈

???“张汝蔓!你敢?!”那女生脸色一变,怒喝一声。

她也是这一届的军校新生,体格当然也不错,会些擒拿的功夫,一见张汝蔓抄起啤酒,便头一偏,手从底下擒向她的手腕!旁边五人也沉着脸起身,站在旁边的一名男生也出手,去夺张汝蔓的啤酒杯。

张汝蔓仿佛料到对方会如此出手,就在两只手向她抓来的时候,她冷嘲一笑,手一抬,啤酒杯呼啸抛向空中!

六个人抬头,眼睁睁看着那啤酒杯呼地升上高空,再呼地落下来,被张汝蔓另一只手一接!一翻!

哗啦啦!

从天而降的啤酒雨像有人从高空泼了盆水下来,当头把那女生泼了个透!

那女生呆住,酒吧里的喧闹渐渐静住。

一片死寂里,那名女生的头上淌着金黄的啤酒液,而张汝蔓还高高举着空啤酒杯,里面已空,酒液却还在往下滴。

滴答,滴答,一滴不落,全落在了女生湿漉漉的头发上。

那酒液每滴一下,就像在女生脸上打一巴掌,让她的脸色迅速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砰地拍一下桌子,两眼发红,“张汝蔓!你敢……”

“你说呢?”张汝蔓挑眉,晃晃手中滴滴答答的啤酒杯,冷嘲的意味明显。

她都已经做了,还问她敢不敢,这问题好蠢。

那女生的脸刷地由青再变紫,旁边五人皆被张汝蔓的冷嘲笑意刺到,一名男生沉下脸来道:“打架,欺凌同学,你这是违反校规!你知道吗?”

“我欺凌你了?你急什么?你是她相好?”张汝蔓眉头挑得更高,冷嘲笑意更甚。

那男生一噎,六人都脸色涨红,傻子都听得出来,这话正是他们刚才拿来挤兑张汝蔓的。

“校规不准在外打架,好像也不允许谈恋爱吧?”张汝蔓砰地把酒杯放下,甩去一边,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插,下巴一抬,“喂,我泼了你,回头我就写检讨请求处分。你们俩呢?谈恋爱的事敢检讨要求处分吗?”

两 人脸色一变,身旁那两对男女本想替朋友出头,听了这话都缩了缩脖子,恨不得张汝蔓不要注意他们。军校的校规是很严的,大学不比高中宽松多少,周末都有训 练,今天是圣诞节,又逢周末,学校难得给了一天假期,还是白天的,晚上六点之前必须准时回校,晚了便会被处分。只是这样都会挨批评处分,别说打架和恋爱这 种校规明令禁止的事了。

张汝蔓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她说出的话,谁也不怀疑她会做不到。开学近四个月,她绝对属于问题学生。成 绩,没人比她好;训练,没人比她狠;脾气,没人比她坏。她是特立独行的一类人,开学就被调查组重新审核入学资格,虽然最后查出符合资格,但仍有不少人在背 后议论,说她是靠着秦瀚霖和夏芍的关系走后门进来的。

京城军校里不乏靠关系的人,但也不乏靠着真才实学考进来的天之骄子。学校里 向来分成两派,一派是关系生,家里有钱背景深厚,少爷公主似的,训练时娇气得不得了。一派则是他们这些背景平凡但肯努力的人,但他们努力争来的机会常常比 不上这些关系生的权钱。久而久之,学校两派之间势同水火。

张汝蔓因为开学的事,被划在关系生的行列里,那些背景深厚的公子千金也 很奉承她,想跟她交好的人不少。但是她脾气坏,整天沉着张脸,对这些人从来不给好脸色,也不爱搭理。时间长了,那些人对她也有些意见,渐渐地就没人缠着她 了。而另一派的学生认为她是关系生,也不愿意跟她多交往,她在学校便成了独行侠。

她似乎也不介意独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在课后训练……

让 人生气的是,她这样不合群的人,偏偏成绩属于尖子生,在新生里,她还有个枪神的称号。当初在新生考核的时候,震惊过全校,训练场上她比男学员狠,教官和领 导对她又爱又恨,爱她的好资质,却对她的不合群恨得牙痒。相对于他们这些也很努力的人来说,得到的关注就少得可怜。

资质好又怎么样?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讲究的是协同合作。一个独行侠,就算再是尖子生又能怎么样?

“你爱写检讨那是你的事!谁不知道你就算写了检讨,学校也不会处置你?你有背景嘛,不用靠着这种事找优越感。”那满脸狼狈的女生冷笑一声,嘲讽。

“滚你!连胆都没有的人,少在这儿嚎他妈的不公平,我听得胃疼!就是给你公平,你也是这副熊样!”张汝蔓爆一声粗口,抄起桌上的空啤酒杯,往那女生脸上呼地一送!

那女生惊住,旁边五人倒吸一口气,眼看着厚重的啤酒杯就要拍上女生的鼻梁,今天少不得鼻梁被打断的下场,但那啤酒杯却在女生鼻梁前一寸停住了。张汝蔓挑着眉头,嘲讽地看着女生这副呆吓的模样,道:“滚回去!回去等着,等老娘的检讨递上去,全校通报给你看!”

六人一愣,脸色古怪,看张汝蔓的眼神就像看脑子不正常的人——哪有人那么喜欢被全校通报的?还是自己递检讨上去。吃饱了撑的?

张汝蔓却心情大好,哈哈一笑,摆手,“赶紧滚,滚了我好想想检讨怎么写。就写口角之争,我泼了你一脸啤酒怎么样?”

女生一怔,脸色又红一重,其他人也脸色一变!太无耻了,就这么点小事,要真的全校通报,那受处分的是张汝蔓,丢脸的可是他们!到时候,全校都会知道他们被泼的事,脸都丢到姥姥家了,以后走在学校里,还不被人笑死?

女生脸色很难看,打又不是对手,骂也不是对手,挤兑人到最后被人给挤兑了,最后只得使出三十六计最后一策,“你狠!我们走!”

“哈哈哈……呃!”张汝蔓大笑三声,三声笑罢,一口气吸在了嗓子眼儿里。

那六人转身欲走,一个转身间,眼倏地睁大,紧紧盯着前方。

前方,夏芍一行七人走了过来。夏芍走在最前头,酒吧里仍然静悄悄的,如今在国内,尤其在京城,不认识夏芍的人还真的是很少,那六人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夏芍,转身间,那名被张汝蔓泼了酒的女生当先脸色煞白。

张汝蔓在后头缩了缩了脖子,“姐……”

“嗯。”夏芍淡淡应了声,看了那六人一眼,六人顿时紧张得屏住呼吸,说是要走,竟都忘了挪脚。

刚才他们跟张汝蔓冲突时都背对着门口,谁也没发现夏芍什么时候来的,她、她该不会听见什么了吧?

没想到,夏芍只是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带着朋友在张汝蔓那桌坐了下来。酒吧的老板这时才走了过来,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胡子拉碴,身上挂着白围裙,手里提着瓶朗姆酒,不修边幅,醉眼朦胧。

砰一声,酒瓶子往夏芍面前的桌子上一放,男人往桌上一倚,指着张汝蔓,笑问:“夏董,这是你妹妹?”

夏芍点头,眼里有笑意,“老高,我妹妹刚刚给你的酒吧添麻烦了,抱歉。”

这酒吧的老板姓高,夏芍与他的相识只属偶然。这家海盗风情酒吧起先是柳仙仙等人发现的,去年刚来京城大学上学的时候,夏芍曾和朋友们来这里聚过一回,对这里的气氛很喜欢。后来,夏芍周末与徐天胤在一起的时候,想起这家酒吧,两人便来了一回。

没想到,徐天胤竟与老高认识。

这人是军方背景,经历却很坎坷。他早年家中在京城也属于有背景的,可是少年时期,这人却不成器,整天打架斗殴进局子,家里人头疼之下,找关系把他送进了部队。没想到,他在部队倒混出了名堂,成了特战部队里一员猛将。

徐 天胤出国执行任务的时候,老高曾是他的前辈,由于执行任务的那些年得罪的人太多,老高的父母和未婚妻在五年前被一伙外国分子绑架,最后虽然经过全力营救, 他的母亲和未婚妻还是死在了那场绑架里,老高的父亲亲眼目睹了妻子和未来儿媳的死,受了很大的刺激,回来之后没两年也过世了。

父母亲人遭逢巨变,高广义也就此一蹶不振,当年就退了役,成天喝酒度日。以前的战友兄弟看不过去了,便给他开了这家酒吧,让他有个生计。但他懒得管理,随便这些客人来怎么喝,久而久之,酒吧里就成了这种无拘无束的气氛。没想到,反而大受欢迎,生意红火。

高广义哈哈大笑,一身酒气,“什么添麻烦,我还以为能看场打架的好戏呢,没看着,不痛快!”

“要是打起来,酒吧今天就做不成生意了。”夏芍笑着摇摇头,做生意向来和气生财,希望客人在自己店里打起来好看戏的老板,这绝对是夏芍见到的第一人。

这 家酒吧,来光顾的客人多把这里当成了发泄情绪的场所,大家大杯喝酒大口吃肉,忘怀外面世界的辛苦和忧愁,哪怕一刻。因此,酒吧里的客人多比较豪爽,打架斗 殴的事也常有。这样的酒吧,本该早被列入治安黑名单,被勒令停业整顿,或者直接关门。但军方的背景,让这家酒吧一直开到如今,只要不出人命,一般没人管高 广义店里打架斗殴的事。

“不过,你这妹妹的性格,我喜欢!架没打起来,照样看得痛快!”高广义一笑,转头一拍张汝蔓的肩膀,“就冲刚才,这顿我请了!小刘,他们能吃多少,给我上多少!”

“遵命,老板!”那小刘是名女孩子,身段妖娆,声音酥人骨头,踩着猫步便走了过来,手上的盘子里端着满满一盘子大杯的啤酒,后头又跟两名酒吧女郎,端着大盘的烤肉,香气诱人。

高广义抄起朗姆酒,醉醺醺地走了,看也没看那六名京城军校的学生,只对酒吧里几名男侍者道:“把这几个孬货给我丢出去,以后不准来!”

“遵命,老板!”几名男侍者领命过来,叉着几人便撵了出去。六名学生出门的时候,脸色早已百般颜色,难以形容。

其中有人忿忿不平,凭什么!明明是张汝蔓泼了他们,为什么被撵出去的要是他们?就算是他们先挤兑的张汝蔓,他们说的那也是事实,她就是靠后门进来的,这社会就是不公平!

却听高广义晃晃悠悠走进酒吧台里,咕哝不清地说了句,“这也算军校的学生?老子没念军校,直接进部队,都没这么孬。”

那几人一愣,却已被人给撵了出去。

……

酒吧里,夏芍和朋友们已经坐下,面前食物丰盛,张汝蔓却笑嘿嘿的,“姐……”

夏芍抬眸,看她笑嘻嘻的脸,不知怎么,觉得跟秦瀚霖那小子倒有点像,顿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笑什么?刚才不还挺能耐的吗?还检讨,你来军校读书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汝蔓闻言笑了笑,脸上笑嘻嘻的神色淡了淡,瞧着倒有些认真,“姐,你放心吧,我有数。我要是上赶子找处分,刚才就不是泼杯酒了。那几个找揍的,现在早就头破血流了。”

不过是泼杯酒,检讨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还能让这些人在全校面前丢丢人,何乐而不为?她也不傻,就凭这几个人,还不值得让她失去理智,把他们打到住院,她有什么好处?

“还学会耍小心眼了?”夏芍一笑,明显没生气。

这三四个月,她心知张汝蔓不受录取那件事的影响是不可能的。但人生不可能一帆风顺,与其帮她处理这些事,她凭自己的想法处理反而更有机会成长。所以,刚才夏芍虽然目睹了冲突,却没有插手。而张汝蔓的处置也确实让她感觉到了她的成长。

“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子。”柳仙仙这时开了口,喝着啤酒摇头叹息,笑得打趣,“我也以为刚才能看见场打架呢,没想到这么温和就解决了。军校读了四个月,你高中的胆子哪儿去了?”

“我的胆子不是用来揍校友的,但是可以揍你,你要不要试试?”张汝蔓大嚼一口烤肉,像是要咬谁的肉。

“哦,你的胆子不是用来揍校友的,是用来揍朋友的?”

“如果连你都能算是朋友的话,好吧,朋友是可以揍的。而且可以随便揍,往死里揍。”

两人一人抓着啤酒,一人叉着烤肉,四目相对,火光噼里啪啦。

这两人在青市一中的时候就是这样了,连胆子最小最腼腆的苗妍都见怪不怪了,一群人举杯,喝酒,谁也不理两人。

今天中午夏芍把衣妮和温烨也带来了,温烨现在在京城读初中,这小子对上学读书烦得要命,嫌学校里吵,嫌总被人当成新生。如果不是师门有训,不得欺负人,他早就在学校打架打到被退学了。

夏芍在一旁看见温烨拿过杯啤酒来就灌,伸手给他拦了下来,“小孩子,不允许喝酒。”

“我不是小孩子!”少年炸了毛,脸色发黑。过了年,他就十五了!

夏芍笑眯眯,夹了筷子烤肉往少年碗里一放,“多吃肉,长高高。”

“噗!”周铭旭喷了口啤酒,咳得厉害。元泽和苗妍也忍不住发笑,笑的时候,苗妍见周铭旭咳得厉害,便递了块纸巾给他,周铭旭接过,脸色涨红,也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激动的。

衣妮倒是面无表情,看起来最厚道,但却伸手也夹了一筷子烤肉,摞到了温烨碗里,末了还拿筷子压了压。

这下子,元泽都忍不住轻笑出声,温烨的脸色有青转黑,死死盯着夏芍和衣妮。

如果,师父是可以揍的,他一定往死里揍。

可惜,别说师父了,师父的朋友都不能揍。唯一能供发泄的就是眼前小山高的烤肉,温烨拿眼神杀过夏芍,便黑着脸坐下。

这时候,柳仙仙和张汝蔓还在对峙。

柳仙仙那张嘴,永远知道怎么气人,“往死里揍?我好怕哦。有个秦少这样的绯闻男友,放狠话都底气足。啊,不行,我也要抽空去钓个有背景的凯子。”

柳仙仙眉眼含媚,笑得人桌旁的男性生物鸡皮疙瘩掉一地,背后齐齐发冷。

张汝蔓却脸色淡了下来,眼一垂,低头喝酒,吃东西,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连衣妮都抬眼看了张汝蔓一眼,她是不知道一些事的,但也看出张汝蔓心情不太好,似乎不太想听到跟那个秦少有关的事。

柳仙仙一看张汝蔓不高兴了,便耸了耸肩,也兴味索然,但她还是看了张汝蔓一会儿,问:“不是吧?你不会真喜欢上那小子了吧?”

张汝蔓皱着眉头抬眼,眼神沉肃。

苗妍眼神发飘,飘去夏芍那里,求援。夏芍却不言语,只是看着张汝蔓。

“干你什么事?”张汝蔓抬眼,声音里听不出火气,但却能听出冷来。

“跟我是没关系。不过,就当我多管闲事好了,提醒你一句。永远别找官家子弟,尤其是背景深厚的。”柳仙仙也脸色淡然。

元泽维持着的笑容顿时变得有点古怪,官家子弟怎么了?

“尤 其是打算做官的,或者已经身在仕途的。给一个当官的人做老婆没那么容易,你有很多事需要妥协。你和芍子不一样,她能适应官家生活,你根本就应付不来那些尔 虞我诈。你的性格不可能为了男人妥协,那一开始就别碰,免得到时候后悔的是你。”柳仙仙说完,灌了几口啤酒,眼望着天花板,又补了句,“经验之谈,爱听不 听。”

经验之谈?她哪来的经验?

柳仙仙从高中的时候起,看似身边男人不断,实则她根本就没有好好谈过恋 爱。包括上了大学,她一直嚷嚷着要钓个有背景的男人,可却从来没见她身边有这种男人。其实,她外在条件很好,在京城大学的男生堆里很受欢迎,猎艳的男生里 不乏一些家世背景不错的,却从来没见过柳仙仙跟谁交往过。

她看似是经验丰富的恋爱高手,实则是个恋爱经历为零的雏儿。这点身边的朋友们都知道,只不过不爱去揭她的短儿罢了。

今天这番话,别人都听不出她所谓的经验哪里来的,只有夏芍轻轻垂眸。

大概,与仙仙的母亲有关吧。

柳仙仙是私生女,她的母亲是位舞蹈家,已经不在世了。这件事,胡嘉怡以前提起过,但柳仙仙从来不提此事,因此元泽等人都还不知道,只有夏芍通过柳仙仙的面相,看出她父亲身居高位,应该是官家背景。

这些年,过年的时候柳仙仙都是在胡嘉怡家里过的,她母亲去世,又不跟父亲一起生活,身上却从来没缺过钱。这些钱若不是她父亲还在供养她,就是她母亲留下来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都有不愿提起和面对的往事。今天这番话,与其说是柳仙仙的经验,说不定是她母亲的经验。

夏芍笑了笑,拍了拍柳仙仙的肩膀,这妞儿平时虽然喳喳呼呼的不靠谱,但对朋友还是挺真心的。她母亲的事是她的禁忌,今天拿出来提醒张汝蔓,若不是将她当成朋友,也不会有这番话了。

张汝蔓也听得出来,至少她看得出来柳仙仙不是在打趣她,于是朝她举了举杯,“以后见到你,我决定揍揍就得了,就不往死里揍了。”

柳仙仙被气笑了,“哟,我还得谢谢张将军不杀之恩?”

“滚!谁是将军!”

“不是将军你拽什么?瞧你说的,我还以为您老有生杀大权呢。”

两人一语不合,又抬杠了起来。其余人见气氛又恢复往常了,便都松了口气,继续喝啤酒吃烤肉,聊着半个月后的寒假,夏芍准备在京城订婚的大事。

夏 芍在聊天的时候,瞥了柳仙仙一眼。有些事,逃避是没有用的,终究要面对。近来夏芍一直很忙,未曾发现,刚才倒是瞧出柳仙仙精舍左侧有一点损伤,像是自己不 小心挠破的。但这精舍这个位置在鼻子两侧,出现损伤的话大多预示着未来会有家庭争吵。但柳仙仙母亲过世,自己又未成家,这预示着的争吵自然就来自她的父亲 了。

而且,她的额头今天瞧着有些横纹,未来一段时间内事业可能不太顺利。

夏芍轻轻垂眸,柳仙仙的父亲在京城?

这 猜测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但对于柳仙仙面相上显示出的事业不顺的事,夏芍却没开天眼多看。她对朋友的事,向来不愿窥其隐私,既然已从面相上看出些信息来,那 便留待日后再看。毕竟家事上的事,柳仙仙一直没有提过,她若能自行处理,夏芍自然不好插手,若是不能,到时再说也不迟。

……

这 天中午,吃饱喝足时已是下午两点多,张汝蔓六点前需要回学校报到,见还有些时间,一行人便一起出了酒吧,逛了逛街。随后柳仙仙等人自行回学校,顺道带上了 温烨。夏芍开着车送张汝蔓回京城军校,车子停在学校门口后,夏芍转头看向张汝蔓。张汝蔓正转头望着车窗外的校园大门,那是她梦寐以求的地方,但看见军校的 大门,她的脸上只有严肃,完全没了今天中午和朋友们谈笑时候的样子。

“在学校压力很大?”夏芍淡淡一笑,问。她虽然希望张汝蔓能自己解决烦恼,靠自己慢慢成长起来,但她的心情还是要关注的。

其实,录取的事曝光时,夏芍就知道会对张汝蔓的大学生活产生一些影响,所以这段时间她曾了解她在学校的情况。虽然那些议论影响不了她未来的发展,但对心情没有影响是不可能的。她的大学生活才刚开始,这四年总不能就这么过。

“小事,姐你不用担心我。”张汝蔓回头笑了笑。

“秦瀚霖有没有来找过你?”夏芍毫不避讳地问。她们姐妹之间,不需要这些避讳。录取名额的事是秦家为保秦瀚霖先姜系一步曝出来的,秦瀚霖应该知道,这会对张汝蔓有什么样的影响,哪怕只是普通朋友,秦瀚霖都应该来问问。

“提他干嘛?”张汝蔓皱了皱眉头,明显不想提秦瀚霖。但这话是夏芍问了,她眉头皱过之后,便转头看向窗外,好半天才道,“来了,让我给骂回去了。”

夏芍挑眉。

见被盯着不放,张汝蔓才又补了句,“来干嘛?还嫌我不够乱的?要让人看见我和他在一起,我走后门的事算是一辈子洗不清了。我做过的事,不喜欢别人替我背黑锅。没做过的事,也不喜欢被人冤枉。”

夏芍一笑,垂眸,“世事就是如此,当你含冤,恨自己没有能力对全世界宣告真相。可是你想过没有,即便你有能力让全世界都知道真相,也未必所有人都信你。一万个人心里有一万个你,你不可能按照每个人的所想去活。相信你自己,比一万个人相信你都有用。”

这些年,夏芍在心性上的修为渐进,毕竟已是半只脚迈进炼虚合道境界的人,她的话虽有些深,但若张汝蔓能听懂,必将受益匪浅。

张汝蔓怔住,眼神微闪,夏芍一见,便知自己猜对了。

录取事情上的风波,果然对她一直以来的自信产生了些影响。张汝蔓从小虽然性子野,但她有自己的骄傲,成绩好,体能好。她有优秀之处,也有理想,一步步朝着自己的理想迈进,她许从未想过会遭遇挫折。

以她的成绩和才能,本就该被录取,可是又是被顶替,又是莫名失而复得,再被调查组询问、重新测试入学资格,这几个月来学校里又尽是怀疑的目光和氛围,换成任何人都会心情不好,张汝蔓怀疑自己到底该不该来京城军校读书,也在情理之中。

“姐,你跟我说句实话,我的录取名额是怎么回来的?”张汝蔓转头,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件事,是她心里的一个疙瘩,不弄清楚,她一辈子都会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原本不该能来到京城军校。

夏芍却垂眸蹙眉,不知道该不该跟张汝蔓说实话。这个真相,可能会对她和秦瀚霖之间的关系有所影响。

“我想,这件事你应该去问秦瀚霖。”思考了一会儿,夏芍最终还是决定——说。

张汝蔓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无论她说不说,这个事实都存在,早不影响,晚也得影响。那不如让一切早点来,趁着两人都还年轻,有什么想法,早点交流比晚点交流要好,越拖误会越深。

夏芍这话虽然没有明说,但也跟明说差不多了。

张汝蔓怔住,夏芍第一次看见她眼神有些发直,“真是他……”

“当时我不在国内,能帮你的只有他。”夏芍道,沉默了一会儿,她见张汝蔓没有反应,才又问,“你会不会觉得她帮了你,前段时间又拿你录取的事做文章,有些动机不纯?”

夏芍就怕张汝蔓会这么想。若她真这么想,少不得要将秦姜两系的事说些给她听,让她知道秦瀚霖有难处。

张汝蔓有些懵地回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却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之间又没什么关系,没道理让人义无反顾地帮我。就算他有动机,我也没权利怪他。”

道理确实如此,但……怎么听着这么理智?

感情的事从来都不是理智的,太过理智就表明感情没到那份儿上。

“我欠他两个人情。一个是录取的事,一个是他把事情曝出去,让调查组重新查了我一次。虽然我挺恼火的,但这至少还了我清白。”果然,张汝蔓算得很清楚。

“其实有些事,既然大家是朋友,就没有必要算得太清楚。”夏芍垂眸一笑。

“我 和他之间算不算朋友,我也弄不清楚。我承认,有段时间我对他确实有点好感,可他身边女人不断,我的理智告诉我要离他远一点。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全凭青春 年少时候的好感来选择一个人。他是秦家三代,我只是很普通的……”张汝蔓说到这里,笑了笑,“当然,不考虑姐和姐夫的话。但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三 年来,他一直没有说过什么,我认为这是很明显的意思了。柳仙仙说得没错,我们不合适。我受不了他的花心,他在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我也没那些心机和脑子去 想。假如让我为了他放弃什么,我也做不到。我记着他的人情,以后有机会还给他就好。”

张汝蔓说完,看了看手表,道一声该回学校了,然后便下了车,走进了校园。

夏芍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终是一叹。

这两人的感情路,还早着。

不过虽然感慨这两人的事,夏芍却还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半个月后,京城大学放了寒假。

订婚的事,终于要开始准备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六十一章 订婚(上)

元旦过后,人们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时,一件事情引爆了国内气氛。

徐家嫡孙徐天胤与华夏集团董事长夏芍传出订婚喜讯!

这 不是国内第一次听见两人订婚的消息,上一次听到是在半年前,国宝壁画回归的时候。那时,听说两人早有订婚打算,为了世界拍卖峰会才不得不延迟了订婚大事。 这件事,曾在国内引发了热烈的讨论,与壁画回归的盛事一起,堪称为半年前最引人注目的大事。只不过夏芍回国后,订婚的喜讯再没传出来过。

这半年来,不少人都在怀疑,当初听到的消息是不是忽悠人的?

可谁也没想到,正当人们将这件事渐渐淡忘的时候,订婚喜讯就这么突然间地传了出来。

这回不是真假难辨的消息,也不是各方的揣测传言,而是真事——由徐家发出的订婚喜帖,能有假吗?

一大早,收到订婚喜帖的人都有些懵,怀疑是不是还没睡醒。打开一看,更是震惊!这喜帖,竟是徐康国亲笔!

为了孙子和孙媳的订婚宴请,老人竟然亲自写了喜帖,邀请宾客。时间是腊月二十二晚,地点在京城国家宾馆,落款的署名是徐康国亲笔!

京城身居高位的人,有些是认识徐康国的笔迹的。即便不认识的,也知道这定然不是玩笑——谁敢开这样的玩笑?拿着徐家嫡孙订婚的事开玩笑,还敢署徐老爷子的大名?

这件事是真的!

徐天胤和夏芍将在小年夜前一天,于京城举行订婚盛典!

京城高层收到喜帖的人,纷纷给徐家打去电话,不敢惊扰老爷子的人便给徐彦绍和徐彦英兄妹打去电话确认。在听到兄妹二人一致的肯定答复之后,京城上层圈子震动了!

收到请帖的人一看时间还有半个月,不由哎哟一声,赶紧去准备贺礼!虽然在电话里,徐家已经转达了老爷子的意思,不必铺张,喜事以祝贺为主,贺礼从俭,不许逾规制。但徐家已三十年未办喜事,出席徐家的喜宴,有谁会空着手去?

京城上层圈子被喜讯震动的时候,夏芍的家乡青省,收到喜帖的人同样受宠若惊!

“哎哟喂!这、这该不会真是老爷子亲笔吧?”夏芍在商场的朋友里,只有熊怀兴和胡广进收到了请帖,两人拿着请帖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已经在夏芍从英国回来后就得知了订婚会在年底,但收到请帖的时候还是震惊了一把!

“这、这要是老爷子亲笔,我、我要找个地方裱起来!”胡广进捧着喜帖,满屋子转悠,激动得满面红光。

“瞧把你激动的,等到了京城,还能见着老爷子本人呢!”熊怀兴哈哈大笑,取笑胡广进。他身在国企,经常到京城开会,京城的高层也见过一些。当然,像徐老爷子这么有分量的,可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他只是比胡广进有见识那么一点儿而已。

“那也要裱起来!”胡广进道。混了半辈子,竟然能拿到这位老人的亲笔,以后挂在家里,怎么说都是荣光!

两人收到请帖的事,很快震动了青省。圈子里的人纷纷找到熊怀兴和胡广进,求瞻仰喜帖的,求带贺礼上京的,人多得把两人公司和家里的门槛都踏破了。

同样的时候,东市。

夏家人也在忙碌地准备着。

喜讯传开,若不是有桃源区严格的安保,夏芍家里的门槛指定也得被踏破。

“还是咱们女儿有先见之明。”李娟在家里喜气洋洋地笑道。

九月初回到京城之后,夏芍便请了设计师到了东市家中,给两位老人和父母都量身订制了出席订婚喜宴的礼服。并嘱咐父母,有什么事尽早准备。这点不用夏芍嘱咐,李娟也闲不住,她在家里天天数着日子,没事儿就去准备些,半年的时间,早就准备齐全了。

喜帖发出去之前,夏芍又往家里打了个电话,让父母去十里村先将两位老人接来家里,免得到时候被一些人打扰。

果 然,事情一传开,外头的人进不来桃源区,华夏慈善基金会里又找不到夏志元,人便都挤去了华夏集团和夏志涛三家人那里。来的人都是道喜的,也有送贺礼的,华 夏集团旗下各公司还好些,那些想逢迎交好的人不敢搅扰公司的正常秩序,倒是没出现有人堵在门口的情况。最多便是将贺礼送到大厅里,还不等接待人员开口便放 下就走。

夏志涛三家人却有点焦头烂额,有不少人将贺礼送去了他们家里,还有人邀请他们出席饭局。这些贺礼要送去华夏集团还好些,送来他们手里,实在是烫手山芋。夏芍曾经告诫过家里人,他们可不敢收这些,当即能推的就推,推不了的便送来了夏志元和李娟手上。

夏志元和李娟准备着全家去京城的事,没想到喜事临近,没忙着准备喜事,倒忙着收贺礼了。这些贺礼都价钱不菲,有不少都是奢侈品,夫妻两人查看了下,都记录了下来,补品一类的收下,大额红包全都退了回去。

东市官场上的风波刚过去,正值换届的敏感时期,礼尚往来一切从俭。

一家人原计划订婚宴前两天再上京,结果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东市这边贺礼不断,夏志元和李娟一商量,决定提前一星期就去。到了京城,有什么需要也好帮帮忙。

夏志元夫妻要早走,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当然要跟着一起。他们可不想在东市待着收那些贺礼,万一收了哪样,惹了夏芍不喜,反倒不好了。

夏志梅和蒋秋琳赶紧跟单位又重新请了假,身在青市的夏志琴一家听说之后,也答应一同去京城。张汝蔓在京城军校读书,也刚放了寒假,但军校在寒假里有训练任务,即便没有夏芍和徐天胤订婚的事,她也得过年才能回来。张启祥夫妻正想去看看女儿。

夏芍在京城接到父母的电话,提前安排了酒店。一家子人到了京城之后,当晚便和徐家人一起吃了顿饭。

老爷子和徐彦绍一家,夏家人都见过了,徐彦英一家是头一回见,但他们夫妻两人都是好说话的人,就连刘岚为了不给徐家丢面子,当晚的饭局上也表现得很得体,席间气氛愉快。

徐 彦英更是提出让夏芍陪着家人在京城好好玩两天,订婚的准备事宜他们来忙活就行了。夏志元和李娟哪里好意思?最后还是老爷子拍了板,“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计较。天胤的父母去世得早,他叔叔和姑姑理应帮他筹备婚事,让他们忙就好了,你们等订婚前两天再看看有什么没办的,都还来得及。”

老爷子开了口,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夏国喜和江淑惠两位老人久未出过东市,也从未到过京城,夏芍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便亲自陪着老人游览京城风光。

夏家人分了两路,张启祥夫妻去京城军校附近住下,看望张汝蔓。其余人一起,由华夏集团出面跟旅行社联系,包了专车,带着一家人花了三天时间游览了一下京城。

隆冬季节,京城的游客并不多。夏芍穿着常服,戴着雪帽围脖,又戴了眼镜,大多数与她擦身而过的人都没有认出她来。这些年,夏芍也少有这么放松娱乐的时候,陪着家人,不考虑公司的事,不考虑师父的仇敌,就这么放松地陪在家人身边,尽一尽晚辈的孝心。

京城的冬天比东市冷,两位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长时间劳累,三天的游览过后,夏芍便让家人在酒店好好休息了两天。

之后,进入订婚典礼最后的准备阶段。

……

自从喜帖发出去,半个月的时间,消息已经传遍了国内!

徐天胤,开国元勋徐康国的嫡孙,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

夏芍,华夏集团董事长,商界最年轻的企业家,国内圈子里盛名的风水大师。

这两人竟然真的走到了订婚这一步。

从徐天胤在京城大学开学典礼上的求婚,到订婚典礼,两人走过了一年半的时间。

这一年半,赝品风波、警局风波、王家倒台、壁画回归,一笔一笔,皆是大事。

这一年半,有人曾猜测,家世门庭的差距不可能让徐家接受夏芍,但徐康国亲自将夏芍从警局里接了出来,震动过京城。

这一年半,有人曾推测,华夏集团会遭受重创,徐天胤和夏芍的感情可能会不了了之,但壁画的回归,粉碎了一切谣言,更令世界为之震惊!两人曾推迟订婚的消息,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

而这半年,也曾有人琢磨,夏芍已经回国,订婚的消息却没再有,当初的传言很可能是假的。但,徐康国亲笔的订婚喜帖,如今震动了国内。

在夏芍身上,似乎一切的谣言、猜测、诋毁都不可信,这女孩子,从十五岁那年在东市白手起家,走到如今,一步一步,皆是传奇。

听说,这场订婚典礼的喜帖是徐老爷子亲笔所写。

听说,这场订婚典礼虽然邀请的宾客不多,却都是政商两界的高层。

听说,这场订婚典礼的举办场所在京城国家宾馆,国家级礼遇。

夏芍似乎在用这一切告诉世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家世、背景,在一个人的成就和坚持面前,注定低头。

这 天的到来,不知让多少人的目光齐聚京城国家宾馆。虽然订婚典礼不对外公开,但想想就知道是怎样的盛大场面。虽然知道典礼在晚上,但一大早,便有好事的人在 国家宾馆的园林外头翘首期盼,哪怕不允许拍照,过过眼瘾也好,指不定能看见徐天胤和夏芍的礼车呢?这位共和国年轻的冷面将军,为了追求心爱的女子竟不惜搞 出去京城大学求婚的场面,今天是两人订婚的日子,他又该怎样隆重地迎接他的未婚妻呢?

订婚典礼晚上才开始,一大早的,网上便开始了热烈的讨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更恨不得到现场瞧瞧,只可惜现场戒严,没有请帖,谁也进不去。

无奈的人只好在网上过过瘾,讨论讨论。

但只怕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正当国内都在猜测着订婚典礼是如何盛大的时候,京城郊区,烈士陵园里,一对年轻人站在墓碑前。

京城的冬很冷,这天,风却少见的宁静。山林里听不见风声,只有暖暖的冬阳照着,昨晚刚下过一场雪,阳光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墓碑前,雪地里,一对年轻人牵着手。

男人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背影挺拔,冬日的阳落在他肩头,化了那孤冷,连线条凌厉的五官都映得柔和。

女子一袭白色曳地礼服,曼妙纤柔,晚上典礼时的礼服,她现在便穿出来,不觉得遗憾,也不觉得冷。

“爸,妈,我们订婚了。”简洁的话,男人的手却紧紧牵着她的,握紧了几次。

夏芍抬眸一笑,轻轻蹲下身子,在墓碑前放下鲜花。柔美鲜艳的花束,并非寻常扫墓时用,那是两人晚上典礼时所用。相信先人不介意,也欢喜。

深深凝望一眼墓碑上男女的照片,夏芍缓缓起身。她不说话,只柔柔的笑,靠在男人身旁,牵着他的手。相信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徐天胤低头,正迎上夏芍含笑的目光。自从见到她的那年起,她的笑就总有令他心灵宁静安详的魔力。尤其这一刻,她穿着晚上才会见他的礼服,在山林里对着他微笑,那么美,那么美……

但他却不忍多欣赏,只是深深望一眼,将此刻的她深记,便道:“走吧。”

隆冬季节,山上太冷,因为她的执着,他准许她下车在墓地前站一会儿,却不想冻着她,一刻也不想。

夏芍一笑,这是她坚持的。这一天,两人的样子,她总希望让他的父母看见,哪怕她穿得单薄。其实,她不冷,如今的修为,冬寒夏暑,她已不觉冷热。徐天胤想必也如此,只不过,她总是阻止不了他觉得她冷。

两人牵着手转身,走下台阶,渐行渐远。

身后山林里,忽有风起。阳光晴好,青天深蓝,空中飘起小雪,落在墓碑前鲜艳的花上,雪白,晶莹。

……

徐天胤的车直接开进了国家宾馆,这里已经给夏芍安排好了房间。

京城国家宾馆建在一处明代皇家园林里,乃几代帝王行宫。建国后,作为招待外国贵宾的国家级宾馆,更是进行了扩建。中式的、西式的、伊斯兰式的,还有东方民族式的,行宫和现代建筑连成一派,在古木茂密的皇家园林里,好似人间仙境。

夏家人被安排在中式套房内,房内家具一律紫檀精雕,夏芍所住的总统套房内更是落地宫灯,连墙上挂着的书画都是明清时期的真品,房间里可谓瑰丽雍容,富丽堂皇。

夏志梅和夏志涛两家人哪里见过这场面,一大早被请进来入住后便满面红光,激动地在房间里到处溜达。夏志琴一家从以前就没有这么市侩,因此倒显得淡定些,在一旁陪着李娟,帮她梳理晚上的流程,一一清点夏芍晚上订婚典礼时要用的东西。

夏芍和徐天胤虽然在山上没待多长时间,但烈士陵园在郊区,路上耗时,夏芍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夏家人已经在宾馆的招待下用过午餐了。

李娟一见夏芍回来,便赶紧放下手头上的事,迎过去嘘寒问暖,“怎么样?一路上顺不顺利?冻没冻着?中午还没吃饭吧?”

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夏芍都笑着扶额了。

蒋秋琳在一旁喜气洋洋地笑,“嫂子,瞧你说的,小徐对咱们芍子有多体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还能让小芍冻着?”

“这寒冬腊月的,穿这么单薄上山,哪能是小徐说不让她冻着,她就能冻不着的?”李娟回头说了句。

“妈,我上山穿着羽绒服呢,不冷。你瞧我现在,像是冻着了的样子么?”夏芍无奈笑看母亲,示意她瞅瞅自己身上套着的衣裳。

夏芍此时身上哪是上山时的单薄?她身上明明就套着件长款的白色羽绒服,从脖子包裹到小腿,严严实实。

这都是无奈之举,她不穿成这样,今早母亲哪会允许她穿着礼服出门?纵然告诉她,这些年她跟着师父习武,身体底子好,母亲也不放心。而且,徐天胤车里有空调,居然出门的时候也同意把她裹成这样。

“那不是还有腿脚么?脚没冷着吧?”李娟的一句话,彻底让夏芍只笑不语了。

好在夏志琴在旁边说了句,“嫂子,小芍出门穿成这样,他们两个中午指定不能在外头吃东西。赶紧让宾馆送些餐点过来,你要是怕小芍冷着,让宾馆送碗驱寒的姜汤过来好了。”

李娟一愣,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才发现自己是关心则乱了。

夏芍稍稍吃了些东西,喝过了姜汤,造型师便来了房间,帮夏芍补妆,再精细地装扮一番。

李娟把夏芍晚上要用的东西都在桌上摆好了、点齐了,便来到一旁,在夏芍身旁絮叨晚上不要忘了的一些礼节。

夏家的女人们在旁边看得直笑,“嫂子,小芍是经历过多少大场面的人了,她还能出错?那些见宾客的礼节,她比咱们都清楚!你有时间提醒她,不如再背背词儿吧,晚上你们可是要上台发言的。”

“哟!”这么一提醒,李娟又紧张了起来,满地乱转,还没让她发言,她就开始紧张了,“晚上我要是忘词了怎么办?”

今 晚,夏志元和李娟身为女方父母,哪怕是订婚典礼,当着这么多来祝贺的宾客的面儿,他们也是要说两句的。这些说词早就想好了,李娟甚至还写了下来,在家里是 背得挺熟的,可是一到了今天,她就开始紧张了。别说到了晚上,现在让她想想那些词,她都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这可怎么办?

造型师正往夏芍盘起的发间调整装饰,夏芍瞧着镜子里母亲的样子,笑道:“忘了就忘了,即兴呗。”

即兴?

李娟回身瞪了女儿一眼,在她笑眯眯的脸上狠狠剜了两下。还即兴呢,以为她是她啊?在国外那样的世界性场面里说话,都不带演讲稿。她这个当妈的可没那个本事,让她往人多的地方一站,她就紧张,更别提今晚那些宾客都是政商两界的高层了。

“要即兴不出来,站在台上说不出话来,给你丢人了怎么办?”

夏芍在镜子里瞧了母亲一眼,垂眸,笑意浅淡,悠然里气度天成,“我的父母,即便不说话,也该被人景仰。谁敢说丢人?”

李娟一愣,屋里的气氛都静了静。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娟笑了笑,笑容有些欣慰感动。

可不是么?他们夫妻这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女儿了。外头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他们,说他们把孩子培养得好。其实,女儿从小到大,他们也没操多少心,直到现在,有时还觉得像做梦一样,想不起来怎么就走到了今天。

但是今天,女儿的成就都是她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们光明正大,他们应该为今天感到骄傲,确实不该觉得低人一等。

许是被夏芍一语点醒,李娟的紧张很快少了些,心态也渐渐调整,并不再提这事,转身继续忙碌去了。

……

下午五点,宾客们陆续到来。徐天胤由徐彦绍一家人陪同着来到宾馆外头,迎接宾客。

徐彦英一家在宴会厅里招呼进来道喜的客人,夏家人则在宾客都到齐了之后才会入场。而夏志元更是要陪着女儿走红毯,时间越临近,他越紧张,让李娟帮他调整了好几回领带的松紧,直说热得慌。

虽然是订婚典礼,夏芍和徐天胤商量好了,入场便按着西式的来。等结婚的时候,两人再商量着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不过,今晚的订婚典礼虽然是偏西式的,但倒是有特别的地方。

外头,宾客们陆续到来,迎宾的时间耗时近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服务人员敲开了房间的门。

典礼可以开始了。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六十二章 订婚(中)

晚上七点,富丽堂皇的宴会大厅,金玉交辉。

宾客不多,却都是政商两界的重量级人物。

典礼即将开始,宴会大厅里没有过多的寒暄,宾客们坐下来后,除了小声的笑谈,大部分人都在打量着今晚到场的人。

政坛里的人,今晚不分派系。凡是与徐家有些交情的都在受邀之列,秦系以秦老爷子秦驰誉为首,姜系以姜正祈的父亲、身居委员高位的姜山为首,两人竟被安排在同一张席上。

这代表着的深意,令人深思。

像是没有发生过派系争斗的不愉快,秦驰誉和姜山两人入席后便笑着颔首招呼,其余人瞧见了,自然也与同席的对方派系人马打起了招呼。常在官场摸爬滚打的人知道,这是个讯号,不论以往有什么过节,今晚都得暂且搁置。

今晚是徐康国爱孙的订婚大典,谁也不敢挑在今晚闹不愉快。

因此,入席后,政界要员的席间气氛一派和谐表象,而另一侧商界老总的席上则气氛明显喜庆些。

有一桌的人是最先被注意到的,因为占了绝大多数席位的是华夏集团的大将。

陈满贯、孙长德、艾米丽、马显荣、刘板旺、方礼、祝雁兰,胡广进、苗成洪、熊怀兴,十人凑成一桌,华夏集团的大将竟然到齐了!

当 目光落在华夏集团七人身上,在场的政商要员还是不免有人感到新奇。这些人,哪一个年纪都比夏芍大,想当初是怎么被她收入麾下效力的?这就像在官场尔虞我诈 半生的老狐狸,乍一遇见一个刚到地方上上任的毛头小子,哪怕这小子背景再深厚,刚走入仕途,也未必真正被人放在眼里。更何况,创立华夏集团的时候,夏芍才 十五六岁,更无家庭背景依靠。她能走到今天,确实堪称传奇。

很多时候,外界传言再美,也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不 仅如此,这一桌上的人,除了华夏集团的七员大将,其余三人里,竟有两人无人不知!熊怀兴和苗成洪两人,一人是国企老总,财大气粗,一人是国内最大的玉石 商,今天竟都受邀前来,可见与夏芍交情不浅。而另外那人,名气略小,认识他的人也少,但他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受到夏芍的邀请,想必在商场上分量不轻。

胡广进的名气,其实不小。瑞海集团身为青省服装行业的龙头,去年又开辟了海外的生意,在国内绝对名声如雷。只不过今晚到场的政界要员,绝大部分级别都在省部级,眼界高得很。不到一定的高度,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即便是见过面,也很难记得住。

令这些到场的政界要员们惊讶的是,这一桌的人,除了华夏集团的大员,剩下的三人几乎代表了国企、民企的最上流的那部分人,意义还是不俗的。

但相比起这桌人,当扫到这桌前头的那张大席上的人时,宴会大厅里的气氛震动了!

那张席因为坐的人杂乱,一开始注意到的人并不多。可当看过了华夏集团的坐席,再去扫那张席上时,哪怕是在场的政界要员,也不由瞪直了眼!

那张席上撤去了一把椅子,坐在那里的老人身居轮椅,头发花白,却面有红光。老人一身红色的唐装,十分喜庆,相貌看起来很眼熟!有人细细一想,顿时想起,这位不就是华人界的玄学泰斗,唐宗伯唐老先生?!

夏芍是唐宗伯的嫡传弟子,这件事已经不是秘密。今晚唐宗伯会来,谁也不惊讶——徐家都敢娶身为风水大师的夏芍进门,还怕请唐宗伯来喝订婚喜宴?

在 座的这些人,也没有几个是不在乎自己的官运的。只不过表面上冠冕堂皇,称一声风水之言是封建迷信,事实上,有哪个不在乎自己的仕途?尤其这些身居省部级高 位的人,已经走到了这个高度,有谁不想更进一步,进入中央的那个高度?因此,今晚在这里见到唐宗伯,没有人不震动,只不过碍于今晚的场面和到场的人,不便 上前交谈罢了。

唐宗伯带给宴会大厅气氛的震动,却并非震动的全部。

当众人往席间一扫,震动频频。

嗯?那是谁?那位老先生瞧着挺眼熟,好像是世界著名银行家,黎良骏老先生?

他旁边那位老人看起来像是李伯元老先生啊!香港李家也来了?李家的分量跟熊怀兴和苗成洪可不同,那可是曾受到过多次上头那位接待的华人界首富!

那、 那俊逸的年轻人又是谁?嘶!安亲国际集团的董事长龚沐云?!龚沐云可是黑道背景啊!人尽皆知的国际黑道安亲会的当家,有传言称,安亲会在黑白两道的庞大资 产,连李氏集团都有所不及。若说真正的华人界首富,究竟是谁,谁又知道呢?不过,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龚沐云的背景敏感,今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 有,那对夫妻是……陈达和罗月娥?!罗家的背景,可以说几乎代表了香港政界,罗月娥的祖父更是前任港督,离任后受封伯爵,现居英国政坛,地位举足轻重!罗 家尽管势力在英国和香港,但事关香港与内地政界的交流,国内历届领导人都十分重视。可以说,今晚罗家人出现在订婚典礼上,不仅是客,而且是贵客!

这样的贵客怎么会安排在这桌上的?难道不该跟秦驰誉老爷子和姜山坐在一桌上吗?

发现罗月娥的人纷纷低声谈论,但随即便想起什么似的的,目露震惊——这桌唐宗伯老先生在,明显是女方的客人,莫非是夏芍请来的?

不仅如此,这张席上还坐着两位外国人!

其中一位年纪五旬,那张脸无人不识,这不正是半年前促成壁画回归的又一人物,在世界各国媒体面前露过脸的老伯顿?莱帝斯集团今晚也在受邀之列?那可是世界级的拍卖公司啊!

而那金发碧眼的年轻人,更令宴会大厅里的政界要员瞪直了眼!

奥 比克里斯家族的新任当家,亚当伯爵?这家族虽说是巫师家族,在内地来说,很多人觉得是无稽之谈,但这并不影响奥比克里斯家族在世界宗教信仰领域的地位和影 响力。英国皇家教堂的大主教历代都出自奥比克里斯家族,这家族不仅在英国拥有无上尊荣,在世界各地更拥有信徒千万,力量庞大。而且,半年前的继承风波,事 后渐渐传进国内,如今三家古老的百年集团属于这位新任伯爵的事,已经不是秘密。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这些人都坐在女方的席位上!

难不成,真的都是冲着夏芍的面子才来的?

这些人的猜测确实准了。

夏 芍原本并没有打算邀请黎良骏、老伯顿和亚当等人,但三人听说她要订婚的喜讯后却主动打了电话来,并笑问有没有请帖。黎良骏跟唐宗伯交情不错,夏芍当然要给 他这个面子;莱帝斯集团刚跟华夏集团签了那百分之十股权的协议,也算“自己人”;亚当就算跟玄门尚有未解决的恩怨在,但他说好了年后来解决这件事,夏芍问 过唐宗伯的意见后,老人并不介意他来,于是夏芍便给了他请帖。

今晚的订婚典礼,夏芍也通知了龚沐云和戚宸,但戚宸没有来,龚沐云倒是到场了。

龚沐云的到场,是徐康国首肯的。安亲会和三合会与玄门的关系,他是清楚的,两人都是夏芍的朋友,订婚大事,若不通知朋友,也说不过去。

安亲会有白道生意,国家不是不知道其黑道背景,但由于历史渊源和现如今安亲国际集团对国内经济的影响,安亲会和三合会一直是不能动的存在。当然,国家允许其存在,不代表黑道合法,也不代表政界的人和黑道走得太近,不会遭人诟病。

但 老爷子是何等的精明?只怕今晚到场的政界要员里都没几人能想得到,他老人家将姜秦两家人都请到了,正因为他们是对手,才会相互制衡,今晚两派的人都在场, 不管有谁不合适出现在这里,宴会开始后,众人相互敬酒寒暄,谁都摘不掉,也就谁都不会以此事做文章,在日后用来攻击对方。

看似姜秦不和,今晚共同被列席,会让气氛有些微妙。但其实这是对徐家最大的保护。

这方面在场的人确实没有几个想得到,宴会大厅里的气氛尚且震动着。

亚当、老伯顿、龚沐云、李伯元、罗月娥、黎良骏……

这些人的列席,令订婚典礼尚未开场便气氛被引动!

这是什么样的人脉?

曾有传言称,华夏集团的人脉令人畏惧,但今晚亲眼所见,才知传言的真意。黑道、白道,政界、商界,甚至还有宗教界,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影响力?

今晚坐在这里之前,有些政界要员还在心里琢磨,觉得以夏芍普通家庭出身的家世,能嫁入共和国的政治豪门,算是高攀了。但现在看看来的这些人,当真是高攀?

徐家就是娶个门当户对的孙媳进门,也未必有这人脉!在座的人都是政界、军界大员,家里也有女儿,谁的女儿能在这年纪有这样的人脉?

低低的抽气,暗涌的震动,一个个军政大员,纷纷收起谈笑的心态,换一副认真的表情,注视着大厅门口,等待。

……

最先等来的是徐康国的入场。

年逾古稀的老人拄着手杖,健步昂首走进了宴会大厅。

今 晚的订婚典礼没有司仪,徐康国亲自到台上讲话。宴会厅里在老人走进来的一刻便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望向台上,除了秦驰誉这年纪的老人,在座大多数人的 记忆中,还是第一次看见徐康国站在这样的场合。不是身为开国元勋,国家重臣,而是身为爷爷——一位只是为孙子订婚而感到喜悦的普通老人。

“诸 位贵客,感谢今晚前来出席我孙儿徐天胤和孙媳夏芍的订婚典礼。大家都知道,我孙儿徐天胤在国外时间较长,都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把我这老头子急得头发 都白了。”徐康国的讲话,确实不像开国家会议的时候,这开场白听着像一位老人在絮叨家常,底下的人见了,虽然倍感惊奇,但都笑了笑。

什么叫没娶上媳妇?徐天胤要想订婚事,不知道多少人抢破了头想争!老爷子还用着急?

“这小子成天冷面寡言的,我还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这小子开了窍。芍丫头这孩子确实不错,爱国,心正!这是我一直对徐家子孙的要求,她有这些品质,就堪当徐家孙媳。”终究是威严惯了,絮絮叨叨的开场之后,徐康国的语气又威重了起来。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一口气吸进来,半天没敢再喘气。虽说是开场白,可老爷子这话里,对孙媳如此的肯定,日后还会有谁敢不把夏芍当回事?

让徐康国当着共和国军政要员的面儿说出这番肯定,这女孩子,果然好大的脸面!看样子,老爷子对这孙媳,果然是很看重啊……

“呵呵,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吧,免得再说就成了开会了。今晚是两个孩子的订婚典礼,主角是他们,我这个老头子就不在这里占用他们的时间了。”台下气氛暗涌的时候,台上,徐康国笑了笑,拄着手杖走了下来,坐去左侧首席——徐家和夏家两家人的席上。

席上,两家人都到齐了,只缺夏志元。

宴会大厅里,灯光倏地一暗。

气氛也随之安静,只听见一些人转身的窸窸窣窣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台上一侧。

徐天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或许是灯光暗下来的那一瞬,但所有人竟都没发现有人走进来过。只是在台上灯光亮起的时候,看见男人站在了那里。

黑色的中山装,冷峻英挺,亮如白昼的灯光都照不化男人的孤冷,他的肩头似落了霜雪,整个人似雪地里立着的孤狼。他站在高处,世界对他的注视与他无关,他只转头,眸紧紧望着一个方向。

大厅门口。

宾客们刷地转头!

一道灯光亮起,轻扬的音乐缓缓响起。

不是婚礼进行曲,只是洋溢着幸福音调的音乐。

一名女子挽着父亲的手在灯光里微笑,她的眸也只望着一个方向,他的方向。

早 晨,他见过她了。雪地里,墓碑前,她是他一生的记忆。但今晚,她在他的记忆里又添一笔。那是他不曾见过的她,挽着父亲的胳膊,一袭白色曳地礼服,静立在红 毯上。灯光的耀眼不及她宁静柔美的韶华,胸前的珍珠不及她肌肤的珠润。他不看她的礼服,只看她的眉眼,两人隔着长长的红毯,各自立在灯光里,好似在两个时 空里凝望。

若时光默许,愿许你一生。

今晚,恍惚间并非订婚,而是两人许诺一生的婚礼。

男人的胸膛沉沉起伏,许久没有落下。一条短短的红毯,他觉得那么长,不自觉地下了台,望着她的眉眼,他却忘了再往前走。就这么看着她,一步步走来。

她从来给人惊艳,但今晚她走过红毯,宴会大厅里宾客们的目光却更多是认真。没有人再轻视,没有人再质疑,仿佛若她不走上这样一条路,又有谁能来走?

音乐轻扬,灯光随着女子缓缓漫越,似时光在渐渐走近。这一条路,竟没有人觉得是短的,时间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漫长。

包括夏芍的身旁。

夏志元西装革履,目视前方,走得笔直而僵硬。这辈子,心跳如此激烈的时候,在他记忆中只有一次。那是二十二年前,娶到妻子那天。今晚,他重温旧时岁月的心跳,时光已经走过了二十多年,身旁女儿亭亭玉立,挽着他的胳膊,等待着走进另一个男人的世界。

这简直就是在结婚!

夏志元咬着腮帮子,两道灯光聚在一处的时候,他觉得牵起女儿的手是那么沉重。

心跳如鼓,两个男人的对视,好像在用目光分出个高下。

臭小子,这是订婚,不是结婚!你的考验还没完,别以为过了今晚你就轻松了。夏志元在内心念叨,却没忘了今晚的场合,他用眼神给了准女婿一个下马威,把女儿的手交到他手心里的时候,却气得差点吐血。

徐天胤只看着夏芍,连眼尾的余光都没给夏志元。

没有人在意吐血退场的父亲,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灯光里。此刻,只有两个年轻人。他们的订婚戒指早已为对方戴上,哪怕是今晚,他们也不愿为了过场摘下哪怕一刻。

感情不是表演,心里有彼此胜过一切。

夏芍笑着,她一笑起来眉眼便弯得喜人,徐天胤握着她的手,不肯松,眸也凝望着她,不肯移开。男人的孤冷终于在女子面前化开,唇角轻轻扬起来,这回不是短暂的,而是久久不落。不管是不是有人在看着,他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这一拥抱,是他习惯的方式,宴会大厅里,宾客间却气氛霎时涌动。

外界都传言徐天胤性情孤漠,军中狼王,从不与人交际,他手下的兵服他服得要命,却也怕得要命。没想到,再孤漠的狼,也有柔情的时候。而他的柔情,在今晚之前,确实没有多少人见过。

徐家人呵呵笑着,夏家人则大多红了脸,有些害臊。夏志元眼底血丝都出来了,握着拳头恨不得把桌上的碟子飞一个过去,李娟瞧丈夫一眼,红着脸直笑。

而在宴会厅的另一侧,却有三双目光轻轻垂下,脸上各自保持着微笑,心底的滋味只有各自懂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宴会厅里爆发出祝贺的掌声,灯光亮起,这才令徐天胤和夏芍结束了拥抱。夏芍笑着,徐天胤看向宾客们的时候,唇边笑意敛起,周身气息又冷,仿佛对被打扰了很不爽。幸亏有夏芍在一旁,两人握着的手里,夏芍狠狠发力了一下,阻止了男人施放冷气。

直到掌声落下,徐彦绍才笑着站了起来,来到了台上。

“呵 呵,身为这对孩子的叔叔,今天我就腆代大哥大嫂发言了。”徐天胤的父母去得早,老爷子开场时已经发言过了,男方父母的发言权自然就交给了徐彦绍。这是早就 商量好的,尽管夏芍心里还没承认徐彦绍一家,但外界的人眼里,他是徐天胤的叔叔,今天这样的场合,不让他发言,难免会让人诸多猜测。为了老爷子,夏芍也不 会不答应。

徐彦绍则很珍惜这个机会,早早就准备好了,每字每句都斟酌过,比开重要会议发言的时候还紧张。如果去年这个时候,有人 告诉他,他有一天会重视一个人到自己亲自准备发言稿的程度,他一定会以为那个人有神经病。他堂堂徐家二代,共和国委员,就是向老爷子汇报工作也没有这么对 待过。

可是谁能想到,他就这么栽了呢?

唉!

这女孩子简直就是他的克星,也许有一天会是徐家的救星。

“我 的大哥大嫂去世得早,天胤早年在香港和国外,我这个身为叔叔的,对他的关心少。这两年他回到家里,能为他操办这场订婚典礼,是长辈应该做的。不仅这场订婚 典礼,将来还有结婚典礼,家里都会为你操办,一切按你的意愿。叔叔在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无论离开多少年,无论走得有多远,我们都是一家人。不用记着长辈的 心意,这都是应该的。”

这话有多少真心多少场面话,只有徐彦绍自己清楚。但至少在外人听来是很感性的,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愧疚和祝福。

徐彦绍知道,夏芍定然不喜他在这场合里多说、多煽情,因此他只是简短地、象征性地说了这么两句,便将发言的位子交给了夏芍的父母。

夏志元和李娟。

“呵呵,今天两个孩子名正言顺地订了婚事,老爷子和我都发过言了,想必大家也想听听女方父母有什么要对两个孩子嘱咐交代的。我就不在这里占着了。”徐彦绍笑呵呵地比出个请的手势,宾客们齐刷刷望去。

夏志元和李娟紧张地站了起来



☆、第四卷 啸咤京城 第一百六十三章 订婚(下)万更!

迎着宴会厅里军政商三界要员的目光,夏志元夫妻走上了台。

台上鲜花高筑,夫妻两人相携立在紫檀精雕鎏金的演讲台后,看着国家宾馆宴会大厅里金玉交辉、高客满座,紧张、感慨、恍惚,各种情绪在心头,说不出的复杂。

女儿就静立在台下,以往,是他们在现场或是在电视里看着她站在台上,面对世界的目光。今晚,换成她立在台下,看着他们。

恍惚间,这些年的经历都在心头涌起,分家、华夏集团成立,一家人搬去桃源区,从此看着女儿创造一个又一个的传奇,走过荣光,走过质疑,太多的心路历程,几年间仿佛好几辈子。

如今站在这里,国家最高待遇的地方,面对各界要员的目光,夏志元此刻反倒心境平和,开口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各 位贵客,感谢今晚前来祝贺小女订婚之喜。虽然只是订婚,身为父母,我们也很感慨。没有想过她十五岁就敢独闯商场,但是,她闯了。没有想过她二十岁就会决定 自己的终身大事,但是,她决定了。这些年,很多人羡慕我们,但其实我们也有苦恼。天下父母心,不分高低贵贱,为儿女忧心操劳的心都是一样的。当年,我们担 心她会在商场遭遇挫折,她总是在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告诉我们,她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我们同样担心她过早地决定婚姻大事,将来遇到的风雨也会比晚婚的孩 子多。但这一次,我们没有办法知道她的决定是不是正确的,我们只能祝福,用天底下父母对儿女最真诚的祝福,祈望他们未来多幸福,少风雨,一次携手,共度一 生。”

夏志元感慨地转头,望向台下。夏芍转过头来,面带微笑,含笑的眼底微微晶莹。她知道,她的年纪对父母来说终究是小了些,大部分同龄人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她就决定了自己的婚事,而且还是徐家这样的家庭,他们担忧,但也只能祝福。

夏志元是忠厚老实的男人,他对妻女向来做得多说得少,今晚这番话,夏芍两世为人,也是第一次听见。无论台下的人会不会认为这番话里有场面话的成分,夏芍知道,父亲说的是真心话。

这就够了。

不需要别人懂。

台下还是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哪怕是出于捧场的心思,掌声也是必须的。

掌声落下,夏志元看向妻子,微笑间在演讲台后握紧了她的手。夫妻二十多年,交流早已不需要用语言,一个眼神,对方就能懂。

不用紧张,老爷子都见过了,还怕见这些人?

李 娟对丈夫笑了笑,她今晚一身量身设计的米色礼服,头发高绾,珍珠耳环和配饰,衬得气质温婉端庄。这些年,许是宅院里布下的五行风水局的原因,李娟不仅觉得 身体跟年轻时候似的,连暗沉的肤色都渐渐变得白皙。尤其她身段保养得好,一直玲珑有致,站在丈夫身边,除了笑容有些腼腆,倒看不出,五年前夏家还是普通家 庭。

“我要说的话,我先生都替我说了。”李娟还是头一回称呼自己的丈夫为先生,不由自己都有些脸红,但许是女儿下午的话起了作用,又或是刚才丈夫的话激起了她心中的一些情绪,一笑之后,她便接着说了,“我没有太多话说,只是身为母亲,有句话要交待女儿。”

李娟看向台下,夏芍回头笑着望来,眼神鼓励。

李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妈结婚的时候,娘家人都不在了,有些话,没能听你姥姥嘱咐。但是还好,现在能嘱咐你。结婚以后,要孝敬长辈,做个好媳妇。”

话虽简单,却是母女之间代代相传的话。李娟话未说完,眼圈已红了,不知是否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艰辛磨难。

夏芍的眼圈也有些红,但见气氛安静,便不由笑着开口,“妈,今晚是订婚,不是结婚。”

美好的气氛被打破,李娟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气得直瞪女儿——有这么拆自己母亲台的吗?这孩子!她只是结婚的时候没能听见自己母亲的嘱咐,结婚后生了女儿又不让她操心,好不容易等来今晚,管她订婚还是结婚,说出来过过瘾就是了。这孩子居然拆她的台。

瞪归瞪,李娟却笑了起来,而宴会大厅里的宾客也被夏芍这句话提醒,赶紧鼓掌捧场。

夫妻二人在掌声中走下台去,之后,徐康国老爷子上台来为典礼结束致辞,而后宣布宴会开始。

国家宾馆里的菜品都是独特的,从八大菜系到世界各国风味的经典菜式都有,宴会菜品的品质自不必说,但品尝菜品只是宾客们的事,夏芍和徐天胤两人却还要给宾客们敬酒道谢。

敬酒之前,夏芍需要回房间换身礼服。造型师在房间里等候夏芍,原本不必徐天胤陪同,但这男人自从在红毯尽头牵了夏芍的手,就不肯放开,一路跟着她出了宴会大厅,来到了房门口。

夏芍走了一路,笑了一路。徐天胤不知她笑什么,只牵着她的手走在身旁,她越笑,他越看她,眼眸漆黑,眼神默默。

直到走到房门口,夏芍才忍不住了,“共和国最年轻的将军阁下,让人知道你这么粘未婚妻,以后的形象可怎么办?”

徐天胤给她的回答是把她拥住,像是在红毯尽头没抱尽兴,现在要继续。走廊上远远走来一名服务生,徐天胤也不管,直接把脸埋进夏芍的颈窝,磨蹭。

夏芍被他磨得发痒,一眼扫见有人来了,不由脸颊一红,把徐天胤推了推,“我要进去换身礼服,不许你进来。”

说罢,夏芍笑着敲门,进门的时候瞪了眼想跟进来的男人,在他怔愣的时候,把他关在了门外。为了以最快的速度换好礼服回去宴会大厅,夏芍这也是不得已。要是某人在屋里,指不定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门外,徐天胤看着关上的房门,转头见一名服务生走来,便道:“房卡。”

服务生一愣,道:“徐将军要进房间?我马上下去安排。不过,我是上来传话的,有位没有喜帖的客人在宾馆外,请求见您。”

“不见。”徐天胤面无表情,连愣都不愣,直接拒绝。

“徐将军,这位客人是位女士,她说,她姓冷。”服务生道。国家宾馆这里可不是普通上流舞会,普通身份的人进不来,没有邀请,也没人来。像这位冷女士这样的人倒是少见,正因为她点名要求见徐天胤,接待人员见她气质不凡,这才答应上来问问的。

“不见。”没想到,徐天胤还是同样的话,只是这回声音冷了几分。

服务生惊得心里咯噔一声,却满心讶异,心道还真叫那位冷女士说准了。

“徐将军,冷女士说,猜得出来您不会见她。所以,委托我们将这张纸条交给您。她说,事关您和夏小姐的事。”服务生说话间,便将纸条拿了出来,递给了徐天胤。

徐天胤微怔,目光往纸条上一落,这才接了过来。

见他接过,服务生大松一口气,一边暗道那位冷女士的神奇,一边告退下去帮徐天胤开房门去了。

徐天胤站在走廊上,打开了纸条。

这张纸条,只是一张便笺纸,折叠得规整。打开之后,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徐天胤的气息却忽然一窒,明亮的走廊上,只照见男人僵直的背影和渐渐发白的指尖……

夏芍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便看见徐天胤背对着房门,低着头,像被人抛弃一样站在门口,瞧着背影,好不可怜。夏芍忍不住一笑,这男人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她说要换礼服,以他的性子,不是该想办法进来么?亏她还怕他进来,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

“师兄?”夏芍笑着在背后唤道。

徐天胤没有反应。

夏芍笑意更浓,改口,“未婚夫?”

男人还是没有反应。

夏芍这才愣了愣,走到徐天胤身旁,顺道伸手去挽他的胳膊。没想到,刚一触到徐天胤,他忽然一震,像是刚回过神来,倏地转头。夏芍一愣,还没看清楚,男人便展开双臂,将她拥在了怀里。他拥得极紧,大掌在她背后沉沉摩挲,力道深而沉重,脸更是埋在她颈窝里久久不动。

夏芍愣住,“师兄,怎么了?”

徐天胤的情绪不对,他不至于被她在门外关了五分钟就憋屈成这样。

“师兄?”夏芍试探着询问,感受着颈窝里男人灼烫的呼吸,他的情绪波动如此激烈,记忆中除了提起他父母的时候,和当初与徐彦绍一家闹翻的时候,他再没有过这样受伤的情绪。这情绪令夏芍有些不安,“出什么事了?”

或许是感觉到她的不安,男人的身子微微僵直,随即摇了摇头,从她的颈窝里抬起脸来,呼吸着走廊上的空气。

走廊上灯光暖黄,照得人暖融融的,男人的眸底却血丝如网。他依旧抱着女子,不让她瞧见,直到深呼吸过几回,闭了闭眼,待睁开眼时,神色清明,这才摇头道:“没事,回宴会厅吧。”

他声音如往常般冷,夏芍的目光却停留在他脸上,不太信,“真的没事?”

“没事。”仿佛怕她不信,他专心打量她换好的红色礼服。

这时,一名服务人员从宴会大厅处走了过来,一见两人便道:“徐将军,夏小姐,该去给宾客敬酒了。”

“好,知道了。”夏芍应了一声,便看向徐天胤,牵起他的手。徐天胤的手指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恢复如常,快到让注意力正放在他脸上的夏芍并没有发现,“那走吧。”

夏芍是不信徐天胤没事的,她总觉得他情绪不对劲,宾客们还在等着,敬酒过后,还有贺礼要收点,事情多着,她打算忙完了今晚,回去后再好好问他。

两人牵着手,如同离开的时候,再度回到宴会大厅的时候,宴席气氛正浓。

今晚并非婚礼,夏芍没穿传统婚服,只穿了身得体的红色礼服,发饰颈饰也换了换,进门时仍令人惊艳了一把。夏芍眉眼含笑,笑吟吟立在徐天胤身旁,正缓和了他的孤冷漠然,瞧着正是天生一对的璧偶。

敬酒之前,徐康国依礼要上台再讲一番话,正当他上台的时候,夏芍笑着给后头的人使了个眼色,服务人员恭敬地递上了两封信纸。那上头明显写着字,宾客们一愣,都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徐康国在台上也愣了,准备好的讲话都忘了讲。

这不是事先说好的程序。

夏芍却笑吟吟将信纸递了出去,道:“老爷子,这是我们两人的申请书。”

申请书?

“您老不是说了么,您那年代不流行订婚,让我们两人写封申请书,您老签字批准就成了。这不,我们写了,求签字,求批准。”夏芍笑得眉眼弯弯,把徐康国都给闹懵了。

这事只有李娟知道,因为她要给女儿准备订婚典礼上用的东西,这两封申请书是女儿特别交代的,她当时好奇,便问了问。但除了李娟,这事连夏志元都不知道,徐家人就更不用说了。

徐彦英噗嗤一笑,老爷子是说过这话,她打电话跟夏芍说的,这都大半年前的事了,她竟记得?

徐康国怔愣过后,似也想起自己是曾说过这话,不由一笑,随即威严地板起脸来,一副领导人的姿态,“是吗?拿来我瞧瞧。写得不标准,不真挚,我不批准。”

这时候,宾客们也反应了过来,不由应景儿地笑了笑。这里面的人,绝大多数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那年代结婚是要向领导写申请的,只不过这么多年了,那个朴实的年代,大多被埋藏在心底,没想到今晚会重温一回,有些人不由内心感慨,望着台上。

徐康国接过两封申请书,老人目光一亮,呵呵一笑。两封申请书,一封字迹冷厉,婉转处透着锋利,一封则字迹娟秀,可婉转处颇具力道,藏锋敛颖。两个人都写得一手好字,格式和内容也正是那个年代人深记和怀念的。

某某单位,从事什么工作,经何人介绍,相识恋爱,感情真挚,申请结婚,请予以批准。后头申请人和年月日都标注得清楚。

老人呵呵一笑,这两个孩子!

宴会厅里宾客们可是很少见徐康国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不由震动,看来老爷子还真是对夏芍这孙媳妇满意得不得了。

“笔!”徐康国看向台下,夏芍笑着递过笔来。

台下气氛又是一阵震动,还真签?

这 年代,有了结婚证书,像这样签字的文书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但是老爷子的身份在这里摆着,亲笔批准两人的婚事,哪里能是民政局的结婚证书能比的?这要是放到 旧社会,简直跟圣旨差不多了。夏芍只要留着这封老爷子亲笔签署的申请书,以后在徐家,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孙长媳,谁也夺不走她的地位!

当然,在见识了夏芍的人脉之后,在场的人也几乎没人认为徐家在选择孙媳的事情上,还会考虑别人。不过,夏芍手里有这东西,若是徐家有对她不满的人,这确实是个约束。

但夏芍在这件事上,还真的没有这些宾客们所想的心思,她这回只是单纯逗老爷子开学罢了。至于约束徐家人?现在只怕借给徐家二房个胆子,他们也不敢挑事了。

宾 客们各含心思,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台上正笑着低头签名的老爷子,谁也没有注意到,辉煌的灯光里,孤冷漠然的男人深深望着两封申请书,眸底似有痛楚闪过,只 是一瞬,当身旁女子望来的时候,他已神态如常。只是当老人签好名字,将申请书递来的时候,男人收起,贴紧胸口的口袋装好,手掌轻轻抚上,像抚在心口……

这 件余兴节目后,徐天胤和夏芍才开始挨个桌给宾客们敬酒。今晚来的政界要员姜秦两系的都有,夏芍来到京城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大员。借着敬酒的时候, 她也认识了不少人,对于她这徐家的准孙媳,众人态度都很客气。没人在席间提夏芍风水大师的身份,只是有意交好,赞扬之词颇多。

作 为姜秦两系的首席,徐天胤和夏芍最先敬的便是秦驰誉和姜山这桌。这两位夏芍都是头一次相见,秦驰誉老人看起来性情比较乐呵,秦瀚霖那性子八成是遗传自老 人,相反的,秦瀚霖的父亲秦岸明则是个很沉稳的人,戴着眼镜,文人气质,但看人颇有威严。夏芍一见,便在内心叹了叹,这样的家庭,以张汝蔓的性情,确实不 太适合。

至于姜系的首脑姜山,性情竟出人意料的爽朗,笑起来满大厅都能听见。夏芍跟姜系是有过节的,哪怕姜系不知前段时间的计谋 是被夏芍看破,王家和夏芍的过节他们也应该知道。王家的覆灭令姜系力量大损,按理说见到夏芍,姜山不应该太热络,但他却看起来像是两方之间没发生过不愉 快,直赞夏芍年轻有为。

夏芍身为风水大师,此人是忠是奸,自然一看便明。

但今晚,夏芍一眼还真有点看不明白。

姜山的体格骨相,绝非富贵之相!

此人削瘦,相貌难登大雅之堂,属贫寒格局,可是此人竟贵为委员,身居高位,姜系首脑!

夏芍不需要去看姜山的八字,推演其命理是否有大贵格局。一个人的面相往往反映出八字的信息,八字贵格的人,面相也贵,这是不会变的。可是姜山的面相,绝不是大贵之人,甚至是贫贱之相!

这怎么回事?

夏芍轻轻挑眉,借着与姜山谈笑的时候,不由细看。这一看,才发现其眉浓,眼带三角。

相学云:眼为君,眉为臣。眉浓之人多性情爽朗,人缘好,但姜山的眉浓而窄,藏神于双眼之中,一看便是心机颇深之辈。他的眼是典型的三角眼,而且还是标准的三白眼。

所谓三白眼,是指瞳仁很靠上或者很靠下,一双眼睛给人的第一印象,三面的眼白很多。而三白眼在相学里分三角、圆形、神露、桃花带醉等等,但从大的方面来说,只分上三白,和下三白。瞳仁比较靠上,露出下面眼白的人便是下三白,姜山的眼属于典型的三角下三白。

这类人,通常个性豪迈,喜欢驾驭他人,自我意识强,为人颇有计谋。若心存善念,则是军师一类的人物,可若心存恶念,必定阴险狡诈。但无论是善是恶,都是比较容易出人头地的类型。

可是,即便如此,仅凭眉眼的格局,改变不了姜山的骨相,此人不该身居高位才是……

夏芍难得有看不透的时候,但她表情自然,敬罢这桌,便和徐天胤一起敬下一桌了。

只是往下桌敬酒的时候,夏芍仍想着这件事,便抬眸往那边桌上扫了一眼。这一扫,正见姜山转过头来看向这边。他的席位背对后头,转头间身子竟动都没动。

夏芍一惊,眼一眯——狮子回头格?

所谓狮子回头,即身不动头可转,此乃大贵之相!

这种大贵之相,拥有的人很少,历史上几乎没有见过。夏芍只听说过建国年代,一位将帅有过此相,只不过因为太少见,她当时听师父说起也只是当故事听听,没想到今晚能亲眼所见。

怪不得,如此体相,竟能身居高位。原来天机在此。这大贵之相天下少有,已不是本身的体相面相能阻碍得了,所以,姜系繁荣至此,大势所趋。

只不过……

夏芍眸一垂,若在没看见姜山前,她还觉得秦姜两系争斗,为的不过是各自利益,不能以善恶论。但今晚见到姜山之后,她势必是要帮着秦系了。

政 治博弈,派系争斗,虽然不能说秦系的人就一定是善,姜系就一定是恶,大家不过是在为自己的利益争取。但若从上位者的角度来说,一个心存善念的上位者,将来 为国为民,自然要好过一个心存恶念的人。夏芍之前与姜系的过节,虽然不乏算计,但从不以此来断定姜系的首脑为人如何,但今晚见到姜山,仅凭他那双眼睛,她 就知道,此人奸诡,器量不大,未必适合身居上位。

他若上位,曾经与他争斗过的人,势必没有好下场!

心里做了这决定的时候,夏芍手头上敬酒的事还在进行,敬过了这些军政要员,她便和徐天胤两人来到了朋友的席上。

最先敬的自然是唐宗伯一桌。

唐宗伯一桌坐在女方席位的最前头,见徐天胤和夏芍走过来,都纷纷站了起来,举杯祝贺。

“今晚真美!”罗月娥笑着赞道,问夏芍,“怎么样?我的设计师用着还称心吧?”

夏芍今晚的礼服以及父母的礼服都出自罗月娥公司设计师的手笔,这位设计师在英国时尚界很有名气,当初在香港读书的时候,夏芍出席发布会和舞会的礼服,罗月娥就给她张罗了,这次的喜事,自然不能放过。

“Lara已经是最熟悉我的设计师了,出自她手里的礼服,我当然满意。”夏芍一笑,没谢罗月娥,免得她又要怪她客气。

“你穿这身就是活招牌,免费给我们公司宣传了。”罗月娥却一点儿也不跟夏芍客气,当即便喜气盈盈地道。直到陈达在旁边咳了声,拉了拉她,她才想起今晚是订婚典礼,不好说这些,赶紧举杯祝贺,“我给你挑的贺礼,你一会儿可得看看,保准你喜欢!”

夏芍笑着点点头,这时,老伯顿、亚当和黎良骏三人向她敬酒,她便举杯轻抿了一口。

抬眼见,正望见龚沐云看来。

灯光里,男子一如当年初见,风华霁月,眉目如画。他望着她,含笑依旧,目光却落在她的容颜上,久久不离,少见地失神。

恍惚间,光阴好似当年。

初见她,其实在亿天俱乐部的会客室里。那时,东市要建堂口,他亲自来了趟东市,没想到就遇上了她踢馆闹事。当时,他就坐在会客室的内室里,少女一副神棍模样,一身内家身手,引起了他的好奇。

再见她,在福瑞祥古玩店内。

“阁下今天有灾厄和破财之兆。”她的一句神棍的话,又惹了他的好奇。连他的属下都没看出戚宸派了杀手来,她竟一语道破,令他心惊。他本该立刻离开,但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破财如何说?”

“你要是再不走,任由那人在我店里开枪,打坏了我的古玩,你就得按市价赔我钱。这就叫破财!”她态度算不上好,财迷的模样却惹得他忍俊不禁。

多年不曾真心笑过,那天,他笑了,随后,他走了。

人是走了,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留下了。

这一留,就留了几年。几年里,和她共进过晚餐,惹来过暗算;和她在香港渔村小岛偶遇,见识过那人世间难得一见的酣战。从此,她是不可磨灭的风景,不常见,却时时想起。

直到今晚,这几年的时时想起,恐要成为一生的……

其实,不是没有试着追求过,只是有所犹豫。不是因她不够好,而是她太美好。他是安亲会的当家,黑道腥风血雨,每天都在杀戮,每天都在失去。他不想将她带进这世界,所以,任由她走进别人的世界。

只要幸福就好。留在他身边的幸福,从来不长久,但愿远离他的,能长存。

“恭喜。”龚沐云举杯,一笑。

夏芍也一笑,同样不说谢。朋友之间,祝福她是应该的,她领了就是,但望有一天,也能如此祝福他。

“恭喜。”同样的恭喜声来自席间的另一处。

夏芍转头,望进一双沉静的眸。那眸的主人总是喜怒不露,今晚在金丝镜片下,仍然被灯光所遮,看不清情绪,只是听着声音发沉。

夏芍举杯,看着李卿宇,这是她佩服过的男人,一个重视责任多过重视利益的男人,“别老是拧着眉头,你该跟龚沐云学学,瞧他总笑。人是会有不如意的时候,笑一笑比皱着眉头好。别总心思那么重,寿命长的人才能担得起更重的责任不是?”

她 在调侃他会折寿,他却笑不出来。天知道,他担不起她的佩服,他曾想过自私,想过放弃家族责任,想过追求自己喜欢的,比如她。但他终究没有做到,当面对爷爷 日渐苍老的容颜,面对他期待和将重任托付给他的目光,他无法自私。一个人的一生有太多无法取舍的恩义,他选择从小教导他,没有让他沦为私生子受人歧视的祖 父。

如山的恩义,他需要用一生去还,哪怕看着自己的幸福远离。

李卿宇抬眼,看向徐天胤,深深一眼。或许,他是那个能给她一切的男人,配得上她,能陪她走过一生。

如果,她幸福,那么,他祝福。

看着她举杯,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呵呵,世侄女,伯父祝福你。结婚的喜宴可别太晚,也不知道伯父能等几年。”李伯元这时也举杯站起,笑道。

“您老还有年头活呢,放心,我的结婚喜宴,您一定看得见。”夏芍笑道。李卿宇接手了嘉辉集团后,李伯元算是正式退休了,现在天天在家里颐养天年,日子别提有多滋润,脸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上回在香港,她就说十年之内,他不会有大劫,如今看来倒没看错。

挨个敬过酒,夏芍在走向下一桌前,又敬了唐宗伯和张中先一回,张中先今晚喝得有点高,神采飞扬的,唐宗伯却目光落到夏芍旁边,看了徐天胤好几眼。

这小子今晚是怎么了?瞧着不太对头。

虽然他向来话少,但今晚如愿以偿,话再少,也该能瞧见笑容才是。怎么……

唐宗伯和徐天胤情同父子,清楚他的一些事,当即脸色微变。待夏芍和徐天胤去了后面桌上敬酒,老人暗中掐指一算,眉头皱起。

天机不显?

天胤的年纪,过了年可就三十一了……

三十一,他的八字里,正是大劫的年头。

看着自己这一对璧偶般的弟子在前头那桌接受祝贺,老人忍不住蹙眉,天胤这孩子的八字,小芍子一直不知道。以前不说,是时间还早,说了怕她担心好几年。现在时间临近,看来是不好瞒她了。

这时,徐天胤和夏芍已经敬过了华夏集团众人的那席,转身走向夏芍的朋友们那桌。

那桌上,元泽、柳仙仙、胡嘉怡、苗妍、周铭旭、刘翠翠、展若南、曲冉、衣妮,九人同席,夏芍的朋友们齐聚一桌的盛况还是头一次。这一次,除了杜平,一个都不缺。

正 值寒假,刘翠翠在香港的专业模特培训班请了假回来,这妞儿如今已有一米七八的个头,长腿纤腰,见识过大都市的繁华,跟当年山村里的女娃可不一样了。只不 过,那股子辣劲儿还是没改,这正是让夏芍欣慰的地方。知道今晚杜平没来,有些遗憾,刘翠翠并没有在这件事上扫夏芍的兴,只举着酒杯,勾着夏芍肩道:“芍 子,我现在兼职模特儿,过了年在香港有场演出,到时候请你来检阅一下姐的风采!”

“好。”夏芍笑着应下,再忙她也会抽时间去捧场的。

“喂,今晚宸哥没来,托我带个话,以后在徐家混不下去了,可以考虑改嫁。”展若南还是那颗刺儿头,一句话惹了一桌人的不满。

柳仙仙一挽根本不存在的袖子,就要跟她干架,被一旁的胡嘉怡和苗妍赶紧拦了下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妞儿也敢干架!

夏芍轻轻挑眉,笑得不紧不慢,“你确定这是戚宸让你传的话?”

展若南被拆穿,当即大咧咧一笑,随即恨铁不成钢道:“好吧,宸哥什么都没说,窝在香港喝闷酒呢。我长这么大,没见他这么孬过!龚沐云都敢来,他不敢来!”

一桌子人无语,没说过的话,她也敢乱传?

只有夏芍一笑,戚宸那臭脾气,她能不知道?他如果要放狠话,他一定会亲自来,绝对不会让人传话,这不是他的风格。

“哎,你把胡嘉怡这妞儿调教得不错嘛,老娘得谢谢你,来敬你一杯。”柳仙仙这时开口道。

夏芍举杯间,却一挑眉,柳仙仙面相上事业不顺之相越发重了,而且这妞儿的神态怎么瞧着怎么不自然,起身时晃晃悠悠,明显喝得有点多了。

胡嘉怡有些忧心地看了柳仙仙一眼,随即转头望向对面一侧的席上。

夏芍一愣,心头狐疑,难不成……柳仙仙的父亲在今晚的宾客里?

给夏芍敬过酒,柳仙仙一把勾住胡嘉怡的脖子,笑道:“她是把自己给嫁出去了,你呢?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

胡嘉怡脸一红,随即推一把柳仙仙,脸色一沉,“胡说什么!你再说,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夏芍一瞧,瞥了眼亚当的方向,正见男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头看过来。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到胡嘉怡身上,胡嘉怡却沉着脸,一副坚决撇清的样子。夏芍一叹,胡嘉怡现在看起来是痛下决心不理亚当了,但若是心里真没感觉,刚才何必柳仙仙一说,她就下意识往后瞥呢?

朋友们如今各有各的生活,夏芍除了祝福,也不好说别的,只希望他们能都幸福吧。

……

敬酒过后,夏芍和徐天胤回到主席上落座,吃了会儿饭菜,宾客们便纷纷送上贺礼,订婚典礼又进入了另一个高潮。

老爷子先前放过话了,贺礼从俭,不可逾规制。今晚又是姜秦两系的人都在,在场的军政要员们自然不好太露,就怕被对方借机生事,于是贺礼都很体面,但中规中矩。

这正是老爷子要的,但夏芍的朋友们送贺礼可就不管这些了。

一个个的,都是商界巨鳄,送的贺礼贵重得让人阵阵吸气。

胡广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百年老山参,少说有两百年了,也是野山参。这种救命之物,市场上有价无市的东西,真难为他能找着。

苗成洪送了件婴儿般大的翡翠送子观音,帝王绿,堪称天价。

亚当直接送了艘度假游轮给夏芍,夏芍没有乘游轮度假的嗜好,看见服务生送来的那张游轮单子,她只想扶额,宴会厅里却只有抽气声。

老伯顿更是知道夏芍的心思,干脆投其所好,送了件战国青铜鼎过来。这可是又一件国宝级的重器!一送上来,惊得在场的军政要员把气都抽得快没了。

而夏芍正是做了顺水人情,当场便笑着表示要捐给国家了。估计明天博物院里的那群老古董要高兴疯了……

这些贺礼一件比一件贵重,当然,也有独特的。

龚沐云送了一幅画,山间纵深的雪景里,唯有一名女子盈盈而立,披着红色的披风,万千雪色山间一点俏丽春红。这画意境极美,女子身影远远的,却颇具悠远娇俏的神采。这画并非古画,却绝对是大家手笔!但服务生送来时,夏芍一瞥落款,一怔——这竟是龚沐云的手笔?

李卿宇送的物件是一套紫砂壶,含着沉静的韵味,款式精致。这也看不出出自谁的手笔,夏芍翻过来看款识,上头只有一个“卿”字。

夏芍再度怔愣,她倒没想到,李卿宇还会这手艺?跟谁学的?这手艺没个几年工夫做不来,也不知他这么忙的人,怎么有时间捣鼓这些。

但两人的心意却令夏芍感动,再贵重的贺礼,不及朋友亲手所制之物。

但真正引爆了全场氛围的,是罗月娥的贺礼。

夏芍发誓,绞尽脑汁她也想不到罗月娥会送她这礼物。服务生捧来两只大盒子,扁扁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夏芍原还以为会是什么名贵之物,没想到一打开,徐家、夏家这一桌的人先“呀”地一声,目露欢喜。

那两只盒子里,竟是一对婴儿衣裳,从小衣裳到小鞋子,再到长命锁,应有尽有。做工一瞧就是手工缝制,尤其是小衣裳和小鞋子上的绣图,精致得不得了。而且,这对衣裳是一男一女,无论夏芍日后生的是男是女,都能用到。

李娟最为欢喜,翻过去覆过来瞧,她原还觉得女儿这年纪,过两年毕了业再结婚也成,现在瞧见了,倒恨不得她马上生个外孙给她抱了。

徐康国坐得最沉稳,但从打开盒子起,老人的目光就没从盒子里移开过。

同样目光没有移开的人,还有徐天胤。男人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摸了摸……

夏芍瞧他喜欢,便转头笑着要问,却正撞见他眸底未来得及收回的眼神。那眼神,让她没来由心底一痛。

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

夏芍想问,却硬生生忍了下来,直等到这场盛况空前的订婚典礼酒饱人散。

回家。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一章 心事

正值寒假期间,明天便是小年。

夏芍的朋友们今晚来祝贺她订婚,明天却都准备赶回家中。酒席散去的时候,一行人便边往外走,边商量回家的事了。

刘 翠翠还要回香港培训,打算过年前一天再回家。得知了刘翠翠是夏芍的发小之后,展若南便将其归为了自己人,并表示日后刘翠翠在香港由她罩着,有什么难处,她 来摆平!刘翠翠曾经拒绝过夏芍对她过多的关照,对展若南的关照,她也只是心领了。这从不矫情,只是每个人的人生都要自己去走,在最困难的时候有贵人相助, 只需要感恩,却并不意味着今后每遇到困难都要向贵人伸手。那样的人不值得被帮助,她不希望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但今晚与展若南只有一面之缘,她便提出要罩 她,这对泼辣爽利的刘翠翠来说,很容易便对她产生了好感。展若南和曲冉都要回香港,三人同路,便干脆说好明天同行了。

元泽、柳仙仙和胡嘉怡三人都要回青市,便也约好同行。一同回青市的还有熊怀兴和胡广进,两人一出了宴会厅的门,便利用往门口走的时间,跟在场的军政要员攀谈了起来。两人都是商人,与这名多大员同场的机会很珍贵,当然不会放过。

在攀谈中,一位姜系的大员主动来与胡广进握手,让他很是受宠若惊。这人四十来岁,保养得很好,如今看来还觉得很是英俊,更不用提年轻时候了。胡广进瞧着这人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哪位大员,握手间直给旁边的熊怀兴使眼色。

熊怀兴在一旁眼都直了,反应过来,赶紧热络地笑道:“哎呀!石部长,幸会幸会!”

熊怀兴爽朗的笑声在大厅里十分响亮,旁边的胡广进努力地想国家部门里面,哪位部长姓石,走在前头跟胡嘉怡勾肩搭背的柳仙仙便忽然僵了僵。

她猛一转头,正瞧见胡广进谈话的那个人,便脸色一寒,转身大步走了过去。

“胡叔叔,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老早回去。”柳仙仙也不管胡广进答不答应,拉起他就走。

胡广进一怔,生生被她拉出了宴会大厅,看得熊怀兴在后头大为尴尬,回头赶紧道歉:“抱歉啊,石部长,小孩子不懂事,看着醉醺醺的,应该是晚上喝多了,您多担待。呵呵……”

这话说得熊怀兴都脸上发红,夏芍的朋友,跟她年纪都差不多,怎么也有二十岁了。硬把二十岁的女孩子说成小孩子,他脸皮都有点发紧。

好在对方并没有恼怒,只是笑着摆摆手,看起来很和善,目光却不知怎地望向远处。

远处,胡广进早就被柳仙仙一路飞快地拉下了楼,胡嘉怡在后头小跑跟着。胡广进一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到了门口忽然一停,一拍脑门:“哎呦!石部长……不就是石丘生吗?”

这人要是在电视上见到,那胡广进一准儿能反应过来是谁,当面见到却没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石丘生此人,来头可不小,堂堂商务部的部长,姜系大员!而且,与其说他是姜系,倒不如说他是姜家人来得贴切些。他可是姜家老爷子的小女婿,姜山的亲妹夫!

传言,姜家老爷子老年得女,对幺女宠得不得了,对女婿也多番提拔,石丘生能谋得今天的高位,与他是姜家的女婿有很大的关系。

胡广进想不明白,这位部长级的大员刚才为什么会主动跟他打招呼,不过,相比起这个来,他现在悔得肠子有点发青。

“我说仙仙,你没事拉我出来干什么?这、这下要是把人给得罪了,你胡叔可就倒霉了!”胡广进郁闷得直跺脚,但闻着柳仙仙浑身酒气,像是喝多了,他又没办法教育她,当即便要回去道歉去。

“倒什么霉?胡叔叔,您可是芍子的朋友,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能把你怎么着?”柳仙仙瞧着喝多了,说的话倒是有点道理。

胡广进愣住,这倒是……

“唉!”叹了口气,胡广进无可奈何。都这样了,他能说什么?

……

这边,胡广进在门口叹气。那边,一群人还正从楼上往下走,边走边攀谈,气氛热络。

周铭旭在苗妍身旁走着,抓着头发笑了笑,“那个……他们都找好回家的伴儿了,小芍一家今年在京城过年,不回去了,我一个人回东市,你也一个人回南省,这回真是难兄难弟了。”

周铭旭傻憨憨笑着,笑完恨不得揍自己一拳,怎么听都觉得“难兄难弟”这个词儿用在这里不合适,苗妍跟他才不是兄弟,她是柔弱的女孩子。

苗妍看着周铭旭憨厚的傻笑,也跟着笑了笑。她长这么大,朋友很少,异性朋友更是没有过,周铭旭还是第一个让她能在交流的时候没有压力的男生,“没事,我每年都是一个人回去,习惯了。”

见苗妍没笑他,周铭旭顿时来了精神,道:“要、要不,还跟去年一样,我明天送你去机场吧。你回家的行李多不多?”

从 去年到京城大学读书开始,寒暑假苗妍回家,都是周铭旭去机场送她,帮她提行李。她开学回学校,他也会提早一天到机场接她,充当劳动力。苗妍对此挺感激,今 晚听周铭旭这么说,更是有些感动。明天是小年,谁不想早点回家过年?送她去机场再走,他回到东市家里,一定会很晚很晚了。

“不用了,我今年跟我爸一起回去。”苗妍抬头看向周铭旭,感动地笑道。

走廊上灯光暖黄,照进人心里暖融融的,女孩子在灯光里的笑容也前所未有的柔软,带着她独有的腼腆,看得周铭旭有些发呆。但等他回过神来,却愣住了。

“叔叔来接你了?”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问。

苗妍笑笑,还没回答,远处便听见了苗成洪的声音。

苗成洪也正跟一位秦系的政界大员笑谈,抬眼朝女儿招招手,道:“小妍,来来,跟你谷叔叔打个招呼。”

苗妍一愣,赶紧走了过去,“谷叔叔,您好。”

那位姓谷的官员打量了苗妍一眼,见她有些瘦弱,眉眼还算得上清秀,当即便笑道:“原来这就是世侄女啊,呵呵,多年不见,都亭亭玉立了。听说在京城大学读书?真是才女啊!”

苗 妍自幼有阴阳眼,虽说如今已经被夏芍用三元风水局封住有两年的时间,对阴界事物已极少能见到,但她对人的目光和善意恶意还是很敏感的。她对这位姓谷的官员 没什么印象,对方看她的目光也并非恶意,只是让她有点不太舒服,像是在挑拣货物一般。但苗妍脸上并未表现出来,这两年来,她也成长了,虽然还不能担当大 任,但与人交流她也在努力地学习。

“谢谢谷叔叔夸奖。”苗妍笑了笑,略显腼腆,但比以前已经有很大进步。

“呵呵,世侄女还很懂礼貌嘛!苗老弟,你平时不在京城,有空就让世侄女去我家里坐坐吧,我们成熙比她大不了几岁,应该聊得来。”

“说起来,我也有些年头没见到成熙了,他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那个不成器的,不想走仕途,非得从商,开了家贸易公司,捣鼓点进出口生意,勉强过得去。”

两 人你一言我一语,简直就像是在打听对方孩子的情况,有点想给孩子牵红线的意思。其实,苗成洪确实有这个意思,他的女儿他清楚,她从小身体就弱,哪怕封了阴 阳眼,她恐怕也担不起他留下的偌大家业。他不求她能承担多少家业,只希望帮她寻个能真心实意疼她的人,以后他这个当父亲的若是不在了,还有另一个男人能照 顾她一生。

想来想去,苗成洪觉得找个官家背景的不错,他是国内最大的玉石商,身家百亿,女儿嫁进官家,对方也不会亏待了她。而且,有官家背景,以后家里的生意也好做些,女儿接手之后,哪怕她做不好生意,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谷 家是个不错的选择,父辈当官,子辈经商,有本事做得起来进出口贸易,想必是个能力不错的年轻人。这样正好,既有官家背景,又有经商能力,将来他的产业女儿 打理不来,给女婿打理也是一样。虽然谷成熙这孩子他有十年没见过了,但过了年让他和女儿先接触接触,看看两个年轻人能不能谈得来也好。

这位谷官员显然也很看重苗成洪在商界的地位和资产,虽然苗妍外形不太靓丽,但对联姻来说,外在条件本就是附带品,不太看重。苗妍将来名校毕业,她的学历和出身也拿得出手了。

两位父辈显然都很满意,这就敲定了过了年让双方孩子接触看看。

苗 妍在一旁听着,慢慢低下头。她才二十岁,还从来没有认真地谈过一场恋爱,就要走上联姻的路,这让她心里难免有些悲凉。但她能理解父亲,也知道父亲是为自己 好。小芍也曾说过,身为苗家的女儿,是她的幸福,如果不是家里有庞大的资产,父亲有打拼半生的人脉,她的阴阳眼就是有办法封,也找不到封阴阳眼所需要的材 料。她永远也不能忘记,父亲是怎么求来那块法体盐的。当时寺里的高僧不肯见他,他便连过年都不曾回家,在最冷的时候,坚持在寺里吃斋礼佛,拜山拜湖,捐助 重修寺庙,用虔诚感动了寺里的高僧……

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一直未娶,就是怕她胆子小,会和后母相处不好。他一心一意为了她,如今她渐渐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她不可以再为了自己而任性。

苗妍乖乖站在苗成洪身边,直到那性谷的官员去跟别人交谈去了,父女两人才转身准备往门口走。

周铭旭却站在走廊当中,望着苗妍,还没反应过来。

苗妍看见周铭旭,脸上才露出笑容,对父亲道:“爸,这是我在京城大学历史学系的朋友,周铭旭。”

苗成洪很少见女儿有这么明朗的笑容,也没想到她能交到异性朋友,当即仔细看了眼周铭旭,见他长得高壮,有点憨,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的男生,这才伸手笑道:“小周,你好。我是苗妍的父亲,这孩子平时比较腼腆,在学校里的时候,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周铭旭见苗成洪伸出的手,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与他握了握手,嘴却比较笨,“伯、伯父,没、没有……”

见这年轻人连话都说不好,苗成洪没皱眉头,反倒笑了笑,放了心。这样的孩子,一看就没什么坏心思,跟女儿交朋友,他也比较放心。他当即招呼着周铭旭往外走,边走边问:“小周是历史学系的?家在哪里?”

“东、东市。”

“东市?哟,那跟夏董是老乡啊。”

“嗯。”周铭旭只知道点头,两眼发直地盯着苗妍。

苗妍从旁补了一句,“小芍跟他是发小,一个村子里玩到大的。爸听说过周秉严教授么?那是铭旭的二爷爷。”

“哟!周老的晚辈?”苗成洪有些吃惊,又听说周铭旭和夏芍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才更加放心了。

夏芍的朋友,人品自然不能差了。

苗成洪对周铭旭印象还不错,走到门口便提出让他坐自己的车回去。周铭旭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就拒绝了,只说自己和元泽他们一起回去。

当苗成洪的车开走,周铭旭立在寒冷的夜色里,望着远离的车子,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元泽走过来拍拍他,让他一起坐熊怀兴的车回学校。周铭旭点点头,默默走进了车了。

而前头的车里,胡广进坐在驾驶座里,柳仙仙和胡嘉怡坐在后头,柳仙仙转头望向外头的夜景,脸沉在昏暗的车子里,看不清表情。

这一晚,各有各的心事。

夏芍也一样。

徐康国由专车护送回红墙大院里,徐家人也各自回家,约好了明天一起过小年。

徐 天胤开着车,跟着华夏集团的车,先将夏家人送回了酒店。夏志元和李娟这时还不知徐天胤和夏芍平时都是住在徐天胤的别墅里的,还以为夏芍是住在华苑私人会所 里的。到了酒店,见天色晚了,夏志元便对女儿道:“干脆再开间房间吧,这么晚了,就别让小徐再送你回去了。晚上都喝了点酒,路上开车不安全。”

夏家人一听,都觉得有道理,夏志涛赶紧去服务台,打算去开个房间。

“不用了。”夏芍走过去,对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道,“抱歉,我们还没商量好。”

夏志涛一愣,李娟走过来问道:“你这孩子,干嘛非得这么晚了回会所?”

“明天员工放假,我回去有点事安排一下。过年家里人要是住不惯酒店,可以去会所住几天。”夏芍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也不算说谎,只是笑了笑,看向徐天胤,“而且,我们路上还有点话说。”

“哟,这才刚订婚,就如胶似漆了?”蒋秋琳在一旁笑道。

李娟把夏芍往旁边一拉,嘱咐,“妈可告诉你,订婚了也不许乱来!”她这时候倒是忘了晚上见到那对小衣服的时候,有多欢喜了。

夏芍笑着点头保证,这才和徐天胤返回了车上。

车门关上,男人还是倾身过来给她系安全带,只是这回似比往常还认真,系好之后,默默整理了好几遍。但他就是不看她,不知是不敢,还是心里有什么事。

夏芍瞧着,也不问。路上开车,她不打算让他分心,一切等回去了再说。

两人回的自然是徐天胤的别墅,会所里的事,夏芍一个电话就能安排,根本不需要回去。

回了别墅,夏芍本打算拉着徐天胤到沙发里坐下问问,他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徐天胤却一进门便抱住了她。

夏芍一愣,房间里没开灯,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男人沉沉的呼吸声,似压抑着的野兽低低咆哮。夏芍原本有的疑问全都闷在了胸口,她叹了口气,什么也不问,只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她的安抚却令男人的拥抱紧了些,呼吸更沉。

“没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沉得令人心疼。

夏芍心口疼了一下,道:“师兄,你说过,不对我说谎的。”

她声音轻柔如水,不含指责。她太了解他,这世上,没有人比眼前的男人更爱她,他选择说没事,一定有他的理由。而他的理由,绝对不会建立在伤害自己的基础上。

但她仍旧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想和他一起面对,不管什么事。

徐天胤身子僵了僵,肩头似覆了霜雪,久久不动。也不知多了多久,黑暗里才再次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嗯。”

只有一个字,却让夏芍松了口气。

“明天。”他忽然道,“先休息。”

夏芍没有拒绝,也没有逼问,尽管她想立刻就知道,但还是给他时间。在他承受着她不清楚的痛苦和情绪时,她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再传递给他,由他来承担。她选择陪伴,等待,给他时间。

两人洗了澡便上床躺下,他习惯抱她睡,今晚她却主动抱紧了他,只想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她在。

徐天胤明显在她触碰的时候僵直,但随即他试探着伸出手,感觉上有些小心,就怕一碰她,她就会消失一般。夏芍见他这副样子,哪里睡得着?哪怕今天累了,她也眼睛发涩,怎么也不能入眠。

但没过多久,她便感觉背后传来令人舒服的元气,夏芍一愣,抬眼,正对上徐天胤深邃漆黑的眸。

他没说话,只是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摩挲,元气顺着她的脊背注入身体,调整着她周身因忧心而混乱的元气。夏芍轻轻一笑,往徐天胤怀里凑了凑,仿佛没发现她靠近时,他那以前从不会出现的犹豫和僵直,她将头枕上他的心口,听着他沉沉的心跳。

他心口的温度还是那么烫人,伴随着沉厚的心跳,即便是在今晚这样的气氛里,也令她安心。

为了让他安心,她闭上眼,调整呼吸,却始终不曾真的睡着。原本以为自己睡不着,但熬到黎明十分,不知怎么就迷糊了一会儿。

她睡得很浅,身旁,徐天胤却无声无息下了床。

以她如今的修为,世上能在她身旁活动而不被她发现的人很少,偏偏他修为与她相当,又多年游走在黑暗里,练就一身无声行走的本能。若说这世间有谁能走动不被她发现,大概也只有他了。

徐天胤下了床,出了房间,见外头天色已近黎明,他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喂?师父。”

……

夏芍醒来的时候,天色刚亮,她几乎是一睁眼便清醒了过来。

“师兄?”

身旁的冰凉让夏芍翻身便从床上起来,以最快的速度下了楼,看过了别墅里。

车在,人不在。

徐天胤不知去了哪里。

夏芍从未这么着急过,更懊恼自己昨晚保持了一晚的清醒,怎么到了凌晨便睡了过去?但这懊恼只是一瞬,夏芍便将情绪压制住,赶紧给徐天胤打电话。她拿起手机的一瞬,手一顿。

手机下放着一张纸条,是徐天胤的字迹。

“买早点,会回来,不急,等我。”

夏芍的心顿时放下了,盯着那张纸条老长时间,天知道她刚才脑海中掠过无数个可能。也想过他可能只是出门买早餐了,就像往常一样。但也许他真是不知去了哪里,若他真是出去处理什么事情,他可能会关机,可能会发生一些她预想不到的事。

幸亏,他知道她会紧张,留了纸条。不然,她真是吓到了。

呼出一口长气,夏芍放下手机。但刚放下,铃声便响了起来。

电话是唐宗伯打来的,老人的声音有些沉,记忆中,夏芍似乎从来没听过师父如此威严的声音,似是动了真怒一般。

“小芍子,你来一趟。”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章 八字

唐宗伯打电话给夏芍的时候,告诉她徐天胤也在,让她不要担心。夏芍却怔愣了片刻,师兄不是说他去买早餐了吗?

但师父是不会说谎的,夏芍当即便知事情不对,赶紧出了门。

唐宗伯和夏家人住在同一酒店里,夏芍来到酒店房间的时候,徐天胤并未在房间里,张中先正在屋里气得直哆嗦。

“混账!那个老不死的!掌门师兄怎么不问问他在什么地方?我上门宰了他去!”

“师父,师兄呢?出什么事了?”夏芍进门问道。

唐宗伯坐在套房客厅里,面前放着的茶水已冷,面色威严,带着几分沉重,见了夏芍到来便叹了口气,“你来,坐下,师父有话跟你说。”

夏芍依言坐去唐宗伯对面的沙发里,老人在说话之前递过来一张纸条,“你先看看这个。”

……

在夏芍接过纸条的时候,远在茅山脚下一座宅院里静养的老人,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号码。

老人一身白色功夫装,鼻梁上架着副眼镜,威严里带些文人气。老人立在清晨寒冷的院子里,手颤颤巍巍,不知是冷得,还是情绪所致。

“喂?欣儿!”电话接通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痛心和怒气,“这就是你送给天胤的订婚贺礼?”

电话那头,传来女子轻快的笑声,“爷爷,你觉得我的贺礼不好么?”

“……”老人险些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憋了半天,憋得脸色发青,一掌碎了院中一块青石,怒道,“你给我回来!”

他真是错了!

他不该同意孙女去京城,更不该为了让她死心,把天胤的八字告诉她!

冷 家就剩下这么一个孩子,自从她父母去世,他费尽心力抚养,事事依着她,却没想到将她养成了偏执的性子。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喜欢上了天胤,还去学了人格分裂 的黑巫术!他前段时间才发现,可已经为时已晚。她身怀的门派修为已经被废,终生不能再修炼任何奇门江湖术法,强行修炼,只会让她的精神遭受极大的折磨。没 有在修炼的时候自杀或者精神崩溃,已经是奇迹。

当他发现她模仿的是谁时,更是震惊,这才看出这傻孩子不知在心底默默喜欢天胤多少年了……

他向来知道这孩子固执,发现她这心思时,她已经将要和奕儿订婚,为了让她死了这条心,他无奈之下才将天胤的八字告诉了她。

七杀、破军、天煞孤星!如此命格,天生将星,权柄滔天,天下难寻!只可惜,天妒英才,此乃绝命命格,主一生孤独,无妻无子。天下女子,岂有人敢嫁他?

嫁他的女子定逃不过天机,必死无疑!

当 初,掌门祖师收此弟子之时,曾将八字拿出来齐聚门派四大长老一起推演过,最终的结果是众人都摇了头,谁都没有办法。连他们这些老人都没有办法,欣儿这已被 逐出门派废除功法的人自然更不能阻挡天机。他原以为,给她看过八字,她就会知难而退,从此死心。而她也确实乖乖和奕儿订了婚,哪知道,奕儿……

前 段时间,天胤传出订婚的消息,欣儿便提出要前去祝福他。他们祖孙俩并没有接到请帖,他自知当年对不住掌门师兄,出了奕儿的事后,他更不愿见自己,便不想自 讨没趣,大喜的日子去惹他的不快。没想到,欣儿执意成行,并称这是她多年的心结,去一趟,只为给自己一个交代,从此了结前事旧怨。

他听了这话,想起自从她父母去世,多年来她境遇上的不易,最终动摇了。他没脸去京城,便准她独自前往,并嘱咐她早些回来。哪里知道,她走的时候那般平静,他以为她真是去了除心结的,哪里知道,她竟在天胤订婚那天,送上了他的八字作为大礼!

“你知道你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吗?”老人对着手机那头沉声命令,“你马上给我回来!”

掌门师兄对此事十分震怒,今早打电话来质问他,记忆中他回香港清理门派那晚,都不曾动过如此怒气。欣儿定然还在京城,如若被找到,后果他实在不敢想!

“你马上回来,爷爷带着你离开!”老人闭了闭眼,毕竟是他的孙女,血脉亲情,他怎能看着她往死路上走?

天胤的八字,当年掌门师兄曾严令过,谁也不准告诉他。若不是他的私心,欣儿不会知道。这一次,不是他带着欣儿登门道歉、请求原谅就能解决的事,为了保住冷家唯一的血脉,他只能选择带她走。

没想到,电话那头,冷以欣竟丝毫不觉处境危急,只是轻松笑道:“爷爷,不必担心。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什么?”老人不可思议地一愣。

那边却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

“欣儿?欣儿!”

老人怔愣了半天,再拨打过去时,冷以欣的电话已经关机。

……

这时候,京城酒店套房里,气氛沉默。

夏芍望着手中的纸条,听着师父的讲述,垂眸,不语。

这纸条上的内容是让师兄昨晚痛苦的根源——那是他的八字。

一直以来,师父对师兄的八字讳莫如深,当年只说过他八字孤奇,天生适合入玄门。当初算订婚日子的时候,夏芍就曾有过疑问。一年之中大喜的日子只有三天,该是怎样的命格?

她 曾打过小算盘,问了师父算出的日子,以此逆行推演,想推出师兄的命格。但信息太少,只推演出他命里可能带有孤煞,别的便推算不出来了。师父讳莫如深,一来 她知道师父一定有他的理由,就像当年师父告诉她门派恩怨的时候,如果他老人家觉得可以告诉她,他一定会说。二来师兄的命格如何都不影响两人之间的感情,因 此这件事她就等到了如今。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等到的竟是这样的八字。

绝命格……

“小 芍子,你要怪师父,师父也不说什么。这么大的事,确实不该现在才告诉你。”沙发对面,唐宗伯闭了闭眼,深深叹气。当年,他也是有私心的,见这两个孩子感情 好,想着天胤的命格再孤厉,他也能推演得出来。但这丫头命格之奇,竟是他平生见所未见,从另一方面来说,她的命格比她师兄的还要奇。这世上,若有人不惧天 胤的命格,许只有她一人了,他这才任由两人感情发展。

但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被蒙在鼓里,确实是他的错。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有选择的权利,他却因不想让天胤这孩子失去唯一一次的命定之女,而选择了保守秘密。

他这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唯一觉得有愧的事,便是这件……

“师父确实应该早点告诉我。”夏芍抬眸,第一次在师父面前露出严肃的神色,“我一直觉得,经历了这么多,不管有什么事,我们都能一起面对的。您老当初收我为徒,应该知道我的心性。我和师兄走不走得到一起,只要他是我的师兄,他的命格我都一定会想办法!”

唐宗伯一怔,随即感慨点头,笑容自嘲。可不是么?当年她才炼气化神的修为,就敢独赴香港清理门户,不就是因为香港有他这个师父的仇人?这孩子向来孝心可表,哪怕她和她师兄走不到一起,她师兄的事,她都不可能会袖手旁观。

“这件事是师父的错,当年不该看你命格奇特,便有心放任你和你师兄发展感情。师父跟你说清楚,让你有选择的权利……”唐宗伯低头,神情从未如此自责过。

夏芍闻言却垂了垂眸,笑了笑。她和师兄的感情并不是因为谁的默许才走到今天的,选择的权利不需要别人给,她一直都有。当初是她自己考虑清楚的,为了这一世不留遗憾,她选择了在感情遵从自己的心,哪怕当时知道了师兄了命格,她的选择还会一样。

她只是郁闷师父不该将这件事瞒她这么久,若她早知道,至少能多一个人想办法。

若她没看错,师兄今年有大劫!这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劫,若安然度过,此生便权倾朝野,再无大劫,直至寿寝。

这才是当下最值得注意的,至于这命格里孤煞一生,无妻无子的命数,她倒并不怕。

夏芍笑了笑,眸底的柔和如此不合时宜,令人看不懂。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当得知师兄八字命数的那一刻,她心底有怎样的强烈情感。她重生而来,虽不敢说自己在天机之外,但或许,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这世上如果连她都怕师兄的命格,那估计再无人能给他一生的幸福。

唐宗伯正愧疚,见夏芍看着手中纸条,脸上竟有笑意,不由奇怪。

夏芍却抬起眼来,笑容敛起,道:“师父,我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我们同心所不能解决的。”

张中先在旁边听了半晌,早就忍不住了,开口道:“你这丫头,你以为天机命理的事,能是同心努力就能改变的?能改变,我们当初早改了!逆天改命,果报太大,不是凡人能承受得起的。”

“这件事先不谈,我和师兄在一起,他的命格对我有没有影响,可不可以改变,只要师兄还在,日后有的是时间去想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帮师兄度过年后的大劫。”夏芍拿起手上的纸条,挑眉,“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这张纸条是谁给师兄的?”

张中先一怔,看向唐宗伯,两人看见这张纸条,表情都沉了下来。

夏芍说得没错,徐天胤的命格虽然是绝命格,但只是孤煞刑克之命,哪怕无妻无子,也好过有性命之忧。人只要在,一切都还可以想办法,现在什么也比不了徐天胤年后的大劫重要。

“冷以欣。”唐宗伯的声音里还能听出怒气。

“哼! 都是那个冷老头!当初天胤刚刚拜师,他的八字只有当初的四名长老知道,现在那些人就剩下我和冷老头还在了。除了这老头,还有谁能往外说?你师父早晨已经打 电话问过了,那老头承认是他说的。这个冷老头,越来越不靠谱了,当初就应该把他和余九志那些人一块儿宰了!”张中先怒道。

夏芍目光一寒,冷以欣!

果然是她!

这纸条她一接到手,就知这娟秀的字迹出自女子之手。天底下能在师兄订婚的时候,送这样的东西来搅局的,除了冷以欣,还会有别人?

“掌门师兄,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冷以欣已经被逐出门派了,冷老头却还算是门派里的人。当初他发誓不往外说,现在闹出这样的事来,你管不管?”张中先问,大有唐宗伯不管,他就自己带着自己一脉的弟子杀上冷老爷子家门口寻仇的意思。

唐宗伯怎能没有处置?

“冷师弟那性子你清楚,他向来明哲保身,不会主动害人。比起处置他来,我倒对欣儿比较在意。以前真是小瞧她了,以为废了她的功法,把她逐出门派,她纵使心性有问题,也掀不起什么浪来。没想到……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她!这比处置冷师弟要有用。”唐宗伯皱眉道。

夏芍对师父的判断点头赞成,比起冷老爷子,冷以欣才是不安分的那个人。

当初,冷以欣杀害同门,按照门规,本该以死祭同门,但念在她是冷家最后血脉、念在冷老爷子苦苦相求的份儿上,留了她一命。原本,夏芍也以为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毕竟任何的阴谋在武力面前都比纸薄,但她竟将师兄的八字当做贺礼送了来。

师兄向来重情,可想而知他得知自己的命格,该如何难过了。

夏芍前所未有的恼火,仅凭这点,冷以欣此人,就不能再留。而且,以冷以欣的性情,她可能不止会做这一件事,许还会有后续。过了年便是师兄命中大劫,这个时候,她不能允许他身边有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这女人,要立刻找出来!

夏芍看了眼手中的纸条,她有办法找出冷以欣在哪儿!

时间宝贵,夏芍当即起身,来到客厅里的空地上盘膝而坐,将纸条置于掌心中。这张纸条是冷以欣手写的,上头有她的笔迹,便有她的气机在。要找她很容易!

张中先推着轮椅和唐宗伯一起过来,两人远远看着,面色严肃,谁也没有打扰夏芍。如今,夏芍的修为是玄门中最高的,由她感应气机,自然是最快的。

当初王家覆灭的时候,徐天胤曾经动过王家祖坟,那晚他晚归,夏芍曾用同样的方法感应过他的气机。那时候,她能感应到的只是个范围,人究竟在哪里,她还需要开着天眼一路边感应边找寻。但如今修为精进,在感应上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夏芍静心入定之后,只觉天地间的元气都在眼中,每个人的元气不同,纷纷杂杂,纸条中的气机仿佛一条细细的线,在雾蒙蒙的世界里牵引向远方。

夏芍开了天眼,顺着那条细细的线,一路远望,渐渐来到京郊,她的脸色忽然一沉!

机场!

“她要离开!”说这话的时候,夏芍凭着气机的牵引,一眼便找到了冷以欣的所在。

机场过道里,一名穿着白色长身羽绒服的女子正准备通过登机检查,她气质出尘,明明那般超然,仿佛身在红尘之外。但却偏偏眉眼含笑,一副悠然近人的样子。这颇为相似却又十分四不像的神韵让夏芍顿时精神洁癖发作。

冷以欣要走,而且是已经准备登机了。

夏芍在京城的人脉现在调动起来,阻止她登机已经来不及了。情急之下,夏芍的目光一路随着冷以欣登机,在她登机的时候看清了航班信息。

新加坡!

她去新加坡做什么?

待到飞机起飞,夏芍收回天眼,拿起手机给龚沐云打去了电话,“喂?龚沐云,我有事需要你帮个忙。”

昨晚订婚典礼,今天这才一大早,龚沐云尚未离开京城,有事本可以见面说,但龚沐云听出夏芍声音很急,便直接问道:“难得你要帮忙,什么事?”

“我需要安亲会在新加坡那边的兄弟们帮个忙,帮我控制住一个人!”

“谁这么荣幸?”

“冷以欣!她刚刚登机,估计下午三四点钟到,资料不用我给你了吧?”

“不必,这点小事安亲会还做得到。控制住人之后,我再给你打电话。”龚沐云在那边笑道。

夏芍应下之后便挂了电话。

回身过来时,唐宗伯和张中先已经在她身后,以两人的耳力,自然已经听到了谈话内容。

“被 她跑了?”张中先话虽如此问,目光却有些惊异。他的修为尚在炼气化神的巅峰,尚不能想象一只脚迈进炼虚合道的最高境界是种怎样的修为,不过,夏芍感应冷以 欣的气机,连阵法和法诀都没有用,全凭对天地元气的甄别感应,实在厉害!而且从她坐下到感应到,不过一两分钟的工夫!要知道,人可是去了机场的,从酒店这 里到机场,怎么也有三十多公里!一个人的感应怎么可能覆盖这么广的范围?

若换成他,只能感应一个方位,驱车赶过去的话,不堵车也得四五十分钟,堵车就更不用说了!不必等赶去机场,飞机一起飞,离得远了,气机微弱,也就感应不到了。到时候,茫茫人海,哪能找出人去了哪里?

这修为高了,就是不一样,差距也太大了!

张中先感慨,唐宗伯却知道夏芍有天眼在,明白她的本事,点头道:“看来只能先等沐云的消息了。”

“嗯。”夏芍点头,冷以欣如今只是普通人,她亲自打电话给龚沐云,想也能想到,安亲会派出的一定是精英人员,冷以欣一下飞机,不可能走得掉。等将人控制住再说。

“师父,师兄呢?”事情告一段落,夏芍这才想起问徐天胤来。

唐宗伯叹了口气,“他说买东西回去给你准备早餐,已经回别墅了。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我看他是不知道你得知他的命格会如何反应,所以避开了。你回去找他吧。”

夏芍顿时心里一暖,这男人,还记得给她做早餐。

“那我先回去跟师兄谈谈,师父跟张老准备一下,今天小年,一起过。”夏芍嘱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

一回到别墅,暖意袭来,夏芍便闻到浓浓的米粥味。火已经关了,徐天胤不在厨房里,夏芍在房间里找到了他。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徐天胤倚在沙发后头,一个防御的姿态,把整个人融在黑暗里,看得进门的夏芍一愣。

“师兄?”五年了,两人相识至今五年,她已很久没有看见他这样了。

她进门的声音已令徐天胤惊醒,在夏芍走过来的时候,徐天胤已弹身而起,敏捷地退到窗前,紧紧靠着墙,融进更黑暗的地方,“别过来。”

男人声音冷沉,不像是不清醒的话语,只是声音里寻常人察觉不到的痛处。

夏芍心底一痛,“你是不是想说,你会害死我?”

“他们的死,也是因为我。”徐天胤答非所问。

夏芍却听懂了,心底倏地又一痛,他说的,是他的父母……

徐天胤的命格孤煞,寡亲缘情缘,得知了自己的命格,他当然会将当年父母的死归咎在自己身上。

夏芍沉默了一会儿,抬脚,坚定地,走了过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章 与天争,与命夺(补,求票!)

徐天胤背后靠着墙,欲退已无路。但他的身手仍然可以避开,可是这一刻,看着女子走近,他的身体竟第一次不受意志控制。

他站着不动,心底被一种名为贪恋的情绪占据。他是如此贪恋,贪恋她的靠近,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宁静安好,他贪恋能再拥抱她,感受她的温度与美好。所以,他融在黑暗里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直到她站在他身前,抱住他,他才霎时清醒。

徐天胤身子一震,当即便要推开夏芍。

“师兄。”她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似有魔力,他的手一顿,见她抬起头来,静静地望着他,眉眼中是他留恋的宁静安好。

她不气愤,不指责,不悲伤,只是微笑,问他:“师兄,我们在一起五年,我有出过事吗?”

他怔住,她又道:“我们还没有结婚,我还是你的未婚妻,天机未必束缚得了我。”

徐天胤不语。

难道,她要一辈子是他的未婚妻?为了逃避天机,难道,她要一辈子没有名分地跟着他,连他的孩子也不能有……他不会这样禁锢她,不能这样害她……

“他们去世的时候,你才三岁,你没有能力保护他们。”她却忽然换了话题。

“但你如今三十岁,你有能力保护我。”她盯着他的眼。

他一震,还没有来得及沉浸在害死父母的愧疚中,便因她的话怔住不动。

“师兄,我们都是将要踏进炼虚合道境界的人,如果这世上连我们都不能从天机的束缚中寻找办法,那还有谁有可能?”

“不要说,没有人能摆脱天机的束缚。我们的修为都没有到达最高境界,天机到底是什么,谁都不能现在就下定论。”

“不要说,如果到时候证实不能摆脱该怎么办,我只要你愿意为我试一试。”

“为了你,我愿意试探天机。为了我,你愿意吗?”

她抬头,一句一句地问他,始终盯着他不放,抱着他不放,仿佛他若说不愿意,她大有孤身一试的想法。

他的回答震动地凝望,以及不知多久之后的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她,发自胸膛的沉痛震动,“傻瓜,别拿命赌。”

“这辈子,能遇到一个愿意为他赌命的人,也是幸福。”她在他的拥抱里轻笑,含泪,“为了你,我愿意赌命,赌这世间最虚无缥缈的天机。只求一个和你一生一世的机会。”

“我不愿意。”他这么说,却将她拥得更紧,仿佛要揉进身体里。他愿意赌命,愿意赌世间最虚无缥缈的天机,哪怕让他与天机一战,但他却不愿赌她一次活命的机会。他不敢,他输不起……

自从父母去世,他从未觉得自己有什么输不起。在任务,在战场,他是人人畏惧的孤狼,未曾想,有一天他也会不敢……

她还是轻笑,因为感觉得到肩头热热的流淌,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她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意,“你才是傻瓜,谁让你赌我的命了?在我们修炼到最高境界之前,我们只要不结婚就好了。还跟以前一样,我就不会有事。你连这样都不愿意跟我一起试试?”

徐天胤双臂一僵,随即将怀里的女子抱得更紧,缓而沉地点了下头。

他愿意的前提是她的安全,只要她不会有事,他便敢与天一争!与命运一夺!

夏芍轻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将眼泪擦到徐天胤身上。她要的只是这样,只要两人同心,总有解决的办法。至于其余的话,其实不必多说。他对父母的愧疚,她不安慰,她只要他看眼前。至于天机……她没有告诉他她重生的事,因为提了也没用,她敢肯定,她不在天机之外。

两年前,在香港渔村小岛上,收服金蟒的时候,无量子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至今还记得。

他说:“存在于天道之外,不代表存在于天机之外,只要身在三界之中,有些劫数在所难免。”

他还说,受她一次点拨,欠她一个因果要还,日后两人还有再见的机缘。而这个期限是两年,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两年前无量子的话,夏芍记忆犹新。她还记得这两句话对她的震动,因为只有她知道自己是重生而来,自始至终,只有她的命数和吉凶不被天机显示,连师父都推演不出来,无量子的这番话,就像是看透了什么一般。

他为什么能看透?

当时他受了她的点拨,开悟炼虚合道的境界,此后才说下了这番话。这让夏芍至今很在意,无量子必是看出了在她身上的天机,不然他不会说这样的话。如果,他能看透的话,那就表示她在这世间的天机里。

没有天机,就没有命中注定。

其实,她很高兴自己重生而来,还能身在天机之中。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觉得此生两人的相遇,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但她现在不要这注定,她和师兄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注定,哪怕是天机,只要成为他们在一起的阻碍,她便要与天机一较高下,为两人的未来一战!

昏暗的房间里,两人拥抱在一起,同时许下与天一战的诺言。

……

这天是小年,两家人约好了一起过。

本可以去红墙大院里,但徐康国怕夏家人拘谨,便决定两家人一起来徐天胤的别墅里,围坐一桌,吃顿团圆饭。

这是夏家人到了京城后就商量好的事,原定计划今天上午由华夏集团的车去酒店接夏家人和唐宗伯一行来别墅,夏芍和徐天胤则负责出去大采购。

但两人却险些误了这件事。

当李娟的电话打来时,房间里情况正有些失控。

房间里,厚厚的窗帘拉着,男人光裸的脊背在昏暗的光线里蓄着野性的力量,野性的吻让女子低低喘息,手不自觉地抚上他线条健美的腰线。

“嗯!”男人闷哼一声,按住她那只不安分点火的手,唇齿间是深吻更深。

正当这时,桌上一阵手机铃声传来,让两人都一个激灵,迅速清醒!

头抵在徐天胤的胸膛上,夏芍急速地喘气,快速地平息着气息,直到气息稳了些,她才拿起电话,“喂?妈……”

李娟在那头狐疑,“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哦,我刚到师兄这里,刚才停车呢。”夏芍随口胡诌。

“哦。”李娟这才笑道,“你们还没去买菜啊?那别去了,一会儿我们就到了,这么多人吃的菜,你们两个哪知道买多少?等到了小徐那里,妈和你们一起吧。”

“不用了,我有数。您手里有钥匙,来了先招呼师父他们坐吧。”夏芍说罢,便挂了电话。手机收起,夏芍抵在徐天胤胸口,佯装继续喘息,就是不敢看他。

刚才,是她主动的。

许是情绪所致,她看着眼前男人,越看越觉得爱,怎么也不想失去他,便主动吻了他。然后……就失控了。刚才,他们的感觉像是要迫切地将对方占为己有,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疯狂的时候。

夏芍脸颊发烫,期待师兄不要笑她,却感觉到了男人胸膛传来的沉沉震动。夏芍皱着眉头抬眼,正见徐天胤低着头看她,眉宇间的孤冷像是被阳光照到,除了她答应他求婚那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

夏芍看得有点呆住,男人在她的这副模样里眸光渐渐柔和至极,他将她拥住,元气从她背后注入,帮她快速调整好了呼吸,低声问:“出门?”

“……嗯。”夏芍好一会儿才回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微笑。

见他这样,她就放心了。

两人迅速收拾了房间,赶在夏家人来到别墅之前出了门。

踏出房门的时候,夏芍从来没觉得冬天的阳光也可以这么好。两人牵着手上车,徐天胤给夏芍系好了安全带,发动车子的时候,夏芍便又拿出了手机。

她之所以不愿让母亲跟着一起去采购,是因为在车上有电话要打。

夏芍连打了三通电话。

第一通是打给陈满贯的,让他留意古玉。夏芍时常需要古玉,陈满贯已经习惯了,这几年,福瑞祥在全国古玩市场的店铺都很注重古玉收购,如今的古玉器市场已经因此十分走俏,但福瑞祥也囤积了大量的古玉器,只要夏芍需要,随时可以拿给她瞧瞧。

第二的电话夏芍打给了方礼,让他准备一下,明年开春,要在京城举办一场古玉拍卖和鉴定会。

最后的电话,夏芍打给了苗成洪,他认识的玉器商比较多,夏芍请他帮忙留意极品玉石,是不是成品都无所谓。

这三通电话,夏芍都是为了布阵做准备。当初在青市华苑私人会所布下的七星聚灵阵对如今她的修为来说,已经用处不大。夏芍如今的修为已能与天地元气很好地沟通,她需要极品的玉石,将天地间最纯净的龙气积聚在阵法中,用以助她和师兄两人突破炼虚合道的境界。

她想将此阵法布在香港,师父的半山别墅中,让师父和同门弟子们都入内修炼,师父的修为若能再提高一重,那日后帮师兄破除天机束缚,便会更有把握。

徐天胤一路专心开车,对夏芍的打算心知肚明,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在夏芍收起手机的时候,眼眸低垂了片刻,抬起时,神色如常。

到了菜市场,两人在采购的时候被人给认了出来,险些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夏芍苦笑,转头看徐天胤,“早知道,让我妈她们出来就好了。”

男人目光柔和,轻轻抬手护住她,小心地不让人群挤到她,谁靠得近了,他便一个冷冰冰的目光望过去,把人冻成冰渣,再带着夏芍离开。

两人买菜的过程像一场取经大战,费了不少时间,提着大包小包地到了车上后,又去了趟商超,这才回到了别墅。

……

夏家人还是第一次到徐天胤的住处来,见他住处不比东市桃源区的宅子小,不由都有些吃惊。夏芍和徐天胤回来的时候,一家子人已经参观过别墅,正在客厅里喝茶。

见两人回来,夏家的女人们都笑得有些含蓄,张汝蔓拼命给夏芍使眼色,夏芍一愣间,见父亲瞪了徐天胤一眼,母亲则过来,把自己拉去了一边。

“我怎么瞧这别墅里,你们俩的照片不少,平时没少在一块儿吧?”

夏芍无语了,又好气又好笑,“妈,还能跟你们那年代似的,不结婚不让来往了?不就是照了些照片么?”

“别以为订了婚就没事了,平时更得注意点,知道了么?”李娟见女儿郁闷,这才不好意思地笑着嘱咐。

“知道了。”夏芍应下,心道幸亏母亲没有翻人房间的习惯,要是见她的衣服都在这里,岂不更怀疑?

母女两人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夏家的女人们已经热络地帮忙把菜从徐天胤手上拿来,在厨房里忙活开了。徐天胤在客厅,正给夏志元敬茶呢。

夏芍出来瞧了瞧,一笑。还好,把这男人的心情给挽救回来了,不然,今年的年都别想好好过。

徐家人半晌午才来,徐彦英一进门就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表现好点,然后便进厨房帮忙去了。华芳脱了外套,收拾了一下,也进了厨房。夏家的女人一见这两人进来,哪里肯让她们帮忙?忙让两人出去坐着。

“没事,我们家正鸿常在地方上,就我跟女儿在京城,平时也是我下厨做饭,厨房的事我在行!”徐彦英笑道,挽了袖子就帮忙摘菜。

华芳对厨房的事倒不太在行,家里有保姆,在红墙大院里住着的时候又有厨师,但徐彦英不走,她也不好意思出去,只好也留下,跟徐彦英一起摘菜去了。

李娟和夏志琴互看了眼,都觉得华芳不如徐彦英好相处。当初家里,夏志梅是出了名的严肃难处,华芳比她更有威严,更严肃。而且瞧她的手保养得细皮嫩肉的,就不像是常干家务的人,平时定然尊贵娇气着。

夏志梅瞅了华芳一眼,两人年龄差不了几岁,都是重视身份的人,可是这么一比,当真是没法比。再想想以前自己不过在家里不过是工作比兄弟几个体面点,便自恃身份,不由脸上发烫。

今天与订婚典礼时不一样,不必分开坐席,因此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三人都在。夏家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三人,当听说三人都是风水大师时,不由惊了惊。尤其当听说唐宗伯就是当初传言中那位华人界玄学泰斗时,夏志涛和刘春晖等人都瞪直了眼。

夏 芍是唐宗伯嫡传弟子的事,他们早就听到过一些风声。当初家里闹分家的时候,刘春晖的厂房起火,四处借钱无人敢借,便有人在电话里点拨过他,说夏芍不可惹, 那是东市圈子里人尽皆知的风水大师!当时,两家人正在气头上,都觉得此事可笑,后来生意大受打击,两家人只好求助于夏芍,也顾不上抨击她这个身份了。

后 来,华夏集团越来越大,夏芍从香港归来的时候,香港风水界的风波内地并没有报道,但是上层圈子里却有些传言。这些传言在这些年里,渐渐被夏家人得知,虽然 心里一团疑问,比如说夏芍什么时候学的玄学易理,什么时候成了玄学泰斗的嫡传弟子等等,但这时候夏芍在家里的地位已经跟当家人差不多,他们也不敢问,事情 便拖到了今天。

今天,既然师父已经跟家人都见了面,夏芍也不妨公布此事了。

当得知唐宗伯就是十里村后山宅院里住了好几年的神秘老人时,一家子人都瞪大了眼。这才知道,夏芍小时候总往后山跑,是因为拜了师,去山上学玄学易理的。

徐家人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两家人不由都齐齐看向夏芍,不知道她当初才十岁,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拜师学艺的事,竟然就自己做了主,有所作为之前,硬是隐瞒了下来,从没跟家里提起过。

一般来说,小孩子心里不会藏事,是很难将一件事隐瞒这么久的。除非,那时候夏芍心里就明白说出来会遭到家里人的反对,那时候她就在规划自己的未来了。

可是,这可能吗?一个十岁的孩子……

想不通,最终两家人都摇了摇头,觉得一个十五岁就敢独闯商场的女孩子,似乎也没什么是说不通的了。

这些人里,其实最震惊的是夏国喜。他当初是最反感山上那位老人的,觉得他占了村里的地,还跟市里的当官的有些说不清的瓜葛,定然不是什么好人。没想到,正是这位老人改变了孙女的一生,让她有了建立庞大人脉的能力。

这种以往被颠覆的感觉,让夏国喜苦笑,看来,他以前的错误还不止一件事。

好在,他现在看开了。那天受了徐康国的点拨,他忽然看开了,以前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还去纠结干什么?过好现在就行了。

但 相比起夏国喜来,夏志涛、刘春晖和张启祥对玄学上的事是真是假更感兴趣,虽然他们跟人尽皆知的风水大师是一家人,但却不敢问她,今天唐宗伯在,瞧着老人虽 然威严,但是笑呵呵,还算好说话,夏志涛便开了个头,问了两句。没想到,唐宗伯随意的几句指点,便让客厅里抽气声阵阵,等当女人们从厨房里把菜端上餐桌的 时候,夏志涛和刘春晖已经恨不得把唐宗伯奉为老神仙了,热络得不得了。

“姑父,叔叔,我师父指点你们两位的事,放在平时少说也值个百来万了。还是先吃饭吧。”最终还是夏芍的这句话将夏志涛两人惊住,这才知道收敛,不敢逮着好处一问再问了。

吃饭的时候,众人坐在一起,夏芍正式向两家人介绍自己的弟子,把温烨闹得有点别扭脸红。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收的弟子,这时候才说?”李娟对女儿的身份已经习惯了,相对于别人震惊夏芍这年纪都收徒了,她反倒笑着打量了温烨几眼,欢喜道,“这孩子瞧着就有趣,得有十三岁了吧?”

“噗!”夏芍没忍住,温烨在一旁脸红已经变成了脸黑。

“这小子过了年都十五了!”张中先哈哈笑道,温烨的脸看起来已经像是想过去啃他一口了。

李娟尴尬,赶紧给温烨赔了礼,然后张罗着两家人吃饭。

吃饭的时候,夏芍不经意间抬头,正见一只大白鹅从厨房里走出来。它远远地看见自己,便向自己一步一晃地走过来,经过徐天胤身旁时,特意绕了个大圈避开他,才来到她身边,在她身后慢悠悠蹲下。

夏芍噗嗤一声笑了,望向徐天胤。徐天胤转头,默默望了呆头一眼,鹅便蹲在地上挪了挪,离他又远了点。

李娟在一旁瞧着也笑了,“小徐当初买呆头的时候,是不是得罪它了?它倒是挺喜欢小芍的。这小家伙,跟猫狗没什么区别,倒是挺通人性的。”

夏芍一笑,她知道呆头放在家里没人照看,家里人来京城时便把它带了来,不过她一直忙着,倒是不怎么注意它。此时见它亲近自己,大概是在家里的时候,她的元气让呆头觉得舒服吧。

夏家人已经习惯有呆头在了,倒是徐家人第一次跟一只大白鹅一起吃饭,都有些表情古怪。最后见这只鹅乖巧,不吵不闹,也就渐渐无视它,边吃边聊了起来。

话题自然离不开刚订婚的两个年轻人。

趁着过小年,气氛好,徐彦英竟然八卦了起来,“小芍,天胤这孩子冷面寡言的,当初是怎么把你追到手的?”

这一问,一桌子人都抬眼。这事儿,连夏志元和李娟夫妻也不知道。

夏芍闻言一愣,打趣地看向徐天胤,用眼神问他:要不要把你发短信的事说出来?

这事要是说出来,能喷一桌子。

“送花。”徐天胤默默开口,默默低头,吃饭。

夏芍顿时笑了出来,徐家人都用“开玩笑”的表情看向徐天胤,尤其是刘岚。

天胤表哥还会送女孩子花?他有这么浪漫?

“呵呵,送花算什么,小徐当初求婚的时候不是更浪漫嘛?”夏志涛笑道。徐天胤有一年来夏家,就捧着花来的,他们都见过,所以不惊讶。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求婚的事。

徐彦英笑着问:“还有呢?”

“送花。”徐天胤又开口,然后默默吃饭。

徐彦英愣住,半晌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瞪大眼,惊讶道:“不会只有送花吧?”

“嗯。”徐天胤嗯了声,夏芍都插不上嘴,只顾着在一旁笑了。

一桌子人嘴角抽搐,就只有这一招?

夏志元看向女儿,他的女儿就被这小子一招追到手了?夏志涛笑岔了气,当初他们那个年代,男女之间风气还没那么开放,他追女人都有好几招可以用。

看见夏志元的脸色,徐彦英笑道:“天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追女孩子,哪有就送送花的?怎么也得陪小芍看看电影,吃吃饭。有条件的男孩子带着女朋友出国旅旅游都是有的,你这也太没情调了。是不是,小芍?”

夏芍听了赶紧笑着点头。

徐天胤转头望来,见她点头,愣了愣。随即低头,继续吃饭了。

这一顿饭吃完,已是下午两点多。徐天胤这里房间足够休息,刘岚却拖着徐天哲回家去睡午觉,徐彦英知道她还不太接受夏芍,也不想强把她留在这里,免得闹出不愉快,便嘱咐她晚饭的时候按时回来。

下午,所有人都在房间里休息。夏芍到了客厅里,接了个电话。

电话是龚沐云打来的,夏芍一看时间,知道是冷以欣该到新加坡了,接起电话便问:“人控制住了?”

龚沐云的声音听起来却略有些沉,“我派了一组人去,都是帮会里的精英,其中有新加坡总堂的一名护法,都死了。”

死了?!

夏芍一惊,“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

阴煞入体?

七窍流血很多术法都能做到,并不一定是阴煞入体,但无论是阴煞还是术法,冷以欣如今都做不到。她只是个普通人,终生不能修炼术法,那人是怎么死的?

“有人来接她?”夏芍声音一沉。

“机 场方面的监控受到了影响,甚至连导航系统都受到了干扰,新加坡机场方面刚刚宣布,今天停航。我的人通过机场外的网络,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有两个人来接 她,但我的人在机场出现,应该是打草惊蛇了,他们沿路的监控录像都有所损坏,我的人通过人脉网才查出这两个人来,口述的特征,手绘图像,可辨度未必准确, 先传过去你看看。”龚沐云在那边道。

夏芍点点头,随即进了徐天胤的房间,打开了电脑。

没一会儿,两张人脸画像传来了电脑上,两个中年男人,夏芍却不认识。

沉默了一阵儿,夏芍问:“你损失了多少兄弟?”

龚沐云也沉默了一阵儿,笑道:“没事,他们是接了我的命令去的,这些都由我来处置,帮里会抚慰家属,你不必操心。”

夏 芍却抿着唇,有些不太好受。要不是她请龚沐云帮忙,他哪里会损失这些人?她记得戚宸曾经说过,他讨厌参加葬礼,想必龚沐云也不喜欢参加葬礼。他们天天打打 杀杀,生死是常事,但不代表对死去的人毫不痛心。这件事是她莽撞了,冷以欣去新加坡的时候,她就应该想想她为什么会去那里,当时只是心急,不想让她跑了, 所以便马上打电话给了龚沐云,没想到害他损失了人。

“你放心,谁动的手,我一定把人揪出来,交给你处置!”夏芍下了保证,便挂了电话。

徐天胤坐在电脑前,已经敲打着键盘,不知在用什么系统扫描画像人脸,进行数据库里的比对。

这世上先进庞大的数据库,徐天胤操作的时间却没有超出三分钟,电脑屏幕上便显示出一排相似的人来,徐天胤在这些人里一排排的看,然后指着目光停在其中一人身上,道:“王系的人。”

王系?

夏芍一愣,随即听明白了,“王怀一脉的人?”

她 这才想起来,当初余九志死后,他的女弟子曾回来寻仇,已经被玄门击毙,但当初清理门户的时候,王怀一脉确实有两名弟子远在海外,没有回来,因此躲过一劫。 这么多年了,这些人一直没出现,夏芍还以为他们是有自知之明,见玄门势大,不敢与之为敌,便安居国外,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没想到,他们是沉寂了几年,如今跟冷以欣联系上了?

想想确实有可能!冷以欣是冷氏一脉,跟这些人当年必定是见过并且相熟的,她确实有可能找得到他们!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章 浪漫旅行

夏芍在酒店房间里见到冷老爷子的时候,一眼险些没认出来。当年香港渔村之行,见到这位老爷子的时候,老人一身白色运动装,戴着眼镜,面色红润,颇有书卷气。但今天一见,脸色苍白,身体也略显削瘦,眼里全是血丝,活脱脱老了十岁。

“老 爷子,当年我师父念在同门情义上,保了冷家最后的血脉。不然,以你孙女杀害同门的罪名,她已活不到如今了。没想到,当年的顾念旧情,变成了如今的恩将仇 报。她如今身在新加坡,与王氏一脉的余孽杀了安亲会的人,意图报复门派。我们将您老请来,您老没有意见吧?”夏芍慢悠悠地走到沙发里坐下,捧了一杯茶。

冷老爷子只是抬了抬头,看了夏芍一眼,并没有太大反应,显然已经知道冷以欣所做的事了。

他想说,她自幼失去父母,对她的心性影响很大,是他没教育好。

他想说,对天胤的感情,她憋在心里很多年,只是因爱生恨。

他想说,他可以劝劝她,让她迷途知返。

他 有太多想说的,却最终只是无力地低下了头。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从小年那天早晨孙女挂了他的电话,他就再没打通过。他知道,她一定是去做一些事情去了, 怕他阻止她,才断了跟他的联系的。这孩子性情偏执,认定了的事谁也阻止不了,她那样的身体,竟然连黑巫术都碰了,她怎么会轻易放弃?

只是他没想到,掌门师兄和张师弟竟然到茅山找到了他,他没想过反抗,便跟着他们回来了。即便反抗,他知道他也不是他们两人的对手,配合一些,将来说不定还能为欣儿争取一丝活命的机会。

“那在事情了结之前,就烦请您老跟着我师父,在门派里休养了。”夏芍淡淡地垂眸,放下了茶杯。她没看错的话,冷老爷子身上的元气极薄,像是被封禁了。

能做到此事的只有师父,玄门掌门祖师的秘法。

“师父。”夏芍站起身来,和唐宗伯来到了外头,“冷老爷子年后跟您回到香港,您老注意一下冷氏一脉弟子的情绪。”

唐宗伯一听便明白了夏芍的意思,她是不想这个时候,内部出什么乱子,“放心吧,这些事师父会处理。你就操心你师兄和公司的事就行了,其余的交给我们。”

夏芍点点头,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三天后,过年。

今 年过年不同以往,夏家人都在京城。不仅有徐家、夏家的人,还有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三人,最后还多了位冷老爷子。夏芍对家里人介绍冷老爷子,只说是门派的 师叔,两家人对老人倒挺热情,虽然冷老爷子看起来一直精神不振,但对此倒挺感动。他因此更期望跟孙女联系上,但她连过年都没有消息。

冷以欣三人在新加坡,显然是打算年后再行动了。无论他们走明道还是暗道,徐天胤都安排了消息网络,每天晚上他都会接两通电话,一直到今天,风平浪静。

过年这天比小年还热闹,徐康国推了国家的一些活动,对外宣称休养身体,却陪着儿女好好地过了个年。外界对于老人偏偏今年过年期间不出席重大活动自然是清楚原因的,这不是徐天胤刚刚订婚嘛!不过,这是订婚,又不是结婚,莫非今年夏芍还能在徐家过年不成?

外 界的猜测影响不了两家人过年的气氛,对夏芍来说,这个新年来之不易。转头看向徐天胤,黑色的薄毛衣,脖子上围着条暗红色的围巾,那是夏芍为了喜庆,特意为 他织的。这喜庆的颜色缓和了男人眉宇间的孤冷,添了几分暖意,两人一从房间里出来,便看得客厅里的人眼前一亮。

“要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小两口结婚了呢,呵呵。”徐彦绍笑道。

听到结婚两字,夏芍还以为会触动徐天胤的心绪,抬头间见男人正低头望她,眸中只有令人心疼的柔和。夏芍笑了笑,心里松了口气,两人牵着手来到沙发里坐下,陪着长辈们聊天。

这晚的年夜饭气氛很浓,夏芍人生里重要的人几乎都聚齐了,奶奶、父母、师父、师兄……不想即将到来的事,倒也挺完美的。

但新年钟声响起的时候,夏芍还是忍不住看向徐天胤,想起他今年的大劫,他三十一岁了……

徐天胤低头看来的时候,夏芍却又换了笑眯眯的眼神,手一摊,似往年,“未婚夫,过年好,要红包!”

这话让两家人一愣,唐宗伯最先笑着摇摇头,“都多大了,小时候的习惯还是不改。”

“你这孩子,平时都觉得你早熟,这时候反倒像小孩子了。”李娟笑瞪女儿一眼。

一众人笑呵呵的目光里,只有徐天胤牵着夏芍的手,往屋里走。

“干嘛?”夏芍在后头问。

“红包。”他道。

“我要大一点的,你升级了。”一进房门,夏芍便笑眯眯道。

徐天胤回身,唇边浅浅笑意,手中一封红包递出,“给。”

夏芍一愣,目光落在男人手中的红包上——还真是红包!

往 年,她说要红包,其实也就是要礼物。他知道她不缺钱,给的也大多是些小礼物。他其实不会送女人礼物,这些年来,她过生日、过年,他几乎把女人能戴的首饰都 送遍了,每回只是大小不一的盒子,里面的礼物猜也能猜得出来。尽管如此没有新意,但每年她都会跟他要,只是没想到,今年会真的收到红包。

夏芍怔愣着接过,入手却发现红包很薄,几乎没有分量。她在内心祈祷,打开之后千万别是支票一类的东西。

但打开以后,她还是愣了——不是支票,是机票。

两张大年初三飞往澳洲的机票。

夏芍怔愣着抬头,看见男人漆黑的眸在房间的灯光里柔暖,对她道:“带你去旅行。”

“……”简单的五个字,不知道为什么,竟让她感动得眼圈红了。随后,她得到了一个拥抱,和男人笨拙的抚慰。

“不喜欢?”他问得小心翼翼。

夏芍轻笑出声,反手抱住徐天胤,“惊喜!”

这 两张机票真的给了夏芍惊喜,这是两人相识五年来,徐天胤少有的浪漫举动。夏芍也不问他怎么想带她出国旅行,如果让她猜,她便猜大概跟小年那天徐彦英说的话 脱不了干系。所以她就不问了,大年初三还在寒假,两人确实都有时间,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当出去散散心也好。

但两人要去澳洲旅行的事,却让两家人都有些意外。

夏志元和李娟原定计划便是大年初三回东市,女儿订婚,他们这段时间都在京城,那边的同事朋友总要回去请请。原本,夫妻两人是打算让徐天胤和夏芍都跟着回东市的,毕竟办酒席,他们才是主角。而且,那些人万一又送些名贵的贺礼来,夏芍在,也好推脱些。

夏芍听了这事,一笑,“好办!回去后,您二老也不必大请,请请相熟的,订婚的宴席就不必那么铺张了。他们若是送礼来,您就说奉了老爷子的意思,一概从简,礼单事后要交给老爷子瞧瞧。不管他们信不信,只要有顾忌,就指定不敢送贵重的礼了。”

夏志元听得眼有点发直,瞄了眼旁边坐着的徐康国。徐康国果然瞪了夏芍一眼,“这丫头,才刚订婚,就学会打我的旗号了!”

“打您的旗号若是办好事,您这旗号不如多借来用用。”夏芍笑道。

徐康国哼了哼,转头对夏志元道:“这事就这么办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有了老爷子这话,跟得了圣旨差不多,夏志元赶紧应了。

如此一来,夏芍和徐天胤也就不用跟着回东市了。大年初三,夏家人一同坐上了飞往东市的航班,唐宗伯和张中先也带着冷老爷子回香港,温烨随行。夏芍则暂别了诸事烦扰,收拾了小行李箱,跟徐天胤一起踏上了二人世界的旅行路。

……

京城寒冬的季节,对澳洲来说,刚好是夏季。

一年中最温暖的季节,维多利亚式建筑的街道,坐在车里欣赏过往的异国风景和行人的,却是两名东方年轻人。两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从机场出来便叫了这辆计程车,浑身散发着孤冷气息的男人简洁地报出一个地名,便和女子上了车。

司机听到这地名,不由愣了愣。那里可是海边别墅区,都是些富豪度假的房子。

车子越开越偏僻,渐渐的,只看得见公路、大海和远处一排漂亮的别墅区。夏芍看见那排别墅区的时候,眼神亮了亮,这地方显然属于私人地段,游人少,植被绿化得很美,安静。

确实是度假的好地方。

身旁,徐天胤凝望着女子翘起的唇角,目光柔和。

车子在别墅区外头停下,徐天胤和夏芍下了车,两人在海边建起的木质小径上吹着海风一路步行,最终在一幢维多利亚式的海滨别墅前停了下来。

一座漂亮的独幢别墅,清幽的木径,两旁平坦的草坪,海风吹来,一派宜人的自然风情。

夏芍打量别墅的时候,徐天胤已经进了门,将行李箱放去了房间。等夏芍进来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很干净,明显是常有人打扫,布置上也是自然风情,大片的落地窗,白纱帘,远处海景一览无余。

夏芍见徐天胤熟门熟路地从橱柜里拿了茶叶,开始烧水,便挑了挑眉,“师兄以前在这里住过?”

“嗯,以前任务,住了一段时间。”徐天胤边答边烧水。

夏芍点头,原以为来了他会订酒店,没想到他在这里还有房子,平时他很少说任务的事,她都不知道。

眼下正是下午两点,两人坐了一晚的飞机,都有些累了。待水烧开,夏芍喝了杯茶水后,便洗了澡,换了衣服,上床休息了一会儿。两人在异国情调的房间里相拥而眠,这一睡却并没睡太久。夏芍醒来的时候,正赶上海上日落的美景。

别墅落地窗前,金红的阳光照进阳台,夏芍穿着丝质睡衣赤着脚站在木质的阳台上,微微闭眼,感受着温暖的海风。海风拂起她柔软的发丝,肌肤被夕阳渡一层粉红,莹润透明,远远望去,像是要消失了一般。

身后忽然伸来一双大手,男人的手臂紧紧地将她圈在怀里,直到感受到她真实的体温和气息,他才渐渐平静下来。

夏芍笑着回过身来,去戳徐天胤的胸膛,“我都不知道师兄在这里还有幢海滨别墅,说,哪里还有?”

“很多,以后带你去。”徐天胤抱着夏芍,吻吻她的额头,“这里还有座私人酒庄,在小镇上,过几天带你去。”

私人酒庄?

夏芍挑眉,对徐天胤以前在国外期间的经历和一些产业很感兴趣,但却不急着问,只是继续戳他,“那现在呢?”

现在晚餐时间了,她饿了,别墅里没有新鲜蔬菜,没办法下厨。

“出门。”徐天胤把夏芍抱进房门,关了阳台的落地玻璃门,拉上窗帘,然后换衣服。

他不常穿西装,今晚却换了正装穿上,夏芍一瞧,便笑眯眯地拿出件礼服穿上,银白的长裙,简洁风情,她穿在身上便立时多了东方神秘的古韵。不需施粉黛,她只将发丝微微一绾,便令他瞧了许久。

笑着挽上徐天胤的胳膊,夏芍问:“去哪里?”

“餐厅。”毫无意外的回答。

两人出了别墅,徐天胤从车库里开出辆黑色的宾利越野,两人在沙滩上飞驰,一路瞧着夕阳海景,夏芍记忆中从来没这么惬意过。

车开去了市中心,在一家高级澳式餐厅门口停了下来。徐天胤显然早就预约好了,侍者恭敬地为两人引路,来到订好的坐席旁。一路上,引起不少人惊艳的目光。国际都市,向来不乏各国人,但气质这么出众的东方情侣似乎从未见过。

两 人在惊艳的目光中入座,小烛光,葡萄酒,奶酪芝士、牛排、鱼鲜、果鲜,都是当地最地道的特色菜肴,记忆里,两人很少如此穿戴来高级餐厅共进晚餐,徐天胤喜 欢在家里吃饭,他爱她炒的菜,在家里他向来胃口要比在外头好。他在国外太多年,一直孤身一人,对他来说,家庭的温暖远远比高级餐厅要诱人。

夏芍知道他的心思,她也是喜爱安静的人,两人趣味相投,相识几年还真的是能在家里动手做饭,就绝不去外面。

但今晚,她觉得这样在外面很好。很少浪漫,偶尔浪漫一次,看着他在烛光里的眉宇,她便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宁。而她恬静含笑的眉眼也让他眸光柔和,“喜欢?”

“喜欢这里,还是喜欢师兄?”夏芍故意装听不懂,笑眯眯逗徐天胤。

徐天胤不答,低头吃东西,唇角却扬起漂亮的弧度。他在笑,而且笑了很久。

两人这餐饭吃得慢悠悠,吃饱之后,夏芍以为徐天胤会带她去看电影。因为那晚徐彦英是说过,要带女孩子看电影、吃饭和出国旅行的,现在他做了两样,还差一样。

但徐天胤却没带她去,他体贴她坐飞机累了,便带着她在异国夜晚的街道上漫步了一会儿,然后开车回了海边别墅。

夜里的海是暗沉的,远远的,便能闻见海风的湿气和海浪拍岸的沙沙声。这片别墅区虽然别墅很多,但相互间都保有距离,中间有植被绿化阻隔,私密性很好。

房间客厅里,只有电视的灯光亮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照着沙发上相拥的人。

茶几上两杯喝过的红酒,沙发上,女子穿着浅粉的丝质睡衣,趴在男人身上。男人的大手覆在女子美背大片的春光上,望着她。

她笑吟吟的,呼吸间带些酒气,抬头轻啄他的下巴。

徐天胤目光幽深,微微闭眼。夏芍趴在他身上笑,吻从他线条凌厉的下巴流连到他脖颈,在他突起的喉结上轻轻一触。湿热的触感,让男人的喉结轻轻一颤,眉头深锁,却舒服地仰起头。

她笑着继续往下,沿路在他坚实的胸膛和野性的腰线上留下水润,最后竟来到他的小腹上。

那里是他的敏感,她轻轻一触,他小腹的肌肉便倏地僵硬。她偏偏轻轻一咬!

“嗯!”男人闷哼一声,似野兽低吼。

这时,却听见女子一声轻笑,轻巧地从他身上下了地,眸中含着无限趣味,回头瞧他,“我累了,去洗澡了。”

说罢,她当真转身就走。

后头伸来一只大手,捞在她腰腹上,一把便将点了火又想逃的淘气某人给逮了回来。

沙发上传来女子的惊呼和笑声,渐渐转为低低喘息。

夜正漫长……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五章 私人酒庄

夏芍不记得这晚是怎么在沙发上大战完的,她只记得客厅里忽明忽暗的光线、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温热的水温和男人温暖厚实的怀抱。

徐天胤抱着夏芍从浴室里出来,她穿着睡袍软绵绵地躺在他怀里,一副累到想睡的模样。男人目光柔和,仍将她抱回了沙发里,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拿过毛巾,帮她擦拭头发。

他手法温柔,像对待此生挚爱的珍宝,耐心地将她的头发擦到半干,然后才拿过吹风机,远远地吹。

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的光线照着沙发里,女子被吹风机吹起的发丝和男人低头专注的神情,都是这一刻最暖人心脾的曲调。

直到吹风机关上,男人拢了拢女子的发,掌心里便落下几根柔软的发丝。他望着那发丝,片刻,放在了沙发上,然后将她抱起,回了卧室。

将夏芍抱去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徐天胤却没躺下,而是转身出了房间。

他 回到客厅,将沙发上的发丝拿起来,又将毛巾上为她擦头发时沾着的发丝也拈下来,低着头一根一根整理。他整理的动作很慢,像对待她一样。她头发掉得很少,他 只整理出几根,整理好后绕在指尖凝望了许久,低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他起身,拿来一块手帕将她的发丝包住,放到口袋里收好。

这时,身上的手机传来微声的震动,徐天胤起身走到屋外,接了电话,回到屋里打开电脑整理了情报,这才回到了卧室。卧室里,夏芍熟睡着,徐天胤坐去床边,在月色里静静凝望着她的睡颜,直到天蒙蒙亮,他才上床躺下,抱着她慢慢睡着。

夏芍一觉睡到中午,起来时听见外头有车子的声音,便起身走到门口。徐天胤刚刚停好车,从车上提着大袋小袋的食材下来,抬头间她站在门口,唇边一抹浅浅的笑。

夏芍出门,笑着接过袋子,打趣:“所以,其实我们只是换了个地方住,日子还跟以前一样,对吧?”

她指的是出来旅行,还要买当地的蔬果,自己烹饪的事。

“不一样。”徐天胤进了门,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目光柔和,“中午去游艇。”

嗯?游艇?

游艇中午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别墅,夏芍一瞧,竟是霍威集团澳洲总部的员工。

“夏小姐,这张游艇的单子,请您签收一下。”将游艇送来的经理笑容恭敬,递给夏芍一张单子。夏芍接过来一瞧,正是她订婚那晚,亚当送的贺礼上那张单子。

夏芍这才想起来,当时她觉得自己用不着游艇,便事后将单子交给徐天胤收了起来,没想到,这男人拿来这里用了?

夏芍笑着签了单子,霍威集团的经理便询问需不需要侍者。他们为游艇主人提供全方位的服务,船长、厨师、侍者,都有。并且,霍威集团还有游艇俱乐部,为顾客提供游艇托管服务。至于服务费用,亚当已经吩咐过来,全免。

徐天胤会开游艇,夏芍也想要二人世界,便推了侍者服务,谢过了那名经理。

这艘私人游艇分上下两层,里面客厅、主卧、客卧、厨房、吧台、洗手间等配置,一应俱全。出来旅行前,夏芍就知会来海边,因此准备了泳衣。她在卧房里换上,慢悠悠走去甲板。

海风湿暖,海浪翻白,头顶蓝天脚踏甲板的感觉实在惬意。回过身,正见徐天胤在驾驶舱里,架着游艇,目光柔和地望来。

他仍穿着黑色衬衣,只是少见地敞着衣襟,胸腹间蓄着野性的力量,那深邃的眸凝望着人,更是有种致命的气息。夏芍不知怎么就想起昨天晚上,她脸颊顿时飞来薄红,然后呼地转身,奔去甲板最前头,吹海风清醒去。

却不知,她这一转身,身体在阳光里划过曼妙的弧,蜜色的泳衣衬得肌肤婴儿般柔白,腰间系着的薄纱在拂过的海风里轻轻扬起,隐约可见那薄纱下圆翘的风景。

今天天气很好,正值中午,海风轻柔,海面平静,徐天胤将游艇停在海面上,两人一起到厨房里做了美味午餐,来到甲板上,品着白葡萄酒,享受午餐。

与昨晚不同,海面上已看不见岸边的别墅区,湛蓝的天,湛蓝的海,除了海风和头顶偶尔飞过的海鸥,世界安静得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丝毫不觉得孤寂,只觉得惬意,哪怕午餐后两人就在甲板的躺椅上相拥,也不必担心有人来打扰。

两人甚至在甲板上相拥着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夏芍发现头顶多了把遮阳伞,徐天胤正立在甲板一侧,手里拿着鱼竿。

夏芍眼神一亮,霎时清醒,她笑着走过去,男人便把放好了鱼饵的钓竿递给她。夏芍笑眯眯接过,要抛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钓过鱼,更别提海钓了。而她的手势也立刻让男人看了出来。

“这样。”徐天胤走过来,握住夏芍握杆的右手,让她的手指将主线按住,然后检查绕线轮,甩出去的时候让她的手指放开,线便远远地抛去了远方海面。

夏芍笑着回头,“师兄以前常钓鱼?”

“休假的时候。”他答。任务的时候没有鱼竿,到了海岛上,都是就地取材,很多时候要潜水到海下亲自捕鱼。

“师兄喜欢钓鱼?”她不知道他还有这爱好。

“无聊的时候。”他简短的回答,却让她心头一疼。

以前,他总是孤身一人。哪怕休假也是独自住在远离人群的地方,没人陪他说话,自己照顾自己,无聊的时候便来海边钓鱼,一坐便是一天,从日出到日落,一成不变的孤寂。收获越多便越孤寂,那些鱼儿可以在桶中有个陪伴,他却始终一个人……

夏芍心口发疼,眉眼间却含着笑意,“以后我陪你。”

“嗯。”男人回望她,眉宇间尽是柔和。

“我们来比赛?”难得出来旅行,夏芍不愿气氛太过伤感,她目光往地上的另一只钓竿上一落,眼神挑衅。

她挑衅的模样让男人轻笑,也不答她,只默默拿起地上的钓竿,整理好,抛了出去。

说 是比赛,对夏芍来说,倒不如说是新奇的体验。徐天胤会耐心地教她怎么抛竿、怎么判断鱼儿上没上钩、怎么收竿等等,世上诸事,知易行难,海钓便是一样。听着 容易,实则要大量的实践才能总结出一套经验,譬如判断钓位、哪个水层是些什么品种的鱼等等。钓上来的鱼,徐天胤基本都认识,夏芍不知道,他还有百科全书的 功能。但随即她便发现,他辨别这些,只是在辨别能不能食用,想来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在孤岛或者野外,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生存。

但那是以前,现在,有她陪他。

夏芍当了一下午的好学生,好学的结果便是满载而归,收获多得未来几天都吃不完。两人最终只留下了今晚的晚餐,其它的都放归大海。

傍晚,夏芍钻回船舱房间里洗澡,并披了件外套,等她出来的时候,看见徐天胤在驾驶室里掌舵的背影和窗外金红的夕阳,以及远处在望的海滨别墅,不由愣了许久。

如果有一天累了,可以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想必很幸福。

……

徐天胤在澳洲的这处海滨别墅区是高级私人区,世界各国的富豪常来这里度假,这里的海滩便设有小型海港,徐天胤将游艇在海港停妥,两人回别墅搬了一堆柴火出来。虽然是夏天,但别墅的储物间里堆满了柴火。徐天胤以前在这里住的时候,储备过许多物资,如今用来很方便。

两人将柴火搬去金黄的沙滩,今晚的晚餐是烤鱼。

这些事对徐天胤来说再熟悉不过,对夏芍来说却很新奇,看着她在夕阳里发亮的眉眼,他不经意间抬头,总会望上许久。

夕阳落下海平面的时候,海滩上生起了一堆篝火,地上铺上了一块长方的蓝布,两人坐在上面,一起烤着今天下午的收获。烈酒、烤鱼、果味、干奶酪,篝火、海风、女子的笑容,这一切都让他看得失神。忍不住再看一眼身后不远的独幢别墅,他恍惚以为自己以前住的不是这里。

“喜欢?”他问,还和昨晚一样的问题。

“喜欢师兄。”她笑答,拈了颗水果,笑等欣赏他的窘态。

但她等来的却是男人忽来的拥抱和狂肆的吻。

这 吻来得好没预兆,带着烈酒的气息,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时,两人已倒在沙滩上。篝火温暖的光里,她衣衫敞开,蜜色的泳衣衬得肌肤在火光里透着薄粉, 他抚上去,抚上她每一寸令他留恋的曲线,感觉她在他掌下轻颤,他努力地克制自己,却又在下一刻忍不住更用力地吻她。

她身上还存留着沐浴过后的香味,这无疑是夜晚最美的催化剂,他忍不住来到她腰间的薄纱下,这想在这里要她的动作却惊醒了她。

“师兄,别……别在这里……”她按住他的手,脸颊更红,她还没到能接受露天野战的程度。

话音刚落,他便将她从沙滩上抱起,没带她回别墅,而是抱她去了游艇里。他在甲板上吻她,吻到舱室、吧台,吧台里灯光酒红,男人光裸着野性的上身,看起来像暗夜的王者,散发着致命危险的气息。两人在吧台里欢爱,之后他抱她去浴室里洗澡。

夜 晚的海潮比白天时要激烈得多,游艇晃着,浴室里水汽氤氲,海潮沙沙的声响就在脚下,那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又好像是夜晚另一类的催情剂,他在浴室里要她,她 却觉得在游艇里欢爱比在沙滩上难度还高,两次过后,她已经软趴趴得倚在他怀里,任由他帮她洗澡、洗头发、擦身子、穿浴袍……

他做这些事情总是特别轻柔,对疲惫的她来说就像催眠曲,索性任由他侍候,等他抱着她从浴室里出来,她已经昏昏欲睡了。

徐天胤将夏芍抱到客厅,一切如同昨晚,让她在他腿上躺着先睡,他专心为她擦头发、吹头发,等做好这些,才将她抱回卧室里睡下。他仍旧没有陪着她立刻睡,而是出了卧房来到客厅,在沙发和毛巾上找到她的发丝,一根一根整理起来,与昨晚的合在一处,包好贴身放好。

然后接电话、整理情报,回到卧房坐在床边,凝望着她的睡颜直到天蒙蒙亮,才躺下抱着她睡去。

不算刚到海滨别墅那天,夏芍和徐天胤总共在这里住了三天。两人出海游玩,或去市中心逛街,每天都有新节目,每晚都折腾到深夜。总算,在第四天中午夏芍醒来的时候,看见徐天胤在收拾行李。

“师兄?”

徐天胤从行李中抬起头来,微笑,“带你去酒庄。”

……

徐天胤带夏芍前往的酒庄是一处私人酒庄,在离此有些路程的一座小镇上。中午两人在市区吃过饭才开车前往,等到了小镇上,天都已经黑了。

酒庄在小镇的镇郊,车子越开越偏僻,路上景色却美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农田,一座中世纪时期古堡似的建筑,出现在山脚下。偌大的庄园,渐渐出现在金黄的灯光里,侍者在庄园门口恭迎,徐天胤的车刚在古堡里停稳,里面就迎出来一名穿着燕尾服的年轻男人。

男人看见徐天胤从车里下来的一瞬,很夸张地张开双臂,要拥抱他,“噢!King!居然真的是你,上帝!有生之年我居然还能见到你!”

夏芍第一次看见徐天胤的冷气没有效果,他居然没有只是瞪一瞪男人就将他吓退,而是带着她往旁边一避,唇抿得像刀子,周围的温度足足下降了好几度,“米伽,我只是五年没来。”

“噢!原来你记得你几年没来,这说明你一直在想我们!”米伽扑了个空,一点也不介意,回头笑得灿烂。

徐天胤牵着夏芍的手便往里走,“别理他,他不正常。”

夏芍噗嗤一笑,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师兄吐槽,不过,说来也有趣,徐天胤这么冷漠寡言的性子,朋友却都是些性子欢脱的。只不过……

夏芍微微垂眸,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刚才米伽从酒庄里迎出来,左腿有点跛。而且此人瞧着面善乐天,其实眼露精光,身上隐有煞气,恐背着不少人命,一看身份过往就不简单。

而 这时,米伽看见夏芍,兴奋得两眼放光,从后头追上来,热情道:“哦!夏小姐!没想到能见到您本人。King,你太不厚道了,带着你的未婚妻来这里,居然都 不向她介绍你的老朋友?还有,你们订婚,居然都没有邀请我们。老板,你抛弃了你的员工五年,今晚来了,还这么冷淡,你可真让人伤心。”

徐天胤步伐不停,头都不回,夏芍却挑了挑眉。

嗯?师兄是这座酒庄的主人?

“她饿了,准备晚餐。”徐天胤撂下一句话,便带着夏芍到了古堡的楼上。

这完全是座中世纪时期的古堡,走廊上都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地上金红的地毯,西方贵族奢华的韵味。尽头的一间卧房里,布置也是欧式风情,暗红色的大床,古雅的壁橱和桌椅,与海滨别墅全然是不同的风格。

将行李重新收拾出来,夏芍换上了礼服,坐在梳妆台前稍作打扮的时候才问:“师兄,米伽是什么人?”

“伊迪手下的人。”徐天胤换好西装道。

夏芍挑眉,“雇佣兵?”

“嗯,以前是。现在打理酒庄,偶尔负责情报工作。”

“那酒庄的那些侍者,来历也不一般吧?”夏芍心中了解了些,笑道。刚才车子开进来的时候,她不经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那些侍者看着挺职业,但其实都是练家子,没有一个是善茬。只是当时车子很快开过,米伽迎了出来,她对那些侍者便没有多加注意了。

“以 前都是特种兵或者雇佣兵,后来退役、伤病或者厌倦了那些生活,才来到这里的。”徐天胤来到夏芍身后,拥住她,也只有在她面前,他的话才多,“以前任务,有 次受伤,伊迪救过我。十年前我买下这里,用来安置他的兄弟,平时都是他们在打理酒庄,我没参与过,偶尔才来。”

原来如此……

“他们的家人大多在这里,重新换一个身份,过普通人的生活。这座小镇上,五成是他们的人,平时互相照应。很多人在附近农场工作,或者负责酒庄的生意。”

夏芍闻言,许久才点头。这些人,打打杀杀的日子过惯了,哪怕退出那个圈子,也少不了有人寻仇,人都在这里,是可以有个照应。只是没想到,这样一处私人酒庄,还有着这么多的过往和缘由。

两人在屋里坐着聊以前,直到侍者上来敲门,徐天胤才带着夏芍出了房门,来到楼下餐厅。

餐桌上点着烛台,水晶灯悬在上方,光芒照人。桌上是丰盛的晚餐,米伽和八名侍者站在餐桌旁,俨然管家似的立在前头,见到夏芍穿着礼服挽着徐天胤的胳膊从楼上下来,顿时眼神亮了亮,笑着带着一众侍者行了个绅士礼,“欢迎两位尊贵的主人。”

徐天胤孤冷的性情,他是不会理米伽的,为防冷场,夏芍只好笑道:“谢谢米伽先生的款待。我都听胤说了,酒庄这些年一直是你们在悉心照料,所以,今晚你们是主人,我们才是客人。”

“那不行,酒庄是King买下来的,不管谁在打理,他都是老板。”米伽笑道,耸肩,翻着白眼补了一句,“虽然我没见过他这么没有责任心的老板。”

“我相信他当初买下这座酒庄,本就不是为了当老板。”夏芍笑看一眼徐天胤,对米伽道,“听说你们曾经救过他,谢谢你们,大家还是朋友相称好了。”

米伽闻言挑了挑眉,没再跟夏芍争辩,但他调皮地眨了眨眼,显然对夏芍印象很好。

这些人曾经的经历都差不多,平时在酒庄里瞧着各司其职,到了今晚这时候却谁也不顾得身份职位,见徐天胤和夏芍坐下后,便在餐桌两排坐下,齐刷刷看向两人。看起来,所有人都对徐天胤会订婚的事很感兴趣。

“King,你太不够朋友了。突然便听到你订婚的消息,以前我们都没听说过你看上了哪个女人。”这话出自米伽之口。

但立刻便有名蓄着小胡子的侍者反驳他,“米伽,你太看不起我们的情报网了,早就有兄弟跟你说,King在恋爱,可你一直不信。”

“就是!直到King求婚的事传到网络上,你才信了。”

“我们当时可是开了赌局的,你当时说了什么?”

“管他说了什么,老子就记得他赌输了。可是,钱呢?老子一分都没见着!”

“还钱!赌输就耍赖的人赌品最烂了。”

夏芍没想到,晚餐还没开始,话题便成跳跃性逆转。徐天胤对这场面似乎见惯了,冷着脸不语,自己开了红酒,给夏芍倒上,对她道:“饿了?吃饭。”

简短的话语,却让餐桌上的争执停了下来。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夏芍的酒杯,似乎不敢相信徐天胤会伺候人。

夏芍向来定力强,却也不愿这么被一桌子人瞧着,便找了个话题道:“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有英文名字,能不能告诉我这名字的来历?”

米 伽闻言,耸肩苦笑,“没什么,我们给他取的,就是觉得他合适这名字。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他代号是孤狼,可我们觉得King更合适他。你不知道,他那个时 期,可真的是很多人的梦魇,简直是横扫各国地下圈子,名副其实的王者!可是,这家伙从来不承认这名字,也就是我们叫叫,他从来不应。”

夏芍闻言一笑,怪不得,她从来没听徐天胤说过。

说起徐天胤的过往,米伽和桌上的人像开了话匣,争抢着便要细细道来。

徐天胤却抬了抬眼,冷不丁地问:“艾瑞和安呢?”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六章 暴风雨前(一更)

“他们不知道你今天会来,在西部呢,现在正是忙的季节。”米伽笑道。

徐天胤看了米伽一会儿,点头,“嗯。”随即低头,将自己的盘子和夏芍的盘子对调了一下。

盘子里放着新鲜的鱼肉,徐天胤盘子里鱼肉的刺已经被他剔除干净,完整地放在了夏芍面前。

餐桌上顿时齐刷刷十几道惊奇的目光,简直不比发现新大陆的惊讶少,米伽更是目光趣味地在徐天胤和夏芍身上转了转。夏芍的目光却在米伽和其他侍者们的身上扫了一遍。

米伽刚才没说实话。

虽然这一桌的人都很老道,在徐天胤问话时个个神态自如,但一个说谎时,气场波动与平时是不同的。这点夏芍能看出来,徐天胤也应该能看出来,他为什么不问?

徐天胤不问,夏芍也不好开口。

但米伽却很好意思开口,“嘿!我看见了什么?King居然会宠女人?”

其他人的目光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令世界政要和各方势力闻风丧胆的冷血孤狼,居然会宠女人?说出去谁信?这简直比他订婚的消息还令人不敢置信!

这不敢置信有多强烈,一桌子前雇佣兵们对夏芍的兴趣就有多强烈。

其 实,她的资料大家都知道了。华夏集团的董事长,她那些白手起家的商界传奇他们都已经能背下来了,没办法,谁让她是King的女人。当初,King求婚的事 曝出来,他们可真是惊爆了眼球啊!下巴恨不能掉去地上,对让他做出求婚这么不可思议的事的女人,他们当然充满了浓厚的兴趣。可是一调查,不少人都吹了口 哨。

不愧是King看上的女人!这经历和商场上的传奇,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说,跟King少年时期在地下世界铸就的传说差不许多。这两人,确实挺绝配。

但是那求婚视频再惊人,也不如眼前看见徐天胤的柔情更令人惊爆眼球。当即,谁还顾得上吃饭?一个个不怕死地劲头上来,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向了夏芍。

“夏小姐,听说King是从你高中时期便开始追求你的?有没有细节可以透露?”

“唉,问这个干嘛?情报里不是有了么?你应该问问,夏小姐是怎么看上King这种男人的。女人不都喜欢说话?怎么能忍受一个一天不说几句话的男人?”

“不说话还好,King眼里没有人才是最大的问题!当初老子跟他遇到,愣是没发现老子在他眼里是活人……”

“对对,还记得以前那些看上King的女人么?哈哈,想起来老子就想笑……”

夏 芍听着这些话,头一次知道,原来男人也是可以很八卦的。不过还好,他们说着说着,便从对她的好奇转向徐天胤过往的趣事上了。夏芍听得倒有兴致,时不时瞧徐 天胤一眼,男人默默吃晚餐,每当端上来的餐点是鱼肉或者牛排,他便会将自己面前的鱼刺剔除、牛排切好,然后和她互换盘子。知道她在这种场合向来不多喝酒, 他便让人上了茶来。

夏芍捧着茶杯含笑的眉眼,让徐天胤望来时眸光柔和,也让餐桌的气氛静了静。

一众前雇佣兵张嘴的张嘴,挠头的挠头,谁都不敢想象在徐天胤脸上会看见这种表情。这时候,才有人发现,徐天胤向来喜欢安静,不喜欢人吵的地方。刚才他们吵吵嚷嚷了这么久,而且说的还是他的事,居然没收到他那冷气逼人的目光。

这可真是稀奇……

只有米伽托腮笑了笑,了然。看来,他们得谢谢夏芍,如果不是她喜欢听他们说这些,这些家伙早就被迫闭嘴了。

这时,夏芍品了口茶,抬眸笑道:“大家是胤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就别叫我夏小姐了,怪生疏的。我没有英文名字,大家就叫我芍好了。”

这话一说完,夏芍立刻收到了徐天胤望来的目光,那眼眸黑漆漆的,沉默的抗议,她看得懂。一直以来,芍是他的专属,只有他可以叫,秦瀚霖叫她声小芍,都被他逼着改成了嫂子。

夏芍笑眯眯,喝茶,目光一飘。这些人不是他的朋友嘛……

徐天胤落在女子笑眯眯的眉眼上,虽然很有力度,但最终却没说什么。这是她亲口说的,说明是她的意愿,只要是她的意愿,他向来不专制干涉她。

一 顿晚餐在热热闹闹的气氛里吃完,徐天胤自从回国到军区任职,便再没有这些朋友见过。虽然大家很想跟他聊聊,但也知道他说不了几句话,而且今天开了一下午的 车也累了,便很热情地送徐天胤和夏芍去房间里休息了。只是,众人送两人上楼的目光也太热情了些,像是恨不得赶紧把两个人关去房间里似的。

待进了房间,关了房门,夏芍的脸颊都忍不住有些红了。但她随即便是一笑,这些人,其实也挺有趣的。幸亏有他们,让师兄的过往没有更加寂寞。

以夏芍的耳力,自然听出外头那些人没走,正听房门呢。她一笑,便将徐天胤拉去了里屋。里屋是一间隔开的客厅,西式宫廷风情的沙发、桌子、壁橱、水晶灯、漂亮的鎏着金边的茶杯……只是多了现代化的电视屏幕和电话一类。

两人在沙发里坐下,夏芍确定外头的人听不到,这才道:“师兄,今晚米伽没说真话,你应该看出来吧?”

“嗯。”客厅里咖啡和茶,徐天胤给夏芍泡了壶茶来,放到了沙发面前的桌子上。

“那你怎么不问问?”

“那是他们的事。米伽一定能解决,酒庄我没管理过,如果是解决不了的事他们会跟我说。”徐天胤说话间将夏芍拥过来,让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

夏芍眼前一黑,视线里只剩下男人银黑的衬衣。额头触着他的温度,鼻间全是他的味道,让她安心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徐天胤虽然是酒庄的主人,但却是个甩手掌柜,十年的经营都是米伽在努力,有些事他不想说,徐天胤确实不好过问。

夏芍干脆躺去沙发上,枕着徐天胤的腿。这几天晚上她都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间记得徐天胤总让她枕着他的腿,帮她吹头发。以前没发觉,这几天觉得他的腿枕起来倒蛮舒服的。

舒 舒服服地躺好,夏芍闭了闭眼,微笑。酒庄的事,徐天胤既然不过问,夏芍便也不多问了。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事便是享受这次难得的旅行,等新加坡方面有消息 了,便要开始忙了。这是两人的第一次旅行,海边的惬意还在脑海里,接下来还会在酒庄这里住几天,晚上来时瞧着周围都是农场,想必该是另一番别样的美好。

正想着明天去农场的美好,徐天胤便不允许她躺了,“刚吃饱,别躺。”

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身上坐着,然后打开电视,两人坐着喝茶、看电视。期间徐天胤起身到外头走了一圈儿,打开门,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便听见一阵儿四散的脚步声。

夏芍在沙发里笑,但徐天胤刚回来一会儿,便又听见有人敲门。徐天胤回来后,手里端着两盘甜点。

夏芍瞧着那甜点可爱,笑问:“他们不会在里面加什么不该加的东西吧?”

“他们不敢。”徐天胤道。

夏芍这才笑着吃了几口。

两人来到酒庄的时候天色便已经黑了,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很快便到了午夜。夏芍起身欲去浴室洗澡的时候,徐天胤将她抱起,径直走向了屋里的大床。

这 张暗红色系的大床无疑是奢华帝王风,宽敞柔软,人陷在其中,满眼的暗红,桌旁的烛台和水晶灯光芒暖黄,无疑是夜晚最为催情的色调。尤其是陷在床里的女子, 一袭银白的礼服尚未换下,肌肤在暗红柔软的被子里细嫩珠润。她对他将她抱来床上的举动表示抗议,正那眼瞪着他,殊不知她这副模样,别有一番娇俏韵味。

徐天胤脱下西装外套,解了领带,便覆了上来。两人的重量让夏芍又陷了陷,正当她发现根本就逃不出来的时候,徐天胤腰间一个用力,两人顿时反转,夏芍趴在了他身上。

正当夏芍狐疑地挑眉,心道这男人什么时候在床上这么好说话了的时候,便撞进徐天胤暗沉的眸。

“吻我。”他道。

“……”咳!

夏芍险些呛着,脸颊飞红,笑容古怪地盯着徐天胤。这男人上瘾了?出来这几天,天天晚上不放过她也就算了,自从刚到海滨别墅那晚,她喝了些酒,情不自禁吻了他之后,他就好像上瘾了。

夏芍还在瞧徐天胤,后脑勺便探来一只大手,将她一压,他冰凉的唇便触上了她的。撬开她的唇齿,他霸道又肆意地掠夺,直到吻得她开始喘息,眉眼开始迷离,他才低哑地又道:“芍,吻我。”

果 然,她这时候乖得多,乖乖在他唇上吻了几圈,然后来到他的脖颈。脖颈上传来湿润绵软的触感,属于她轻轻柔柔的摩挲,没什么力度,却让他身体每一根神经都在 颤栗。他仰起头,闭上眼,享受她在他喉结处的轻啄流连,她纤软的手隔着他的衬衣在他的胸膛摸索,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克制力。

她明明知道,自从她成年,他对她就从来没有克制力。

动情的她力气很小,整个身子都是软绵绵的,连他的衣扣都解不开。他伸手一扯,握着她的手抚上裸露的胸膛。她这才顺着他的脖颈一路往下……

他在她的吻里呼吸沉促,眉宇沉沉蹙着,大掌摩挲着她柔滑的背。

“芍……”他唤她,她在他精窄的腰线上深吻,引得他闷哼一声,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她。眼刚一睁开,他的小腹上便传来湿润的触感,他顿时一个战栗,这才一个翻身,将她重新压在身下,夺回控制权,不再让她折磨他。

他近乎野蛮地剥除了她的礼服,用尽全力地要她,直到看着她攀上一次又一次的云端,渐渐迷糊地闭上眼,他才释放自己,抱她去浴室洗澡。

这一次还是一样,帮她洗澡、吹头发,然后抱她去床上休息,收拾了她落下的发丝,与之前的一起包好放回身上,徐天胤坐在床边看了夏芍一会儿,这才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徐天胤下了楼,来到客厅,米伽坐在那里,果然还没有睡,看起来在等他。

见徐天胤穿着黑色长身的浴袍下来,米伽笑意更浓,趣味地托着腮,望一眼天花板,“我觉得等你走后,要考虑加厚一下楼上地板。太激烈了!你确定你心爱的女人忍受得了你这么需索无度?”

徐天胤冷着脸,面色果然一点儿都没变,走去沙发里坐下,却道:“房间的隔音效果不好,你最好一起重新装修。”

“噗!”没想到徐天胤会回应,米伽惊奇地看向他,“你真的比以前像人了。”

徐天胤却没再陪他闲聊,直入正题,“艾瑞和安怎么回事?”

“你晚餐的时候怎么不问?”早知骗不过徐天胤,米伽一笑,托腮问。

徐天胤不答,眉宇间又冷三分。

米伽却不怕死地啊了一声,“啊,你是在避着你未婚妻?不是吧……”深意地笑了笑,米伽问,“她连你King的名字都不知道,难不成,你以前的事真的没告诉她?她应该不是那种被你以前的冷血吓到,或者是被你地下世界的权势所诱惑的女人吧?这样的女人,你也看不上。”

米伽自顾自说着,再看向徐天胤时,脸上的笑容一僵。只见徐天胤一身黑色浴袍坐在沙发里,眸暗沉得黑夜般,却被黑夜更让人寒冷。

米伽顿时苦笑着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看来,他不喜欢别人评论他的女人。

徐天胤不说话,只是看着米伽,在等待他回答刚才的问题。

“他们去新加坡了。”米伽这回说了实话。

徐天胤寒着的眉眼似乎怔了怔,随即气息更冷,“谁的命令要他们去的?”

“别这样,King,他们只是想帮你。”米伽苦笑,“你知道的,他们虽然已经退出地下世界了,但你对他们有恩,他们一听说你在新加坡命令找人,便决定前往了。我只是管家,帮你看着这里的产业,可管不了你的人。”

“要他们回来。”徐天胤融在沙发的黑暗里道。

“我 能问问原因么?其实,我很不懂你为什么命令找人,却不派安前去。你要找的人既然需要黑身份和面具,安是易容大师,是最好的人选。黑市那边,各方卖主手里的 面具来源很杂,有很多年前收入的、有经手过几回的,绝大多数已经没有了面容资料。派安前去,一旦有人符合你查找的要求,便让安放出新制作的面具,这样对方 易容后的样子你可以第一时间知道。这对你的帮助很大,你不会不知道。”米伽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问道。

而徐天胤竟然回答了,“任务极度危险,对方很可能灭口。”

“哈?”米伽愣了愣,随后竟笑了,笑容有些温暖。

他就是这样,才让很多人誓死追随的。外界对孤狼如何畏惧,传言如何说他冷血无情,都鲜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最重情义。一旦被他承认,便是他的朋友或者伙伴,他从来不让他的朋友或者伙伴涉险。危险的任务,他总是想办法让他们避开。

他们这些身在黑暗世界的人,多少都背负着一些令人心酸和唏嘘的过往,常常不太愿意将性命和情感交托出去,但是世事往往离奇,像King这种比他们还不像人类的家伙,居然会成为他们交托性命、誓死追随人。

就像他,以前是伊迪的人,与他是伙伴、是战友,却从未有过誓死追随的想法。自从十年前,他在一次任务中跛了脚,不愿再回到原来的队伍中,人生最自暴自弃的那段日子,King给了他这座酒庄和从未想到过的安宁生活。从此,这条性命,他愿意交托出去。

“安 只是易容大师,他不会亲自到黑市上去,他的面具会交给我们的人卖给你要找的人,他不会有事的。再说了,还有艾瑞在呢!”米伽笑着去倒酒,他认为就算有危 险,也是卖面具的下家有危险,不会牵扯到安身上。但他从不怀疑徐天胤的判断,他是地下世界人人敬畏的王者,他从来没有判断失误过。

“这次的人,是像我一样的人。”徐天胤坐在沙发里,没有动,米伽的手却忽然一僵,酒瓶子咚地一声落地,落在雪白的驼绒地毯上,洒上一片血红。

那是置身于冰天雪地里的感觉,刺骨到四肢麻木,头脑清醒着,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种感觉,米伽曾经体会过,是他和徐天胤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伊迪的人,因为听说他就是孤狼,好奇下对他发起了挑战。他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就是用了这样一招,他彻底战败,从此明白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把面具交给下家,命令下去,符合条件的买家情报交给我,我没说放,不准放。”徐天胤站起身来,往楼上走,冷寒的声音透过背影传来,“让他们回来。”

米伽望着徐天胤的背影,恢复自由的身体还有些麻木刺骨,苦笑了笑,深深俯身,“是。”

“不准在她面前提新加坡的事。”他是带她出来游玩的,不许任何事打扰她的心情。

“是。”

……

夏芍醒来的时候,果然又是中午。

午餐她果断叫来了房间用,但下午和徐天胤出去参观农场的时候,还是没逃过那些侍者含笑的眼神,不少人憋笑憋得脸抽筋,最后在徐天胤的冷眼下,忍着抽筋转身,各司其职去了。

酒 庄附近的农场绝大多数是葡萄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规模,中间只有窄窄的小镇公路,让置身其中的人仰起头,呼吸到的都是田园的味道。夏芍舒服地闭上眼,享受 阳光,享受田园,和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光。身后的男人总是静静望着她,默默相随,在她笑着转身间,他就在身后,目光柔和。

“嗯?师兄,那边是什么?”夏芍一指古堡酒庄后头,正午的阳光里,那里有一大片的金色海洋。

“金合欢。”徐天胤道,见女子眼神顿时一亮,便浅笑着牵起她的手,带她过去。

金 灿灿的合欢树林,一走进去便闻见沁人的花香,女子穿着身白色连衣裙,在里面转来转去,男人立在原地,目光跟随着她,看那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她身上,看 那微风里飘落的金色小花落在她发间。他走过去,将她柔软的发丝别到耳后,摘一朵金合欢别在她发间,瞧她在金灿灿里眉眼笑吟吟,他忍不住笑意更柔,轻轻拥住 她。

管理这片树林的雇佣兵远远瞧见,顿时瞪直了眼,随后速度退了出去。

夏芍通过了解才知道,这片林子是 当初买酒庄的时候就有了,年代很远了,许是原本的主人用来卖给香水商人的。后来,徐天胤将这里买下,米伽便试着用金合欢和葡萄混合酿酒,风味独特。这里的 大片田园也是当初买下来的,这十年来发展壮大,已经在附近的镇子里都有了农场和酿酒产业。

这处私人酒庄做的是上流圈子的生意,因 为酒庄年代久远,储存了大量的珍贵红酒,一瓶窖藏贵得咋舌,每年只放出少量去拍卖,也有一定数额的手工酿制的佳酿,不少大佬为求一瓶挤破了头,收益自然也 很可观。当然,酒庄的生意大部分的收入来源还是在酒厂,百分之六十产出的葡萄酒销往世界各国,其余用于窖藏,再加上附近的旅游业、古堡的酒店制等等,已经 完全形成了一个产业。这处酒庄本就古老有名,这十年来更是焕发生机,成为了澳洲极富盛名的酒庄。

另外,酒庄还在镇上投资了很多生意,其中酒店和酒吧发展得最好,在澳洲已是很有规模的连锁产业,这些都是为了养活那些退役的雇佣兵和他们的家人。大家在这里安家落户,绝大多数人已经适应了如今平静的生活。

徐天胤带着夏芍在酒庄住了三天,期间开车带着她去过几回镇上,带她体验过酒吧和小镇风情。夏芍总觉得这几天简直是她一生中最平静的时光,如果不是有时会想起新加坡的事,这段日子真的是完美到毫无缺陷。

当然,夏芍还是有头疼的事的。

她头疼的是徐天胤实在有些纵欲过度的趋势,自从出来,他每晚都很尽兴,她却常常半路缴械,沉沉睡去,一觉醒来便是次日中午。天知道她这段时间晨起打坐的习惯都被这男人给打乱,起床后还得面对酒庄里众人暧昧的眼神,饶是她向来淡定,也有点受不住天天被人这么笑话了。

但一到了晚上,房间里两人之间又总是迅速升温,但深夜时分,夏芍再次在大床里沉沉睡去的时候,脑海中的念头是还好明天就要离开酒庄了……

两人出来一个星期,假期还有,徐天胤打算带夏芍再去澳洲其他城市转转。但似乎是看不得两人这段时间这么自在逍遥,当天晚上,就出了件事。

事情发生在夏芍睡去之后。

客厅里没有开灯,徐天胤静静立在黑暗里,掌心里的手帕刚刚包好,收了起来,他身上的手机便无声震动了一声。徐天胤拿出来看了一眼,转身无声无息出了房门。

他仍穿着身黑色浴袍,米伽在楼下客厅等着,脸色却与徐天胤刚来那晚大为不同,凝重得发寒。

“艾瑞和安回来了,但是安……”

“带进来。”不等米伽说完,徐天胤便道。

米伽一招手,门口进来两名雇佣兵,抬进一名男子来。那男子的年纪看不清楚,因为此时已浑身青紫,鼻孔和眼角都流出血来,脸上却没有遭受殴打的青紫痕迹,瞧着十分诡异。

跟随着一起进来的还有名西方女子,二十来岁,皮肤白净,穿着紧身的皮衣,身材魔鬼,脸色却沉得吓人。

“King!”女子一见到徐天胤便单膝跪地,低头,声音冷如寒冰,眼圈却发红,“请救救安!他还没死!”

“多长时间了?”徐天胤径直走过女子身边,蹲下身子查看安的情况。

女子回过身道:“走的时候还好好的,飞机刚刚起飞就这样了。我们乘坐专机,一路回来,大约八小时。”

女 子没想过将安送去医院,因为前天晚上已经在电话里得知了对方是与King同类的人,被这些人伤到,去医院也没有用。她只是庆幸乘坐的是专机,路上没有耽搁 多余的时间。但是尽管如此,飞机上的八个小时同样让她度日如年,还好安一直有口气在,她总有一线希望,觉得回来见到King,他或许有办法!

“你刚刚发现疑似人员,命令放出面具,就发生了这样的事。看来,是他们了!”米伽看向徐天胤,沉声道。但他不明白,艾瑞和安已经离开了,怎么还会出事?

徐天胤气息冷厉,并不回答,手指在安脖颈动脉和腕脉上探了探,又翻看了下他的眼皮。他的眼球已经布满血丝,血丝涨开,血涌得厉害。八个小时……这双眼是毁了。

“扶他起来。”徐天胤的话让门口四人赶紧动作,女子也站起身来,不敢从旁碍事。

徐 天胤盘膝,与安面对面坐好,掌心按住他的心脉,元阳之气源源不断地输入了进去。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古老东方的神秘武侠片里,高人传功或者疗伤的画面,饶是 在这种时候,围着的四人也不由睁大眼。没人怀疑这种方法管不管用,因为所有人都了解徐天胤,他不是装腔作势做无用功的人。

但,这个过程十分地漫长,大约持续了近一个小时,四人才渐渐瞧出,安青黑的脸色渐渐有了好转!

所有人都眼神一亮,眼底现出喜意,魔鬼身材的冷艳女子更是眼圈发红,眼里现出生机。

没有人敢打扰徐天胤,客厅里静悄悄的,一片死寂,楼上卧房里,正在熟睡的夏芍却皱了皱眉头。

虽然她极度疲累,但到了她这修为,不正常的元气波动仍会令她警觉。这警兆的念头就像一根线,在夏芍的脑海里绷紧,她皱起眉头,从沉睡中睁开眼,感应了一会儿,眸中睡意尽去,翻身下床!

师兄!那元气是师兄的,就在楼下!

忍着身体的酸痛,夏芍迅速换了衣服,过程中开天眼已经观明了楼下情况,不由脸色一沉!这地方,怎么会有被阴煞所伤的人?

夏 芍迅速下楼,客厅里的四人纷纷抬头望向她,除了那名女子,米伽三人均是一愣。虽然相处的时间仅仅三天,但是酒庄里的人都知道,徐天胤对他的未婚妻宠爱到了 令人咋舌的地步,无论夜晚还是白天,所以夏芍不到中午是不会出现在客厅的。她这时候应该刚睡下不久才是,可是看她的样子,像是刚才什么也没经历过,步伐极 快地到了客厅门口。

米伽担心安七窍流血的样子会吓到夏芍,本想阻止她,却被她一个眼神惊住,眼睁睁看着夏芍盘膝坐下。

夏芍坐在安背后,同样将掌心放在了安的后心上,和徐天胤两人面对面,同样输送元气。徐天胤闭着眼,客厅里是浓郁的天地元气,他如今的修为,果然也能够与天地元气沟通了,不然不会输送了一个小时的元阳,竟然还没有元气耗尽。

徐天胤对夏芍的到来并不吃惊,他本可以命人将安送去镇上,再为他调息。可他已经耽搁了八小时,五脏六腑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要救他,与死神抢时间才是最要紧的。当他选择了就地为他疗伤,就知道一定会惊醒她了。

而这时,夏芍也在帮忙调息中皱了皱眉头——这人,好重的伤!五脏受到了这样的损伤,阴煞入体的时间很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 过,这人也算命大,这样的伤势,多半没救了,但好在有徐天胤和夏芍两个临近炼虚合道境界的高手在,又让他置身于浓郁的天地元气中,此人体内的阴煞便在阴阳 调和的元气中缓缓被驱除。只是夏芍和徐天胤不敢手段太烈,免得给他的脏腑造成二次损失,只好循序渐进,慢慢进行,两人合力之下,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安的 脸色青紫尽去。尽管他的面容苍白得可怕,但米伽等人脸上还是露出了喜色。

只是除了喜色,还有震惊。

谁也没想到,夏芍竟然和徐天胤是同一类人,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这几天,她在酒庄众人的印象里就是个乖巧的女孩子,美丽,气韵宁静,他们甚至会常常忘了她还掌管着庞大的商业集团。

没想到今晚,她与徐天胤一起救了安!

“King,谢谢你!”艾瑞低头,转身面对夏芍,深深看了她一眼,鞠躬致谢,“夏小姐,感谢你!”

夏 芍并不认识这女子,但看得出来她很担心男子的伤势,两人看起来像是情侣。夏芍起身走到前头,见安苍白的脸上还有血痕,便翻看了下他的双眼,轻轻一叹,“不 必言谢,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入院治疗。而且,有件事我希望你有心理准备,他身体里的阴煞虽然已经驱除干净,但五脏六腑受阴煞侵害太重,日后可能会疾病缠身, 需要常年的调理治疗。调理的方子我可以告诉你,但……他的眼睛经络损害太重,几乎是没有复明的可能了。”

女子一愣,眼底分明闪过痛苦,但却点了点头,“这是他选择的,我想只要能帮到King,不管怎样,他都会很开心的。”

夏芍看向徐天胤,但当场没问什么,让米伽赶紧安排车,送安去附近医院治疗。人都走了之后,夏芍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上楼去,回了屋。

不一会儿,徐天胤回来,夏芍迎上来,虽然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拥住男人,知道他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

果然,徐天胤呼吸沉得发烫,嗓音低哑,“新加坡有消息了。”

夏芍一愣,这才问:“怎么回事?”

徐天胤的话语很简洁,但基本说明了情况,“是我的错,不该让他留下面具。”

夏芍摇了摇头,他的处置没有问题。他让两人将面具交给下家便立刻返回,但两人因事在新加坡多逗留了一天,若是听他的话早一天回来,对方拿到面具后即便凭着气机想伤他,隔着这么远,也无计可施了。

但这其中有个细节,令夏芍十分在意。徐天胤说,安是在飞机起飞十分钟后遭遇阴煞攻击的。十分钟,足以远离新加坡了!就算面具上存留着安的气机,他也不应该被伤到才是!但他还是被伤到了,这说明什么?对方的人里,有修为颇高的人,少说有炼神还虚巅峰的修为!

冷以欣不必说了,王氏那两人有这么高的修为?这两人是王怀的弟子,能在海外闯出名气来,造诣还是上佳的。但这两人都不到四十岁,炼神还虚巅峰的修为,相当于唐宗伯的修为,这两人能有?

可能性不大。

也就是说,对方的人里,另有高手存在!

谁?

夏芍猜不出来,但却得知对方只购买了三副面具,看起来像是高手就存在于三人当中,但理智的分析让夏芍认为,王怀的两名弟子不可能有此修为。因此,这件事或许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也或许是有她尚未看清的地方。

“面容资料和黑身份信息已经传出去,有消息我们就会知道的。”徐天胤道。

“嗯。”夏芍点头。

但两人都没想到,这个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就来了!

原 本,徐天胤和夏芍决定当天就离开酒庄,前往澳洲其他城市游玩几天就回国,但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两人的行程便耽搁了下来。第二天,夏芍和徐天胤去医院看望 了艾瑞和安,得知安虽然已经有清醒的意识,但五脏六腑很衰弱,尚在重症室里监护。而且,医院方面已经告知,他的双眼确实不能复明了。

夏芍从未见过徐天胤冷成这样,若是遇上那人,他一定不会放过。

两 人从医院出来,去了艾瑞和安在小镇上的家,一幢漂亮的田园式别墅。安的身体需要常年的调理,夏芍看了看别墅的情况,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布了个调理五行的风 水局。她这次出来,身上没带玉器一类的法器,夏芍打算明天就和徐天胤回国,将徐天胤送她的那套十二生肖的玉件拿过来,重新布置院中风水,聚天地生气于院 中,这会对安休养身体有很大的帮助。眼下的五行风水局不过是先撑撑这几天。

但两人刚做下这个决定,徐天胤便收到了新加坡方面传来的消息——冷以欣三人,有动向了!

他们刚刚订了去日本的航班。

日本?

夏芍刚有不好的预感,她的手机便也响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孙长德发沉的声音,“董事长,我们派往日本考察市场的两位经理出事了。”

从 英国回来后,华夏集团就在准备开拓国外市场的事。夏芍将日本市场作为华夏集团开疆拓土的第一站,对于市场考察很严谨,她先后派了几拨人前往日本考察,这次 的两位经理是在日本出的事,同行的考察团员工发现不对劲,给孙长德打了电话,孙长德判断事情严重,这才决定打电话给夏芍。

夏芍得知后,眯着眼挂了电话,冷哼,“他们还真会找地方,我知道他们去做什么了。”

“阴阳师。”徐天胤道。

夏芍冷笑一声,她尚未看见那两名经理的情况,不能确定是阴阳师所为,但这件事定然跟大和会社脱不了干系。而冷以欣三人去日本,却一定是去寻求阴阳师方面的合作的。

“赶在一起了,也好!去日本!”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七章 此心为你(二更)

夏芍和徐天胤前往日本,但最终成行的只有夏芍。

两人当天就订了去日本的机票,但临行前,徐天胤收到了军区的电话,命他回国。这让两人很意外,但军令如山,夏芍只好道:“师兄回国吧,我自己去日本,不会有问题的。”

她自己是没问题,却很担心徐天胤。眼下还是春节假期,这时候军区召他回去,必定是有任务。以徐天胤如今的修为,夏芍倒不担心他出任务,只是今年他面临大劫,她想起来就眼皮子跳。

“没事。”看出她的担忧来,徐天胤以最笨拙的方式安慰她,拍拍她,在她耳边道:“不必担心我,日本危险,让师父陪你。”

“好。”夏芍笑着答应得干脆,只是为了怕他执行任务的时候担心她,“那边的酒店已经订好了,让师父他们到了在那里等我。”

唐宗伯等人从香港出发到日本,自然会比夏芍早到。

徐天胤应下,去给唐宗伯打了电话、订了机票和酒店房间之后,才收拾了行李,和夏芍离开了酒庄。米伽等人出来相送,临行前又恢复“不正常”的样子,差点没上演十八相送,挥着手帕问何日君再在。徐天胤寒着脸,夏芍坐在车子里,笑着代他作别。

与徐天胤和夏芍随行的是两名酒庄的雇佣兵,两人走得急,不能再回海滨别墅,而是到小镇上直接乘坐专机到机场去,徐天胤开来的车便由这两名雇佣兵代为开回别墅停放。

夏芍和徐天胤下午在机场作别,一人前往日本,一人回国。

这一趟出国旅行虽然最后以如此匆忙的形势收场,但一个星期的惬意生活,还是给夏芍留下了美好的回忆。她带着充足的状态前往日本,下飞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走出机场大厅,她直接打了辆的士前往预订的酒店。车窗外繁华的国际都市却让夏芍没什么心情欣赏,她的思绪渐渐飘远,看了下时间,想着徐天胤这时应该还在飞机上,等他回到京城,应该是凌晨了。

夏芍的推算时间没有错,徐天胤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凌晨零点十八分。他也同样上了辆的士,去的地方却是自己的别墅。到了别墅之后,徐天胤进屋换了身冬衣,出来开了路虎车便再次驶出别墅,上了公路。

但,他行驶的方向却与军区相反。

车越开越偏僻,两个小时之后,车子停在了一座山峰的山脚下。

夜 色里,山峰绵延灵秀,险峻处直入云端。京城正值冬季,山顶白皑皑一片,山路上也多有积雪。徐天胤却寻了处路,徒步上山。他身手敏捷,常年在原始密林里执行 任务,普通人看起来危险和不可攀登的山路,在他脚下不成障碍,很快便融入到密林中。从山脚下看,一身黑色外套的男人在山间疾行,很快在林子里成为了一个小 黑点,没入夜色,渐渐消失不见。

越攀越高,山脚下村庄、公路、霓虹,渐渐便在眼底,京城布局的风水纵横之道立现。徐天胤却没有驻足停留,而是一路攀登,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他到达了山顶。

云海在脚下,金乌未升,男人立在山顶,远眺。

此 山脉是京城风水的来龙之地。明成祖时期,京城以元大都城为基础,向南扩建。在扩建的过程中,形成了二龙戏珠的风水大局,以紫禁城为陆龙中心,以什刹海为水 龙护佑,在京城中轴线最南端的正阳门形成二龙戏珠的态势,这两条龙脉保佑了京城明清两朝五百余年的基业。这是大多风水大师所承认的。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京城存在着一条后龙。这条后龙曾被清王朝列为风水禁地,封禁了长达二百七十多年,用以护卫王朝陵寝。

徐天胤此刻站的地方,正是这条后龙的来龙峰峰顶。峰顶的崖石平整舒展出去,远望似巨龙的上颚,徐天胤立在龙颚之巅,迎着寒风,轻轻抚去心口。

那里,放着一样东西。

半晌,他将东西从黑色的羽绒外套里取出来,掌心里是一方手帕。手帕打开,里面露出一撮女子柔软的发丝,寒风里依稀能闻见她的香气。

一个星期的旅行,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珍贵。这样的珍贵,他想一生都有,想一生都看她在沙滩上对他恬静地笑,看她在一望无际的田园里戴着金色的花,回头喊他师兄。

哪怕她一辈子都改不过来,一辈子都习惯叫他师兄……

那些孤寂的过往,以前从不觉难熬,如今哪怕是一刻,她不在身边,都会觉得思念。

他答应过她,陪她一战。

他从不食言,却没有告诉她,他愿意陪她,却有前提——要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他从不食言,这一次却骗了她——为了她的安全。

没有军区的电话,没有所谓的任务,一切不过是米伽按他的吩咐打来的电话。他去远处接了,她并不知道内容。骗她,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若她知道,必不同意。

他 没有什么办法能保证她的绝对安全,世间万物,三界六道,皆在天机之中。他命格孤绝,她与他在一起,必定有险。以前她没事,只是因为两人尚未成婚,虽然她说 在破除天机之前,两人不成婚她便会没事,但事情哪会如此容易?破除天机,岂是随意能为?他不惧与天机一战,但却不能让她冒与天机一战的风险。

与天机一战,很可能会受天机反噬,暴毙横死。他知道她的性子,阻止不了她的决心,只要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她。若天机反噬,至少,他替她承受。

想做到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将她的气机加诸在他身上,用以瞒天过海,未来破除天机之时,若有反噬,她的气机在他身上,他便会代她承受……

徐天胤垂眸,看向掌心中的发丝,发丝已经被他用三根红线绑起,一个星期,他每晚用尽心思让她早睡,然后收集起来的。

男人凝着手中柔软的发丝,恍惚间看见女子香甜的睡颜,不由眸光柔和,轻轻将发丝凑到唇边,轻吻。

这一吻时间极长,待睁眼,男人的眸已如夜色般寒凉。他抬头远眺,头顶夜空澄澈,脚下云海飘渺,徐天胤望向云海尽头,又抬头看了眼头顶的星辰,估算了下日出的时间,开始准备。

脱去身上的羽绒外套,徐天胤只穿着件薄薄的V领毛衣,袖口挽起,掌心不知何时多把锋利的军刀。这柄钢刀并非将军,而是徐天胤常年带在身上的另一把军刀,将军曾以她的元气蕴养,他若动用,她会有所感应。

锋锐的刀尖在寒夜里被地上的雪映得晃眼,那晃眼在落到男人手臂上的时候,更为冰冷刺目。没有犹豫,更仿佛没有痛觉,男人的眸光比刀刃寒凉,果断地在手臂上划下一刀——这一刀的刀口是竖着切的,划开了一条通往心脏的血管。

血 顿时如泉般涌出,徐天胤垂下胳膊,雪亮的刀光映着手臂,鲜红刺目的血淌进手心,一点一滴将掌心里的发丝浸染透。直到她发丝里的气机与他的气机渐渐融合,徐 天胤才将军刀钉着红绳扎在地上,以手臂的鲜血在发丝周围画阴阳八卦阵,之后在阵位外画符,九九八十一道大符,以心头血含着炼神还虚巅峰的元气而成。阵成之 后,恍惚见到八十一道元阳金光在夜色里一晃。

徐天胤盘膝坐去阵法后,封点了心脉附近的经络,止住了血。

然后,等。

天将黎明,徐天胤等的是金乌初升的那一刻。

以他个人的力量,不足以完成此术法。要隐瞒天机,需借天地之力。而天地之力,以龙脉龙气最为精纯,龙气中又以日出之时东来的紫气最为世间最纯净的灵气。

紫 气东来,原有一段传说,说是两千多年前的一日,函谷关的关令见东方天空有团紫气飘来,遂沐浴更衣静候,认为有圣人将来。果然,不多时,一位骑着青牛的白发 老者自紫气中而来,竟是老子到来。自此之后,民间便将紫气东来视为祥瑞。但其实,紫气极轻,寻常难见,如今现代工业发展,城市灵气稀薄,紫气更是见不到。 只有在龙脉大川、风水灵秀之地,或者海边日出时分才能见到,世间修行之人常远离人烟,于名山大川中隐居,晨起打坐,正是出于此意。

徐天胤的意图若被世间修行者知道,定然要大呼一声:“胡为!”哪怕是唐宗伯,估计也会如此斥责,玄门是有此发阵,但早已载入古籍,无人敢用。隐瞒天机,谁能承受得住反噬?且东来紫气,岂是人力可以控制?

但徐天胤此刻却盘膝坐在阵后不动,手臂上血已经止住,男人却毫无所觉,只是静静注视着云海的尽头。

一望无际的云海,比金乌最先到来的是来龙峰峰顶的元气震荡。那震荡只是轻微的,天地间夜晚的阴气却在急速散去,暖人的阳气从云海尽头潮水般涌来,随着金乌隐露,暗沉的云海似铺开一道金色巨毯,浩荡着向来龙峰顶铺卷而来。

徐天胤坐着不动,周身的气场却瞬间改变,峰顶远看一人盘膝而坐,气场好似峰顶一石一木,毫无违和感的融入,峰下金毯铺盖而来,漫盖过峰前地上染血的发丝和符箓,却似并未发现异样,反而罩在男人身上,久久不愿远离。

云海尽头,金光越来越耀眼,渐渐的,潮水般层层叠叠涌来。

一道,两道,三道……

每道金光漫盖而来时都停留在峰顶不散,渐渐的,男人像是置身于金光里,眉宇间的孤冷都似被融化,身体随着金光一道一道地叠加,远远望去,峰顶像是出现了云海异象般,蔚为壮观。

当金光叠加到九道,徐天胤刹那睁眼!云海尽头,第十道金光漫越而来!

这道金光视觉上与之前的光芒没有什么不同,但却更为耀眼,有修为的人才能发觉这道金光带来的震荡远超之前任何一道金光——紫气!来了!

徐天胤咬破舌尖,以血念咒,手中九道法诀变幻,峰顶血气大涨,阵法外围九道符箓的大亮,光芒融在徐天胤周身的金光里,辨不清,气场却霎时震动,巨大的引导气场像以阵法中央为核心,形成一道吸盘般的力场,涌来的紫气顿时受制,全数被吸入其中!

但京城龙脉之巅的龙气最精纯之力,岂是九道符箓气场可以制得住的?

紫气涌入之后,顿时便向外震去!徐天胤目光一冷,周身护持的九重金光顿时压了过去!这九重金光,同样是天地间金乌初升之时最精纯的龙气,紫气再厉,这九道压制一道,加上九道符箓之力,外震的紫气波动也霎时减弱,且有短暂的停滞。

这 短暂停滞的时机,徐天胤气场再次调整,将云海尽头涌来的金光再次聚拢九重。这一次,他速度很快,那紫气受制的时间并不长,九道龙气与紫气同出一脉,并不互 相排斥,但有九道符箓在,一旦两道气场引发震动,不仅这处龙脉可能会有损伤,阵法也可能不待全部开启便毁于一旦。

时机,必须掌握得分毫不差!

这样的阵法,没有人会闲来无事试验,没有人会事先有经验,徐天胤能靠的只有敏锐的直觉。

口中一吮,尚未愈合的舌尖再次涌出腥气,念咒、变幻法诀,徐天胤启动了第二圈的九道符箓!

巨大的吸力传来,更胜于第一道,紫气再度被吸入,尚未震开,徐天胤周身加诸的九重龙气再次压上!这一次,连同之前的九道,十八道龙气同时倾轧进去,封住紫气的出路。

徐天胤趁此机会再度调整气场,九重金龙之气加身,看准时机开第三重阵法,周身龙气连同之前的十八道再一同压下……

天地间金乌初升的来龙之气,总共八十一重,徐天胤布阵的符箓也有九重,八十一道。

八十一道龙气,八十一道符箓,皆为困住那一道紫气。只见男人盘膝坐于龙脉之巅,寒风吹得衣衫鼓荡,他却端坐,巍巍如山岳,一口一口的血喷出来,一道一道的阵法大开,紫气却在慢慢被压进阵法的中心。

当最后九重金龙之气加身,最后一重阵法大开的时候,阵法中心的八卦图案突然大亮!

这一瞬,阵法的吸力非同小可,并非之前那九重可比,中心的八卦阵符如同天地间最原始的气场,不仅将紫气,甚至连同那之前的金龙之气一同吸入了进去!

这一瞬,徐天胤将周身龙气一震,最后的九重龙气压向阵法中央,随即起身,急速后退!

就在他退后的一瞬,狭小的阵法空间里,龙气与紫气被封闭住,显然压缩到了不堪承受的地步,脚下的峰石都在震动,龙脉上颚被毁,只在顷刻间。徐天胤却在退后的时候气场骤变,将这条龙脉间的龙气全数引来,将聚集在阵法中央顷刻便要爆开的龙气与紫气向上猛地一震!

自下而上的力量突然介入,龙气与紫气霎时被猛地向上一抬,冲破阵法束缚,震向天空!震去之时,被军刀钉在地上的发丝红绳猛地断裂,跟随两团精纯的天地元气一同冲入高空,在两团精纯气场的绞杀中化作粉尘……

天 空无形中似被冲开了个巨洞,云朵呈圆状被冲散,云海都被顷刻冲散,山谷中似从天际刮来一道莫名的飓风,整个龙脉山峰都在咆哮,山脚下村庄的村民被惊醒,望 着蒙蒙亮的天,只觉得天与平时看见的不同,没有云朵,就像没有伞盖,仰头望去向头顶顶着巨大的空洞,骇人心神。

这骇人的景象并没有持续多久,山顶龙气震出的余力便激荡倾泄而来,徐天胤立在山顶,猛然后退,却被那震荡的余力扫到,身子一震,“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随即身子一晃,翻倒在地,顺着山路,滚了下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八章 两心相系(补)

京城正月寒冬的天气,南方已是春暖花开。

京城郊外来龙山上空紫气震荡之时,南方一座城市车站路旁,过往的年轻女孩子无一不瞄向路旁一棵树下,眼神惊艳,表情古怪。

好俊的男人!

男 人五官俊美,堪比娱乐圈明星的好皮相,面皮白皙如玉,比女人还要好上三分。这么俊美的男人哪怕是含蓄的女生路过都忍不住看上两眼,若是遇上火辣主动的女孩 子,早就上前搭讪了。可是此时,非但无人上前,路过的女孩子在惊艳过后,无一例外地瞄向男人身前的地上,嘴角抽搐。

男人面前的地上,一块四四方方的发黄旧布,四角用小石子儿压着,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看相!算命!

所有想要上前搭讪的女孩子,都止步于这四个字前,眼神要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这男人的打扮也古怪,一身金黄道袍,身背桃木剑,身披帆布包,里面黄色符箓塞得都快满出来了,一看就不值钱。而且,男人头上还套着只超酷的耳麦,此刻正盘膝坐在地上,怀抱拂尘,仰头望向天空。

不少人跟着他仰头往天上看,看来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好看的,这人明显就是在望天发呆。

正想着,男人将目光从天空收回来,冲着围观的人群笑了笑。他的笑容很干净,眼眸澄澈得仿佛能映世间一切倒影,晨阳透过树顶枝叶洒下,阳光斑驳地落在他脸上,那干净的笑容顿时惹得一群小女生红了脸。

连晨起路过散步的老太太都忍不住多看了眼,背着手摇头,叹息,“多俊的小伙子,可惜毁了……”

旁边其他树下几个算命摊儿的老大爷也纷纷瞪过一眼来,好好的年轻人,有手有脚的,做点什么不好,非得跟他们这些老头抢生意!

其 实,这年轻人出现在这里好几天了,每天都坐着树下等生意,他的生意还真是比他们这些老头子要好得多。大概是模样长得俊,一些小姑娘喜欢,总爱围着他看,他 要是问句,“女施主,看相吗?”那些小姑娘就会点头如捣蒜,围着他问这问那,也不管他那明显就是江湖骗子的怪异打扮。

他看相的收费跟他们一样,每次二十块钱,一天下来,赚得比他们多得多。有些同行不由感慨,这年头,江湖神棍这职业都要靠脸吃饭了,这年轻人,说不定还真能发家致富,娶个媳妇生个娃咧……

但这几天观察下来,几个老头儿发现,他并不是每次都问,有时坐在树下,围观的人再多,他也只是对人笑,不说话。偶尔看见哪个人,才会问上一句,但他一天只问三次,问完之后就会收拾东西走人,倒真有点世外高人的意味。

当然,没人相信他会是高人。

但是他才来了几天,倒真在车站附近混出了名气,倒有点打破这附近一些行当的利益和平衡的意味了。若是再由他这么下去,有些地头的老大恐怕要找他的麻烦了。

有些老人叹了口气,那年轻人也叹了口气,随即站了起来。

“唉!虽然还有点早,不过先去转转也不错……”

没人听得懂他的话,就只见他起身后对围观的人笑了笑,然后便穿过人群,过了人行道,渐渐走远了。人群还在惊艳,树下坐在的同行们还在怔愣,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走了,只是望着那年轻人的背影,看他背后背着的桃木剑上挂着的金铃,春风送来,晨阳里清灵作响,甚是悦耳。

年轻人去了马路对面,进了车站,女售票员看见他,表情与路边树下围观的人如出一辙,他在对方惊艳又怪异的目光里露出干净的笑容,道:“女施主,劳烦,一张去京城的票。”

……

京城郊外来龙山上空紫气震荡之时,日本东京。

酒店房间里,夏芍盘膝坐在地上,周身是浓郁的天地元气,对面地上,两名中年男人脸色苍白,闭着眼正陷入昏迷。唐宗伯和张中先在两人身后坐着,正往两人的后心输送元气。夏芍坐在前头,双手正护住两人的前心。

温烨在旁边边看着冷老爷子,边道:“差不多了。”

这次出行,唐宗伯只带了这几个人,其余人都留在香港。他们果然来得比夏芍早,下午三点就到了东京,但他们也是晚上才见到这两名经理。

这两名经理中邪的症状跟在澳洲时安的症状不一样,据一起来日本考察的华夏集团员工一行描述,他们是突然发狂,一人去东京相关办事处约请官员的时候,将那官员给打成重伤入院。还有一人在见客户的时候,突然猥亵客户,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孙 长德打电话给夏芍的时候,两人已经被日方警视厅的人带走,并且,日媒体也进行了报道,说是华夏集团的经理在日殴打官员、猥亵市民,消息被孙长德和刘板旺在 国内暂时封住,但日本方面,华夏集团的声誉跟形象却受到了很恶劣的损害。夏芍考虑在日方开拓市场的话,这两件事无疑有点出师未捷的意味,公司尚未落成就得 罪了日官方,在民间引发了负面情绪,别说公司在日落户后生意如何,恐怕办理手续都不会顺利。

出国考察的员工,孙长德都是经过仔细筛选和考虑的,两人的为人作风方面都是信得过的。而且,他们也没有理由明目张胆地干这种事,损害公司名誉,这件事很蹊跷!

两 名经理被警视厅带走后,华夏集团的员工联系了大使馆,日方却拒绝放人。夏芍在上飞机之前动用了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给老伯顿和黎良骏打去了电话,两人都 巴不得卖夏芍个人情,马上动用国际上的影响力和在日本的人脉给警视厅方面施加压力。下午唐宗伯到了之后,也动用了年轻时期积累的人脉。他那时候结识的人, 如今有几人已是日本政坛老将,也有商界大佬和很有影响力无党派人士,这些人纷纷给警视厅施加压力,警视厅方面焦头烂额。

终于,在晚上的时候,警视厅以这两人神志不清、恐有精神方面疾病,已准许就医、不日遣返的理由释放了两人,两人却没被送往医院,而是直接由唐宗伯接走了。

当见到这两人的时候,两人还精神亢奋,但眼底满布血丝,额头双手青筋毕露,一人甚至流着口水,看起来十分癫狂。唐宗伯一眼就断定两人是受了操纵,迷失了心智,看起来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唐宗伯年轻时期走南闯北,见识颇丰,一眼便看出附身住两人的是阴阳师的式神。

所谓式神,也就是侍神,就是侍奉主人的神怪或者灵体,与阴人或者阴灵是一种东西。比较不同的是,日本一些古老的阴阳师家族会有世代供奉的灵体,这些灵体受香火敬奉,与历代主人一同修行,守护家族,属于守护式神,威力强大。

但守护式神只有阴阳师家族才有,也并非一般的后辈能够得到,因此难得一见。附身住华夏集团两名经理的式神与一般风水师所用的阴人符使没有区别,在唐宗伯这等修为的老人看来很容易对付,但对普通人来说,伤害极大。

在去往酒店的路上,唐宗伯就震醒了两人的神智,收了两人身上的式神,但两人却因被附身的时间太长,陷入了昏迷。夏芍来到酒店的时候,唐宗伯和张中先正在为两人调息,她刚下飞机,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便立刻加入了进来。

这两人的身体,比安的还不如。安好歹是雇佣兵,身体素质好得多,夏芍当时和徐天胤用了两个小时为安调理,这两人却耗费了一晚。

清晨时分,温烨见两人脸色已好尽,这才开了口。

他开口的时候,夏芍已缓缓收手,起身和温烨扶住两人,唐宗伯和张中先趁此时调整了周身元气,随即张中先便和温烨将两人抬去了床上。唐宗伯则打电话给了一位老朋友,让其帮忙联系了医院,一会儿送两人去医院。

夏芍叫了客房服务,一会儿送早餐上来,放下电话后,见唐宗伯正望向窗外天空,便道:“师父也感觉到了?”

“嗯。”唐宗伯望着窗外,皱着眉头,再想感应时,震荡已无。但老人的眉头却没松,“似乎天机有变……”

“哪个方向传来的,师父感觉出来了么?”夏芍也走到窗边,刚才一心调息,不敢分神,她只是感觉到天空不同寻常的震动,但那震动似乎隔得很远,并不清晰,因此她也没捕捉到。

“天机有变?”张中先和温烨的修为,却什么也没发现。

唐宗伯掐指算了算,却未得天机,半晌摇了摇头,“或许是刚才房间中元气太重,劳累了一晚,有些感应偏颇吧。”

夏芍却不这么认为,要真是劳累所致,为什么她和师父都有感应?

不知道为什么,夏芍心里总是扑通扑通地跳,有些不太安心……

“好了,先说说眼下的事。那两名阴阳师目前就在东京,我收了他们的式神,昨晚没有时间,现在倒是有时间找他们说道说道了。”唐宗伯道。

“哼! 这两个人,警视厅方面放人的时候,他们肯定是收到了消息,本来想把式神收回去。恐怕没想到掌门师兄在这里,就凭他们的修为,能由得他们想收就收?现在这两 只式神在我们手上,那两个小日本只怕晚上要睡不着觉了。”张中先冷哼道。如果不是为了留着这两只式神,好把这两个人揪出来,他早就把式神给破了,重伤这两 人了!

“不,先不理他们。”夏芍一笑,做出的决定让唐宗伯和张中先一愣。

但唐宗伯了解夏芍,这丫头向来不做没用的决定,“你有打算了?”

“冷以欣一行来东京就是为了找这边的阴阳师,我们这么早就把人请来,让他们到了请谁去?”夏芍颇有深意地一笑,唐宗伯和张中先却互看一眼,懂了她的意思。

这丫头,果真是个小狐狸!她这是想把人留着和冷以欣一行碰面,来个一网打尽啊!

旁 边坐着的冷老爷子闻言,却脸色发白。这次来东京,唐宗伯和张中先都过来,留他一人在香港,两人不放心,便将他一同带了来。其实,早在听说孙女在东京时,他 就坐不住了,即便唐宗伯不带他来,他也会如此请求。只是来了之后,看见华夏集团两名员工,再想想孙女来此的目的,便一晚忧心,不曾合眼。此时会意夏芍的打 算,老人更是面色苍白。

“我今天先和小烨子去京都走一趟,就劳烦师父和张老去医院帮我照看这两人了。”夏芍又道。

“什么?就你和小烨子去京都?”张中先当先摇头,“不行!你知道京都是什么地方?土御门本家老宅,就你们两个人,出点事怎么办?”

“未必。”夏芍道。

她并非逞强,而是有种直觉。这次的事,土御门本家未必知晓。

世 界拍卖峰会上,夏芍虽然废了安倍秀真,但土御门家一直未曾对玄门提出过抗议,也没有下过战书。安倍秀真是土御门家主的弟子,这位老家主是怎么想的,夏芍不 知道。但她知道一点,那就是土御门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之后,身为日本最古老的阴阳师家族,骄傲和荣誉感就不会允许他们背后搞这种不入流的小动作。

如果土御门家要对玄门宣战,必定会下战书!这无关什么堂堂正正,只是身为古老的大家族的骄傲。换做玄门若是受辱,也不会背地里整对方,一定会以门派的名义对对方宣战。

“这次的事,我直觉跟大和会社有关系,而且动手的阴阳师,可能是安倍秀真那一脉的人。”夏芍道。

能搞这些小动作的,只有安倍秀真那一脉!至于为什么夏芍会觉得跟大和会社有关……这只是一种直觉。

她 在世界拍卖峰会上曾说过,中方拍卖市场不欢迎日本企业,不排除这话触怒了阴阳师里某些狂热的爱国分子,这才要拿华夏集团来报复。但损害华夏集团的声誉,确 实符合宫藤家族的报复心理。尽管大和会社已宣布破产,但大和会社是日本的老牌企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族的势力应该还有残余。她在世界拍卖峰会上让他们 大败而归,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到底这件事跟大和会社的宫藤家族有没有关系,夏芍会查。但她首先要做的,是去京都的土御门本家走一趟,见见土御门家的老家主。夏芍想知道,为什么这位老家主的弟子被废,为何默不作声,他对玄门又抱有怎样的态度。

这很重要,若他没有敌意,那夏芍只需要对付安倍秀真一脉就可以了。若他有敌意,何须对付安倍秀真一脉?直接与土御门宣战便可!

事到如今,夏芍不会再放过任何有可能的敌人,她要去探一探对方的底,今天就去!

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两名员工,夏芍眸底一片冷意,他们被附身的时间很长,对方的目的不仅仅是要华夏集团的声誉受损,还想要了两人的命。安倍秀真一脉怎么说都是土御门阴阳道的人,她直接找上他们的家主,也无可厚非!

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交代!

张中先知道夏芍的性子,她这么说就是已经决定了,谁也改变不了,不由急得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还是唐宗伯拍了板,“行!你向来不是鲁莽的孩子,去吧。有龙鳞和大黄在,想必也不会有事,快去快回。”

“师父要把那两只式神给我一只,您老留一只。这边的情况,我不在的时候,由您老做主。”如今的情况瞬息万变,夏芍怕她不在的时候,对方和冷以欣接头,有什么动作,所以留一只式神给唐宗伯,见机抉择。

唐宗伯点头,他将那两只式神收在随身携带的龟甲里,随手震出一只来,被夏芍收入了金玉玲珑塔内,并道:“大黄,看着!但别玩死了。”

这时,酒店的早餐送了来,冷老爷子没有胃口,夏芍便和师父三人吃了早餐,直到楼下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医务人员上楼来将那两名经理抬去了医院,唐宗伯和张中先带着冷老爷子跟去医院,夏芍才带着温烨直奔京都!

路上的时候,夏芍这才有时间拿出手机来,给徐天胤打电话。

但是……徐天胤的手机关了机。

夏芍顿时心里咯噔一声,两人在一起这些年,徐天胤除了任务期间,从来不会关机。她打不通他的电话,那就说明他去执行任务了。

今年是他的大劫之年,夏芍从来没像这次这么担心,她拿着手机,盯着屏幕,直到听见旁边温烨的毒舌。

“师父,师伯的修为不比你低,他出任务都会有事,别人早死一大片了!听说恋爱的女人智商会降低,怎么订婚了的女人,智商还不回来?”

夏芍气得发笑,看了温烨一眼,少见地没跟他一般见识,只是把手机关上了。

或许,真是她一惊一乍了,只是执行任务的话,师兄应该不会有事。

……

时间稍往前一刻。

当有人在南方城市买下一张前往京城的车票、当夏芍和唐宗伯在酒店窗边看向日本的天空时,京城,来龙峰峰顶。

徐 天胤顺着山路滚了下去,山路上积雪埋着石阶,陡峭曲折,顷刻间便遇一处转弯,一道嶙峋的山石矗立在旁,眼看着便要撞上去,撞断腰骨!徐天胤尚有意识,却不 能震开元气阻挡,那山石受不住他的元气,却正处于山路的转弯处,下面便是落差十几米的深壑,若山石碎裂,他顷刻便会坠入山谷。

千钧一发的时间,山路旁正有一颗歪脖松树,但却太粗,一把抓不住,但这时候已无别的选择。徐天胤在经过那颗松树的时候,掌心猛地往地上一震,元气震得身体往山路里侧一擦,角度一个调整,猛地伸出胳膊朝树身上一揽!

这 样的高难度动作,少有人能一瞬间完成,但常年游走于黑暗世界的他,本就练就了一身生死一线间的本能。这一揽,惯力的作用,他整个人都向下一扯,左臂上止住 了血的刀口再度裂开,血涌出来,徐天胤却抿着唇,眉头都没皱,手臂再度一个用力,身子向山路上一纵,两只手抱住了树身,腰身一提,便倚着山路一侧坐了起 来。

刚一坐下,便倾身一咳,一口血喷在雪地里,刺目猩红。

手臂上的血急速地外涌,徐天胤找准了经络再次按压,直至血流速慢慢减弱,才拿出手机来,开了机,拨通了个电话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秦瀚霖还没睡醒的声音,“徐天胤!你小子打电话不是太晚就是太早,你能找个正常的时间不?”

“来龙山。”带血的手按住胸口,徐天胤声音低沉。

秦瀚霖显然还没睡醒,在那头反应了一阵儿,笑道:“我不知道,澳洲还有个来龙山?你度假太甜蜜了,度傻了吧?”

“京城!我的车在山脚下,叫救护车,别惊动其他人……”徐天胤按着胸口,如果是平时出任务,手臂这点伤根本对他的行动造不成影响。但刚才与天机对抗,龙气反噬,震到了他的心脉,脏腑受损,估计有内出血,凭他的身体,能撑着走去山下,却无法开车撑到去医院。

他从来就没小看天地间日出时分的紫气和龙气,这损伤在他的估算之内,但已属最轻了。

不过好在,术法成功了……

男人靠在山壁上,唇角在晨阳里浅浅扬起。没有人知道,就在前一刻,夏芍关上了手机,若他知道,也不希望接到她的电话。若是她,一定能在他开口的时候便听出他的身体状况,他不希望她担忧,只希望她回来的时候,他可以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这一次,他不想逞强,想要快点去医院,快点好起来。

电话那头,秦瀚霖却在听见救护车的时候瞬间清醒,一个翻身从床上下来,“你小子不是在澳洲吗?等着!你手机别关,保持联系!我尽快到!”

秦瀚霖冲去屋里,拿座机拨通了医院电话,然后迅速换了衣服,抓起手机便奔了出去。

山上,徐天胤拿着手机起身,缓缓地走下山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九章 京都之行(补)

两个小时的路程,秦瀚霖一个小时便赶到了。到了山下的时候,只看见徐天胤的车,却没见到人。

“秦少……”救护车上下来名医生,搓着手跟在秦瀚霖后头,想问他一路上紧赶慢赶的,到了地方怎么没见到病人的影子?

“那小子一定在山上!跟我上山救人!”秦瀚霖一挥手便往山上奔,跑了两步听身后没有声音,回头一看,那些医生护士正呐呐望着山上。

这山上都是积雪,山路这么滑,要上山?这不是开玩笑嘛!

“算了,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自己上去!”秦瀚霖皱了皱眉头,他是急糊涂了,要这些人上山,还没等救人,他们自己都要等人来救了。

秦瀚霖自行上了山,边骂山路滑边郁闷徐天胤这天儿往山上去做什么,他一路跟徐天胤保持通话,那边只传来脚步声,很久才应一声,声音沉得吓人。

这座山极高,夏天常有游客来,冬天因为陡峭,除了巡山的管理人员,普通游客是不许入内的。秦瀚霖爬了大半个小时,总算见到山路不远处,一道黑色的人影,徐天胤跌跌撞撞,一路扶着树和山石往下走。

秦瀚霖一怔,赶紧迎了上去,待看清徐天胤只穿着件薄薄的毛衣,手臂全是血时,不由脸色大变,“靠!你小子……这是什么情况?”

秦瀚霖边说边脱了羽绒外套,要给徐天胤披上,徐天胤收起手机,挥手挡了一下。他有元气护身,不算冷,只是内腑出血严重,他一路以元阳调息着压制住,但还是……

“救护车呢?”

“山下!”秦瀚霖才不管徐天胤要不要他的外套,赶紧给他披上,边扶着他往下走边给山下打电话,打完了电话才问,“你小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你的外套呢?”

虽然知道徐天胤伤重,说话只会消耗体力,秦瀚霖也不指望他回答,只是在他耳边说着话,让他保持清醒意识而已。

徐天胤果然不答,他的外套施术前取血时脱了去,后来施术一直没穿,落在山顶上了。

有秦瀚霖在旁边,两人下山的速度快了些,半个小时,来到了山下,医务人员远远得看见山上有两人的身影,便赶紧抬了担架过来,准备救人了。只是待秦瀚霖和徐天胤从山上下来,医务人员一看见徐天胤,便都瞪圆了眼。

“徐、徐将军?!”

“愣着干什么?担架呢!”秦瀚霖眉头皱着,脸色沉得吓人。

徐天胤已直直走过担架,自己去了车里。

医生一惊,忙和护士赶紧上车,查看徐天胤的伤势。

“左臂刀伤,伤及血管,需要缝合!先清理伤口!”医生边指挥边看了徐天胤一眼,实在搞不懂,他手臂上的伤伤及动脉,是怎么到现在还没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的。但随即,徐天胤一句他有内出血的话,把医生和车外观望的秦瀚霖都给惊出了一身冷汗!

“开车!”秦瀚霖说了一声,便钻进了徐天胤的车里,跟在医院的救护车后头,急速地驶向医院。

……

这个时间,夏芍刚刚到达京都,站在了土御门本家的门前。

古老的日式庭院,显示着这个家族的古老,门口两名弟子穿着道场白色的修炼服站着。夏芍带着温烨步态悠闲地走过去,淡淡地用日文道:“玄门宗字辈弟子夏芍,请见土御门家主。”

夏芍的日文是平时与徐天胤在一起时,跟他学的。俄语、日语、德语和法语,甚至是阿拉伯语,她都学过一些。虽不精,但可基本对话。

那两名弟子听见夏芍的话先是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似认出了她来。两人脸色一变!夏芍废了安倍秀真的事,家族中早就无人不知,不少人对她很不满,认为安倍秀真丢了土御门家的脸,而夏芍则是侮辱了土御门家尊严的人。

事情刚刚传回家族的时候,不少人请缨,要与玄门一战,洗刷耻辱!但最终因老家主的阻止,这些愤怒的呼声才被压了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现在事情才刚刚淡了下来,谁知道夏芍会在这时候出现在此?

“无人通报吗?那我和我的弟子就进去了。”夏芍淡淡开口,说罢便往里走。

“站住!”一名弟子执着扫把一挡,面色含怒。另一人则赶紧进去通报了。

夏芍停住脚步,见那弟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唇边一直挂着微嘲的笑。那进去通报的人很快就出来了,在另一人耳旁说了句,那人才将扫把拿开,夏芍带着温烨便信步走入了土御门本家的大门。

一路上,来来往往快速穿梭的人破坏了日式庭院的静幽,土御门家的弟子们如临大敌般快速进入主屋。相比之下,夏芍的步伐实在是悠闲得多,当她走到屋前的时候,所有的门都被一层层打开,主屋尽头,一名老者穿着和服端坐在榻榻米上,举目望来。

老人的目光落在人身上,空气都千斤重般,无形的压力当头笼来,夏芍含着冷笑,步子连停都未停,不挡,不化,视若无物。温烨跟在她后头的温烨在这压力里皱了皱眉头,步子微顿,但随即便咬牙忍着,跟着夏芍上了台阶。

师徒两人径直入内,扫了眼屋里。

土 御门老家主正对着夏芍和温烨坐着,身后一扇松鹤延年的织锦屏风,屏风前架着把武士刀,老家主正端坐于武士刀前。老人左手旁坐着两人,一名穿着黑色和服秀丽 端庄的中年女人,女人下首坐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男人面皮白净,五官帅气,眉眼却有些阴柔,给夏芍的第一印象与安倍秀真有些像。但男人的目光却比安倍 秀真犀利,从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就感受到了他不善的目光。坐在男人上首的中年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这才收敛了些,两人看起来像是母子关系。

老人的右手旁同样坐着两人,一名同样穿着和服的中年男人,和一名十七八岁面容可爱的女孩子,瞧着是父女俩。那名女孩子虽然面色严肃,但沉稳内敛。她的父亲却脸上敌意明显。

这两家的态度,让夏芍兴味地一笑。

夏芍对土御门家做过一些了解,这代的老家主膝下一女一子,长女名叫善子,夫婿是入赘的土御门家族,两人育有一子,名叫秀和。老家主的次子善吉,膝下只有一女秀知子。

看来,这对母子和父女,便是土御门本家的两脉了。两脉身后,各跪坐着一排弟子,此时都面有不善。

“老家主,近来可好?”夏芍淡定自若,打招呼道。

这声问候却激起了土御门家弟子们的强烈不满,这简直听起来就像挑衅!

“夏小姐,你废了我们土御门家的弟子,现在来问老家主好不好?欺人太甚了吧?”土御门秀和怒哼道。

“秀和君。”土御门善子看了眼儿子,秀和顿时闭上了嘴,但脸上的怒意却未减。

土御门老家主却对夏芍做了个坐的手势,见夏芍和温烨坐了下来,他不看夏芍,反倒目光往温烨身上一落,道:“他的修为不足以对抗我的威压,为什么刚才不替他一挡?”

土御门家的弟子们一愣,谁也没想到,双方有仇怨在身,今天相见,老家主一开口,竟是这么一句不相干的话。

夏芍倒是气韵悠然,一笑,“我事事替他挡,他永远都成长不了。言传身教百次,不抵他亲身经历一回。”

“没错。”老家主点头,神情威重,“被护在羽翼之下的雏鸟,永远成为不了雄鹰。这也是老夫的训教之道!我的弟子秀真才能出众,但身为修心者,却不知人外有人,败给了自己目空一切的求胜之心。苦果只能他自己承受,我放他飞翔,哪怕跌落,也是他选择的命运。”

夏芍闻言,轻轻挑眉。

“他挑衅在先,就应该承担胜败。土御门家族没有向强者挑战,输了却责怪对手强大的懦夫!”老人端坐,紧紧盯着夏芍,空气中的压迫感如山沉重,恍惚令人望见巍峨不动的山岳。

夏芍与老人对视,仍淡然自若,目光却深了几分。

果然如她所料。

眼前这位老人,未必不痛惜弟子。若他不痛惜,此刻威压不会如此沉重。但他更看重家族真义,身为家主,他将家族的“道”放在帝一位,看重并遵守,所以才没有去找玄门报仇。

老实说,夏芍不太喜欢日本人,但抛开国籍和两国以前那段历史仇恨,仅仅从做人的角度上来说,她倒是有些认同土御门家主。

这 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么理智的。世上不乏护短之人,包括夏芍。但当初在世界拍卖峰会上的事,若是角色互换,换做玄门弟子被人废了,夏芍一样不会理 会。因为那天是安倍秀真挑衅在先,他并没有以修行者的身份向她发起切磋邀请。若两人是正当切磋,夏芍再不喜欢日本人,也不会废了他。但他背后出手,还是在 有普通人在场的情况下,当时龚沐云等人就走在夏芍身边,安倍秀真的出手险些伤到她的朋友,这犯了她的忌讳,若当时不是公共场合,夏芍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若那天的事,换成玄门弟子背后偷袭,不顾误伤普通人,就算对方不处置,回了门派,她也要处置!但若玄门弟子若是在堂堂正正请求切磋的情况下,被人废了,这事她就不会不管,必然会向对方讨个公道!

所以,今天土御门老家主这番不追究的话,夏芍听了一点也不觉得占便宜,坐得稳稳当当。

她的心思早在听见这番话的时候就转去了别处——夏芍确定,东京发生的事,这位老家主必定被蒙在鼓里。

“既然如此,我倒想问问了,昨天为何有阴阳师伤我的人?”夏芍挑眉,望向老家主。

老家主果然愣住,“什么?”

“华夏集团的两名员工昨天出了事,我想老家主应该知道这则新闻。但事实是,我的两名经理殴打官员、猥亵客户,都是阴阳师所为。老家主,他们可都是普通人,土御门家的道心是有仇不报,专欺凡人的?”

“什么?!”老家主还是这句,却显然震怒,扫一眼两旁的弟子。

弟子们却震惊的震惊,愤怒的愤怒,土御门秀和却怒哼一声,冷嘲一笑,“夏小姐,你说是阴阳师所为,就是阴阳师所为了?你们华夏集团的员工做出丑事来,也要扣到我们土御门家?夏小姐是不是觉得土御门家好欺辱?”

“住口!”老家主怒喝一声,“我说过几遍了,不要再提秀真的事!这是秀真自己的问题!”

“祖父!难道这个支那女人诬陷我们土御门家,难道你也相信?”

夏芍目光倏地一冷,一眼扫向土御门秀和,为他刚才的称呼。看来,土御门家果然是有极端主义分子。

这一冷,土御门家主和屋里的人脸色都倏地一变,秀和抬眼之时,只觉空气都是一震,眼前明明是透明的,却好像有什么凝结成了实质,利剑般锋锐,直刺而来!秀和只觉咽喉一紧,一种冷到被一刀刺穿的感觉,让他脸色大变,猛地向后一仰!

这 时候,屋里有三人已经反应过来,离秀和最近的善子和周身元气大涨,朝着那道杀气一震,她的力道却似撞上一道墙,被砰地震了回来。善子大惊,眼看着儿子就要 被夏芍的杀气伤到,老家主的气劲远远震来!两道气劲撞上,屋里平地起风,猛烈的风一瞬吹得人眼都睁不开,两排弟子虚了虚眼,待感觉到风平浪静之后,睁眼一 看,秀和捂着胸口倒在地上,看起来并无大碍,却还是受了伤。不仅如此,他的母亲也歪倒在一旁,震惊地盯着夏芍。

震惊的人不止这母子俩,还有土御门老家主。

刚才,夏芍释放的出是杀气。杀气不过是一种震慑气场,能将杀气凝结成实质的,老实说,他这把年纪了都做不到!而且,他刚才的气劲和善子的气劲几乎是同时到的,两人同时对上那道杀气,最终竟然还是让秀和受了伤!

老家主目光震动,这女孩子,好高深的修为!

怪不得……怪不得,秀真会那么容易就被废了经脉。

善子赶紧去查看儿子的伤势,将其扶了起来,震惊的气氛里,所有人都有点发懵,自然也就没心思去愤怒。只是善子扶着儿子重新坐好的时候,望了眼对面自己的弟弟,目光隐有冷意。刚才,弟子们反应不过来,他是一定能反应过来的,可是他竟然没有出手护秀和……

善吉确实没有出手,他仿佛没有看见姐姐的愤怒,只是望着夏芍,目光闪动。

夏芍在死寂的气氛里,冷哼一声,看向秀和,“我没有称呼日本人为倭寇,也请不要让我听见对中国人歧视性的称呼。不然,下回没有人能保得住你。”

这话可谓狂妄,她无疑在说,她想在土御门家里杀了他们本家公子,老家主也阻止不了。

但 这话到底是不是狂妄,老家主心中有数。只是有数归有有数,任谁看见一个外人在自己家里说出这种话来,也不会有愉悦的心情。老家主脸色一沉,“夏小姐,我希 望你知道,这里是土御门家。你对我孙子的教训虽然源于他的鲁莽,但你对土御门家族的指控,我希望你拿出证据来。不然,诬陷土御门家,令家族门威受辱,我身 为家主,必定要向你讨个公道!”

“老家主想要证据?”夏芍冷笑一声,手一挥,空中凭空出现一物,“那就请老家主看看,这是什么?”

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只见屋里凭空便出现了一只式神,悬在半空,随时便要消失一般,看起来受了很重的伤。那式神已呈半透明,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男人,肌肉分明,尽管已十分虚弱,但在屋子悬着,仍能感觉到逼人的戾气。

这是……地缚灵!

在风水师看来,这式神就是个灵体而已,但阴阳师却对灵体划分得很细致。比如说,对某一个特定场所有留恋感而徘徊不走的,便是地缚灵。对世间还有留恋,不固定哪类场所,到处游荡的便是浮游灵,等等。

通 常,地缚灵要比浮游灵强大,因为灵体是无意识的,对某类场所有留恋,说明生前情感较强。情感越强的灵体,阴气越强,在某类地方徘徊不走,阴气聚集,遇上夜 晚阴气强的时候,人就可能会见鬼。而这些灵体对所徘徊的地方进入的其他磁场,也会造成很强烈的排他性,也就是所谓的见鬼之后被鬼所伤。

很显然,土御门家的人一见这地缚灵便知是阴阳师的式神。

“我们日本,阴阳师多得是,怎么能肯定是我们土御门家的阴阳师?谁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栽赃我们土御门家?”土御门秀和捂着胸口道。

其 他人却低头的低头,眼神闪烁的眼神闪烁。话虽这么说,但是这地缚灵都受创至此了,戾气还这么强,可见不一般。能收服这么强的地缚灵的阴阳师门派,出了土御 门家的人,还能有别人吗?而且,这灵显然是和阴阳师一起修炼了些年头的。老实说,夏芍没理由陷害土御门家,她废了安倍秀真,土御门家一直都没有找她报仇, 她只要不来,事情就会这么过去了,何必来找不快,加深两派之间的仇怨呢?如果夏芍没说谎,那么有可能报复她、和她作对的,不就是土御门家了吗?

但秀和少爷明显不想承认,他是家族尊严的狂热分子,绝对不会承认这种事。

“哦?你的意思是,这不是土御门家的阴阳师的式神,是吧?”夏芍轻轻挑眉,不恼也不急。

“地缚灵多着,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土御门家的?”

“没有。”夏芍答得很干脆,让所有人都一愣。她却接着道,“既然不是土御门家的阴阳师,那就好办了。”

这 话什么意思?夏芍却不答了,带着温烨站起了身来,临走前看向老家主,“这地缚灵在我手上,还有一只在我师父手上。冤有头债有主,伤了我的人,我是一定会找 那两名阴阳师聊聊的。既然不是土御门家的阴阳师,那就是说,我不管怎么处置,都不关土御门家的事。那就好办了,有这两只式神在手,我想我很快能找到那两名 阴阳师。今天来此,打扰老家主了,告辞。”

夏芍说罢,转身便带着温烨往外走。这并非装腔作势,夏芍走得很干脆,任凭老家主在后头 喊了三声“留步!”她也不留。门口两名守门的弟子上来就要拦她,却只见她微笑着随意摆了摆手,那两人便忽觉劲力震来,双双仰倒,夏芍带着温烨信步迈出土御 门家的大门,慢悠悠走远了。

屋里一片死寂,不少人还在震惊中,谁也不敢看老家主的脸色。

老家主脸色少见地难看,望着已不见了人影的大门,脸色发沉。那式神是不是土御门家阴阳师的,他心里有数。但问题是,这女孩子果然不好对付,想必她也心里有数,这是在威胁他……

唐宗伯来了日本,之前夏芍废了安倍秀真,土御门家没有追究的事已经被各阴阳道场得知,若是这次他们师徒在日本找到那两名阴阳师,土御门家任由玄门在自家地盘上处置了自己的人,其他到场的家主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

土御门家的脸都要丢尽了!

可是,现在想管又不能管,谁叫刚才秀和再三否认,称那两名阴阳师跟家族没关系呢?

秀和的脸色也很难看,他抬眼,瞄向祖父。老家主正向他看来,祖孙俩的目光对上,秀和顿感压力,目光一飘,便低下头去。

老家主怒哼一声,站起身来,“你跟我过来!”

秀和一惊,却不敢违抗,只得跟着祖父出了主屋,往祖父独居的房间走去。

走到房间里,门一关上,老家主便道:“说!这次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章 处置与会面(补)

秀和震惊地抬眼,不知祖父为什么会怀疑到他身上。

“祖父,您真的认为这件事是我们土御门家的阴阳师所为?”但这话一说出口,土御门秀和便感觉到祖父威重的压迫感,他立刻一低头,改口道,“就算是,也一定是旁家所为。秀真一族一直在为此事而怨恨……”

“没有人在背后默许,他们敢实施吗?”老家主目光威慑,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以为这样可以瞒过他?

秀真一族系出旁支,怎敢如此大胆?以往他收秀真为弟子时,他的家人尚敢蛮横,如今他已成废人,家人在族中地位不保。再怨恨,他们怎敢无视家主的命令?难不成,他们是想犯家规,被彻底逐出京都,成为更偏远的旁支吗?

这件事,必然有人在背后为他们撑腰!能让他们这样有恃无恐的,必然是本家直系子孙,除了他这个孙子,还能有谁?

老家主恨铁不成钢,他原本有意将孙子作为下任家主培养,但他实在让他失望。

外 界看土御门家,风光无限。但其实,只有他知道,土御门家正面临着很大的问题,那便是继承人的问题。他膝下只有长女和次子,本该把继承人的位置传给次子,但 次子……善吉的理念与土御门家一直以来的理念相差太远。自从土御门神道成为宗教法人,以家学的名目生存下来之后,历任家主都以将传道为重,善吉却看重土御 门家在政要心目中的地位,主张以政要的支持和庇护来发展壮大土御门神道。他这几年跟一些政要走得很近,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修心者,而成为了谋略家。

唯一的儿子对家族传道的理念与自己相差太远,他不得不考虑长女。长女与自己理念相合,她却偏偏是女子,不符合传承家法。哪怕她招赘入门,孙子的血统也终究会遭到族老会的质疑。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总不能把家族交给太过激进的儿子。

但 就算是这个孙子,也令他不那么如意。这孩子虽然不像他的叔叔那样是个谋略家,可他缺少的正是谋略,他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阴阳师至上的狂热者!狂热烧昏了 他的脑子,秀真的事,反应最激烈的便是他。不管他跟他说过多少遍,那是秀真自食其果,他总觉得阴阳师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一心想要报复。他严厉施压,他这才 安分了下来。但他是真的安分,还是内心仍然躁动不平,他活到这把年纪,还能看不出来?

身为家主,他诸事繁忙,不能事事顾着他。但既然事情发生了,他还能看不出来,到底是谁在背后授意的?

“秀和,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土御门家的子孙,永远不惧承认失败,更不惧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罪责。不能坦诚地面对自己的人,心境永远不会提高,永远也无法成为传道之人!”老家主眼神失望,家族的继承者到底谁才合适?

“祖父……”秀和抬起眼,为这话的严厉而震惊,但同时又欣喜。震惊的是祖父这话说得很严重,仿佛在否定他成为传道者的资质,但他欣喜的是,祖父肯以传道者的要求来教导他,说明祖父确实有考虑将他作为继承人培养!

“抱歉,祖父。这件事情是我默许的,我不该惧于承认!”秀和猛地低头,认错,表情严肃。

但他刚才眼底的欣喜又怎能逃得过老家主的双眼?老人顿时失望地摇摇头,“既然是你,你知道家法,自己去领吧。”

“是!”秀和低头,但却没有立刻就走,而是抬头问,“可是祖父,这件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置?难道任由风水师在我们阴阳师的地盘上处置我们的族人?”

老家主叹了口气,这次他还真不能允许。事情传出去,丢的是家族的脸面,“这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秀和在祖父严厉的目光中低头,他原以为不承认就行了,说不定还能让祖父以为风水师诬陷家族,到时就可以一雪前耻。哪里知道会被夏芍给坑了一回,导致她怎么处置秀真一族的人,家族都不能过问……

“迅速把他们召回家族,我助他们解除与式神的契约。”老家主负手道。

秀和眼神一亮,这样对方凭式神就无法找到那两名阴阳师,也就赖不到家族头上了!

“要快!赶在对方回去东京之前!”

“是!祖父。”

“去吧,办好了这件事,再去领罚。”

“是!”

……

在土御门家主发出命令的时候,东京。

三个人找到了那两名阴阳师。

土 御门本家虽然在京都,但东京是仅次于本家重要传道地,在安倍秀真成为老家主的弟子后,因受老家主赏识,这一脉的旁支便作为了东京到场的重要理事。虽然秀真 已被废,但老家主没有就这件事报复玄门,已经引起了一些不理解,在对待秀真这一脉旁支的问题上,老家主便采取了怀柔政策,没有剥夺他们在东京道场的理事 权。

秀真旁支这一脉就住在东京道场,要找他们实在很容易。

当这两男一女的风水师找到东京道场的时候,那两名阴阳师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晚。他们并不在道场,而是被安排出去躲着了,因为他们的式神被收了。

他 们没想到玄门的反应会这么快,而且来的竟然是唐宗伯。当警视厅受到各方压力的时候,东京道场就已经收到了消息,但当时他们以为是玄门利用人脉,远在香港操 控这边的事,因此没有放在心上。直到人被放走,道场才接到消息,来接人的有位坐着轮椅的老人,他们这才感觉到不妙,想收回式神已为时已晚。这件事让道场的 家里人感觉到不妙,东京道场的地址人尽皆知,家里人担心唐宗伯找上门来,便连夜遣两人到外头避风头。

但式神在对方手上,这一晚 上,两人的感觉很不好。式神在虚弱,两人也忍受了一晚的元气受创带来的苦果,但这也没办法。式神被收,他们就算逃到国外也没用,那是以阴阳师元气供奉的式 神,一旦式神有事,隔得再远,他们都会受创。不过对方没有杀了式神,显然目的并不是重创他们,而是想留着式神找到他们的藏身地。两人为此而担惊受怕,只期 望道场那边赶紧联系上秀和少爷,让他想想办法。

但等了一晚上,上午,道场那边没带来秀和少爷的消息,却带来了三名风水师。

两男一女,都是普通面孔,两名男人都是四十岁上下,元气内敛却深厚,女子二十来岁,身上竟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元气来。

两名阴阳师很奇怪,家族的人却为他们做了介绍,“这三位是玄门来的风水师。”

“什么?!”两名阴阳师一惊,如临大敌。

那名女风水师却笑了笑,道:“应该说,以前是。”

两名阴阳师一愣,看向道场的来人——秀真的妹妹,爱子。

爱子并非阴阳师,而是家族的出色忍者。在土御门家,本家的女性允许冠以家族子弟的辈分,但分脉的子弟只有男性有这个权利,女子却没有。想要留在家族,享受家族的荣耀,除非成为阴阳师,或者成为护卫暗部的忍者。

日 本古来便有以忍者保护修心者的传统,土御门家是最古老的阴阳师家族,自然保留了这个传统。爱子的天赋并不像秀真那么高,甚至可以说,她完全没有成为阴阳师 的天赋。但她却有成为忍者的极高天赋,旁支一脉的忍部已经由她接手,她如今已是忍部的首领。由她带着玄门的三名风水师前来,怎么想都不对劲,两名阴阳师冷 静下来后,便知有内情。

几人来到房间里坐下,这才得知了原委。

原来,这三名风水师如今已不是玄门的人,他们在唐宗伯回到香港清理门户的时候,师父被杀,如今已是玄门的仇敌。这次来日本,就是得知了秀真的事,来寻求合作,共同对付玄门的。

这三人昨晚就到了日本,他们前脚出来躲避,三人后脚就去了道场请见,道场对此事自然不可能马上就应允。经过一晚的考虑,爱子被派来找两人。

“这件事需要跟秀和少爷联系,秀和少爷答应的可能性很高,所以家族先让我带这三位来找你们两人。”

爱 子的话让两人面色一喜,没想到还没等来玄门的报复,就先等来的盟友!但两人谁也没看见爱子垂下的眸里闪过的光芒。其实,道场方面一直没有联系上秀和少爷。 秀和少爷虽然支持道场,但道场不过是分家支脉,秀真以往在本家的时候,秀和少爷就因他分脉的出身而看不起他,这次的事肯为分脉撑腰,不过是因为他们能帮他 出这口气,教训挑衅了家族尊严的人而已。而道场也正需要秀和少爷的支持,事情万一败露,家主责怪,有人可以承担主责。

道场和秀和少爷这次不过是合作,各取所需。

但 秀和少爷并不想此事被家主知晓,所以在联络上,他很谨慎。除了他可以给道场打电话,道场不能私下联系他,所以到现在,秀和少爷还不知道这件事。道场方面之 所以同意与这三名风水师合作,不过是想找个退路,万一事情败露,老家主大怒,秀和少爷也保不了他们,他们可以有个出路。

“那我们现在可以回道场了?”那两名阴阳师问。

爱子摇头,“你们就和他们在这里,有行动,理事长老会派人过来。”

理事长老正是秀真和爱子父亲,他向来是谨慎的人,现在还没有到和家族决裂的时候,所以和三名风水师的合作要秘密进行。若是这次能没事,必要的情况下,这三名风水师也可以不声不响地做掉!

两名阴阳师愣了愣,三名风水师却只是一笑,没有发表反对意见。爱子认为他们未必不知道理事长老的打算,只是他们要对付玄门,人手不足,所以再高的风险他们也要冒。这次的合作也是建立在双方需求的基础上的。

不等两名风水师回过神来,爱子便转身离开了。

但刚出了门,还没走出走廊,理事长老便打来了电话。

爱子走到走廊拐角,接了起来,“父亲大人。”

“秀和少爷有消息了。那个废了你哥哥的女人竟然找到了本家,老家主已经得知了此事,很震怒。但好消息是,家主并不想抛弃我们,现命他们两人火速回本家,家主将帮他们解除与式神的契约。你马上让他们两人回来!”

“是!那三名风水师呢?”

“找个理由,将他们一起带回来。”

“是!”爱子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本家没有放弃他们,他们自然就没有与本家作对的理由。那三名风水师还真的不幸,这么快就成为了弃子,道场人多势众,要做掉他们很容易。

挂了电话后,爱子转身又折返了回去,对屋里的五人道:“理事长老有命令,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回去。风水师们也一起。”

“我能问问原因吗?”一名男风水师问。

“理事长老的命令,我们只负责服从,从来不过问。”爱子冷淡道。

她身为忍者,这回答确实符合他们的身份,三人互看一眼,笑着起身,很好说话地跟随着一起返回了道场。

道场待他们如上宾,不仅周到地安排了房间,理事长老还特意请了三人到和室里用茶。茶端上来,三人却没用,一名身形偏瘦的男风水师看向了五旬年纪便一脸褶子的理事长老,“长老阁下,我能问问,对我们合作的事,你是否有变卦的想法吗?”

理事长老一愣,却像是惊讶的,“阁下为什么这么问?如您所见,道场待三位可是如贵宾的。”

“那么,刚刚让我们与道场的两名阴阳师住到一起,为什么立刻又让我们回来了?”那人不傻,虽然爱子的话很符合她的身份,但是理事长老的命令却很可疑。让他们与那两名阴阳师住在一起,不就是为了防止道场耳目众多,传到本家耳中?现在又让他们回来,摆明了很可疑!

看着理事长老再一愣,那人哼笑一声,“长老阁下,我劝你放弃对本家的希望,你可知道你们这次得罪的是什么人?”

理 事长老不说话,那人继续道:“这些年来,据我们对夏芍的了解,你们动了她的人,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她一定会找到你们,你们的下场一定会和我的师父师伯、 以及泰国的降头大师通密一样惨。唐宗伯回到香港之后,对当年仇敌的清理,我想你们没亲眼见过也一定听说过。当年香港风水界是怎么变天的,泰国降头大师一行 三十多人是怎么折在京城的,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艾伯特老伯爵又是怎么死的,你难道一点风声也没有听到?你没有听到,你们老家主一定知道,你认为他会冒着家族 存亡的危险来为你们撑腰?他连你的儿子被废,都不愿出来主持公道。”

那人笑容冷嘲,理事长老却一震!

“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们家主愿意帮你,一定是此时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但以我们对夏芍的了解,她一定会处置那两名阴阳师!你们家主如果包庇,受牵连的就一定是整个家族。你确定到时候他不会弃车保帅?”

“……”会!以他这些年对家主的了解,他一定会!

理事长老脸色一沉,倏地起身,走到门外,对守候在外的爱子道:“立刻追回他们两人!不必回本家了。”

将这两人追回,要以什么理由搪塞本家,他还没想好,现在只是心乱如麻。

当初儿子被废的事,他对本家的处理很恼火,但是家主并没有 剥夺他们这一脉在东京的理事权,他虽松了一口气,却也知道这并不长久。东京道场仅次于京都,本家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这个肥差,如果他们这一脉不能尽快出现 一名堪比秀真的子弟,被取代是迟早的事。到时,可能会被发配到边远的城镇,直到下一名有才能的子弟的出现,才能重返本家。

接到秀 和少爷的电话时,他曾很高兴,家主肯出手保住东京道场的人,若传回本家,对其他觊觎这里的人都是个震慑。他太过高兴,当时只想着家主肯出手,就算唐宗伯也 找不出证据来。只要没有证据,事情只能不了了之。可他没想过,如果玄门就是不肯罢休该怎么办?如果家主不想倾家族之力与玄门一战,他很可能会放弃两人,并 处置他这个东京道场的理事长老。

到时候,情况还跟以前一样。他们被发配去边远城镇无可避免,而且还要再搭上两名子弟。这两名子弟修为都是不错的,没有了他们,这一脉的衰落只会更严重。

原本,只是受了秀和少爷的挑唆,想给儿子报仇的,没想到现在陷入了两难。

理事长老纠结了很久,想过让那两人回本家,等家主帮他们解除了和式神的契约,再让两人回来。可是,听说夏芍已经找到了家主,万一家主和她达成了什么协议,回本家只是个陷阱怎么办?

本来是很干脆就决定的事,因为三名风水师的到来,反倒让理事长老犹豫不决起来。

但他这一犹豫,便出了事。

……

夏芍回到东京的时候,正是中午。她却没心情吃饭,而是和温烨一同来到了医院。

华夏集团的两名员工被附身的时间太长,身体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虽然不像安那么严重,但日后也要养很久。夏芍进了病房,脸色便一直沉着,对师父将事情一说,便道:“现在可以动手了。”

寻找那两名阴阳师所在的事,自然交给夏芍,她来到病房陪护的里屋,盘膝坐了下来。她召出式神来,强行引了式神的气机,开始找寻,过程中始终开着天眼。

进过昨晚一晚和今天一上午,夏芍推测,冷以欣一行应该已经有所行动,他们易容后的面容她已经记住,假如见到,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来!

但夏芍在一处公寓楼里找到了那两名阴阳师,却没有见到冷以欣三人。

那 两人被理事长老叫回来,因事情尚未解决,玄门随时有找来的可能,两人便又倒霉地被命令回到了原来的公寓里。原本,理事长老还在打算盘,想以自己还没想好为 名,让三名风水师再跟那两人一起同行,万一玄门的风水师找来,便让他们相互斗去。但那名削瘦的风水师并不好对付,此人眼光也很毒辣,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 思,笑道:“既然长老阁下还没想好,那我们就先回住处了,等长老阁下想好了再联络。”

理事长老一听便急了,这才明白过来,现在情况已经反转了——他已不信任本家,现在是他希望得到风水师的战力,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三位是我们东京道场的贵客,怎么能回住处。刚才就已经安排好房间了,请三位去休息吧。”理事长老换上一张满是褶子的笑脸,态度立刻谦和起来。

开什么玩笑,放他们回住处?不如让他们住在这里,万一道场有什么事,他们可是战力。

“请 长老阁下快下决定,你只有半天的时间。天黑之前,我们要离开日本。”那男人道,见理事长老一愣,他一哼,嘲讽,“长老阁下以为你有很多时间吗?昨晚唐宗伯 没有来,那一定是在忙着救人。事情忙完了,你以为他们还会再给你时间?今晚,他们一定会来!我们寻求长老阁下这一脉的阴阳师合作,可没想过要跟玄门硬碰 硬。前车之鉴太多,硬碰硬我们不是对手,我们另有别的计策。这个计策的实施需要人手,并且实施地不在东京。如果长老阁下想为你的儿子报仇,那就在傍晚前做 决定,带着你的人跟我们离开日本。否则,我们只好放弃阴阳师这个盟友了。”

理事长老听得眼神发直,他听懂了,对方这是要自己放弃在家族的一切,跟着他们叛逃!

“请阁下趁着天色尚早,他们还不会来,早做决定。傍晚我们会再来。”那人说了句,便跟同伴一起走了。

他猜得没错,夏芍确实不会白天闯道场,道场在闹市区,斗法会引发很大动静。她一定会选择深夜前去,但这不代表她做任何事都会选择深夜。

“行动!去公寓!”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一章 幕后(补)

夏芍一行去公寓的时候正值午休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决定了胜负。

没有交手,没有打斗,那两名阴阳师甚至都不知道房间里怎么就凭空出现了一条金色蛟龙,蛟龙堵在门口,腹前双足比两人的脑袋加在一起还巨大,那森冷的煞气让两人明白,这不是他们手中任何一只式神能对抗得了的。

两人震惊的时候,门便开了,一名女子推着一位坐着轮椅的老人走了进来,蛟龙的身形顿时小了一半,避去一旁,让位。

“说,那三名风水师在哪里。”没有多余的话,女子淡然的眼神令两人腿脚都动不了。

“道、道场……”

……

傍 晚,东京道场内,理事长老坐在和室内,两旁三十多人都是这一脉的弟子。尽管他们对于本家来说是旁支,但对他们自身来说,这些人都是直系血脉。放弃在本家的 一切,与风水师一同踏上复仇的道路,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他一人就可以做的。在述说分析了留在本家的未来之后,和室里就陷入了死寂。

一个事关存亡的决定,在今天必须要做出。

当夜幕降临,一名弟子前来传话,表示三名来自玄门的风水师要离开了的时候,和室的门打开了。

理 事长老走了出来,只过了一下午,他便神态疲倦,恍惚老了十岁。他望一眼日落最后一抹天光,浑浊的双眼里映出一道金红的光,仿佛垂死挣扎的希冀。片刻后,他 道:“请他们进来吧,就说我们已经有决定了。不过,这么多人要走,总要收拾一下。告诉他们,一小时后就出发。”

理事长老也知道事急不宜耽搁,前路不定,人心惶惶,越早走越少生变数。但这么多人,订票也是要些时间的。而且,他还不知道这三名风水师要去哪里。

三人很快到了,那名削瘦的风水师最先进来,理事长老不想听他再多意见,现在他们已经决定要走,只不过是一个小时,这三名风水师不可能会放弃这么多的助力,所以现在,情况又反转了过来,他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我想知道三位的目的地,好派人安排订票。”

“京城。”那人不再隐瞒,笑了笑道。

理 事长老一愣,虽然还想问计划是什么,但显然现在没有这个时间。他立刻吩咐身旁的人去订票,又安排了两人前往德国,他的儿子秀真在那里静养身体,本家的人知 道,所以那里不能再待了。秀真只能跟着他们一起,如果他们能为他报仇,打败玄门,不愁名扬四海,开辟出新的天地来。哪怕开宗立派,创立新的流派道场,也不 愁生计。这也是家族成员同意冒险的原因之一。

“长老,我们的那两个人怎么办?”爱子过来问,她指的是在公寓里躲着的那两名阴阳师。

“临行前让他们去机场会合。”理事长老道。他们是家族的中坚力量,不能丢下。虽然有他们在,无疑会暴露他们的藏身地,但到了京城之后,让他们分开住就好了。

旁边那名风水师听见,没有反对,只是深意地笑了笑。他们换了身份出行,阴阳师们却来不及换身份了,他们的出行,目的地一定会被查到。不过不要紧,他们要的就是让夏芍回京城!

……

一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就过。当一切准备妥当,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三十多名阴阳师齐聚在院子里,望着台阶上的理事长老和三名风水师,在彷徨和期待的复杂心情里,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通知他们了吗?”理事长老叫来爱子,问。

“通知了,他们说会在机场等我们。”

“好!出发!”理事长老点头,一挥手,下了出发的命令。他与三名风水师一同前头带路,带着三十多名弟子踏上了险途。

出主屋、过廊道,到了前院,一行人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夜色里,前院的地上,隐约可见趴着两个人。

“什么人?!秀吉!秀隆!”理事长脸色大变,喊向前头守门的两名弟子。

没有人回答他,门口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两个人倚着大门坐着,低垂着头。一行弟子望见那两人,脸色都一变,扫向地上那趴着的两个人。

那、那两个人是谁?

那三名风水师却和理事长最先反应过来,四人都心知不好,心中已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这时候,想做什么都已经晚了!

几乎是在理事长喝问什么人的时候,前院一道阴煞贴着地面横铺过来!冷以欣功法被废,虽已是普通人,但她反应却很快。一见院中有异样,便心知不好,转身便想退。但这念头刚兴起,她便瞳眸倏地一缩,整个身子如置身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冰冷刺骨,动弹不得!

那两名风水师也刚兴起拉着冷以欣一起退走的心思,整个道场便转瞬被阴煞布满!两人虽尚能保持清醒,但也如坠冰窖,情急之下,顾不得冷以欣,赶紧掐诀。

但没人的手能抬得起来,包括道场里三十多名阴阳师。

对方就像预料到了他们的下一步动作似的,抵御的念头刚刚在脑海中出现,院子里便霎时传来不同寻常的波动。所有人想抬头,脖子都动不了,只能感觉到有浓郁的阴气从四面八方而来,黑暗的院子里仿佛更暗了一重。有人翻着眼皮子往天上看,顿时惊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没有人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但那确实存在——道场四周,浓郁的阴气围成了四四方方的围牢,连头顶的夜空都被阴气给铺盖中。此时此刻,道场就像是被阴气聚成的巨大棺材围住,院子里的人全都被困在了棺材里,恍如将死之人。

外头街道上霓虹都透不进院子里,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从一行人来到前院,到发现事情不对劲,再到阴煞突然铺天盖地,只不过是眨眼的工夫。

眨眼的工夫,胜负已分。

院子里传来一声笑,一名女子推着坐着轮椅的老人从前院主屋的另一侧过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老人和一名少年。女子推着老人走来院中央,目光精准地落向冷以欣三人,慢悠悠道:“好久不见。”

夏芍?!

在场的人,没人不认识她,这里的人跟她都有仇怨。

理事长老看起来想冲上来杀了夏芍,但他动不了。他知道夏芍来了日本,也断定她今晚会来,可就是没想到,她敢这个时候就来!现在还没入深夜,她怎么敢?

东京道场在闹市区,这里即便是深夜,路上都有人走动,根本就不是斗法的合适地点。包括那三名风水师在内,都料定夏芍要来也是深夜,而且她要先去找那两名伤华夏集团经理的阴阳师,那两人身在公寓,时间一耽搁,肯定更晚。从时间上来说,他们现在走,完全来得及!

这一切其实都算得没错,但是他们都算漏了一点——夏芍的修为。

斗法?完全不需要!炼神还虚以下,她甚至完全没有使用术法的必要。

胜负只在一瞬间,所以她敢大白天就去公寓里逮人,因为根本就不担心会引起骚乱,来道场也是一样。

在夏芍制服了两名阴阳师之后,便一直在公寓里,原本打算天黑了便去道场,但下午的时候,道场竟然打来了电话。夏芍得知了对方要走,当然不会任由对方来去自由,这才有了今夜这一出。

“我想大家之间也没有什么话说,那就不叙旧了。”夏芍看了下手腕上的时间,笑了笑。

没人知道她看时间是什么意思,夏芍也不解释。她废了这么大的心思找到了风水师三人,竟然也不急着处置,更不多言,只是等。

等 待的这一个小时,对院子里的人来说,无疑是漫长的。理事长望着地上趴着的那两人,他已经看出那两人就是自己家族的那两名阴阳师了,刚刚乍一看见两人趴在地 上,他还震惊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现在他已经不震惊了。他们这一行三十多人,不都一个照面就被人一网打尽了么?何况他们两个。只是他不懂夏芍的心思,她 到底想干什么?

冷以欣三人也同样不好过,那两人在唐宗伯威震的目光中甚是难熬,脑中一片空白,那削瘦的风水师更是皱着眉头,从来没想到此行算计周密竟还能栽了。而冷以欣身为普通人,在这阴煞里僵住不动,已经手脚青紫,脸色在夜色里青得快看不见。

院 子里的阴煞来自龙鳞,夏芍对煞气的控制已到了随心所欲的程度,所有人脚下的煞气浓郁程度都不一,冷以欣最轻,刚好控制在她动不了、却也死不了的程度上。但 长时间的身处阴煞之中,冰冷刺骨的感觉却如刀割般,一刀一刀剐着经脉,痛入神经骨髓般的滋味每一下都不是正常人能承受。

但夏芍似乎并不想停止,整整一个小时,有人在煎熬,有人是心颤,有人则剧痛难忍。

夏芍向来擅长以阴煞控制人的行动,但她从未在一个人身上这么长时间地维持煞气。短时间的煞气入体,可能会令人感到手脚冰凉麻木,但时间久了,必定会伤害经脉五脏。平时被她施此法小施薄惩的人不在少数,但大多无深仇大恨,她也只是想给人个教训,教训过就作罢。

但今晚,她不想就这么算了!只要想起冷以欣在她和师兄订婚时送上的大礼,不给她些回礼,实在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

夜色里,女子的额头渗出冷汗,脸色发紫,嘴唇发青。但夏芍却好似没看见,跟在后头的冷老爷子在看见冷以欣的那一刻便又痛心又着急,他明白,对欣儿如今的身体,一个小时足以废了她。

夏芍这是动了杀机!

就在他急得想要上前开口求情的时候,夏芍转过身来,看向了门口。

门口,传来停车的声音。

有人来了?

夏芍看了温烨一眼,他便和张中先走到门口,将两名晕倒的守门弟子搬开,打开了门。门外,土御门家主带着几个人站在外头,看着道场四周的阴气,正目光震惊,一眼看见夏芍在院子里含笑的眼便愣了愣。

夏芍意念一动,阴煞顿时从门口散开。门外的人震惊更甚,这无异于是表明了道场四周的一切是夏芍的手笔!

一行人在老家主的引领下踏进来,阴煞再次在身后封上。温烨和张中先将门关上,一行人却看清了里面的情况,一时便都忘了外头的震惊,老家主一眼望向院中众人,“这是怎么回事!善信,你真的带部下叛逃?”

理事长老发青的脸色顿时白了一层,他这才明白了夏芍为什么要等这一个小时,也在见到老家主的一瞬,就知道自己彻底完了。他闭了闭眼,他现在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辩解也似乎会很苍白,他身旁就站着那三名风水师。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不说话,老家主却也看得出来,顿时气得浑身发抖。夏芍傍晚打电话给他,他还不信,没想到赶来竟然看见的是这样的场面!如果不是夏芍来得及时,他可能来了连这场面都看不到——这些叛逃者早就走了!

老 家主气得碎了手中的手杖,这简直是土御门家族从未有过的耻辱!这些人,他待他们不薄,收秀真为徒、任命他们掌管东京道场,甚至秀真被废,他依旧没有贬黜他 们,在他们闯了大祸后,也还想着帮他们。可是,今天左等右等,都没等来这两名阴阳师,本家打电话来询问,得到的答复是两人已经依言去往本家了。可是本家没 有见到人,他还以为是被玄门半路截住了,恐怕已经没命了。哪知道……他们只怕那时候就在策划叛逃的事了吧?

“善信,他们两个是到了本家吗?”老家主怒喝一声,看了眼脚下趴着的两人。两人伤得不轻,又身在如此浓郁的煞气中,早就气息微弱,恐怕已经不成了。

院中众人的脸又白了一层,纷纷顾不得身体的刺痛,转动眼珠瞄向理事长老。理事长老仍然闭着眼,还有什么可说的?就算说再多,以老家主对家族的重视,他们这一脉无疑是背弃了家族信义的人,按照家法,他们已经是废人了。

见善信不说话,老家主气得脸都发红,“好!那现在执法部要将你们作为叛逃者带回本家,依照家法处置,你没有话说了吧?”

在场的人,就算有目露恐惧和悔恨的人,此刻也都说不出话来了。

老家主这才转身,看向唐宗伯,“唐老先生,实在抱歉,我们家族的弟子,给贵门派添麻烦了!”

九十度的鞠躬,算得上大礼了。唐宗伯坐在轮椅上,不便起身,也对土御门家族点了点头,“老家主不必过于自责,今晚的事,也有他们三人的错。我们就各自处理门派事务吧。”

这是再好不过的,不必引起两派大战。

“夏小姐,这两个人也是我们家族的人,可否将他们交给我?”老家主松了口气,转身问夏芍,脸上却涨红如血。家族有人叛逃,竟然要靠别人通知并控制住局面,土御门家从未有过这样的耻辱!但尽管耻辱,也不能任由别人处置家族的阴阳师,这会是耻辱中的耻辱。

“老家主客气了,我们风水师做事讲究因果,他们已经得到教训了。你尽管把人带走,我不阻拦。”夏芍一笑。这两人的式神已死,又在院子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这比他们对她的两名经理做的事还要重上三分,这两人即便是活着,也不会比她的两名经理好过多少。

世上最难受的是活罪,只是不知道在土御门家的家法下,这两人还能不能活着了。

但这个面子夏芍还是要卖的,华夏集团这次的损失还有声誉。这个面子对华夏集团日后在日本的公司有好处,这点夏芍明白。

老家主点了点头,他没想到夏芍会这么好说话。

夏芍却不愿在此多留,温烨和张中先上前,带了腿脚已不听使唤的冷以欣三人便离开了东京道场。

……

郊外,一处废弃的大楼内,三个人被丢到了地上,正是冷以欣和王怀的二弟子辛明宇、三弟子崔皓。

那削瘦的男人正是崔皓,他仰倒在地上,看着夏芍走了过来。女子蹲在他身边,他却仍有一种被居高临下俯视的感觉。

“说,你们还有多少人,那名背后的高手呢?”夏芍之所以将三人留到现在,就是为了问这件事,他们背后的那名高手让她很在意,这个人不查出来,事情就不会了结。

崔皓嘲讽地一笑,嗓子被阴煞所伤,声音嘶哑,在空洞黑暗的废弃大楼里,扯得像鬼嚎,“我说了,你就会放了我们?”

“混账!放了你们?谁放过玄门?!”唐宗伯怒喝一声,不待夏芍开口,便怒斥道。

崔皓和辛明宇都被震得一抖,冷以欣却倒在地上没反应,她伤得最重,此刻仍是生不如死。冷老爷子在后头急火攻心,眼里全是心痛,却不敢贸然过去。现在,孙女身上的阴煞已除了,至少她不会再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掌门祖师这话有意思,难道我们不动手,门派就不会清理我们了?”辛明宇抬头冷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张中先骂道,“你们如果安居一隅,到死掌门祖师都不会追究!”

唐宗伯也震怒,但半晌之后,摆了摆手。罢了,有些人,有些话,说了他们也未必信。

崔皓和辛明宇果然不信,崔皓冷笑,“算了吧,这时候我们到了掌门祖师手上,随您老人家怎么装大度,我们又怎么知道?”

“当 初,杀我们师父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追究?”辛明宇道,杀了他们师父,要他们怎么在国外安心生活?这些年,他们退出玄学界,在以前的圈子里销声匿迹,就是怕 被找到,只有交情甚笃的一些人才能找到他们。以前的风光不再,赚的前也比以前少很多,这种日子难道要他们一辈子过下去?

“放屁!你师父犯的是什么事?掌门祖师当年被迫害,你们享福的时候怎么不记着掌门祖师失踪的事?现在倒想起为师父报仇了?少拿情义说事儿!你们这群不成器的要真是这种人,玄门倒好了!”张中先一步上前,暴躁脾气上来了,看起来想要一人踹两脚。

夏芍伸手将他拦了下来,“不必多言。我只问你们,背后的人是谁,说出来,我答应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这话听着颇为嘲讽,但夏芍若说会放了他们,三人也不信。让他们死得痛快点的承诺,反倒可信。

崔皓目光一闪,“除非你答应放了我们。”

夏芍眉一挑,一道煞气来到崔皓脖颈,他顿时脸色青紫,额头青筋毕露,凸着眼珠子望向夏芍,“你要知道,你们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是么……呵呵。”崔皓咧着嘴嘲讽一笑,笑声嘶哑难听,气若游丝,“那你尽管杀了我们,等你死的时候,你一定会后悔!”

“我们知道幕后的人是谁,也有对付你的计划。两个消息,换两条命,不值?我们只要求活命,哪怕废了我们的功法。”辛明宇急道。

“好!我应了这事,你们说吧。”不待夏芍答应,唐宗伯开了口。

“师父?”夏芍转身,师父这事怎么能应?她答应过龚沐云,要将这两人给他处置的。

“龚家小子会同意的。你要是把幕后的人交给他处置,他一定会更高兴。”唐宗伯道。

崔皓和辛明宇却听得一愣,什么龚家小子?难不成,他们原打算将他们交给安亲会?玄门弟子对安亲会和三合会再了解不过,那是老牌世界级黑帮,私刑甚重,如果被送去安亲会,只怕不得在死前尝遍十大酷刑?那可比阴煞缠身更叫人痛苦。

“我说的话,从不反悔。你们若说出来,我便废了你们的功法,放你们远居新加坡,只要你们终身不出国,不再像她一样算计门派,我保你们性命无忧。”唐宗伯一指地上倒着的冷以欣。

冷老爷子一惊,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掌门祖师的意思是……

崔皓两人也听说过唐宗伯最重信义,他的话倒能信。其实,不管能不能信,他们只有这一条活路,只能赌了!

“我们说!那人毁了容,但冷小姐说,那人是她的未婚夫!”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二章 调虎离山

谁?

崔皓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了,没有人不震惊,包括夏芍。

“这不可能!”最先喊出来的竟然是冷老爷子,“我亲眼看见奕儿的骨灰下葬的!”

“那你看见他的遗体火化了吗?”唐宗伯立刻转头,眸在黑暗的废气楼房里精光慑人。

“我没去……”冷老爷子愣了半晌才道。肖奕出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到了茅山之后,他一直精神不太好,那天便没跟着一起去,“但奕儿死了!一定死了!”

他们祖孙跟随着一路将遗体运回了内地,之后还在灵堂里停放了七天,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也是唐宗伯等人想不通的问题,在英国的时候,他们亲眼看着肖奕死了,而且是他们一路护送肖奕的遗体回国的,期间他还在玄门停留了两天,人确实是死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夏芍看向冷以欣,她趴在地上,已经很长时间一动不动,虽然看得出来还有气息,但冷以欣的性子,是不可能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所以她还是看向了崔皓两人,“那人什么修为?”

“炼神还虚!”崔皓和辛明宇异口同声,“而且,不像是刚入炼神还虚。”

辛明宇怕夏芍不信,还道:“我们易容的时候,他还靠面具的气机找到了那名易容大师,他说对方一定会死的!”

这话确实令夏芍蹙了眉,崔皓两人并不知安是徐天胤的朋友,说出这话来应当不会有假。这倒与她当日的推测一致了,尤其是修为上。只是无法确定这人的身份。

“这人在哪里?你们有什么计划?”对夏芍来说,虽然她很想知道这人的身份,但他们的行动计划才是最重的。只要能抓着此人,他的身份早晚能知道!

“在你来日本的时候,他去了京城,他说先去安排些事情。至于具体计划,等我们带了阴阳师一起回国后再告知详情。”

京城?

夏芍微怔,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一声,有点不太好的感觉。这感觉源于何处,她一时说不上来。只是冷嘲地一笑,目光微冷,“哦?对方连详细计划都不肯对你们透露,你们就敢跟着他对付门派?”

崔皓闻言,自嘲一笑,“以那人的修为,我们哪有选择的权利?”

他 承认,他们当初自然也看中了那人的修为,要不然以冷以欣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找上他们,他们当然不会同意。那人心思缜密,高深莫测,他们也知道自己被防着, 并没有全然被信任。但是当时想着机会难得,毕竟炼神还虚的高手难得一见,有对方在,一切行动都要容易得多,错过了这一次,说不定一辈子就要在新加坡过着退 隐的生活了。而且,对方既然找上了他们谈合作,如果他们不答应,以对方的修为,未免行踪泄露,杀了他们灭口也是很容易的。只不过,这话不能这么跟夏芍说。 崔皓向来聪明,他知道怎么才能使自己的活路大些。暗示两人是被迫的,总比承认他们有心对付门派要好。

但夏芍可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懵得住的人,崔皓的想法,她心如明镜。

“这 次来日本,如果不是冷小姐与我们同行,我们怎么可能给对方卖命?”辛明宇见夏芍面无表情,还以为她认为他们在说谎,忙补了一句。虽然也可以说冷以欣是来监 视他们的,但她如今不过是个普通人,孤身随他们在外,性命可以说完全握在他们手里。所以,这也是对方给他们的信任,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这样就来了日本。

夏芍闻言却轻轻蹙眉,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何又涌了上来。

“而、 而且,我们还知道,对方身边还有高手。当初在新加坡,他身边还跟着三人,是泰国的降头大师!我们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计划,但是知道他们需要人手,所以需 要阴阳师的帮忙的。”辛明宇一见夏芍皱眉,便赶紧把最后一点知道的事说了,并看向地上躺着的冷以欣,“具体的计划,冷小姐肯定知道,夏小姐如果想问,为什 么不问问冷小姐?反正我们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了!”

冷老爷子却在后头一惊,他知道,孙女的性子是不会说的,假如她不说,那会不会……他屏息看向夏芍,极怕她真的将冷以欣唤醒,问她计划一类的事。

夏芍却好像陷入了沉思中,在考虑着什么,一时没有说话。

这时,唐宗伯开了口,“我问你们,那人多大年纪?”

夏芍一愣,转头看向师父,老人神色发沉,盯着崔皓两人,目光威重。

辛明宇也一愣,他想起以前在新加坡的时候,听闻冷以欣订婚,未婚夫是茅山新任掌门,只有三十来岁的。

“三、三十来岁……”辛明宇道。

夏芍一眼扫向辛明宇,这话好像不太确定啊?

唐宗伯重重一哼,一拍轮椅扶手,怒道:“到了这时候,还敢胡言!再有一句假话,你们两人今晚都没活路!”

辛明宇一惊!他只是、只是想让唐宗伯相信那人确实是冷以欣的未婚夫,哪想到会弄巧成拙?

“那、那人毁了容,看、看不出年纪来……”辛明宇只好说实话。

崔 皓狠狠瞪了他一眼,简直是没事找事,尽添乱!“还是我说吧,冷小姐说那人是她的未婚夫,但看起来确实不像。那人就算毁了容,听声音也像是个五六十岁的人, 而且头发全白、坐着轮椅,他能站起来,只是行动看起来仍像是名老人。我们曾经问过,但冷小姐说,她的未婚夫生了场大病,才变成这样的。”

“什么?”张中先皱起眉头,回头看向唐宗伯,“掌门师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嗯。” 唐宗伯点点头,“我跟道无大师有过一段交情,当年我记得与他感慨门派失传的术法颇多、传承不复当年的时候,他曾对我提过,茅山派如今传承下来的术法不及旧 时三成。其中有个秘术,乃龟息续命之术,此术法与逆天改命有一拼,但只能续自身命数。此术法当时乃门派传承最高之法,但历代掌门祖师多遵循天运命数,少有 续命之人。后来世逢乱世,枭雄并起,一方猛将学当年刘备三顾茅庐,想请当时的茅山掌门下山指点,并允诺大业若成,拜他为国士大贤。但此人并无国主之命,且 性情暴戾,喜怒无常,当时的掌门祖师并不想辅佐此人,又恐将其激怒,连累门派数百弟子,便假意答应,随后便以龟息续命之术诈死,逃过一劫。但施展此术,却 令其命数耗尽,醒来之后他带着门派弟子连夜迁往深山隐居,三年后便羽化归仙了。这是茅山派第一位使用此术法的祖师,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据说,这位祖师本 还有三十余年的命数,施展此法,无疑耗损了他的元寿。从此,茅山一脉便感慨天命难违,续命之法实是耗损元寿,逆天而为的后果只能如此。后来,历任掌门祖师 便将此术法列为了禁术,自身也很少修炼。渐渐的,门派当中虽有此法浅薄的记载,但却失了传承,无人再能施展了。”

“龟息续命之术……”张中先喃喃了半晌,“掌门师兄的意思是?”

“此 术法是以耗损自身元阳命数为代价,从这点上来说,若此人真是肖奕,他的身体倒也符合此术法的反噬情况……”唐宗伯道。这术法,说是续命,但侍实则重点在龟 息上。以龟息之法诈死,看起来人已归天,实则只是以某种运行之法封闭了身体经脉机能。再醒来的时候,于外人看来,此人无疑是续命复生了,但其实封闭身体机 能之后,内耗甚重,肖奕醒来之后,形同五六十岁的老人,完全有可能!

“可……这术法不是失传了么?”

“失 传未必代表无人可以施展。咱们门派的撒豆成兵之术也失传已久,天胤还不是无师自通了?这世上天纵奇才的人虽然少,但不见得只有我们门派才有。肖奕三十岁入 炼神还虚境界,从天赋上来说,比我当年要高。我进入炼神还虚,已是五十开外了。假如说他能苦心钻研失传术法并无师自通,我倒是信。”唐宗伯道。

夏芍闻言垂眸,她倒是头一次听说世上有此术法。不过,若真如此,肖奕倒真有可能还活着?

如果是他,那现在京城的情况一定不乐观!

而且,刚才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不管是不是,既然对方在京城。喂,师父,你得赶紧回去,免得被人端了老巢。”温烨这时开了口,话虽毒舌,但确有道理。

“小烨子说得有道理,不过,这几个人怎么办?”张中先用下巴点了点崔皓和辛明宇,两人转头望向唐宗伯,屏息。

是死是活,就看唐宗伯守不守信义了。

“我答应的话,绝不反悔。且废了这两人的功法,不过还不能放他们回新加坡。先带回门派看守一段时间,若证实说的是真话,再放人不迟。”唐宗伯看向两人,“你们没有意见吧?”

两人哪敢有意见,虽然他们巴不得现在就走,但如今人为刀俎,他们也没有谈条件的资格了。

“小芍子先回京城,今晚就走!这边不必多理会,处理完了这些事,我再带着人去京城。”唐宗伯又吩咐,他这明显是让夏芍现在就走,他留在这里施法,先废了两人功法,再带回香港,处置一下门派事务就去京城。

夏芍尚且陷在沉思里,闻言点头,师父不这么说,她也会这么办!

“那她呢?”张中先又看向地上的冷以欣。上回掌门师兄顾念旧情,没要这丫头的命,现在惹出一堆麻烦来,这次冷老头还在,肯定还会求情,掌门师兄可别再顾念旧情了。

唐宗伯看向冷以欣,抿唇,半晌叹了口气,“她就……”

“别动!”一声老人的沉喝忽然传来,所有人都一愣,唐宗伯忽然目光一寒,转头看向身后的冷老爷子。

“冷师弟?”

“放了欣儿!”冷老爷子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水果刀,正抵着唐宗伯的后心。

夏 芍站在前头,脸色一寒!张中先和温烨也一惊,冷老爷子已经被封了经脉,此时不过是个普通老头,刚才大家都被肖奕的事震惊到,心里正不平静,谁也没有注意 他。其实一行人也想到他会拼死求唐宗伯顾念旧情,毕竟地上躺着的是他的孙女,人之常情,谁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面前?但是谁也没想到,他敢以凶器威胁唐宗 伯。

这威胁,看起来实在可笑。

唐宗伯何等修为?岂是他一把水果刀能威胁得了的?他顿时怒哼一声,霸道的气劲猛地震开,但仿佛知道他会这么做,冷老爷子一把揽上了唐宗伯的脖颈,森凉的水果刀比划在了离他头部半寸的地方。但他同时也一口血喷了出来,手臂和胸腹都有骨碎之感。

剧痛加上拼死一搏,让老人眼底血丝如网,死死盯着地上的崔皓和辛明宇,“走!带她一起走!”

崔皓和辛明宇双双愣住,都被这突发状况惊得有些发懵。冷老爷子却一眼扫向前头的夏芍和身旁的温烨以及张中先,三人大怒,手中早已掐起了指诀,却听老人喝道:“谁敢动手!我跟他同归于尽!”

说话间,他手中的水果刀已抵上唐宗伯的后脑。唐宗伯寒着脸,冷老爷子对崔皓两人喊道:“快走!难不成你们真想被废了功法?从此当一个废人?”

两人被这声音惊醒,互看一眼,忍着经脉疼痛,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已经湮灭的生机此刻复苏,两人眼底的光芒在黑暗里灼亮,废除功法不过是无奈之下换命的办法,如果有机会逃出去,为什么不逃?

不过两人起来之后却谁也没看冷以欣,两人都已受伤,而冷以欣已经晕过去了,带着不过是个累赘。呵呵,这次还真是要谢谢冷老爷子,等他们祖孙死了,他们会记着烧点纸钱的。

两人互看一眼,谁也没去拉冷以欣,爬起来之后拔腿就往废弃的大楼外跑!

冷老爷子一口气没上来,死死盯着两人的背影,苍老的声音含恨,眼神癫狂发狠,“你们不带上她,我就松手!你们可以试试看,跑不跑得出去!”

如果不是知道孙女昏过去了,无法自己逃走,他何必帮这两个人?

两人就要奔出大楼,背影倏地一僵,一秒钟的停顿,转身便寒着脸奔回来,一人拉起冷以欣的一条胳膊,拖着她奔出大楼。

废弃的楼内,一片死寂里,唐宗伯骨节作响的声音传来,他握了握拳,眼底一片寒光,“冷师弟,我再给你个机会,松手!”

“松手?”冷老爷子惨笑,“松手看你杀了我孙女么?掌门师兄,你已经放过她一次了,为什么就不能再放过她一次?”

“混账!”唐宗伯大怒,不再说什么,周身气劲再度震开!这一回,比刚才还要猛烈的气劲,震到身后冷老爷子的胳膊、胸腹,他已经受了唐宗伯一次内劲的撞击,脏腑受损,手臂筋脉已裂,岂能再受得住第二回?

冷老爷子又一口血喷了出来,就在他身子往前一震的当口,温烨敏捷地窜过来,一掌拍在冷老爷子肚腹,同时听见咔嚓一声,张中先一掌下去,水果刀铿锵落地,冷老爷子拿刀的手臂呈不自然地扭曲,随后一个踉跄,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夏芍也同一时刻奔了出去!

她 开了天眼,一息间便找到了带着冷以欣拼力奔逃的崔皓两人。这处废弃的楼房区位于市郊,不远处就是一条公路,路上不乏来往车辆,两人带着冷以欣,眼看着朝着 公路去,夏芍眼一眯,也不追,只意念一动,夜间的阴煞顿时朝两人的方向聚去!两人感觉到,霎时回头,夜色如雾,纵使两人目力非比常人,此刻也只是模糊地看 见楼房口一道人影。夏芍虽未追来,两人却大惊,在道场见识过她对阴煞的操纵,此刻实力相差悬殊,阴煞逼近,怎敢轻视?

崔皓和辛明宇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放开了冷以欣,冷以欣向后一仰,顺着公路下方满是石碎的坡道滚了下去,崔皓两人转过身,奋力迈上只差两步就可以迈上的公路。

身后阴煞却如浓墨般裹住了两人,两人双眼倏地睁大,明明彼此之间离得很近,却相互之间看不见,只能看见夜色里渗出血来,身体极度地冰冷,像是寒冰从地底涌出来,自脚底开始渐渐将人吞噬。当吞噬到头顶的时候,两人直挺挺地倒下去,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一辆的士从公路上飞驰而过,司机却完全没看见滚落下去的两人。片刻后,公路下方缓缓走来一人。

夏芍看着脚下躺着的两人,两人七窍已经流血,尚有气息在,却活不了多久了。月色从云层里探出头来,落在女子肩头,照见她长睫下的剪影,却看不见她眸底的光芒。

只见她静静立了许久,才转头看向稍远处。

远处地上,一名女子倒在地上,脸仰在月色里,月色照见她的脸,乍一看,能被吓去半条命。只见女子脸色泛青,脸颊上却有薄薄的脸皮磨破掀起,底下却并非血肉模糊,而是青得发黑。月色一照,就像是一具腐尸躺在地上,脸上已经开始发白腐烂。

夏芍却目光落在女子脸上许久,盯着那薄如蝉翼的面具下面露出的面容,微怔。片刻后,她走过去,蹲下身子,将那被石子儿磨破的面皮轻轻一揭,随后一口气提了起来!

唐宗伯、张中先和温烨半晌才到,到时见夏芍站在冷以欣身前,低头不到。

“怎么?”唐宗伯在后头问,转着轮椅过来,目光一落,也一口气提了起来。

张中先和温烨看清楚地上的人,也愣了。半晌,张中先震惊道:“这、这是谁?”

地上那人是名女子,却是陌生脸孔,根本就不是冷以欣!

夏芍冷笑一声,这一笑气极,点头,“真是高明!我倒有些相信京城那人是肖奕了。”

也只有肖奕的心机,才能做出这种事来。

夏芍之所以站在这陌生女人尸体前这么久,不是震惊的,而是在看见女子面容的一瞬,她总算明白心头那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

如果京城是那人是肖奕,她总觉得这一趟日本之行的收获太过容易。仅仅两天,王氏一脉的两人和冷以欣就都顺利落到了她手上,这一切若背后的人真是肖奕,不该这么容易才是!

在 辛明宇说冷以欣陪同他们来日本是对方给他们的信任时,她就觉得不对劲了。肖奕对冷以欣是有些执着的,他不该让她来日本冒这次的险。毕竟华夏集团的经理出 事,声誉受损,这么大的事,以肖奕的心计,怎会料不到她会赶来日本?两人在英国交过手,肖奕对她的修为,心里应该有数,也该知道她来到日本后马上就能查出 事情是怎么回事,崔皓两人很可能会落到她手里。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让冷以欣来?

原来,是留了这么一手……

这次日本的事,恐怕是调虎离山!

崔皓两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弃子,是肖奕为将她引来日本而安排的……

夏芍随即转身,沉声道:“师父,我得马上回京!”

她有种感觉,京城那边,恐有大变!

唐宗伯虽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看此人并非冷以欣,便也大约猜出了什么,沉声道:“快回去吧,这边的事你不用理会。这两个人,为师会让龚家小子的人来领的。你冷师叔的事也不用操心,走吧!”

老人叹了口气,望向夜空,闭了闭眼。冷师弟,到头来,你这条命到底为了什么而舍的?

当年师兄弟三人同入门派,那一段纯粹快活的岁月,在夜晚的冷风里一去不复返。那时候,大抵谁也没想到,师兄弟三人的结局会是如此……

老人望着女子离开的身影,收起感慨伤感的心思。故人旧情一去不再,但愿年轻一代能不会有事。

京城,千万别出什么事!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三章 浮出水面

夏芍连夜返回京城的时候,京城一家会所的房间里,气氛冷凝。

地上,十几人横七竖八地倒着,已经失去意识,其中包括两名警卫人员和四名保镖。满桌啤酒后头的沙发上,一名三十出头的男人坐着,五官称不上帅气,但眉宇深沉,颇具稳重气质。

男人望着门口,目光慑人,“你们是什么人。”

门 口,一小片空地上,一名戴着口罩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露出的眼睛和额头上都有深色疤痕,像是刀伤般。老人头发苍白,身后一名年轻女子推着轮椅。两人看起来像 是普通的爷孙俩,但沙发里的男人知道,正是这两人来到屋里,造成了地上的现状。没看到他们动手,这些人就像是自己倒下的,这么离奇的事,男人还是第一次遇 到。

“来谈合作的人。”门口的老人开口,声音低哑苍老。

“合作?”男人轻轻挑眉,在他面前提出这两个字的人不多见,一瞬间他脑中掠过数道念头——绑架、威胁,无论是什么,这场面都不像是求合作该有的。

老人却转头看了眼身后的女子,女子悠然一笑,把门关上。

男人眉宇间的沉肃又深一分,望了会儿紧闭的大门,又扫了眼墙角的监控设备。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笑意慢悠悠,带着轻嘲,“姜少真有趣,我们既然敢来,这些又怎么会让你抓着把柄?”

姜 正祈微微眯眼,两天后过了元宵节他便会回地方上,一群姜系子弟请他来会所聚聚,他向来不爱此类聚会,但身为姜家三代,应酬难免。只是没想到会在此遇上突发 事件,这两人有备而来,显然是有人将他的行程告知,这处会所也被对方控制……难道,是请他来聚会的那人有问题?

常年身处尔虞我诈之中,姜正祈心中思忖,面色却如常,“我对你们所谈的合作不敢兴趣,只想知道是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女子闻言,嘲讽的笑意更深。老人也低沉地笑了起来,在屋里显得异常低哑苍老。

“姜系,会败。”笑罢,老人只说了四个字,却令姜正祈愣了。

“你知道原因吗?”老人接着问。

姜正祈不说话,只望着门口的老人,这两人出现就是为了跟他说这个?他承认,这出乎他的意料,这老人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政界的人。

“或许你认为你算无遗漏,姜秦两系还有一争的可能,但你错了,你的父亲也错了。只要有一个人在,姜系必败!”

“谁?”姜正祈问出口,倒想听听,他以今晚这种方式来到自己面前谈论派系争斗,到底有何高论。

老人一笑,吐出两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夏芍。”

“……”谁?

对这个名字,姜正祈不陌生。年前他刚参加过一场订婚典礼,最近一次与秦系的争斗中也曾以华夏集团为饵,设计过连氏兄弟,只是最终结果不尽如人意。

“你不该以华夏集团为饵,以她的性格,若看出你动华夏集团,不可能无动于衷。你以为你计划这么周密,事情是怎么败露,秦系又是怎么才受了这么小的震动的?”

姜正祈目光一变,这两人出现,一屋子人莫名倒下的时候,他没有惊慌过,此刻却目露震惊。他怎么知道此事是他计划?他整个计划里,做得最隐秘的就是华夏集团的事,这人怎么知道的?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老人一笑,“我是风水大师。”

“……”什么?姜正祈险些气笑了。

他 还以为对方如此阵势,会是什么人,闹了半天是风水大师?他不管圈子里对官运一类的事是多么看重,在他看来,所谓的风水大师不过就是看见了这些人的需求,从 而想办法满足人的自我安慰心理的江湖神棍罢了。原本,一群官员笃信风水就很可笑了,更可笑的时候,自称风水大师的人在他面前谈政治?

京城这圈子,什么时候这些人这么猖狂了?

姜正祈目光里的轻视那般明显,老人和女子见了竟表情连变都没变过。

“夏芍也是风水大师,我能看出来的事,她同样能看出来。”老人继续道。

姜 正祈一愣,随即古怪地笑了。他知道夏芍在上层圈子里有这么个身份,他也为此奇怪过,为什么徐家愿意娶个江湖神棍进门,但不可不说的是,夏芍还是有本事的。 她在商业上的才能和当初对付王家的心计上都让他惊叹,她有成为徐家孙媳的条件,不像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只像是单纯的江湖神棍。而且还骗到姜家头上了,胆 量倒是不小!

老人看着他古怪的笑容,也勾起唇角,古怪地一笑。随即,他不说话,只拿手往地上一指。姜正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地上 横七竖八倒着人,也不知他指着谁。姜正祈正奇怪,只见他的一名保镖忽然脸色开始发青,然后整个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没过多久便开始七窍流血!这时,只见老 人轻轻一挥手,房间里无形间生出一道劲风,那人被震起,砰一声撞到墙上,噗地一口血喷出。那血喷在地上,带着黑黑红红的碎块,看起来竟像是内脏……

姜正祈盯着地上的血沫,目光一动不动,脸色刷白!

他 人生至此三十余年,政坛尔虞我诈经历过不少,却从来没有见过死人。尤其是在他面前被杀的人。这人是他的保镖,刚刚也只是晕过去了,现在却死了,还是以这种 诡异可怖的方式死在他面前……姜正祈此刻的心情根本就没有“这人竟敢光天化日下杀人”的震惊和愤怒,他只是发懵,连反胃的感觉都来得很迟缓。

老 人的声音却在他耳边传来,“王卓就是这么死的,你们不是一直查不出原因吗?我现在让你亲眼看看。我还可以告诉你件事情,王家在公墓区的祖坟被人动过,现在 术法仍在,只要有这术法在,王家一脉永用翻身的可能。王光堂的车祸一定也有问题,只可笑你们这些人都以为是碰巧的事,可笑你们一直觉得对付的秦系,却一直 败在一个二十岁的女人手里,”

姜正祈在这话里懵懵懂懂地抬头,目光发直。如果此刻任何人看见他这副样子,都一定以为认错人了。平时沉稳老练的姜正祈,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回 去问问你老子!知不知道旧时有奇门江湖这一说,我们都是奇门江湖的人。我能杀了这人,夏芍就能杀了王卓。她能动得了王家的祖坟,就敢动你们姜家的祖坟。如 果你老子对此还无动于衷,那你们姜系垮了也是命数。”老人看向姜正祈,只有这一眼,让他觉得那根本不是一双老人的眼,而是一个比他还要精慑的壮年男人,一 眼便令人心底发颤。

“你们只剩一年的时间,只有我可以帮你们。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接下来针对秦系的计划,也一定会失败!”说完这话,老人回头看向女子,“我们走。”

女子一笑,开了门,推着老人离开了会所,只留下姜正祈在会所房间里面对之后的事。

……

市中心一座高级公寓里,房间里没有开灯,一男一女站在落地窗前,俯瞰京城的夜景。霓虹映进房间里,照见房间角落里放着的轮椅,男人负手立在窗前,背影英挺,一眼看去以为是成熟男人。但霓虹却照亮男人苍白的发,一张口罩丢去桌上,男人的脸上纵横刀伤般的疤痕。

刀痕不仅遍布男人的脸,他挽起的袖口上也隐约可见伤疤。男人望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拳头慢慢收紧。

毁容,他不在乎,男人不是女人。但他恨自己变成现在这副老人的样子,和身旁的她站在一起,如此的不相配。

这样子都是拜一人所赐!

那晚,悬崖前,两道撞上的气场太过霸烈,他全身上下都被风刀割伤。但没有人会知道,那晚浓郁的龙气帮他完成了一件事。

正因为海龙气精纯,他才能够借势含一口在胸间,施展了钻研多年的龟息续命之术,逃过一劫。只可惜……等他醒来,已经成了这副样子。

当年,门派对此禁术的记载并没有错,这并非续命之术,而是耗损元寿的禁术。

但耗损元寿又如何?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报仇!

肖奕握着拳,死死盯着玻璃窗上映出的面容,眼眶充血。

这时,一道年轻女子的声音传来,“联系不上他们,看来是失败了。”

肖奕转过头,看见冷以欣正将手机挂断,一点也不意外,冷哼一声,“当然会失败,夏芍亲自去日本处理此事,岂能让他们带着阴阳师回来?”

“你对她的评价倒高,是因为她让你变成了这副样子么?”冷以欣收起手机看向肖奕,笑容轻快,微带嘲讽。

肖奕紧紧盯着冷以欣轻快的笑容,半晌,也笑了一声,比她的笑容更加嘲讽,“我对她的评价高,不仅因为她让我变成了这副样子,还因为她让你变成了这副样子。”

冷以欣目光一变,眼神一厉,如刀。

肖奕望见,敛起嘲讽,目光微深。他不惧她这眼神,也不反感她这态度,反倒有些喜欢。她以前的性情太过超然,后来又学了夏芍的性情去,变得反复无常。这一刻她的情绪才像是她自己的,虽然是愤怒,但也是她自己的。

“至少,我的目的达到了。”肖奕换了话题。今晚已经见过姜正祈,他一定会找他的。

“干嘛要跟姜系合作?你想杀夏芍,我不是告诉你办法了吗?”冷以欣皱眉看向肖奕,显然对他迂回的方案表示不满。

肖奕却脸色一沉,“绝对不行!我跟你说过了,你的办法,杀的人未必是夏芍,有可能死的人会是你。”

“那又怎么样?我都敢赌,你为什么不敢?优柔寡断的男人,是不会成事的。”

“你是我的未婚妻!”肖奕望着冷以欣微恼的神色,脸色更沉。

“可世人都以为我的未婚夫死了,包括你们茅山派的人。”冷以欣冷嘲一笑,目光有些挑衅,“说不定,他们现在正在选谁是下任掌门祖师呢。”

这话却让肖奕的脸色松了松,哼笑道:“无所谓,随便他们。除了我,没人能让茅山派强大起来。”

这也是他非要和姜系合作的原因。他要清一清和夏芍之间的仇怨,但也没忘记他一直以来的夙愿。茅山派必定会成为国内第一大门派,只要姜系在他的帮助下当政!

“你忘了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你迟早,会死在你的野心下。”冷以欣冷淡地看了肖奕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肖奕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不阻拦,也不多言。

原 以为她会懂。当年,她的父母离世,那些人很快就忘记了他们,甚至在葬礼上都不忘攀附冷家别的占卜大师。所以她费劲心力强大,为的就是站在高处,看那些人挣 扎在命运里的嘴脸。他也一样,当年父母为了减轻一家人的负担,将他送给师父。后头以为总算强大,却因为门派不够强盛,在台湾受那一辱。他发誓要让门派在他 手中成为奇门江湖的王者,俯瞰当年那些嘲笑他们的人。

其实,他跟她是一类人,只可惜,她从来不理解他,她的眼里只看得见徐天胤!

徐天胤……

肖奕转身,再度看向窗外。他记得,来京城那天早上,似乎感觉到天机有变。天底下没有几个高手能有这样的大手笔,到底是谁做的?

难不成……

肖奕望向霓虹繁华的街道,目光微深,扫视着京城的街道。忽然,目光停在极远的一处地方!

……

京城的一家医院里,豪华的单人病房里,男人盘膝坐在病床上,周身尽是精纯的龙气。京城身为都城,即便是灵气稀薄的城市里,也还有龙气飘荡,虽稀薄,但聚在一处,倒也够调息之用。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徐天胤睁开眼之时,龙气已从窗口飘散。

病房外头传来开门的声音,秦瀚霖提着只袋子走进来,绕过客厅,进了房间。一开门,见徐天胤盘膝坐在床上,便大翻白眼,“你小子能躺下休息么?没见过坐着就能康复的!”

话虽这么说,但徐天胤的康复速度确实让医院的医生护士都瞪大了眼,差点惊叹康复奇迹!

他昨天早晨刚刚到医院的时候,除了心脏,内腑都有出血情况,并且肝部有破裂情况。医生都不敢相信他是自己从山上下来的,称他没有出血失血性休克或者疼晕在山上,简直是奇迹!当初从山上下来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皱,在车上也不吭声,寻常人疼也疼晕了。

当天,医院安排了紧急手术,手术过程虽然很顺利,但术后需要转去重症病房监护。但令人没想到的是,这小子今早就醒了!而且,他醒来之后便盘膝开始打坐,医生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房间里坐着,差点吓得魂都掉了。

可是医生劝他,他便给人一个冷飕飕的目光,那医生上午找上他的时候都快哭了,并且强烈要求通知徐家,不然出了事他们担不了责任。他只好带着医生进来为他检查身体,哪知一查之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的恢复情况十分惊人,堪称康复史上的奇迹!虽然不是说他好了,但他的身体康复情况比一般人好几倍,医生都弄不懂这是为什么,最后见他没事,也只好由着他。

然后,这小子就开始奴役他了。他要野山参,还要百年份以上的,还越多越好!他今天一天都为这小子在药材市场里跑腿,腿都快断了!

“给!”秦瀚霖没好气地往徐天胤面前把袋子一递,眼神却有点炫耀。这些参可不好找,市场里的极品山参一般店主都不肯拿出来,没门路买不到。他这一天动用了不少关系,估计京城很少有人能搞到这一袋子。

徐天胤默默看了眼,不说话,伸手拿出一只来。秦瀚霖以为他要看看参的品相,没想到他直接送进嘴里,三口吃完了一根百年老参。

“……”一片死寂里,秦瀚霖半晌才反应过来,险些暴走!

“出去。”徐天胤在他暴走之前,吐出两个无情的字眼。

秦瀚霖一口气没上来,指着徐天胤半晌上不来话。

徐天胤却在闭上眼调息前看了他一眼,道:“出去后不要找女人。”

秦瀚霖一愣,刚才想骂什么,一下子给忘了,“什么?”

“你有女祸。”

“……”

“出去。”

秦瀚霖被这一打岔,连气的力气都没了,懒得跟徐天胤说,直接去了病房外,去找医生。

虚不受补,徐天胤现在脏腑虚弱着,就算要大补,喝两口参汤也就够了,敢吞一只?这小子不要命了吧?

话虽如此,但对徐天胤来说,此刻脏腑间却全是精纯的元气,丹田处一股暖流涌来。他立刻闭眼入定,重新引了龙气护持周身,开始了新一轮的调息。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在她回来之前,他要好起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京城另一端的高级公寓里,有人的眼轻轻一眯。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四章 回京,旧相识

以肖奕的修为,他太清楚这些被聚集到远处的气是什么了,那是京城的龙气!在英国,他伤在强大的龙气下,自然清楚要召唤龙气需要何等的修为。夏芍在日本,现在身在京城,能做到此事的人只有一人。

徐天胤!

肖奕的目光在房间里一闪,转身离开了房间,到楼下开车顺着龙气聚集的方向,一路行驶了过去。

楼上,冷以欣站在窗前,望着驶出公寓楼的车子,轻轻皱眉。随即,她拿了外套便下了楼,拦到一辆的士便道:“跟着前面那辆车!”

两辆车向着医院方向行驶的时候,头顶夜空中,一架飞机向着机场的方向飞去。五分钟后,飞机降落在机场,大厅里,一名身穿白色大衣、戴着墨镜的女子走出,步伐与平时的悠闲相比有些快。

夏芍走出机场大厅,顺手招了一辆的士,车子开过来,司机为她开了车门,她却停在大厅门口,怔愣着看了下四周,然后抬眸望向远方。

龙气?

机场附近的龙气正在向一个地方聚集……

夏芍一愣,随即便开了天眼顺着龙气聚集的方向看了过去!

眼前如同一幅画卷般展开,整个京城的龙气都在向一个地方聚集,夏芍顺着那地方看去,医院里,徐天胤忽然睁开眼!

男人盘膝坐在病床上,目光往窗外一扫,周身的龙气已经随着窗口飘散。

龙气接引的线一瞬断了,远在机场的夏芍一愣,蹙起眉来。这时,耳旁传来司机的声音,“小姐,这位小姐,你到底上不上车?”

夏芍怔了怔,这才将目光收回来,看向司机,说了声抱歉上了车。一坐进车里,夏芍便拿出手机,拨通了徐天胤的号码。可是,电话那头依旧关机……

夏 芍蹙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转头望向京城的街道。刚才那确实是龙气,她不会看错!可是召唤聚集龙气的修为就连炼神还虚也不能轻易做到,若非有人像她上次在英 国那般施法,就是有炼虚合道的高手!可是,刚才龙气散得太快,连她开了天眼都没来得及捕捉到对方,可见对方将龙气控制得有多来去自如!炼神还虚的修为,尚 未开悟更高的境界,断不可能让龙气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否则有可能会遭到龙气的反噬!刚才,那个人必然修为更高!

可是,在京城有几个这样的高手?而且,那龙气散去的时机也太可疑了,几乎在她开天眼的一瞬,龙气便散尽了。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简直就像是对方发现了她一般。

能有这敏锐感觉的,还能有谁?

师兄,在京城?

夏芍握紧手机,望着窗外的夜景,车窗上映出她皱紧的眉头。

同一时间,正往医院方向行驶的两辆车也停了下来。肖奕寒着脸下了车,望了眼已经无法追寻的远方,随即瞥了眼后头,望向从计程车里下来的女子。

冷以欣先说了话,“你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你的未婚夫了?”肖奕寒着脸,声音冷沉。

计程车的司机在车里听见这话,顿时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看向冷以欣,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嫁个老头子?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有,该不是看那老头有钱吧?瞧瞧,那车确实是不错……

正撇着嘴,司机忽见那人一眼望了过来。他这一望,脸的角度微微侧了下,路旁不远处的灯光刚好照见他的脸,那脸上疤痕与那人的眼神一样可怕,在夜晚里令人心头一脊背发凉。司机一惊,连车费都忘了要,发动了车子就打着方向盘转弯,赶紧离开了。

“上车。”肖奕目光幽沉地望了眼驶离的计程车,对冷以欣说了句,便自己先上了车。

冷以欣坐去车后座,门一关上,肖奕便发动车子离开。

而 后头那辆反方向行驶的计程车却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司机脸色一青,捂着胸口一口血喷在车窗上的时候,紧急踩下刹车,车子却整个向旁边侧翻过去,滑出老 远。后头行驶过来的车连忙紧急避让,又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几辆车的车主下车来查看,夜色里只看见侧翻的计程车玻璃上鲜红的血。

“快!叫救护车,报警!”

而前头一辆车已经开远了……

还是这一时间,医院里。

徐天胤下了床,换回自己的衣服,提着床上装着野山参的袋子,便转身往走去。一开门,正遇上秦瀚霖带着医生过来,徐天胤面无表情,医生却在看见他能下地走路后大惊,“徐、徐将军,你现在还不能下床!”

“我没事了,现在办理出院。”徐天胤道。

“什么?你小子疯了吧?”秦瀚霖瞪直了眼,对医生道,“不要理他,这小子刚刚吞了一只野山参,给他检查检查,现在血管涨没涨爆?”

“我没事,明天来复查。”说罢,徐天胤便往外走。

“徐将军……”

“我说你小子……”

“开车送我回去。”徐天胤转身,秦瀚霖被他这要求给闹得抓狂。但奈何他太清楚徐天胤的性子,这世上能说得听他的人,大概就只有他爷爷、他师父和他师妹!他这个发小不在此列。

秦瀚霖很想说,你小子自己滚回去!但是,他昨天才动的手术,恢复得在快,现在也还是病人,如果在路上出点什么事,他家老爷子会扒了他的皮。无奈思量再三,他还是弃械投降,打算先依着他,看看他想去哪里再说。

徐天胤要回别墅,但是路上他让秦瀚霖把车开去了商超门口。秦瀚霖问他进去干什么,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多说一个字都会死。

“买菜。”

买菜!秦瀚霖气得发笑,很久没试过额头青筋突突跳的感觉了,这小子晚上还想下厨?

“你良心发现了?奴役了我两天,打算亲自下厨请我吃顿饭?”秦瀚霖停好车,跟了过来。

“不请。”无情的两个字,直戳秦瀚霖胸口。秦瀚霖就知道会是这样,当即鄙视地笑看徐天胤,不用猜他都知道,一定是他师妹晚上会回来。

这还真被他猜对了。当徐天胤感觉到不同寻常的视线时,就知道夏芍回来了。所以他要出院,不能被她知道他住院的事。秦瀚霖跟去,也会被她发现,他不能去。

而且……两天没见,他想她了。

徐 天胤进了超市,径直走到肉菜区,挑选的都是夏芍爱吃的菜。见他挑选菜品的时候神情都不见了以往的冷淡,秦瀚霖在后头直翻白眼,大摇其头。男人要是结了婚都 成了这副样子,他宁愿不结,他未来一定要找个能在家里为他洗手作羹汤的女人。当然,最好是出得厅堂,下得厨房,风情万种,三围美观的。

“秦少?”这时,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瀚霖一转身,便看见一名风情万种、三围美观的女人正用惊讶的目光望着他,见没认错人后,女子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秦瀚霖却在看见女子的一瞬愣了愣,瞳眸都微微一缩,半天才扬起他那张惯有的嬉皮笑脸的招牌表情,声音却带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这不是方大小姐么?怎么,几年不见,舍得回国了?”

方筠的目光落在秦瀚霖的笑容上,垂眸一笑,“是啊,我在国外的课程已经结束了,现在回国,正打算去京城军区就职。”

“啊,是么?那恭喜。”秦瀚霖笑着点头,一把拽过在旁边仔细挑选蔬菜的徐天胤来,“那你们以后可就是战友了,来打声招呼吧。”

方筠这才看见徐天胤,仔细将他打量了一下,这才惊讶地瞪大眼,“这位是……徐将军?”

徐天胤的目光往方筠脸上一落,沉默点头。

“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徐将军,前段时间听家父提起徐将军订婚了,还没来得及恭喜,希望现在还不晚。”方筠落落大方地一笑,伸出手来。

徐天胤手里提着袋子,只是冷淡地点了下头,无视方筠的手,转头对秦瀚霖道:“可以走了。”

方筠一愣,有些尴尬,但随即便点头笑道,“那日后有时间再叙吧。听说,秦少现在也在京城,日后应该有时间见面。”

“是啊,我现在是闲人一个。不像方大小姐,日后在军区会大有作为。”秦瀚霖眉毛轻松一挑,笑容却有些自嘲,指了指徐天胤道,“我现在是这小子的专职跑腿和司机,走了。”

说罢,他便和徐天胤一同离开,只潇洒地对方筠挥了挥手。

方筠立在后头,望着秦瀚霖的背影,苦笑着抚了抚额头。

前 头,徐天胤和秦瀚霖两人很快出了商超,坐进了车里。秦瀚霖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笑了笑,转头看向徐天胤,“我说你小子,别仗着你们家老爷子和你的那些功勋 就对人这么冷淡,军区跟官场一样,你还是要处处人际关系。方家是王家大员,老部将了,现在王家倒台,姜系培植的就是方家,方家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王家,你 怎么也得对人友善点。这对你在军区没坏处。”

徐天胤转头看向秦瀚霖,沉默地盯着他的脸,直到看到秦瀚霖不自在了,他才道:“你离她远点。”

秦瀚霖一愣,随即转头望向车窗外,看着超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苦笑,“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小子教育我了?派系之间的事,我比你懂。十年前我就懂,何况现在……”

“跟这个无关。”徐天胤却道。

“什么?”秦瀚霖转过头来。

“女祸!”徐天胤吐出两个字,在秦瀚霖还在怔愣的时候,便又道,“开车!”

……

夏芍从机场回到别墅,用了一个半小时。她本以为徐天胤在国外执行任务,打算回华苑私人会所,但是下飞机后发现京城龙气异常,便心里跳个不停,上了车便直接报了别墅的地址,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别墅区门口。

夏芍步行进来,保安认得她,恭敬地跟她打了招呼,她只匆匆点了点头,便一路快速步行。还没走到别墅门口,夏芍便愣了愣。

屋里有人?

房间里亮着灯,院子里的灯也开着,仿佛知道有人会来,特意照着路似的。夏芍怔愣了半晌,进了院子拿出钥匙,一开门便闻见屋里香浓的饭菜香。

“师兄?”夏芍试着唤了声,快步走向厨房。

厨房里,徐天胤围着围裙,正在盛菜,转头见她站在厨房门口,男人的眉宇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微暖。夏芍一时有些怔愣,看着徐天胤将菜盛出来端去餐桌,解了围裙,这才来抱她。

直到闻见熟悉的味道,夏芍才反应过来,她一肚子疑问,却不知从哪里问起,一眼瞥去桌上丰盛的晚餐,才问道:“师兄知道我今晚回来?”

“嗯。”徐天胤道,在她颈窝里亲了亲。

夏芍以往都会嫌痒,笑着躲躲,今晚却皱着眉头,“师兄一直在京城?”

“嗯。”

“那为什么关机?不是回来执行任务的?”

“嗯。”

“在京城执行?”

“嗯。”

“任务完成了?”夏芍一句比一句疑惑,她知道他有些任务是要保密的,所以她不会问是什么任务,只是疑惑这回怎么会这么快就完成了?而且还是在京城执行。以往他都是去国外的,而且少说十天半个月的,最长的一次去了三个月。

“还没有。”徐天胤道。

“没完成怎么就回来了?”夏芍一肚子疑问,总觉得今晚从一下飞机,到在家里见到他,哪一件都有浓浓的不同寻常的味道。

“想你。”男人气息发沉,把话题引开,“我打过电话给师父了,日本的事已经知道了。”

他没说谎,日本的事比他预期中要快得多,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回来后就给师父打了电话。肖奕的事,他也知道了。

夏芍起先听得想笑,听到后来蹙了蹙眉头。好吧,这算是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知道她今晚回来,但是,“怎么这么巧,我回来的路上还给你打过电话,你那时还关机,现在就在家里了。是心电感应我今晚会回来,然后才开机给师父打电话的?”

“唔。”男人望着她,眼眸黑漆漆。

夏芍一眯眼,不吃他这一套!“你没跟我说实话,你动用龙气了对不对?是感觉到天眼,才知道我回来的吧?”

“唔。”她总是这么聪明……

“师兄,你说过,不骗我的。”夏芍紧紧盯着徐天胤。

徐天胤目光柔和,深深凝望她,伸手又将她拥进了怀里,轻轻拍着背。他答应过,但唯独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嗯。”

他这声回答不知是答哪句,夏芍干脆问,“有什么任务需要动用龙气?”

她不该问他的任务的,但是心里越来越觉得不安,不自觉地就问出了口。本来以为徐天胤不会回答,但没想到,他回答了,“安保任务,稍微动用了一些。”

“安保任务?”夏芍一愣。

“嗯。日方一周后访华,有安保要布置,明天我还得去。”徐天胤道。这话他没说谎,晚上回来后他接到的电话,这回是真的有任务。本来他还在想怎样可能瞒过他,接到电话以后,他就知道老天这次在帮他。

夏 芍愣了好一阵儿,她刚从日本回来,虽然没听说过,但是这样的大事,徐天胤也不会笨到拿来撒谎。这件事想必是真的了,可能安保布置好了就会对外公布。那…… 今晚的事,难道真是巧合?是她想多了?他只是在京城执行安保任务,所以才没开机,动用龙气之时因为感觉到她的天眼,才知道她回来了,于是请假回来给她做晚 餐?

虽然说得通,可是,心底这股隐隐的不安感是什么?

“先吃饭,凉了。”徐天胤道,随即放开夏芍,帮她脱了外套,开了浴室的灯,让她去洗手,然后帮她回屋把外套挂起来。夏芍只得暂且放下不安,去洗了手,坐去了餐桌前。

两天没见,发生的事倒不少,吃饭的时候,温馨的气氛一直抹不去心里的不安,夏芍抬头望了徐天胤好几眼,随后愣了愣,“师兄,你脸色怎么有些白?”

徐天胤筷子未停,夹了筷笋丝放去她碗里,抬眼看了看头顶的灯光,道:“忙了两天,有些累。”

夏芍也看了灯光一眼,晚上光线原因,确实有可能有错觉。但她还是不放心,仔细瞧了瞧徐天胤周身的元气,发现他的元气倒很精纯,没什么不对劲,这才道:“那晚上早些睡,你明天还得去执行任务。”

“嗯。”

夏芍这才低头吃饭了。

正当两人面对面吃着香喷喷的晚餐时,路上一辆在市中心闲晃的车子里,有人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叹道:“唉!什么世道,跑了两天腿,连顿饭都没有。”

秦瀚霖笑着摇摇头,一路从几家高级餐厅门前经过却没停车,而是将车开到了一家酒吧门口。

“老高,有人不管我的晚餐,我到你这儿来蹭吃的。”秦瀚霖笑着走进海贼主题酒吧,一进门就望向吧台。

醉醺醺的高广义从吧台后头冒出头来,一看见秦瀚霖便笑了,“来蹭吃的?我看你是想吃奶吧?”

高广义边笑边看了眼自己店里热情火辣、波涛汹涌的女服务生。秦瀚霖一笑,往吧台的凳子上一坐,“奶也好,酒也好,先来杯!”

“给他杯奶!”高广义对着吧台里的调酒师道。

秦瀚霖一笑,刚想跟高广义抬杠,便听见门口叮咚一声。不少店里的顾客都转头望过去,目露惊艳,秦瀚霖也随之转头,但一眼望见来人,便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方筠往店里扫了眼,看起来想找找看有没有空位,但扫到吧台的时候一愣,随即便笑着走了过来,“嗨,秦少,今晚真是巧。”

“是啊。”秦瀚霖笑意微深。

“秦少,您的牛奶。”这时,侍者将一杯香浓的牛奶递给了秦瀚霖。

方筠看见那杯牛奶,脸上顿时有些抽离状态,嘴角微抽,笑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喜欢喝牛奶。”

“是啊,你不知道我这些年,口味变了很多么?”秦瀚霖一笑,笑意总有些深。

方筠一愣,秦瀚霖笑着拿起那杯牛奶,仰头几口喝了个底朝天,往吧台上一放,起身走人。

“付账!”后头传来高广义火大的声音。

“记账!”秦瀚霖头也不回地出了酒吧。

高广义气得在后头骂咧咧,“以后这小子来,给我轰出去!妈的,喝杯牛奶都要记账,改天给我把账单送去纪委!告诉他爷爷,这小子欠我一杯牛奶的钱!”

侍应嘴角抽搐。

“我替他付吧。”方筠道。

“小姐,你没听他说要记账吗?”没想到,刚刚还在大骂秦瀚霖的高广义,立刻换一副醉眼,看着方筠。

“我是他朋友。”方筠一愣。

“没看出来。”高广义一咧嘴,分明是醉醺醺的眼神,但就是让人看着有些嘲讽,在方筠尴尬的时候,他拿起酒瓶子摇摇晃晃地坐去一旁,喝酒去了。

方筠尴尬地看了高广义一眼,又急切地看了眼酒吧外头,最终转身出了酒吧。

酒吧外头,秦瀚霖上了车,车灯大开,已经发动了车子。

“瀚霖!”方筠踩着高跟鞋跑过去,拍拍他的车窗。秦瀚霖像没看见外头有人般,打着方向盘便向前头开去。方筠一急,跑去前头,双臂一展,挡在车子前方。

酒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潮都转头看了过来,发出阵阵议论。

秦瀚霖在车里脸色一沉,摇下车窗,“方大小姐,你是要在军区大展宏图的人,死在我车轮下,恐怕不值得吧?”

方筠走过来,看着男人车里的俊脸,苦笑,“瀚霖,我刚回国,没想到今晚能碰见你两回。我们能谈谈么?”

“好啊,上车吧。”秦瀚霖看了方筠一会儿,痛快点头,看了眼自己的副驾驶座位。

方筠欣喜一笑,赶紧跑过去。然而,正当她往车前走时,秦瀚霖的车子猛地往后一倒,原地漂亮的一个甩尾,掉头扬长而去。

方筠愣住,站在冷风和汽车尾气里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被耍了,不由一跺脚,随即不知是气还是笑,扶额喃喃,“这人,还跟以前一样,那么会耍人……”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五章 旧情,办法

寒夜,京城的天空飘起了小雪。高架桥上,一辆车停在路边,男人站在桥旁,仰头喝着啤酒,望着桥下霓虹车流。

远处,一辆跑车开了过来,耀眼的灯光照在男人身上,一名女子从车上下来,笑着走了过来。灯影里,女子长发在寒风里飘飞如梦,笑容更如梦影般令人恍惚。

“瀚霖。”方筠笑着走到秦瀚霖身边,“没想到我会找到你吧?”

秦瀚霖手搭在护栏上,握着啤酒罐子转过头来,只是一笑,没说话。

“我现在想找一个人,找不到的情况还真的很少见。毕竟,国外的课程不是白学的。”方筠一笑,灯影里别样的妩媚风情。

“没白学就好,方小姐总算可以大展宏图了。”秦瀚霖笑着仰头喝了口啤酒。

方筠笑意淡了淡,目光却没从秦瀚霖脸上移开,“瀚霖,我以为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许放下了。毕竟,那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那时候都年轻,可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人了,应该成熟很多了。”

秦瀚霖挑眉看了方筠一会儿,笑意颇深,“哦?方大小姐觉得今晚你的行为,很成熟?”

方筠一噎,随即气得发笑,语气有些无奈,“你就不能不挤兑我?我这还不是一回国就遇到你两回,所以觉得很有缘分,这才想找你聊聊嘛。”

秦瀚霖却盯着方筠不放,目光更深,“你现在想找一个人,找不到的情况还真的很少见。方小姐,我的车就停在酒吧门口。”

方筠愣住,有些尴尬,但随即便垂下眸,苦笑地扬起唇角,“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我记得,你以前很喜欢我跟你这么玩的……”

“我没告诉过你,这些年我的口味变了很多吗?”秦瀚霖玩味地一笑,目光却冷淡得不似平常。

方筠看了他好一会儿,“你还在为当年的事生我的气?”

“我不该生气吗?”秦瀚霖挑眉,眸却更暗沉。

“瀚霖,当年我们都还太年轻,那时我们都才十八岁,我对我们的未来真的很迷茫,我真的不敢做决定,所以……”

“所 以你就可以假装答应我,回头就带着方家的人来,让姜系拿此事大做文章,险些判我个拐带的罪名,甚至把秦家也拉下水?我之前难道没有跟你说过吗?这是我们两 个人之间的事,如果事发,我们双方都有责任,谁也没有办法拿这件事来做文章。我把所有事后各方的反应都算到了,就是算漏了你。”秦瀚霖一笑,自嘲。

方筠垂眸,轻轻蹙眉,眸底尽是后悔的神色,“对不起,瀚霖。我当时很害怕,我从来没让我爸妈失望过,我怕这样一走了之,他们会很失望。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的责备……你难道不觉得,我们当年的想法很幼稚很自私吗?”

“确实。”秦瀚霖耸肩一笑,不像是说反话。

方筠抬起头来,眼底亮起生机。

“幼稚和自私只属于年轻,我们现在是成年人了,同一个错误还是不要再犯的好。”秦瀚霖说罢,仰头把啤酒喝尽,开了车门往车里一丢,自己也坐了进去。

“瀚霖!”见秦瀚霖要关车门,方筠走了过去,“就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成年人了,我们才有更多选择的资本,不是吗?”

“你还是没明白。”秦瀚霖坐在车里,望着外头急切的女子,“当年的事,我从没有怪你选择了家族。你说得没错,我们当年都太年轻,我给不了你什么,所以你迷茫,你害怕。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的问题。”

方筠怔怔望着秦瀚霖,却见男人自嘲地一笑。

“但自从那时候起,我就不再喜欢被欺骗。”秦瀚霖一笑,望着方筠,“不过在这点上,十年了,你倒是一点没变。”

方筠脸色煞白,他是在说她今晚偶遇他的事么?她只是、只是想见到他而已……因为当年的事,两人十年都没有过联系,她不知道他还恨不恨她,怕两人见面尴尬,所以才……

但她还没来得及解释,秦瀚霖便道:“没错,我们现在是有更多选择的资本,所以当我再选择,那个人可以有很多缺点,不女人、脾气坏,这些都没问题,但她只要有一个优点就够了,那就是坦诚,不说谎。”

“……”方筠却怔在车外,不知不觉松开了车门。为什么,她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会有浓浓的不安心感?

“以后别再玩偶遇的把戏,记住我们都是成年人。”秦瀚霖伸手把车门关上,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

方筠站在桥上,看着男人的车子远离,冷风吹着她的脸,苍白。

而开远了的车里,光线昏暗,霓虹闪烁的光影在男人英俊的脸上掠过,辨不清颜色,气氛莫名压抑。车子像是在夜色里漫无目的地行驶,当停下来的时候,秦瀚霖一愣。前方,一座军校沉寂在夜色里。

怔怔地看着眼前京城军校四个大字许久,秦瀚霖才摇头一笑。

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立刻打了方向盘要走,车子却开得很慢,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坐在车里许久,男人转头望向校园里。这个时间,似乎……还没熄灯?

不知怎么就拿出了手机,当手机里显示出男人婆三个字时,秦瀚霖笑了笑,发了个短信过去,“睡了?”

大学宿舍里,四名女生正在整理内务,准备上床休息。张汝蔓的手机亮起时,正准备端着盆子去洗漱,拿起来一看,顿时皱着眉头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准备走人。

手机却又亮了起来,张汝蔓不耐烦地走回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六个字,“我在你校门口。”

校外车里,秦瀚霖盯着手机屏幕,唇边一抹笑意。只问睡了没,以这丫头的性子,八成不会理他。他说在她校门口,她应该会理他,不过内容大概会是一个“滚”字。

果然,很快的,屏幕便亮了——但他猜错了,上面有三个字。

“赶紧滚!”

秦瀚霖盯着这三个字,垂眸一笑,发了过去,“你就这么嫌弃我?”

那边很快就回了过来,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嫌弃!”

秦瀚霖盯着那两个字,低头轻笑出声,但刚笑了两声,他便眉头一皱,脸色一白,捂住了胃部,眼底诧异的神色闪过。

胃痛,真是好多年没有过了,他还以为这老毛病好了呢……

根本就没去看车里,他知道车里没备胃药。因为多年没犯病了,他根本就没准备。秦瀚霖关上手机,发动了车子,想去附近找家药店,车子开出去不久,一辆跑车慢慢地开了过来,停在了他刚才停着的地方。

方筠转头望向车窗外,眉头微蹙。

京城军校?

她在车里垂眸,不久便也发动了车子,跟上了秦瀚霖的车子。她知道他定然不喜欢被跟踪,所以,她开得很慢,离得很远。以她专业的跟踪技术,即使离得远,她也能判断出他的行驶路线。但尽管开得很慢,方筠还是在行驶了一段路之后,诧异地看见秦瀚霖的车停在了路边。

秦 瀚霖在车里捂着胃部,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他估计有些偏颇,这附近是郊区,一路行来都没有看到药店,今晚可能是没吃饭的缘故,喝了杯热牛奶,接着便喝了杯 冰啤,把他这老毛病给引出来了。这病不来则已,一来便来势汹汹,一下一下的绞痛,他不敢再开车,只好把车停在了路边。

方筠在远处看着,等了许久秦瀚霖也不开车,她这才感觉有点不对劲,赶紧开车过来查看。

“瀚霖,你怎么了?”方筠下车,敲了敲车窗,脸色急切。

秦瀚霖在车里皱起眉头,唇都抿了起来,“你很喜欢跟踪?”

方筠张嘴,想说她没有,只是碰巧路过,但想起他那句不喜欢被骗的话,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但也没提这事,只道:“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你回家吧。”秦瀚霖没开车门。

方筠却通过车窗看见他手捂着胃部,顿时变了脸色,“你胃痛的旧病犯了?”

他 以前没有胃病的毛病,这毛病……是那年积起来的。方筠目光愧疚,那件事最终变成了两个派系之间的争端,她在那时候被送去了国外读书,这一走就是十年。但在 国外这些年,她一直有他的消息。当年,他受了很大的责备,有一段时间连饭都吃不下,最后到了一吃就吐的程度,整个人暴瘦得不成样子,秦老爷子和秦叔叔才吓 到了,不敢再过多地要求和责备他,把他送去了医院,但他却就此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这病很多年没犯了的,难不成因为她回来……

“你车里没药吗?叫救护车了吗?”

秦瀚霖不说话,这病是老毛病了,根本就不用去医院,有药就成。他只是打算休息一会儿,然后开车去买药,能自己行动的话,他不想假手他人。虽然可以打电话给家里的警卫,但如果被家里知道了,老爷子和老妈的唠叨又要不断了……

秦瀚霖想着这些,呼吸却越发沉重,胃部阵阵绞痛,让他知道,恐怕这次是真的要去医院了。

“喂?救护车吗?”这时,车外却传来方筠的声音。秦瀚霖皱着眉头转头,见她在外头报了地点路段后,挂了电话。

“……”秦瀚霖没说什么,直到救护车来了,他开了车门下车时才道,“谢谢。”

方筠这才看见秦瀚霖脸色发白,额头都见了冷汗,她顿时愧疚更重,“我陪你吧。”

“不用了,太晚了,回去休息吧。”秦瀚霖说罢,便上了医院的车,让一名医务人员开着他的车在后头跟着。方筠却开着车也跟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后,一番检查,秦瀚霖有胃痛和发烧的情况,院方便开了间单人病房,给他挂上了点滴。

病房里的灯关着,男人躺在病床上,方筠一直守在病房门口,等了许久才轻轻开门进去,秦瀚霖已经倚在床上睡着了。这些年,她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看着他的睡颜,就仿佛看到当年。当年,他还是少年,现在却已是英俊成熟的男人。

十年的空白,对他来说是空白,对她来说却不是。这些年,她一直关注着他,知道他那些花边绯闻,但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他流连花丛是为什么。他心里还有她,只是当年她的选择让他没有办法释怀,所以现在才这样冷淡。

方筠笑了笑,她不怕他的冷淡,只怕他是真的不再爱她。想起今晚他的那番话和最后去过的京城军校,方筠皱了皱眉头,她在回国前,曾经听说过他的又一个绯闻……

方筠的目光在秦瀚霖身上一扫,见他穿着衬衣,袖口挽起,正打这点滴,而外套正挂在一旁。她目光微微一顿,随后便走了过去,快速翻找了两下,便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手机来。

拿着手机去了病房门口,方筠打开手机,查看了一下通话记录和信息记录,最终在一条短信上皱了眉头。当看见那短信的时间时,她的眉头皱得更紧,那是和她分开之后。

方筠脸色微沉,拿出自己的手机来,记录下这个号码,然后回屋将秦瀚霖的手机重新放好,出来后走到走廊拐角,打了个电话,“喂?帮我查查这个号码!”

……

夜色深沉,这个时间,夏芍和徐天胤已经歇息。

两 天没见,夏芍还以为某人会像在澳洲的时候狼性大发,但他今晚却很乖,只是亲了亲她,便抱着她休息了。夏芍不知为何,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就像当初肖奕死的时 候,她莫名觉得不安心,现在便证实他有很大的可能还活着,而且就在京城布置什么阴谋。现在,她又有不安的感觉,只是分不清究竟是来自哪件事。

“睡吧。”正想着,头顶传来徐天胤的声音,夏芍抬头,男人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将她揽得紧了点。

夏芍模模糊糊应了声,便闭上了眼。徐天胤明早还有任务,她知道她若睡不着,他便会一直陪着她的,为了不让他明天太累,她只好闭上眼,自行调整元气,自行催眠。不知过了多久,这才渐渐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早上,夏芍起来的时候,身旁已冷。

徐天胤已经出门,桌上放了纸条,告诉她厨房煮了粥和鸡蛋,还烤了面包片。夏芍一笑,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许久,想着若是没有烦心事,每天这么过日子,该有多好。

吃过早餐,夏芍便将心思放到了京城的事上。

她 先给孙长德打去了电话,在日本就医的那两名经理在她回国之前还没有醒来。夏芍已经联系了使馆方面,等人一醒就可以安排回国。夏芍吩咐孙长德,让他联系最好 的疗养院,安排最合理的疗养方案,这两名经理日后身体休养方面的费用全部由公司支付。等身体好一些,调去清闲些的岗位,薪酬照旧。

孙长德一笑,当即应下,董事长不这么吩咐,他也打算这么建议。虽然这是一笔很大的费用,但公司确实不缺这些钱。而且这处理方案也有利于人心的凝聚力,其实并不赔本。

挂 了电话之后,夏芍便给师父唐宗伯打去了电话。她这次之所以这么急着赶回京城,就是因为得知了肖奕还活着的消息。现在肖奕在京城,冷以欣也在,两人对玄门的 仇恨,肯定不会做出好事来。可是,要找这两个人,可不太容易。她虽然可以开天眼,但排查也需要一段时间。怎么尽快找到两人,夏芍还没想好,她打算先问问师 父在日本怎么样了。

“你冷师叔……昨晚去了。”唐宗伯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沉。

夏芍愣了愣,却也不惊讶。冷老爷子昨晚受了师父两次劲力,内腑受损定然严重,后来又受了温烨和张老的一击,重伤不治的可能性很大。只是,这位老爷子去得倒冤,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拼上性命救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孙女……

听 师父的声音很沉,明显情绪有些低落,夏芍便安慰了老人几句。每个人都在选择的道路上,选对或者选错,都要承担后果。冷老爷子当年遇到了一个两难的选择,选 择同门情义还是选择亲情。这选择题无论落在谁身上、做出怎样的选择,其实都没有错。只是大家的选择不同,道路不同,最终走上了对立面,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 果。

这样的结果,没有对错,只有一声唏嘘。

“那师父打算怎么办?”夏芍问。

“他 一心为了这唯一的孙女,其实也是人之常情。只叹欣儿那孩子,一错再错。她要是知道她爷爷为了救她的替身而死,不知会怎么想。”唐宗伯沉沉叹了一声,“不管 怎么说,你冷师叔还是门派的人,人去仇怨了,他的葬礼还是要办得体面些的。毕竟香港有不少旧识,他也算风光半生,总不好走得不声不响……”

夏芍闻言轻轻挑眉,师父的想法正合她意,“那就按师父的想法办吧!”

冷老爷子过世,若在香港大办,京城这边一定会有消息。夏芍倒想看看,冷以欣会怎么办,还会不会藏着不现身。

“崔皓两人也死了,今天安亲会过来领人,明天我们就回香港。”唐宗伯说了声行程,问了问京城有没有异常情况,这才说等到了香港再联系,然后挂了电话。

夏芍放下电话后,这一天也没闲着,她去了公司询问春季玉石拍卖专场的准备情况,然后,等。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六章 新线索(补完)

这年的元宵节对于香港圈子来说,无疑是深受震动的。曾经享誉华人界的占卜大师冷老爷子去世的消息,震惊了很多人。去年年初,老人还在香港为孙女女婿订婚典礼的喜事宴请各方宾客,今年怎么就阴阳两隔了?

唐宗伯对外的解释是,冷老爷子因孙女婿去世的事深受打击,在内地静养时生了场病,系病逝。

半年前,肖奕死了的事,有些人听说过。茅山派对外宣称的是车祸,香港圈子里的人对肖奕尚不熟悉,只是对他的死颇为唏嘘。同样令人唏嘘的是冷以欣,她的未婚夫才过世半年,爷爷也撒手人寰。世事无常,就连风水大师也有旦夕祸福。

玄 门弟子们却知道详情,唐宗伯和安亲会的人从日本一起回来,带回了崔皓两人的尸体,还有一名陌生女子的尸身,包括女子戴着的面具。唐宗伯并没有向冷氏一脉以 前的弟子们隐瞒这次去日本的真相,包括之前将冷老爷子从内地带回香港的事,也在门派中公开说明原因。今日的结果,冷氏一脉的弟子们虽不愿见到,但也无可奈 何。

灵堂设在玄门老风水堂,任人前来吊唁。唐宗伯坐在灵堂里主持,跪在灵前的都是以前冷氏一脉的弟子,披麻戴孝迎接前来吊唁的宾客,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弟子们脸上的表情也一天比一天沉肃。

他们在等,等一个人。

冷以欣。

她是冷家唯一的血脉,老爷子一生都是为了保住她。当初,她杀了余薇,若不是老爷子求情,她早就死了。现在又是为了保护她,她爷爷的葬礼,她难道忍心不来见她爷爷最后一面?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在问,来吊唁的宾客、冷氏一脉的弟子,甚至身在京城的夏芍。

冷老爷子在玄门设灵堂吊唁那天,正是元宵节前一天,夏芍全天都盯着机场,看有无可疑人物,但一天无果。

第二天,元宵节。

夏芍中午约了张汝蔓一起吃午餐。京城大学尚未开学,朋友们还没返校,张汝蔓却整个假期都在学校,今天过节,京城军校也放了一天的假期,但晚上六点之前还是要返校,所以张汝蔓只有中午的时间。

夏芍晚上要去徐家吃饭,徐天胤的安保任务晚上便可以接受,因此她也只有中午有时间。温烨还没回京城,这天中午,只有姐妹两人,还是约在海贼主题酒吧里见面。

这回夏芍到得早,张汝蔓来到酒吧的时候,正见夏芍在角落里坐着,目光望着门口,看着像是发呆。夏芍正开天眼监视着机场,见张汝蔓进来,目光往她脸上一落,愣了愣。

“你的脸怎么了?”夏芍挑眉问。

张汝蔓手插在裤兜里,英姿飒爽地走过来,以前的马尾鞭已经在念军校后剪了,但人显得更加爽利。只是脸上贴着两块创可贴,眼角嘴角都有点乌青,让她一进来显得有点不良。

“没什么,跟人过招,身手不及,被揍的。”张汝蔓耸肩笑了笑,不以为意。

“过招?”

“嗯。学校里来了位新的指导教官,身手超厉害。我在新人里挺出头,所以就被点名了,这就是结果。”张汝蔓指指自己脸上的战绩,笑着坐下来,看起来居然还有些兴奋。

夏芍却轻轻蹙眉,“你们教官出手一向都这么重吗?”

嘴角眼角都肿了,脸上还见了血,夏芍虽然知道张汝蔓现在的目标是成为军人,如果能成为特工,为国执行任务那是最好不过了,所以这种和强者的较量对她来说是一种学习。可是从学校的角度来说,对于大一的新生,各类格斗技巧都还在初级阶段的学生,教导一向这么严格?

“其他人也都被教训成你这样了么?”夏芍有些在意地问。不是她保护过度,若是学校一视同仁,对待新生就是这样严格,那她也不会说什么,谁让张汝蔓选择了这条路呢?但是,她从张汝蔓脸上看出些不同寻常来。哪怕她伤成这样,依旧能看出她两耳灰暗,这是灾祸渐进的征兆。

所谓渐进,便是灾祸不只这一件,可能会陆续发生,可大可小,现在还无法确定,可能都是小事,也可能会随着事情的发展而升级。

这面相让她有些在意……

“没。”张汝蔓实话实说,“都说了是我在新生里太出头了嘛,所以被揍得格外惨了点。”

夏 芍顿时眉头蹙得紧了些,张汝蔓一见,赶紧摆手,眼神发亮,颇为兴奋,“姐,你可千万别去找我们教官。她是临时来视察新生的,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跟上头的人 过两招!整天在学校里打沙包,我都快发霉了。其余教官顶多摔我们几下,从不下狠手,学到的东西少。我巴不得实战呢!她昨天来的时候,说我们是养在温室的 花,将来穿上军装也上不了战场,我不服气,就……当然,被揍成这样也有我自己的责任,嘻嘻。”

张汝蔓边说边缩了缩脖子,讨好地笑了笑。

夏芍顿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这丫头!

“别说,我们那视察的教官身手还真不是吹的。我听说,她是国外回来的,受的是精英教育,马上就要去军区就职了。你没看见,大美女!真的。我以前不相信有美女特工,但这回有点信了。”张汝蔓继续道。

嗯?女人?

夏芍一愣,目光再往张汝蔓脸上一落,开了天眼。她最近实在是诸事缠身,太忙。京城军校门禁严,虽然同在京城,夏芍并不能时时刻刻见到张汝蔓,她的面相上反应的信息目前还少,而且她的脸被揍成这样,有些信息也确实掩盖了,夏芍这才开了天眼。

但一看之下,夏芍不由蹙眉。这女人……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可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但当画面在眼前闪过数秒之后,夏芍的眼神顿时寒了下来,冷哼一声。

她 知道这女人是谁了,确实是见过。不过是前年年末的时候,她回家过年,在青市见过一回秦瀚霖,当时看出他有官灾和女祸,官灾这件事虽然最终结果以最低的损失 收场,但其实秦瀚霖还是受了些处分,算是已经应了。至于女祸的事,倒真被夏芍一时忘了,而且在官灾之后,夏芍记得秦瀚霖的面相上确实没再有什么迹象了。难 不成,现在又有了?

玄学上有种说法,有些劫避得过,有些却避不过。可能会因为有些事情,劫数会推迟到来,但最终还是会来。避不过的劫应了更好,免得会有更大的劫数。有段时间没见到秦瀚霖了,莫非,这劫是又有了?不然,这女人怎么找上了张汝蔓?

“听 说我们这视察的教官,家里背景不小。我以前有点鄙视家里有背景的,我们学校那些,没一个有真本事的。不过,这人倒是让我有点刮目相看。对了,姐,你听说过 日方近期要来华访问么?听说我们这位教官是警卫部队的。”张汝蔓一脸向往,“听说能被选上给国家领导人和外宾当警卫保镖的,都是顶级特工了。怪不得,她的 枪法比我还厉害。”

夏芍闻言一愣,挑眉看向张汝蔓,正看见她兴奋的目光。

“姐,你是知道我的枪法的,我 从小就练,那些枪在我手里比拿筷子还熟悉,枪法我就没输过,即便是上了京城军校。但是昨天我输了一环,这感觉实在太棒了!我真希望常有这样的高手来学校监 察监察,跟高手过招很过瘾。昨天我跟她过了几招,虽然输了,但是学了不少实战技巧,要不,吃完饭咱俩找个地方练两手?下回她再来,我一定让她刮目相看!” 张汝蔓的话让夏芍微怔,随即垂眸一笑。

这丫头,对方把她当情敌教训,她把人家当对练的沙包盼着,这要是被对方知道,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吐血?

不过,张汝蔓自从来了京城军校,遇到的事不少,心情一直比较压抑,如今能看见她这么兴奋,真是少见。虽然对方的目的让人有些不齿,但结果却有些出人意料,倒让这丫头燃起斗志了。

“好,吃完饭去会所吧。”夏芍很少指点人,主要因为她学的是内家功夫,从小修习,张汝蔓则练的是现代格斗技巧,不在一个套路上。而且张汝蔓以前也不知她有身手的事,虽然她在青市一中的时候,有听见一些传言,但是回去问她,她从来都是笑而不语。

正因为夏芍以往都不承认,此时竟然答应了,张汝蔓顿时惊讶地瞪圆了眼,随后风卷残云般把桌上的烤肉给吞光,然后拉着夏芍就直奔华苑私人会所。

会所里有健身房,两人便在健身房的空地上过起了招。

不过招不知道,几招下来,张汝蔓便捶胸顿足,“姐!你太不仗义了,身手这么好,以前你都不教我!”

“我哪知道你会读军校?你若不读,教了你,你不就只是出去打架?”夏芍悠闲一笑。

“那我现在考上军校了,你可以教我了。”张汝蔓说着,又缩了缩脖子,“关键是,你有时间吗?”

夏芍还真没时间,不说最近正值多事之秋,即便是没什么事,华夏集团要发展,公司的事也够她忙的。最重要的是,“我学的是内家功法,指点你出招的漏洞和不足之处倒是可以的,但你若想学格斗,还是该有师从专门的高手的。这样吧,你若真想进步快些,我帮你安排人。”

夏芍并不认识这方面的高手,除了安亲会三合会那些护法。这些人当然是没时间的,倒是徐天胤以前在国外执行任务,可能有相识的人,夏芍可以回去问问徐天胤。

……

徐天胤傍晚回到别墅的,夏芍将张汝蔓送回军校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里等她了。

两天没见,分外想念,两人在家里磨蹭了一阵儿才回了徐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日方访华的事成了席间的焦点话题。

“这 次访问行程的警卫方面,虽然由天胤负责,但是方家也安排了人进来。方筠才刚回国就接到警卫任务,看起来方家是想向外界释放点信号啊,呵呵。”元宵节的家 宴,身在地方任职的刘正鸿和徐天哲都回了家来,席间老爷子询问起徐天胤警卫方面安排得如何来,徐彦绍才开口笑道。

“方家本来就是姜系培植的接替王家的人选,对方家委以重任是正常的。方筠刚回国就接到护卫外宾的任务,看样子方家确实是想争一争了。”刘正鸿道。

徐 彦英闻言蹙了蹙眉头,看向徐天胤,“这倒没什么,本来就是人之常情。方家在二线这么多年了,想接替王家成为一线也不难理解。他们爱争就争去,我只是担心天 胤。方家可是姜系大员,现在外头的人都把我们看成秦系了吧?日后以方家在军界的势力和王家那些老旧部,别给天胤使什么绊子就好了。”

对此,徐彦绍不担心,他看了眼夏芍,笑道:“他们不敢。怎么说,老爷子都还在呢。再说了,不管外界怎么看,咱们徐家没确实地做过参与派系争斗的事,他们没有这么笨,没事来惹我们。”

真要是把徐家给惹恼了,姜系无异于给自己添了个大敌,以姜系的作风,不会这么笨。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他们要是真的敢,把夏芍给惹火了,才是最要命的。

夏芍却在听了徐彦绍的话后轻轻挑眉,心中咯噔一声。

姜系确实不太可能主动招惹徐家,但是……有人是希望对付徐天胤的。

如果肖奕在京城,他会不会找上姜家的人?他跟自己过过手,应该知道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他在京城潜藏着,要对付她,可能会采取一些迂回的方法,寻找助力是有可能的……

如果,姜系背后有肖奕的话,他们未必不敢动徐天胤。

当然,这些只是夏芍的猜测。崔皓两人曾说,肖奕身边还有泰国降头师,或许,他们有别的打算也不一定,但找上姜系也有可能,这点确实要防着。

夏芍刚回京城两天,这两天都盯着机场,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冷以欣。但若是冷以欣不出现,这倒是条线索。

徐家以往家宴的时候,很少谈政事,如今倒是不避讳着夏芍,虽然刚订婚,她也算是徐家人了。老爷子以往也不喜子女在饭桌上谈政事,但今晚却没阻止,显然是有意让夏芍听听这些政事。只不过,夏芍从头到尾都含笑听着,未曾发表过意见。

一顿饭吃完,老爷子留两人说了会儿话,便让两人回去了。

回到别墅里,夏芍才问:“师兄,最近见过秦瀚霖么?”

徐天胤正在浴室放洗澡水,闻言手顿了顿,很简单的问题,他居然不知怎么答,“唔。”

她知道什么了?

这两天他调息都没再引动龙气,那十几棵百年野山参已经被他了大半,伤势也好了大半。不过,这两天他在忙着任务,她见过秦瀚霖了?

“我怀疑秦瀚霖有女祸的预兆。”夏芍走到浴室门口,探头道。

徐天胤背对着夏芍蹲在地上放水,“见过他?”

“没有,我中午见过汝蔓,发现了一些迹象。”夏芍站在门口,“秦瀚霖以前有过女朋友么?”

“有。”徐天胤这才起身,转过身来,面色如常。

“什么人?”

“方家人,方筠。”

“嗯?”夏芍挑眉,“方筠?”

这名字她今晚还听过,虽然一听就是女子的名字,也听徐家人说她刚回国就参与为外宾警卫的工作,与张汝蔓的说法很相符,但夏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毕竟方家是姜系的,秦瀚霖是秦系三代的公子爷,怎么会跟姜系的军界千金有过一段感情?

“这倒是巧了。”夏芍颇有深意地一笑,她正愁怎么接触姜系的人而不被怀疑,毕竟她不想打草惊蛇。这回,倒是有个人给她找了个好理由,呵呵。

“师兄,日方来访是哪天?”

“一周后。”

“那警卫工作这几天还要进行么?”夏芍又问。

看她这模样,他就知道她又在打小算盘了,徐天胤目光柔了柔,伸手摸摸她的发丝,“安排妥当了,这几天还要演练,任何有安全死角的地方都不能放过。”

“那明天如果方便,带上我一起吧。我不进去,不会打扰你们的任务的,我只在外头等你。顺道等等方筠,我想找她聊聊。”

“好。”她的要求他从来不拒绝。

夏芍一笑,这才又跟徐天胤说了想给张汝蔓聘请格斗老师的事,徐天胤果然认识这方面的人,而且都是曾经的特种兵或者雇佣兵,实战经验很高,能交给张汝蔓很多在学校里学不会的东西。夏芍觉得可行,当即便点头应了下来,把这件事交给徐天胤去办了。

两人洗过澡,晚上早些上床休息。睡前夏芍给师父打去了电话,香港那边果然没有发现冷以欣的身影。对此,夏芍让香港那边继续留意,自己则打算从另一个地方入手,明天去会会方家那位军界千金。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七章 见面

日方一周后将要访华,安全警卫方面的工作由徐天胤总领,方筠担当副职,主要负责跟随外宾担当贴身保镖,徐天胤则负责全局的安全。未来一周的时间,警卫团和安全部门要排除一切安全死角,虽然安全措施已经布置妥当,检查和反复测试训练还是必要的。

当日外宾所有的行程区域已经实行戒严,徐天胤的车子进出都要接受严密的安全检查。夏芍并非警卫部门的人员,她在安全区域外就下了车,然后去了附近街上一家高级茶座,选了靠窗的视野好的位置,点了壶碧螺春,然后等待。

等待的时间夏芍依旧监视着机场方向,这一坐就是一上午,到了中午徐天胤的车才开出来,和他从车里一同下来的还有名女子。夏芍从窗口看见那名女子,便垂眸一笑,抬手唤来侍者,新点了一壶茶和几样点心。

方筠跟着徐天胤上来的时候,夏芍正坐在窗边悠闲地喝茶,古典韵味的白色羊尼大衣,冬日的阳落在肩头,发丝软软垂着,尚未看见她的眉眼,远远地便能感觉到宁静悠远的气韵。

方 筠在国外生活了十年,美女见得多了,但夏芍给她的印象绝对深刻,她的气质很少女子能有。而且她的事迹如今国内只怕无人不知,连她这身在国外的都耳熟能详。 虽然之前没见过面,但方筠对夏芍并不算陌生,而且,她对今天夏芍想见她的事也不意外。若不出她所料,她知道会是什么事。

“夏小姐,久闻大名。”方筠随着徐天胤走过来,主动对夏芍伸出了手。虽然她是张汝蔓的表姐,但她现在是徐家未来的少夫人,姜系再与秦系有纷争,也不会轻易动徐家的。

“方小姐,请坐。”夏芍起身跟方筠握了握手,请她到对面入座。

方 筠坐下来的时候,夏芍垂眸一笑。京城正月里天气冷寒,这女子却穿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魔鬼身材勾勒得十分惹火,气质也别有妩媚风情。若不知她的身份,绝看 不出她是名军人。这想必是常年在国外接受特工专业训练的人才有的。这样的人应该有职业敏感,今天她为什么叫她来,想必她心中有数。

不过,呵……

方 筠却在对面目光微微一变,她是受过常年专业训练的人,对人的目光很敏感,一般来说坐在这里,她便可以感受到周围的视线,包括男人的惊艳、女人的反感,甚至 一些小声议论她都可以听得到。人们的善意和恶意,她很容易便能分辨,但夏芍这一眼的意味,她却一时间弄不明白意图,只觉得好像只是一眼,她就什么都被看穿 了似的。

这女孩子,听说只有二十岁,怎会如此高深?

这时,侍者送了茶点过来,夏芍伸手要亲自斟茶,徐天胤却挡了她一下,“烫。”

两人在一起时,这是常见的事,方筠却愣了愣,看向徐天胤。徐天胤的冷,她以前和秦瀚霖交往的时候就深知,真没想到,徐天胤这样的男人也有一天会爱上一个女人?

从另一方面来说,能有本事让徐天胤爱上的女人,定非泛泛之辈。

这女人,不好应对。

方筠深深看了夏芍一眼,两人这才刚见面,话没说两句,彼此已对对方下了判断。

“听闻方小姐在国外生活了十年,不知是否喝得惯茶?”这时,夏芍含笑的声音传来。

“夏小姐不必太在意这些,我不挑剔。”方筠笑道。

“那好。既然如此,你们下午还有工作,为了节省时间,我就不绕弯子了。”夏芍开门见山,但对自己约方筠见面的目的却不肯直言了,只笑问,“我与方小姐并未谋面,今日之约,可能猜出我约你来的目的?”

“我想,不必猜了,夏小姐是为了你的表妹吧?”方筠竟也不避讳,直接点明,只不过笑意有些轻视。张汝蔓技不如人,挨了她的打回头就跟她姐告状了,不然,夏芍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了?

其 实,年前姜秦两系的较量,她就听说了一些关于秦瀚霖和张汝蔓的传言。当时她并未放在心上,秦瀚霖这些年的感情经历,她再清楚不过,他表面上流连花丛,实际 上根本就没有跟哪个女人认真交往过,张汝蔓是夏芍的表妹,夏芍是徐天胤的未婚妻,这重关系足以够得上让他帮忙了。如果不是那晚在秦瀚霖的手机里发现他和张 汝蔓的短信记录,她不会想去京城军校会会这女孩子。但是见到之后,她就知道秦瀚霖不可能会喜欢她,这类型的女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喜好。

那天,看张汝蔓跟她交手的时候还挺硬气的,她还觉得,若没有秦瀚霖,她或许会欣赏她一点。但没想到转身便在她表姐面前打了小报告,现在想想,那天去京城军校里看“情敌”的她,真的不是一般的幼稚。

不过,方筠既然敢去,自然也做好了准备。万一夏芍找到她,她可以说她只是去视察的,她跟许多学生都交过手,只不过张汝蔓特别硬气些,她下手就重了些。夏芍能怎样?她现在是徐家的准孙媳,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徐家,在这样敏感的时期,她不会因此跟方家闹翻的。

“不。”令方筠没想到的是,夏芍竟然笑了笑,抬眸,意态悠然,“我知道那天方小姐只是视察京城军校而已,汝蔓技不如人,一点擦伤而已,若她连这点擦伤都受不住,日后也别想在这一行有所作为了。她跟我说了,新来的教官身手惊艳,还盼着方小姐常去呢。”

方筠一愣,一时有些懵。张汝蔓真是这样说的?

这么说,刚才倒是她小心眼了?

方 筠显然有些不信,她审视着夏芍,夏芍却只笑着垂眸喝茶。张汝蔓并不知方筠是谁,更不知她和秦瀚霖的关系,方筠将她当做情敌,还特意去京城军校察看了一番, 确实稍显小心眼。不过,女人陷在感情里,有时是会有失水准的。她今天将张汝蔓的反应告诉方筠,她若聪明,就该知道停手。若她日后还去京城军校找张汝蔓的麻 烦,出了什么事,那就是她的问题。

方筠是不想相信是自己小心眼了的,她并觉得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只是一碰到跟秦瀚霖有关的事,她就……

“好吧,是我下手重了,我会注意的。”方筠转过头望向窗外,有些不自在。

夏芍却垂眸一笑,“我并没有责怪方小姐下手的轻重,我表妹倒是挺佩服你,你若有时间倒可以常去。当然,我希望方小姐无论有什么目的,都能够光明正大些。感情是可以竞争,但求光明正大,无论输赢都无愧于心。”

这个方筠,看起来也并不是无可救药。

既然如此,那方案要改改……

今天来此,夏芍准备了两个谈话内容。若方筠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是非不分,那就没有什么好谈的了,她将来下手便会不顾及方家。但若她还能沟通,那倒是可以谈谈。

方筠并不知道,她的一句话为方家免除了怎样的灾难,她只是见夏芍笑了笑。

“不过,我今天约方小姐见面,并非为了这件事。我想跟方小姐谈的,另有他事。这件事事关秦瀚霖。”

“……”什么?

方筠一愣。

夏芍一见她紧张的目光,便笑了笑,“方小姐,你或许听说过我是风水师的传闻。无论你信不信,我近来看出秦少有祸事的预兆。”

方筠又一愣,这事她听说过。但说实话,在国外生活了十年,她只信科学和自己的实力,对风水之说并不相信,但她还是问出了口,“什么祸事?”

“女祸。”夏芍捧着茶杯,笑意颇为高深。

“谁?”方筠顿时皱眉。秦瀚霖虽然没认真跟哪个女人交往过,但是他的身份,有些女人想要攀附也是正常的。现在正值敏感时期,他若是有什么作风问题,确实容易被揪住把柄。

方筠看着夏芍,她虽不信这些,但哪怕是捕风捉影,若让她知道是谁,她会先把这祸害解决!

夏芍抬眸时,正见方筠眸中寒光一闪,不由轻轻挑眉,兴味地一笑,“方小姐,方家是姜系大员。秦少若有祸事,对姜系会有大利。你的反应倒是很有趣。”

方筠脸上一红,随即眸底有些被看穿似的恼怒。确实,她这想法对姜系来说是吃里扒外,不过……就算是身为女人的自私好了,为了家族的利益,她确实站在姜系这边,但哪怕秦系再受重创,她也不希望秦瀚霖有事。

“夏小姐还没有告诉我,那女人是谁?”方筠目光一敛,收起羞愧的心情,看向夏芍。

夏芍却喝了口茶水,才淡淡垂眸,“你。”

“……”什么?

方筠怔怔盯着夏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夏芍却抬起眼来,敛了笑意,“方小姐,你们以前的事我听说过了。我对你当初的选择并不意外,你若选择私奔,对方家、对养育你的父母来说,你就是自私的。人生在世,有人只为了感情而活,而有责任感的人,一样令人敬佩。我想问你,你的责任感来自家装,还是来自派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八章 策反,内应

责任感?

方筠听见这三个字自嘲地一笑,她当初并非因为责任感,她只是害怕而已。为此,她后悔自责了十年。现在的她,明白家族的意义,明白自己的责任,所以,她听得懂夏芍的意思。

“我不懂夏小姐的意思。”方筠这么说是因为觉得不可思议。

“若方小姐的责任感来自派系,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如果来自家族,我倒有句话想说。”夏芍还是那副高深莫测的笑意,慢悠悠喝了口茶。

“什么话?”方筠盯着夏芍,眼一眨不眨,不放过她的任何表情。

“你是方家的女儿,当然要维护方家的利益。但方家的利益,姜系未必给得了。”夏芍一笑。

方筠却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她真的敢说出来!她之前就听得懂夏芍的意思,但没想到她真的敢说!

“夏 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方筠沉下脸来,看了眼徐天胤。徐天胤除了给夏芍添茶外,便坐在她身旁不动,不说话,俨然跟这件事无关。以方筠对徐天胤的了 解,他不像是关心派系争斗的人。而且以徐家的地位来说,无论姜系或者秦系胜出,两派的人都不可能动徐家。外界再认为徐家是支持秦系的,徐家也可以超然于 外,完全不必蹚这浑水。

那方筠就不明白了,夏芍为什么要跟她说这番话,“这话是夏小姐的意思,还是老爷子的意思?难不成,徐家打算公开支持秦系了么?”

“老爷子向来都不主张徐家参与派系争斗,这方小姐应该知道。”夏芍垂眸笑道。

“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跟我说这番话。”方筠皱眉道。

夏芍抬起眼来,眉眼含笑,意态悠然,眸中的神色却令人一震,“我只能告诉你,姜系,必败!”

方筠脸色一变,盯了夏芍许久,才沉着脸问:“你凭什么这么说?”

难不成,是徐老爷子跟上头那位走得近,有什么内部消息?

夏芍却眨眨眼,眉毛一挑,不明说了。她目光在方筠脸上一转,落去她的手上,忽然换了话题,“方小姐,你的左手可以给我看看么?”

这话跟两人正在谈的事完全不相干,方筠莫名其妙,皱眉问:“做什么?”

“方小姐尽管给我看看就是了,准或不准,你都没有损失。”夏芍笑道?

准或不准?方筠有些发懵,脑海里竟然掠过一个念头——这是要看她的手相?

这 简直跟两人谈的事大相径庭,甚至有点摸不着边际的滑稽,可方筠不知为什么,迎着夏芍悠然含笑的目光,她竟然当真伸出了手。手一伸出来,她就后悔了。她在国 外接受过十年的严格训练,其中有一项课程是训练学员的自制力。尤其是在谈话过程中,如何不被对方转移注意力,如何不必对方牵着鼻子走。这项课程,她的成绩 一直是优秀,因为身在方家,她从小就会接触各种带有目的性的试探,所以在谈话的时候,她很少被对方绕进去。可是,今天自从来了茶餐厅,她总觉得一切步调都 在夏芍手里。

这个女孩子,比她小八岁!当初在她刚去国外两年的时候,她哪里有这掌控大局的气场?

方筠皱着眉,手已在夏芍手里。夏芍看的是她的左手,看起来,她真的是在看她的手相,只是看的时间不是很长,可以说,她只是瞥了一眼,便笑了起来,“真没看出来,方小姐小时候性格并没有现在开朗,很内向的性格。”

但只是这句简单的话,便让方筠愣住了。

夏芍并没有看方筠,而是放开了她的手,捧起茶杯笑道:“方小姐手上幼时的纹路很乱,家庭环境其实不太利于你的成长。你如今的性情应该是到了国外后才慢慢改变的。”

方筠蹙眉。

夏芍继续道:“你手掌乾宫有金星环,而且从纹路看来,你幼时父亲曾离开过你很长一段时间,你并没有得到太多父母的关爱,因此你有很深的恋父情结。”

方筠眉头还是蹙紧。

“学历纹路三颗星,你在国外从本科一直读到博士,但是博士课程你中途放弃了。”

方筠眼神一变。

“你 感情线的支线很多,说明感情经历比较复杂。有很多人追求过你,你也试着跟其他男人交往过,但是都没有成功。其实你是个不错的女人,一旦确定了交往对象,很 会为对方考虑,很体贴对方。这点从你的感情线于木星丘、土星丘间入了指缝便能窥探一二。可是你的感情一直都以失败告终,你知道原因么?”

方筠不语,但表情凝重。

“因为你的生命线上有痴情线,一直在留恋第一个恋人。”

方筠一震!目露震惊,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夏芍说的都没错,确实句句都准!但这些,真的是通过她的手相看出来的?

没 错,她小时候因为家庭的原因,其实很内向。因为和秦瀚霖同年,他们在幼儿园的时候就认识了,他从小就是捣蛋鬼,搞怪的功夫一把罩,很会耍宝。因为他,她小 时候才有了一些快乐。长大后,两人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可是最终因为派系之别,留下了十年的遗憾。但这件事,夏芍若是问秦瀚霖,他也许不会隐瞒。

没错,她小时候父亲是有几年不在家中,在地方军区任职。但方家身在军界,稍微有点常识的人都应该知道,去地方任职是很正常的事,就连徐天胤不也在青省军区任职了三年吗?这点根本不必看手相。

没错,她虽然身为方家千金,但父母从小就对她教导严厉,那并不是她想要得到的关爱,所以她一直不快乐。这点夏芍说得也对,但还是那句话,她问问秦瀚霖就知道。

至于她的学历,这在她的军方档案里就有,这档案是公开的,徐天胤就能查出来。而她在国外的感情经历虽然比起这些,算是隐秘的,但是以徐天胤掌控着的地下情报系统,要查简直是小事一桩。

其 实,徐天胤是地下世界掌控者的这件事就连她的父亲也不知道,这是军方的最高机密。她是在国外的时候,有一次执行绝密任务,为了任务的顺利完成,组织上透露 给她的。但这件事要求绝对保密,毕竟军方的人跟无法度的地下世界是不能有明面上的牵扯的,一旦披露,舆论会对军方的形象不利。世界各国政要也并不知令人闻 风丧胆的孤狼是哪国人,具体身份是什么。这件事一旦曝光,影响不小。

但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明白,夏芍想要查她的底细,只要有徐天胤在,一切都太容易!

方筠的眼里有明显的怀疑,她本来就不是信风水命理的人,现在一想,一切也都说得通。世上不少骗术大师都会这手段,说来这种先查清对方底细的手段在骗术里,还真称不上高端。

夏 芍迎着方筠的目光,却好像看不出她的怀疑和轻嘲,淡淡一笑,“只要你一直被当年的感情困扰,无论你谈几次感情,都不会成功。就在今年,有个男人向你求婚, 但你拒绝了。不过,你拒绝了也好,今年是你的大运之年,却并非利婚姻之年。在非婚姻之年动婚姻,即便你答应了,也不会顺利的。”

方 筠一愣,眼底的怀疑和轻嘲一瞬间被震惊所取代!这事……确实有!不过,那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求婚,只是在她回国之前,有个在交往的男人向她求婚,口头上向 她暗示过结婚的事。其实两个人在一起时,真的很开心,可是一听到结婚,她的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人的影子便是秦瀚霖……虽然明知跟秦瀚霖有太多的不可能,但 她确实没有结婚的打算,而且对方是外国人,就算她告知父母,以方家在国内军界的身份,也不会同意的。所以,她拒绝了对方,结束了这段感情,回了国。

这件事只有她一个人知道,那天两人谈这件事也并不是在公共场合,而是在她的公寓里。如果她的公寓没有被监听,如果不是有什么情报人员找到了她的前男友,夏芍不可能知道这件事。而且,她不可能知道即便她同意了,也不会顺利。

难不成,这真的是她看出来的?

不,她不信!

方筠紧紧盯着夏芍,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破绽来,夏芍却从头到尾气定神闲,不解答,只是又抛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大你三岁,沉稳内敛,不在军政两界,而是商人。”

“什么?”方筠没听懂。

“我说,方小姐的未来另一半。”夏芍一笑。

“什么?”方筠皱眉。

“无 论方小姐信不信,每个人的手相上都可以显示出其另一半的信息。男人的右手上有其未来妻子的信息,女人的左手上有其未来丈夫的信息。从概率学的角度,这个准 确度达到了百分之七十。尽管方小姐可以认为你在那百分之三十里,但如果我上述通过你的手相看出的事都应了的话,你还是信了的比较好。”夏芍垂眸喝茶,气定 神闲。

方筠却怔愣了半晌,半晌之后,她压下震惊,问:“不管我信不信,我只想问,这和夏小姐之前跟我说的事有什么关系?”

她的私事与方家、与派系,有什么关系?

夏 芍却好像并不意外方筠有此疑问,她淡淡一笑,在方筠看来却有些莫测高深,“我只想通过这件事告诉方小姐,世间万物皆在天道循环之中,一个人的吉凶祸福、家 族的兴衰沉浮,甚至是国运,都在循环之中。我看得见的未来,就看得见姜秦两系的未来,也看得见这个国家的未来。姜山此人我在订婚宴上已经见过了,从未来十 年的国运来看,此人之运与国运绝不相符,所以姜系必败!”

方筠震惊地望着夏芍,国运?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眼前的女孩子只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但她竟然能从她眼里看出笃定来!

国运……

真有那么玄乎?

“方家是姜系大员,以为有王家在还好些,一切都有王家出面与姜家联合,可现在王家败落,方家便成了接替的不二人选。但方小姐有没有想过,若方家走上派争的第一线,将来姜系落败,国家大权秦系独揽,方家在军界的地位会怎样?”夏芍抬眸,慢悠悠问。

方筠皱起眉头,望着夏芍。没错,无论夏芍说的这些有没有根据,假设姜系落败,方家绝对会受牵连。哪怕她和瀚霖有曾经的感情在,秦家却难保不会记着当年的仇。

“这就是我所问的方小姐的责任感来自何方的目的。你若一心为了方家,就应该考虑考虑,姜系到底值不值得效劳。没错,现在的姜系确实可以为方家带来利益,但是你别忘了,明年三月便是换届之期。这种镜花水月一般的利益,真的值得?”

方筠垂眸,半晌抬起眼来,目光认真,审视,“我不明白,夏小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夏芍并非军政两界的人,既然她能看出派系争斗的结果,等着不就好了?何必告诉她?方家是好是坏,跟她没关系吧?

夏芍一笑,这位方小姐果真是敏锐的人,没白在国外训练那么多年。但她的真正目的,是不会告诉她的。若让方筠知道同样有位风水大师会帮着姜系,她未必会选择帮着秦系。所以,她必须要掩藏住这个目的,将她争取过来。而争取她,其实很容易。

“我刚才不是说了么?秦瀚霖有女祸,那个女祸,正是方小姐。”

方筠愣住,这才想起来最先的谈话。那时候她只是震惊和有些心慌而已,但随即便被她的话给打断了思路,没想到,说着说着,话题兜兜转转,又绕回了原点。

“我 跟秦少算是朋友了,既然看出朋友有难,哪有不帮的道理?我只是怕方小姐不信,所以才跟你说了这么多。”夏芍喝了口茶,浅浅笑道,“女祸,或许是方家、也或 许是姜系,在未来会发生一些利用方小姐害秦少的事。虽然秦系最终会赢,但秦少的苦头免不了要吃。我想方小姐一定不愿意看到这点,所以提前将此事告知,希望 方小姐能够避免。”

方筠闻言没说话,只是垂下眸,胸口微微的起伏说明了她此刻震动的心情。她这次回国便留在军区任职,不再出国执 行任务。生活安定了下来,她也有了个人的成就,所以她想过挽回……哪怕有两派之争,但是当年两人都还年轻,没有办法对抗的事,或许现在他们都有能力,能够 做到。

可是,瀚霖似乎没有这个心思……

那天将他送去医院后,他输液完后,便打了电话给秦家,让警卫开车来接。他连给她送他回去的机会都没有,那之后她也试着给他打过电话,但他从来没有接过。

以前的他,对她有求必应,从不会如此冷落她……

对 她来说,这十年,她一直有他的消息,无论她身在哪里,他好像从来不曾远离。可是对他来说,这十年她的离开,已经让他的心中有了空白。她不知道这个空白将来 会由谁来填补,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会认真地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她就觉得很难受。但她更不能接受他受到伤害,更别提是她再次因为派系伤害他。

十年前,她做了一个令她后悔终生的决定。十年后,她回来,不希望当年的错误重演。

“没错,我不希望。”方筠垂着眸,淡淡道,声音却很沉,“但是,我的父亲不可能背叛姜系,他很顽固。当年因为我和瀚霖的事,方秦两家有恩怨,秦家也不会接受方家的。”

其 实,最近两年两派之争,姜系吃了很多次败仗。王家覆灭本身打击就很大,后来姜少的谋算有所失误,看似和秦系互有胜负,其实姜系已经落了下风。这些,她的父 亲看得到,也在家中说过,若姜系败落,方家在军界未来十年都不会被重用。可是,当年两家的恩怨,让秦叔叔对方家很有意见,方家已经没有了退路。

父亲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决定接受姜家的扶持,走上一线。为了将来的十年,他会拼尽一切地帮助姜家,方秦两家的恩怨只会越来越深。

方 筠自嘲地一笑,她一直在想,她现在不再是当年的她,她和秦瀚霖有了和家族对抗的资本。但其实她一直没想好怎么说服父亲,她现在所有的一切成就,都依托于方 家。出国深造、一回国就能到京城军区任职,以及现在一回来就能接手保护外宾的重要任务,这些都因为她是方家人。

如果没有家族,她什么都不是。

说到底,她跟十年前一样,是个不敢放下这一切优渥条件,不敢追求自己幸福的懦弱的人。

“这 件事不需要方家知道。”夏芍的声音将方筠从自我嘲讽中拉了回来,“包括我今天跟方小姐所说的任何话,我希望方小姐能够保密。既然你了解你的父亲,就该知道 今天的事如果他知道了,他难免不会让你去对付秦少。我只希望方小姐能在这件事上帮个忙,如果你得知姜系有任何对秦少不利的事,哪怕对秦家不利的事,请一定 要告诉我!”

方筠一怔,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她做内应?

“相信我,这样做,对方家有好处。将来秦系若赢,看 在这件事的份儿上,方家至少不会受到太大的牵连。而且,这对方小姐自身来说,也有莫大的好处。我刚才说过了,秦少并不符合你的真命天子的特征,那个人一定 还在寻找你。可是如果你心里放不下以前的感情,哪怕是真命天子在你眼前,你兴许也会错过。错过了他,你一生都不会幸福。”

方筠明白夏芍所说的前半段话,但她对后半段却似有些抵触,皱了皱眉头,“我好像没说过,会放弃瀚霖。我只是说,不会让他受到伤害。”

“这 个随便你,我只是忠告方小姐而已。命理上来说,姻缘乃是前世注定,你和秦少注定有这样一段缘分,你若放不下,一心要追逐,我不会阻止。但我有句忠告,今年 你一回国,事业上便双喜临门,不必推演你的八字,我都知道今年必是你行大运之年。大运之年与婚姻有着莫大的关系,在这一年对待感情一定要慎重,因为在大运 之年遇到的感情,不遇则已,一遇便会影响你的一生。若他是你对的那个人,你们能走进红毯,则一世不会变。若你们走不进红毯,则一世在心中。心中有人,你一 辈子的婚姻都不会感到幸福。我很少为人指点姻缘之事,今日之言,言尽于此。”夏芍垂眸,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补了一句,“很多人不信命由天定,其 实我也从不觉得命由天定。仔细想想,人生有太多的岔路口,上天给了我们太多次选择的机会。影响一生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但愿方小姐能选对。”

哪怕心知秦瀚霖和张汝蔓才是命定的姻缘,夏芍一样不会插手方筠对秦瀚霖的追逐。感情的事,也不是想阻止就能阻止得了的,她只要告诉方筠,她是秦瀚霖的祸,以她对秦瀚霖的感情,她一定不会做出害他的事。那么这三个人的感情路,还是让他们自己走吧。

方筠的出现,是波折,还是催化剂,这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方筠却许久没说话,夏芍对她说的这些,在她一生听到的劝说里,都是独特的。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听过,也一时不知如何判断和决定。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很肯定的决定,“瀚霖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这个内应,我做了!”

不管是不是对她的感情有个交代,这么做既能保护她所爱的人,又能对方家有好处,为什么不做?

“不过,我这个内应的事,徐将军和夏小姐也会为我保密吧?”在派系争斗没有结果之前,方筠可不想被人发现,那无异于会置方家于危险之中。

“那是自然。”夏芍笑道。

方筠又看了眼徐天胤,本以为他会没反应,没想到他很配合夏芍地点了点头,甚至还“嗯”了一声。

习惯了徐天胤的冷,方筠眉尖儿都一跳,表情古怪地看了夏芍一眼,总觉得这女孩子是个神奇的存在,居然能搞定徐天胤这种男人。

“不过,夏小姐,我还是有个疑问。”方筠又问。

“嗯?”夏芍挑眉。

“你既然是风水大师,难道算不出姜系会对秦系做什么?何必要做这内应?”方筠盯着夏芍。

夏芍垂眸一笑,暗道这女人果然还是挺聪明的。这不是因为事关她自己的事,天机不显嘛……

“我说过了,秦少是我的朋友。方小姐应该听说过医不治己,我们这个职业,越是跟自己无关的事,越是算得准。秦少的凶祸我虽然算得出来,但是看不出太细致来,所以才想请你帮忙的。”这说法也不算完全的谎话吧。

方筠看了夏芍一会儿,最终点点头,显然,这说法她接受了。其实,不管接不接受,这说法她都不知道可不可信,总觉得神神秘秘的。反正她心里已经决定了,这只是求个心安而已。

“那好,就这么说定了。”方筠说罢,看了眼腕间的手表,起身道,“快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十九章 滔滔恨意

徐天胤见夏芍融在沙发里,猫儿般懒散的模样,目光柔和,握住她的手,问:“饿了?想吃什么?”

夏芍一笑,“我来的时候就看过了,这家茶餐厅有几道特色菜品瞧着挺新鲜,可以尝尝看。”

“好。”徐天胤抬手唤来餐厅侍者,点了菜后,便由着夏芍倚在他身上,闭目养神。

夏芍在闭目养神,她如今算是在姜系内部安排了内线,倘若肖奕真的找到姜系,以方家现如今被姜系的重用程度来说,方家知道的几率很高。到时候,方筠应该会知会她。

但肖奕与姜系联手的可能只是夏芍目前的猜测,倘若没有,她要找人,还是要盯紧冷老爷子的葬礼。

冷 老爷子还有四天便要出殡,夏芍并不是时时都盯着机场,香港方面却一直没有发现冷以欣的踪影。来吊唁的多是海外名流和香港名流,也有曾经受冷家帮扶的民众前 来吊唁,许多人都很奇怪为什么冷以欣不在,对此玄门对外声称冷以欣在内地老家主持丧礼。很少有人知道冷家祖籍在内地,冷老爷子年轻时期为避战祸来到香港, 就此扎根,便没有再回去过。如今老爷子身故,落叶归根确实是传统。

可如今冷老爷子的遗体就在香港,还没有出殡,祖籍老家那边一没有遗体,二没有骨灰,主持哪门子的白事?这事很多人都有疑问,但聪明已经看出玄门不欲多说,也就没人敢深究着问下去。

这 些天来,冷氏一脉的弟子情绪越发压抑,不少人对冷以欣不露面很有意见。虽然知道她很有可能是不敢露面,但她的爷爷为她而死,人伦孝道来讲,总要出席一下丧 礼。弟子们原本都商量好了,只要冷以欣敢来,他们便会立刻向掌门祖师求情。一个人明知来了会死,还是会来为长辈尽最后的孝道,这人就算万恶,也总有可恕之 处。唐宗伯向来重情义,以此求情,就算冷家如此,只要冷以欣下个保证,想必他还是会网开一面。

可是,冷以欣连面都不露,这情想求也没法求。只身前来出席冷老子的葬礼是她最后的机会,错过了这机会,以后就真的没有人可以救她了。

夏芍在打电话给唐宗伯的时候,听闻了弟子们的一些情绪问题,只是垂了垂眸,道:“师父,让大家多注意最后一天。”

那天是冷老爷子出殡前的最后一天,也是头七。

唐宗伯岂能不知若冷以欣想来,那天会是最可能出现的一天?他在电话里只道:“师父都安排好了,你在京城忙你的吧。”

学业和公司的事就够夏芍忙的了,更何况现在肖奕还隐藏在京城。

夏芍应了声,便挂了电话。中午吃过饭,徐天胤继续回去执行安全任务,夏芍则回公司处理事务。

京城大学还有十天才开学,这个假期夏芍索性不回东市了,华夏集团对外扩张的计划在日本受挫,现如今公司有新的会议要开。但京城方面夏芍要亲自盯着,脱不开身,便索性将公司高层全数叫来了京城,在京城华夏集团的分部大厦里开会。

那两名经理已经回国,正在疗养。华夏集团自成立至今,从未遭遇挫折,即便有重重阻碍,有夏芍在,总是能创造一个又一个的商业奇迹。如今在日本出师未捷,公司里确实有惊讶的声音,但并不多。

事情一发生,陈满贯、孙长德等人便对公司员工的情绪做了紧急的安抚和疏导,加上公司对两名经理的疗养方案极得人心,员工的情绪很快便从这件事里平息了下去。

不 谈日本方面,在国内,华夏集团没有任何损失,依旧是拍卖行业和古玩行业的两大龙头。而且,年前徐天胤和夏芍订婚的事,国内热议未减,壁画回归为华夏集团带 来的声誉已经在半年内让原本的市场份额大幅度增加,华夏集团如今在国内已经扎稳了根基,公司越发稳健强大。日本方面如今受损的只是声誉,或许董事长有解决 的办法。毕竟,她一直都是员工心目中的神话。

而这次会议,夏芍也没让期待的人失望。她确实有解决方案,她决定先以在日本的人脉去消除日本官方对华夏集团的抵触情绪,然后再继续计划。

夏芍打了个电话给唐宗伯,请师父以往结识的几位故友出马,也给土御门老家主打去了电话。在日本的时候,阴阳师的叛走是夏芍发现并制止的,老家主欠她一个人情,此刻到了该还的时候。

土 御门老家主显然也不想欠玄门这个人情,对于夏芍的要求,老家主一口答应。华夏集团的两名经理在日本的事本就是阴阳师所为,伤害普通人,这在任何正道门派都 是禁忌。族人犯下的罪行,当然应该由土御门家族来承担。老家主答应,会向社会澄清这件事的真相,还华夏集团的声誉一个公道。

所谓的澄清事实真相,当然不会是真正的真相,那样无异于会损害土御门家的声誉。夏芍对此心知肚明,却并不说破,她要的只是将华夏集团的声誉弥补回来,至于老家主用什么方法,她不过问。

但放下电话之后,日本京都道场里,土御门秀和皱起了眉头,“祖父,难道我们真的要帮助风水师?”

如 果不是夏芍,祖父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背后为东京道场撑腰。虽然东京道场那些人竟敢叛逃家族,实在是家族的耻辱!但这些人也是受了风水师的蛊惑,说到底都是 玄门的错,他们的仇敌没有解决,到头来日本诱惑阴阳师,让土御门家族颜面扫地。现在祖父还要帮夏芍,这让他很难接受。

老家主转过身来,目光一沉,他怎能不知孙子的想法?当即有些失望和严厉,“自身修心不足才会被他人所迷惑,怨怪他人也说明你修心不足!”

土御门秀和闻言低头,看似受教,眉头却皱了皱。祖父的这些说教,他实在听得有些厌烦,在他看来,祖父根本就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老 家主却有自己的苦衷,他那天亲自到东京道场,亲眼见过夏芍的高深修为,那是连他也不及的修为。那天的事,土御门家欠夏芍一个人情,而且华夏集团那两名经理 的伤,他也了解过了,终生都需要休养。这是阴阳师的错,他这个家主必须承担责任。说句严重的,玄门以此为由和阴阳师开战都有可能,现在夏芍主动要求他偿 还,要求还很简单,只是恢复华夏集团在日本的声誉,他为何不答应?

答应了这件事,日后大家两清,互不相欠,这才是最好的。

偏偏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这个孙子并不懂得。

老家主摇摇头,他开始怀疑,孙子能不能办好几天后跟随日方使者一同访华的事了,“你现在的心思应该放在这件事上吗?去中国的事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祖父放心!”土御门秀和闻言,眉头赶紧舒展开,点头道。

老家主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乐观,“你要记得,这次我推荐你和你的叔叔同行,是为了让你有更多学习的机会。你要看好他,不能让他和那些官员说太多不合适的话。他的一言一行,你回来以后都要报告给我,明白了?”

“明 白,祖父。”土御门秀和点头道,眼神却有些兴奋。祖父从不主张家族和政治有太多关联,这次日方访华,那些官员却以这才访问的目的为加深两国民间交流为由, 请了叔叔为顾问一同前往。祖父得知此事后十分震怒,但事已成行,祖父也无可奈何,这才以让家族子弟学习为由,将他也派了过去。祖父的意思无疑是让他监视叔 叔,这显然是要重用他,如果他能将此事办好,对他继承家族有很大的好处。

虽然他的理念与祖父的理念也大不相同,但这个时候,显然还是应该顺着祖父为好。

老家主一看孙子的表情就知他心里在想什么,比起心机深沉的二儿子善信来说,他的这个孙子心思实在太好掌握。尽管他是那样的冲动和不靠谱,但他对继承人位子的狂热一定会促使他办好这件事。

“秀和,你不要让我失望。”老家主还是很了解孙子的,如果中国之行没有特殊的事,他一定会办好他交代的事,但就怕出什么意外。关于此行,他也用家族供养的式神占卜过,但是结果很令他忧心,式神竟然占卜不出结果来,这是以前完全没有遇到过的事。

“祖父,您放心!”土御门秀和再次保证。

老家主这才点了点头,挥手让他离开。待孙子走后,他却将大女儿唤了来。

“你跟着他们,如果有意外的情况发生,一定要及时阻止。我给你全权处置的权力。”老家主对女儿道。这个女儿是他唯一放心的人,她的理念跟他一样,只可惜身为女子,不能继承家族。

土御门善子点头道:“父亲放心,我会办好这件事。”

“嗯。”老家主点点头,这才放心地让女儿出去了。

……

日方访华还有六天时间,在此之前,香港方面,迎来了冷老爷子的头七。

这天,老风水堂所设的灵堂里,气氛异常压抑,最后一天,冷以欣还是没有出现。

夜晚,唐宗伯独自坐在灵堂前,拿着手机,电话那头传来了张中先的声音,“我看这冷丫头八成不会现身了。冷老头这条命,死得算冤的了。到头来,冷家这最后一条血脉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 要活着,或许也不希望欣儿来。”唐宗伯叹了口气,虽然早就料到了,但是他之前确实有只要冷以欣敢来,就饶她一命的想法。这些天,他一直想着,只要她一出 现,就将她看顾在香港,不允许她日后再为害就是了。但是一连等了七天,明天就要出殡了,仍然没有她来到的迹象……

“她没来香港,日本那边你也要小心。今晚是冷师弟的头七,你和海若他们在日本要多加提防。”唐宗伯道。这事他没告诉夏芍,他这七天一直派张氏一脉的弟子在日本守着,守着那座废弃的大楼。

那晚,冷师弟是亡故在那里的。他死时还记挂着孙女的事,对世事尚有留恋。因此他猜想头七那晚,冷师弟的灵体许会出现在那座大楼里。他的遗体明天就要出殡,灵体留在异国他乡恐为害,收了带回香港,做法事超度了比较好。

“他的修为与你相当,若灵体有怨,恐不容易收服,你们一定要小心。”唐宗伯嘱咐道。

这件事他没告诉夏芍,主要是不想让她再为此事操劳。天胤今年面临大劫,这孩子已经够担心得了,现在京城还不消停,他这个师父虽然腿脚不便,但这些忙还是能帮她的。

“掌门师兄放心吧!这点事我还能办得好,你等我电话就行。”张中先答了一句,声音听起来有些回音,像是站在空旷的地方,随后便挂了电话。

唐宗伯收起手机,转动轮椅来到灵堂外头门口,冷风里抬头望向夜空,夜空中乌云隐盖,不见月色,星辰极稀,当即便掐指算了算时辰,皱紧了眉头,“日值月破,大事不宜……冷师弟的灵体千万别出现在月破的时辰……”

同一时间,京城,也有人望向夜空。

“我爷爷今晚头七。”女子站在落地窗前,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里,女子的背影显得越发瘦弱,声音虚无缥缈,毫无生机。

“我知道。”肖奕也站在窗前,轮椅放在一旁,转头看向冷以欣。这七天,她看起来跟往常一样,吃饭,睡觉,没有任何不同。但只有他知道,在得知香港方面消息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像是空了。这七天,她就像是一具空壳……

她没提过要去香港,即便她提了,他也不会允许。可是她没提过,他问过她,她的答得很平静,“人死了就只是一具冰冷的肉身,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我去了,也见不到爷爷了。”

“我 还会让你见到他的。已经查到了,在日本有他的气机,他应该是在东京那晚去世的。我已经派他们过去了,一定会把他带回来。”肖奕道。这七天,他回了趟茅山, 在当初冷老爷子住过的地方找到了他的毛发等物,和几名泰国降头师一起布阵寻找气机,最终指向了日本方向。他们三天前就带着毛发去了日本,想必已经寻得了气 机。

今晚,是冷老爷子的头七,他若对孙女有所留恋,灵体一出现,气机就能被寻到。

今晚,一定能找到他!

冷以欣这才转头看向肖奕,灵体大多是无意识的,那个跟爷爷一模一样的灵体,也不是爷爷。不过,比那具冰冷的身体好得多的是,那灵体最起码会有对她深深的记忆。

“一定要他们把爷爷带回来,我要和爷爷一起,报仇!”女子的眸在黑暗里发亮,亮得一抹幽光,瘆人的冷。最后两个字,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报仇!找夏芍!

她一定要让夏芍受万煞蚀心之苦,死后不得超生!

黑暗里,淡淡的血腥气溢出,地毯里无声低落几滴鲜红的血,女子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望着夜空,发誓。

而这时候,日本东京郊外,一座废弃的大楼里。

张中先带着丘启强、赵固和海若三名弟子守候在大楼里,大楼里一片漆黑,不见月色,地上却有二十七道符箓布下,紧紧围着中间一块石头上的血渍。那是当晚,冷老爷子身故之处,他若有灵体现身,必在此处!

丘启强、赵固和海若分坐三才位,凝神盯着面前的符箓,这符箓只围了三圈,每圈九道,他们三人每人负责一圈。本来想多布几圈,但以他们三人的修为,负责九道符箓尚能做到,再多了恐分心乏顾。

他们也看出今晚正值月破,不由都担心地看向窗边。张中先站在窗边,望向头顶的夜空,哼了声,“这老头真会选日子,今儿这日子是破日啊。”

破日在风水上向来是最凶的日子,日月相冲,是为大耗。

“这老头,可千万别在这时辰出来。”张中先咕哝。

但世上很多事,向来是事与愿违。话音刚落,张中先便脸色一变!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章 斗法!

大楼内,忽起一道阴风。

张中先倏地转身,盘膝坐在楼内三才阵位的丘启强三人脸色变得比他还快,只见空地的中心,一道阴气骤起,尚不成形,黑云一般。

张中先啧了一声,“这老头,果然不省心!趁现在,制住他!”

丘 启强三人反应极快,在张中先话音刚起之时,阵法已经启动!丘启强周身元气震荡,率先唤醒内圈的九道符箓,向那道阴气压去。那道阴气刚刚生出,这阵法和九道 符箓本应足以压制他,但令三人没有想到的是,那九道符箓凌空飞起,刚撞上阴气的边缘,便忽来一道阴风,向外反震而去!

九道金黄符箓,纸片破空,好似利刃。

“小心!”赵固和海若一惊,齐呼!但两人都身在阵位前,不可轻动,只能看着丘启强被那阵阴风震得擦着地面滑出老远。

丘启强尚盘膝坐在地上,被震出之时,凝神不动,周身元气大涨,气劲震出,九道利刃般飞射而来的符箓半空中停住,飒飒作响。

“哼!”张中先此时怒哼一声,元气震荡,自窗口反手一挥,丘启强只觉背后一道大力,带着他猛地向前滑行,连带那九道利刃都被一齐震了回去,贴上那阴气的一瞬,他已回归阵位。

“你们三个一起!”张中先道。

赵固和海若闻言脸色凝重地点头,刚才见这道阴气尚未成形,三人便没有一起动手,怕力道太猛,直接将这灵体震得魂飞魄散。但没想到,这灵体的威力,超过了他们的想象。

今晚是冷老爷子的头七,按理说他的灵体应当子时出现的,可现在天才刚黑没多久。大抵是因为日值月破的关系,灵体现身的比估计中的早。也正是因为这天的关系,灵体的煞气比以往出现要强得多。

丘启强三人虽然经验丰富,但在这一天收服灵体,还是第一次。没有哪个风水师会选择在这一天与灵体斗法,这天日月相冲,天地元气大损,阳气最弱,风水师除了自身元阳,几乎不能借助天地元气中的阳气,斗法存在着很高的风险。

而灵体此时出现的时辰,也正好是破时。丘启强三人原还以为灵体初现,煞力不强,但一个回合之后,三人已经没了这种想法,顿时齐力对抗,二十七道符箓飞起,一鼓作气全数飞向阵中困着的灵体!

黑狗血和朱砂混合所画的符箓在接近灵体之时金光大盛,二十七道符箓几乎将灵体全身上下铺盖完全。那灵体却阴气大盛,符箓在他身前三寸处停滞不前,哗啦啦作响。

丘启强三人深知今夜斗法不利,不敢拖延,三人周身元气都全数涌出,尽力不让灵体震开灵符。趁着这灵体刚现身,尚未成人形,这时制住他是最大的先机,若这时不成,再过一会儿,想拿下他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但这灵体毕竟有炼气化神巅峰的修为,即便此时修为不足,仅凭遭逢破日,丘启强三人合力,那灵体仍是纵身而起,直钻楼顶!

“哼!”大楼内,凭空一声大喝,震得四壁都是回声。丘启强三人齐齐抬头,只见灵体带着符箓窜起,却在他头顶上,一道虚空所制的金色符箓等在那里,在灵体窜起的一瞬,震破空气般自天灵压下!

张中先的修为亦是炼气化神巅峰,与冷老爷子相当,这一道金符正中天灵,霎时大楼内阴风呼啸,似有鬼嚎,那灵体刚刚成形的顶端顿时震散,黑气四散,整道黑影都虚了虚。

“趁现在!”丘启强大喝一声,师兄妹三人合力,二十七道符箓稳稳地贴在了灵体身上!

那灵体顿时似被阳煞灼烧般,黑气从符箓的缝隙里溢出,三人却不敢怠慢,一齐变幻法诀,身下所坐阵位忽然金光大盛,眨眼间,三人之间便形成了一道三角形的金光,在法诀变幻下,金光渐渐缩小范围,直至将灵体禁锢在其中。

张中先在外围,伸手抄起旁边放着的一面白幡,虚空在白幡上画了几道,反手震出,那灵体便被一道忽来的气场吸入幡中!丘启强三人转着头,面色一喜——成了!

正当这时,三人脸上的喜色霍然一变,只觉身后莫名的危险气机逼近,其中丘启强离得最近,转头一看,一只七寸长的青色蜈蚣正向着他跳起,直扑面门!

糟了!

丘 启强还没来得及思量这蜈蚣的来历,脑中便闪过这个念头。但他也是很有经验的风水师了,当即一个仰倒,向后一翻,手中气劲震开,想将那蜈蚣弹出去。但赵固和 海若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两人也是第一反应往后仰倒躲避,但这一仰,三人直接撞在了一起。这一撞,力道过猛,三人周身的气劲更是相互冲撞,将三人猛地向外 弹开!迎面迎上了那只扑来的七寸青色蜈蚣。

突发的情况只在一瞬,张中先也跟着一惊,眼见着三名弟子要遭殃,他气息一乱,那幡中尚 未定住的灵体猛得一震,张中先脸色一变,一手制住这幡,一手弹出三道金符。那三条蜈蚣感受到金符的威力,空中一翻便想逃跑,张中先挥手一震,三道金符金光 大盛,直震向蜈蚣后背,三条蜈蚣顷刻化作黑灰!

但就在这一刻,张中先右手执着的白幡已剧烈震动开来,张中先刚想施法制住,那幡中已经恍惚看见一道扭曲的人脸,带着森森黑气,冲出幡来,破空而去!

“混账冷老头!”张中先大骂一声,脸色罩上一层黑云,“追!”

那灵体顺着大楼另一侧的窗口飘了出去,竟完全无视窗口布下的符箓法阵,阳气法阵在今晚威力大减,那黑气冲出来,已能看见成了一道人形,冲过窗口时,法阵完全抵挡不住,丘启强三人仰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一道黑影从眼前掠过,飘出了窗口。

三人翻身而起,在张中先喊出来的时候,随他一起从窗口翻了出去!

三人脸色难看,那三条蜈蚣来得蹊跷,大楼外必然有敌手。刚才包括张中先在内,四人的心思都在制服灵体上,谁也没注意到外头还有人。而这时候能找来日本的,还能精准地查出冷老爷子的灵体所在地,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人。

外头的光线比大楼内要亮些,远处公路路灯的光线浅黄地映过来,让刚落地的丘启强三人脸色一寒!

远处公路坡道下方,三名削瘦的男人立着,三人身量都不高,统一穿着白衣蓝裤,中间一人手中拿着一样东西,灵体似受到了那东西的感召,冲着三人飘了过去。

张中先一眯眼,这三人的打扮太熟悉了,曾经跟泰国降头师通密等人斗法的时候,他们的人向来爱这么穿。而刚才的那三条蜈蚣已经能证实来人是降头师了。这三人站的地方离大楼很远,怪不得刚才没感受到,他们应该是远远地操纵着蜈蚣进去袭击的,时机把握得倒及时。

就差那么一点点,张中先便可以将灵体定在幡上了。

那三人看起来并不想恋战,中间的降头师将灵体吸引来之后,便转身和同伴往公路上跑,路边停着一辆车,显然是他们开来的。

“想走?没那么容易!”四人赶过去显然来不及了,张中先手中法诀变幻,阴煞骤然聚集,向着那辆车扑了过去。

在 大楼内的时候,张中先已经虚空制出过四道灵符,若今晚是平常之夜,尚不碍事,但天地元气中阳气空前薄弱,他想补充元阳都很困难,此刻施法聚集阴气,速度远 不如一开始的时候快。丘启强三人在一旁帮忙,师徒四人共同出手,终是令阴煞的速度没落了下乘,在那三名降头师奔上坡道前,阴煞横挡在了三人面前!

中间那人要吸引冷老爷子的灵体,并不敢怠慢,因此看起来有些分身乏术,旁边两人却放出两只小鬼,呼啸奔来!

那两只小鬼凶煞异常,尚未扑至跟前,便看见口中牙齿异常锋利,阴风扑面,带着浓郁的腥气。张中先一眼便看出这两只鬼童是从小就被以邪法养着的,恐怕尚有实体在,只是实体在进入日本国境的时候不好带,两名降头师便将鬼童的灵体带了来。

张中先冷哼一声,未有多余动作,手中拿着的幡横空一扫,巨大的吸力破空,那两名鬼童尚未扑出两步,便身子双双飞起,一头扎进了幡里。张中先一掐指诀,两名鬼童在其中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两名鬼童可不是冷老爷子的灵体,法力尚未那么高深,一个照面便被收服,令两名降头师大惊,两人不敢多留,回头便撤,但此时三人周身已经围上了浓郁的阴气。

阴气里,三人用泰国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在张中先四人即将奔到的时候,数十道毒虫射出,蝎子、蜈蚣、金蚕、毒蛇,什么都有,四人早有防备,闪身避开,却见前方浓郁的阴煞骤然一破!

张中先四人猛地向后退去,抬头间脸色一变,只见三名降头师身后飘着道黑森森的灵体。那灵体已成人形,远远看去,依稀能看出是名老人。只是,老人生前儒雅的书卷气不见,皮肤青黑,浑身邪气,目光幽冷地,看了过来。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一章 猜心之战

张中先眼一眯,身旁丘启强三人脸色凝重,“师父!”

这下不妙了,冷老爷子的灵体已经成形,对方又有三名降头师在,师父又消耗过重,今晚这日子,恐怕……

正当丘启强三人心中不报乐观态度的时候,灵体呼啸着冲着四人扑了过来!三人脸色一变,随手震出数道符箓,张中先趁此时机将手中的长幡一横,手指快速在幡上画符,巨大的吸力向灵体吸去,冷老爷子的灵体却丝毫不惧,直冲而来,数道符箓在他身前三寸皆化作黑灰!

“退后!”张中先甩手间,丘启强三人已感觉到令人脊背发寒的煞力,以元阳护住周身,三人竟仍觉得手脚发冷,心口如遭重击。

本能地退后时,海若一抬头,眼神一变,“他们要逃!”

张中先眼一扫,正见三名降头师趁机跑上了坡道,眼看就要到了车旁。

丘启强和赵固一愣,这三人是不想要冷老爷子的灵体了?

正想着,三人拉开车门上了车,中间那名降头师在坐进车里后,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将手中的东西一震,扑向张中先的灵体忽然像受到了感召,转身飘向公路上车子的方向。

那车子刚好停在路灯旁,昏黄的灯光里,张中先一行总算看清了那是什么东西。那名降头师手里拿着的是一撮长发,红绳绑着,一看就是女子的。

不必说了,这一定是冷以欣的头发!怪不得,灵体会跟着走,那头发上有灵体最留恋的气机存在!

张中先啐骂一声,脸色沉得吓人,周身元气忽然暴涨!

“想走?留下命来!”老人暴喝一声,惊得丘启强三人齐齐后退,目露惊骇与担忧。

师父的元气今晚消耗不少,此时元气这般暴涨,这是要耗尽元阳?

“师父!不可!”

“太危险了!”

三人齐喝,却没阻止得了张中先。张中先周身暴涨的元阳在涨开之后骤然一缩,以极快的速度向着右臂冲去!老人的右臂在极短的时间内,像是裹在一重金光里,这一幕看得丘启强三人都愣了。

这是什么招法?他们从来都没见过!

张中先却死死盯着公路上的车子,右臂一震,一道气劲似乎从右臂震了出去!那气劲看不见摸不着,只隐约在震出的时候,看见是一道鹰爪的形状,看得丘启强三人倒吸一口气!

这是?气劲外放?

气劲外放,到了炼气化神的境界,领悟了暗劲之后,一般的高手都能做到。但是暗劲的劲力最多只能震出三尺,绝对震不出这么远!这气劲不像只是外放这么简单,刚才那一瞬鹰爪的形状,似乎已经实质化了!

嘶!师父的修为,莫非炼神还虚了?

只 有张中先知道,他的修为尚没有达到。若是达到,此刻的气劲应该更清晰。从英国回来后,夏芍每个月都会来一趟香港,为唐宗伯调理双腿,玄门所有的弟子都能有 幸在半山别墅里打坐吐纳,而他更经历过去年在英国时的奇遇,龙气令他身上多年的隐疾痊愈无踪,他却并没有进境的预兆,似乎资质所限,已经进入了瓶颈期。但 凭着阅历,他对龙气的理解也比弟子们更为深刻些,这大半年来,竟在持续不断地潜心感悟中,渐渐感觉摸到了一些进境的门槛。

这招法并非进境之后修习得来的,而是他在有所领悟之后,自创的。玄门弟子多修习内家功法,他却一直因为性情刚直,喜好修炼外家功法,这一手鹰爪功是他年轻时最喜修炼的功夫,有所领悟之后,他便自创将元阳与暗劲以及功法相融合,做到外发置敌。

这一招,因为尚不成熟,连掌门师兄都不知道。但今晚,张中先豁出去了,总不能让这群兔崽子这么容易就走!

冒着元气耗尽的危险,他这一记招法直冲公路上的车子。那车子,车门已经关上,车窗正在上摇,车子已经发动,张中先的招法却去得很快,劲力如同一道劲风,在丘启强三人还震惊的时候,只听砰地一声,车窗玻璃应声而碎!

刚刚发动的车子,车身在原地猛地擦到公路另一边,车里有惊声的对话传来,碎裂的车窗里,却忽然伸出一人的脑袋!

那 人正是拿着冷以欣头发的降头师,他的脑袋伸出车窗,却不像是自愿伸出来的。路灯下,只见那人脖颈抻得老长,脖子下方的阴影处似有一道深深的五指印。五指印 扣着,那名降头师的双眼满是血丝得凸出来,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嗓子里发出骨节要被捏碎般的咯咯声响。本就是一张削瘦的面庞,此刻更显得只剩一双凸出的双 眼。

那双眼死死地盯着公路对面坡下的一名老人,张中先也盯着那名降头师,脸色此刻也憋得青紫,腮帮子咬得额头的青筋都露了出来。元阳即将耗尽,元气外放也加速了元阳的消耗,张中先眼中凶光一放,捏着那名降头师的脖子,咔嚓一转,狠狠往下一拽!

噗!

只听寂静的夜色里一声尖利之物刺破喉咙的声音,那名降头师的脖子整个卡在车窗玻璃上。那面玻璃刚才被张中先震碎,尖利如刀,玻璃从喉口穿进去,侧面穿出来,血汩汩地淌下来,转眼染了整扇车门。

那名降头师身体脑袋剧烈地颤抖,没一会儿便两眼翻白……这突来的情况,惊得车里两名降头师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中先却一口血喷了出来,往后一退!海若三人赶紧扶住他,而一行人的动作也惊醒了车里的降头师,司机赶紧开车,不顾车窗处扎着的脑袋,加足马力狂驰而去。

丘启强在后头一皱眉头,阴煞聚集,急速追赶那辆车,车窗里却飞窜出十数条蜈蚣。张中先元气耗损厉害,海若与赵固两人将他护住,丘启强一人解决了那十几条蜈蚣后,转过身来查看师父的伤情。

张中先一摆手,“不碍事,休息一晚就好了。”

“师父,那两个人和冷老爷子的灵体怎么办?让他们给跑了!”赵固道。

“我们先送师父回去休息。”海若说话间瞧了眼地上的白幡,道,“这幡里困着那两名鬼童,那两人逃再远我们也能找到!”

“不用了。”张中先却捂着胸,哼笑一声,“抓他们两个,不如抓他们一窝!冷老头儿肯定是带去给他孙女的,他们的目的地是京城。我们先回香港,冷老头还没出殡,找他的灵体?哼,容易!”

赵固和海若互望一眼,缓缓点头,“师叔在京城一直在找冷以欣,她若是找冷老爷子,想必很容易。不过,我们要快!”

张中先点点头,原本他们是打算明早再走的,现在不得不临时改变主意,“今晚就走!”

……

张中先三人返回香港的当晚,两名降头师也连夜返回了京城。

唐宗伯得知了东京的事后一夜未眠,黎明时分,他下了决定,决定依旧让冷老爷子出殡,入土为安。只是留下他生前的一些物件,拿去京城,用以查找他灵体的所在。

既然要去京城,唐宗伯自然给夏芍打了电话。

夏 芍接到电话的时候刚起床,听了昨晚的事和师父的决定后,扶额一笑,“师父,肖奕八成也没想到你们会去东京,连我都忘了这事儿。但是那两名降头师还活着,回 去之后必然会将详情告知。以肖奕的头脑,他怎会想不到我们会用那两名鬼童和冷老爷子的生前物来寻他?我猜,那两人现在要么被杀了灭口,要么就是和冷老的灵 体在一起,肖奕布了陷阱,等我们送上门呢。”

两种猜测,夏芍更倾向于后者。

若是那两人没带回冷老爷子的灵体,还将两名鬼童留在了玄门手上,回去京城必然是死路一条。但他们带回了冷老爷子的灵体,就未必会死。因为杀了他们不过是断了和鬼童的联系,冷老的灵体却还在。肖奕总不能杀了冷以欣吧?

他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暂不允许冷以欣和冷老的灵体在一处,由那两名降头师独自保存,设下引诱玄门前来的陷阱。这样一来,那两名降头师还能在死前最后被他利用一把,物尽其用,应该是肖奕的风格。

“我也是这么想的。”唐宗伯道,所以他才一晚没睡,正是在考虑这事,“既然这样,也不急于一时。今天出殡的事一完,明天师父就带人过去。你且在那边稍安勿躁,等我们去了再动手。”

“嗯。”夏芍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放下电话后,她却深意地一笑。

肖奕和她交过手,在她手上吃过亏,他应该知道她的行事风格。所以,她能猜出他会如何处置,他应该也能猜到她猜得出来。所以,他会不会反其道而行,有什么更特别的应对,现在还说不好。

这事还真让夏芍猜对了。

肖奕也一晚没睡,天将黎明的时候,他叫来了那两名降头师,用泰国话道:“你们带着老爷子去京郊,摆开阵法,用你们养鬼的方式祭炼。”

那两名降头师也不蠢,一听这话便面露怒意,“肖先生,你是要抛弃我们?”

“用你们中国话说,是要把我们当弃子吗?”

“昨晚乃独为了冷小姐死了!我们从泰国来这里帮你,你不要忘了,你身边的人手都是我们的人!”一人忍不住怒道。

他们的人现在住在京城市中心的一座公寓里,京郊根本就不是他们的据点。现在让他们去京郊,还要带上冷老爷子的灵体,不就是要把他们隔离开的意思?

肖奕转过身来,对其中一名降头师的愤怒反应冷淡,略带嘲讽,“你们也不要忘了,通密死后,泰国首席降头大师的宝座被别人抢去,你们这些通密门下的弟子根本就生存不下去,是我邀请你们来京城的。我们之间有共同利益,是在相互帮助,而不是你们在帮我。”

“可你现在是要抛弃我们!”那名降头师一噎,接着又道。

“我 若是抛弃你们,就不会将老爷子的灵体交给你们。他对我未婚妻的意义,看样子你们不懂。”肖奕冷淡地望着那名降头师,“我给你们机会祭炼他,正是对你们的信 任。他的修为,不是你们两人能对付的,我会将未婚妻的气机给你们,你们负责祭炼灵体。我敢保证,对方没那么快来。”

两名降头师一 愣,互相看了一眼。确实,这灵体很强,比他们曾经养过的任何鬼童都强。正因为如此,他们想祭炼这灵体,灵体未必听从他们的,强行祭炼,很有可能会反噬。但 是肖奕的意思是让两人以冷以欣的气机为引子,祭炼灵体。这灵体练得越凶,对冷以欣的保护就越高。但同样的,冷以欣的气机在他们手上,想来肖奕也不敢耍什么 花样。

“你怎么知道对方没那么快来?”两人稍稍安了心,一人狐疑道。

肖奕一哼,“我太了解她了。她一定以为你们是我布下的陷阱,在没有找到我之前,她就算知道你们在哪儿,也不会冒然前来的。她的小心,就是你们的时间。等你们将灵体祭炼完毕,少说也要七七四十九天。到那时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两名降头师皱了皱眉,真的?

真的还是假的,两人如今似乎都没有太多的选择。沉默了一阵儿之后,两人只得点头听从。

但离去之前,肖奕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莫名的冷,“我将未婚妻的气机交给你们,正是我信任你们的证明。你们可不要用她的气机做些不该做的事,否则……我敢保证,你们的同伴不会在乎你们的死亡,他们中会有人乐意接替你们的工作。”

两人脸色一变,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其实,他们刚才还真想过留一手,用冷以欣的头发下个蛊。到时候用来当自己的保命符。没想到,肖奕提前察觉到了。这男人的修为不是他们能对付得了的……

“肖先生言重了,我们降头师对待盟友是很真诚的。”其中一人回头说了一句,便与同伴转身离开。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二章 危机逼近(补)

两名降头师走后,冷以欣从房间的里屋走了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把爷爷还给我?”

肖奕转过身来看她,“他在你身边,你会有危险。夏芍想找的是我们,只查出那两名降头师的话,她是不会现身的。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们帮老爷子再提升提升,日后才好保护你。”

冷以欣边听边走到肖奕身边,望向窗外黎明时分的风景,目光冷凝,“她想找我,让她找到我不就好了?”

肖奕目光一沉,“然后呢?你和你爷爷是她的对手?”

“所以我让你用我的办法!”冷以欣皱眉,转过头来,目光不满,“早就说你婆婆妈妈了,按我说的做,拿我当诱饵,让她找到我!你们在她找到我的时候动手,我就不信,她中了你们的招法还能威胁到我?我要亲眼看着她在我眼前受尽折磨而死!我要让爷爷杀了她!”

“哦?你就这么肯定,你手里的东西能对付得了她?万一不能,你将她引来,死的就会是我们。”肖奕脸色发沉。

冷以欣皱眉,嘲讽一笑,“那也比你的办法好,说什么联合姜系,这都几天了,对方根本就没联系你。”

肖奕听闻此言,倒笑了笑,“如果他们聪明,在日方访华前就应该联系我。”

上回见姜正祈,他已经在他面前展现了常人理解之外的力量,姜家人如果不蠢,他们就应该知道,他们地位再高,也是没有办法赢得了夏芍的。想赢秦系,只有通过非常手段,和他联合!

这次日方访华是个好机会,姜家如果还想有所作为,他们应该会在此之前找到他。对此,他很笃定。

冷以欣却摇了摇头,垂下眸。肖奕终归是有野心,他想和政坛的人联手,岂止是对付夏芍?他更是为了他自己。可恨她如今是废人一个,无法自己做主。不然的话,她会自己报仇!她要让那个害死她爷爷的女人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冷以欣目光眸底现出寒意,心里却咯噔一声!

爷爷?

对啊,现在她有爷爷!

冷以欣目光一变,肖奕却发现了她的气息变化,眼一眯,问:“你在想什么?”

冷以欣垂着眸,抬起头来时目光如常,“我们为什么要这么麻烦?现在你手下有人,可以让他们去趟东市,把她的父母亲人虏来,也可以让他们杀了华夏集团那些高管。她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摧毁,何必要跟姜系联合?”

肖奕看着冷以欣,看出这确实是她的真实心意,并没有说谎的气场,这才一笑,“你说得没错,毁了她的一切,确实很解恨。但我更希望在谋略上赢她,至于她的父母亲人以及华夏集团,你不觉得让他们看着他们信任的人输给我,让她的神话从此破灭,会更大快人心?”

他 向来以谋算见长,在英国的时候竟然中了夏芍的计,被她引了出来,功亏一篑。他要打败她,就必须要全面赢她。杀了那些人,确实会令她痛苦,但她痛苦过后,不 过是找他报仇,那就太无趣了。他要的是打败她、杀了她,然后让那些相信她、崇敬她的人亲眼看着属于她的一切到他手里,让她的父母亲人重新过回以前的生活, 体会这个社会拜高踩低的落差;让她的公司高管明白,她一手创立的商业王国不过是昙花一现,她不是神话;让唐宗伯亲眼看着玄门一蹶不振,茅山派成为奇门江湖 第一大门派,兴旺昌盛。

这才是他要的,这要有趣得多。

冷以欣垂眸,抿紧唇。果然,他们想要的根本就不一样!

“这些不过是你美好的想法罢了,要知道,姜家还没有找你。”冷以欣目光冷嘲。

但现实好像在讽刺她,肖奕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她看见肖奕挑了眉头,将手机拿起来后,唇角噙起笑意,随即将手机屏幕在她眼前晃了晃。

“随便你。”冷以欣沉着脸,转身走出房间,砰一声将房门摔上。看起来像是恼羞成怒,但房门一关上,她的目光便在昏暗的走廊里发亮。她不是肖奕,她不会想跟夏芍论输赢高下,她只想让她痛苦!

冷以欣看了房门一眼,听着肖奕在房间里接电话的声音,冷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尽管去做你的,别怪我不奉陪了……

走过走廊,冷以欣却没有下楼。肖奕就站在窗边,她若离去,他会知道。她要等,等待时机。

这个时机,第二天就到来了。

……

清 早,京城一家高级会所里迎来了两位顾客,一男一女,男人看起来像是六旬老人,坐在轮椅上,女子推着轮椅跟在后头。会所里的服务员认识这两人,且印象十分深 刻。几天前,正是这两人来过之后,会所里出了大案,姜少的一名保安莫名其妙死了。很奇怪的是,这件事并没有闹大,而是事后低调处理了,他们这些人也被下了 封口令,对外不得谈起那天的一切。

本以为,这对很古怪的祖孙会被姜家追捕,没想到,今天又来了会所。

而且,今天更奇怪的是,这两人是姜委员和姜少父子的客人。他们已经被通知过了,一旦见到两人到来,便请去贵宾室。

服务生亲自引着肖奕和冷以欣来到了走廊门口,到了门口,守在外头的警卫员却道:“抱歉,委员只想见肖先生。这位小姐,我们已经为您安排了房间,请去休息。”

肖奕闻言轻轻敛眸,姜山是只老狐狸,明显还不信任他。今天的谈话,他应该不想让再多的人知道,哪怕是他身边的人。

“请放心,房间里很安全。”那名警卫员见肖奕脸色微沉,便开口道。

这话显然是怕肖奕怀疑姜家在房间里安排了什么人,会控制住冷以欣牵制他。

肖奕冷笑一声,姜家不敢。即便是敢,他们也会后悔的。

“我去房间,你们那些谋算来谋算去的东西,我也不爱听。”这时,冷以欣的声音传来,声音冷嘲。待肖奕转过头来的时候,她已经跟着服务生去了对面的房间,关上了门。

肖奕看了紧闭的房门一眼,这时,警卫的声音传来,“肖先生,请进。委员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说罢,那名警卫便打开了房门。房间沙发里,坐在一对父子,其中一人肖奕已经见过了,而另一人在电视上也常见。两人的目光落到门外的肖奕身上,肖奕一笑,这才转动着轮椅进了房间。

审视、试探,一切谈判用的伎俩,在房间里上演。

二十分钟后,对面的房间门轻轻打了开,冷以欣从里面走了出去。两名警卫员见她出来,并没有阻止,这不是他们的职责所在。

冷以欣转出走廊,眸底寒光极亮,她乘电梯下楼,上了来时的私家车,开着车便直奔公寓!

回到公寓,她没有收拾什么,只是简单地乔装了一下,拿了必要的银行卡和假身份证。她在新加坡买的那只面具给了那个自称骗术大师的女人,现在她手上没有易容的东西,只好简单乔装。乔装过后,冷以欣连衣服都没有收拾,便下了楼去,直奔京郊!

京郊,一座别墅院子里,冷以欣的到来让两名正在布阵作法的降头师一愣,“冷小姐?”

屋里,偌大的客厅里一片空旷,沙发桌椅一概搬空,只留下中间空地上一道诡异巨大的血阵,阵眼之中摆着各类诡异的器皿,多盛着鲜红的血液,而阵法中心,一撮女子的长发上,附着一道漆黑森冷的灵体。灵体看起来是位老人,在女子进屋的时候,便似有所感地向她看来。

两名降头师赶紧停下术法,转头看向冷以欣,其中一人脸色不太好看。他们正作法,幸亏前期准备耗费了一天的时间,今早才刚坐下来,刚刚开始没多久,不然的话,想停都停不下来。她这么突然闯进来,两人都会被她给害死!

“冷小姐,你有什么事吗?肖先生应该不允许你接近这里的。”那名降头师道,说完才皱了皱眉头,想起冷以欣不懂泰国话。

冷以欣也根本没有看两人,她只看向阵法中央。她如今已是普通人之身,并看不见阵法中的老人,但她知道,老人一定在那里!

“爷爷。”她一声呼唤,阵中被附在那撮头发上的灵体忽然一动,猛烈地往上一蹿。

“慢着!冷小姐!”两名降头师一惊,眼看着灵体要挣脱阵法的束缚,忙喊道,“别喊了,阵法会困不住灵体的!”

两人知道冷以欣听不懂泰国话,冲她直摆手,表情惊急,相信她看得懂。

“爷爷!”冷以欣却不管两人,对着阵中央道,“爷爷,我们走!”

说罢,冷以欣,转身便往门外走,身后灵体只微微一顿,随即猛烈地挣脱阵法而出,从两名降头师头顶呼啸而过,跟着冷以欣便出了房门。两名降头师看得眼都直了,两人互望一眼,赶紧追出去,却不敢离得冷老爷子的灵体太近,只远远喊道:“冷小姐!你要做什么?肖先生……”

冷以欣一个回头,目露凶光,随后笑容奇异地一勾唇角,“爷爷,杀了他们。”

两名降头师同样听不太懂中国话,但见冷以欣目露凶光便脸色一变,接着便见冷老爷子的灵体回身朝两人扑了过来!两人一惊,赶紧防守!但两人身上的毒虫扔出去,对灵体根本就没有伤害!

半个院子的距离,冷老爷子的灵体转眼便到,两名降头师一惊,这才赶紧退回门内,却不想那灵体直接穿门而入,两人的身体里呼啸一声穿过!

两名降头师背对着门,望着屋里空荡荡的法阵,两眼发直,眼底渐渐涌出血丝,脸色泛青,一息间便七窍流血,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两人睁着双眼,临死都不明白,冷以欣为什么要杀他们。是肖奕临时改变主意了?还是……

“不杀你们,难道要你们打电话向肖奕报告吗?”冷以欣隔着门缝往里面瞧了一眼,冷笑。而且,她看不见灵体,不杀这两个人,怎么知道灵体受不受她的控制?

现在好了,她知道爷爷是跟着她的,而且听从她的命令。

“多谢你们。”冷以欣隔着门缝一笑,转身离开,“爷爷,我们走!”

……

当一辆车直奔京城机场的时候,夏芍正在机场。

唐宗伯处理完冷老爷子出殡的事,带着弟子们来了京城。老风水堂只留下几名弟子看顾,这次玄门可以说是倾一派之力,齐聚京城!

夏芍接上唐宗伯,车里只简单地问了几句,了解了一下情况,然后便将车开到了华苑私人会所。未来一段时间,玄门的弟子们就住在会所里。

一到会所,房间安排好之后,夏芍便来到了唐宗伯的房间里。弟子们在房间里齐聚,茶几上放着一面白幡和冷老爷子生前的遗物。

冷氏一脉的弟子看着那些遗物,面色复杂。冷老爷子昨日下葬,墓地的风水还是掌门祖师选的,那地方山势水势极利富贵,主出大贤之后。只可惜,冷家能不能有后,还未可知。老实说,掌门祖师做到这份儿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他并不欠冷老什么。

“掌门祖师,让我们来帮忙推演吧。”冷氏一脉的弟子中,一人出来道。其余人跟着点了点头,他们只想出份力,冷老爷子已经去了,他们不想让冷家唯一的血脉再错下去。

唐宗伯看了这几名弟子一眼,半晌,点了点头。

东西拿来京城,就是为了让夏芍推演的。不过,这几名弟子想帮忙,唐宗伯也不会拒绝。让他们做些什么,或许他们能释怀些。

夏 芍深知师父的心意,因此也没有阻止。她任由这几名弟子在客厅里布了阵,将白幡放去了阵中,然后盘膝坐了下来。白幡和遗物都能推测出降头师和灵体的所在,但 气机不同,放在一起推演,难免发生混乱,因此还是分开推演比较好。那白幡中的两名鬼童的气机强盛,明显比冷老爷子的遗物更好推演,因此弟子们先将白幡放在 了阵中。

张中先手中变换了几个法诀,大喝一声,元阳之气往白幡上一拂,原本束缚的咒法开了一道,里面的鬼童立刻想要冲幡而出,但奈何咒法只开了一道,两名鬼童的森森黑气从幡里涌出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出。

夏芍坐在几名弟子之中,道:“你们跟我一起推演。一起来,准确性要高些。”

“是!”几名弟子同答,笑了笑。所有人都清楚,以夏芍的修为,不可能推演错。所谓准确率高点的说法,不过是在安慰他们。弟子们感激地一点头,便不再浪费时间,一同推演了起来。

推演的过程弟子们都感到有些吃力,气机显示隔得很远。以他们的修为,恐怕要推演个一天一夜才能有结果。而这时,夏芍却皱了眉,露出震惊古怪的神色。

那几名冷氏一脉的弟子尚在闭目摸索气机,便听唐宗伯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京郊,情况不对劲!那两名降头师,已经死了!”夏芍的声音传来。

“什么?”冷氏一脉的弟子们霍然睁眼,齐齐看向夏芍。他们才刚摸索了个头,师叔祖就已经能推演出来了?

可是……

“丫头,你怎么知道这俩兔崽子死了?”张中先问出了弟子们心中的疑问。夏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将气机追到京郊,已经够令他们惊叹了,但她是怎么推演出两名降头师已死的?

夏芍却没有说话,脸色凝重。这两人死得很不对劲!她了解肖奕,今天推演之前,她敢百分百肯定看见的一定是两名降头师和冷老爷子的灵体在一起的情况,却没想到,这一次竟然推断错了?

错 了也倒罢了,问题是京郊别墅的情况很不对。客厅里看起来是要布阵,中间放着一撮女人的头发。按张中先所说,在日本东京的时候,被他所杀的那名降头师用的就 是冷以欣的头发来使冷老爷子的灵体跟着他们走的。肖奕要这两人和灵体一起待着,没有含着冷以欣气机的东西,灵体是不会跟着的。也就是说,阵法中间那头发是 冷以欣的。

那就不对了,引子在,灵体去哪里了?

“把幡拿开,遗物拿来!”夏芍沉声道。

没人敢怠慢,立刻有人将阵中之物换了,冷氏一脉的弟子们也跟着推演了起来。只是跟他们预测的一样,遗物的气机更弱,更难捕捉。他们才刚刚在天地元气中找到跟遗物一样的气机,想要小心循着追出去的时候,夏芍的脸色已经变了。

夏芍脸色刷白,身子一晃,一把扶住旁边的茶几才没摔着。玄门的弟子包括唐宗伯在内,都没见过夏芍有过这种脸色,她向来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依旧悠然含笑的人,此刻竟脸色白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唐宗伯转着轮椅过来,一把扶住夏芍。

一屋子的人都盯着夏芍,却只见她眯着眼站了起来,声音里是压抑的滔滔怒意,只挤出三个字,“冷!以!欣!”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三章 逼近

东市。

正月底的天气微寒,中午,天空飘起了小雪。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映得人眼都有些睁不开。

桃源区门口,一辆的士里走下来一名年轻女子。女子一身白色羊尼大衣,长发披在肩头,阳光下眉眼含笑,气韵悠然宁静。保安虚着眼望过去,微微一怔。

夏小姐?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夏先生不是说,夏小姐年前刚订婚,今年寒假就在京城住,不回来了么?再说了,京城大学也快开学了。

奇怪的念头闪过,保安却不敢怠慢,按下安保室的按钮,打开了大门。女子微笑着径直走了进来,保安也露出笑容,赶紧开了窗户打招呼,“夏小姐,中午好……咦?”

保安一愣,怔怔盯着女子的脸,看了好半晌——这、这不是夏小姐!

保安脸色一变,眼神古怪。这、这气质也太像了!不仅气质像,穿衣风格也像,正值中午,阳光有些晃眼,刚才确实是没看得太清楚。不过,这么像的人,又是出现在桃源区门口,他下意识地就以为是夏小姐。

“等等!这位小姐!”保安见女子径直往里走,便开门出来阻拦。这女子眼生,不是小区里的人。

让保安松了口气的是,女子停下了脚步,眼带笑意,问:“请问,夏家住哪一幢?”

保安闻言微怔,随即道:“抱歉,这位小姐。业主的住处我们不能随意透露。您想找夏先生一家,请您先跟夏先生预约,我们会根据夏先生的……”

这 句话成为了保安一生中最后一句话。他永远也不会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他只是觉得浑身都浸在冰水里,意识恍惚间,好像看见冰水倒灌进他的七窍,冰冷刺骨的 水流进入他的身体,却有暖暖的东西涌出来。倒下去之时,他仿佛还看见女子静静含笑的眼,以及一句不太清晰的话。

“问你夏家住哪里,说那么多做什么呢?”冷以欣望着倒下去的保安,淡淡一眼,迈过尸身,进了保安室。

桃 源区的保安室里有内控制室,电力、热力、水力及安全监控等都有记录,电脑里也有小区平面图和户主资料。冷以欣来到电脑前看了眼,调取了几张平面图瞧了瞧, 微微一笑。随即,她走出去,把门关上,从外头看,保安室里就像是没人一般。冷以欣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迈着悠闲的步伐走远。

天空依旧飘着小雪,阳光透过云层落在女子肩头,微暖。她慢悠悠地在小区里一路走过,惬意得好似雪中漫步。一路兜转,当过了一座曲桥,一座三进宅院出现在眼前时,女子唇边露出愉悦的笑意。

她走向宅院,一步,一步,目光深幽。

当在宅院面前停住脚步,冷以欣却微微一愣——大门关着,上头落着锁。

家里没人?

好不凑巧……

冷以欣垂眸,皱起眉头,愉悦的心情笼罩上一层阴霾。

正值午饭时间,一般家里都会有人。不在家也就说明……有饭局?

冷以欣站在院门口,咬着唇,半晌,转身就走!

……

今天中午,夏家确实有饭局。不过,饭桌上气氛却有点怪异。

市郊的酒店包间里,桌上菜品丰盛,动筷子的人却不多。一桌子人,不是往门口探望的,就是看时间的。

“这孩子的手机打不通,肯定还在飞机上。”李娟拿着手机道。

夏志元看过一眼来,道:“这孩子,不是说寒假不回来了么?这都快开学了,怎么又突然要回来?真是……都订了婚的人了,还想起一出是一出。”

李娟有点不爱这话,笑嗔,“敢情你不想闺女?是谁前两天元宵节的时候在家里叨念女儿的?”

见一桌子的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夏志元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咳道:“那还不是这孩子搞突然袭击?要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打通电话说中午回来吃饭,就让这么多长辈在酒店里等她?”

“行了!孩子整天不知道有多忙,能抽时间回来看看就不错了,你这个当爹的,别挑孩子的理儿!”江淑惠听不下去了,开口道。

“呵 呵,老太太都发话了,夏老弟你就别介意了。我们都理解董事长,她确实太忙了,前段时间日本出了点事,董事长亲自去处理,现在事情刚刚平息下来。集团有大的 动作要做,还需要董事长掌舵,她这段时间在京城,我听说也是天天在公司里批阅文件和开会。估计她也是觉得元宵节没回来陪你们过,有些过意不去,才趁着开学 前回来住两天的。”一旁的陈满贯笑呵呵道,将一桌子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身上。

这一桌的人,不止有夏家人,还有福瑞祥的总经理陈满贯、华苑私人会所和华夏慈善基金会的两位经理。

这些人都是夏芍打电话叫齐的,连吃饭的这家酒店都是她打电话给这边的经理订的。

说起这件事来,其实陈满贯也觉得很奇怪。今天上午,夏董打电话给他的时候,语气虽然很平常,但吩咐的事却没一件寻常的——她不仅要求他们来此吃饭,还要求华夏集团在东市的产业今天全部放假!

他在来酒店的路上,收到了华苑私人会所和华夏慈善基金会两位经理的来电,两人都打电话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虽然是集团元老,但也不清楚。夏董很少有事瞒他们这些元老级的人,她这次没说明原因,他便隐约感觉到了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这事肯定不能让夏家人知道,不然他们肯定要担心,陈满贯这才把话题一转,说起了华夏集团向外扩张的事。

果然,夏家人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这才成立五年,就要成跨国集团了,咱们小芍就是能耐啊!”夏志涛第一个赞叹道。

“可 不是么?没听说过有哪家企业发展得这么快,别说国内,就是国际上,恐怕也找不出来。”刘春晖也赞叹道。他是经商的人,自然知道做到这一步有多难。能做到跨 国集团,对华夏集团的发展来说,必然是质的飞跃。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能在国外立稳脚跟,也就说明华夏集团具有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将成为真正的 国际集团!

对外第一个投资落户的国家很重要,有了第一步的经验,往后才会有第二个国家、第三个、第四个……渐渐成为真正的跨国集团!

以 夏芍的能耐,刘春晖不怀疑她能办得到。只是陈满贯说说的日本出了点事是怎么回事?这点夏志涛也想知道,但两人都没敢问,夏芍向来不喜家里人过问华夏集团的 事。今天陈满贯说出来的,估计都是可以对外说的。再深的事,问了恐怕他也不会说,万一告诉夏芍,他们又要倒霉。

陈满贯当然有分寸,华夏集团要进军日本的事早已不是秘密,在两名经理在日本出事后,日本国内商圈就都知道了。只不过国内封锁着消息,很多人不知道罢了。他说这些,只是为了转移夏家人的注意力,更深的事确实没说。

前几天,他们这些元老和公司高管刚去京城开了会。仅仅几天,日本国内已经有舆论在澄清前段时间的事,公司员工都很惊奇,不知道夏芍哪里来的人脉,能帮华夏集团这么大的忙。她明明只在日本待了两天!

公 司员工的情绪这两天高涨,而夏芍已经在考虑下一步了。那两名经理在日本出事后,日本商圈便得知了华夏集团欲进军日本的商业计划,这段时间,加紧跟宣布破产 的大和会社谈收购的企业不少。夏董却令华夏拍卖公司总部准备一份和大和会社的收购合约,等日本国内舆论一平息,她亲自去和宫藤家族的人聊聊。

这 提议让他和孙长德都愣了,原本夏董没有收购大和会社的打算,不知为什么改主意了。而且,大和会社跟华夏集团在世界拍卖峰会上结了仇,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正 是夏董在壁画回归那晚世界媒体发布会面前的讲话,才加速了大和会社的破产。这么大的仇怨,宫藤家族哪会答应?除非夏董故技重施,来当初收购王道林的盛兴集 团那一手。但是夏董明摆着说,她要亲自去找宫藤家族聊聊。

这让孙长德都嘴角抽了抽,按夏董的作风,她要找人“聊聊”,通常对方都是做了什么惹了她的事。

可怜的宫藤家族……

这事是近日夏芍才决定的,还是集团的商业机密,所以不能对外公布。不过,陈满贯已经能想想得到,等华夏集团收购了大和会社的消息对外公布的时候,会惊掉多少人的眼珠子。

呵呵。

“华夏集团能走到今天,也不全是这孩子的功劳。陈总、赵经理和王经理都出力不少,说起这些来,我这个当父亲的还真是要替孩子感谢你们。”夏志元这时开口说道,他看了陈满贯一眼,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却有深意。

夏志元是知道陈满贯的用意的,他管理着华夏慈善基金,怎能不知道今天放假的事?这件事他也觉得奇怪,只不过女儿在电话里没有明说。而且,她很少把公司员工和家里人请到一桌吃饭,就算有,也是只有他们夫妻陪着,没道理把家里两位老人和亲戚们都接来。

这里面肯定有事!

夏 志元一肚子疑问,却不能让饭桌上气氛太尴尬。陈满贯一眼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笑着摆摆手,谦虚两句,旁边两名经理也跟着谦虚起来,夏志元拿起酒杯为三人 敬了酒,几轮过后,李娟对夏志元摇摇头,表示夏芍的手机还在关机中,夏志元这才道:“这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先吃饭吧,都别等她了。”

眼看着中午就要过了,哪有让客人饿肚子的道理?两位老人当即带头动了筷子,陈满贯冲两名经理点点头,一桌人这才边吃边等夏芍。

但夏芍没等到,夏志元的手机却响了。

“夏董到了?”陈满贯放下筷子问。

夏志元却盯着手机愣了愣,道:“刘市长的电话。”

刘景泉?

夏 家人也愣了愣,但对东市市长刘景泉给夏志涛打电话的事都不意外。华夏集团刚成立的时候,这位刘市长就对夏家很照顾,更何况现在?只是刘市长倒是个实干又有 分寸的人,自始至终对夏家都不像其他人那么攀附,这点倒让夏志元对这位市长挺有好感。不知道他这时候打电话为了什么事?

饭桌上静悄悄的,所有人都看着夏志元,听他有些为难的语气,“现在?刘市长,能改天吗?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

夏志元话没说完,那边刘景泉就打断了他,具体说了什么,在场的人都没听清,只是见夏志元脸色为难,听了一会儿电话,道:“那怎么好意思?算了,还是我过去吧。”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话,夏志元道:“不用了,刘市长,我过去吧,一会儿就到。”

说罢,夏志元便挂了电话。

“怎么了?”李娟问。

“刘市长有点急事,请我过去一趟。”夏志元皱了皱眉头,他本来想问问改天行不行,那边好像很急,刘景泉竟然问他在哪里,他要亲自过来。他哪里好意思让他一个市长亲自过来?而且,这酒店里都是自己一家人在,说正事也不方便,无奈之下他只好答应去趟刘景泉的办公室。

“陈总,赵经理,王经理,实在抱歉,我失陪一下。一会儿小芍那孩子回来了,让她陪你们吧。”夏志元无奈给陈满贯三人赔礼道歉,又嘱咐夏志涛陪好客人,这才跟两位老人又告了罪,起身离开了。

李娟看着丈夫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把目光收回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头总是有点不安。男人的事她虽然不懂,可是刘市长她见过,那是位沉稳的官,有什么急事非得今天见?

李娟拿着手机,又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顿时心里不安的感觉更重,但饭桌上有客人在,她也只能先按捺下来,强装笑意,张罗着两位老人和陈满贯三人吃饭了。

……

夏志元开着车到了市政府,刘景泉约他办公室里见面。

若不是自华夏集团成立的时候就认识刘景泉,清楚他的为人,夏志元决计不会来市长办公室这种地方。不然,谁知道来了以后会有什么难推脱的事?

夏志元猜不透刘景泉有什么急事,他来到办公室门口,在寂静的走廊上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门。

“请进。”刘景泉的声音传来,许是隔着门的关系,听起来特别的沉。

夏志元没在意,推门就走了进去。一进去,夏志元便惊得倒吸一口气!

办公室里,刘景泉被绑在椅子里,办公桌前的地上倒着一名女子,穿着制服,脸色发青,七窍竟然流着黑血,手里一叠散落的文件,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刘景泉也盯着门口,死命给夏志元使眼色,夏志元被这办公室里的场面所惊,哪里反应得过来。他尚在怔愣的时候,只觉得后脑勺一记钝痛,两眼一黑,砰地倒在了地上。

门关上,门后一名女子微笑着看了眼地上倒着的夏志元,手里拿着只带血的玻璃烟灰缸。

“你说过不伤人的!”刘景泉盯着女子,怒道。

冷以欣轻嘲地一笑,好似听到了笑话,“刘市长,您真有趣。我不伤他,我让他来干嘛?这么简单的道理,小孩子都懂,您之前怎么偏就信了?”

刘景泉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青一阵白一阵!他能不信吗?他现在可是被人挟持着!

“您现在可是我的帮凶,别忘了,他能来,您功劳匪浅。”冷以欣一笑,从身上拿出绳子来,走到夏志元身边。

夏志元头上出血,暂时昏迷,冷以欣先将他的手脚绑了起来,绑得时候勒得极紧,连刘景泉远远的都能看到夏志元的双手没一会儿就发了紫。绑完了手脚,冷以欣似还不放心,又蹲下身子想将人整个绑起来。可是夏志元毕竟是成年男人,哪里是她推得动的?

冷以欣一眯眼,一脚跺在夏志元身上,将他整个人跺翻在旁,慢慢地捆。她似玩上了瘾,跺一脚,捆一道,嘴角始终挂着笑,一道一道,勒得极紧。

“你想把他怎么样?我警告你,杀人是犯法的!”刘景泉看得发毛,更心有愧疚,不忍让冷以欣再接着虐打,便出声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冷以欣只给了他个冷嘲的眼神,看了眼桌前倒着的女秘书。

刘 景泉脸色刷地一白,咬牙。这确实是极大的讽刺,她都已经杀了一个人了,还在乎杀更多?可怜了小刘,才刚来市政府工作没两年,今天中午本该回家吃饭休息的, 他因为要忙原市委书记连忠勇下台后积压下来的那些烂摊子公务,便让她留下来帮忙。没想到,遇上了这么个穷凶极恶的女罪犯……

这女子刚来的时候,他还有些惊讶,觉得她气质跟夏芍有些像。尽管她中午出现在市长办公室里不合规矩,他还是好声好气地询问她有什么事,没想到她竟一来就亮出了刀子!

刘景泉也不是头一天在官场混了,这种场面虽然没见过,但威严还是有的,绝不可能被一名女子拿着刀子就能吓怕。他立刻出声斥责威吓,哪知道,这女子只是拿刀指了一下小刘,小刘就死了!

他 被控制之后,这才得知女子的目的,她竟是冲着夏家来的!也不知是华夏集团什么时候惹的人,这人明显是要报仇,可是她挟持着他,他不得不打电话给夏志元。这 女子心机挺重,听说夏志元在外头吃饭后,曾要求他问问夏志元在哪里,让他带她过去。好在夏志元没同意,自己过来了……

当然,他只身前来的结果就是让自己也深陷险境。

冷 以欣站起身来,目光重回夏志元身上,她并非虐打够了,而是在思考。今天中午,她从夏家离开,先到了华夏慈善基金会,又去了福瑞祥和华苑私人会所,发现这三 处地方竟然员工都在放假!她隐隐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夏芍应该还在京城,她想不出她有什么本事知道她在东市,所以便来到了东市市政府,挟持了刘景泉, 让他联系上了夏家人。

可恨的是,夏志元没说出他在哪儿,坚持要自己来,便挂了电话。要不然……

不过也没关系,杀一个是一个,晚上她再去夏家,折磨折磨那个女人。

冷以欣一笑,但心底却还有不安的感觉。她目光一厉,转身来到水壶旁,倒了杯水,径直走了过来,一笑,甩手泼到了夏志元脸上。

那水是开水,夏志元被烫得身体一个痉挛,麻绳顿时将手脚绞得刺痛,他在刺痛下缓缓睁开眼,仰着脸,视线模糊地看到一名穿着白色大衣长发披肩的女子,一张眉眼含笑的脸……

夏志元倏地睁大眼,一瞬间脸上是不可置信的表情,但随即一阵儿头晕过后,他渐渐看清了那名女子,“你、你是谁?”

不是小芍!当然不可能是小芍!可是,这女孩子怎么和她这么像?

“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像你的女儿?”冷以欣眉眼含笑,笑意却是冷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那个毁了她这一生幸福的女人的父亲。

夏志元皱紧眉头,并没有回答冷以欣的问题,他只想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虽然,这是显而易见的。

冷以欣却目光忽然一厉,一脚踹在了夏志元的胳膊上,他胳膊被绳子捆得极紧,这一踹,手腕顿时被勒破了皮肉,血顿时染红了绳子,“谁愿意像她!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不像……”夏志元头晕乎乎的,感觉一片黏腻,但还是忍着痛有气无力地说道。

“什么?”冷以欣一愣。

“不像,小芍是个好孩子,你们一点都不像。”夏志元道。

但话音刚落,腹部便遭一脚,夏志元顿时脸色煞白,他只记得自己后脑勺被人砸了一下,之后的事就不记得了,但身体似乎在他昏迷的时候挨过打,这一脚踹上来奇痛,也不知是不是肋骨断了。

“她 好?是,你们都觉得她好……”冷以欣呵呵一笑,笑声瘆人,“你们都觉得她是天才,商界奇才,玄门嫡传,成绩优秀,她什么都好,就连嫁的人都是她喜欢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抢我喜欢的?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一个愿望,偏偏被她夺走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还要跟我抢!”

女子声音凄厉,屋里顿时传来一阵阵拳打脚踢,一声声闷响,听得人心头发瘆。

刘景泉在办公桌后看得额头青筋都露了出来,本想喊停,却咬牙没出声。这女人是个疯子,谁知道激怒她,她会不会变本加厉?他现在被绑着,完全没办法自救,更别提救人了,只能祈祷这女人赶紧收手。再这么打下去,肯定要出人命!

地上全是夏志元咳出的血,他已经意识模糊,冷以欣却不解气,蹲下身子,一把水果刀架在了他脖子上,“说,夏家其他的人在哪里?说出来,你就可以不用死。”

夏志元不是傻子,他怎么会说?他此时此刻只庆幸自己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让刘景泉去酒店找他。

“不用怕,我只是听说她还有祖父祖母,还有母亲,有些想见见他们而已。”冷以欣一笑,刚才的凄厉此刻已经不见,谈天般的语气,“我的祖父,还有父母,都已经不在了。我现在想见他们,都不太容易呢。”

夏志元索性闭眼,不再说话了,一副等死的模样。女儿今天的反常应该是因为这件事,好在其他人还没有事,而女儿就快回来了,她一定能处理好这件事……只是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回来。

这辈子,其实活到今天,他也知足了。华夏集团已经强盛,女儿未来的婚事也有着落了。就算让他现在走,他也没什么遗憾了……他的女儿他懂得,未来的道路上没有父母的陪伴,她一样可以走好。

夏志元闭着眼,嘴角竟牵起一抹欣慰的笑。

办公室里气氛死寂,这抹笑也不知刺痛了谁了眼,冷以欣一眯眼,眸底的恨意映在刀光上,晃眼。

那抹刀光却在离夏志元脖颈前一寸,停了!

冷以欣一惊,想起身,身子已经僵了。

随即,她听见了一道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声音——至少,现在不可能!

“你想见你的父母?我可以送你去。我这人,向来很好心。”这声音漫然,带着漫不经心,对有些人来说犹如天籁,对有人来说,却犹如晴天霹雳。

话音刚落,那道霹雳雷霆便震开了房门!冷以欣蹲在地上,身子动弹不得,尚拿着水果刀架在夏志元脖子上,便被那门被震开的劲力一撞,直直撞飞了出去!



☆、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四章 冷氏灭绝

冷以欣撞在刘景泉身后的墙上,刘景泉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听得人胸口都一颤,接着便见冷以欣跌下来,面朝下,脖子转动间,嘴里似乎在喊,“爷……”

声音刚刚发出来,夏芍抬手一震!

她 明明站在门口,抬手冲着的方向也不是冷以欣,而是办公室里会客区的方向。夏芍看也没看那方向,地上散落的文件却在劲风中被震起!数十张文件,刀片般割破空 气,顺着夏芍的手势齐飞!所到之处,办公室里的书架被拦腰切断,玻璃炸开,轰声震耳!而那些文件则齐齐钉去墙上,钢筋混凝土的墙面,遇上白纸,竟像是豆腐 一般!

刘景泉眼都直了,倒吸进去的气就没出来过。眼前的这一幕,简直比看大片还要不可思议,他根本就反应不过来,更别提考虑这是怎么做到的了。他看不见那边有什么,只看见夏芍放下手后就不再理那边,而是直直向着冷以欣走来。

她走进来之后,后面才跟进来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身白色卫衣,仿佛跟这正月底的寒冷天气不在一个季节。少年的脸色比夏芍还要沉,一进门便赶紧蹲下身子去帮夏志元解绑在身上的绳子。

夏芍进门之后却没看过父亲,应该说,她谁都没看,只看着冷以欣。此刻,她已走到了冷以欣面前。

冷以欣缓缓抬起头来,嘴角淌着血丝。她看不到爷爷的情况,但却怎么也不能相信,爷爷就被夏芍一招制服了?她曾听肖奕说她的修为可能已在炼虚合道的最高境界。

呵,炼虚合道……

她果然什么都是优秀的。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因为不喜欢现在的感觉。她不喜欢趴在地上,抬头仰望她的感觉。

然而,她的手脚才刚动,身子才刚刚抬起一半,她便看见了一只黑色的靴尖。那靴子没碰上她的下巴,她却一瞬间感觉下巴剧痛,脖子猛地向后一仰,颈骨都要断了的感觉,身子更是贴着地面向后一掀,砸进了墙角!

办公室墙角种着盆高大的绿植,冷以欣的身体跌进去,栽下来,花盆碎裂的瓷片和泥土塌下来,埋在她白色的大衣上,顿时变成了土灰色。她在脏污的泥土里趴着,吐一口血,血水里有刚才下巴受力震落的牙齿。

冷以欣眯着眼,仍是努力想要站起来,面前却忽来一道劲风!那风将她一扫,像是扫地上的垃圾一般扫出来,她的身体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出墙角,滚到屋里的空地上,仰面朝上。

冷 以欣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看见夏芍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缓步走了过来。她走得那么悠闲,那么散漫,她仿佛能看见她脸上气定神闲的表情。那是属于她的气质, 她不顾性命学来的,此刻她却倒在地上,倒在泥土和血污里,仿佛落进尘埃。事实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讽刺着她——冒牌就是冒牌。而她从进门开始到现在,从未跟她 发生过肢体接触,彻头彻尾的嫌恶!

牙关紧咬,冷以欣眼底迸出灼人的光,那光里有怨毒,有愤怒,有恨意,几欲将人吞噬。谁愿意……谁愿意像你!

她从来都不愿意,若不是为了她唯一的憧憬……

冷以欣目光一扫,伸手抄起身旁茶几旁放着的热水瓶猛地一抡!那热水瓶却在她手中爆了开!

“啊!” 瓶中是满满一壶的开水,爆开的一瞬迎面浇上冷以欣的头脸,那是比一杯开水浇到脸上还要痛苦的滋味。然而,更痛苦的是,热水瓶爆开的瞬间瓶身的玻璃碎片刀子 般扎进她的身体里,胸口、腹部、四肢……抡壶的手伤得最重,一片碎玻璃扎进手腕,已经刺穿了,鲜血直涌。

“疼么?”夏芍走过来,自进门后,第一次开了口。她语气极淡,漫不经心,却叫人莫名发冷。

冷以欣睁开一只眼,脸上已经被烫得发红,另一只眼已经睁不开。刚才开水迸开的时候,烫伤了她一只眼,此刻整个左边头脑都刺痛得发懵,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

夏芍的声音在这疼痛里清清淡淡,“用开水把人泼醒,你真是天才。受你的启发,我试了试,你不介意吧?”

冷以欣的一只眼猛地睁大,眼里是不可思议。她怎么知道?她怎么会知道的?难不成,她当时就在门外?可如果她在门外,为什么没有马上进来,而是由她在办公室里虐打她父亲?

夏芍却没有回答,她只是目光冷淡地往冷以欣受伤最重的手腕上一落,淡道:“不过,我觉得用绳子绑人这招太老套,捆得再紧也不过是磨破皮,我更喜欢干脆点。比如说,这样。”

谈天般的语气,利落的动作,冷以欣瞪大眼时,夏芍已一脚落在了她的手腕上!

已经扎透了的玻璃片,此刻如刀刃般,一刀,切下!

一只女子的手,血淋淋地落在了血泊里。

冷以欣强忍着剧痛,口中却喷出血沫来,断掌处汩汩地涌出鲜血,女子倒在一片狼藉的玻璃渣里,场面血腥得让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温烨已经帮刘景泉解开了绳子,刘景泉却坐在椅子里,被这场面惊呆了。他跟夏芍相识五年,至今还记得她十五岁那年一身白裙,邻家女孩般跟着李伯元出席拍卖会时候的样子,包括这些年,在他眼里,夏芍一直是任何场合都气定神闲宠辱不惊,他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狠绝的一面。

她、她不会打算今天在他的市长办公室里杀人吧?

夏志元也已被松了绑,此刻正被温烨扶着坐在地上,温烨暗地里以元气帮夏志元调息内腑,他却感觉不到,只是呐呐盯着女儿。他知道女儿自小习武,这事儿她说过了,可他从来没见她动过手,而且还是活生生将一个人的手切了下来……

夏志元也看呆了,夏芍却背对着父亲,道:“送我爸去医院。”

接下来的事,她不想让父亲看到。

“嗯。”温烨应了一声,不等夏志元反应过来,便扶着他出了市长办公室,打车去了医院。

办公室里,夏芍面朝着冷以欣。

冷以欣此时脸上已经红肿起泡,面目全非。从夏芍进门起,她被暗劲震了两回,内腑已经受伤,现在又受了这一番折腾,头脑早已晕乎乎。她看着夏芍站在她面前,视线却已模糊,强忍着睁了两次眼便疲累得想闭上。

夏芍冷淡的声音却在这时传来,“这就撑不住了?这怎么行?我答应你了,要送你去见你的父母,可不能食言。”

冷以欣意识模糊,却还能听得清夏芍的话,顿时内心一怒,剧烈的起伏让扎在胸口的玻璃刃割着肉,她顿时疼得一个激灵!

“不过,你确定你父母见到你,他们还认识你吗?”夏芍走到冷以欣身前,缓缓蹲了下来,看着冷以欣倏地睁大眼,目光没有焦距,却偏偏倔强地死死盯住她。

夏芍目光再寒,伸手,抓着冷以欣的头发,往地上一撞!

砰!

夏志元和刘景泉都心口一紧,听夏芍道:“你的脸就算完好的,大概,他们也不认识你了。你这副样子,谁认得?你自己认得吗?”

冷以欣额头剧痛,眼却瞪得圆,她自己认得么……有的时候,照着镜子,她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悲哀、愤恨,所有的情绪还没有涌上心头,冷以欣便觉得自己的头往地上又是一撞!

砰!

“你爷爷是为了你死的!他至死都想保护你,连命都不要!哪怕是为了一个冒牌货!”

额头传来剧痛,冷以欣眼还没睁开,头上便又是一痛!

“结果呢?你让他死后成为你杀人的工具?”夏芍声音发寒,拽着冷以欣的头往地上又一撞!怒喝,“冷以欣!你的良心让狗给啃了?徐师叔、徐师叔,你只记得你的徐师叔,你还记得你爷爷吗?”

砰!

这一撞,冷以欣只觉得脸下一片黏腻,热热的血腥气。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会客区的墙上,她看不见那里的情况,只是伸出手。

爷爷……

“现在看他有什么用?他只是灵体,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听从你的私心,杀人、杀人、杀人!”

砰!砰!砰!

脸下黏腻的血腥气更重,冷以欣渐渐睁不开眼,耳边却依旧能听得清夏芍的声音。

“胤从来都不知道你对他的心思,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你只是活在自己的执念里,偏执地认为谁抢了你的。你知道被你当成敌人的人,有多莫名其妙吗?”

“师父虽然怪冷老不顾念师兄弟情义,但从来没有恨过。他膝下无子,亲情对一位老人的重要,没有人比他理解。所以,他放过你,一次又一次!可你呢?把他当敌人?”

“你被废了功法,逐出师门,那是你杀害同门,咎由自取!”

“你爷爷的死,是因为你执迷不悟,一心报复门派!怪你自己,别往别人身上推!”

“你今天把命交代在这里,你知道原因!”

“伤人父母,不共戴天!我想,你死,也没什么话可说了。”

……

一句一句,冷寒的声音钻入耳中,冷以欣却觉得头脑越来越模糊。

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可说的?这辈子,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

起初,她只是恨那些在父母的葬礼上面目凉薄的人而已。她想站在高处,看他们在命运里挣扎,这是她唯一能为逝去的父母所做的。可是,渐渐的,她习惯了超然于外,人命对她来说,不过都是些早晚会走向死亡的东西罢了。

对徐师叔,她确实从未对他说过什么。她想说的,但她没有机会。那个时候,是他师母的葬礼,葬礼过了,当她想再见他,他已经离开了香港。这一走,就是十年的音讯全无。再见面,他身边已经有陪伴的人。

或许,这就是报应。她习惯看别人在命运里苦苦挣扎,她自己也深陷在苦苦挣扎的命运里。

她恨命运,当年父母已经知道有大劫,却还是没有逃过。她为人批姻缘,自己却要嫁给一个不爱的男人,永远痛苦,不得幸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恨所有人。恨从不看她一眼的他,恨拥有他的她,恨那个将自己绑缚在婚姻里的男人,恨废除功法让自己成为没用的普通人的门派。所有人都是她的敌人,如果可以,她想毁了这个世界。

可是终究还是败了,败在夏芍手中。可笑的是,她将她当做情敌来恨,她却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一生,大概没人比她更失败了。

这一生,真的是毁在她的执着里了。

冷以欣仰着头,在看见一束光前再次看清了眼前女子的脸,她张了张嘴,想说她死了,她也会死。这世上,没有人能逃脱得了命运,但终究发不出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

屋里,静得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刘景泉望着地上的血泊,两眼发直——人、人死了?

夏芍缓缓站起身来,她对冷以欣要说的话不感兴趣。她连天机都已下定决心一战!何惧命运?

转 头望向一旁的墙壁,那里,冷老爷子的灵体也快不行了。这屋里,也只有温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夏芍一进屋的时候,没心情跟灵体斗法,直接引了午后至烈的阳 气,将灵体困在了其中。此刻,屋里整个会客区已笼罩在浓郁的金色阳气里,阳气早已成煞,对阴煞的克制自不必说。时间虽不长,灵体周身的阴煞已快被消耗殆 尽。

但那灵体的眼却仍然望来,至今想要伸手攻击夏芍。

夏芍目光冷淡,抿着唇,伸出手,重重一握!反手一挥,屋里阴煞阳煞皆化作金色黑色的气,融在天地元气里,随风飘散向窗外。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雪已经停了。

……

这天,东市市长办公室里的大案外界并不知晓,一切都悄无声息地了结了。

夏 芍打了个电话给高义涛,让安亲会的人来收拾了冷以欣的尸体。刘景泉也被送往了医院。刘景泉只是擦伤,并不严重,只是看见秘书和凶手都死在眼前,精神上受了 些刺激,安心静养一段日子就会没事。夏志元的伤势也不重,肋骨并没有断,脸上的烫伤也只属轻度,面积不大,手脚的擦伤养段日子就好,只是有些轻微的内出 血,做了次小手术,在医院观察了几天便出院回家静养。

夏志元受伤的事,夏家人包括两位老人都不知道,只有李娟知道,只是她也不知丈夫怎么就被人打成这样。夏志元对她的解释是去了市长办公室后,遇见了匪徒,事情已经解决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五章 回京前夕

李娟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市长办公室遭了匪徒,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见报道?

“妈,就是市长办公室遭了匪徒才要低调处理,眼下正是派系争斗的关键时候,一丁点小事都会被对方揪着做文章,刘市长低调处理此事是正常的。”夏芍坐在父母屋里,低头为父亲削苹果,垂眸笑道。

李娟闻言张了张嘴,呐呐看着女儿,半晌才道:“怎么还有这么多说法?唉!官场上的事,就是复杂。”

显然,女儿的说法,李娟还是信服的。

三天前,真是把她吓得魂儿都丢了。女儿直到午饭快结束的时候才到了酒店,只是简单地和家里长辈以及公司高管打了声招呼,坐了一会儿,便散席让众人各自回去了。这让李娟生了一肚子的疑问——明明是她把人给叫齐凑到一块儿的,怎么才说了几句话就让人都回去了?

但还没等她问,女儿便开车带她去了医院,她这才知道,丈夫在市长办公室遭遇匪徒,被打了!

“你爸也真是,被刘市长叫去谈事情都能遇上这事,你读初三那年也是,莫名其妙被几个小混混在厂子门口给打了。你说你爸怎么净遇上这种事?”李娟满脸心疼,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今天丈夫回家休养,医生说少说要养一个月。

夏芍闻言,低头削着苹果,不语。这两次的事,父亲都是受他连累。天知道她在京城时发现冷以欣已在来东市的飞机上,这一路有多心急如焚。幸好,冷以欣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监视下。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好端端的,提以前的事干什么?”夏志元看了妻子一眼,使了个眼色。以前的事是他倒霉,那群小混混打错人了。这回对方可是冲着他来的,显然跟女儿有仇,妻子不知实情,这话女儿听了该难受了。

李娟嗔了丈夫一眼,“以前的事不提,这回呢?你毕竟是去了市长办公室后才遇着匪徒的,听说刘市长倒伤得不重。”

说起此事来,李娟也有些疑惑。市长办公室遭了匪徒,难道不是冲着市长去的?怎么刘市长反倒没事?

“唉!一个人有事还不行?还得两个人?”夏志元含糊道。幸亏刘市长没事,不然,他心里该更觉得过意不去了。见妻子还想说什么,夏志元摆了摆手,“行了,少说两句吧。这三天在医院吃饭,实在是吃不惯,好不容易今天回家了,中午做点女儿爱吃的菜吧。”

李娟哪里听不出这是丈夫不欲多说?她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但见他刚出院,还躺在床上静养,也不想多吵他休息,这才叹了口气,暂且不提这事,转身出去了。

离中午饭时还早着,眼下正是半上午,李娟出了屋便准备去市场买菜去,走到小区门口却愣了愣。市长刘景泉的车刚好停在小区外头,保安正拿起电话,要给夏家打电话,没想到正碰到李娟出来。

刘景泉是来看望夏志元的,李娟把他请到家里的时候,夏志元和夏芍父女两人正在屋里边吃苹果边聊天,刘景泉提着果篮和补品进来,把夏志元吓了一跳。

“刘市长,您怎么来了?”夏志元赶紧要下床,本来他是打算身体好了去看刘景泉的,没想到他倒来了。

刘景泉赶紧扶着夏志元躺好,把补品放去桌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夏老弟,这次的事实在牵连你了,身体好些了吧?这两天听说你住院,我忙着处理那些事,也没来得及看你,听说你回来了,今天就抽空过来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夏志元一听,更不好意思。这事明显就是他牵连刘景泉了,反倒让刘景泉来看他了,这怎么好意思?

刘 景泉当然知道那天的事,对方是冲着夏家来的,但毕竟这些年跟夏家的关系也不错,那天他受人胁迫,打电话把夏志元骗了来,虽是不得已,但夏志元被打成这样, 他还是很过意不去。刘景泉边说边瞄了夏芍一眼,当然,他今天来也是因为心里惴惴不安。那天,他和夏志元都被松了绑,夏芍却只把夏志元先送去了医院,他则眼 睁睁目睹了之后的事。他也是在官场半辈子的人了,总觉得夏芍此举有深意。或许,她是故意让他看见那一切的,为的是给他个警告。他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天办公 室里的一幕一幕,以及事后夏芍打电话给安亲会的高义涛,让他带人来处理尸体时冷寒的声音。

跟夏芍相识五年,直到三天前他才明白,她不仅仅是他认知里的风水大师,她身怀不同寻常的本领,要一个人的命,实在是太简单了,就像那天那个女人杀了他的秘书。

夏芍垂眸,冬阳落在屋里,照见她的面庞,神色冷淡。刘景泉瞧着,心里咯噔一声,刚想说话,便见李娟端着茶水进来。

夏志元见妻子给刘景泉倒了茶,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便对妻子道:“快去买些菜回来,中午请刘市长在家里吃顿饭。”

刘景泉受宠若惊,赶紧推辞,李娟却哪里管这些?点头便重又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夏志元才道:“刘市长,那天的事实在不好意思,牵累你了。这几天我住院,也不知道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那个女孩子……”

冷以欣最后如何了,夏志元确实不知道。这三天他都在医院住着,今天回了家,还没来得及问女儿,刘景泉便来了。想来问他也是一样的。但让夏志元没想到的是,他这么一问,刘景泉便看向了夏芍。

夏 志元一愣,怎么,这事还真是女儿处置的?她、她能怎么处置?他可是还记得那天,她把那女子的手都给切下来了!身为父亲,他以为自己向来了解女儿,没想到她 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当然,谁看见自己的父亲被人打成这样都会生气,她许是在气头上,但一怒之下把人的手都切下来了,这在夏志元看来,还是过头了。他以为 那女子最后一定交给警方处置了,所以才问问刘景泉,结果刘景泉看向了自己女儿,莫非……那女子最后没交给警方?

那那女孩子怎么样了?女儿没把人怎么样吧?

这并非夏志元心软,而是在他看来,出了任何事,都应该交给警方处置。他终是奉公守法的老实人,纵是夏家发达了,也没有仗势欺人过,有事交给警方,已经是他根深蒂固的思想。

夏芍垂眸,淡道:“人被小烨子带回香港了,师父会处置的,爸您就别操心了。”

夏志元和刘景泉都一愣,夏志元道:“唐老?这、这跟唐老有什么关系?这女孩子不是华夏集团在外头惹的人?”

说起这事来,夏志元就担心。看对方那天要把他往死里打的狠劲儿,他一直担心是女儿在商场上惹了人。如果是商业竞争上的敌手,这要把对方惹到什么程度才会有这么大的仇?女儿没做什么违法的事吧?

“跟集团无关,是门派以前的弟子。因为被逐出门派,所以有些怨恨。”夏芍淡道。

夏志元一愣,“也是风水大师?”

“嗯。” 夏芍轻答一句,见父亲还有些不信,她这才将师父跟冷家的恩怨简单一说,也不避讳刘景泉在此。这些陈年旧怨,如今除了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还有些未清,当年的仇 敌都已肃清。而且这些恩怨,在香港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内地知道得少。夏芍的话里并未提及冷以欣对徐天胤的执着,只道她是因杀害同门被逐出门派,心生怨恨, 这才有了三天前的事。

这故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夏志元听完半天没说话,刘景泉在一旁更是听得眼都不眨。他实在不知夏芍说这些,为何不避讳他,只听半晌后,夏志元叹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公司在外头惹了什么人,不是就好……”

夏芍闻言垂眸,至今为止她所做的事并不每件都在法律之内,但她行事一直坚持着最初的原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无论是商场之争还是江湖之争。

商业竞争,她从来尊重对手,除非有对手利用风水等非商业手段来对付她,否则,她在商业竞争里便不会动用过风水诸术来对付对手。华夏集团走到今天,靠的是实打实的商业打拼。

至 于江湖之争,从古到今,江湖自有江湖的法则,讲的是道义,从不讲律法,对于恩怨,自有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这就像黑白两道,白道有白道的善恶,黑道有黑道 的规矩,江湖在黑白两道之外,有千百年流传遵守的道义。身为哪条道上的人,就按哪条道上的规矩办事,这即使是在白道也说得通。官场、职场、三百六十行,每 行有每行的规矩,身在其中的人其实都在遵守着一些既定规则。

夏芍身为玄门弟子,在江湖之争上,其实并不只以恩怨论人。比方说奥比 克里斯家族,她欣赏亚当对父亲的孝心,因此余九志、通密都死了,亚当的父亲到如今还活着。玄门一直在等老安德里上门承担当年的事,也允许他将期限一拖再 拖;再比方说冷以欣,为了同门情义,唐宗伯对冷家一放再放,若非冷以欣执念如此,她根本就不会死。

自从拜师,修习玄学易理,明辨因缘果报,自知杀伐之事,有违天和。若非遇到对方一心毁她之仇,她向来不愿取人性命。在这点上,夏芍敢说自己这些年无论修为如何精进,一直都没有失去本心。

对于父亲的担心,夏芍只是一笑,没打算多言。只是抬眼看向了刘景泉,淡道:“刘市长,此事连累你了,真是过意不去。”

刘 景泉一愣,这可是他进门后,夏芍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想到竟是句道歉的话。他赶紧起身,又给夏志元赔了礼,表明自己那天确实是迫不得已,然后才深深看了夏 芍一眼。他现在才知道,她为什么刚才说那些话不避讳他了。恐怕是因为他因为这事受了牵连,夏芍是在给他一个解释。

但纵使如此,她那天还让他目睹了那些,恐怕也未必没有警告的意思。这女孩子……心思还真是深。

不管怎么说,她只要不怪罪他就好了,只是看她的神色,似乎心情并不怎么好。

夏芍是心情不好,却不是因为刘景泉。

如刘景泉猜测,她那天见到父亲被打,确实恼火。虽知刘景泉是逼不得已,但依旧心疼父亲,所以才让他留在办公室,看了那一出,为震慑,亦为给父亲出口气。但这件事,终究不是刘景泉的错,所以该给他的交待她还是会给,该道的歉她还是会道。

至于心情不好,那是因为京城。

冷以欣死了,还有个肖奕。

这三天来,京城也是好一番热闹。

日方来京,土御门神道的人竟也在其中。姜秦两系这三天一番新斗,在这临近换届的当口,秦系主张内外和平,姜系则一个劲儿地指责秦系亲近日方,恨不得安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这几天,京城正闹腾着,而方筠方面还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姜系跟肖奕有没有联系。

冷以欣死了,肖奕必然已经知道了,也不知会作何反应。不管他会作何反应,这次回京,她绝不会再留这祸害!

夏芍目光发寒,看得一旁的刘景泉直打冷颤,中午也不敢留在夏家,陪着夏志元坐了会儿,便推说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而中午吃饭的时候,夏芍接到了徐天胤的电话。

徐天胤这几天都在京城,主持外事访问的安保事宜,因此不能来东市。那天的事,他是事后才知道的。从那天起,他便一天早晚两个电话地往东市打,询问夏志元的情况,他中午来电话倒是少见。

“师兄?”夏芍虽然意外,但电话接起来时,目光已柔。

“嗯。爸回家了?还好么?”徐天胤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声音虽低沉,却听得人心暖。

“还好。我在这儿照看着,不会有事的,说了不让你挂心的。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夏芍一笑,问。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有国宴?

“张老传消息来,香港的事办好了,师父明天去东市。”

“嗯,好。”夏芍闻言点头。师父还没给她打电话,想来一会儿就会打来。

请唐宗伯来东市的事是夏芍的主意,江湖上向来有祸不及妻女的规矩,不论双方有什么仇怨,都不得祸及对方家人。夏芍没想到冷以欣会犯这个忌讳,但有了这次的事,她绝不敢再将父母安心地放在东市。现在京城还有肖奕在,夏芍也不敢让父母去京城,只好请师父过来帮忙看护。

唐宗伯答应了此事,京城由张氏一脉的弟子留下帮忙,其余一部分回香港,只挑选了几人跟随他来东市。这几天,唐宗伯在香港处理冷以欣的后事,如今已经处理好了。

徐天胤还有任务在身,脱身不得,夏芍也不敢跟他通话太久。两人说了几句,夏芍表明师父一来东市她便回京城去处置最后的事,然后便赶紧挂了电话。

而夏志元和李娟夫妇听说唐宗伯要来后,都很高兴。以前跟老人做了几年邻居,他这两年在香港,东市这边的宅子一直空着,夫妻两人常去打扫,有时想起以前的日子,还有些想念,如今听说唐宗伯要回来住段日子,都高兴得不得了。

李娟下午就赶紧去收拾宅子,夏芍则给师父打了个电话,确定了此事之后,便订了次日回京城的机票。

听说唐宗伯明天上午来,下午女儿就要回京城,夏志元夫妻都很惊讶,“下午就走?怎么这么急?”

再急着回去也得过了明天不是?

“爸,妈,京城大学开学了。”夏芍笑看父母一眼,她虽不好明说,这理由却光明正大。

夏志元夫妻这才想起来,京城大学确实是开学了。而且算算日子,应该是今天就开学了!

“我在医院里住了三天,都过糊涂了。”夏志元一拍脑门,叹道。

“那赶紧回去,别担心你爸和你师父,妈会照顾好。”李娟说着,回身便赶紧去给女儿准备回学校的行李。纵然华夏集团如何风光,对女儿的学业,夫妻两人从来都当做大事来看。

夏芍这次回来得急,根本就没带什么,走得也急,也没有什么需要收拾的。但李娟习惯了,总觉得不给女儿收拾收拾行李,就好像少了点什么,夏芍也就任由母亲。

第二天上午,唐宗伯带着几名仁字辈弟子来了东市。夏志元和李娟一番热情招待,夏芍也从师父口中得知,冷氏祖孙葬在了一处,这件事并未对香港圈子公布,唐宗伯便带人赶来了东市,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不能耽搁。

这三天,京城那边由张氏一脉盯着,徐天胤在京城,夏芍很不放心,与师父等人吃过午饭后,她便到了机场。

回京!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六章 找茬与压制

京城。

初春的夜尚凉,京城大学的夜晚却很火热。今晚,全国的目光都聚集在京城大学礼堂,这里有一场两国大学生的交流舞会。舞会开始前,是由两国大学生献上的传统文艺表演,而台下的观众不仅仅是京城各大学府的师生代表,还有两国的政界代表。

晚上七点,礼堂里灯光辉煌,掌声雷动。在雷鸣般的掌声里,一行政界高官陪同着使节团入座。礼堂里京城各大学府的师生代表,目光全都落在这一行中的一道俏丽身影上。

暗红的旗袍,白色灯笼袖的羊尼大衣,民国风的打扮,气韵古雅,步伐悠然。

夏芍。

她随着使节团一同入座最前排,不仅以京城大学学生代表的身份,还是以徐家准孙媳的身份。

今 晚,虽说是两国大学生的交流晚会,但其实京城大学礼堂里的人并不多。出于安全考虑,能坐在这里的,都是经过严格审查的,而且都是京城各大名校的师生代表。 这些代表可谓是国内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能出席这样的晚会无疑是无上的荣光。而论起年轻一代的成就来,谁也没法和夏芍相提并论。论家庭,论起点,她比大多数 人都要低。然而论成就,论今时今日所站的高度,她比任何人都要高。

直到现在,还有人记得夏芍刚刚入学,在京城大学礼堂里演讲的那天。时间一晃,不过一年半,她已是徐家名正言顺的未来孙媳,今晚以徐家人的身份陪同在代表团里,入座第一排。

一行人刚坐下,掌声刚落,使节团里就传来笑声,“没想到今晚能见到夏小姐。来京城三四天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夏小姐,听说夏小姐是京城大学的高材生?”

这话一出口,陪同使节团的一行人都愣了愣。这一行人里,姜秦两系的大员都在。姜家以姜山为首,秦系以秦瀚霖的父亲秦岸明为首,徐家也派了徐彦绍夫妻前来,夏芍就坐在徐彦绍夫妻旁边。此刻,所有人都向她望来,目光疑惑。谁也没想到,她竟然跟日方使节团的人认识。

说话的人是土御门善吉,此人圆头圆脑,笑起来和善,乍一看颇像商人,全然看不出是日方代表团介绍的那类修行之人。

“呵呵,怎么?夏小姐和土御门先生认识?”姜山爽朗一笑,开口问出了众人的疑惑。

徐 彦绍顿时皱了皱眉头,夏芍这几天回了东市家里,并不在京城。她不知道,京城这几天可不太平,姜秦两系可没少借这次外事访问的事互相攻伐。尤其是姜系,硬说 秦系亲日,恨不得没事也找点事出来。看得出来,姜系这是急了,换届在即,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以往,他们精于布置,现在看起来倒有点乱咬人的意思了。

当然,这只是看起来。

谁都知道,两国之间有很深的历史纠葛,国内对亲日大多抱有反感情绪。姜系这么做,对秦系在民意上的打击当然是有的。而且,临近换届,上头那位也忌讳下面的人跟外国政界的人有利益牵连。

今晚,可别把火又引到徐家身上才好。

徐彦绍看向夏芍,想给她使个眼色,夏芍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虽淡,礼节倒也不失地冲土御门善吉点了点头,“一面之缘而已。”

一面之缘?

姜山一笑,秦岸明暗松一口气,徐彦绍则笑着点点头。他真是白担心了,倒忘了当初老爷子对夏芍的评价,她既是老爷子看上的孙媳妇,怎能这点政治敏感都没有?

但这口气刚松下,土御门善吉便又笑着开口了,“夏小姐真会玩笑,前段时间夏小姐还来到京都,见过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主屋招待了夏小姐,我们见过面,夏小姐难道忘了?”

啧!

徐彦绍眉头狠狠一皱,眼底些许不快。这土御门家的人是怎么回事?

土御门家不是政治家庭,在此次访问团里,日方给出的解释是民间代表。可普通的民间代表,怎么能出席外事访问?又岂敢在这种场合胡乱发言?能出席外事访问的,必然都是有些政治觉悟的。

可是,这几天,姜系一直对使节团不冷不热,倒是秦系以礼相待。日方的人应该知道,在国内徐家已被看做是秦系的人,就冲这几天秦系的招待,他们也不该今晚揪着夏芍不放才是。

他们揪着夏芍不放,简直就是在给姜系找理由打击徐家!

“土 御门先生的记性真是好。”这时,夏芍的声音传来,不紧不慢,目光冷淡,“既然记性这么好,想必不会忘了当初在世界拍卖峰会上和在东京,咱们之间的两次过 节。也不会忘了我是因何去见的老家主,更不会忘了我说咱们只有一面之缘并非虚词。说起来,咱们今晚还是头一回说话吧?”

众人一愣,秦岸明松了口气,徐彦绍则抬起头,暗自一笑。

答得好!这话既没否认和日方的人认识,又说明了相识是因为过节,想必就算有人有心想要拿来做文章,也没办法了——人家都说是有过节了,谁再说徐家亲外,这不是有病?

徐 彦绍笑了笑,这时,姜山也笑了笑,虽没说什么,笑意落在徐彦绍眼里,心底却莫名咯噔一声。徐彦绍也一时说不上来心底有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古怪。这几天,姜 系对使节团不冷不热,使节团明显喜欢秦系多些,既如此,就不该跟夏芍过不去才是。他们跟夏芍过不去,虽然表面上是因为双方以前有过不愉快,但不知为什么, 徐彦绍心底总有些不安心的感觉。

他在官场半生,这点敏锐还是有的。今晚,若只是因为以往的不愉快而针对夏芍,那倒没什么,就怕……还有别的深意。

这几天,使节团对秦系颇为热情,今晚又两番跟夏芍套近乎,这些乍一看没什么,但从结果和利益上看,可都便宜了姜系!若不是见姜系总是对使节团不冷不热,他倒要以为是姜系和日方联手,要对秦系不利了。

可是,纵然姜系的人对使节团不冷不热,难道他这个想法就没有可能?

徐彦绍眯了眯眼,垂眸深思,心底一时有些冷寒。

这时,土御门善吉却显得有些尴尬,他身旁坐着的土御门秀和哼了哼,脸色不善,“夏小姐记性这么好,怎么就不记得前段时间的事了?”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看向土御门秀和。

怎么,前段时间还有事?

徐彦绍再度皱眉,他们这是一定要跟夏芍扯上关系?

土御门秀和看着夏芍,脸上却有报复的笑,眼底神色示威,“前段时间,夏小姐不是才打……”

他想说,夏芍前段时间才打电话给土御门老家主,让土御门家设法消除华夏集团在日本国内的不良声誉。只要这话说出来,夏芍再想跟土御门家撇清关系,外人也会觉得双方有所互利。不知道这事落到徐家的政敌耳中,会怎么大做文章呢?

想到此,土御门秀和便心底被快意占满,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话他并没有说完。

应该说,他没有机会说完。

话才说了一半,土御门秀和便脸色倏地一变!浑身如置冰窖般,动弹不得!原本气场祥和的礼堂中,阴煞瞬间聚集起来,此刻正悬在他天灵之上!不仅是他,连他的叔叔善吉也跟他同样的境遇!

土 御门善吉脸色也一沉,目光一扫夏芍,眼底神色震惊、忌惮,多番变幻,说不尽的复杂。夏芍的修为有多高,他没有亲眼见识过,只是听父亲说起过。甚至在此次临 行前,父亲还将他召至跟前,嘱咐他千万不要惹怒夏芍。他当时虽答应了,心里却有些认为父亲太过在意夏芍。她再天赋奇高,再修为不俗,这次土御门家以使节的 身份来华,夏芍还敢对他们怎样?她是徐家孙媳,政治家庭的人,应该知道他们若出事,会引发国际问题。

但他没想到,夏芍竟然真的敢!

她不仅敢,而且是绝对压制!

土 御门善吉一扫头顶悬着的阴煞,脸色难看。他从来没想过,以他的年纪和修为,竟会在刚才那一瞬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如果他没看错,这些阴煞根本就不是从远 处聚来的。如果是从远处,在有异的一瞬间他就能察觉。这些阴煞根本就是周围的天地元气中聚集起来的!这世上,竟然有人能随心所欲操纵天地元气?

土御门善吉震惊地看着夏芍,心口却传来阵阵刺痛。他目光往心口一扫,见阴煞丝丝入了他的心脉,只要他和秀和敢妄动,他绝不怀疑今晚夏芍会让他们死在这儿!

再看看头顶悬着的阴煞,此刻,叔侄两人才知道,什么叫灭顶之灾。

偏偏这个时候,夏芍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秀和先生刚才想说什么?我才打什么?”

土御门秀和脸色难看,其余人则古怪地看向他——怎么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使节团的人也使了个眼色,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这种场合,话说一半是很失礼的事,善吉先生的侄子怎么这样不知轻重?土御门善吉的脸色也不好看,只可惜他现在也说不了话,想解释也解释不了,而夏芍完全没有给他机会解释这件事的意思。

叔侄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坐着,好在没坐多久,舞台上便灯光一亮,晚会开始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七章 夜谈,筹谋

晚会不过就是两国大学生献上的传统文艺表演,招待外宾,不过是个余兴节目。夏芍对这些节目不感兴趣,除了其中一场由京城大学音乐系选送的民族舞。

这场舞主舞的是柳仙仙,曲目一响起,人一出场,夏芍便愣了愣。

柳仙仙一身白衣素带,丝竹声声,若天河边静立的仙子。这场景夏芍见过,在青市一中的文艺大赛时。柳仙仙凭此一舞获得了省内评委的一致好评,夏芍还记得,当时有位评委还赞她有成为舞蹈家的天赋。

今晚这一亮相,与当年别无二致,甚至连曲子都相同,唯一不同的是舞台后方,曲子是由京城大学音乐系的学生现场演奏。

这舞对柳仙仙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当年在文艺大赛上看到时,夏芍便能体会其中的极尽哀婉的爱情故事,而今晚,时隔三年再见,震慑人心依旧。

京城大学灯光辉煌的舞台,外宾和各大名校师生代表的观众,那在舞台上独舞的人却仍似当年。只不过,当年十七岁的少女已长成,风华更似舞中人——那为爱恋而倾尽一生美好的女子。

初遇、情定、分离、伤逝,一个女子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和情感,由一个人在舞台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台下人不同,静寂的情景却好似当年,就连夏芍今晚另有要事,心思并不在这场晚会上,也不免被这场独舞所吸引。

蜕变和升华,是夏芍所能看到的。但她能看到的,却不仅于此。

舞台上的灯光虽然忽明忽暗,但夏芍还是能看出来,柳仙仙事有不顺的面相越发泛黑!一个寒假不见,比之她年前订婚的时候,她今晚的面相应该说事情近在眼前了!

夏芍眉头微蹙,眼下还真是多事之秋。肖奕尚在京城未抓到,师兄的大劫未遇,秦瀚霖的女祸不知能否安然度过,柳仙仙因其父而起的磨难又在眼前。

夏芍抚了抚额头,却没看见,身旁不远处的座位里,商务部长石丘生自舞蹈起便望着台上,面色有异。而面色有异的不止是他,他身旁坐着的女子同样脸色几番变幻,十分难看。

女子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风韵高雅,只一双凤目微挑,眼角颇见凌厉。女子盯着台上女子舞动的身姿,再扫一眼身旁怔怔出神的丈夫,凤目一眯,狠狠一握座椅扶手,指尖在辉煌的灯光里微微发白。

这 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终是引起了夏芍的注意,夏芍转头看去,顿时一愣。那女子是姜山的妹妹姜欣,姜家老爷子的小女儿,在军区文工团工作,国家有名的舞蹈家。 而她身旁坐着的是她的丈夫,姜系大员石丘生。这夫妻两人神态都有异,夏芍隔得远些,只能看见两人侧脸,凭气息才能判断两人有异,面相尚看不真切。

这节骨眼上,所有的事都凑成了堆,夏芍也没时间去等着瞧两人的面相,索性便隔着人,开了天眼。

这一观,她目光一变,看向台上。真没想到,柳仙仙的身世竟然当真不简单,她的亲生父亲竟是石丘生?

夏 芍对此人本无什么印象,因其是姜系大员,又跟姜家有姻亲关系才曾留意了一下。此人出身很平凡,年轻时期没什么家世背景,只是成绩好,曾是京城大学的高材 生。因在校期间表现优异,毕业后才走上了仕途。像他这样走上仕途的名牌大学高材生,在当初那个年代并不少见,唯独他平步青云,就是因为他在毕业三年后就娶 了姜家千金的缘故。因为姜欣,石丘生仕途顺遂,官场二十年,已身居商务部长的要职。外界一直称石丘生有些妻管严,他虽不是姜家的上门女婿,但仕途倚仗姜家 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有些惧内也是正常事。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竟在外有私生女?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天眼所见之事自然不会有假。夏芍抬眼看向台上,这件事,自然要帮柳仙仙避过去。不过,倒不需要特别做什么,既然她的父亲是姜系大员,姜系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应该无暇他顾。

夏芍收回目光,冷笑一声。今晚,她正有要紧事办。

……

晚会结束的时候,已是晚上九点,使节团被护送回国家宾馆,其余人也各自归去。

京 城国家宾馆是徐天胤和夏芍年前举办订婚典礼的地方,外宾下榻的正是当初的总统套房。雍容瑰丽的房间里,大使一脸严肃地进了屋,留了土御门善吉,便遣了其他 人出去。只是退出去的人里并不包括土御门秀和,他是奉了老家主的命令,此行出来看着叔叔和这些政客的,自然不会出去。大使对土御门秀和这几天的行事也已经 习惯了,土御门善吉曾说不要紧,大使便默许了秀和留在屋里。

人都退出去后,大使便冲土御门善吉一招手,往屋里红木雕花的落地屏风 后走去。屏风后辟出间茶室,正是谈事情的去处,两人往茶室走,土御门秀和见了,也赶紧跟了过去。只是他人还没走进去,便忽见大使和善吉两人步子倏停,两人 死死盯着屏风后头,善吉更是脱口惊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土御门善吉是个性情沉稳的人,秀和身为他的侄子,自幼深知叔叔的沉稳,世上能让他这样惊喊的人可不多。他一惊之下,三两步走过去,往屏风内一瞧,也震惊地瞪大眼。

茶室里,红木雕花的椅子里,一名女子悠然自得地坐着,月色透过花窗映进屋里,照亮女子半边面容,玉瓷般美丽生辉。但这个时候,屋里的三名日本人可没心情欣赏美女,三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见鬼一般。

夏芍在三人见鬼般的目光里转过脸来,悠然一笑,道:“三位,请坐。”

她意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邀请客人喝茶,却将三人给惊得回了神,大使先反应过来,回头便喊,“来——”

尚未喊出声,他便觉得周身冷寒,别说嗓子发不出声音,就连身体也一动也动不了!

“请坐。”夏芍笑意不变,只声音略淡。

但三人却久久不动,不是不想动,而是想动也动不了。土御门善吉和秀和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大使却一脸惊惧,频频以目光示意两人,却哪知两人也无法救他。

夏芍这才看了三人一眼,似乎这时才想起三人行动不便。她淡淡一笑,轻轻招手,三人便同时瞪大眼,只觉面前忽来一道劲风,将三人往面前茶桌的方向一撞,眼看着就要撞上前,磕个严实,夏芍手轻轻一挥,那风便将三人往后一震,三人同时跌坐进椅子里!

茶室里安静下来,三人却惊魂未定,大使坐在中间,死死盯着对面。

“我只是想来跟三位聊聊,三位不怪我唐突吧?”夏芍抬眼,淡淡笑道。

大 使脸色发黑,她岂止是唐突?简直就是吓人!谁能相信,在安保如此严密的国家级宾馆外宾房间里,能见到另外的人?不过,夏芍是怎么进来的,大使此时也心中有 数了。这次外事访问的保卫任务是由中方一位将军总领的,这位将军可不就是夏芍的未婚夫?她要想进来,确实不难。不过,徐天胤也真够大胆的!他就不怕此举激 怒了日方访问团,把事情捅出去?

今晚的事要是捅出去,徐家吃不了兜着走!

夏芍忽然垂眸一笑,似是看穿了大使的想法,抬眸时眼神、语气俱是嘲讽,“有捅出去的心,也得有捅出去的命。”

大使脸色一变,难看至极,“什么意思?”

话问出口,大使才发现他的声音恢复了些,但身子还是动不了,嗓音也极其低哑,声音也不大。但此刻他却并没有心情管这些,而是死死盯着夏芍,为她刚才的话。她那话什么意思?还想杀人灭口不成?她敢?!

夏芍却不解释,只是目光一淡,笑容也一淡,说出的话听在三人耳中,却如惊雷,“这些天,大使玩得好手段,看我国两派相争,看得尽兴吧?”

三人一惊!她、她怎么知道……

“我不懂夏小姐的意思。”大使眼一眯。

“少来这一套!”夏芍脸色一淡,目光在月色里忽然便现了寒意,“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今晚不是真来陪三位聊天的。我说,你们听着。”

“……”三人同时怔住,尤以大使的脸色最难看。

她说,他们听着?这是要多嚣张?

但夏芍脸色极淡,安静地坐着,那般气度,不似高高在上,也不是盛气凌人,只是淡然漠视。但也正是这理所当然的漠视,在寂静的茶室里生出令人屏息的压迫感来。

“我 不管你们跟姜系定了什么计划,秦系由不得你们动。自明天起,你们和姜系的计划不变,但我也有个计划,交由你们来实施。”夏芍看着三人,淡道。日方访问团跟 姜系有联系,这是她刚下飞机就知道了的事。消息是从方筠那里传出来的,不会有假,今晚在晚会上,日方的举动更证实了这点。他们暗地里与姜系交好,明着亲近 秦系,给了姜系抨击秦系的机会。今晚更妄想把她也拉下水,借机连徐家也一起拉进来。

夏芍冷笑一声,方筠的消息里,并未提姜系还与旁人有联系,连方筠也不知道肖奕的事。但今晚日方的举动,已经让她确定,姜系必然与肖奕有联系了!

日方妄想给姜系创造机会,往徐家身上泼脏水,也就是说,姜系连徐家都打算动。可若是从前,他们再与秦系争斗,怎敢动徐家?定是身后有所倚仗!

“这个计划,你们回国之前,必须完成。”夏芍起身,缓步走过来,也不管三人用多么震惊的眼神看她,她只在大使耳边说了一番话。

大使霍然抬头,脸色变幻,张着嘴,话都说不出来。

夏芍转身回到座位上,望着三人,眼神凉薄,“完得成,你们安然回国。完不成,你们也安然回国。只不过……”

夏芍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回国之后,恐怕报纸上要曝出访问团集体暴毙的消息。”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八章 仕途?不管!好处?没有!

暴毙?

三人脸色一变,大使眼底现出怒色!这是在威胁他们?凭什么!

但这话还没问出来,他便后悔了。

只觉面前一道劲风,大使惊得猛地闭上眼。他原以为会再次遇到之前的怪事,却没想到,那劲风直撞上胸口,似重石当胸一拍!五脏六腑在胸腹里翻搅剧痛,噗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同 时吐血的还有土御门家的叔侄两人,当大使转头看见土御门善吉嘴角的鲜血时,眼里涌出绝望的神色。这次的访问行程,之所以请阴阳师同行,就是因为国内政界高 层信任土御门家的阴阳师。此行的真正目的本就是要搅乱中方换届前的党派之争,以从中谋取利益,高层对阴阳师的信任多过保镖,相信有阴阳师随行,访问团定不 会出什么事。倘若有突发事件,阴阳师也可以提早占卜预知,而且土御门家的阴阳大师,能力是政界高层都见识过的,他们有驭鬼神的莫测能力,此行一些事由他们 暗中出手帮忙,简直是事半功倍,对方只能吃哑巴亏!

但是没想到,在夏芍面前,这对叔侄竟然毫无还手之力!从刚才到现在,两人完全是任人宰割!

三人眼睁睁看着夏芍来到面前,拿出三张符箓,沾了三人的血,收起。

“有人想试一试么?”夏芍转身坐回对面,气定神闲。

她这聊天般的语气气得大使两眼发黑,怒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这一怒问,正牵动了胸口的剧痛,剧痛令一切都变得真实,告诉他这并非梦境,也并非玩笑。大使的眼里这才渐渐涌出惊惧,“你、你诅咒我们?”

他 不得不往这方面想,这符箓在他看来,虽然是鬼画符一般,却充满了东方的神秘。这与阴阳术不同,但他能想到的,只有诅咒。大使边惊恐地盯着夏芍,边急切地给 土御门善吉使眼色。他不是阴阳大师吗?从刚才到现在都被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压制的死死的,难道就真的做不了什么吗?

土御门善吉沉 着脸,看见大使的目光,最终闭了闭眼。他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不是这领域的人,体会不了他现在所受到的压制。那是绝对的力量,一个可以任意操控天地 元气的人站在面前,他连式神都没有拿出来的机会!曾听老家主说过,夏芍的修为在他之上,他当时还认为父亲有些长他人志气,没想到今晚两次碰撞,他们叔侄甚 至连跟人过招的机会都没有!

世上怎会有如此修为的年轻人?若非遇上,土御门善吉简直不敢相信。但此刻,由不得他不信,夏芍已经取 了三人的血,那符箓上画的是何种符咒,他并不清楚,但他相信,若是不按照夏芍的意思办,他们真的会暴毙。而且,他们不会死在中国,而是死在日本,这样一 来,他们的死便跟中方一点关系也没有。并且,相信夏芍也不在意土御门家对此事的反应,她的修为本就在老家主之上……

这点土御门秀和也懂得,正因为懂得,他才更恨。先有英国废了安倍秀真的事,后有东京之事,再有今夜之事,一件一件,俱是侮辱!这女人太可恨!更可恨的,是他们现在竟拿不出半点本事来对付她,就这么丢着阴阳师的脸!

叔侄两人,一个闭着眼,一个愤恨地死瞪,夹在中间的大使终于了解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势。

现在的情势,无所倚仗,不得不低头。

“但是夏小姐,在下带使节团访问贵国,这么大的事,不是在下一个人能决定的。使节团这么多人,在下听了你的,回去要怎么交代?”大使的话语终于软了软,但还是想争取。

“那关我什么事?”夏芍正看窗外,闻言转过头来,挑眉。

大使的脸色却青了又白,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吩咐他们好一通,用人倒是用得好不保留,却不管这之后的事?回去没法交代,官场上也就等于混到头了。

“可是夏小姐,我有话直说好了。你让我们为你办事,却没有好处?”大使脸色难看,觉得夏芍忒不厚道。

“关你什么事?”夏芍挑着眉头,还是那淡淡的话。

大使的脸色霎时五颜六色,被堵得瞠目结舌,正不懂夏芍这话的意思,却看见她勾起唇角,一个嘲讽的弧度,“真难为大使了,性命面前,竟还考虑好处。”

大使一窒,五颜六色的脸转为青白,再转为惨白。大使的眼圈瞪大了一圈又一圈,总算明白了夏芍的意思——性命都不由他自己做主了,那些仕途和好处,还轮得到他来考虑?

痴心妄想!

如果说,刚才是不得不低头,现在,他总算真正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这不是不得不低头的时候,而是不得不认命的时候。

仕途?不管!好处?没有!

可是……别无选择!

他们根本就没有和她谈条件的资格,唯有从命。

大使瞪了半晌的眼,眼都瞪得快脱窗了,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颓然地低下头去——认了。

不认还能怎么样?和这么个连外宾下榻的重地都敢夜潜、连外国使节都敢威胁的人,还有什么可谈的?她悍然伤他们、攥了他们的性命在手,并强行定下盟约……这手腕,岂是寻常人能为、敢为的?

大使颓然低着头,这时才听见夏芍和善的笑声,“今夜我心情不好,希望没惊着大使。那我就等大使的好消息了。”

三人抬头,却没看见夏芍和善的脸。她已起身,散漫悠闲地转出茶室,走了。

大使望着夏芍离去的背影,却怔怔出神。这女子,今夜来此也就一刻钟。仅仅这一刻钟,她所做的一切,外界都不会知晓,但影响一国命运的两派之争,却在这一刻钟里,有了结局……

这一晚,无声无息,却足以左右一国政局。

这女子,若中方在位的人懂得,她将会是一国超脱于军事、经济之外的倚仗!这样的倚仗,日本也有,只可惜,在她面前连手都抬不起来。

大使再次一叹,这次出来,本就是为了搅乱中方政局。但现在看起来,一切都是空算……

大使在这边叹气,那边夏芍已经出了门,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男人站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仿佛与黑暗一体,那般融入,明明就站在那里,远远的却感觉不到一点人的气息。

“师兄。”夏芍这般修为,当然察觉得出来。也几乎是在她唤出口的一瞬,徐天胤便从黑暗里出来,站在了夏芍面前。

纵然只是分开几日,对两人来说都是漫长的时日。向来见面,他都习惯将她拥在怀里,嗅一嗅她的香气,真实地感受她的温软。但这次,她比他快。

夏芍在徐天胤从黑暗出来的一刻,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师兄……”

她紧紧环住男人的腰身,精窄的腰身,线条那般有力,她环抱得那样紧,紧得手臂都微微发抖。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他的衣服冰凉,就像他孤冷的外表。但他身上的温度永远那么烫人,抵着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脏坚实有力的跳动,她闭上眼,觉得自己的心也安了安。

徐天胤微怔,随后更用力地拥紧她,大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这是他唯一学会的安抚她的方式,剩下的唯有笨拙的话语,“没事了,都没事。”

笨拙的话语却让她抱住他腰身。揪住他衣服的手紧了紧,嘴角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弧度,黑暗里,眼角隐有微光。

他总是那么懂她。

这 几天,她确实压抑了太多的情绪。没有人知道她在得知父母有险的时候,心里是怎样的震荡。但为了父母的安危,她不得不压下所有的忧心,她深知,一丁点的情绪 都会阻碍她的判断,有可能会造成永远无法挽回的痛。所以,她当时在会所里,收回天眼,压下一切情绪。那一压,谁也不知她心里绞痛,所有情绪被搅在一起一团 压下时五脏六腑焚痛的感觉。她忍着那焚痛,一一安排,随后赶往东市。

没有人知道,她在路上看见父亲被一通电话叫去市长办公室时的 焦急,没有人知道,当她看见父亲被打被绑时的心情。她压住了一切,下了飞机直奔市长办公室。后来父亲入院,她在家里陪护那几日,更是压着心中情绪,在父母 面前时时都是笑脸,尽量安抚他们,不让他们有一丝的不安。

从救父亲、杀冷以欣、威慑刘景泉、安排师父往东市,到回京控制局面,该 杀的人杀,该办的事办,她这些日子心中的情绪却没有地方宣泄,直到到了此刻,在她心爱的男人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和气息,她总算可以表露,总算可以不那么 压抑,将那些后怕、忧心,通通都宣泄出来。

徐天胤任由夏芍宣泄情绪,他拍了她好一阵儿,甚至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亲。他的鼻息喷在她头顶,有些痒,惹得她缩了缩脖子,嘴角也总算勾起笑意。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二十九章 徐家的隐忧

夏芍笑了笑,却没有抬起头来。她在徐天胤而怀里赖着,不舍得离开。她少有脆弱的时候,少有依赖的时候,徐天胤珍惜地抱着,忽然觉得这次的任务很碍眼。如果没有任务,他可以抱她回家,好好抱。

可是,他知道她,今晚她去见了日方使节,虽然没说什么事,但她一定有计划。这些人,今晚他需要替她看着。而她,应该还有事情做。

不得不说,徐天胤真是了解夏芍。她果然只在他怀里赖了片刻,眉眼间便被浓浓的忧心取代。

师兄的大劫不知何时,经历了家人的事,她不能再让师兄有事!而且,她有种预感,总觉得师兄的劫会跟肖奕有关。毕竟肖奕若死了,她还真想不出,还会有什么人能让师兄经历大劫。

所以,肖奕,必须死!谁若阻她,一并要有赔上性命的觉悟!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姜系要首先覆灭才可以。

夏芍之所以要先对付姜系,不是为了政局,而是因为姜系和肖奕有联系。只有姜系大败,姜山才有可能找到肖奕。她等的就是那个时机——杀肖奕!

“我今晚还有事要做,这里师兄看着。”夏芍放开徐天胤,深深看了他一眼,虽知他今晚不会有事,但还是道,“小心。”

徐天胤的回答是将她抱回来,抱得紧了些,再次去拍拍她的后背,安抚。他觉得她的情绪还没有平静下来,她还在担心。

夏芍笑了笑,心里暖融融,抬头去瞧,果然对上男人黑漆漆的眸。她噗嗤一笑,“好像呆头。”

夏芍声音不大,徐天胤却听个正着,正当他微怔的时候,夏芍抬头,往他下巴上一吻,在男人眼神深下来之前,她笑着溜去远处,远远挥手。徐天胤站着不动,直到夏芍笑眯眯的脸不见了,他才摸摸下巴,默默走去日方使节下榻的门外,站好。

守着。

……

夏芍自从搬出京城大学的宿舍,平日里都住在华苑私人会所,周末才去徐天胤那里。但今晚,她没回会所,而是直接去了别墅。

别墅外头,已经有人在等了。

徐彦绍从车里下来,在别墅门口金晃晃的灯光里笑容可掬,一点也看不出久候的不耐,“呵呵,小芍回来了?”

他 等在这里一个多小时了,今晚是夏芍约他来别墅见面有事相谈的。这对徐彦绍来说真的是意外之喜,别说不耐了,他简直快流泪了。自从他们夫妻惹了夏芍,遭了梦 魇的罪,虽后来解了,夏芍却一直对两人不冷不热。即便此时她跟徐天胤已经订了婚,名正言顺是徐家未过门的孙媳妇,她也没叫过他一声叔叔。她这是还没有承认 他们夫妻,无论他赔进多少好脸色,愣是不知如何才能得到她的承认。这女孩子,看似好脾气,实则太有原则,得罪了她,真不好收拾。

今晚,她主动约他,徐彦绍简直想哭,激动得想哭。他从京城大学出来后便接到了夏芍的电话,连家也没回,直接驱车过来。徐天胤有任务,今晚不回来,夏芍竟然还没到,徐彦绍又没有别墅钥匙,在院子里等着,竟也不觉得时间长。

夏芍虽不喜徐彦绍一家,但起码的礼节还算有,她将车随便往院子里一停,也没开去车库,便下了车来开了门,将久候多时的徐彦绍请进客厅,亲自泡了茶来。

徐彦绍笑呵呵接了,也不问夏芍怎么让他等这么长时间,他可不想找茬,只想知道她今晚约他有什么要紧事谈。他在外头等这一个多小时,都在想这事。

却不想,夏芍倒先表示了歉意,“徐委员,实在抱歉,方才回来途中,我去了趟国家宾馆外宾下榻的住处,所以来回耽搁了些时间。”

徐彦绍正讶异夏芍会跟他道歉,听见后半句,却将刚入口的茶一口喷了出来!但随即,他便知道,他这口茶喷早了。夏芍简洁又委婉地表示了,她去了外宾房里,和大使聊了聊人生理想,并顺道谈及政局,最终满意而归的事。

话很简洁,很委婉,徐彦绍听得很惊心、很惊心。

他不想说,那是外宾的住处,莫说夏芍一介商界人士,就算是他这个委员,也是不敢随意进的。哪怕是对方邀请,他也是不敢瞒着上头私下里见外宾的。

他也不想说,万一今晚事漏,夏芍、甚至是徐家,会有什么后果。

徐 彦绍只是两眼有些脱窗,眼神有些复杂。他早就了解夏芍的本事,所以这些担心,全都不是问题。任何权谋,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不值一提,这是她让他们一家懂得 的。今晚,这真理又拿去碾压别人了。想想就知道日方的大使遭受了怎样的惊吓,只要这个人不是自己,徐彦绍居然在震惊过后有些想笑。这惊吓除了他们一家遭 过,这次轮到别人头上了,想想心里就舒坦。

但舒坦过后,正事还是要谈的。徐彦绍身居高位,当然靠的不仅仅是徐家,他能在政局里安然多年,靠的自然还有自身对官场的驾驭和敏锐。正是这份敏锐,让他在听了夏芍的话后,便震惊地明白,她今晚做了件多么了不得的事。

此举若成,两派纷争,就该落下帷幕了。

徐 彦绍不想说上位者政见不同,一旦下任确定下来,未来至少十年的民生、国家经济、军事甚至在国际上的地位会如何,他单以徐家来说。徐家现如今地位超然于派系 之外,那是因为老爷子还在。可是,老爷子终究年纪大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待老爷子百年之后,徐家还能这么超然?徐家的地位还能这么稳?

看看王家就知道了。王老爷子一去,王家三代不成器,遇上王卓这么个死都不从军也不从政的,家族便在外看来光耀,内里早已虚空。就算没有夏芍出手令王家倾覆,王家走下坡路、渐渐败落也是大势。

当初的王老爷子也是开国功勋,徐老爷子也是。王家的情势几乎就是徐家的未来。

这 么说,或许危言耸听了点。在外界看来,王家倾覆,那是因为王家三代不成器,但徐家情况不一样。徐天胤、徐天哲这兄弟俩,一个在军,一个在政,都是年轻有 为,共和国的俊才!纵然哪天徐老爷子不在了,徐家也万万不可能会是下一个王家。徐彦绍对此却只有摇头长叹,少有人能看透,问题就出在徐家三代太出色上。

民间有句俗语,富不过三代。其实,这话在官场上也通用,权也不过三代。三代,少说会成就一个家族的百年,百年不倒的家族,那可真是豪门了。商场上,或许还有豪门可说,官场上,上位者岂容豪门存在?

现在不是从前的封建帝王时代了,但官场上的道理其实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一个家族越强盛,其在某一领域的掌控和影响力也就越大,这种影响力才是上位者忌惮的。

老爷子一直约束家族成员,不允许徐家参与派系争斗,正是希望将徐家对政局的干预力降到最低。这样,才能不使上位者过多忌惮,这其实是对徐家的一种保护。

这 点良苦用心,其实徐彦绍一直懂,所以他在派系争斗的事情上,一直遵从老爷子的安排。但眼看着老爷子年纪越来越大,徐彦绍知道,徐家这些年能安然至今,除了 本身的低调之外,老爷子还在也是个重要的原因。不管上头忌不忌惮徐家,对老爷子都得恭恭敬敬的,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不能动老爷子。

动开国元勋,名声不好,总要落个兔死狗烹的骂名。国内民众对第一代的那些老人还是很敬重的,上位的人不过在位十年,当然不敢拿这事去犯众怒。

但 是老爷子若是不在了,徐家少了倚仗,恐怕再低调,也很难再超然与政治斗争之外了。没有了老爷子,谁还会允许徐家置身事外?可是徐家二代的官职已经够高,三 代又如此优秀,权柄必然会被限制。若是徐家下一代还这么优秀,还从军或者从政,想必官位权力会再低些,比三代还不如,一代一代下去,也就渐渐没落了。当 然,也可以假设,徐家的第四代是纨绔子弟,不成器,那也就不用上头刻意限制,而是徐家自身命数已尽了。

但是……徐彦绍看看夏芍, 再想想徐天胤,不由苦笑。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人的儿女,徐家的第四代,不可能不成器。徐天胤那性子,会不会教育孩子不好说,但是夏芍……两人将来要是有了 孩子,这孩子有他父母一半的本事,那也就了不得了。而且自己的儿子也是优秀的,他这样优秀又有孝心的孩子,下一代不成器的可能性不大。

徐彦绍不是有雄心大志的人,他自知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想那千秋万代不着边际的事,但只要自己活着,该给孩子们铺的路保的平安,他还是会铺会保的。

既 然要保,有些事就得做。只是以他的能力,要做也是官场上那一套,慢慢筹谋,小心翼翼。像夏芍这样直接找上日方使节团,把事情悍然定下来的,他从前是想也不 敢想。纵然敢想,也做不到。夏芍能做到今晚这事,是不是也看清了徐家风光之下的隐忧?她今晚出手,是不是为了这个?

徐彦绍还真猜错了。夏芍对付姜系,只为引肖奕出来。至于徐家的未来,她看得透,却没他那么忧心。

老话说得好,儿孙自有儿孙福。夏芍只信奉一个道理,那就是有多大的本事,吃多大碗饭。徐家下一代的未来,要他们自己去走。有能力,想埋没他们?那得看敌人有多大本事!没有能力,就是铺就金光大道,他们照样也会自己跌倒。

夏芍从没有为下一代铺路的心思,她是靠着自己的努力走到今天的。徐家的下一代,头顶那一片蓝天,要靠他们自己去争取,这才不枉来世上走一遭。

徐彦绍的忧心是世上大多少父母的思想,夏芍虽不赞成,却也理解为人父母的苦心经营。她没有心思跟徐彦绍讨论教育理念和为人父母的心态的问题,她今晚约他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他和秦家打个招呼,让秦家配合着日方演场好戏!

夏 芍不直接找上秦家,是因为她没这个时间。她和秦家的人除了秦瀚霖之外,其余人都不熟,由她找上秦家,事情说起来太费时间。秦家人不了解她,要跟他们说了今 晚的事,他们会满肚子疑问。徐彦绍就不同了,他见识过自己的本事,跟秦家也熟,他去说,会省下她不少口舌时间。

徐彦绍当然乐意做这事,此事若成,徐家未来的十年就不必忧虑了。

走 之前,徐彦绍深深看了夏芍一眼。当初,老爷子有让天胤日后撑起徐家的意思,他心里是有些不满的。毕竟他是叔辈,日后家中地位不如晚辈,面子上怎么都说不过 去。而且,天胤的性情也是他担心的,他不是处世欠火候,而是根本就不处世,这样的性情,老爷子过世以后,他是要得罪人的。这性子,给徐家惹麻烦还不够,怎 能带领着徐家走过危机?

但现在,徐彦绍开始理解老爷子要培养夏芍成为徐家当家主母的考量。就处世、胆量、谋算和决断,他的妻子华芳是撑不起徐家的。夏芍虽然年轻,但她能做到的事,老实说,他都做不到!只是天胤的性子……

唉!

徐彦绍叹了口气,出去了。不管心里有什么担忧,办眼下的正事才是要紧的。

夏芍将人送到门口,看着徐彦绍的车子开出去,垂眸,回屋。

徐彦绍还是不懂,徐天胤那样在乎亲情的人,他怎会不懂人情?只可惜,他默默为亲人所付出的心,终究不抵徐家的利益存亡。徐彦绍一家一日不能理解他,她便一日不承认这家人。

只是,事情还得做。

夏芍走进卧室,打开了屋里的窗。冷风吹来,却不及她眸底的凉意。日方使节团的行程还有两天,两天,一切都要尘埃落定!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章 谁的手笔

日方使节团在京还有两天行程,宴请、参观、交流,一切行程都按计划安排得满满的。除了姜系时不时对秦系一番讥讽抨击,一切都很正常、很圆满。

秦 系的人这段时间一直不跟姜系计较,有什么都忍着,连理都懒得理,暗地里都发笑——访问团来京的行程就一周,我们只做足礼节上的事,其余错漏一概不让你抓 着,你姜系人马再抨击,也不过是会叫的狗不咬人。说到底,这也是你姜系穷途末路了,以往不入流的手段,现在都拿出来了。你不嫌丢人,我们就等着,看访问团 一走,你们还有什么招出。

姜家的人却好像没听见这些讥讽,姜山也在笑——访问团一走?呵,只怕访问团没走,你们就要出事!

两派斗了这么多年,彼此也知道对方的本事,秦系暗地里笑归笑,防得也紧密。以姜系的本事,不该只有这点找茬的手段,眼看着日方访问的行程就只剩两天了,秦系的一干官员更加小心谨慎。熬过这两天,姜系也就没法子了。

姜系的人对姜山这次的想法也不知情,他们也觉得这几天对秦系的抨击手段水准都太低了,也不知上头是怎么想的。这样的找茬,等访问团走了,自己这方一事无成,秦系那边的人马不笑死他们才怪!

方 家近来是姜家在军界着重培养的势力,在这种时候,众人都以为方家应该知晓内情,于是这几天不乏打听的。但方家把嘴闭得很紧,自己人也套不出话来,导致姜系 的人马都认为方家知道内情,但不肯对同僚透露,有些人颇有微词。但只有方家人自己知道,他们什么内情也不清楚。之所以口风很紧,看起来像是知道内情一样, 是因为方筠的父亲方文祥是个好胜又有城府的人。

王家倾覆后,不少二线家族都想取而代之,竞争一直都有。姜家选择了方家,当然有人 不服气。这次不少人出言试探方家知不知内情,其实也有看看方家在姜家眼中重要程度的意思。要是被人得知方家也不知内情,不知多少人又要生出希望来,跟方家 争抢这个位置。方文祥不能被这些人知道方家不知内情,从他决定要走上一线的时候,他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于姜家的隐瞒,方文祥不是没有意见,但他却没去问姜山。他懂得分寸,当然不会让姜山认为方家沉不住气。

但方筠却沉不住气了。

她担心秦瀚霖,夏芍所说的女祸应在她身上,对她来说一直是摆脱不了的束缚,让她这些天吃不好睡不好。今早夏芍还跟她通气,说是秦瀚霖面相上来看,女祸仍旧未解。再多的话,夏芍没说,但方筠却心里极为不安。这不安不是来自夏芍,而是来自她的直觉。

眼看着访问团还有两天就要回国,她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这两天,肯定要出什么事!至于会出什么事,自然还是要她打探的。

为 此,方筠便自嘲一笑。她倒真像是成了秦系的内应,一心做些探听敌情的事。方筠叹了口气,谁让她欠了秦瀚霖的呢?其实,她心里清楚,现在的她已经跟当年的懵 懂不同,她懂得虽然今天的成就有她自身的努力,但若不是家庭背景,她很难年轻轻轻就身居要职。她这几天的举动,对方家来说,无疑是背叛,但她只是想让秦瀚 霖躲过女祸的劫,以后……大家还是敌人。

敌人这两个字让方筠内心忍不住自嘲,又有些凄苦,她不想和他成为敌人,奈何命运捉弄,让她当年犯下大错……

凄苦归凄苦,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访问团在京的行程每天都是安排好的,每晚都有宴请。晚上,趁着晚宴跟在两国高官身旁保护安全的时候,一枚微型的窃听器无声无息落到了跟外宾寒暄的姜山身上。

方 筠不会把窃听的主意打在外宾身上,这些外宾身边都有带来的高级保镖,他们出使别国,首要小心的就是安全和窃听的事。中方虽安排了人负责安全,但主要是控 场,在日方使节自身的安全问题上,他们当然还是相信自己人。访问团一干人等的住处、服装已经所用的一干东西,一天能严密检查好几遍,窃听设备藏不住太久, 被发现了是个麻烦,方筠自然选择在姜山身上动手脚。

这样的手脚,她已经动过一回了,不然怎么能得知日方和姜系有联系,并将消息传 给夏芍?方家是姜系人马,而且是新宠,姜山虽然城府深,但对方筠还是比较信任的。他的信任来自于方筠刚回国、初涉国内军方事务,是个新手。新手总是没那么 深的城府的。这几天,姜山身边都由方筠负责安全,这不仅出于对新手的信任,也是做给方家看的。这次的安排,姜山没跟方家说,也考虑到方家会心有不满,他表 现出对方筠的信任,这几天由她保护安全,也是为了给方家吃一颗定心丸,有安抚之意。

正因姜山的这些深谋,他着了道……

方筠下手很容易,整场晚宴也都看起来很平常,但方筠却看见在晚宴结束后,众人离席的时候,姜山看了日方大使一眼,很平常的一眼,日方大使却在散席后跟秦岸明笑着聊了起来。

姜山看了一眼,目光深沉,若无其事走了出去,背对着秦岸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方筠的目光在三人脸上一扫,几乎是一瞬,她便选择跟随姜山走了出去。留在这里也没有用,虽然看起来日方大使和秦岸明有话在谈,但是这公开的场合,定然不会出什么事。倒是姜山刚才的眼神让她有些在意。

这 时候,姜山已经走出大厅,走入宴会厅外长长的走廊。他身后,姜系的一干官员跟着,边走边谈。有些人回头看了眼宴会厅里,见走廊向内,就像形成了一道分水 岭,接待官员的派系分得很明显。姜系的人都跟着出来了,秦系的人都留在宴会厅里,此刻秦岸明正被日方大使热络地拉着说话,其他人边等边戒备地看向宴会厅门 口走廊的方向。

走在后头的姜系官员转过头来,脸色不好看。看对方的眼神,简直是把他们都当成小题大做、动不动就上纲上线打小报告 的不入流的人一样!虽然这些天,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干的,但现在还在宴会大厅中,四面堂皇,秦岸明和日方大使说话,可谓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磊落,他们要抓 着这件事打小报告,上头估计也不会理睬,反而显得他们这些大员跟幼儿园向老师打小报告的稚童差不多。

走在前头的姜山却无声冷笑,小报告?不,这回可不是。

走廊里灯光声控,走过的地方金碧辉煌,前方却暗沉一片。姜山冷笑的嘴角尚未落下来,便愣了愣。

身后,姜系的官员在低低切切。

“这次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几天,咱们净给人看了笑话了。”

“这几天算什么,等访问团一走,咱们的笑话才大。”

“嘘!”有人远远瞥了眼走在最前头的姜山,转脸把声音压得更低,却刻意咳了咳,“这是操心的事?我倒觉得肯定有安排。”

有人听他这话有拍马屁的意味,当即就哼了哼,只是说话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有安排你知道?倒是有些人知道,就是不漏口风。”

“你是说方……”

“嘘!”又有人嘘了一声,往后瞥了一眼。果然见方筠在最后头跟着。

众人讪讪一笑,似乎没有刚才的嘀咕,笑呵呵地开始说别的。

方筠全当没听见,她只隔着人,远远地望着姜山的背影。

姜山直直走在前头,刚才官员们在后头议论,他步子也没停,像是根本没听见。刚才偷偷在后头议论的官员瞧他没什么反应,也松了口气。方筠却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露出古怪来。

姜山的步态,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 还是在走着的,但方筠受过训练,能看得出人正常的步态是种什么频率。姜山在身后那群官员嘀嘀咕咕前愣了愣,脚步有微顿,之后走路便慢了下来,那是一种踱步 的步伐,缓慢匀称。更诡异的是,从背影瞧着,姜山走路,上半身是不动的,只有下半身两条腿在迈动。在这灯光渐亮、前头黑暗的走廊上,说不出的鬼气森森。

方筠有身为军人的敏锐,她感觉出不对,立刻扒拉开人群,便想接近姜山。她身为军方派出的保镖,她接近姜山,其余人自然没什么怀疑。但正当她走到姜山身后,要唤他的时候,前头光线一亮,接着又一暗。

出了走廊,到了门口了。

门口停着一排车,姜家的车就在前头,司机等着外头,一见姜山出来就迎了上来。

迎上来的时候,司机也是一愣。不知是否背对灯光的原因,平时就深沉的姜山今晚双眼显得尤其深邃,深不见底般的黑沉,仿佛人盯得紧了,就能被吸进去。

司机一愣,但手上已习惯性开了车门。姜山没什么特别反应,低头就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方筠在后头皱了皱眉。这时候,后头的官员出来,也纷纷上了各自的车。再后头,秦岸明竟也陪着日方大使出来,各自别过,上了车。

眼 见外头的车辆有序地开始驶出去,方筠却知道,她不能跟过去了。她这次的任务主要还是保护访问团的安全,今晚宴请的地方就在国家宾馆,接下来访问团一行人要 回去休息,她当然不能擅离职守。想起姜山身上已经被她放了窃听器,她的心便定了定,但想起他刚才似有不对,这刚放下的心便又提了起来。

正 因为心里不安定,方筠一晚上都心神不宁,对外宾安全的事也没放在心上——这任务是徐天胤总领,他在国外那十年,执行的就是暗中行走的任务。他不知道闯过多 少国家政要的安全防卫,对这些安全防卫的死角太了解,这任务布置下来,这段时间外宾所到之处的防卫,只要他不说放谁进来,就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正 因知道今晚国家宾馆附近是铜墙铁壁,方筠才敢分心。她有任务不能出去,那枚微型窃听器的接收器在她的车里,她也不敢进去接收。这国家宾馆里面所有的信号源 早已被监控住,她这枚接收器是万万不能打开的。好在这事她私心是为了秦瀚霖,却也是听了夏芍的意思,她去找徐天胤,他会放她出去。

她今晚要密切监听一下那边的动静,总觉得会出事!

方筠下了决定,转身便出了大楼,要往徐天胤负责的外围楼走。但刚一出大楼,没走几步,她便愣了愣。

前方,不远处,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

那人脚步迈得诡异,大晚上的,只觉两条腿脚在动,上半身竟然一动不动。大楼外头灯光亮堂,那人迎着光走过来,在一条转弯处,木讷地一转身,往另一条道上走去。

方筠却在那人一转身的时候,看清了他!

姜山?

他不是……回去了么?

方筠震惊着,但她反应却很快,只是一刹,便转身便要跟过去。

灯光下,却扫过一道黑影。

如果不是此时刚巧转身,方筠根本就不会发现这道黑影。正因如此,她猛地回身的时候,头发都炸了起来!手往腰间一摸,冰凉的枪便已在掌心,她却忽然浑身都是一颤!

这一颤,她拔枪的动作都僵了僵,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站在她身后的男人。

灯光照亮了男人冷俊的脸,却照不进他的眸。但灯光从他的眉宇间扫过,深邃的眸映出的寒光比掌心冷硬的枪更冰凉。

方筠的枪没拔出来,直直盯着男人的脸,“徐、徐将军?”

他不是在外围大楼么?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

“监听。”徐天胤扔下两个冷硬简洁的字眼,便转身走向停车场,目标正是方筠的车,似早就知道她将接收器放在车里。

方筠一怔,这才被惊醒,下意识看了眼姜山离去的道路。此刻已经看不见姜山了,但从他去的方向看,应该是外宾入住的地方。方筠一急,她现在更想知道姜山身上出了什么事,但徐天胤的命令不好违抗,她一急之下一步上前去拉徐天胤,“哎,徐将军!”

手指尖儿还没碰上徐天胤的袖口,一道劲力便震得手指一麻!这一麻,手指筋脉连带着整条胳膊都一木,方筠往后一仰,整个人霍然被掀翻在地!

她坐在地上,京城二月初的夜风冷如刀,地如寒霜,却不及心头冷。

前方,徐天胤回首,侧脸在灯光里刀刻出的冷厉,寒风从他披在肩头的军大衣外而过,袖口猎猎翻飞,男人立在寒夜的冷风里,气息比寒夜还冷。

方 筠坐在地上起不来,怔怔望着徐天胤。她以为她跟徐天胤算熟悉,曾经的少年时期,她和秦瀚霖两情相悦之时,每年都能见上徐天胤三两面。年少时,他就冷得像孤 狼一样,即便在秦瀚霖面前,惜字如金的程度也令人咋舌,一天说的话绝不超过十个字。后来,她远走国外,一去十年,再回来,便和徐天胤共事。当时得知他是这 次外宾访问期间的安全总指挥,便顿觉头疼,很担心这么个一天说话不超过十个字的男人,怎么指挥下属。但随后令她惊讶的事,徐天胤在公事上倒没那么惜字如 金,该说的话他会一一说明,而且难得他回国在军区任职五年了,还没染上那些军队里官僚的讲话作风,发布命令时绝对的简洁!直接!一听就明了!虽然如此,这 个男人也比年少时期见到时多了些人气。

方筠前几天曾暗自苦笑,这十年,她自己都变了很多,难道就不许别人也变了吗?

但今晚她才知道,她错了。

当年,他初入军界,孤冷如狼。如今,他肩头罩着的是少将军衔,大衣披在肩头凛凛寒霜,灯光下恍如狼王。

他看着她,深不见底的眸里却没有她,像是看见一捧空气,或者马上就要变成一捧空气的死物。

那 目光不是假的,方筠在外多年,也执行过几次生死任务,知道这种致命的危险感。她整个心都一抽,随即心底泛出怒意来——这男人,用得着这样么?她不就是刚刚 一时心急,想拉他一把么?她对他又没什么心思!这几天布置任务,和战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没见他有这不许人近身的忌讳?

这怒意还没反应在脸上,方筠就愣了愣。她这才隐约想起,似乎真听参与此次任务的女特工说过,徐天胤是不喜女人近身的。听说在军区的时候,有女兵想接近他,还没近身三尺,就被他瞪成了冰渣渣。

这 些天方筠的心思都在秦瀚霖的女祸上,眼不时盯着姜山和日方使节,对于这些背地里的八卦,她过耳就忘,还真没听进去。而且,她和徐天胤的组分工明确,平时执 行任务,碰头也只是远远瞧着,很少有在一起的时候,也真就没在意。此时回想起来,不由愣了愣,随即怒气散去,方筠嘴角一扯,脸色古怪,眼神复杂。

夏芍的命可真好。

“监听。”徐天胤还是这两个字,冷冷地丢下,转身便去了方筠的车子方向。

方筠回头瞧了眼姜山去的方向,想着这会儿工夫,想必人都已经进了大楼了。大楼内外都有安全人员,现在没有动静,那就是说……徐天胤有意放人进去?

人都已经进去了,再去查看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到车里监听一下情况,看看里面出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方筠赶紧起身。起来的时候,两腿还有些发软,她却顾不得,赶紧去了车里。方筠到了车里,就想着把车开出去,去外头接收,没想到徐天胤根本不理会。这车就是军车,里面配置齐全,战时都可以当成小型临时指挥部,莫说是做些干扰屏蔽信号之类的事了。

但当看见徐天胤真下手这么干的时候,方筠张着嘴,嘴巴半天没合上。

这也太胆大了!

虽然徐天胤是这次任务的总指挥,但正因为他是总指挥,在国家宾馆内忽然出现陌生信号和干扰源的事,万一事漏,被追查起来,徐天胤这个总指挥首先就会受到调查和责问!

他居然敢?!

包括今晚他放姜山一路进入外宾住处的事,万一揭出去,他知道是什么后果?他这十年,为国家出生入死立的功勋,都不会抵这一次的过!搞不好,还会被安个心怀不轨、意图叛国之类的罪名。不仅是他自己,就连徐家,一起都完了!

方筠心神不宁地瞧着徐天胤,有心阻止他,却有刚才的教训,半点不敢碰他。眼瞅着徐天胤把一切收发器都打开,车里没开灯,远处亮堂的灯光投进车里,照见男人孤冷的眉宇。他默默动作,不说话,只做事,眼神望着手头工作,认真。

这一刻,车里沉默死寂,方筠的心却咯噔一声——徐天胤这样子,简直就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点也没有紧张感。

或许,这不是胆大,是嚣张!

可不是嚣张么?这国家宾馆,又不是他徐天胤家里的后院儿,姜山那么个大活人,从外头走进来,再走去外宾住处,一路上能不被发现?这明显是早有安排!他居然敢带着手下的兵做这些事,他当真以为事情不会漏风声?或者就算漏了风声,也没人会背叛他?

心里七上八下,方筠的脸色却再度古怪起来,眼神复杂。这应该是夏芍那天说,要她瞧着姜系的动作,所以徐天胤才冒这个险吧?

夏芍的命可真好……

但随即,她便没有心思去或酸或羡慕,徐天胤已经开始了接收。

车里开始传来声音,听着那些声音,方筠的脸色,变了!

她的脸色几乎是一瞬刷白,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白得纸一般,眼神发懵。

“疯了……疯了!”

姜山是疯了!他怎么能、怎么能对日方大使说这些话?他怎么敢对日方大使说这些话?那些利益,是他身居如今的官位敢承诺的吗?

“疯了!疯了!”方筠嘴里只剩这句话,只是震惊着,嘀咕着,猛地转头去看徐天胤。刚才,她还在担心徐天胤放姜山进入外宾住处,被人抓着把柄会疑他心怀不轨、意图叛国。哪知道转眼间,真正意图叛国的,就换了个人!

方 筠脸色频变,她知道这事的利害。古往今来,无论什么时代,上头那位都是忌讳底下的人盯着他那个位置的。哪怕先如今,十年一换人,在位的时候,上头的都希望 下面的人老老实实的。就算再知道换届在即,底下斗得激烈,不在其位都是不能谋其政的——在那个位置上,和他国谈利益,那叫两国合作共同发展。不在那个位置 上,和他国谈利益,那就叫叛国。

叛国……

方筠的心高高提起,像看见头顶有把刀悬着。这把刀不是悬在她头顶,而是悬在姜系头顶。往年两派斗得再激烈,不过是政治博弈,可今晚,一切的性质都变了。这段对话如果被国安部的人知道,姜家就此永无翻身可能!

方 筠这些天暗中帮忙,本是私心,不想秦瀚霖有事,但这不代表她希望姜家出事。姜家出事,姜系怎么办?当然,这不是说姜系的官员是姜家的私官,姜家倒了,底下 的官员就都要倒霉。所谓姜系、秦系,不过是以官职最重的那两位姓氏冠名而称,说句不好听的,哪天姜家或者是秦家落魄了,自然会有后来者上位,会有李系、赵 系、周系……这些派系争斗就像朝代更替、时代变迁,没什么稀奇。

但是现在不行!现在,罪名不对,时机也不对!

罪 名不对,是因为姜家倒台的罪名如果是贪污受贿或者像当初王家那样,那倒无所谓。要紧的是,官场家族的倾覆,无论什么原因,总会有些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底 下的人知道上头要倒台,该准备的就会准备。姜家倒了,空缺的位置,要么是上头任命要么是下面的人博弈争取,总之总会有接替的人,派系换个领头人,但集团不 会倒。虽然大部分的人利益会受损,却是短期的。可姜家要是因为叛国的罪名倒台,那会是一瞬之间的倾塌!下面的人根本就不会有准备的时间。而姜家倒台后,那 些空缺的位置,也不是谁博弈争取就能上的。上头要任命,为了政治派系间的制衡,空缺的位置必然不会用秦系的人,恐怕会起用中立官员或者还是用原姜系人马。 但姜家有这么个叛国的罪名在,姜系人马想填补空缺,肯定不会轻易被信任。到时候,一轮审查必然少不了……

这就是所谓的时机不对! 现在正值换届之际,两派斗到水火不容定胜负的紧要关头,姜系的人马面临大面积审查,秦系人马岂会错失良机?凡在官场的,有几个是一点也查不出问题的至清? 只要秦系插手审查,到时候姜系人马面临的必定是轮番落马……这定胜负的紧要关头,别说大批落马了,就是要紧的位置换那么几个人,这场争斗还有得争?

不仅没得争,恐怕还会影响下一届的争夺!

可 以试想,姜系人马这次遭遇大清洗,必定遭受重创!这重创不是以前两派博弈,牺牲几个人可以比的。这次批量地被审查清洗,整个姜系利益集团的实力都会受到重 创!这一重创,恐怕没个七八年重新经营是缓不过来的,而到那个时候,下届的紧要关头又到了。姜系还没有恢复过来,有一争的实力?没有……

方筠两眼发直,思及此处,背后发冷,渐渐起了细密的一层汗。

谁?这是谁的手笔?

好狠、好狠……

算姜山、覆姜家、陷姜系,定未来十年,还顺手定了下一个十年。

二十年……建国才多少年?这究竟是谁?

方 筠怔怔盯着徐天胤,不,不会是徐天胤。她虽与徐天胤不熟,但身为特工,他在这一行的名声实在太响。在国外,那属于他年少时期的十年,他是无可战胜令人心惊 胆寒的神话。但那十年已经过去,他已经回国。他看起来像是对以前打打杀杀的日子厌倦了,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回国五年,他身居军界,军衔虽高,却在青省军区 安居三年无实权的职位,直到这两年才手握实权。他看起来并不是一个对权力有欲望的男人,不然以他的军功,一回国军衔倒是次要的,首先他就该要个实权的职 务。当然,方筠也知道青省是什么地方,那是华夏集团的根基所在,也是夏芍读高中的地方。她回国虽不久,也听过关于这位共和国最年轻的冷面少将不少的传闻, 人们总是喜欢铁汉柔情的故事,因为徐天胤的冷,他和夏芍的感情经历才颇被人称道。但正因为他肯为了心爱的女人放弃实权职务,陪她安居地方上,才更说明他对 权力真的没有太大欲望。这样的人,别说派系争斗了,就是世界大战,不打到他头顶上,他估计都不会看你一眼。

不是徐天胤,那会是谁?

方筠速速把今晚的事又回想了一遍,慢慢睁大了眼。不、不会是……

不!不可能!

没 错,她最近注意姜山动向的原因起于夏芍,徐天胤今晚出手的原因也因为夏芍。可是,这绝不可能是夏芍的手笔!没错,她在商界确实诸多大手笔,成就有目共睹, 人人称奇,但这可是政治博弈!她不是政界的人,干嘛对官场下手?就算她是徐家未来孙媳,徐家身在军政两界,可徐家老爷子一向中立,不允许徐家子弟参与派系 争斗,夏芍何苦出此举得罪老爷子?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方筠当然不知道,夏芍虽不是政界的人,但有人却与肖奕有瓜葛,为了找出肖奕来,有些事她不介意介入一下,也不介意让一些人当当炮灰。

一时想不出是谁来,方筠干脆不想了。现在有一件事更为迫切,那就是不能让今晚姜山和日方使节的谈话透露出去!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她便悚然一惊,慢慢地转过头去。

徐天胤正看着她。昏黄的车里,男人的眉如剑,薄唇抿如刀,孤冷凌厉的气息全在眉宇间,那双漆黑的眸深若无底,仿佛让人一眼就让人陷在其中,看见无尽的黑暗,看见无尽的冰冷。他的手放在接收器上,微微露出的一截手腕线条有力,属于男人的力与厉,危险与致命。

几乎是在目光触上男人一双眼眸的一瞬,方筠就知道,从徐天胤手上夺取这些东西是不可能的。

但 她不甘心!她是想救秦瀚霖,却从来没有想过把事情闹这么大。她不顾及姜系,也总要顾及家里,万一大调查,方家也逃不了。就算夏芍说过,她做的这一切,到时 候可以跟秦家通声气,方家不会被卷入太多,可是老实说,夏芍的这句承诺到底能不能兑现,她说的话秦家会不会听,方筠很持保留意见。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件事要是闹开,她首先就会被调查!

不仅她,就连徐天胤,以及参与此次安全任务的所有人都会被调查——今晚这段录音来自何处,姜山和日方大使在哪里谈的这些事,难道上头不会查?万一查出来在这里,他们这些负责安全工作的人,放任姜山这么个大活人进入,本身就有失职之罪!

方 筠不懂徐天胤为什么肯冒这个险,但她不想冒。她刚回国,这是她第一次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她会有很光明的前途,她不想毁了!当年,她和秦瀚霖相恋,正因双 方派系相对,两人又太年轻,没有能力为感情争取。可是现在,他们都已经有了成就,她需要这些成就和前途,靠着这些,她才能为感情争取!她不想回到当年那无 能为力的时候,眼前的前途,她万万不能丢!

思及此,方筠叹了口气,姿态软了下来,转头看向车窗外,看起来像是放弃了。

然而,她的目光望着车窗,却从车窗上看见徐天胤收回目光,目光落在了接收器上。

方筠目光不动,神态自如,搭在小腹间的手却忽然挥出!指间一道寒光,直取徐天胤颈侧!

“咔嚓!”不停从接收器里传来对话的车子里,在一道寒光伴随着咻声过后,传来一声诡异的声响。这声响短促,一时分辨不清,方筠的脸色却白了。

她的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手中军刀扎入腿侧的座椅里,刀刃几乎全都没了进去。而她此时仰着头,死死靠在座椅里,喉间横着男人的一根手指。

只是一根手指,便压得她喉间咯咯作响,她毫不怀疑,徐天胤稍一用力,她的喉咙就会被碾压、凹陷进去,瞬间毙命。

方 筠斜着眼睛死死盯着徐天胤,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她动手的时候,心里觉得是有几分把握的。徐天胤毕竟已经退出这个圈子五年了,这五年,他在军区过着安逸的日 子,她却在国外执行任务。相较之下,他已经是放松了警惕的孤狼,而她的刀锋却仍利。这个行业里的人畏惧于他的神话不敢打破,未必就没有人能打破。

但 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她在刚才出手的一瞬,甚至没有看清徐天胤的动作。她本是算计好了出手的时机和轨迹的,她没有伤徐天胤的心思,只是想将刀逼至他要 害,令他不敢妄动,随即销毁这段录音。夏芍想要知道的事,她会告诉她,只是不能让她拿到证据,这样一来,秦系会警觉,瀚霖就不会有事,而秦系没有证据,两 派就还是会和以前那样斗着。她的前途也不会受牵连,这样就好。

可是她没想到,这一手居然失败了,而且怎么失败的,她此刻还回想不起来。

徐 天胤的动作太快了!她只来得及看见逼出的刀光,几乎是同时,她的胳膊就一痛,软下来之后力道扎入座椅里,刀锋正贴着她腿侧的肉,想来如果徐天胤愿意,她的 肉削下一块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更可怕的是,她的胳膊脱臼的一瞬,她眼前痛得一黑,不过是眨个眼的时间,徐天胤就封了她的喉。

从她出手到一切结束、局面反转,有没有一秒钟?

一秒钟都没有,局面就反转了,她此时此刻反应的时间反而比刚才出手的时间还长,这是不是讽刺?

方筠看着徐天胤,他脸上没有讽刺,这男人除了一张冷冰冰的脸,就从来就没有别的表情。他甚至此刻看都没看她,他还盯着那接收器,沉默,认真。那接收器里,双方还在谈话,还是那些给姜家招祸的话,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听的,仿佛在徐天胤眼里,制服她只是很随手的事。

一股油然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起,实力的差距令她感觉屈辱,也让她深切地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他虽然退出五年,可是……他依旧是那至高的存在,无人可敌。

但,他没有杀她。

以他以往在圈子里的作风和传闻,他动手,手下就没有活人。可是,她毫发无损。

“徐 将军,我知道你不会杀我。”方筠的喉咙被封着,声音细细低低,十分难听,但她笑了笑。或许,他是看着秦瀚霖的份儿上,也或许,他现在的身份已经是军方,他 有职务,就得守法纪,不是以前他在圈子里行走的时候。他们共同执行此次任务,她死了,他没有好处。只要他还顾忌这些,那么他应该就会顾忌姜山的事可能会连 累他,“徐将军,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

砰!

话未说完,方筠眼一直,眼里的震惊还没散去,便眼皮一耷拉,歪倒在了座椅里。

晕过去之前,她唇边一抹嘲讽的笑,那是自嘲。

对,他不会杀她,但他可以打晕她……

这男人,混账!

晕过去的一瞬,方筠知道,这事,她无力改变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一章 浮生半日闲

事情确实不是方筠有能力改变的。

她这一晕,醒来时已是早晨。

今天有很重要的公务,那便是日方使节团要回国,临行前该有的招待当然不能免,几乎是如同来的时候一样盛大。身为安全人员,这一上午都是忙的。

方筠赶紧下了车来,下车前她连看也没看一眼车里的接收器。有什么好看的?该拿走的东西一定已经拿走了。

不过,纵然东西拿走了,今天上午也必然还有机会。

方 筠身为方家女儿,军方官场的事见多了,知道仅凭一份没有画面的录音内容,很难让上头草率地定一名国家大员的罪。而且,派系集团,利益错综复杂,动姜山,难 免牵一发动全身,上头也不得不谨慎。哪怕日后有调查,也不会是今天。今天日方使节团回国,上头再想调查,也会推迟过今天。所以今天,她还有机会接近姜山, 给他提个醒。

方筠回到工作岗位上的时候,时间刚刚好,既没迟到也没早到。说起来,徐天胤打晕她的时候力道倒算计得好,既没让她早 醒碍事,又没让她醒迟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方筠到了工作岗位上,远远看见徐天胤身边围着几人,例行报告昨日情况,便远远瞪了一眼,有些气闷,不过随即又有 些心安。

这次的安全任务都是各司其职的,徐天胤这些天总领全局,而她这些天常跟在姜山身边。这些任务都是早就分派好的,只要今天上午她能跟在姜山身边,不愁没有机会提醒他。

上午十点,盛大的会晤如期举行。上头那位带着各位高官在礼乐声和闪光灯下入场,众人和日方使节团亲和谈笑,姜山也在其中。只是姜山看起来不知是精神有些不好,还是有什么心事,脸色有些晦暗。

别 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方筠却明白。昨晚她也许是唯一发现姜山举止不正常的人,他看起来就像是被迷药所迷一般,但是迷药怎么能引着姜山进入外宾住处,又怎么能 让他在外宾面前说出那些话来?世上要真有这么好用的迷药,他们这些人在外执行任务,倒省了不少心。方筠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姜山是着了什么道,但想必姜山能说 出些什么来。所以,她要想办法把录音的事透露给他,然后问问他昨晚的事,说不定能找到躲过这次灾祸的机会。

方筠目光一闪,面色自如,在两国高官入场之后,便走向姜山身后,与前几天的工作流程并没什么两样。她走向姜山身后的时候,特意用眼角余光瞥了眼徐天胤,徐天胤站在远处控场,看见她走过去,但并没有特别举动。

这本该让方筠欣喜庆幸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欣喜不起来,反倒心里咯噔一声,砰砰直跳。昨晚徐天胤打晕她也不让她拿到录音,今天她还以为他会在把她调离这个岗位,她连拒绝的理由都想好了,没想到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太顺利了,一样会令人不安。

但是此刻已经到了姜山身边,既然有此机会,她当然不能放过。

今天这个场合,她是不能随意说话的,所以该提醒的,她已经写在了纸条上,只要把纸条暗地里递给姜山就好。

这点事对方筠来说,实在称不上难度,但当她准备动手的时候,她愣了。随即,她的眼底涌出巨大的惊惧。

她居然动不了了!

她 穿着一身黑色的女士西装,手正放在口袋里。然而放进去了,手就拿不出来了!偏偏她这个姿势,别人看来只是个自如的姿态,根本就不会引起谁的警觉,而且她站 在一排领导人的后头,遮了很多人的视线,除非特意观察她,否则不会发现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如履寒冰,浑身僵硬。

方筠就这么站着,站足了整场仪式。

仪式过后,日方使节团回国。官员们含笑和使节团一行一起走出仪式大厅,方筠在后头总算恢复了自由,姜山却被姜系的其他官员拥在里层的位置,方筠在外围保护,根本不得接近……

但去机场的路上,她再次迎来了机会——她就坐在姜山身旁!

但是,上了车后,诡异的感觉再次突袭了她,她重新置于浑身僵硬冰冷的感觉,不能动,不能说话。而姜山坐在她身旁,看起来有很重的心事,一路上竟然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

机 场的安全工作早有布置,之后使节团一行踏上专机,方筠早先安排的位置有些远,便再没了机会。等到送别仪式一结束,方筠不顾今天那诡异的四肢僵硬会不会再找 上她,她也顾不得这些,当下便快步追上姜山,却见前面走上三个人来,远远对姜山亮明了身份,然后当众将人带走了!

不仅方筠愣了,连姜山身边的官员都愣了。

“国、国安局?”

这三个字从官员口中传进后头方筠耳中的时候,她呆立当场,久久不能动。这回没有外力,她是自己僵住了。不仅僵住了,脸色还变了。

难不成,已经事发了?

……

确实已经事发了。

天刚亮,姜山和日方使节前一天晚上的秘密约谈内容,便由国安局的人员放在了上头那位的案头。

方筠想的对,仅凭一份录音内容,当然不能草率地就定一名国家大员的罪名。但双方在录音中约谈的内容太令人震惊,为了向日方使节表达自己的诚意,姜山竟当面表示,会将自己手中掌握的机密文件给日方。双方甚至约好了取文件的时间、地点和暗号。

时间就在今天。

今天是使节团回国的日子,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使节团身上,对于其他事自然松懈些,简直是天赐的时机!

地点在京城一间有名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二层,东西在后排靠窗第三个座位上的杂志架上,上个月的商业周刊彩页夹层里。

今 天上午,就在仪式进行的时候,一名去咖啡馆里取东西的间谍被埋伏好的安全人员当场擒下。安全人员查看了昨晚的监控录像,发现来咖啡馆里的人背影很像姜山, 戴着帽子,帽檐压得极低。容貌再难辨认,以安全人员的技术手段也很快处理了出来,这张脸不是姜山的,不过谁都不意外。录音里说了,姜山会易容前往。而他易 容的东西被丢在回去路上一处公园冰刚化的湖中,被远处的监控拍了个正着。

如此,姜山当天便被逮捕!

姜山被逮捕的消息风一般传遍了官场,引起连番震动!

姜系的人马大惊,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连秦系的人马都很意外,不知道这好事是怎么来的。

这样大的计划,尤其是前晚决定,次日便执行的急计,秦系当然不可能人人都知道。这计划从头到尾知晓的只有秦驰誉秦老爷子和秦岸明两人。但包括两人在内,整个官场都笼罩在巨大的震惊中。

两人也没想到,徐彦绍晚上匆匆来说和的事,居然真的就成了!

而其他官员则怎么也想不到,日方使节团来访的这段时间,一直都是秦系大受抨击,原来众人都以为姜系还有别的动作,即便没有,使节团一走,受这件事影响的也该是秦系,怎么最后是姜山被带走了?

出了什么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姜山的案子审得很严密,密不透风,但在姜家人身上发生的事却还是逃不过周遭的眼睛。

姜山被带走的第二天,在地方上任职的姜正祈便见到了一组调查组。接着,姜家在官场的人都接到了调查组的调查文件,连同姜家姻亲中身在官场人也没有避过。

调查组查了什么,也通过一些渠道传了出来。但听见传言,一开始,没人信。

叛国?这不是搞笑么?姜山身居高位,就算是派系争斗目前处于劣势,也不过就是这一届的事。这一届败了,还有下一届,何必冒这险?

直到事发一周后,姜系的人马也开始陆续接到调查组的调查,有人才慌了。

如果不是大事,不可能牵连整个派系。有人想起现在的派争时期,这才倒吸一口气,想起如果姜山的罪名属实,那接下来那可怕的大清洗,会有多少人经不住查而落马?整个派系集团会受到怎样的重创?下一届的十年、下下一届的十年……

想到这更深一层的人,头皮都发麻了起来!

事情怎么会突然间发展成这地步的?

这个疑问对别人来说是疑问,对姜山来说不是。在姜山看来,事情本来就应该要发展成这地步,只不过不是他,而是秦岸明。

约见日方大使、为己谋权、出卖国家机密、被抓被审、家族被调查、派系被清洗,这一切的一切,原本应该发生在秦岸明身上。

没错,这本来就是他的计策!

他 和那茅山高人肖奕见面,肖奕定下了此计。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人是日方带来的那位名叫土御门善吉的阴阳师,没有他,这个计划就无法实施。秦岸明是个严于律己 的人,他不可能会与日方使节走得太近,想让他入套,需要借助一些神秘手段。阴阳师的式神附于人身,可以令人被控制,之后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全都身不由 已。

那晚,应该是秦岸明进入日方使节住处,国家宾馆里的安全人员也有办法被引开。肖奕称,安全人员里除了徐天胤,其他人不值一 提,日方的阴阳师会放出式神吸引他的注意力,将他引走,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些普通人,要他们失去意识很简单。等秦岸明和日方大使见了面,双方说的话自然会 有日方录音,最后流出,交到国安局手中。

至于当晚到那家咖啡店放机密文件的人也应该是被操控了的秦岸明,日方会在第二天牺牲一名不太重要的情报人员,以换取姜系上台后所承诺的利益。

这 个计划是完美且疯狂的。如果单单靠政治博弈的手段,这个计划也能完成,不过需要漫长的周密的布置,并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没有十年,想要栽赃陷害秦 岸明那样的人是不可能的。但这次有茅山高人和日本阴阳师出马,十天都不用,就可以置秦家、秦系于万劫不复之地!

十年的计划如此轻易就能完成,说来是有些疯狂的。但他喜欢这样的疯狂,计划在敲定之前,他亲眼看见一个人是怎么被操控的,为此深信不疑,也暗叹世间居然有这些奇人。

正因深信不疑,姜山从没想过会失败,更别提这个计划竟然反转,坑了自己!

那晚的事,他大部分不记得了,只有些断断续续的记忆,所以在早晨醒来的时候,他才不能第一时间判断发生了什么事,以至于日方使节一走,他就被逮捕了。

这是自己定的计划,他知道接下来姜家和姜系会发生什么事,只是他疑惑、震惊——这人怎么就变成了自己?

是谁?谁在坑他!

肖奕?日方使节团?

姜 山不得不把怀疑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毕竟这件事,普通人是做不了的,而且这件事是由日方动手。姜山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透,他和日方明明已经达成利益协议,为 什么他们那晚会坑了自己,而不是去坑秦岸明?这没有道理啊……除非秦系跟日方也有暗中联合,并且许诺了他们更大的利益。但这个猜想一开始就被姜山否决了, 秦岸明那种死板的人,不可能会干这种事。

那么,是肖奕?

会不会一开始从他打上会所,引起他们姜家父子的注意开始,一切就是陷阱?要知道,没有他的提议,就没有这个计划……

这个猜测让在官场沉浮半生的姜山出了一身冷汗,但随即他就冷静了下来。除了肖奕,除了日方,他还想起一个人来。

夏芍!

这 个在商界崛起的女孩子,她的另一重身份是风水大师。肖奕曾说,他有的本事,夏芍也有。对此,姜山曾震惊过、怀疑过、恐慌过。他听说过夏芍的玄学造诣师承正 统,所以上层圈子里的人凡是有难事求她卜算化解过的,都信服不已。姜山还是信风水的,官居高位,像他这种还有所求的,当然更在意吉凶运势。但他原先以为风 水师不过就是布布风水,替人卜算吉凶化解灾厄什么的,没想到这些人是些奇人,还有不为人知的手段。当看见了肖奕的手段,姜山便开始恐慌,他恐慌的是夏芍是 徐家的人,跟秦系亲近,秦系暗中有此高人相助,姜系却什么都没有,怎有一拼的实力?由此,他才决定和肖奕合作。如果这次合作成功,他必然要奉此人为高人, 日后好生供着。但没想到,第一次合作,如此大手笔,竟然失败了!

一想起让这样的计划都失败了的人有可能是夏芍,姜山就觉得他先前的冷汗出早了。他已经从肖奕那里听说了,王家倾覆的真正原因……

如果肖奕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子真的有可能以区区二十岁的年纪,翻手覆灭整个姜系?

太可怕了……官场半生,已经很少有对手能给姜山这种感觉,当初肖奕提出此计时,他还记得心头的震撼,但此时,想起有人能将此计都挫败,他心头就只剩下两个字——可怕。

但再可怕,也没有姜家和姜系的未来可怕。姜山身陷囹圄,无法与外界联系,但他知道,儿子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他有肖奕的联系方式,这个时候,他应该会想办法联系肖奕。如果不是肖奕害了姜家,他一定会设法翻盘,毕竟他看起来跟夏芍好大仇。

姜正祈确实联系了肖奕,而且是在被调查组跟随调查期间。

他不怕调查组,一来他没有出卖过国家机密,调查组从他身上查不出什么来。二来他见识过肖奕的本事,只要能联系上他,调查组的人在他面前不过是普通人,要控制住很简单。

所以,他给肖奕打了电话。而且,似乎天不绝姜家,这电话,肖奕接了。

……

官场正是一番惊天震动,姜系面临大面积审查、清洗,秦系忙拉于政敌下马,前者夜夜难寐,整天顶着黑眼圈,后者忙得脚不沾地,也整天顶着黑眼圈。唯一清闲的人是夏芍。

夏芍清闲地在学校里上课,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读书的乖宝宝。

乖宝宝边读书,边感慨。她觉得最近发生的事太多,像这样坐在教室里听课,已经是难得的休闲时光。不过是一个寒假,再次坐在教室里,竟让她有恍若隔世的感觉,可以想像,这一个寒假到底发生了多少事。

正因为太忙碌、一刻不得闲,她才觉得如今坐在教室里听课的时光值得珍惜。所以,尽管京城大学的校园里已经满是官场传闻,夏芍也充耳不闻——她不需要闻那些八卦,她本身就是这场震动的主事者,事情的真实情况,没人比她更清楚。

而且,她若想要知道姜家和姜系的情况,看看身边的朋友就知道了。

柳 仙仙这妞儿最近得意着,她在大学礼堂为外宾表演了一场民族舞,现在也是京城大学的风云人物,甚至有几位著名的舞蹈家看上了她,想收她为徒,好好教导。柳仙 仙虽然向来“老娘天下第一”,但事关她的舞蹈人生,这样的好机会,她也不想错过,这几天正纠结跟随哪位导师。只是这妞儿一边纠结,一边眉毛眼神都要飞上 天。有的女生看不惯她,背后说她小人得志,她一扭腰一甩大波浪长发,当即就杀了回去,“小人当然只懂得小人得志,哪里知道世上还有人生得意这四个字。”当 即把那几个女生的鼻子都气歪了。

夏芍瞧她这副红光满面的模样,一笑。嗯,面相转好,此劫暂时无虞了——姜家遭逢大变,自身都救不过来了,哪里还有心思管柳仙仙?

元 泽身为青省省长家的公子,最近也很闲。当然,这个闲,是他躲出来的。他在学生会里,和学生会主席张瑞那一干官家子弟熟识,那些人都是关注官场事情的,其中 也有家中父亲是姜系人马的。这个时候,疾病乱投医,以往跟元泽走得不太近的,现在都想跟他套套近乎,活动活动关系。元泽对这些事心里太有数了,早早就躲得 远远的,连学生会也不去了,闲来无事就躲去夏芍教室,自己没课的时候去听她的课。他一跟夏芍在一起,就没人敢来打扰了。夏芍现在在京城大学,那是无人敢 惹,虽然人人知她见人就笑,出了名的温和性子,但却没人敢打扰她,就连她下了课坐在教室里看书,教室里都是静悄悄的,大家说话都出去说,没人吵她。一来是 因为她在商业上的成就是一部分的偶像,二来也是因为她是徐家未来孙媳的关系,如今她可是跟徐天胤正经地订了婚的。

元泽在夏芍身边很清净,非常清净,清净得课间晒着太阳伏在桌上舒服得都要睡觉,转头间见夏芍低头看书看得认真,阳光照在脸上眉眼一如往昔的宁静柔和,不由静静地瞧。半晌,觉得她低头也太久了,再不活动脖子会累,这才伸个懒腰笑道:“唉!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果然,他的声音引得她抬头笑望来。只是她刚抬头,教室里就传来一声不和谐的声音。

“嗤!”有人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书本,鄙夷地一哼。

元泽托着腮,转头去瞧,苦笑。

夏芍含笑转头,也一笑。

教室靠窗一排最后头的座位上,娇小玲珑的女孩子手捧书本,头也不抬,一声鄙夷的嗤笑冲着元泽。她对要女人庇护的男人很不齿、很看不惯。

元 泽苦笑,衣妮是夏芍来到京城大学后认识的朋友,这女孩子娇小玲珑的,瞧着可爱,实际上性情孤高,不太合群,性情有些让人吃不消,她似乎不太懂得幽默。不过 元泽也不介意,他只托着腮,笑看夏芍一眼,衣妮是生物系的学生,什么时候这经济系的教室这么受欢迎了,他来听课,衣妮也跑来听课了。

夏芍无奈一笑,衣妮跟着她是为了等肖奕的消息的。肖奕是她的仇人,她没有理由有他的消息不告诉她。

“倒是那两个,最近难得见上一面。”元泽一笑,他指的是苗妍和周铭旭。

这 两人不是难得看见,而是难得一起看见。苗妍和周铭旭最近关系有些尴尬,原因起于夏芍订婚那晚,周铭旭知道了苗妍的家世,也听到苗成洪给苗妍介绍官家公子的 事。苗妍到底是乖乖女,寒假回来后,便听从父亲的安排,和那家公子哥儿见了几面,那公子哥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上了她,常来校园接她,请她出去约会。这 些瞧在周铭旭眼里,当然心里不好受,他也不知是不是自卑,觉得家庭上配不上苗妍,自此就躲着,两人很少一起出现。

元泽早就看出来 了,朋友的事他还是很关心的,他见过那公子哥儿一回,不靠谱,苗妍别吃了什么亏才好。这事他以为夏芍不知道,也知道她忙,起初便没提,自己跟着苗妍出去了 几回,以朋友的身份撑了她几回,也暗示过那公子哥儿别对苗妍起什么歪心思。但对方听不听得进去就不知道了,而且总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些事,他相信夏 芍看在眼里,倒想知道她有什么看法。

夏芍对此只是神秘一笑,打趣,“元少这是要追小妍?”

元泽差点一脑袋磕到桌子上,难为他还能维持住温煦的笑,只是看起来有些牙痒,“你就乱点鸳鸯谱吧!”

夏芍的笑气死人不偿命,“那你干嘛抢了铭旭该干的事儿?”

元泽一愣,聪明如他,自然一点就透,当即眼神就亮了起来,顿时觉得自己却是做得多余了。悲催的是,他在那里自责,夏芍还打趣他。

“元少,做人要厚道,给兄弟留条路。”

元泽:“……”

厚道这词儿是这么用的吗?

难 得欣赏元泽吐血的表情,夏芍心情不错。她从不插手别人感情的事,这两人的感情说来还在懵懂期,能不能成,要靠两个人的努力。周铭旭这么自卑是不成的,苗妍 到现在还认不清自己的心也是不成的,所以她不插手,让他们两个自己明白。当然,如果苗妍真有危险,她必然会出手。只是这次的事,险没有,惊还是有的。

呵呵。

元泽看着夏芍的笑意,默默为苗妍和周铭旭默哀三分钟。

夏 芍转头看向窗外,这段时间,秦家托秦瀚霖约了她几次,秦老爷子和秦岸明想见见她,都被她给婉拒了。两人想见她,无非是想拉拢她,她没这个心思。秦家也不知 道是不是被这次的战果给惊着了,她虽婉拒,也算不上太给面子,秦家竟然也不生气,秦岸明亲自打电话谢了她一回,态度诚恳里竟然还带着些敬畏。秦瀚霖还在思 过期,倒是周末时来徐天胤的别墅蹭了顿饭,席间哀嚎,“嘤嘤,小师妹,你好可怕,以后我坚决不惹你生气了。”结果在徐天胤的冷气下又被逼改口叫了嫂子。

夏芍想起这些,会心一笑。这些都是她这些天的闲适生活,但她知道,这日子不会太长。她杀了冷以欣,肖奕一直不出现,想来,他也该现身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二章 无量子的消息

夏芍在校享清闲的这段日子,又听说了一件事。

这事是柳仙仙告诉她的,“听说,前段时间潘家园那里来了个摆摊算命的道士,一天只算三卦,奇准!”

这 妞儿向来是个爱八卦的,从学校里被某领导包养的二奶到某系某班某对情侣闹分手是因为啥,现在都管到潘家园的算命摊子上了。夏芍听见这话时,正坐在学校外头 一家老字号火锅店里点单。天气尚凉,还是吃火锅的时节,夏芍今日下课早,便早早来了,她最近极爱吃火锅,尤其这家老字号,汤底正宗,口味她正喜欢。

夏芍低头看菜单,柳仙仙的话她没在意,只是笑着抬头瞧了她一眼。

这 一眼瞧得柳仙仙浑身不自在,心里没来由一阵儿心虚,一把将夏芍手中的菜单夺过来,啪地往桌上一拍,“点点点!有什么好点的?点来点去不就那几盘菜?这家店 你一个星期来了三回了!我连你吃多辣的底料都知道,每回那几盘菜我都能替你报上来了,还有什么好点的?你认真听我说话!别心不在焉的!”

夏芍瞧柳仙仙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叹,“我心不在焉倒没什么,你别有事闷在心里不说就好了。”

“……你什么意思?”柳仙仙一愣。

“原本一直等着你说,你却总自己扛着。”夏芍垂眸,“你这么爱八卦的人,能不知道近来官场上的事?”

夏 芍虽说得隐晦,但想必柳仙仙明白。近来姜系大败,已经落马了几名大员,姜家深陷困局,石丘生身为姜家女婿,也面临调查。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柳仙仙的亲生 父亲,可柳仙仙却瞧着一点也没受影响,忙着拜师、忙着显摆,忙着风生水起,活像那人与她无关。若她心里真觉得无关,夏芍倒不好说什么,怕只怕她又压在心 里。这几天她得闲,倒想趁机开导开导朋友。

柳仙仙果然听得懂,脸色渐渐沉下来,半晌才问:“谁告诉你的?”

“还用人告诉我么?你忘了我是干哪一行的?”夏芍叹了口气,这妞儿八成以为是胡嘉怡告诉她的吧?也就只有胡嘉怡知道她的身世了。

“靠!”柳仙仙瞪着眼,半天才反应过来,顿时一拍桌子,“谁让你又偷窥老娘的脸了?”

夏芍眸一垂,知道她就这咋呼的性子,并非真怪她,便打趣道:“行啊,那你以后见了我,拿后脑勺对着我就行了。”

柳仙仙一翻白眼,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脸上又有被看穿身世秘密的尴尬,一时不知如何自处。身边有个风水大师就跟有个全方位扫描仪似的,自己知道的事能被她看穿,自己不知道的也能被她看穿。这种感觉,就跟没穿衣服站在人面前差不多。

“说不说是你的自由,只是有什么事,别忘了还有我们在,别什么都自己扛着就好。”夏芍看她尴尬,便打破沉默。

“呵,笑话!老娘扛什么了?你难道不觉得老娘现在春风得意?”柳仙仙犹自嘴硬,做一副眉飞色舞的神态。

夏芍瞧了她一眼,便不说话了。低头,拿过菜单来,继续点菜。

她一不说话,气氛便沉默了下来,柳仙仙瞧着,却没有胜利感,反倒坐立不安,心中烦躁。半晌,她拉了把椅子烦躁地坐下,扭头看窗外,哼笑,“那你觉得我现在该怎么样?担心?”

夏芍只一笑,不说话,眼也不抬。

柳仙仙气闷,哼了哼,“告诉你,我现在巴不得落马的人就是他!可惜,到现在还没听到这个好消息。”

夏芍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正撞见柳仙仙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恨意,那恨意不是伪装出来的,可见她刚才的话也并非只是气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秦家把姜家整到这样,要真是,我倒想感谢感谢他们。”柳仙仙哼笑。

夏芍垂眸,她不想对柳仙仙说,那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是柳仙仙,没有经历过她所经历的,没有体会过她的怨和恨,所以没有资格说什么。但身为朋友,她还是希望她平安喜乐,“他不如意,你要是真开心,那也没什么,只怕开心也不是真开心,痛快也不是真痛快。”

“我怎么不是真开心、真痛快?”柳仙仙一拍桌子,扭头盯着夏芍,眼里竟有血丝。但随即她便笑了,“对,我确实不是真开心、真痛快。哪天他死了,我才真开心、真痛快!”

夏芍一愣,她倒没想到,柳仙仙对她的父亲有这么大的怨气。

“哼! 不过,就算他真死了,他这辈子也赚到了。可怜了我妈……”柳仙仙盯着桌子喃喃,声音不大,似沉在回忆里,“我妈跟他青梅竹马,两人一起到京城。他那时候就 是个穷学生,我妈一到歌舞团就拜了名师,有了名气。他拿着我妈的钱读书,说好了毕了业娶她。可是我妈等到的是什么?是姜家千金一句话就让她丢了歌舞团的工 作,一句话就让她在京城无立足之地。我妈从哪里来的就回到了哪里,家里人死得早,她没有依靠,又是未婚生女,受人白眼,低声下气地四处找工作……他呢?他 娶了姜家千金,宁肯一辈子被人当上门女婿看,也要死皮赖脸地当官儿!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那个在我妈去世的时候,偷偷跑来祭拜 她,都不敢和我相认的孬种,他有什么资格在我来了京城以后,想和我相认?做他的春秋大梦!他是不是以为他当年来见了我一面,留了钱给我,我花了,就表明是 他养着我、他尽了责任,我就得认他?他真天真!如果当年我妈没有被姓姜的贱人从京城赶出去,以我妈的舞蹈天赋,她早该成名!我花的,都是我妈本该得到的, 还有他当年花我妈的那部分!至于他的,我一分都不稀罕!要我承认他?我和他有关系么?他姓石,我姓柳,我们本来就是陌生人。”

陌生人……

若真是陌生人,是不会有情绪的。世上真正的陌路,是毫无感觉。而憎恨和怨怼,却也是感情的一种。若真没有感情,便连憎恨和怨怼都不该有。

夏 芍静静听着柳仙仙的话,这些年来,想必除了胡嘉怡,她没有再对任何人说过这些话。这些话今天说出来,不知是否能让她有个发泄。还记得当年在青市一中,宿舍 里初见柳仙仙,觉得她像个游戏人间的浪女,不在乎爱情,厌恶官家子弟,原来一切都有原因。她这番话虽然不长,但夏芍还是能想象得到,本该成为出色的舞蹈家 的女子迫于权贵,回到自己的家乡,未婚先孕的女人在那个年代,必然不被理解和接受。她名声坏了,地方上的歌舞团也不肯聘用她,她只好四处求别的工作以养活 自己和女儿。

年幼的柳仙仙跟在母亲身边,受尽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私生女、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母亲作风有问题,这些字眼对一个年幼 的孩子来说,如何承受?后来母亲去世,陌生的男人前来祭拜,却没有告诉她他是她的父亲,男人许是怕妻子生气,偷偷前来,临走时只给她留下了一张存额丰富的 银行卡。她带着这张银行卡,自此过上了寄人篱下的生活。纵然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家里,但寄人篱下的生活,看着别人一家天伦之乐,只怕心里并不好受。

怪不得,当年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柳仙仙,会非要拿下青市一中艺术大赛的一等奖,非要保送京城大学的名额,非要选择舞蹈成为她今后的人生道路。原来,一切有因才有果……

想必前段时间在京城大学的礼堂,石夫人看见台上的柳仙仙那般震惊是为何。她大抵不会想到,当年赶走了丈夫的未婚妻,二十年后,她的女儿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夏芍看向柳仙仙,恐怕,柳仙仙心里是存了非要在京城舞蹈界立足,为母亲出口恶气的心思吧?

柳仙仙盯着桌子不语,她心情不好,说完刚才的话,便不肯再说什么,转头看见包间里有啤酒,过去拿了,打开就仰头咕咚咕咚喝了!

元泽等人来的时候,屋里火锅已经上了桌,柳仙仙坐在对面已经喝起来了。屋里热气升腾,几人一进屋,倒没瞧出柳仙仙有什么不对,只是不约而同地瞧了眼桌上红彤彤的火锅汤底,一个个露出苦笑。

夏芍平时忙,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和朋友们一起吃饭,但凡她有时间请客,大家当然都是愿意来的。可是这几天,她不知道怎么改了胃口,喜欢吃辣,几乎到了无辣不欢的程度。她是欢快了,大家一看那红彤彤的锅底就苦笑,看来今天又是一场大战。

今天周铭旭和苗妍都来了,衣妮也跟着。由于近来周铭旭和苗妍在一起时,气氛总是尴尬古怪,所以大家很有默契地一坐下来就开吃,先把气氛搞热闹些再说。

衣 妮看着娇小玲珑的,却是个能吃辣的,元泽和周铭旭身为男生,还吃不过两个女生,当然会有争强好胜之心。刚坐下没一会儿,大家就比得热火朝天、杀气腾腾。夏 芍含笑抬起头来,瞧了朋友们一眼,总觉得热气腾腾中,大家红彤彤的脸,有种日子静好的感觉。这感觉,叫人心里暖融融的,忍不住希望每天都是这种日子。

夏 芍特意瞧了苗妍一眼,她额头都冒了汗,脸颊泛着红润的色泽,人比年前的时候又圆润了些,瞧着当真与当年青市一中宿舍里初见时判若两人了。说起来,苗妍的阴 阳眼封了有两年半了,到今年暑假,应该就能完全封印住了。今后,她将和普通女孩子一样,读书、恋爱、结婚、生活,也不枉她和师兄当年为她做的。

苗 妍吃得并不多,她看起来有心事,时不时瞄周铭旭一眼。周铭旭就坐在她旁边,和元泽碰着啤酒罐子,很少看她。直到苗妍被呛得咳嗽了一声,周铭旭才转过头来, 他眼底明明有关切的神态,却没看多久,只起身去了包间外头。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提着一只暖水瓶,给苗妍的碗里倒了被开水,然后坐下继续和元泽喝酒,自始 至终没说一句话。

气氛顿时又尴尬了起来。

柳仙仙坐在一旁瞧了两人一眼,忽然一笑,一把勾过苗妍来,满身酒气地问:“喂,为情所困啊?简单!下午有课没?带你去趟潘家园,那里有个算命道士,超准!”

苗妍在听见柳仙仙说为情所困时,脸腾一下红得跟面前的火锅汤底颜色差不多,但听见她后半段话,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不止苗妍,其他人也都看向了柳仙仙。

“算命道士?何必?这里不就有位大师?”元泽笑着托腮,瞧一眼夏芍。

夏芍笑而不语。

柳仙仙鄙夷嗤笑,“这位大师太贵了!潘家园那位,算一次才二十块钱!”

“噗!”刚喝了口水的衣妮转头喷了出去,随即皱眉,摇头,看柳仙仙的眼神就像看傻子。

元泽也笑了,“二十块钱,你也信?”

他们这些人都被夏芍把眼界养高了,二十块钱的直接就归入了江湖神棍的级别。

“啊呸!”柳仙仙远远地瞪元泽,“不要以为贵的就一定是大师,便宜的就不可能是高人。我告诉你,那位道士小哥准得很,人家一天只算三次,算满走人!要是为了赚钱,谁一天就巴巴等那六十块钱?”

几人一愣,元泽这才挑了挑眉,觉得确实有道理。江湖神棍以骗钱为目的,没道理有钱不赚。

“骗 术门类多了!摆地摊糊弄人,能忽悠多少是多少的那些是骗术门类里最不讲究的。再高深一点儿的,会故弄玄虚,放长线钓大鱼,我看那道士就属于这一类。”衣妮 身为奇门江湖的人,虽然早年离家,但一路走来对江湖上三教九流的见识自然比元泽等人广,她顿时嗤笑一声,看了柳仙仙一眼,“你以为他真看得上那二十块钱? 他等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以为他是高人,巴巴地跑去见识,顺道还给他带个家里有钱的金主。”

说着,衣妮瞥了苗妍一眼,她是苗氏集团千金,真要是去了,被人骗多少钱都有可能。

一桌子人都跟着愣了。

元泽身为官家公子哥儿,官场上的事他门儿清,说起对江湖骗术的了解,他还真不如衣妮。但他反应很快,顿时便懂了她的意思,“你是说,那道士的目标就是有钱人,他每天只算三次,每次只收二十块钱,只是故弄玄虚,等金主自动上门?”

衣 妮懒得回答了,元泽却感兴趣地一笑,分析道:“确实有道理,这人八成是外地人,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也不认识什么达官显贵。有心想骗钱,又怕送上门去别 人一眼就看穿,索性先故弄玄虚,把名声打开。有人感兴趣,自然会自己送上门。”边说边笑着看夏芍,“有人跟你抢生意了,去不去看看?”

夏 芍从刚才起就没说话,一直静静听着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其实,这世上确实有云游的高人,身在世外,不计较钱财。但现如今,国内奇门江湖门派稀少,高人本就 少,世外高人更是凤毛麟角。走在路上,遇见世外高人的可能性和遇见江湖骗子的可能性一比较,当然是遇见骗子的几率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总有种 奇怪的感觉……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听柳仙仙不服气地一哼,“那人家算得准怎么说?”

衣妮一翻白眼,连解释也懒得解释了,“算”得准的江湖术士多了去了。要是连人都忽悠不了,还干这一行干什么。

见衣妮不说了,柳仙仙露出胜利的笑,勾着苗妍的脖子,继续道:“别听他们的,他们是黑暗阵营的人,看谁都不是好人。我们不一样,我们光明积极向上,我们勇于探索勇于求证!就今天下午!没课我们一起去,有课也翘了一起去!”

“翘课还光明积极向上?”周铭旭咕哝一声,声音不大,没敢让柳仙仙听见,不然她又要没完没了。

其余人则古怪地瞧着柳仙仙,她怎么那么想去看看那道士?要是别人也就算了,柳仙仙高中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神棍地叫着胡嘉怡和夏芍,她嘴上是从来不说信这些的,今天是怎么了?

柳仙仙勾着苗妍,嘿嘿笑,见牙不见眼,“去了包你不后悔,我可是听说了,那道士超年轻,超帅!”

众人:“……”

这才是主要原因吧?

夏芍一愣,轻轻蹙眉,随后垂眸。

周铭旭听见那句超年轻超帅,不由看向苗妍。苗妍被他看得低下头去,小声对柳仙仙道:“我、我还是不去了……”

“干 嘛不去?去算算姻缘也好,看看你和那姓谷的能不能成。”柳仙仙边说边眉眼一飞,笑着瞧了周铭旭一眼。周铭旭一皱眉头,顿时脸色有些发白,看了苗妍一眼。苗 妍也正巧看向他,两人的目光一触,各自跟被电着似的,慌忙转开。这一幕瞧得其余人发笑,柳仙仙笑着哼了哼,鄙视地对苗妍道,“你跟那个姓谷的才见了几面? 瞧你这纠结的样儿!告诉你,以老娘在风流场上混的经验,挑男人就像挑草莓,永远有更大更好的。”

众人脸皮一抽,为什么觉得这话很猥琐?

“我 今儿就带你去看看比那个姓谷的更帅的男人,你要是一下被震住了,那就说明你不喜欢姓谷的。你不喜欢他,你干嘛跟他在一起?因为他是官家公子哥儿,对你家的 生意有好处?得了吧!这年头,有感情的都未必能走到最后,何况没感情?就你这性子还跟官家子弟交往?不被耍得渣都不剩?小芍当初为了你,费了多大工夫?你 放下半辈子还不赶紧地好好过?要是过失败了,你对得起谁?”

满屋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柳仙仙。原以为她硬要带苗妍去潘家园,是色心犯了,闹了半天她是为了开导苗妍。只不过,这弯子拐得也太大了些。

苗妍低着头,眼底似有震动。周铭旭看看她,看看柳仙仙,在座的人就他不知道苗妍阴阳眼的事。

“那道士什么模样?”就在这满屋寂静的时候,夏芍冷不丁地开口,眼神认真。

柳仙仙一转头,哈地一笑,“瞧!这里有个对帅哥感兴趣的了。不带你去!你都订婚了,你还想看帅哥!小心告诉你师兄!”

夏芍这时候没心情跟她斗嘴,当没听见这话,“可是二十五六的模样,穿着金黄道袍,白布带、桃木剑,上头挂着金铃铛,许还有可能戴着耳机,瞧上去打扮有些怪异的年轻道士?”

柳仙仙一愣,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衣妮从猛吃中抬起头来,“怎么,认识?”

“老相识了。”夏芍先是面色古怪,后又深意地一笑,“若是他,这些摆地摊算命的事倒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若真是无量子,他此时来京城的时间算来……当年说的两年之期,可不正到了?只是,当年无量子的意思似乎是她有什么劫,可今年明明是师兄有劫,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潘家园,老朋友到了!”夏芍对柳仙仙道。她心里虽诸多疑问,但眼下这时候,无量子来了会是很大的助力。

“啊?”柳仙仙张大嘴,没想到怎么说了潘家园的道士,怎么倒扯出夏芍的老朋友来了?她这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帅哥?

衣妮关心的却不是这个,“难不成,这人还真是位世外高人?我刚才误会他了?”

夏芍的朋友,在衣妮看来当然不可能会是江湖神棍,只有可能是位真正的高人!

“你倒也没全猜错,若是他,真有可能是为了等人。”夏芍一笑,无量子等的应该是她,“先吃饭吧,下午去见他。”

夏芍说了一句,便低头吃火锅了。

无量子,总算能见到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三章 肖奕现身

世上的事,永远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天,夏芍并没能见到无量子。不是她去了潘家园,无量子不在,而是她根本就没去成。

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众人吃完饭,刚准备一起出发去潘家园,夏芍的手机便响了。

电话是徐天胤打来的,“姜正祈回京了。”

夏芍一愣,姜家目前深陷麻烦之中,姜山被逮捕调查,自然无法亲自联系肖奕。夏芍早就推测姜家会由别人来找肖奕想办法,而这个人很有可能会是姜家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姜正祈。姜正祈虽在地方上,但他的一举一动一早就被盯上了。

夏 芍原以为肖奕与姜山事败,京城正乱,他们要联系见面也该是肖奕去姜正祈所在的地方,夏芍还告诉徐天胤,若他的人发现异常踪迹,立刻告诉她,她马上就赶过 去。没想到,他们倒胆大,姜正祈直接回了京城!不仅如此,徐天胤在电话里说,姜正祈回来之后连姜家都没回,直接去了京郊的一处高级会所。

夏芍立刻让徐天胤将会所的位置告知,转身走到屋里靠窗的位置,开天眼望了过去。姜正祈还没有到,但徐天胤所报的房间里已经有一位老者在等候。那人坐在轮椅上,半低着头,拿着茶杯的手苍老如铁,露出的半张脸上也已见皱纹。

这 人和夏芍所认识的肖奕面容差别甚大,年纪少说也有五旬。若非当初听师父说过茅山派的龟息秘法反噬之态,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夏芍决计不会认为此人是肖奕。她 早就猜测肖奕还活着,但时至今日,才算是亲眼见到他。此人若不是肖奕也倒罢了,若真是他,连夏芍都震惊他的变化。

原本三十出头正当壮年的男人,半年不见,竟真成了这副苍老的样子?

夏芍对于此人是否真是肖奕并没有过多的纠结,她只往那人身上一扫,随即便眯了眼,“是他没错,炼神还虚!”

不管这人是不是肖奕,他的修为是对得上的。

徐 天胤正在军区,他这两天可没夏芍这么得闲。日方使节团在京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上头肯定要调查,尤其是那份录音来自何处。姜山身在官场,岂是省油的灯? 他是打定主意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在被逮捕审查期间咬死了自己和日方大使谈话的地点就在日方的住处。日方是住在国家宾馆的,那里的安全保卫最为严密,如果 姜山真是去了那里,所有负责此次任务的安全人员都会被问责。徐天胤身为这次安全任务的总指挥,他的责任首当其冲。

但夏芍当初既然决定用此计,当然不会危及徐天胤。当晚的监控早就被徐天胤提前调换,姜山在前往日方使节住处的路上经过的安全检查点的人员其实并非被买通,而是早就着了道,别说一个大活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去,就是一个大活人走过去捅他们一刀,他们都不会知道。

正因为不知道,面对姜山的供词,这些安全人员义愤填膺,纷纷请求组织上还自己一个清白,随即便有人要求测谎。

本 就不知道的事,当然什么都测不出来。如此一来,上头便没有再审查徐天胤。一来因为执行此次任务的安全人员都没测出什么来,本身已经能证明姜山在说谎,二来 徐天胤功勋不浅,上头又有徐老爷子在,纵然徐康国对此事的态度就一个字,“查!”但上头那位显然不想在即将卸任的时候得罪徐老爷子,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不仅徐天胤没事,就连方筠都躲过了审查。按说她是方家人,姜系新贵,在姜系人马面临大面积审查的时候,方家自然不能幸免。可是这事不知是谁在背后使的力,上头一句“其余人都没有说谎,方筠一人不可能助姜山进入防卫铁桶一般的外宾住处”为由,免了她的嫌疑。

方筠没被牵连,让方家松了口气,却只有方筠自己知道,她没事估计是秦家的意思。当初夏芍曾向她许诺,她若肯帮忙,日后姜系若有事,方家可不必受太大牵连,想来这些天方家虽然也在接受审查,却没查出什么,也是秦家的意思。

这 些天,徐康国把夏芍叫回过徐家一次,老爷子对这次秦系的忽然胜利心里存了好大的疑问,尤其姜山想咬徐天胤,这让老爷子的政治敏感神经一下子绷紧了,总觉得 这次的事,不跟自己的孙子有关,就一定跟某只小狐狸有关。但是那小狐狸回了家里,装傻卖乖一把罩,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末了徐康国一摆手,叹气,“算了, 看来我是老了,唉!”

这么一来,徐天胤继续回军区工作,暗中帮夏芍监视姜正祈的一举一动,夏芍则在学校里过了几天清闲日子,直到今天才得知了姜正祈的消息。

这消息来得不是时候,夏芍刚得知无量子来了京城,正打算去见他。但这也没让夏芍太纠结,她立刻便做出了决定,“我马上过去!师兄来的时候,慢点开车,两小时之内不许到!”

夏芍本想说不让徐天胤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从刚刚接到电话时起,心就一直扑通扑通跳,总觉得要出什么事。但对方是肖奕,徐天胤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去,他是一定会的,与其让他赶过来,不如她给他规定个时间,要他慢点开车。等他到了,事情估计也就结束了。

挂了电话,夏芍一回身,便见一桌子人都在看她。大家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听夏芍打电话的语气,就知道一定是要紧事。只有衣妮站了起紧事。只有衣妮站了起来,紧紧盯着夏芍,因为只有她明白是什么事。

但夏芍却第一眼看向了她和元泽,“我有事拜托你们两位,一会儿去趟潘家园,把我那位朋友请来。”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我?”

衣妮和柳仙仙的声音几乎是同一时间,前者神情急切,后者脸色不满。

“我 的那位朋友,是鬼谷派传人,法号无量子。你替我去请他,然后和他一起过来。我总觉得,今天会出什么事,不得不提早安排。”夏芍心知衣妮跟肖奕有仇,一听仇 人的消息,她比谁都急切,因此她才跟她说清楚。说完,她便转头去看柳仙仙,“今天是正事,你要是见了他严肃点,保证不胡言乱语,你就可以一起去。”

夏芍之所以让元泽也去,是因为元泽家教甚好,待人向来温和有礼。柳仙仙和衣妮,一个疯癫,一个话里带刀,到了那儿,总得有个正常人,免得失了礼数。

“好。”元泽倒是什么也不问,夏芍让他帮忙,他就只管点头。

衣妮也点了头。她没想到那位高人竟然是鬼谷派传人,夏芍既然让她去请援军,她没理由不答应,她一定尽快带着人赶过去!

夏芍也给周铭旭和苗妍安排了事做,而且是有意把他俩安排在了一起,“你们替我跑趟华苑,去找小烨子,让他带人去这个地方。”说着,夏芍将地址给了朋友们,见众人郑重点头,她这才和大家兵分三路,分头行动。

说起来,一个肖奕,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但夏芍记得,当初在日本的时候,她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肖奕身边还有泰国的一些降头师。今天现身的只有肖奕,她又心有不安,不得不防。

……

京郊。

京城很少有人知道这里有家高级会所,这会所开在半山腰,林木掩映,外头很难看得见。但一到周末,便总有豪车前来,大多数人以为这些有钱人是来爬山的,殊不知都是来会所的。

这家会所是私人性质,邀请的是京城顶级豪贵,够得上邀请资格的人很少,姜正祈就偏偏有这资格。他是这里的贵宾,今天来此见面,地点也是他选的,为的就是隐秘。

姜正祈到了的时候,屋里那位姓肖的高人已经在屋里等了。一屋子的茶香,让姜正祈一进门就皱了皱眉头——他倒是有闲情逸致!姜家今天的局面,跟他有莫大的关系!

不必照镜子,姜正祈就知道自己的脸色不好看,他现在也不想摆出好脸色来,纵然眼前的这个人是位高人,但他向姜家自荐,最后却把事情办砸了,今天怎么看都应该是他给姜家赔罪。

但姜正祈很快发现,他低估了这个人,或者说,他实在摸不透这个人。这人在他来了之后,给他倒了茶,赞了这会所的风水,又赞了窗外山景风光,就是没一句话在正事上。

姜 正祈本是最能隐忍的性子,若他不是有这沉稳隐忍的性情,京城四少中也不会只有他的消息特别少,存在感那么低。但如今姜家深陷水火,一手造成此局的人就在面 前,他再隐忍的性子也忍不下去了,眼看着肖奕不道歉,也不提正事,他唇一抿,沉声道:“肖先生,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

“姜少想听什么?”肖奕抬眼,眼中似有笑,看似温和地看了姜正祈一眼。

姜 正祈陡然一惊,只是他向来善于掩饰情绪,这惊只在眼里,瞬间便压了下来。他这才想起这人第一次见他时杀的那人,知他乃是奇人,这才斟酌着语气道:“肖先 生,你应该知道姜家现在的处境。我们当初合作,计是阁下的计,可本该是把秦岸明算计进去的计,反倒把我父亲陷进去了。这件事至今我和我父亲都百思不得其 解,想来只有肖先生能看明白。”

这话说得很客气了,没把姜家对肖奕的怀疑说出来。

肖奕却一笑,笑容嘲讽,“我还以为,姜家有多高的心,就该有多强的心,没想到也是个遇事就慌的。这么周密的计划都能被将计就计反将一军,不正说明对手段数很高么?有这样的对才不会无趣,难道不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姜正祈一听,险些吐肖奕一脸!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但谁家人身陷囹圄,还有心思欣赏对手的段数有多高?这人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心里冷哼归冷哼,姜正祈却就势问道:“听肖先生的意思,对方是什么人,已经有眉目了?”

“哼!”肖奕冷哼一声,眼眯了起来,“这世上,能把我的计划给毁了的,除了那个女人,还有别人?”

那个女人?姜正祈一愣。

却只觉肖奕气息一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夏芍!”

“……”姜正祈半天没说话,眼倏地睁大。夏芍……姜家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她是连肖奕都忌惮的风水大师。可是,她的年纪总让姜家人觉得不可思议,没人愿意相信姜家现在的狼狈,是拜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女孩子所赐。

但肖奕既然这么说,应该是没错的。真的是她?

正当姜正祈惊疑着,便听肖奕笑了起来。

这笑不同于他进门后,他那看似温和实则寒凉的笑,而是发自骨子里的冰冷,听得姜正祈都一个寒颤,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这一看,只觉得肖奕的脸都是扭曲的,笑意狰狞,带着些疯癫的快意,声音却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不过,她活不过今天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四章 激战!

屋里,姜正祈正为肖奕的话震惊,尚没回过神来要问这话从何说起。

屋外,夏芍已经到了山下。

一条平坦的沥青石山路开在后山,林木掩映,从前山很难发现,难怪这里有家高级会所的事京城很少有人知道。夏芍一路开车上了山,半山腰会所门前下了车来,不出她所料,果然有人来拦她。

来人是名保安,目光警惕,但定睛一瞧夏芍,顿时愣了,“夏小姐?”

夏芍轻轻颔首,她并不认识这人,但也不意外自己被认出来。如今国内不认识她的人真的很少,而且这处会所开得如此隐秘,却能经营下去,客户必然是京城上流圈子的显贵。这会所的老板必然是有背景的,在这里工作的人,又岂能没有眼力?

“我有位朋友在里面,进去见一下。”夏芍淡道。

果然,她这话一说,那保安便又警惕了起来。

这家高级会所的会员都是京城的权贵,按身份来说,夏芍早有受邀资格,只是这家会所的会员都是男人。因为地点隐秘,常有些私密的娱乐活动,这些活动都是提供给男人取乐的,夏芍自然不可能是这里的会员。

而且,现在在会所里的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位便是姜家大少姜正祈,另一位是他的客人。谁都知道,徐家和秦家是世交,向来关系不错,夏芍出现在这里要找姜正祈,那能有什么好事?

“不知夏小姐要找的朋友是哪位?我们好进去通报一声。”那保安在会所工作久了,接触的权贵也多,自然知道不能得罪人的道理。况且眼前这位可不是京城一般的权贵能比,且不提徐家,就是她自身在圈子里那些人脉就够吓人的。

夏芍自然看出保安有心拖延,她却没这时间在外头跟人周旋,当即二话不说便往里走。

“夏小姐!夏小姐!”保安大惊,赶忙跟在后头,要拦却不敢硬拦,只好拿出手机来要打电话。但随即,他的步子也停了,声音也没了,整个人像雕像般立在门口,风一吹,诡异。

夏 芍连头都没回,直接进了会所,一路上拦她的人都莫名其妙地遭遇了这辈子最为诡异的事。夏芍也不怕动用阴煞打草惊蛇,她有种感觉,肖奕知道她今天会来。跟肖 奕打了几回交道了,她知道这男人的城府,以他的谨慎,怎会不知如今的京城不是他和姜家人见面的好地方?双方要见面,何不在姜正祈所在的地方上?特意在京城 见面,必有深意。其中深意……只怕,是在等她上门吧?

夏芍噙着冷笑,一路畅通无阻。那些赶过来的人,一个个震惊僵立原地,看着她步伐沉稳悠闲地一路走远。

肖奕和姜正祈在二楼,根本无需看是哪个房间,纵深的走廊上只有一个房间门口多人把守,把守的保镖站了两排,远远的看见夏芍出现在走廊上,立即有人喝问:“什么人!”

一声喝问响彻走廊,震得其他人纷纷摸向腰间,一把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夏芍!

夏 芍一眯眼,保镖们也齐齐一惊,正目露震惊之时,忽觉一道劲风扑面,胸口仿佛遭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身子叠罗汉似的向后仰去!人刚倒下,还没反应过来,眼前 便飘来一抹白色衣角,堵在门口的几名保镖顿时胸口又觉一记重创,五脏六腑都在肚子里翻了个遍,身后更是一声巨响!

砰!

门直接砸倒进屋里!几名保镖压着门板一起跌进去。

屋里,姜正祈震怒地起身,“怎么回事?!你们……”

话没说完,门板已经砸了下来,姜正祈瞳眸骤然一缩,脸上惊恐的表情被门板砸下来的阴影遮住,下一刻,人直接被砸在了下面。

走廊上,其余的保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门口,夏芍静静立着。

屋里,有人坐在轮椅上,从茶水香气里,抬起了眼。

“肖奕。”夏芍立在门口,隔着倒下的房门,在保镖的呻吟声中望向对面,目光冷而淡。

对面轮椅上的人唇角噙起笑意,笑意一如夏芍的冷,一如她的气定神闲,语气颇有几分老朋友相见的意味,“好久不见。”

他不反驳也不承认,在夏芍眼里却等于默认了——果然,此人真的是肖奕!

“我以为,不会再见到肖掌门了。”夏芍目光一敛,既知眼前人是肖奕,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她没有心情跟他打招呼叙旧,他们之间没有旧情可叙,倒有旧仇需清!

肖奕倒笑了起来,稳稳当当坐在轮椅里,眉宇在逆着的光线里辨不清神色,只是听他笑,“看样子,我倒是被小瞧了。”

夏芍不语,她从未小瞧过对手。她在英国逼出肖奕并且赢了他是胜在修为,倘若她的谋算比他欠缺一分,恐怕到现在玄门还不知道在背后总是阴自己的敌人是谁。

“我倒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再见到夏小姐。”肖奕的眉眼越发看不请,唇角却依旧噙着笑越发沉郁,“并且,我从来都知道,小瞧对手会有什么下场。”

夏芍闻言,不动声色,依旧静立在门口。唯有她和肖奕两人明白,两人见面的一瞬,各自周身的气场已经蓄势待发,如今谈话不过是试探对方虚实而已,“看来,今天肖掌门是想让我尝尝你所谓的下场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气。”肖奕一笑,“我就喜欢夏小姐的聪明,你的聪明成就了你自己,也会成为就了你自己,也会成为埋葬你的坟墓。”

“哦?那今天就请肖掌门指教了,看到底是谁把谁埋葬。”夏芍也一笑,手往腿侧一扣,雪色乍亮里阴森黑气浓墨般震出,夏芍口中大喊,“大黄!”

她一开始就毫不保留实力!没什么可保留的,肖奕领教过她的修为,也深知她身上有多少护身法宝,保留无用!今天,她的目的就只有一个,速战速决!迟了恐生变!

在英国的时候,肖奕既深领过她的修为,今天还敢说出埋葬她的话,夏芍已知他必有准备在手。这个准备一定不是跟她硬碰硬,既然如此,她没有好心到给他使出杀手锏的机会,一举拿下他,万事便定!

肖奕冷笑一声,似早就料到夏芍的举动,但他手往轮椅上一拍,轮椅一滑,早就算好了距离般往内室退去。这一切看似是算好的,但他的眼底神色并没有看起来这么轻松,龙鳞和大黄齐至,纵使是在他全盛时期,也不敢轻敌,更别说现在。

肖 奕退向内室,夏芍却在外头一愣。她原来估算,肖奕必不敢硬接,他一定会躲退,去处应该是窗外。此处是山上,房间在二楼,但窗户是落地窗,与一楼的落差不 大,以肖奕的修为,即便坐着轮椅,冲下去平稳落地应该不是难事。她连下一步的动作都准备好了,甚至到了窗外,如何一举拿下他的计划都已在心中,却没算到, 他竟会往内室退!

内室的情况夏芍早就开天眼看过了,那是个死室,窗后是崖路,也不存在什么密室一类的设置。那只是一间很普通的会所卧室,休息用的,没什么特别的。

正因是死室,无处可逃,肖奕又因使用禁术,耗损过重,修为不及在英国的时候,此举不合常理,夏芍才在外头愣了那么一愣。

正是这一愣,只听里面肖奕一声大喝传来:“动手!”

夏芍目光一变,便往里面冲!边冲边以天眼通的能力再次扫视会所四周——什么都没有!

别 说这处会所,就连这座山上以及附近的情况,夏芍在来的路上也早就探明了虚实。她心里担心肖奕有阴招,怎会不防他有埋伏?但当时和现在所探的结果一样,什么 都没有。附近干干净净,没有可疑的阴煞阳煞,没有可疑的人,除了肖奕和姜正祈,这附近只有会所的工作人员和保镖。

那他刚才是在跟谁说话?

夏芍不知肖奕有何准备,她只往内室冲——肖奕在哪儿,她就在哪儿,哪怕他在地底深处安个炸弹,他总不至于炸了自己。

夏芍当然不认为真有炸弹,若有,她早就看出来了。她只是认为冲进去,肖奕有任何陷阱暗招,两人共处一室,他要施展,也要顾及会不会伤了自己。且她修为在此,到了内室,未必有他施展阴招的时间!

所以,夏芍冲了进去,从门口到内室,不过眨眼间。眨眼间,她抬手,天地阴阳之气在她身前聚集,狂卷如飓风!大黄与龙鳞的阴煞在前,随着飓风之势直扑内室角落里的肖奕!

浓墨般的煞气似黑夜忽然降临,将屋里所见一切全数吞噬。在凶猛的吞噬里,夏芍目力极好地对上了肖奕的目光。然后,她看见了肖奕的眼底有那么一瞬的怔愣。

夏芍便心中咯噔一声,也愣了愣。她愣的是,肖奕为什么愣?

他该知道她今天的目的就是杀他,不论他往哪里躲,她都理所当然地会追。她进来,他应该早能料到,为什么会愣住?

难不成,他认为他虚无缥缈地喊了句动手,她就该没有能力再追进来了?

心中诸般念头,不过是闪电般一过,肖奕的眼神便在这闪电般的时间里由怔愣变成了震惊、自嘲、痛苦……等等复杂到一时难以辨清的眼神,甚至他的脸上开始露出笑,癫狂而狰狞。

同样是这闪电般的时间,夏芍杀招已至!

也正是这杀招即将逼面的一瞬,肖奕手往轮椅上一拍,纵身而起!用尽全力往上一蹿,人在半空中时手一挥,啪一声玻璃碎响,屋里上头一扇小玻璃窗应声而破,肖奕从窗口叠身翻了出去!

外头是崖路,但并不险峻,甚至还有小路,对高手来说,根本就摔不死。癫狂的大笑声回荡在山间,夏芍在屋里一怒,一刻不停地翻身追出去,越过窗户时,目光往屋里被弃了的轮椅上一落,难得露出讶异。

肖奕,他的腿根本就没事?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五章 你死我活

肖奕的腿确实没事。他在从禁术中醒来的时候,身体确实极度虚弱,不得不以轮椅代步。但大半年的休养,他早已行动如风, 可他在人前一直坐在轮椅上,除了冷以欣,就连那些泰国的降头师都不知他双腿并无残疾,姜家人也一直以为他是位双腿有疾的老人。

这是出于谨慎。肖奕深知修为不及夏芍,两人早晚有碰面的时候,任何一个小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关键时候的活命稻草。而今天,证明了谨慎并非多余。

肖奕在崖路上大笑着往会所前头奔去,他不会停留在后山,要离开也要从前山走。后山林木茂密,很适合夏芍动手,但前山则不同,下了山就是国道,这会限制夏芍的出手。她再想动手,也会顾忌无辜人的命。

夏 芍从窗口翻出来,只见肖奕的背影已经到了会所一侧,人一晃便看不见了。夏芍天眼一开,手一挥,黑森森的煞气里金色一掠,自窗口掠出的一瞬,金光倏涨,直冲 天际!霎时,天色骤暗,黑云骤生,会所楼顶的天空像一瞬被那金光给冲破成巨洞!巨洞中,金色鳞光泛着青黑,巨大的头颅自云端俯视地上,半空中数道森冷雪线 晃得人眼都睁不开!那赫然是一双金色鳞片包裹的兽足,兽头颅上有角,竟是一条巨大的金蛟!

金蛟巨大的身子盘桓在会所楼身,头颅俯瞰地面,那里,一人正向前山奔走。他速度虽快,却怎敌得过它体型巨大,一瞬便将他罩住?

蛟俯下身,张开口,锋利的倒钩牙齿寒光森凉,信子一吐,便扫向肖奕腰间!肖奕只狂奔不回头,手却往头顶一震,一道虚空金符射来!

蛟 信子吐着,头一偏,鼻孔中喷出两道气团,嗤地一声,万分不屑。想当初,在香港渔村小岛,主人收服它的时候,那可是连下了五十四道金符才将它逼得不得不低 头,现在就这区区一道符,也敢连挑衅它?换做以前,它会忌惮,但自从去年英国一战,它得益于海龙气,已真正长成为蛟,小小一道金符,也敢挑衅蛟龙之威?

金蛟晃动爪子,半空中对着那道金符,一爪子拍了下去!这一爪子尚未拍到实处,便有阴风呼啸如暴风席卷,远处的树梢枯叶哗哗作响,黑气暴卷过去,一侧树木眨眼间枯死连绵!

肖 奕在这飓风煞气席卷里元阳护体,往前头急奔,奔走间回头仰望一眼,正见自己震出的金符在蛟龙爪下一捏,像抓一张纸片,砰一声碎成无数金光,被压倒性的煞气 吞噬淹没。他瞳眸一缩,脚下不停,回手又是一道金符!他这一记也算有本事,金符在煞气狂卷的劲力中旋转借力,方向直指蛟龙的七寸!

金蛟顿时大怒!敢动它七寸?敢动它七寸?

敢动它七寸的人类都不得好死!上一回那个不知死活敢用灵符动它七寸的姓余的老头儿,已经被它嗷呜一口咬废了胳膊!那个时候,它还是一条小蟒!

金蛟一爪子拍飞那道金符,狂风怒卷里呼啸一声从云端俯冲而下,张嘴,咬!

巨大的头颅似天空黑洞里坠下一道金火,那金火所逼近之处如泰山压顶,骤崩于前!而肖奕,正在这山崩的阴影下。那山在他头顶分做两半,长出獠牙,要将他一口吞下。他却在这将要灭顶的一刻,唇角一勾,一笑。

这一笑,极为古怪。

而此刻,金蛟已经将肖奕吞入口中,倒钩牙齿闪着寒光,就要戳他个对穿!

就 在此时,金蛟的眸霍然一睁,放出异光,随后头颅猛地向空中纵起。它张开嘴,地面却有一道金光随着它射向高空!那道金光,浑厚悠远,圆形的光芒里层层叠叠似 有十八重小字,浑似咒语。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以金笔书就,空中冲起时如十八层宝塔,塔尖直冲金蛟头颅,眼看着便要冲进它口中,将它的头颅来个对穿!

金蛟急避,可以一爪子拍散金符的它,此刻面对这莫名而来的金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是自渔村小岛与夏芍一战后仅见,且与她给它的压力不同,那元气是悠远的,像含了千年岁月的大悟积淀,那光一个照面,便冲得它神识一昏!

什么东西?

灵物对天地灵气感应最深,对危险的感知也与生俱来。一个照面,金蛟便知有大险,不能硬敌。此时那光在它眼前,它的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看那光就要冲入口中,眨眼间它便会一命呜呼,神形俱散,从此再不得存在于人间。

金蛟心中悲愤,它是为何跟随夏芍,心中有何执念,它再清楚不过。跟随夏芍的这两年,它得益于她,寻常数百年也不能修成的修为,短短两年突飞猛进,它甚至已经看到了昆仑,看到了三百年的分别,再见的那一天。

怎能死在这里?

心中悲愤之时,空气中却传来一道啸音,断喝:“小!”

这一声如混沌中的一道清澈天音,震得金蛟灵识一醒,近乎本能地,它听懂了这话的意思。霎时间,黑云散尽,金光骤缩,擎天般巨大的蟒身眨眼间像撒了气的气球,缩成一条婴儿手指般粗细的小蛇,轻易躲过了那金光,跌入远处草丛。

草丛中,金蛟抬起头来,看向前方远处。

肖奕也停下脚步,抬眸,看向前方。

前方,夏芍堵在他逃脱的道路上。

刚才,夏芍趁着大黄对付肖奕的时间,从另一侧绕到了前山,堵在了会所门口,肖奕下山必经的道路,肖奕下山必经的道路上。

夏芍手执龙鳞,目光落在肖奕手上。肖奕手掌上托着一只罗盘。

十 八层的大罗盘,盘身金光护持,元气悠远浑厚。夏芍一眼便明白了,冷笑。怪不得大黄不是这法器的对手,这罗盘是茅山派的传承法器,历代祖师元气护持蕴养,少 说上千年了。大黄不过两三百年的修为,纵然已化蛟,毕竟时日尚浅,怎会是对手?刚才若非应对及时,这会儿怕形神俱散了。

这么厉害的法器,夏芍也只在师父唐宗伯手上见过。肖奕虽年轻,但身为茅山派掌门,手上果然有厉害的护身之物!怪不得,他今天敢不带那些降头师,自己一个人在这里等她!

夏芍神色不动,但想到此处,心里又是一疑。今日两人见面,一场恶战难免,肖奕为什么不带那些降头师?他还有必要保存实力么?莫非,他肯定今天不会能全身而退?

凭什么这么认为?

夏芍又想起刚才在内室里,肖奕那句莫名其妙的“动手”来。若不是刚才想起那些降头师,她还一时想不到,莫非……肖奕说的动手,是让那些降头师动手?

可他是怎样联络的他们?所谓的动手,是指什么?

夏芍虽神色不动,眸底却有寒光,警觉地盯着肖奕。

而对面,肖奕也在盯着她,只是眼眸微眯。

夏芍就站在他对面,可以看得出来,她一点事也没有——他的术法,失败了?

肖奕眼底露出自嘲的情绪,或许,不是他失败了,只是老天都在帮她!

他今天之所以一个人敢来,自然是做了准备的。那些降头师有他们的事做,他们要维持法阵,一个可以置人于死地的法阵。这个法阵,从欣儿出事那天,就开始在准备了。今天刚好七七四十九天,她最后的忌日,他选在了今天约姜家人见面,引夏芍出来,为她祭奠。

可惜,老天都在帮她……

肖奕闭了闭眼,茅山最毒的、也是早已被列为禁术的七煞锁魂阵,他不仅动用了禁术,而且教给了那几名降头师,命他们驱阵。那阵法中,甚至放进了一根头发。

说是一根头发,其实只有女子指甲长短——那是欣儿生前留下的,她说,这是夏芍的头发。

关于这根头发的由来,他曾细细问过。欣儿曾言,那是她被逐出师门那天,余九志曾想将她和夏芍卖给泰国降头大师通密的弟子,曾巧取过两人的头发,徐天胤宝贝她师妹,连一根头发都要留着,曾让她拿回属于自己的那根。

两根发丝,发色长短皆极为相似,如何能辨得清?她曾随便拿了一根,当初因恨狠狠掐断了那根发丝,一截随风飘散,一截留在了指甲里。后来,当她醒来,功法已被废,人也已在冷家大宅。这截断了的发丝没人发现,她自己也是在清醒之后才发现,随后便用手帕包好收了起来。

当时,只是一个闪念,未曾想真有破釜沉舟用到的一天。

欣儿曾提议,以这根头发作法,任夏芍修为再高,也必死无疑。但他没同意。因为那根头发确实有可能是夏芍的,却也有可能是欣儿自己的。她不确定,却疯狂地愿意拿自己的命去博,博那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她的疯狂令他不快,他没有答应,不仅是他不愿赌她的命,也是他自己在赌气。他想让她看看,没有杀手锏,他一样能令夏芍一尝失败的屈辱,令徐天胤一尝痛失所爱的悲痛!可是最后……当她使计离开他,前往东市,他就知道,他失去她了。

她已经死了,他还有什么顾忌?

从她死的那天开始,法阵就在布置,他要在她四十九天忌日之期,以夏芍的命和徐天胤的悲痛来祭奠她。活着,她不能得偿所愿,死了,她总能!

可惜,老天终究不帮他们。从他出生在那个小山村的那一天,老天就给他安排了不公的命运,他的父母待他不公,唯一视他如子的师父不理解他,他的未婚妻爱别人……如今,就连他要报仇,老天都帮着仇人!

如此不公!

男人的眼底泛起血红,血丝网着对面女子,手中罗盘金光大盛,人在金光之中,如离弦之箭,向着夏芍冲了过去!

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六章 重创肖奕

肖奕如离弦之箭般冲来,夏芍手中龙鳞黑气大涨,抬手射出,也如离弦之箭!与此同时,天地元气急速聚集到她身边,随着龙鳞的黑气一起震向肖奕!那罗盘即便是千年法器,她就不信,天地元气逼迫,能奈何不了它?

肖奕冷哼一声,手中罗盘金光大涨,十八层金塔再现,直撞向龙鳞!那势头,竟像是要趁着天地元气足够浓郁之前重创夏芍!

两人的招式几乎同时,转眼便撞上,会所前的空地上,顿时如此降临一场浩劫。黑气森森的匕首裹在浓郁的天地元气里,迎面撞上金光大盛的宝塔,似两柄宝剑针锋出鞘,气场的碰撞死寂无声,炸裂的光芒却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会所的保安全都躲在门口,震惊地盯着眼前一切,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爆、爆炸啦!”,一群人便惊恐地往山下逃去。有人奔逃中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茫茫金光中,夏芍静立原地,发丝飞扬,衣角翻飞,于天崩地裂中,悠然自怡。金光照亮女子的耳廓脖颈,天地间一抹玉色。

这人不知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刻的画面,此生再难忘。

保安都逃下了山,山上的光却好像要将整个会所都炸成粉般,山下有人仰起头来,眼神惊恐。

山上,夏芍依旧静立,眼却眯了起来。她凝足了目力,透过两道气场相斗炸裂的茫白光线,忽然目光一变!

这一变,她眼神往一旁疾扫,忽见一道人影向远处急奔而去。这人影隐在茫茫光线后,若非夏芍有天眼在,目力一贯好,还真不容易发现。她当即冷哼一声!

好个肖奕!刚才那气势,她还真以为他要跟自己鱼死网破,闹了半天,不过缓兵之计,斗法是假,施个障眼法离开是真!

夏芍冷哼之时,已见那人影摸到了极远处,两步开外便有一辆车停着。

“肖奕!”夏芍怒喝一声,怎能由他逃了?当即抬手便是一道气劲,不是朝着肖奕,而是对准那辆车,猛地震了过去!

这时肖奕已经伸手去开车门,目光一变,猛地缩手后退,只见原地无风起浪,气浪冲向那辆车,那车的车窗玻璃啪的一声炸碎,一侧车身咣地凹陷进去,严重变形!车身虽未被掀翻,但夏芍离此车百米距离,劲力仍如此惊人,实在了得。

这车,眼看是废了。

肖奕回头,眼神一时难辨,却明显一愣。这一愣,他似有大怒,急忙出手!

远 处,夏芍一掌劲力逼出,压根就没再看那边,她回头便对准那只罗盘,再一次聚集天地元气,向那罗盘逼了过去。不出她所料,无论是出于对师父的感情,还是出于 肖奕自身的野心,他对传承法器都果然重视。他以罗盘斗法,不过是因为夏芍聚集的元气尚不足以毁了罗盘,待他上了车,自然还是要将罗盘收回的。但此时转头, 只见夏芍聚集了新一轮的元气,正撞向罗盘,一次、两次、三次,罗盘在龙鳞的黑气里节节败退,十八层宝塔未损,金光却有渐暗之势。

肖奕抬手一招,罗盘金光一亮,空中一转,飞向他手心。

却在他抬手之际,夏芍一笑。传承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无论是平时以其占算问卜还是驱使斗法,一用一收,都需要耗费心神。罗盘正与龙鳞斗法,要从这样激烈的气场相斗中撤回,肖奕需要耗费的心神可不是平时占算问卜可以比的。一个不好,他就会被反噬。

但夏芍不会等他被反噬,她不会等他“万一不好”,她要的是他必须不好!

夏芍抬手,龙鳞的方向忽然一转,连同浓郁的天地元气,一同向着肖奕撞去!

肖奕心知不好,他一分心,肯定被反噬,但若强聚心神,接到罗盘的一瞬,龙鳞便到——同样是他的死期!

这招太狠!

情急之下,四下一扫,肖奕忽然目光一变!随即,他竟将心神从罗盘上收回,拼着被反噬的危险,猛地向后一退!后头不远正是会所一楼的迎宾大厅,肖奕这一退,退得极猛,身子炮弹一般砸了进去。随即,里面便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声!

夏芍目光一变,眼一眯,见那罗盘随着肖奕一同砸了进去。稍时,肖奕慢悠悠从里面出来,一只手掌心托着罗盘,一只手锁着一名女孩子的喉咙。他半个身子隐藏在女孩子后面,露出的半张脸青黑,嘴上全是血,嘴角却勾着,笑得狰狞。

这女孩子穿着会所服务员的制服,会所门口那些保安虽然逃下了山去,会所里面却还有人因不敢出来而躲在了里面……

夏芍皱起眉来,就在刚刚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时,她已经推断出是怎么回事,随即收了龙鳞。

此时,双方气场俱散,肖奕站在大厅门口,对着夏芍笑,“动手啊,怎么不动手了?”

夏芍冷淡地看着肖奕,嘲讽,“初见之时倒没看出来,肖掌门是如此卑劣的人。奇门江湖斗法,素来不牵扯普通人,这点江湖道义,我以为你懂。”

肖 奕哈地一笑,声音里中气不足,嘴里全是血,明显刚才受伤不轻。他的嘲讽不比夏芍的少,“你死我活,还管什么江湖道义。风水师最大的命门就在于太信因果业 障,你们玄门不一直以奇门江湖第一门派自居么?既然这样,想必风格高尚,我们比不了。不如,今天就让我见识见识夏小姐这玄门嫡传弟子的觉悟,看你是要我的 命,还是要她的命!”

,还是要她的命!”

肖奕狠狠一掐那女孩子的喉咙,那女孩子的脸顿时红得发紫,嘴张着,呼吸困难,惊恐的眼里盛满哀求。

夏芍抿唇不语,她太想要肖奕的命,但这女孩子显然是无辜的。她有家人,有朋友,说不定有恋人,虽然她们之间是陌生人,但对她的家人朋友来说,失去她同样无比悲痛。她可以不顾这女孩子的命,肖奕已经身受重伤,只要她出手,把两人一起解决,从此便再无大患。可是……

“果然觉悟高!”肖奕一笑,嘲讽至极。夏芍犹豫已经表明了她的选择,其实,刚才在她收回龙鳞的一瞬,她就已经做出选择了。

“这不是觉悟,这只是一个人最起码的良心。良心不需要觉悟,只可惜你没有。”夏芍冷淡道,眼却盯着肖奕不动。

肖奕在她的注视夏大摇大摆往外走,走到夏芍身边,眼里却有失望,“在我看来,这只是妇人之仁。”

眼前的女子虽然是女子,但却是他此生视为最大敌手的人。她在英国时引自己出来,计谋是何等的令人惊艳,让他在败北之余不由生出一决高下之心来。没想到,今天她会因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随便就能捏死的陌生人手软。

太让他失望了!这就是他的对手?

不 过,也正因为如此,他今天才有机会走脱。其实,他能预料到夏芍的选择,不然他也不会拼着反噬的重创退进来拎个普通人做人质,他知道,在奇门江湖中,“不可 妄欺凡人”是每个传承门派的门规,包括茅山派。他也一直遵守门规,不过,不犯戒是因为不屑,凡人何德何能能让他去欺?他的目光从来不放在凡人身上,他志向 的远大不屑在这些天赋平常的人身上一顾。

就连今天,他也不认为是欺谁。保命而已,不过出于本能。人在本能之下,无错。

“我 倒觉得,说别人妇人之仁的人很可怜。这种人往往是自私且卑劣的,却不肯正视自己的错,硬要为别人扣上一顶帽子,来显示自己才是正确的那一个。我很遗憾肖掌 门是这种自我安慰和自我催眠的人,我的对手是你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人,我感到很不愉快。”夏芍也笑了笑,眼里的失望不比肖奕少,说完往旁边很潇洒地一让, “请。”

肖奕青黑的脸色顿时变得黑紫,偏偏夏芍这时看起来不在乎今天杀不了他了,她笑眯眯让去旁边,一副十里相送的模样。身受反 噬重伤让肖奕没有心情再去跟夏芍说什么,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带着那女孩子一起走出会所大厅,面对着夏芍,一路倒退着往外头院子里停放的一辆车子走 去。

那辆车应该是姜正祈的,肖奕没有钥匙,一掌将车窗玻璃震碎,伸手进去打开了车门,探身进去三两下发动开了车子。他全程小心地用那女孩子挡着身体,车子一发动,便回身要将那女孩子先塞进车子。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一刻,他的身子忽然一僵!

肖奕一惊,一抬眼,本能地看向夏芍。

夏芍已经动了手!她手中龙鳞黑气大盛,破空飞射而来,直刺肖奕心口!他正抓着那名女孩子,这时正转身,要将女孩子往车里塞,正是空门大现的时候。也不知道夏芍怎么算准了这一刻,以阴煞控制住了肖奕的行动力,龙鳞这一劈,来势凶猛,眼看着是要取他性命!

肖奕内心惊急,他惊的是自己脚下的阴煞。这阴煞什么时候来的?他竟一点也没发现!

虽然身受重伤,但肖奕不是傻子,他思维在这时候转得一点也不慢,想来想去,夏芍都不可能突然无声无息动手,唯一的可能就是她早有准备。这个准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肖奕不认为他和夏芍斗法的时候,自己露出过什么空门,只有……刚才谈话的时候!

他目光一变,心底少见地惊骇,奈何此时脚下动不了,而龙鳞,已经到了胸口。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七章 大劫(上)

???生死关头,肖奕一眼扫见放在驾驶座上的罗盘。他此刻身体动不了,意念却可以动。他意念一动,罗盘便金光大盛,罩来他的身上。历代祖师元阳护持的法器,阳气最盛,正是脚下阴煞的克星。

但夏芍怎由得他?

她 趁着跟肖奕谈话的时间,暗地里将阴煞绕了个大圈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为了不被他发现,她可識费了不少心思。刚才,她跟肖奕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分散他的注意 力,知道他有野心、有天赋,也有修为,就自然能知道这样的男人自尊心有多强。一个自认为有才华有实力的男人,怎能忍受对手说他可怜?他那一瞬间的情绪波 动,足够她将阴煞引出去,早早等候在车子那里。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肖奕重伤的基础上,否则,平时他再被分散注意力,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周围阴气异动。但双 方斗法,任何细节都关乎生死胜败,对夏芍来说,这一点的有利局势,已经足够了。

她从来就没打算今天放走肖奕!他可以以人质脱身,她也可以有别的办法,不过是多一步动作罢了。只是为了不让肖奕发现,夏芍的这些动作很小心,阴煞也不强,在控制住肖奕的一瞬,她早就知道他会动以阳破阴的念头。

龙鳞已在肖奕眼前,夏芍几乎是在罗盘金光大亮的同时将之前聚集的天地元气中的阴气全数向肖奕罩去!这座山上并非京城的龙脉大川,元气并不算太充裕,眼下的阴煞要对抗茅山派传承千年的法器还有不足,但能坚持一瞬就好。

杀肖奕,只要这一瞬!

然而,正是这一瞬,肖奕的手动了动。他知道阴阳二气相斗是要时间的,他现在最没有的就是时间。他临危的反应竟也奇快,一瞬间意念令罗盘的金光并为笼罩全身,而是全数聚集到了他的右手上!然后,他的右手成功一动,一把将身前那女孩子给拽了过来,往身前一挡!

肖奕冷笑,笑意疯狂,甚至带着浓浓的嘲讽。他承认,他错看夏芍了。他还以为她不愿意取无辜人的性命,会就此妥协,输了今天这一局。没想到,她玩儿这一出!不过,那又怎样?纵然他中计了,但结果不会变,只要她不愿意杀无辜人。

他很想逼着她杀人,只要她杀了无辜的人,她就跟他肖奕没什么两样!可如果她不愿意,龙鳞就得收回。这一收回,被反噬的就是她!他刚刚受过的重创,他很想让她也尝尝滋味!

夏芍一怒,目光一寒,手一挥!在肖奕嘲讽的笑容里,龙鳞空中一划,横劈而下!

笑话!他想毁她,她会站着给他毁?今天倒要看看是谁毁谁!

浓墨般的黑气里,血线噗地一声,半空中血珠抹成一线,溅了一地。

满地鲜血里,那女孩子惊恐地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噗通倒地,晕了过去。随她一起倒在地上的还有半截断了的手臂……

肖奕身体动弹不动,右臂血涌如泉,脸上黑紫有一瞬的发白,眼神在黑气里震惊、狰狞,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收回之前的嘲讽和癫狂。他没想到,夏芍竟然没有收回龙鳞,而是半路改了路线,斩断了他挟持人质的右臂!

右臂一断,龙鳞并未停,半空一划,杀招回转!

肖奕眼底充血,脸色已经看不见人色,顾不得地上那只断臂,罗盘金光大盛,聚集在双脚,千钧一发间他身体一弹,弹进车里!他少见地有些后悔,刚才应该放了那女人,自己进车里,不至于再次重伤。

但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肖奕上了车,车子便发动了开。但后头的阴煞也随之猛扑过来,龙鳞更是从车窗处射了进来!肖奕意念一转,罗盘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往窗口 一挡,肖奕紧急用他那只剩下的左手猛打方向盘,车子借着阴阳气场相撞的震动漂移去远处,肖奕一踩油门,向着山下!

身后却忽然觉得发冷,连头都不不必回,肖奕便知阴煞到了他后颈。意念一转,罗盘护住身后,他眼只盯着前方,脚踩油门!

夏芍的车停在会所外头,她眼看着肖奕冲出会所院子,边在后头跟着往自己车子的方向去,边操纵龙鳞从肖奕车子后头刺入,引附近天地元气,猛地撞击那只将肖奕护得滴水不漏的罗盘。

一下、两下、三下!

车里的光亮得人眼都看不清,却阻碍不住夏芍的目力。传承法器果然厉害,数度撞击竟然丝毫不减其威,但气场相撞的威力亦不是肖奕如今的身体可以承受,连番撞击下,他噗地喷出一口血,正喷在前方玻璃上,车子明显在道路上一个打弯。

这时,夏芍已到了会所门口,身手就要去开车门,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这种时候,夏芍本不想接,但那铃声是她特别设置的,一听铃声她就知道是徐天胤的电话。

接起、开车门、上车、关门,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也未多废夏芍多少时间,她发动车子追着肖奕冲下山路,这才道:“师兄,我在追肖奕,他已经重伤。我这边的人应该快到了,你路上开车别太着急。”

路上来的时候,夏芍就打电话跟徐天胤把自己的安排说了,算算路程和时间,无量子和张老他们应该快到了,徐天胤还要段时间。

前方肖奕的车速很快,夏芍的车速不比他慢,只是此时她接着电话,一心难以二用,龙鳞便先收了回来,只先在后面跟着。夏芍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心里却咯噔一声,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她愣了约有数秒钟,忽然看向自己的手机——电话里面,没有声音!

“师 兄?”夏芍看了手机屏幕一眼,确实是接通状态,上面还显示着“呆萌未婚夫”五个字。本来,她的手机上,这些年一直写着“呆萌师兄”的,但是某一天,有人看 见她手机里的标注,宣示了好几天自己未婚夫的身份,她才配合着改了过来,只不过后来偷偷又在前面加了两个字,成了呆萌未婚夫。

这些年,对她来说,无论是忙是闲,是危险还是安然无恙,只要他的电话打来,即使他不说话,看着屏幕,听着他的呼吸,她都觉得安心。可是此时……她连他的呼吸都听不到!

夏芍一个急刹车,任肖奕离开她的视线,她的目光只盯着手机,只要求四周没有任何噪音。

“师兄?”她试着唤了一声,然后静静地听,手机里还是没有声音。

“师兄!”夏芍少见地急切了起来,“……胤?胤!”

电话里忽然滋拉一响,极为刺耳,像是通信受到了什么干扰。过了一会儿,干扰越发剧烈,像是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般,过了约莫两分钟,信号才又稳定了下来。

这回,徐天胤的声音传来,“没事。”

他的声音冷而不沉,似乎带着点安心,和平时听起来没什么两样,夏芍悬着的心却依旧没有放下来,“刚才是怎么回事?你那边遇到什么事了?”

“没事。”这回,他答得很快,声音依旧很稳,“你没事,就好。”

夏芍却没那么好骗,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边怎么没有开车的声音?你在哪里?”

电话那边却又传来刺耳的声音,这回持续时间更久,约莫过了将近五分钟,在夏芍焦急得打开车门下车,开了天眼一遍遍在徐天胤的来路上找寻的时候,那边才又传来了声音。

一样没什么异常的声音,话却让夏芍愣住,“芍,我想……吃你做的蜜糕。”

夏芍愣住神儿,“蜜糕?”

那 是她来了京城之后,有回周末,晚上在厨房里捣鼓甜点,捣鼓出来的失败品。其实也不算失败,味道还算香,只是特别甜,徐天胤不是很喜欢吃甜的东西。虽然她做 的东西,好吃不好吃,他都会吃很多,但他的口味她还是清楚的。从那天开始,她就再没做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会提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心里不安,不安得有些发冷。

“好。”下意识的,她便答了一句。

“回家,好么?”他接着道,声音很轻。

“好、好!”夏芍点头,再点头,在她想明白一些事之前,直觉代替了理智,眼泪刷一下淌下来,“胤,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好么?”

她声音很轻,连呼吸都屏住,生怕声音大一些,他的声音会消失一般。

“回家。”他只说了两个字,电话里便再也没了声音。

夏芍一看手机,那边的电话已经挂了。山风吹来,她忽然不可遏制地发抖,连开车门的手都是抖的。她不要回家!她要去找他!哪怕把这个世界翻过来,她也要找到他!

耳边却忽然传来刹车声,夏芍这才回过神来,一抬眼,几辆车停在自己对面,下来的是张中先、温烨和十几名留在京城的玄门弟子。

“肖奕呢?”张中先下车便问。

夏芍不答,肖奕怎么样了,现在不在她的脑海里。她只想知道,她的师兄怎么样了。

张中先等人这才发现夏芍的不对劲,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很可怕。弟子们静悄悄的,面面相觑,当初清理门户、杀通密、战艾伯特伯爵,他们都没看见过这样的师叔祖。

“丫头,发生什么事了?”张中先关切地问。

就在这时,一辆计程车从山下驶来,衣妮、元泽和柳仙仙从车上下来。他们也到了!

但下车的人里,却没有无量子。

三人拨开人群过来,看夏芍的眼神都有些凝重。最应该关心肖奕生死的衣妮却一句话也没问,张口便道:“你交代的事我做到了,我们在潘家园见到了那位无量子道长。可是他不跟我们一起来,他说,他在来龙峰等你。”

夏芍这才看向衣妮,却发现一旁的柳仙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那性子的人,眼里竟满是忧心。连元泽都沉着脸,却唯有他站了出来,“我来说吧。无量子道长说,一切自有天意,有的人不死,有的人应劫。来龙峰……徐将军有劫数!”

“什么?”张中先忽的转头,紧盯着元泽。

却只听砰地一声,一群人循声看去,夏芍已经上了车!

车子发动,直向来龙峰!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八章 大劫(下)

  来龙峰,峰顶。

  初春的天儿,雪已经化了。但这季节,还是少有来山上的人。今儿天气算好的,只是山上风大,新长的绿草风一吹,瞧着生机茫茫,却不知为何让人有些觉得冷。

  山下的守山人抬头望了眼山顶,来龙峰的主峰高耸入云,他自然望不见那峰顶,也闻不见那峰顶随风传来血腥气。

  峰顶,黑血染了平坦的崖石,法阵早已被破,血和倒下的尸身遮盖了法阵本来的面目。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轻道士踩上一滩黑血,道袍衣角被腥臭的黑血染了,他却丝毫不介意,四下里一瞧,数了数。

  嗯,六具半。

  六具半,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头身分离,唯有一具,腰间斩断,倒在悬崖边,是个下半身,腰间肚肠哗啦啦往崖下流,估计那上半身已经掉了下去。

  除此之外,地上还有一地死去的蝎子蜈蚣毒蛇,场面俨然人间地狱。

  无量子叹了口气,“我真佩服你,身受七煞所困,还能爬这么高的山,杀这么多的人,破这么棘手的法阵。唉!”

   下方山路上,一人倚着山石坐在那里,头微微低着,露出的半张脸已经看不出人色。青黑的眉宇间似有阴气游走,身上已被染成黑红,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敌人 的血,只看见露出的双手黑血汩汩地往外淌,他手上抓着不放的两样东西,一是一把匕首,一是一块手机。匕首扎入地面,手机贴紧胸口放着,人看着已入弥留,手 机却紧紧握着,上头黑红的手指印。

  无量子望了眼山下,又叹气,“唉!早知道我不爬上来了,还要把人背下去。这么高的山……唉!天意。”

  叹完气,他就伸手去拉徐天胤。

  ……

  时间倒退一些时候,在肖奕在会所内室里喊出那句“动手”的时候,一辆路虎车停在了路边。

   车子停得很急,路过的司机有狐疑的,开过去时转头一瞧,顿时大惊!只瞧见车窗玻璃上血红一片,不知出了什么事。有人不想惹麻烦,赶紧踩油门走了,有人眼 尖,瞧见那车是京城军区的车牌,顿时把车停去路边,上前询问,车窗还没敲响,车子的油门便忽然发动。窗外的人一惊,赶紧后退,只见眼前路虎车倒退十几米, 原地一个掉头,向着来路方向疾驰而去。

  十分钟后,那辆车便到了来龙山脚下,男人一下车便喷出一口血,他的目光却只望着山顶。

  山顶,七煞锁魂阵外七名降头师盘膝坐着,这时睁开眼,各自眼底有惊疑的意味。

  怎么感觉被阵法所咒的人在靠近?

   惊疑了一会儿,有人用泰语笑道:“不可能!肖先生说了,这是茅山最恶毒的阵法,由魑魅魍魉魈魃魋这七煞困守,日夜对阵中所困亡魂进行摧残,直至魂飞魄 散。要是用在活人身上,那就等同于千刀万剐之刑,不会立刻死去,但会慢慢熬干生命。中了这毒咒的人,乖乖固守元气还能活上一阵子,哪有赶来送死的?”

  有人看了山下一眼,云雾遮了山下景色,顿时也笑道:“估计还没爬上来就死在了半路,就算没死在半路,上来也是送死。”

  其余人也互看一眼,笑了。

  七对一,有输的可能?

  却不知,山下,徐天胤速度迅捷如豹,十分钟已到了半山腰。来龙山脉的龙气源源不断聚来他身体四周,他似要激发身体的极限,却在山路旁的草叶上留下一路黑血……

  行至接近山顶时,周围忽然生变,眼前景色像入了迷宫。七煞锁魂阵,阵法最强之处形同八门金锁,牵一发而动全身,阵中七煞形同鬼魅,折磨摧心。

   山顶,七名降头师脸色这才变了,直到人进了阵中,他们才真的知道,有人上来了!他们听肖奕说过,这阵法对付的人是夏芍,他们之所以从泰国来到这里和肖奕 合作,也是为了找夏芍报仇。但这个女孩子,连通密都不是她的对手,之前觉得她不可能来,几人还不紧张,如今人就在阵中了,他们怎能不紧张?

  正慌神中,不知是谁喝道:“冷静!她重伤了,来到山上一定消耗了她许多元气,现在她到了阵法里,未必能走出来!我们集中精神,维持阵法!”

  其余人这才镇定下来,想想也有道理,修为再高的人,受了重伤,又在阵法中,能怎样?他们这边可有七人!

  但这样的庆幸在随后一道黑影突然出现,斩断了正背对山下方位的一名降头师头颅的一瞬,彻底破灭了。

  腔子里的血喷出来,一颗头颅滚到对面降头师脚下,六个人头发齐齐一炸!待一抬头,只见那腔子里的血落下,无头尸砰一声倒下,露出后头一人,那人眉宇间有青黑游走,已辨不清面容,但身形竟是个男人!

  怎么会是个男人?

  六人弄不清楚,明明肖奕说了,这咒是毒的夏芍,怎么害的却是个男人?明明肖奕说了,这阵形同八门金锁,进阵容易出阵难,可难在哪儿?人不是眨眼就在面前了?

  这些人自不知道,徐天胤自奇门阵法一道上本就有奇才,他连师父唐宗伯布下的八门金锁阵都能走破,何况这形同八门金锁的阵?即便此时身受重伤,今时修为也与旧时不同了。

  正当六人震惊之际,却见一道黑森森煞气不知哪里来,横空一切,先前死了的那降头师旁边一人脖颈嗤地一条血线,血喷出来,那人脑袋歪下来,和脖子只剩一层皮连着。

  这人一死可不得了,剩下的五人终于惊醒,心下骇然此人入阵如入无人之境,一现身便杀两人,当即不敢再有任何失神,阵法也不管了,齐齐起身,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便要用降头术和徐天胤一决高下。

   五人心里也觉得这阵法是肖奕吹嘘,没他说的那么厉害,这一起身,心知阵法也就破了,却懒得理会。殊不知,这一起身,徐天胤眉宇间游走的青黑霎时淡了淡, 来龙峰顶的龙气刹那狂暴,聚集在他周身俨然杀神降临!那五名降头师不敢相信徐天胤竟有如此高的修为,惊骇之下有两人躲去后头,袖子里震出密密麻麻的蝎子毒 蛇,便往那两名死了的降头师腔子里钻。

  一钻进去,两具尸身便诡异地发黑,随后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春日山顶的风寒冷刺骨,两具无头尸身直立行走,只叫人头皮发麻。但对于中泰法术大战那晚,见过蛊尸的人来说,这两具尸身实在不够看。五名降头师深知修为差距,都躲在两具尸身之后,徐天胤横刀便劈,一刀刺中了一具尸身。

  后头一名降头师露出狞笑,这两具尸身虽然不能跟蛊尸相提并论,但血未干,毒虫进入,已成一身毒血。这一刀劈下来,别说劈开之后毒虫爬出伤人,就是毒血溅出,也能让人中降!修为再高也是肉身凡胎,有他受的!

   但狞笑尚在嘴边,那降头师的眼神就变成了惊恐。尸身并未被劈开,只是一只手贯穿了尸身,黑血染了徐天胤半截手臂,手臂以可见的速度青黑发紫,若是蛊尸, 那手早该在一碰黑血时就烂掉,这手却握着匕首,反手一划!冲天煞气带着龙气横切而出,那嘴角扯着狞笑的降头师腰间只觉一冷,又一热,接着有什么东西喷出 来,他的整个身体就往后仰,在跌入万丈悬崖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下半身刚刚倒下……

  崖顶剩下的人震惊地看着徐天胤将手收回,他手臂上带 出几只毒蝎,龙气震出,毒蝎骨碌碌滚出去,翻了两下便死了。徐天胤半低着头,一口血喷出来,剩下四人一瞧,蜂拥而上!冲在最前头的那人,看见了这世上最冷 的眼,徐天胤抬起头来,眼里却没有映进谁,他的目光已经模糊,不知什么时候起早已看不清前路,也不知他身前都有些什么人,他只是凭感觉,感觉有人触上了他 的元气,他便本能地伸手抓住那人。

  那降头师从来不知,世上有人自己都重伤到失去五感,竟还能如此凌厉冷血地杀人。面对这样空茫的眼神, 一生杀过不少人的他竟背后发凉。也就是这发凉的一瞬,他感觉自己的衣领被抓住,然后才知道徐天胤手上的元气有多强。他将所有聚来的龙气都汇聚到手上一般, 在抓住人的一瞬劲力震动,那降头师只觉心脉一崩,一口血从口中喷出来。这口血刚喷出来,一颗头颅便落了地。

  剩下的三人动都不敢动了,若非亲身经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有人可以全凭感官杀人。三人惊骇归惊骇,却互递一个眼神,知道了徐天胤已然看不见,其实对他们有好处。只要他们不妄动,他应该就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三人身上还带着不少毒虫,尽管毒虫奈何不了他那身元气,但可以吸引他的注意力。反正他眼睛看不见,只要感觉有东西靠近,他都会去杀。到时候,他们三人可以一起上,杀了他!

  徐天胤立在下山唯一的出路前,眼神空茫,他刚上山时还有视力,他记得这阵法要七人,也记得自己杀过的人数,还有三人。

  还有,三人……

  眉宇间青黑再次游走,他弯身,一口血吐出,崖顶的风里,却有东西射向他。

  无数的东西,风里窸窸窣窣的,他不知道有多少,只知道还有三人。

  三人……

  徐天胤霍然直起身,目光依旧空茫,整个山间的龙气忽然激荡,卷上崖顶!三名准备动手的降头师步伐一停,惊恐地看着自己和同伴置身于大面积的龙气中,然后,他们看见徐天胤看了过来。那眼睛明明看不见,却让他们心头都冰冷了。

  三道血线直冲天际,当三颗头颅一起掉落地上的时候,一个念头还从三人脑中闪过,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还有这种杀招……

  但这种杀招的后果是徐天胤随即倒在血泊里,血一口一口地吐,他却在身上摸索,找出手机。她的电话号码被他设置了特殊的键,他按下去,等待。

  当她的声音传来那一刻,他在山顶,凉风刺骨,空茫的双眼望着天空。

  他有太多的话想对她说,却知道,只剩这几句了。

  他有太多的事想陪她做,却最终,只嘱咐她回家。

  回家,有师父,有师门,有无量子,他们不会让她孤身面对危险,他知道,她不会有事。

  而他,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芍……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发现,有人到了山顶。

  ……

  无量子伸手去拉徐天胤,刚碰到他的手腕,坐在地上的人霍然睁眼!

  这一睁眼,眼神依旧空茫,山顶龙气却有猛聚之势!

  无量子手中拂尘飞甩一拂,龙气尽散,看着徐天胤叹道:“唉!都已无意识,真是痴儿……”

  拂尘在空中甩出金光,依稀可见是一太极金卦,太极自徐天胤天灵罩下,徐天胤睁着眼,眉宇间的黑气尽数隐去,他头一低,彻底失去意识。无量子却愣了愣,随即再次叹息,这一次,叹得特别悠长。

  再次上前,将人背起,这才下了山。

  到了山下,正见一辆车冲进来,后头跟着的车也陆续进来。夏芍第一个冲下来,冲到一半,步子停住,目光直直落在无量子背上垂下来的那只手。

  那手是青黑的,指尖尚有血渍。

  张中先带着人从车里下来,他当年在渔村小岛是见过无量子的,只是那时不知他师门,未曾说过话。今天一见,却也没时间多招呼,看见他背后背着的人,也惊住。没有人比玄门弟子更清楚徐天胤的天赋和修为,他伤成这样,实在不可思议。

  “师兄……”夏芍慢慢走了过去,目光怔得有些懵,“师兄?”

  “天胤这小子怎么了?”张中先也大步奔过来,“这……怎么伤成这样?”

  无量子将人放下来,叹道:“他要是不去山上杀人,还不至于伤成这样。眼下……反正现在还没死。”

   他笑了笑,自以为这是个好消息,却没人欣赏这份幽默。夏芍目光一直在徐天胤身上,此刻缓缓蹲下身来,将他瞧了个清楚,低头慢慢扶起来,让他倚在自己身 上。张中先带着玄门弟子们站在对面,都不敢动,不敢出声。他们都知道夏芍和徐天胤的感情,这时候受冲击最大的人肯定是她。

  众人见夏芍低 着头,以为她需要时间去接受,却不想888888,她抱着徐天胤,周身的元气忽然爆开!两人周围三尺之内,地上飞沙走石,一道气劲自两人头顶悬空而上,后 方山林树叶飒飒作响,整座来龙峰都似在颤动,风在吼,山林自下而上,树叶冲天而起!看不见龙气的人,只看见树海狂龙自空中狂啸而下!

  众人震惊中,无量子道:“没用的,天下龙脉龙气已弱,京城龙气多护卫皇城,这处山上的龙气要能救人,我早在山顶就施救了,何苦还背人下山?”

  龙气丝毫不停,漫天树叶落下,两人坐在其中,夏芍的手抵在徐天胤心口,目光只落在他身上,只盼着他能好些。

  “这世上能救他的人只有你,你确定你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话音刚落,龙气骤停。

  夏芍抬起眸来,看向无量子。

  衣妮这时才奔过来,看了看徐天胤,脸色一沉,“他还中了蛊毒!不过还好,这些蛊毒看起来不像是施法咒下的,而像是临时施下的,不算强,我能解!但是,要解蛊毒的东西这里没有,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夏芍这才站了起来,她亲自扶着徐天胤,不让任何人碰,扶着他走到车前,元泽奔了过来,“我开车!”

   他边说边看向徐天胤,在他那身重伤上看了眼,然后伸手打开车门,伸手想帮夏芍把人扶进后座,夏芍却拿手一挡。徐天胤身上中有蛊毒,元泽并无修为,不宜 碰。但这动作看在元泽眼里,无异于她不想让任何人碰徐天胤,顿时眼神一黯,却并没说什么,见她自己小心翼翼把徐天胤扶进去,这才看了她一眼,去了驾驶座 上。

  夏芍亲手给徐天胤系上安全带,她系得极慢,头低着,眸沉在暗处微微润亮。随即她上车,握过他的手,手心轻轻抚在他胸口,元气慢慢送入。

  一路上,夏芍一句话也不说,她只是时不时摸摸徐天胤的脉门,时不时蹭蹭他的掌心,动作轻柔,眼神也柔,却叫人见了,心底莫名揪疼。

  ……

  众人回了徐天胤的别墅里,元泽和柳仙仙都没走,连周铭旭和苗妍接到电话后也都来了,一群人聚在客厅里,都没心思说话,时不时往楼上房间望,看着那紧闭的门。

  一回来,夏芍便扶着徐天胤去了卧房,谁都不知里面什么情况。其实夏芍的反应,大家都理解,尤其她身边的一众朋友,大多是看着两人从夏芍高中时便相恋至今的,年前两人刚订婚,过了年还去澳洲度假来着,谁能想到才过了没多久,徐天胤就出了这种事?

  她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眼下进了房间,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正当众人如此想时,房间的门开了。

  众人一愣,看着夏芍从楼上走下来,见她眼神已清明,且眼圈并未有浮肿的痕迹,显然在房间里并未哭过。

  夏芍坐进沙发里,温烨走过来捧了杯茶给她,夏芍却没动,直直看向对面坐着的无量子,“道长,多谢你及时赶到,救了我师兄。上次一别,已有两年,方才见到并未与道长打招呼,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无量子笑了笑,笑容干净得似红尘之外的清溪暖阳,眼眸清亮,看起来很见谅。

  张中先却皱了皱眉头,眼底满是平日里少有的担忧,“丫头,你要是担心,就哭一哭,没人笑你。”

  柳仙仙也皱着眉头,苗妍在旁边直点头。刚才夏芍在屋里,他们很担心,但看见她这么快就出来,他们更担心。瞧她这样子,明显是强压着……

   “我刚才在房间里查看师兄伤势,他那七煞锁魂咒中得有些奇怪。寻常这咒虽厉,但有七煞在周身,以我的修为并不难解。但我寻遍了他周身,却发现这煞在他身 体里,有道长的太极金卦封着,暂且无法夺人性命。可我想将其驱出,却驱不出来。这并非来自道长太极金卦的阻力,我怀疑这咒有引!此事不知道长怎么看?”夏 芍没有理会张中先的话,直接对无量子说道。

  无量子眼神有些好笑,意味却有些深,“两年没见,你已快要步入炼虚合道的大乘境界,这件事情你就没有别的看法?”

  夏芍眉头一皱,“可我不知道这引哪里来的,而且这引有点奇怪……”

   对风水师来说,平时对自己的东西都很注意,平时住酒店,夏芍每次使用浴室,连掉落的头发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风水师身上的东西,并 不容易被人得到。但世上的事,谁也不能说百分之百,有疏漏也难免,若再遇上有心人,东西被别人得去也难免。可让夏芍觉得奇怪的是刚才她在房间里试着驱煞, 那煞给她的感觉很奇怪!

  看师兄中咒的情况,此咒必有引,可若有引,这七煞应深缠师兄体内,不易被逼出。可在她刚刚驱煞之时,那七煞一遇 上自己的气机,竟很凶猛地缠来!她当时就觉得古怪,但并未多想,反而想借此机会将这七煞引出,震他个魂飞魄散。可那煞的凶猛只是一瞬,下一刻好像有些犹 疑,接着师兄身体里便有股莫生的力量拉扯,那煞便回了他身体里,再动不得。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师兄有内伤!那不是新伤,不是今天受伤所致,像是旧伤……他哪来的旧伤?

  她觉得古怪,这才下来,今日见无量子,观其修为深不可测,恐已在炼虚合道的大乘境界。有些事,她如今看不透的,想来他已能看透了。

  “你是不是发现这引想接近你,但最终被一股力量拉扯回去?”无量子的话让夏芍目光一变,随即点头。

  “没错!”无量子果然知道其中原因!

  “那应该就是天机的力量了。”无量子道。

  “天机?”一旁听着的张中先愣了。

  夏芍也愣住,却不插话,等着无量子说明白。

  无量子却反问:“两个月前,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以你的修为,难道没发现京城方向天机有变?”

  “两个月前……”夏芍沉吟,目光微变,“有!那时我在日本。”

   那天,正好是华夏集团两名去日本考察的经理出事,她和师兄正在澳洲小镇的酒庄度假,听闻消息,她直接飞到了日本。当时驱散两人身体里的煞气用了一夜,将 要完事时有感觉到某个方向天机似有震荡,但离得太远,她起身的时候那震动便散了,当时眼下还有要事,便先顾眼前事了。后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这件事就被抛 到了脑后。

  无量子一叹,“看来,又是天意……”

  他就知道夏芍当时不在京城,如果她在,徐天胤不可能瞒得过她,做下这么大的事。

  “这跟天机有什么关系?”张中先是个急性子,那天在日本的人还有他和掌门师兄,自然要问个清楚。

  夏芍却好像已从无量子的话里发现了什么,她整个人震住,像不敢相信,直直盯着无量子。

  “这天机应该是徐将军动的,动机应该是在你身上。”无量子叹了口气,看向夏芍,“我在他身上下太极金卦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引有问题。听你这么说,我应该能确定了。这咒本该是中在你身上的,只是他动了天机,将你的气机引在他自己身上。”

  “……什么?!”张中先倒吸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站起身,玄门弟子们更是个个睁大眼。动天机?师叔祖疯了?!他是怎么成功的?他就不怕一旦不成,被天机反噬?

  柳仙仙等人却跟听天书似的,一个也没听懂,但是大体意思能猜出来——也就是说,今天受伤的人应该是小芍?

  元泽也震了震,看向夏芍,见她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是那晚……

  那晚,她到东京,他回京城。他说,军区有事……

  军区有事是假,他有事避开她是真。他是在那晚,瞒着她动了天机……可是,他做那事,要引。引在哪儿?他拿了自己身上什么东西?那之前,他们一星期都待在澳洲,她随身带的东西就那么几件,贴身衣物若少了,她定会察觉,他拿了什么?什么时候拿的?

  那一星期,他们四天在海边别墅,三天在酒庄,他少见地浪漫,带她出海、教她海钓、沙滩上烤鱼、酒庄外逛农场……常常一天,他们都在外头,唯独晚上回到房间,会早早休息。那一周,她确实每晚都比他早睡,被他给累的。

  他若想拿她贴身东西,确实只有晚上她睡着了的时候。可她实在记不起来,只记得每晚他都抱她去浴室,洗完澡后抱她去客厅沙发上躺着,给她吹头发……

  夏芍一动不动地坐着,忽然身子一震!客厅的人全都盯着她,却只见她莫名抬手,摸向自己的头发,眼泪刷一下流了下来。

  师兄……师兄!

  “还记得两年前我说的话吗?”无量子问。

  夏芍的目光这才动了动,“这劫,本是我的。”

  “是你的,也是他的,注定的。你不来,他也要应劫,十之八九过不去。你来了,他兴许有救。”

  夏芍眼中这才亮了光彩,她起身,朝无量子敬重一礼,“请道长教我!”

  无量子一笑,“用不着这样。我今天可不是来施恩的,我是还因果来的。当年我受你一语之因,受益匪浅,今天便还你一语之果,但能不能受益,就看你了。”

  夏芍直起身来,看向无量子,却没再坐下。

  “他当日隐瞒天机,自愿帮你受劫。今天天机在他身上不去,我也没有办法。我虽然已在大乘境界,但也不能逆天机而行。但兴许你可以。”无量子还是那副笑,在这时候,任何人笑都会让人觉得不快,唯独他,笑意干净,不带私欲杂念,反而叫人看了心神清明。

  夏芍不语,她早就怀疑,她什么来头,这家伙早就看出来了。连师父都看不出来,这人恐怕天赋奇高之外,另有些奇才。

  “你本来就是逆天机而来,你来的时候,天机就已经有变了。既然你是那个能改变天机的人,或许这次也可以试试。”无量子的话,夏芍听得懂,张中先等人却都听不明白,只在两人身上看来看去。

  “怎么试?”

  “你的修为还没到大乘,这自然不行。除非你入了大乘之境,才能看见天机真貌,理解世间天机真意。”

  “好!”夏芍一点头,已经懂了。言下之意就是,她救师兄的前提是修为入大乘。然后,剩下的就是她和天机的事了,到时候自然就懂怎么做了,现在问也没用。

  无量子眼神亮了亮,却道:“不过,从窥见大乘之境到真正进入,不是一步之遥。我当初领悟,在鬼谷山上闭关两年,出关前来这里之前才进境。你的天赋不在我之下,但你没有两年的时间,你只有两个月。”

  “两个月?”这下子连温烨都出声了,小眉头一皱,“喂!怪道……无量道长,我师父虽然天赋高,但炼虚合道又不是儿戏,哪是两个月就能成的?”

  温烨就差没翻白眼,但大概是想到今天对方是来帮忙的,算是恩人,不能态度恶劣,否则会挨骂,这才忍住没翻,称呼也半途改了改。

  无量子显然不在意,笑容和煦,春风拂面,“可是,这位小大师,你师伯他坚持不了那么久。我在这里,替他护持,也顶多能保他两个月。”

  “好!就两个月!”夏芍点头,别说两个月,就是两天,有机会她就会试!

  张中先却没那么乐观,他嘶了一声,转头,“京城这里龙气已稀薄,那香港呢?我掌门师兄在半山有座宅子,正面大海,若引海龙气来呢?”

  无量子一愣,笑着点头,竖起三根手指,“那倒有用,说不定可以撑三个月!”

  只是多了一个月……

  没有人因为多出的这一个月而乐观,唯独夏芍再次躬身,“道长,大恩不言谢!”

  “有时间谢我,不如早点动身吧。”无量子一指外头,“你在这里,想短时间内进入大乘之境是不行的。你只有,往昆仑去!”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三十九章 此去昆仑

  昆仑山脉乃万山之祖、龙脉之源,在龙脉龙气耗尽的今天,唯独昆仑山尚灵气洁净。夏芍想三个月内突破大乘境界,昆仑灵气对她来说会是莫大助力。

  但即便此去昆仑,也未必能如期进境。

   炼虚合道乃无上大乘之境,莫说现代,即便在传承完整的先古时期,能入大乘境界的人都没有几个!各门各派传承记载里,恐怕最鼎盛时期,也未必有掌门祖师能 破碎虚空境界,步入大乘。玄门传承千年,只出过一位旷世高人。就连鬼谷派,听说当初也只有鬼谷先师一人大乘而去,无量子这样年纪轻轻就进入大乘境界的,鬼 谷先师活过来,恐怕也要赞一句奇才!

  同样是天赋奇高,无量子年长夏芍六七岁,且他都用了两年,夏芍如何能在三月之期内进境?

  玄门弟子忧心忡忡,对无量子的话却没有反驳的。如今传承缺失,灵气稀薄,修炼进境比古时难得多,身在炼虚合道境界的高人恐怕当世只有无量子一人。如此高人,他说的话,不会有错。若不去昆仑,三个月更不可能!

  “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天就出发。”夏芍垂眸,在无量子告诉她要提升修为时,她就想到了昆仑。她恨不得立刻飞去昆仑,但出发前,有些事她必须要交待下去。

   夏芍给京城大学打了电话,请了长假。她称自己要出国考察,京城大学方面对她的请假要求自然是一口就允了,别说她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徐家孙媳,就算不 是,华夏集团那些资产,她不读这大学都是可以的。对学校来说,如今夏芍在校读书,已经招牌意义大于其本身读大学的意义了。

  校方应允后,夏芍又给陈满贯、孙长德和在香港的艾米丽、刘板旺这几员大将打了电话,她不在的这三个月,料定京城会有变。既能料定有变,自然要提早安排。

  但就在夏芍给四人打电话时,得到了孙长德的消息,“董事长,日方大和会社那边,收购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准备去日本了。”

  夏芍闻言一顿,道:“拖着。”

  “拖着?”孙长德愣了,前段时间她还说她要亲自去和宫藤家的人聊聊,他们几个元老还在笑,说这回宫藤家的人要倒霉了。材料也是她让准备的,怎么现在又让拖着?是出什么事了?

  “对,拖着。商业上的手段,不用我教吧?”

  孙长德听出夏芍语气严肃,似是心情不佳,她少有这样的时候,顿时笑了笑,“那倒不用董事长教,我要连这点事情都不会,哪还有脸在这个位置上呆着。不过,不知道董事长想拖多久?”

  “三个月。”

  孙长德显然愣了半晌,“董事长,现在不仅是日方企业,也有其他国家的拍卖集团在接触大和会社,三个星期还能拖,三个月……恐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大和会社也未必能拖得了那么久。”

  “你尽管拖着,我自然有办法让大和会社不松口。”

  “好吧。”孙长德只能应下,自集团成立,董事长做的事从未错过。既然她这么说,他只能信她。但……“董事长,是出什么事了吗?”

  “公司没事,是我私人的事。”夏芍从来没为私人的事耽误过集团的发展,身为集团的掌舵者,她一直是负责任的。半年前她连订婚的事都推迟了,这次说因为私事,孙长德还真愣了愣。他知道,不是万不得已的大事,夏芍不会这么说。

  但当得知是什么事,他还是震惊了!

  “什么?徐、徐将军……没事吧?很严重?”

  夏芍并未提及斗法的事,只道徐天胤遭了对方风水师的暗算,危在旦夕,“我不会让他有事。我此去昆仑,三月为期,集团或许会受到一些阻力,但该安排的,我会提前安排。这或许是集团成立以来最艰难的一段日子,我不在,就交给你们了!”

  “您放心!我在,集团在!要是公司出事,您回来,我也没脸见您了!”孙长德语气沉重。

   夏芍点了点头,这些老将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如果连他们都信不过,她就没有人可以相信了,“放心,风水方面的问题你们不必担心,我不在,师门还在。有事 尽管找我师父,我会拜托他老人家。你们要提防的是商业上的对手和政界的人!我走之后,不出所料,京城会有大变,集团的运作可能会遇到麻烦。”

  话说开到这个份儿上,孙长德反而没有先前不知情况时那么忧心了,“您放心吧,这些多年,您的人脉、我们集团在国内的民望,也不是由着他们想捏咱们就捏的。再说了,不还有徐老爷子在么?”

   “嗯,总之这三个月就交给你们,切不可大意轻敌。”夏芍没有说,政坛上的事,万一有变,老爷子年纪大了,未必镇得住,而且许多事,也不是他老人家一人说 了就能算的。至于商业上那些人脉,大多是锦上添花的,雪中送炭者到时未必有。但她确实有几位至交好友可以托付,但她不打算让他们介入。

  因为,好久没有设局了,她这一走,就留个局在京城吧。

  放了电话,夏芍接着便拨通了日本的电话。

   电话是打给土御门家主的,在这个时候,她想影响宫藤家的决定,必须要找一个有影响力的人,土御门老家主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过,上回她让土御门家抹除 华夏集团在日本的声誉影响,双方算两清了。日方使节团来访的时候,她又坑了土御门善吉和秀和一把,想必两人回国后,那愿意跟政坛官员走得近的善吉要受些影 响,土御门家的声誉可能也会有些损伤,这回的电话,这位老家主恐怕不会轻易应下。

  但夏芍没给对方拒绝的机会,“老家主,上回的事虽然对土御门家的声誉有些影响,但不愿与政界之人来往也是您老的愿望。我虽有过,但也不算全然对不住您老。这次的事,若您肯帮我,我便欠您一个人情。来日您若有求,或者土御门家族有需要,我必应!”

  土御门家的继承问题一直是老家主头疼的,夏芍相信,卖她的人情,对这位重视家族的老人来说,还是有吸引力的。

  果然,那边沉默了许久,才传来了苍老的声音,“好吧!希望夏大师记住你888888的承诺。”

  夏芍道了谢,挂了电话,那边,老人拿着电话许久才放下。

  门口,传来敲门声,“爷爷,您找我?”

  老人一愣,回头,见门打开,土御门秀和站在门口,笑容如常,便道:“嗯,你进来。我有话对你说。”

  “是。”土御门秀和依言进门,仿佛没看见祖父手里放下的电话,垂着的眼里,却有光芒一闪。

  ……

  夏芍站在走廊上,沉默了很久,才找出师父唐宗伯的电话。师兄出事,对师父来说是个打击,他老人家一直把师兄当儿子般,她一直不知该怎么跟他说。可是无量子要去香港护持师兄,师父需要一起回去。

  但这电话还没拨过去,夏芍的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低头一瞧,电话正是唐宗伯打来的。

  老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沉,“小芍子,你师兄电话打不通,他出事了?”

  夏芍沉默,唐宗伯一听她没回答,声音便更沉几分,带着焦急,“有话你就说吧,为师今早起来就觉得不安,排盘起卦,你师兄卦象奇乱,我已经打电话提醒过他了。但我隐约感觉他身上带着的玉葫芦有元气震动,出事了?”

  “嗯。师父,是我不好……”夏芍垂眸,声音低落,把事情经过一说。

  唐宗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声音有些颤,但还是安慰道:“别自责,你师兄命里有这一劫,不是为了你,他也躲不过。师父这就回京城!”

   “我等不到傍晚就要走,师父,您老来了,我只有一件事求您。爷爷那边……劳烦您老了。”夏芍垂着眸,老爷子那边,她理应去说一声的。但老人家年纪大了, 若被他知道,他定要来看师兄,师兄那样子他若见了,未必受得住。夏芍实在不想师兄未好,老爷子再病倒,到时她怕她走得更不安心。好在师父与他相识几十年, 有师父在,此事可以托付。

  夏芍从小就在唐宗伯膝下长大,她什么念头,唐宗伯还能听不出来?换成以往,定要唬她一唬,专把这难缠的事交给 他老人家。但眼下这事,谁也没有心情玩笑,得知夏芍要去昆仑,师徒两人今天恐怕见不着了,唐宗伯只好在电话里嘱咐,“此去昆仑,行李要带足,你身子从小就 好,如今修为也不惧山上严寒,但不可大意。修为进境,首论心静,心若不静,莫说三月之期不可能有所领悟,恐怕还会害了自己。你张师叔在,让他陪你一起去, 师父放心些。记着……别想着三月之期,能不能进境,你都记着回来……师父,一定保着你师兄,咱们师徒三人,有什么坎儿,一起过!”

  说到 最终,老人的声音已有些哽咽。他一生膝下无子,视这一对孩子为己出。一个冷面冷语,心比谁都重情,一个成日里打小算盘,山上时三天两头气得他吹胡子瞪眼。 这两个孩子,从他们在山上过年那年起,他就看出天胤的情劫会应在小芍子身上。只是想着,这两个孩子天赋都高,到时一身修为,许能避过。没想到,这天还是来 了……

  这劫,是这两个孩子的劫,有何尝不是他的劫?他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不惧死,就是拼上这条老命,他也好保下弟子。只不过,这话他不能说,说了这丫头更担心……

  “你爸妈的安危你也别担心,我带着他们一起去香港,就说带他们去旅游,这些事就交给师父了。你只管放心地去,不要记挂任何人,照顾好你自己!”

  “嗯。”夏芍应下,挂了电话时眼里已红。她没有告诉师父,她不打算带张老去,她不带任何人。这个时候,任何人留在师兄身边,都可以成为护持他的助力,她一个也不要带走。

  但却有人想跟她一起去。

  夏芍打完电话回到楼下的时候,楼下一群人已经商量完毕。

  张中先、海若和温烨三人打算陪着夏芍去昆仑,连衣妮都要跟去。

  夏芍摇头,“我自己就好,跟我去的人,未必帮得到我。但留下来,对师兄有助益,尤其是张老。”

  她这一走,玄门除了唐宗伯,就张中先修为最高了,她绝不会带他去昆仑。

  “不行!这事儿你别逞强!到了那儿,会出什么事,谁也料不到。你命格奇,起卦都算不出吉凶,不带几个人去,你让我们怎么放心?你怎么知道这些人帮不到你?这可说不准。总之,这事儿不能由着你!”张中先一摆手,不肯让步。

  温烨也不肯让,少年站去夏芍身前,抬着头,眼神让人心口发疼,声音低得像在吼,“上一回,我师父说他自己去,不让人陪,结果他再也没回来!”

  客厅里一时沉默,没人说话,人人都在看着夏芍。衣妮站了出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帮不了你?就算帮不了你,昆仑那地方,对我们的修为也有好处。你不让我们去,我就跟温烨作伴去好了,不当你的累赘!”

  “师叔,他们两个到底年纪不大,我虽修为不算高,好歹年纪在这里,路上你要有什么生活起居,我也能照顾照顾你。”海若温言温语地劝。

  夏芍将这四人看过,沉默了一阵,这才道:“好,小烨子和衣妮陪我去。要么他两人,要么我一个都不带。”

   夏芍平时虽性情随和,但她决定的事,向来难改。她这么说,就是最终决定了。张中先和海若着急,夏芍道:“我是去修炼的,又不是去旅游,不必带照顾生活起 居的人。他们两个足够了,我带着龙鳞和大黄,还有无量子道长相赠的金玉玲珑塔在,以我这修为,若还能出事,再多的人跟来也无用。”

  夏芍 决定带温烨是觉得这孩子一片诚心,不忍叫他再受当年等待之苦。而且衣妮说的对,昆仑灵气对他们的修为也有助益,此去一趟,他们若跟着她潜心修炼,定然受益 匪浅。至于衣妮,夏芍原想将她留在京城,她这一去,万一京城有变,要她照应她的朋友们。但是想想,要真有什么事,衣妮也不是肖奕那些人的对手,她视肖奕为 仇,平时行事又冲动,恐不成事反倒害了自己,不如将她带在身边。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夏芍立刻安排助理去订下午的机票,让温烨和衣妮去收拾行李,自己则上楼,再次进了房间。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章 怀孕?

  门关上,隔绝了楼下人声。房间里,风拂着窗帘,更添静谧。

  徐天胤躺在床上,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还记得当年,他从不在床上睡,即便有她陪着,夜里她动一动,他就醒。现在他那么安静地躺着,连她进了房门,坐来床边,他都没有醒来。

  她喜欢瞧他的睡颜,他睡着的时候,孤冷凌厉全然不见,她喜欢看他安心的模样,甚至想要他安心的时间多一些,再多一些。可是现在,他睡得那么沉,她却连他脸上安心的模样都瞧不见。他的脸全是青黑,她要伸手去摸摸,才能摸得见他立体的五官。

  夏芍坐在床边,低头抚上徐天胤的脸颊,声音轻得似窗台拂进来的风,“他们都觉得,我该哭一哭。我不哭,不吉利。”

  没有人回应,房间里还是静得只有风声。夏芍抚上徐天胤的唇,感觉他鼻下微弱的呼吸,“我要走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我有,但我不想现在说,我要等回来再跟你说。”

  夏芍俯下身,在男人额头上落下一吻,许久才起身,把他的手掌翻过来,和她做一个约定的姿势,“所以你要记着,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所以你不许走,一定要等到我回来!你说你不骗我,可你已经食言过一次了,你不会再食言的,对不对?”

  听不到回答,她让那个约定的姿势再紧些,锲而不舍地问:“对不对?”

  掌心下的温度有些凉,她握了握他的手,重新将被子为他盖好。随即,隔着被子枕上他胸口,轻轻唤,“师兄……”

  他心跳不像往时那般有力,她细细听,才能听见虚弱鼓动。她把身子的重量都撑双手上,生怕压着他,叫他气喘更费力。但她的脸颊却在他胸口感觉到一样突起。

   夏芍起身,轻轻打开被子查看,在徐天胤薄薄的毛衣胸口一只口袋里,发现了只玉葫芦。这玉葫芦本是一对儿,师父当年发现的一块好玉,带去风水宝穴中蕴养多 年,收徒时便分别给了师兄和她。正是这玉葫芦,让师兄在师父失踪的那些年里凭气息找寻,却不知另一只葫芦已在她身上,他找的人竟然是她……

  说起来,还是这玉葫芦,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她的那只葫芦自拜师起就戴在脖子上,鲜少拿下,而师兄则习惯贴近胸口放着。他穿着V领的薄毛衣,肤色青紫,唯独放着葫芦的心口处青色浅上许多。夏芍见 了,立刻从自己身上提出那只玉葫芦来,凑成一对,一起放进了徐天胤胸前的毛衣口袋,他胸口的肤色以可见的速度又淡了淡,明显是这对玉葫芦护住了他的心脉。

  将被子重新盖好,夏芍留恋地贴了贴徐天胤的胸口,“我把它留下来陪你,就当是我在陪你。你一定要坚持住,等到我回来!”

  她深深嗅了嗅,嗅他身上她熟悉的味道,随后似是怕再待下去,她会不放心离去,索性起身,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夏芍并未带多少行李,她只带了几件厚衣服和洗漱用具,其余的登山工具到了当地再买不迟。温烨和衣妮回来之前,夏芍在楼下跟朋友们告别。

  事情是那么突然,中午几人还在火锅店里吃得热火朝天,结果下午夏芍就要往昆仑而去。柳仙仙甚至在楼下和元泽等人商量,要不要一起请长假,陪着夏芍一起去。哪怕他们不登山,只在山下驻扎,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夏芍瞧了她一眼,道:“你消停些吧,我知道你们都担心我,但相信我,没有人比我更在乎自己的安危。我若回不来,他也活不成了……所以,你们要信我,我一定会回来。”

  柳仙仙不说话,平时就属她口快,最爱跟人争辩抬杠,这时却一句也不说了。

  夏芍最担心的便是她,“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跟家里人一定不要硬来。记住我的话,忍一时义气,等我回来。”

  “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了,还有工夫惹老娘不快?”柳仙仙哼了一声,本因担心夏芍,脸色有些沉,一听夏芍提起她父亲,脸色更沉得难看。但一抬眼,见夏芍瞧着她不说话,不像是随意嘱咐她,这才扭头应了,“知道了!”

  夏芍这才点点头,看向元泽,“对你我就没什么话要嘱咐了,你一向有轻重。”

  元泽苦笑,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凡事有轻重是个缺点,她竟没什么可对自己说的。但随即,他又庆幸,庆幸在她这么难的时候,他没成为她的牵挂。

  “至于你们两个,”夏芍又瞧向周铭旭和苗妍,“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们两个别再这么别扭了。”

  两人一愣,相互瞧一眼,各自红了脸,有些别扭。

  元泽扯出个还算安慰人的笑来,“你放心吧,他们几个,我帮你看着。有什么事,我会提醒他们。”

  “有你在,我确实放心些。”夏芍也笑了笑。

  几人顿时叹了口气,都这时候了,难为她还能笑得出来,一一嘱咐,一一安排。换个人,早就乱了心乱了主意了。

  温烨和衣妮回来的时候,华夏集团的车已经在别墅外头等了。众人送出来,无量子、张中先等人要在别墅里照看徐天胤,不能一起到机场,元泽四人则开了车跟着一起去了机场。

  心里有万千嘱咐,临别时却只剩“保重”二字。

  飞机起飞前,夏芍看了眼外头,只见天边晚霞烧来,静谧浓烈,如血。

  ……

  四个小时的行程,飞机上,温烨和衣妮见夏芍闭着眼,便都不打扰她,让她多休息一会儿。哪知夏芍根本就睡不着,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外头已经天黑了。

  一下飞机,冷意袭来,天空飘着小雪,气温果然比京城冷得多。

  来往的人都裹紧了大衣,形色匆匆,夏芍三人有修为在身,元气护体,倒不觉得多冷。

  来接机的是华夏集团在这座城市的公司经理,这位经理只有在年终和集团高管会议上才能见到夏芍,因此显得十分兴奋,亲自开车将夏芍三人送往入住的酒店。

  酒店早就订好了,房间里登山要用的帐篷等一应工具也都已准备齐全,这经理办事倒是很有效率。

   晚饭自然也早就订了厅房,备了宴席,厅里已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西装礼裙。经吴经理介绍,都是华夏集团在此地公司的高管和家属。夏芍今天来得突然,但也 有些本地商界的人听说了,今晚找了吴经理,想求个入席的机会。吴经理也不知自己这么安排,夏芍高不高兴,想着她刚下航班就要被一些人缠着寒暄,怕她会觉得 太累,认为自己不够体贴。所以便回绝了那些人,只带着公司内部的高管前来。夏芍对公司员工向来和善,想来自己人来见见她,她不会有意见。

  夏芍再有心事,面对自己的员工,该有的温和也该有,当下一番握手寒暄,带着温烨和衣妮一起坐下。

   吴经理四十出头,身旁坐着妻子女儿,脸上陪着笑。他一年能见夏芍的机会只有三四次,除了报告工作和开会时提出一些建议,平时说话的机会并不多。虽然听说 夏芍来此是有私事,让准备的都是爬山的工具,像是要登山旅游,但她既然来了,公司的事恐怕也是要过问的,他当然要好好表现。

  “董事长,您不常来,今晚准备的都是当地特色菜肴,全羊宴,名厨掌勺。您一路辛苦,尝尝看?”吴经理颇为殷勤,一旁的女儿瞧了父亲一眼。

  父亲在当地也是有名气的人,华夏集团在国内有多大的名气888888,父亲在当地商圈里就有多少面子,她向来是看着别人对自己家人殷勤,还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对别人这么殷勤的。

  当然,这人也不是别人,是华夏集团真正的当家人,那个满身传奇的女孩子。

   吴经理的女儿好奇地瞧着夏芍,他们今晚都盛装前来,夏芍倒穿得平常,一身白色羊尼大衣,跟在商业杂志和电视上看起来的样子不太一样。不是丑了,而是让人 惊叹。惊叹一个人不施脂粉,寻常打扮,竟眉眼如此吸引人,肌肤更是玉瓷一般,灯光下珠润生辉。而且,她年纪与自己一般大,气度却比她母亲都沉稳,含笑坐 着,宁静淡雅,温温和和的一个人,所有人却都陪着小心。

  吴经理的女儿在本地也是有名的千金名媛,与圈子里同龄的女孩子向来说得上话,见席间气氛紧张,便想给父母长长脸,笑道:“夏董,您来这里玩儿,徐将军怎么没来?”

  这话一问,衣妮和温烨当即就皱了皱眉。

  吴家千金见了一愣,顿时心里咯噔一声。她是听说两人感情很好,所以才问的,而且两人刚刚订婚,应该还在甜蜜期,这话题……不该有错啊。

  “你这孩子!”吴经理斥了女儿一眼,“徐将军在军区,哪能是说请假就请假的?”说完又对夏芍赔笑,“董事长,您别介意。小女跟您年纪差不多,还在读大学,平时娇生惯养的,连勤工俭学都不去。她哪里知道工作不易?”

  夏芍从头到尾含笑,笑意就没变过,看起来并不介意。

  吴经理一瞧,这才稍松口气,道:“净顾着说话了,您尝尝这道菜,保准和在京城吃的味儿不一样!”

  “多谢吴经理费心准备。”夏芍笑了笑,拿起筷子,见一盘装饰精美的烤羊肉串转到了面前。虽不是稀罕菜品,但说起当地特色美食,这当然是经典的、不可不尝的一道。酒店名厨的手艺,瞧着就有胃口。只见那羊肉串,肥瘦相间,色泽焦黄油亮,闻着就有股肥香热辣的味道。

  夏芍近来喜辣,一瞧就拿起来尝了尝。一入口,那香气如想象中一般美,唇齿留香,直入喉咙。夏芍却一皱眉,只觉胃中翻搅,当即放了下来。

  一桌子人见她脸色有变,都愣了愣。

  夏芍倒不曾失仪,笑了笑,起身道了声抱歉,这才不紧不慢去了洗手间。一进洗手间,门一关,她便干呕了起来,待不适的感觉淡去,她才抬头,微微皱眉,瞧着镜中自己,眼神不解。

  过了一会儿,传来敲门声,衣妮在外头问她有没有事,夏芍这才开门出去。

  一桌子都有些不安,气氛死静,吴经理看夏芍重新入席,便站起身来道:“董事长,是不是这宴不合胃口?要不撤了,重新上别的?”

  夏芍一笑,“没事,是我的问题。可能是刚下飞机,有些晕机的缘故。”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吴经理却赶紧换来服务员,添了几道清淡的菜品。夏芍这一晚上也就吃着这几道清淡的菜品,却仍觉得口中无味,胃口甚淡。但她掩饰得很 好,为了不让员工再担心,她倒说了不少话,问了问公司的情况,又问了问各位高管家中情况,连众人带来的家眷都没冷落,一一了解。一顿饭下来,众人是越吃脸 上红光越重,气氛越热络,再无起初的紧张,却没人发现,夏芍很少动筷,除了温烨和衣妮。

  晚宴结束,众人满足离去,吴经理留到最后,说明早来安排人送夏芍三人去昆仑山临近的县城,这才离去。

  夏芍回到酒店房间,一进屋,衣妮便问:“你没吃多少东西,要不叫酒店再送些宵夜来。”

  她平时话不多,其实倒很细心。

  “不用了,可能是晕机吧,刚才清淡的菜都吃不下,就别叫别的了。”夏芍在两人面前不必再维持笑容,便淡淡说了一声,脸上现出倦容。

  温烨皱着他那小眉头,盯着夏芍,“天天飞来飞去的人,又不少坐飞机,晕机?”

  他说的很有道理,衣妮也愣了愣,古怪地瞧夏芍。

  夏芍怎能不知自己从不晕机?她心里也奇怪,只道:“可能是今天心情不好,太累了,应该休息一晚就好了。”

  这倒听着是那么回事。徐天胤出事,她情绪一直压着,不适也有可能。见夏芍眉眼间倦意越来越浓,温烨和衣妮也便不打扰她,让她赶紧上床睡了。

  夏芍本以为自己心思重,定然睡不着,没想到一沾床就沉沉睡了过去。第二天晨起,觉得精神好些,便叫了酒店的早晨,送进卧房。

  早餐简单,牛奶、煎蛋、三明治,还有份甜品。那煎蛋煎得金黄,蛋黄还嫩着,这回夏芍连动也没动,只闻着那煎蛋的香气,便一皱眉头,去浴室一通干呕。待出来,衣妮和温烨在门口担忧地瞧她。

  “你这是休息了一晚,还没好?”

  “生病了?”

  两人一人一句,温烨伸手就摸夏芍额头,夏芍笑着躲开,摸摸这小子的头,“没事,可能水土不服。”

  “到底是晕机、心情不好、还是水土不服?”温烨对被躲开很不满,吊着眼角,又要跟他师父唱反调。

  “我看还是去趟医院吧。”衣妮道。

  夏芍一听,自然拒绝。去医院太费时间,又是挂号,又是问诊的,少说半天。她半分钟都不想耽搁。

  “那不行!万一你病在山上,会比现在更麻烦。你要是不想去医院,叫吴经理带个医生来也行。”衣妮道。

  这提议倒不浪费多少时间,夏芍只好同意。吴经理一接到电话,听说夏芍叫医生,顿时以为她生了什么重病,来的时候气喘吁吁,身后带了位老人,说是父辈交好的一位退休老军医。

  老医生笑容慈祥,虽已知夏芍身份,但显然到了这年纪,对一切已看淡,也不怎么寒暄,倒是夏芍挺有礼貌,跟老人打了招呼。老人一笑,显然挺喜欢她,当下坐下问起了她的情况。

  听了她的情况之后,老人便让她伸出手来,替她把了把脉,顿时眼神明了,却叹了口气。

  这一叹气,屋里三个人急了。吴经理比衣妮和温烨问得都快,“王伯父,我们夏董……是哪里不好?”

  老人却笑了笑,又一叹,语气感慨,“现在的年轻人啊,对自己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工作、赚钱,哪有自己的身体重要?这都快两个月了,居然都不知道!唉!这是有多粗心!”

  “……”

  一屋子人愣住。

  夏芍僵在了沙发里。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一章 带着包子去昆仑

  吴经理送老军医出了酒店之后,房间里还是静的。

  衣妮和温烨都没反应过来,两个人的眼都直直瞅着夏芍的肚子,夏芍坐在沙发里,半晌才低下头,手轻轻抚在了小腹上。

  两个月……是在澳洲的时候。也只有那一周,两人每晚都有亲密房事。往常,他也知她还在读书,两人在房事上一直都有措施。只是那一周,他的心思在别处,许没太注意。而她也因事前去日本,之后事事一桩接着一桩,自己的月事倒真没注意。现在想想,倒真是推迟许久了。

  “要、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衣妮少见地有些结巴,呐呐盯着夏芍的肚子,似还没醒过神来。

  夏芍抬起头来,还没说话,吴经理送完了人回来了。

   这一回来,便满脸喜意地给夏芍贺喜。谁不知道,夏芍和徐天胤虽没结婚,可那是正经订了婚的?听说,当初徐家老爷子是亲自去夏家下的聘,订婚的喜帖都是老 爷子亲笔写的!而且,订婚的场地还在国家宾馆,京城军界政界大员都是到场了的,那场面,听说董事长和徐将军还写了封结婚申请,老爷子当场签了名的!徐家给 董事长的场面够大了,这是再满意不过的意思。一场订婚虽未公开,可那日子也传得举国皆知,要不是董事长还在京城大学读书,恐怕年前办的那场就不是订婚,而 是婚礼了。董事长现在怀孕,谁会说句什么?

  徐家大房就徐天胤这独子,老爷子疼爱得紧,现下就快添丁了,老爷子、徐将军指不定要高兴成什么样子,指不定嘴能咧到天上去!

  吴经理笑着道完喜,接着问道:“那董事长要登山的行程是不是取消?我给您订什么时候回京城的机票?”

  “行程照旧。”夏芍垂眸,手自打得知自己有孕就没从小腹上拿下来过。

  “啊?”吴经理却愕然,张大了嘴。

  照旧?这是为什么?

  董事长和朋友来此地登山,难道不是为了来旅游的?什么好玩的心思能比现今肚子里那个大?

  知道华夏集团是夏芍一手创立的人,都知道她不是个玩心重的。她要有那玩心,也不会年纪轻轻就有今天的成就。吴经理纳闷了,难道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

  “不过,”夏芍没解释,只是又开了口,“原定的行程稍缓一缓。我对本地不熟,你找家好点的医院,帮我约位医生,我要先去做个孕检。”

  夏芍垂着眸,声色淡然,喜怒不露。没有人知道,她垂着的眸里是怎样欣喜、担忧,又温柔的情绪。

  两世为人,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

  以往,再避着孕事也好,不代表她不喜欢孩子,只是觉得眼下年纪尚轻,大学还没毕业,结婚尚早,所以孩子的事也就先避着。可没想到,这孩子还是因为一个疏忽就来了……天下的母子缘分,都是修来的。这孩子既然来了,那便是缘分到了,她自然好好待他。

  只是眼下,他父亲生死一线,她又要登昆仑闭关,这孩子才两个月,她担心他经不经得起……

  所以,原本她只以为自己身体不适,不想耽搁时间去医院,现在也必须得去一趟了。她得知道这孩子在她肚子里好不好,康健不康健,能经得起多大的折腾。她必须要了解清楚,待到了山上,她行动之时才能做到心里有数。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她得保住!

  保住孩子,也要救他,他们两个都是她的心头肉,一个也不能有事!

  所以,此刻她心里再是怎样的情绪波动,也得保持头脑清明。夏芍抬眼,见吴经理还愕然着,又吩咐道:“把准备的登山用具都搬去送我们的车上,直接开去医院门口等着。等我从医院出来,直接走!”

   夏芍语气虽淡,眼神也淡,却一眼把吴经理瞧得一个激灵,莫名背后发冷,忙应了,再不敢提回京城的事,赶紧出门打电话办事去了。出了门,直到把是办好了, 吴经理吊在心口的冷气才舒了出来,看了眼虚掩的房门,笑着摇摇头,不知才二十一岁不到的年轻人,怎么有这么威重的气势,他好多年都没这么提心吊胆了。

  吴经理四十多岁的人了,常有商场上的应酬,身体也不是特别好,认识几位本地医院有名的主任医生,虽不说是私人医生那么夸张,但身体不好时打个电话去就能有人来家里。这些医生里虽然没有妇产科的,但打个电话,对方给预约一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电话不过打了三两分钟,吴经理便回来,请了夏芍下楼,衣妮和温烨在后头跟着,一路上也没说句话。两人都对那老军医的话不是太信任,究竟是不是,到了医院一验就知道了。

  到了医院一个小时后,夏芍拿着一张血捡化验单和B超单子出来,坐上了前往昆仑的车。已经约好了医生,又不必等,检查其实花不了太长时间,但是夏芍跟医生聊了很久,问了很多问题,这才用了一个多小时。

  车里,夏芍只管低头看手中的两张单子,衣妮和温烨也一左一右地瞧那两张单子。其实,他们也不是不信那位老军医,只是有私心,觉得此去昆仑,三个月之内进境已经是很难成功的事了,这时候谁也不希望是真的怀孕,虽然是喜事,但无异于雪上加霜。

   但想归这么想,衣妮坐在夏芍身旁,眼神除了担忧,还有些羡慕。她想起了在寨子里,和阿妈生活的那些日子。自从阿妈被人害死,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 化,她以为,这辈子能为阿妈报仇就很好了。没想到会遇到夏芍,仇人也眼见着能有手刃的一天,因此她以往从来都没想过,等大仇报了,她生活的目的还会有什 么,是不是也会遇到喜欢的男人,会有自己的孩子……

  女人对于孩子的事,心里总会多几分柔软,因此哪怕再担忧,一路上衣妮都没说一句话。吴经理跟着车,因为知道夏芍有孕在身,一路上特意吩咐司机开慢点,开稳点,待到了临近昆仑最近的县城,已经又是晚上了。

   酒店同样是早就订好的,住下来后,夏芍的脸色有些白。她从昨晚起就没吃多少东西,一路上喝了点水都停车去吐了出来。之前没发现有孕的时候,她连辣火锅都 能吃得下,谁想这妊娠反应一来,却是来势汹汹。当晚,衣妮去买了水果,让酒店送了甜粥来,夏芍勉强吃了些,到晚上睡前,却又全都吐了出来。

  温烨皱着眉头,一声不吭,在屋里团团转。转着转着,转出了房门,在外头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打去香港的,接的人是海若。

  “喂?师父。”他虽拜了夏芍为师,但对海若的称呼一直不改,唐宗伯和夏芍知他人小重情,从不在此处严苛他,玄门向来重辈分,辈分一道上颇乱的,只有温烨。

   海若接到电话时正在香港的半山老宅里,一行人昨天下午等到唐宗伯从东市回来,连夜回了香港。徐康国老爷子也跟着来了,昨天夜里,谁也没睡,徐老爷子在陪 徐将军,掌门祖师和无量子道长一夜都在外头布风水大阵,日出时分,两人联手聚了海上的龙气来,场面那叫一个惊心动魄!无量子道长修为已入大乘,他倒是无 碍,掌门祖师却受了不轻的伤,今天调息了一整天,刚刚好些了,也去了徐将军屋里,替了徐老爷子。

  现在老风水堂那边,掌门祖师和师父张中先都已不去,由她师兄丘启强、赵固和其他仁字辈弟子主持。她本该也去的,但因着是女人,照顾人贴心些,便带着两名女弟子留在了老宅里,照顾这些贵客尊长的饮食起居。

  众人原没想到夏芍会打电话来,她往昆仑去的路上应不会有事,即便打电话来报平安也没什么用,她最凶险的是在山上那段日子,而那段日子必然是信号不通,无法和外界联络的。

   但当接到了温烨的电话,海若还是很惊喜,当即就接了起来!她正坐在客厅里,楼梯处,徐康国正由警卫员陪着走下来。他已八十高龄,昨天乍听孙子噩耗,曾经 历过太多世事变迁的老人,眼神发直,半晌没从椅子里起来。他不顾的身份不宜随便出京,跟上头那位说了一声,便带着警卫员跟着玄门一行到了香港。他在香港只 能住三天,昨晚一晚任谁劝都没睡,陪着孙子一直到现在。

  唐宗伯让他去休息,他哪里睡得着?正想来客厅坐会儿,吹吹外头的海风,醒醒神儿,一下楼梯便看见海若惊喜地接了电话。头发花白、似老了十多岁的老人一瞧,便眼睁了睁,倦意一扫而空,快步下了楼梯,拄着手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是不是芍丫头的电话?给我!我来跟她说!”

  这丫头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他,自己就跑去了昆仑!这季节,昆仑山区那边是人能进的吗?

   海若回过头来,张着嘴,眼瞪得溜圆,不知是被徐康国的出现给惊的,还是被电话里的内容给惊的。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呐呐瞧了近在眼前的老人一眼,忽然歉 意地笑了笑,捂了电话便道:“老爷子,不是师叔来的电话,是我家里的一个晚辈。家里出了点事,我出去处99999理一下,您快去休息吧,有消息我一定告诉 您!”

  说罢,她赶紧起身走了出去,直直出了门,只留客厅里徐康国伸着手,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不知是失望还是别的。

  海若一直出了老宅,下了半山坡路,确定后头没人跟着,这才松了口气。这口气刚松,便又提了起来。

  师叔竟然有了身孕!

  这样的大喜事,在这节骨眼上,却只会让她更难。因而她不敢告诉老爷子,老爷子得知事情后,倒没怪师叔,反倒为此担了两个人的心,若是他这时候再得知师叔肚子里怀着徐家的骨血,他哪能受得了?怕这心担的就更重了。因此,哪怕是撒谎,也得先瞒过去。

  电话那边,温烨又问怎么照顾孕妇,海若顿时苦笑,她没有孩子,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点,索性都说了,“我听你说的,你师父也不算吐得太厉害。听说那吐得厉害的,都能吐出血来,人都得去医院住着。所以你们两个在那边先宽心,别太忧虑。”

  温烨在那边皱着眉头张着嘴,想说这还不算厉害?但听了接下来的话,无力沉默了。

  真有这么辛苦?

  他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直到被师父收养。曾经想过自己的父母为什么狠心不要自己,也痛恨过。但听师父这么说,也不知为什么,心里泛酸,很难过。不知道他母亲当初怀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吃过这些苦,如果是,难道对他没有感情?为什么会忍心不要他呢?

   “我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孕吐这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吃了吐,吐了吃。也别一时不停地让你师父吃东西,瞧着她的情况,等她能得下的时候再让她吃些。问 问她喜欢吃什么,尽量依着她的口味。再有,早晨起来别让她空腹,先让她喝点水吃点点心再起,胃里会舒服些……”海若思量着,最终叹了口气,她知道的也只有 这么多了,这些还都是从朋友那里知道的。

  话说起来,师叔的父母这次也要来香港,明天就要到了。

  师叔原托掌门祖师代为照顾家人安全,但因徐师叔的事,掌门祖师不得不回来。师叔的事,祖师怕夏家人担心,也不敢透露半字,只好说请他们来香港游玩,自己先行回来安排。他们明天中午就到香港了,住的地方自然是酒店。

  师叔的事,要是她母亲知道了,定然知道怎么照顾女儿,可惜这事得瞒着,不然长辈不知得多担心!

  海若叹着气,又知道自己刚才教的那些不会起太大作用,师叔要去昆仑,冰天雪地的,她吃的东西能好到哪儿去?这可怎么办……之前只以为她此去昆仑是任务艰难,如今岂止艰难,简直就是凶险了!

  她忧心忡忡,那边温烨听了应下,挂了电话回去,把海若的嘱咐悄悄跟衣妮说了,衣妮点点头,回头看夏芍卧在床上,手里拿着明天出发采买的食品单子。

  相比起他们的忧心,她倒镇定,镇定得让人觉得什么事都难以将她打倒。

   “这单子上的东西,再添几样,明早你们就去买。”夏芍头也没抬,吃的东西原本就备好了,在他们到酒店的时候,就已经放在房间里了。这些都是她原本吩咐 的,她去山上闭关修炼,吃的东西不需太多,易保存的馕和干肉、压缩饼干之类的,没什么花样,很简单的吃食。但现在不成了,她肚子里还有一个,纵然她反应厉 害,该吃的还是要吃。

  “你们明早去买些干果,水果、奶酪、饼干,蔬菜一类的挑不必生火下锅的买,用保温箱装着,量不必太多,一个星期的 就够。”夏芍吩咐着,心想原本她的打算是让公司的两辆车送她到三下就回,但看样子,拿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搬不上山。看情况得雇些人,在山下扎营,建个小补 给站,每一周,让人送上山。

  两人听着,点头归点头,但不乐观,“东西运上山很成问题。”

  确实。

  这个季节还有雪,山路难走,风大雪极之时容易迷路,又时而有雪崩。当地人都不愿上山。即便酬劳高,有人愿意冒险,他们一行要带上山的东西太多,她又要寻那龙脉宝穴之处修炼,选的地方许会很高,一般人拖着东西上山,未必能运得上去。

  门派那边这些日子她抽调了不少人,留在老风水堂里的弟子忙得脚不沾地,如今运东西上山这样的跑腿事,夏芍实在不愿再抽调门派人手。留着人在师父那边,说不定有不时之需。

  夏芍思虑片刻,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号码。

  接电话的是女子声音,声音虽冷淡,但接起来的速度倒快,“真稀奇,你居然有打电话给我的时候。”

   “莫非。”夏芍难得脸上有些笑容,当初她扮作保镖去香港帮李卿宇化劫,师兄给她安排了军事资源公司的身份,还请伊迪手下的雇佣兵随她一起赴港,莫非是其 中一人。两人因相处得还可以,分别时便互留了联系方式,夏芍也没想到,自己能有用到的一天,“你能接电话,说明你现在没有任务在身,我这边有件棘手的事, 能过来出趟任务吗?”

  “我在度假中,不接任务。”莫非还是那么一板一眼,但随即又说了后半句,“但你可以找伊迪,我听从组织调遣。”

  夏芍闻言哭笑不得,她明明就是愿意来的,非要拐弯抹角。正腹诽间,那边电话已经换了线,三秒钟后,一道含笑的优雅声音传来。

  “嗨!亲爱的未婚妻小姐,听说你有委托?”伊迪声音带笑,不等夏芍接话,便夸张地叫道,“哦,上帝!你和徐吵架了吗?他居然要你亲自联系雇佣兵?”徐天胤那小子,手里那么庞大的地下资源,他未婚妻有急事,用得着自己出面联系?他打个电话不就立马有人来了么?

  夏芍这时候没心情跟人说些没营养的话,她直接把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但获得了对方更加惊讶的声音。

  “你需要出动国际雇佣兵为你当搬运工?”

  “你应该知道,这次的搬运工作不容易,作业地点环境恶劣。”

  “我猜,你要搬运的一定是军火吧?上帝,你要炸掉昆仑山吗?”

  “食品。”夏芍倚在床上,闭着眼,瞧着有点累。

  那边却沉默了,接着传来呼哧呼哧的声音,不知是喘气还是在忍笑,“好吧。只要雇主肯出钱,我们不在乎运送的是什么。”

  “嗯。”夏芍淡淡应了一声,对伊迪报了自己所在的地点和需要他的人在山下待的时间。

  伊迪果然愣了愣,他这才听出来事情不对。哪有人在山上待那么长时间?这是遇上什么事了?

  “伊迪,派几个可靠的人来,要信得过的。”夏芍的语气也让伊迪听出些问题来。

  “好!”他当即敛了刚才的玩笑心思,他也没问出了什么事,只一看时间,道,“明天中午,十人的队伍到你那里,莫非带队,她跟你熟。”

  夏芍应了,这才挂了电话。她不提是徐天胤出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他曾经在地下世界打拼多年,若说没有仇人是不可能的。他怕有些人得知他现在不好,会动什么歪心思。好在雇佣兵是雇主给钱就办事的,他们一般只在跟价码有关的问题上才会问清楚,至于雇主的目的,他们从不过问。

  运送队伍的事一定下来,夏芍便松了口气,这些雇佣兵,什么恶劣的环境都去过,他们的精力和体力自然比在当地雇人要好。而且,要出什么险情,他们也能自保。

  夏芍手抚上小腹,即使是这样,她还是要在这段时间里亏待这孩子了。但这是她如今能给他的最好的了。

  夏芍闭了闭眼,有些乏了,衣妮又拿了些东西给她吃了。她累了,睡得快,倒没去吐。但早晨一醒来,她便又开始折腾,还好温烨在,按着昨晚海若的吩咐,让她先喝了温水,吃了点心,这才压了下去。

  衣妮跟着吴经理出门采买,她虽话不多,但心却挺细,两人半上午回来,搬回了不少东西。

  夏芍去瞧了瞧,倒笑了笑。也难为他们了,水果蔬菜虽量不多,但装在小保温箱里,外头套着好几层大箱子,就怕冻坏了。剩下的还有干果仁、奶酪、饼干,还有些点心甜食。

  “董事长,再往前走就没有去山区的车了,咱们得自己开车过去。但是路上有雪,道路难走,到了那边恐怕要傍晚了。您看,是不是再休息一天,明天一早出发?”吴经理问。

  “不,中午出发。我有几个朋友要到,他们到了就走。”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二章 看不透的宝地

  莫非中午果然按时到达,一行十人,其中也有熟面孔,正是在香港时和莫非一起保护夏芍的俄罗斯佣兵马克西姆。这十人里只有两人是女人,其余都是西方男人,大多身型威壮高大,一出现在酒店门口,便将吴经理和随行的两名集团员工给惊了个不轻。

  吴经理倒不知这十人是雇佣兵,只以为是董事长请来的保镖,不由心头更古怪。有了身孕还坚持登那昆仑山,已经是够让人想不通的了,登个山还要请这么些凶神恶煞的保镖来,就更让人觉得此行有异了。

  但夏芍什么也没解释,她只道:“接下来由他们送我过去就好,你们回公司吧。”

  吴经理只得从命,他们临走时把车留了下来,加上莫非一行开过来的,五辆车在这天中午浩浩荡荡从酒店出发,直奔昆仑山。

   夏芍带着衣妮和温烨,与莫非坐在一辆车里,马克西姆开着车,不等莫非开口,他先和夏芍打了招呼。这俄罗斯男人第一次与夏芍见面的时候,被她收拾了一顿, 连心爱的军刀都被她扔进了垃圾堆里,这事他到现在都记得,一张口便是大嗓门,“几年不见,身手退步了没?到了地方,先下车较量两下?”

  莫非从副驾驶上扫一眼过去,“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伊迪,你要跟雇主打架?”

  马克西姆一听,顿时脖子一缩,一摸鼻子,咕哝,“行了行了,知道这次你是领队。女人就是麻烦……”

  莫非只当没听见,回头便对夏芍道:“你脸色不太好。”

  夏芍微微一笑,“近来门派功法正到了紧要关头,气血有些不畅。这次去昆仑,就是为了修为去的。往后的三个月就要劳烦你们了。”

   听到门派功法四字,莫非挑了挑眉头。这年头,谁听见这样的话也难免古怪。但他们这些雇佣兵,全世界去过的地方太多,遇到的奇事也太多,玄门的年代久远, 这也是知道的。因此莫非只挑了挑眉,多的也没问,点头道:“只要是雇主的意思,我们都会尽力,拿钱吃饭而已。你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提,怎么做到是我们 的事。”

  夏芍笑着点头,她就喜欢莫非的直接。但对不住她的是,这次她不能有话直说了。怀孕的事,她不能说。连吴经理都能看出她怀着孕还 要坚持上昆仑很不正常,更别提这一行生死任务里行走多年的雇佣兵了。师兄重伤的事不能泄露,哪怕是他的朋友。她信得过莫非和马克西姆,却不知此行来的其他 人什么底子,事情万一让人看出不对劲来,以这些人的情报路子,要查不难。眼下一点对师兄的安危有碍的事,她都不能做。哪怕,这很可能只是她的多疑。

  衣妮却转头看着夏芍,皱了皱眉头。她不告诉这些人她有孕在身倒没什么,可她反应这么厉害,这一路她能忍着不吐?

  夏芍还真忍下来了。出了县城,往昆仑山去的路便异常颠簸,路上有积雪,车开的很慢,却依旧晃得人难受。夏芍在昏暗的车里脸色越来越白,衣妮数次想要喊停车,让她缓一缓,都被夏芍给不动声色地拦了下来。

  车队到达昆仑山脚下的时候,已是深夜。数道刺目的车灯照着前方白雪皑皑的茫茫祖山,照不尽的黑暗里,如一条巨大的盘龙沉睡于夜。下了车的众人不语,只觉雪气迎面,山风自天际卷来,仿佛来自远古的怒吼,震得人心中凛凛,肃穆中生出敬畏之心。

  这便是昆仑……天下龙脉之源,古代神话中居住着西王母的昆仑虚……据说,西王母座下由两只青鸟侍奉,与东王公分掌男女修仙登引之事。

  昆仑,乃大乘境界飞升之处。

   神话有几分可信,夏芍不敢断言,她只知,国内三大主龙脉是从昆仑山东部分出,分北、中、南三条,随三大水而行,紫禁城的龙脉便是与昆仑山相通。但京城红 墙大院里的龙气她曾动过,郊外龙脉山她也去过,那里所剩的龙气与此地实不能相较。不提此地龙气未曾受世间浊气污染,便说此时她一下车,几个吐纳间,胸间便 畅快许多,一路颠簸引来的不适,此刻也尽数淡了下去。

  “扎营!”后头,莫非已经带着队友选好了合适扎营的地点,过来道,“扎营要点时间,你们先去车上吧,外头冷。”

  夏芍笑道:“我没这么娇气。你去忙吧,我看看明天上山的地点,咱们停的这处地方未必合适。”

  昆仑山脉延绵数千公里,龙脉起伏甚大,她冲着大乘之境而来,自然要择一处风水宝穴。

   莫非却古怪地瞧了夏芍一眼,顺着她看的方向往昆仑山脉看去,饶是她这些年执行任务,眼睛在黑暗中视物能力极强,这大晚上的也看不清太远的道路,也不知夏 芍是要怎么看明天的上山地点。但也只是古怪的一眼,莫非便指挥队友做事去了,她不是多管闲事的人,跟夏芍合作过一回,那一次也没有帮到她多大的忙,她知道 她身为风水大师,很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手段99999。虽然这次他们受她雇佣,但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不过是些体力活罢了。

  昆仑山脉在 国内横贯四省,夏芍选择从此地来昆仑,自然有她的理由。此地离昆仑源头不远,若说昆仑山乃天下万山之祖,这里便是万山之祖的源头,且不远处便是海拔七千多 米的最高峰,乃西昆仑山脉的龙脊所在。此地龙气万千,最适合修炼。夏芍此时要做的是为自己日后的修炼,寻一处藏风聚气的宝穴。

  即便是深夜,也不影响夏芍的视力。天眼一开,龙脉仿佛一幅接连天地的图画自眼前铺开。古人云,昆仑乃接连天地的巨柱。此巨柱,倒不是说,昆仑山的高度能接连天地,而是指气。

  风水以气为宗,阴阳、天地万物皆因气而生。定龙脉、布风水局,实际上都是在寻气理气。山为天地重浊之气凝结,昆仑山气通天地,此话确实不虚。

  夏芍开着天眼,只见雄踞金龙,龙气不绝,茫茫雪沫随风过处,金气通天。她仰头看向天空,看见的同样是漫天金气,与昆仑之气似接连在了一起,乍一看,竟分不清何为天,何为地,心中竟升起空茫之感。

  这空茫只是一瞬,还没等顿悟,那感觉便又散了。夏芍神情一敛,自英国那晚后,她再没出现过这等心境了。虽然只是一瞬,但面前正是昆仑,想来是好兆头。

  心思只是在心中一转,夏芍便又将精力放在了寻找风水穴上了。细细一扫,还真发现了一处好穴!

   此穴在山背面,一条卧龙居于背后,中局左右双狮朝拜,再往前,一面广阔的雪地远远瞧去好似白湖入局。不仅气象大,而且堂局美!可谓逆水有情,可谓千山万 水尽收入穴,乃不折不扣的真龙穴地!若葬在这样的宝地,后代可谓状元及第,武建奇功,子孙无论从文或者从武,都是世代富贵昌隆之相!这样的风水宝穴在国内 名山已很难寻到,也就是昆仑山上不乏此等好风水了。

  但是这穴在背面,若非夏芍有天眼通的能力在,换了别的风水师,可能要登上山顶,一览 昆仑风光才能断得了此穴。但眼前这昆仑高峰,海拔七千多米,冰峰林立,陡峭如刀,还时时有雪崩,岂是谁想攀上顶峰便能上得去的?世上不知多少人想要登顶, 都在此地折戟沉沙。这一处真龙穴地,大抵也因为这样,保留到了至今。

  夏芍目光一扫,此穴在半山腰,且穴处平坦,正适合她修炼用!她和雇佣兵们也不用登顶了,明天从一侧寻了路绕过去就行。

  这样想来,夏芍的目光便一转,想连明天的路也一起寻了,好省些时间。但她目光一转时,却愣了愣。

  嗯?

  那是什么?

  只见在夏芍寻见的宝地左侧,必经之路上有一处坡度平缓的山势。虽平缓,那里的雪却别其他地方要厚许多,像是千万年积压而成,目测足有两三百米,很像是雪崩形成的。令夏芍看不透的并非是发现了雪崩区,而是这厚厚的积雪底下,有一块不同寻常的区域。

  那块区域在极深的地底,面积很阔,里面凝聚着海一般宁静祥和的金气。那金气,与昆仑山的龙气不同,比龙气更浓,浓得以夏芍天眼通的能力,竟然只能看见那团大面积的金气,却看不见那地底下有什么……

  夏芍还是第一次看见比龙气更浓的气,相比她的眼睛竟看不透里面的真境,她更在意那金气是什么来路。世间之气,不过阴阳,昆仑龙脉气通天地,已是这世上至极之气,怎有比它更浓之气?

  那气只觉得浓,却不觉得烈,反而很祥和,似天地亿万年凝聚的精气,只一眼,便觉得暖暖的,好似胎儿孕育在母体里,安静,美妙,让人忍不住心境柔和。

  夏芍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唇边一抹淡淡笑意。

  这笑意瞧得一旁的衣妮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问:“你没事吧?”

  这一问,夏芍倏地回神,愣了片刻后,笑着摇头,“没事。我寻着了一处好穴,明天就去那里吧。”

   衣妮是蛊毒一脉,她对风水之事并不通,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瞧着莫非等人已经手脚利落地搭起好几个帐篷了,便扶着夏芍进帐休息。后头温烨跟着,手里捧着个 罗盘,回头瞧了远处沉在黑暗里的山脉好几眼。以他的目力,看清山势没有问题,但是他很想知道,师父选了哪处宝穴?他看前头倒是发现了几处,但有的不适合扎 营长期停留,有的也不是那么惊艳。要知道,这里可是昆仑山,他不觉得她师父能看得上一般的风水穴。

  温烨疑惑地跟进来,夏芍坐进舒适的帐篷里,目光却又往那处看不透的雪崩区一瞧,她敢断定,那里面的必是极好的东西!可是……那地方在两三百米深的厚雪之下,人力难为。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三章 三个月?两个月!

  次日一早,莫非一行十人随同夏芍登山。

  虽然是搬运工的工作,但莫非一行倒不怠慢,他们一早比夏芍起来得还早,出了帐篷便去了山脚下勘查山路。昨晚天太黑,瞧不清楚,今早一看,饶是这群常年枪林弹雨里行走的雇佣兵也知这次任务不容易。

  这昆仑山,太陡峭了。

  若是寻常深山老林,哪怕是原始森林,这些人也不惧。可眼前的是雪山,冰峰林立,陡峭如刀,别说没有天然道路了,就是那些看似缓坡之处,也覆着皑皑白雪,那白雪下埋着什么,是否有杀机,谁也不知道。

  “一会儿我派三个好手在前头探路,运东西的在后面跟着,你们走最后。”莫非在听说夏芍要去后面的半山腰后,带着人一研究,回来说明安排。让夏芍三人走在最后,一旦有雪崩或者什么危险,他们可以更快速度地下山,这是他们执行此次任务的职责。

  夏芍心知莫非的心意,只是一笑,见她手一指山腹右侧。

   “那边看似平缓,但不敢走,有很大的可能是雪崩区。我们从左侧上山,虽然路陡了些,但能借力的地方也多。你放心吧,到时候我来安排。只是想告诉你们一 声,行进过程中不要说话,尽量降低动作幅度,我们的一切交流用手语来进行。”莫非扫了眼夏芍身后的两人,她是见识过夏芍的身手的,想来她带的这两人身手也 不会差。他们虽然是雇主,到底也不是那种身娇体贵的、专给人添麻烦的雇主。上山过程中,夏芍三人的配合度想来是很高的,她只是来问问他们懂不懂手语,不懂 她可以教几个简单的。

  夏芍顺着莫非的指向看向右侧山腹,目光在那深潜的一团金气里又顿了顿,笑道:“那边确实是雪崩区,大抵有两三百米厚,面积也广,咱们是要避开。”

  莫非一愣,“怎么,你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

  夏芍没有明言,只是笑得高深莫测,“你忘了,我是风水师。卜算吉凶本就是拿手的事。所以一会儿还是我在前头领路吧,你派几个好手跟在我后面,把行进路线标好了,方便你们日后上山。”

  “啊?”这回莫非愣了半晌,愣是没反应过来。

  不仅是她,夏芍身后,温烨也鼓着眼睛,用一副“你很扯”的表情盯着他师父。他怎么不知道风水师还有这能耐?卜算吉凶是不假,但也不能能耐到连探路都可以用算的吧?

  衣妮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当即便要出言阻止,被夏芍回身一个眼神止了住。

  “这不行!”莫非却不同意,“你是雇主,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既然我是雇主,那就听我的。我把你们召集过来,自然要让你们多少人来,就多少人回去。”夏芍语气淡了下来,不容莫非拒绝,看她还有话要说,便先一步道,“我不是莽撞行事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莫非一滞,这下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夏芍转身回了帐篷里,这事显然就这么定了下来。

   莫非无奈,只好回去与同伴商议,除了马克西姆翻了个白眼以外,其余人全愣了。这大概是他们执行了这么多年的任务里头,最为古怪的一桩了。雇主在前头开 路,他们在后头跟着?这叫什么事?夏芍的名头和她那些传奇故事这些雇佣兵也清楚,可她说要用卜算吉凶的法子上山寻路,所有人都是不信的。

  这次上山,虽说不必登顶,但眼前这山峰可是西昆仑山脉的最高峰,即便是半山腰也不是那么好爬的,更何况一行人还是负重前往。莫非一行送夏芍三人上山安顿下来后,还要当天返回山下营地,在营地里露营,补充下周的营养品。所以白天要摸清道路上下山,时间还是很紧迫的。

  眼看着夏芍决意已定,莫非看了下时间,不得不临时调整计划。她让马克西姆和两名登山好手跟在夏芍身后,其余人跟着后头,打算行进路上一旦觉得不靠谱,立刻便能将人员和夏芍对调。

   温烨和衣妮自认为身手比这一行雇佣兵要好,他们极想跟在夏芍身后,奈何夏芍给了他们个眼神,那眼神是要他们乖乖配合,他们只好皱着眉头跟在了最后头。因 走在最后,两人的担忧不比莫非一行少,他们是知道夏芍有孕在身的,她这几天吐得很厉害,却从昨天中午起就忍着没吐,这样强忍着必然对身体不好,今天她又走 在前头探路,万一一脚踩空,以她的身手虽不至于有问题,但谁敢保证不动胎气?

  但双方的担忧并没有发生,这一路走得十分顺利。

   夏芍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后面跟着的雇佣兵们起初大气都不敢喘,每看她迈一步便心往嗓子眼里跳一次,但走了数百米后,马克西姆等人的惊心就变成了惊 奇。他们都是有经验的人,很明白昆仑山这等神山上的雪是堆积了多少年的99999,积雪的厚度该有多惊人,但更惊人的是,夏芍所走的地方,没有一处积雪是 没过膝盖的,最浅的路雪不过刚过脚背,而且这种浅处又实的路还不少。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哪是在探能走的路?分明不仅能走,还都是好走的!就是找个当地的向导来,也未必能领出这样一条路来!

  刚在山下还不信的一行人,不由瞪圆了眼,人人眼里都是一句疑问——这真是卜算吉凶算出来的路?

  温烨和衣妮却知这不可能,卜算吉凶充其量只能算出此行是吉是凶,要想走一步问一步,哪有可能?即便是修为高的人可能有这本事,但温烨听说过,师父的命格很奇,她的吉凶向来算不出来,她怎么可能用问卜的方式去探路?

  但奇怪归奇怪,这一行雇佣兵可没忘了正事。马克西姆在前头一瞧出夏芍领的路很难求之后,便立刻打手语让后头跟着的兄弟注意插好路标,日后上山下山可就靠着这条路了。

  一行人跟在夏芍后头上山,待绕去半山腰的山后,天已是下午,眼看着就要傍晚了。一行人一看夏芍选这处平坦的地方,只有温烨有时间奇怪她什么时候看出山后头有这么处玉龙出洞的风水宝穴,莫非则赶紧打手语,指示众人搭帐篷。

  两顶帐篷并排搭好,夏芍和衣妮住一间,温烨和那些食品挤在一间里。山上没有信号,莫非来时特地带了个发信号的电台和对讲机,预备着有紧急情况的时候联系。夏芍虽知一旦有紧急情况,他们从山下赶过来也来不及,但没说什么,只笑着收下这心意。

  “傍晚了,你们下山安全么?”夏芍小声在莫非耳边问。

  莫非道:“放心吧,时间上比我之前预估的还早了。我们路上插的路标都是荧光棒,而且没有负重,晚上行路只要风雪不大就没问题。我们到了山下会跟你报平安。”

  夏芍点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让莫非一行赶紧原路返回。这昆仑山上常年积雪,气温有零下二十多度,晚上若有风雪,能见度很低,下山有路标也会有危险。莫非也知道要紧,只与夏芍三人道了声保重后,便带着人立即返回。

  待一行人的身影看不见了,衣妮走来夏芍身边,低声道:“你要不要紧?想吐就别忍着了。走了一天也没休息,你先进去睡会儿吧,今天休息,明早日出时分我喊你起来打坐。”

  夏芍却笑着一摇头,手往小腹上抚了抚,目光温柔却担忧,“也不知是昆仑灵气好,还是这孩子懂事,自从来了昆仑山,他就没再闹过我。这一路倒是乖……”

  不乖的时候,她虽难受些,但也觉得这孩子在。可他现在乖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她倒担心起来了。

  衣妮看见她眼里的担忧,目光倒是一亮,盯着夏芍的肚子瞧,“说不定还真与昆仑山上的灵气有关。你说,你在山上修炼这三个月,这孩子生出来会不会天赋奇佳?”

   夏芍却只是笑了笑,天赋佳不佳,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她自从知道这孩子投到她这里,满心的希望只剩下他能平安。只要平安康健,将来为人正直存善,天赋又有 何重要?想来,父母对她也是这样的期望。他们大概不希望她有多大出息,哪怕没有华夏集团,只要她平平安安,一家人能长久团圆就好。

  天下父母心,她竟然要到了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才能真正理解。

  而且……

  夏芍垂着眸,衣妮并没有看见她眼底温柔过后,冷意一闪。

  衣妮并不知道,也可以说,所有人都不知道——所有人都以为她此行三月为期,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心底只给了自己两个月。

  临行前,她告诉无量子、告诉师门,甚至告诉公司元老们,她此行三月才归。那是因为她知道,瞒不过自己人,就瞒不过敌人。

  京城要变,如果所有人都以为她需要三个月才回,可她两个月就能出现在他们面前……到时会不会能看见一场好戏?

  夏芍抬眸时,眸中冷意已去。就让她瞧瞧,京城能有多大动静,都是些什么人在动!

   “不休息了,咱们不是来散心的,时间紧急,哪怕多一晚也是好的,这就开始吧。你们不必太挂心我,此行机会不易,你们自己把握。”夏芍回帐子里喝了口水, 便走到外头悬崖边缘,盘膝坐下,闭上了眼,入定前对还站着旁边想劝她的两人道,“我入定后就别打扰我了,该休息的时候,我会起来的。”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四章 毁灭的疯狂

  京城。

  “肖先生,我得到的可靠消息,徐天胤最近不在军区。徐家老爷子前几天在香港,刚刚回来。”酒店套房里,姜正祈边说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肖奕,目光在他垂着的右手上扫过一眼。

  那天,他被夏芍一脚踹在会所屋里,等爬起来后便知外头打了起来,只好在屋里避着。等外头没动静了出去一瞧,着实惊了个不轻。满山青绿的会所,草木死了大半,前头院子像遭了炮轰,车子像被什么力量轰瘪了,地上一滩血,血里一截断了的残肢,夏芍和肖奕都不见了人影。

  姜正祈当时惊魂未定,也看不出那残肢是女人的还是男人的,只见着已经黑紫,再多看一眼都觉得胃里翻涌。他当时给肖奕打了电话,但是连续几通都没接通,他便推断,肖奕是凶多吉少了。

   肖奕不是夏芍的对手,而夏芍来时又知道是他与肖奕在会所密谈,她结果了肖奕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对姜家下手。以往肖奕说王家的败落是夏芍的手笔,他还不太 相信,如今眼见为实,不由他不心惊。他可是还记得当初肖奕是怎么在他面前杀了他的保镖,如今,连肖奕都不是夏芍的对手,他不得不考虑姜家的后果了。

  父亲还在被关押调查中,姜系如今人人自危,但官场上的人都知道,整个姜系集团不可能被一网打尽。姜系这么多官员,从上到下都动一动,那跟动国本也没什么区别了。上头那位只可能是想动动姜家,反正姜家倒了还有别人可以补上,至于整个姜系集团,如今不过是敲打敲打罢了。

  姜正祈自知这个道理,因此他现在不担心姜系的生死存亡,只一门心思救父。

  救父不是那么好救的,原本还指望肖奕,现在肖奕也指望不上了,那些一出事就远远避嫌的人更加指望不上。按说现在这个时候,那些跟姜家一起接受调查的官员最能跟姜家同仇敌忾,但上头正恼姜家,这时候拉帮结派无异于给自己找死,因此姜正祈谁也没理,只偷偷找上了方家。

  方家在这次事情中虽然受了调查,但从调查结果上来看,没受多大牵连,且方家想在军中往上爬还得靠着姜家。姜家倒了,后来替位的人自有自己的亲疏,未必跟方家走得近,他们要想谋求,还得再打算。因此,现如今这形势,方家是少数几个姜家敢用的。

  方筠在国外待了十年,如今京城知道她当年和秦瀚霖那一段的人已经不多了,但姜正祈是知道的。他一面让姜家在军区那边暗中联络当初王家的旧部,探探消息,一边让方筠接近秦瀚霖,探探秦系的口风。

  方筠挂了父亲的电话,只剩苦笑。探秦瀚霖的口风?他真以为她在秦瀚霖心里,还是当年的她?

  她心知必定什么也探不出来,但还是跟秦瀚霖见了一面。这一面,她也不知是为了做戏给姜家看,不让姜家怀疑方家,还是只是因为自己心中想见秦瀚霖……

  想见秦瀚霖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方筠深知给他打电话,他必定不见。于是她去了京郊一处高尔夫球场,果然在那里见到了秦瀚霖。

  草皮上刚冒出嫩绿的芽儿,秦瀚霖只穿着件白色的薄毛衣,衣袖挽着,正午的暖阳下,额头微微见汗,回头间眉眼间的笑容比那暖阳还要让人暖上几分。

  方筠站住脚,有些恍惚,仿佛看见当年在她身边的少年。直到那笑容在看见她后淡了淡,眉头也皱了皱之后,方筠才反应过来,笑着走了过去,“真意外,我还以为一来到这儿,你身边少说也有几位美女陪着。”

  秦瀚霖闻言也笑了起来,那眉头就像是没皱过,“我倒不意外,在这里会见到方大小姐。还是那么消息灵通。”

   方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知道秦瀚霖是认为她来之前查过他,不然她怎么会知道他常来的地方?其实这地方她早就知道,当初在国外的时候,他的一举一动,她 都有关注。不过她也没解释,恐怕说出来,他会更不高兴。她只是玩笑的口吻道:“是啊,我还是那么消息灵通,倒是你,孤家寡人起来了,转性了?”

  “怎么,方大小姐是想填补我身边的空白,还是想给我介绍几个美女?”秦瀚霖笑了起来,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嘲讽。

  方筠看着他那嘲讽的目光,心底一痛,脑子一热,道:“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倒不介意重新开始。”

  秦瀚霖闻言脸上的笑容动都没动,只转过身,一杆将球挥出,冷风扫了方筠一身,“抱歉,我介意。”

  方筠盯着他的背影,把他的拒绝瞧得清清楚楚,心底只觉酸楚,不由自嘲一笑,眼里带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甘,“是啊,你当然介意。你现在口味变了嘛,专爱看人冷脸,越是对你不理不睬的、凶声恶气的,你越喜欢。”

  秦瀚霖倏地回身,方筠顿时愣住。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不仅冷,还带了厉。暖阳落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眉宇间像罩了寒霜。

   方筠怔住,随后心底便涌起说不清的酸楚和怒气。她是见过张汝蔓的,不觉得这女孩子有什么特别,也就是年轻些,有些一股脑儿的冲劲。说白了,就是没经历 练,不知天高地厚。论家庭论身手论资历,哪样比得上她?当年确实是她对不起他,可她在国外也挂念了他十年,如今回来,他的心要是在一个比她优秀的人身上, 她或许也没现在这么难受。可他的心在一个与她性情完全不一样的女孩子身上,这是在报复她,告诉她,他完全不在乎她了,还是说他真的是真心?

  她倒宁愿相信他是在报复她,因为他这些年来身边那些女人,来来去去都是跟她的性情相像的……可也正因为这样,他身边就这么一个不一样的,她才觉得慌……

   她查过了,他们认识四年,没交往过,甚至交集不多。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让他做了那么冒险的事,以至于现在被牵连,停职查看在家。她太了解秦瀚霖,他 少年时期就已是老成心思了,油滑得他家老狐狸都没辙,谁也别想抓住他的把柄。他唯一一次冒险的举动是为了她,而她出卖了他……时隔十年,他再次为一个女人 冒险,她怎能不知他有没有真心?

  眼看着秦瀚霖的脸冷了下来,方筠心中更加确定,也更酸楚。她到底是方家千金,自幼娇生惯养,大小姐脾气磨不尽,一见秦瀚霖冷了脸,她的脾气也上来了,不由一笑,比他之前还要嘲讽,“我猜,这该不是男人的征服欲吧?”

  “方小姐这些年在国外学的本事,我看都99999用在我身上了,真是荣幸。”秦瀚霖不答,反倒笑了起来,笑意却不在眼里,“既然这么喜欢推理,那就继续。我在这方面不擅长,就不奉陪了。”说完,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便走。

  “秦瀚霖!”方筠怒气冲冲转身,她在国外这些年,耐性已磨得比当初好太多了,但在他面前,还是忍不住。

  秦瀚霖却当真停了下来,只是没回头,声音透过背影传来,冷淡,“还有,方小姐既然这么消息灵通,不如把你的情报网用在别处。想查什么,自己去查。别查来查去,又查到我这里。”

  方筠一怔,看着秦瀚霖走远,神情懊恼间有些复杂。他果然还是知道她找他来干什么的,他还是那么敏锐……只可惜,她总被他搅乱心情,连正事都没提。

  ……

  方筠从秦瀚霖这里什么消息也没得到,方家在军区那边却得到了一个消息。

  徐天胤不在军区已有一周时间。

  他不在军区本不是什么稀奇事。自从他回国就职,一些档案公开,许多人才知道他以前是在国外执行任务,功勋累累。也因此,一些老狐狸知道,有时军区里闹出一些动静,比如他去地方部队公干了一类的事,可能只是障眼法,实际上他是又出国任务去了。

  这次如果军区还是闹出类似的动静,一些人也不会太在意,让人起疑的是,徐天胤这回是请假。请的是什么假,多长时间,谁也不清楚。

  徐家的家风,无论是军界还是官场,容不得家中子弟有仗势胡来的事,更别说因私误公。当初王家虽然是败落了,但王老爷子当初的旧部还盯着徐天胤,这次瞧着动静不对,便四处打听是怎么回事。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徐康国去香港也是秘密行事,但还是被一些老狐狸听见了点风声,还听说徐康国前两天回来,身体不太好,这几天医生就没敢离了他身旁。

  方家与王家以前的旧部有些来往,一听这消息,便赶紧告诉了姜正祈。

  姜正祈深知以徐康国的身份,近些年非有重要的国事访问,他轻易是不外出的。他外出,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但是这两天没见有什么报道,且他是瞒着人出去的,显然是为了私事。

  什么私事,能让这位老爷子外出?

  姜正祈虽然查不出来,但也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且不说徐家老爷子的奇怪外出,他都回来一个星期了,肖奕都败得那么惨,姜家竟然一点事都没有!他原本还以为,夏芍会找姜家的麻烦,结果她一点动静也没有。

  徐家那边查不出什么来,姜正祈便想到了查夏芍。

   夏芍临走前把自己的行程等事告知了手下大将,孙长德等人虽不会将事情告诉集团上下所有员工,几个要紧的经理还是要说的,尤其是京城的方礼和祝雁兰。夏芍 在京城读大学,没事就去公司,她长时间不露面,也瞒不住他们。可是事情这一透露,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了,连徐康国外出的事都能有风声传出来,别说这件事 了。

  姜正祈很琢磨不透,夏芍和肖奕碰面的那天下午就走了,而且要一去三个月?这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情,姜正祈虽然不知是什么事,但他也心里松了口气,暗觉天不亡姜家。夏芍这一离开,至少他不用担心会有人在背后用那些神秘的法子毁了姜家了。

  三个月,国内官场的这场风波肯定能定一定,也给了他时间找出救姜家的法子。

  只是这个法子不是那么好想的,姜正祈还没想到什么招,令他的意外的是,肖奕找上了他。

  肖奕没死!

  接到电话的那一瞬,姜正祈说不出的惊讶,而肖奕要见他,他当然不会拒绝。两人就约在了市中心的这家酒店见面,但肖奕在听了姜正祈给出的消息后,似乎并不惊讶。

  姜正祈等了半天,见肖奕只喝茶不说话,看不出在想什么,便接着笑了笑,“夏芍也不在京城。她在和肖先生碰面那天下午就订了机票,带了两个人去西边了。打听不出来她要去干什么,但是听说要去三个月!”

  说话间,姜正祈又扫了肖奕垂着不动的右臂一眼,那里下半截明显是空空如也。再看肖奕的脸色,他虽半低着头,但气息明显给人的感觉比前几次见面阴郁得多。果然,那天在他面前夸口说夏芍活不过当天,结果自己差点当天死在人家手里,换成谁,心里都是要憋着一口怨气的。

  正瞧着,肖奕把手里的茶喝了,抬起了头来。

  这一抬头,倒把姜正祈给惊了惊。肖奕岂止是从前阴郁了些,他眼下乌青,眼窝和两颊都有些下陷,抬眼间眼底可见血丝,阴郁中带了几分邪气。

  “我知道。”肖奕一开口,声音也比以前沉些。姜正祈这样出身、见惯了场面的人,竟然屏息,有些不太敢跟他对视。

  但姜正祈还是愣了愣,“肖先生知道了?”

  肖奕怎么知道的,姜正祈无从知晓,反正不外乎他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但想来也确实,如果肖奕不是知道夏芍不在京城,他哪里敢联系他?就不怕一出现,再被夏芍堵个正着?一次能逃了命去,再来一次,未必还能有那好运气了吧?

  当然,这话姜正祈不敢说。他只是松了口气,既然肖奕什么都知道了,又主动找上了他,那他肯定是有主意了,“肖先生想打算怎么办?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

  “姜家,我可以救。”肖奕直截了当地丢出一句令姜正祈怔愣的话。

  怔愣过后,便是惊喜。姜正祈这些天也在琢磨着怎么救父,但官场上那些手段到了这个时候总是制肘太多,肖奕肯出手,自然是神不知鬼不觉。

  “肖先生如果能救姜家,姜家自然不会忘了肖先生的恩情!”姜正祈起身,先给肖奕鞠了一躬。肖奕不会无所求地帮姜家的,他知道,他肯定有想要的东西。

  肖奕却嘲讽地一扯嘴角,“我能救姜家,就是不知道姜家有没有胆量担起我给的富贵。”

  姜正祈一怔,抬起头来,都忘了直起身。

  肖奕却没有解释,只是又一笑,讥嘲里带了漠然和凉薄。

  担不担得起,或者有没有命担又怎样?他救的不是姜家,只是跟夏芍的一个胜负,一个了结。哪怕这个了结的代价是撼动国运,横遭天谴,或者拖着姜家一起,他也要做。

  现如今对他来说,抱负,野心,已经不敌一个疯狂毁灭的欲望。

  在他死之前,他会拉上所有挡了他曾经抱负的人!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五章 京城乱局

  姜正祈想问肖奕的话是什么意思,肖奕却没有正面答他,只道:“你回去等着吧,四十九天之后,就是你们姜家翻身的时候。”

  姜正祈一惊,想说四十九天是不是太久了点?夏芍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就算四十九天之后姜家能翻身,留给姜家的时间岂非只有一个月出头?那点时间能干什么?

  但这话姜正祈没敢说出来。他知道,如果让姜家来动作,未必能救了父亲出来,肖奕既然肯出手,人出来总比在里面强。到时候若是夏芍回来知道肖奕还活着,她总该先找肖奕算账……

  两个人各怀鬼胎,事情就这么定下来。姜正祈郑重地谢过肖奕,也没问他要用什么法子让姜家翻身,只管回家等着。

  等四十九天之后。

  姜正祈却不知道,自他走的这天起,京城红墙之内,百年未动过的龙气,缓缓而动……

  香港。

  半山老宅里,身穿道袍的俊逸男人缓缓从风水阵中起身,沐着晨阳,在充裕的海龙气了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京城方向。

  身后传来轮椅的声音,鹤发白须的老人由弟子推着出来,脸上尽是疲惫,仰头望向京城方向的眼却眯了眯,“这是……”

  京城龙气有异!虽然很缓,但是到了他这等修为,还是能感觉得到。

  如今京城中玄门的弟子已全部撤出,有本事能动得了京城龙气的人,除了肖奕不会有第二个人。但他修为尚未大乘,想要自如地调动天地元气尚且不能,可若是布阵还是有可能的。

  但唐宗伯还是目光闪动,“他竟敢动京城龙气,他想干什么?”

  无量子笑着转身,晨阳映进他澄澈的眸中,微染金色,干净而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他想干什么,我们现如今也管不了了。不如他干他的,我们顾我们的。一天天数着日子,等昆仑那边的消息就好。”

  这话很实际,玄门现如今,确实是没有多余的人能顾得上京城了。

  眼下,无量子同他两人身在老宅,一力护持着徐天胤。张中先前两天点了几个好手,出发去昆仑寻夏芍去了,如今老风水堂里跑内跑外的都是些年轻弟子,由丘启强和赵固两个人带着。半山老宅这里看顾的只有海若一人。

   海若虽没敢将夏芍怀孕的事告诉徐康国,却没敢瞒唐宗伯。夏芍此去昆仑,三月能不能归且不说,她有孕在身,若是出个什么事,海若可不敢担欺瞒掌门祖师的罪 名,只能将事情据实以告。唐宗伯得知后,又惊又喜又忧,张中先也差点没跳起来,回过神来撒丫子就往外走,要去老风水堂点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去昆仑。还是唐 宗伯沉稳,先将他给稳住了,瞒过了徐康国在香港的几天,待他前脚一回京,张中先后脚就带着人走了。

  无论夏芍三个月能否进境,这次去的人都必须护她周全。

  夏芍走的时候,张中先一行人都在京城,他们知道夏芍从哪里进昆仑,所以不会很难寻她。算算时间,他们这时候应该到了昆仑山下了。

  唐宗伯望着天空,看看京城的方向,又看看昆仑的方向,悠长地叹了口气,苍老的眼中忧心不减。天胤的情况目前还算稳定,只是一直没有神智,全靠风水阵引来海龙气维持着,但无量子估算得不错,他的身体情况,顶多能维持三个月……

  夏志元夫妻目前还以旅游的名义被留在香港,三个月,大概是瞒不住他们夫妻的……

  唐宗伯悠长地叹了口气,哪怕是瞒不住他们夫妻,也不能让他们回去。看这情况,那边肖奕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

  京城的龙脉自从最后那一个王朝的结束,龙气已所剩无几,如今除了龙脉山上的,剩下的都在红墙大院里。如今只能感觉到肖奕动了京城的龙气,却不知他动的是哪里的,要做什么。

  尽管不知,自这天之后,京城方向的龙气动势却一天比一天烈,一天比一天让人瞧着心惊。

  唐宗伯每天在房间里照看过徐天胤,都会出来对着天空看上一看,一次比一次看得时间久,一次比一次眉头皱得紧。

  直到第四十九天清早,金乌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无量子便从盘坐中睁开了眼,清澈的眼底被海边金乌映出一道金光,海风拂来,身后的金铃清脆作响,院中的海龙气却隐隐躁动不安。

  屋里,唐宗伯感受到异样,令海若急推着出来,一出来便习惯性往天空看,只见那边方向虽还晴空万里,却隐隐泛出青乌。这段日子一天比一天躁动的龙气出奇地平静下来。静,却隐隐觉得压抑,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海风里都透着几分不祥的肃杀。

  “嘶!这是……”唐宗伯捻着花白胡须,还没把话说完,无量子便将目光从京城方向收了回来,笑了笑。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他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目光收回前笑着看了眼昆仑方向。随后便闭上眼,调息阵中海龙气去了。

  唐宗伯只看了他一会儿,便转着轮椅快速回了房间,打电话去了。

  ……

  也正是这天,京城极少数的高层知道,上头那位莫名病了。

  这病来得有点急、有点重,医生方面说是操劳过度,身体各方面都没有大问题,只是有点高热,退了就好了。事实也确实像医生所说,三天后便没了事。

  但上头那位身体是没了事,京城的风向却忽然变了。

  起先,是对姜系人马的调查渐渐停了,已经查出来的贪腐官员被处理了些,剩下的人皆松了口气,暗道这场风波总算是要过去了。唯有秦系的人有些意外,虽然心中跟明镜似的,知道不可能把整个姜系都打压太死,可这才几个月,这场风就停了,似乎比预期早了那么一些……

  但接下来还有更令人想不到的,姜山被放回了家中。

   他是被暗着放回来的,下面的人并不知情,唯独高层的那几个人知道,但心里也是很纳闷,因为没有几个人清楚为什么会放姜山,他的罪名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 就算姜系的打压结束,姜山该伏法还是要伏法才是。其中有几家想接替姜家的更是郁闷无比,纷纷打听怎么回事。但就连秦家也不清楚其中详细情况,秦家老爷子秦 驰誉甚至去问了徐康国,连徐康国都摇了摇头。

  过了那么几天,上头便发了文件下来,说明了对姜山的调查结果,说是审查之后发现事实不清,有重大疑点,令姜山暂时停职在家中接受重新审查。

  事情一出,官场一片哗然。原本以为那样的罪名,进去了就不可能会出来,没想到居然还能落个停职重新审查的结果。这结果简直就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明显就是还有翻身的可能。

  而姜系在这几个月里虽然损失了几名大员,也有不少人受到了打压,但姜家却一个人都没事,姜山又放了回来,明显就是在这次事情中挺了过来,伤了皮肉,未动筋骨。

  官场上混的人,都是人精,一瞧这形势,这几个月里离姜家要多远就有多远的人,这回又都纷纷贴了上来表示祝贺。可是姜家大门紧闭,谁也不见,众人都当姜山是初回家,行事低调,不敢招摇,却没人知道,姜山回家的次日早晨,家中客厅里就坐了一个人。

  肖奕。

  和姜山被调查之前相比,肖奕的样子变化很大,但姜山的变化也不小。原本就削瘦的一个人,现在更加瘦得见骨,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问对方这段日子过得怎么样,只谈将来。

  “我听正祈说,肖先生说要给我们姜家富贵,不知我们姜家有没有胆量拿?”姜山在官场上给人的印象是笑起来很爽朗的一个人,但此时他脸颊削瘦,脸色熬得蜡黄,笑起来颇有些阴嗖嗖的老狐狸的味道。

  肖奕一笑,“看样子,姜委员是想告诉我,你们姜家有这个胆量了。”

  姜山哈哈一笑,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有的唯有慑人的精光,“肖先生既然有本事让我逢凶化吉,我对先生的造诣由衷钦佩。有先生在,我们姜家有什么不敢赌的。”

  肖奕也笑了笑,眼里同样没多少笑意,目光比姜山还要慑人,“姜委员知道你这次为什么能逢凶化吉么?”

  姜山一愣,知道肖奕要说的无非就是玄学易理那方面的事,说出来他也未必听得懂,但还是很给面子,“请先生赐教。”

   肖奕的笑容里带了些讥诮,“我动了京城的龙气。国内龙脉起于昆仑,二十四条龙脉,每一条一个王朝。京城这条龙脉气数已尽百年,只是当初京城建制上颇讲风 水,龙气聚于红墙之内,虽再撑不起一个帝王之朝,却撑得住现在这十年一届的兴衰。我将龙气引入你们姜家,你们要是有胆量,翻身不是没有可能,就看你们敢不 敢想了。”

  这话并不难懂,虽然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姜山还是一口气喘在胸口,许久没能放下。

  敢不敢想?

  姜家在求的,不一直都是这个最高的富贵?

  姜山盯着肖奕不语,客厅里久久气氛沉重胶着,唯有姜山眼底跃动的光芒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

  但激动归激动,姜山可不是傻子,他缓缓笑了,“真的要谢谢肖先生。只不过……我听正祈说,徐家那边,那位孙媳妇似乎……”

  姜山的话没说完,只是望着肖奕,缓缓地笑,意思很明显。肖奕不是夏芍的对手,他现在有本事救姜家,甚至放话给姜家富贵,但那是在夏芍不在的情况下。夏芍走了两个月了,眼看还有一个月就回,姜家的富贵不会只在这一个月吧?

  如果肖奕解决不了夏芍,那什么富贵都是虚无缥缈的。姜山不喜欢做春秋大梦,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春秋大业。龙气这种东西他也就是听听,他看不见也摸不着,他能相信的唯有能看得见的形势和敌手。

  “哼!”肖奕却哼了哼,眼里一瞬迸出阴郁的光,笑意更加讥诮,“放心吧,她回不来的。”

  昆仑那种地方,要死个人太容易了。

  姜山不明白肖奕这话从何说起,但肖奕没打算解释。夏芍在这个时候不该放下一切去昆仑,他们这一行的人,去昆仑要么是勘风水,要么是修炼。可无论夏芍是基于哪种理由,她都没有现在走的道理。她现在一切地走了,只能说明一点——发生了对她来说很紧要的事,让她不得不走。

  肖奕曾试着推演过,可他竟然推演不出来。但他记得姜正祈曾说过徐家的奇怪举动,于是笑了笑,“徐家出事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没这店。我会负责把夏芍留在昆仑,你们能不能把握机会,那是你们的事。”

  说完,他便出了姜家大门,走了。

  ……

99999  肖奕屡屡在夏芍面前受挫,他这回又说这样的话,可信度在姜山心里是不高的。但他却不敢干坐在家等肖奕的成果。如果肖奕成功了,而姜家什么也没做,岂非惹他不高兴?

  所以,姜家很快便有了行动。

  于是,官场上又有风吹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风向转了,吹向了秦系。确切地说,是吹向了秦家。

  姜山回来后,见过他的人很少,人人都道他是低调避祸,但没想到姜家还是有行动。只不过,姜系如今伤了元气不宜大动,报复行动便没大范围开火,而是只对准了秦家,对准了秦瀚霖。

  秦瀚霖年前受了军校录取事情上的牵连,目前赋闲在家。这件事情原本已经告一段落了,没想到,姜家竟又提了出来!

  他们提出几个疑点,意思是指秦瀚霖并非如同之前调查的那般,是发现了地方在军校录取上的贪腐情况,才迫使当时的人把名额归还原主的,而是他亲自动的手,他的目的就是出于私情!

  这事一提出来,京城的空气又紧张了起来。虽说姜家是没大动,但他们动的是秦瀚霖,动静依旧不小。有人实在想不通,眼下明显是秦系强,下届的事基本定了,姜山能回来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还折腾什么?这么折腾下去,上头那位万一恼了怎么办?

  果然,秦家对此事反应很激烈,事情很快就闹得动静大了。

  可是奇怪的是,上头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任两家闹了起来。这下子,下面的人不由有点傻眼,纷纷猜测起了上头是什么意思来。难不成,是这几个月秦系势太强了,上头要反过来敲打了?如果真是这样,那姜家这次的发难,可就是上面默许的了……

  不管下面的人猜测的对与不对,这案子还真就重审了起来。

  张汝蔓在训练场上出来时,看见警车上下来的人,当即便皱了眉头。

  到了警局,警方的询问和当初没什么两样,主要就是问她和秦瀚霖怎么认识的,又问了当初录取的事。张汝蔓很纳闷,“怎么,这案子不是审完了?”

  她在校训练,几乎是半封闭式的,外界的事她也不感兴趣,压根就不知道官场上最近吹着的风。但一听警方问的是当初录取的事,她心里便咯噔一声。

  她不过就是个军校的学生,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这案子要是又出什么岔子,八成不是冲着她来的。是……秦瀚霖又出什么事了?

  “案子有疑点,我们需要重新录份笔录,希望你配合。”那讯问的警员态度还算不错,却证实了张汝蔓心中所想。

  她有问有答,看起来十分坦然。但警方问完了当初问的话之后,却没放她离开,而是针对她和秦瀚霖,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你跟秦瀚霖私下里常见面吗?”

  “你们常通电话或者是发信息吗?”

  “我们这里有张通话记录单,证明你们私底下有联系,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你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是很熟?”

  ……

  张汝蔓盯着那张没几通电话的记录单,眉头挑得老高,眼神冷飕飕,“你的意思是,要我帮你数数,我们俩打过几个电话?”

  对面三名警员顿时面露尴尬,他们也知道,这记录单上的通话数目和时间少得可怜,压根就不足以证明两人很熟。就这通话数目,恐怕比普通朋友还淡。可是他们也没办法,上面发话了,必须要从这女孩子身上打开缺口,而且要不计手段!

  不计手段,这事他们还不敢。毕竟这女孩子是夏芍的表妹,徐天胤的未来小姨子。京城方面的警局可是怕了夏芍了,现在警局里都称夏芍是克星,当初在青市也好,在京城也好,她进过的局子到最后都很倒霉、很倒霉……

  上面的话他们不敢不办,但为了自己着想,这回怎么都得温和点,希望这女孩子的配合度高点。

  张汝蔓确实很配合,她从兜里掏出手机,边按边问:“我们俩还发的信息要不要给你们看看内容?”

  三名警员一听,一齐伸长了脖子。只见张汝蔓的手指在手机上按啊按啊按,按了两下,忽然抬头,冲他们一笑。

  这一笑,牙齿洁白,分外明媚,两条英气的眉毛更是飞起来般,“不好意思,刚想起来,早删了。”

  三名警员一噎,伸出去的脖子差点闪歪了!这是耍他们呢?

  张汝蔓却收起手机站了起来,脸上笑容一敛,木着表情看了眼手表,“抱歉,我的外出时间快结束了,得回学校报到。拜拜!”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后头三名警员赶紧站起来喊她,却不敢硬拦,张汝蔓挥了挥手,头也没回,步子迈得要多潇洒有多潇洒,大摇大摆地走了。

   但一出警局,她的脸就沉了下来,全然不见潇洒姿态。抬手叫了辆出租车后,张汝蔓上了车便拿出了手机。她和秦瀚霖的短信,其实并没有删。她其实没有留短信 的习惯,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他的……但现在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她删不删都没用,警方如果办理相关手续,是可以查出短信内容的。他们今天没拿出 来,应该是手续还没办好,没来得及查。

  她虽然不谙官场那一套,但不代表她傻。今天警方一句句的话,问的都是她和秦瀚霖的关系。显然,假如查出两人有暧昧关系,那么这案子就对秦瀚霖很不利。对方完全可以说他因私操控录取名额。

  这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么?怎么又被提起来了?

  张汝蔓虽然不知出了什么事,但也知绝对不是好事。她没给秦瀚霖打电话,她没那么傻,这时候让人查出来两人通话,那就真说不清了。她拿着手机,给夏芍拨去了电话。但出人意料的是,电话竟然打不通!

  张汝蔓愣了好一阵儿,连续打了好几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她脸色一变,紧接着便让司机改了道,不回军校了,而是转了个弯儿,去了京城大学。

  车子停在京城大学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大学门口灯光亮堂,张汝蔓一下车就愣了愣。

  门口一群人围着,里面是学生,外头是路过的市民,保安在往中间的圈子里挤,叫骂的、叫好的,竟是有人在打架。

  大学生打架的事不新鲜,张汝蔓没那个闲工夫管别人的闲事,她迈着步子就往校门里走,想去找夏芍。却在经过人群的时候,听见有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劝架,“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在旁边纳凉看戏,带着笑腔道:“干嘛不打?没血气的男人不是男人!铭旭,狠狠揍那小子!”

  张汝蔓倏地一停,一扭头,目光一扫,果然在人群外围扫到笑得风骚的柳仙仙,旁边那扒着她的正是苗妍,已经急得哭了。

  不远处元泽沉着脸,见几个男青年脸色不善,要往里冲,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几人瞧着极忌惮他,步子纷纷顿住,没敢往里凑热闹。

  这时,保安已经挤进了人群,驱离人群的驱离人群,拉架的拉架,人群散了散,这才看见里面的情况。里面,周铭旭把一个男人按在地上,抡圆了膀子揍,一拳接一拳都打在实处,闷响听得人心惊。那男人脸上已经被血糊满了,眼都睁不开了。

  要不是扒着柳仙仙,苗妍站都站不稳了,急得眼泪直往外涌,一声声喊:“别打了!别打了!会出人命的……”

  正喊着的时候,保安已经把人拉开了,周铭旭身上也有伤,脸上手上都是血,显然也伤得不轻,两名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便把他拖到了一旁。地上那男人伤得比他重,已经起不来了。

  这时,之前在外头被元泽盯住的几人再也顾不上其他,慌忙冲了进来,一看地上那人的情况,立刻骂了一声,见周铭旭被保安架着,当即发狠地飞起一脚,朝着他肚子上就踹了过去!

  保安又惊又怒,大声喝斥!

  元泽沉着脸便往这边冲。

  苗妍喊了声“铭旭”,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和力气,便往这边跑。

  踹来周铭旭肚子上的那条飞腿已经被拦住了!

  所有人都愣了,人群哗地一声,不少人眨了眨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出个女孩子来。女孩子穿着身军绿的外套,眉眼颇有几分英气,出手也极为利落。挡住那男人的腿便抬手往人膝盖处一压,疼得那男人当场惨嚎一声,嘴刚张开,女孩子随手一掀,便把人给掀得一个踉跄,跌了出去!

  女孩子拍拍手,看似轻巧,却挡在周铭旭身前,一动不动,把奔过来的元泽、苗妍和柳仙仙都给瞧愣了。

  “张汝蔓?你个男人婆,你怎么来了?”

  张汝蔓回身,没理柳仙仙,却一扫周围,问元泽,“我还想问问,这里什么情况呢?”

  这时,那跌出去的男人已被同伴接住,回过神来一声叫骂,眼神却很惊骇。他一个男人,刚才飞起一脚,那力度就算是个男人也不好接,居然被个女人给接了下来,一看就知道是个厉害的。

  张汝蔓冷着眼,看了眼那骂骂咧咧的男人,一指地上躺着的人,“你确定现在有比送他去医院更要紧的事?我估计这人都快嗝屁了。”

  话虽不中听,却把那几个愤怒的男青年给说醒了,几个人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喊“谷少”,有人打了电话叫了救护车。

   张汝蔓在一旁瞧着,弯了弯嘴角。鼓少?是挺鼓的……那脸都快肥成猪头了。这帮人,要按着她高中时候的脾气,敢冲她骂骂咧咧的,她非要教训一顿不可!可是 现在读军校,校规严,她答应她姐要好好读这军校,自然不敢随便犯事,尤其还是在她姐校门口……要是被她知道她在她校门口打架,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她从 小可以说连她爸妈都不怕,就怕她姐!

  想起夏芍来,张汝蔓这才在元泽等人身旁扫了扫,“咦?我姐呢?”

  她就是知道现在是吃晚饭的时候,她姐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吃饭,她才来京城大学找人的。

  这时候,苗妍已经过来扶住了周铭旭,眼泪汪汪地察看他的伤,带着哭腔打了电话,也叫了救护车。张汝蔓扫了一眼,想问到底怎么回事,却没心思,只想赶紧找到夏芍。

  元泽却愣了愣,“你姐不在京城,怎么,你不知道?”

  元泽一垂眸,她已经走了两个月了……电话一直不通,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张汝蔓张了张嘴,这回换她愣了。

  “啊?”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六章 虚空

  昆仑山。

  五月山风依旧寒凉,正午的阳光照着山间皑皑白雪,晃得人眼都睁不开。半山腰,有女子静立雪中,眼眸微合,唇角微弯,气韵静好。山风 拂来,雪沫阳光下细碎晶莹,宛若一条雪龙,山顶而来,山间畅游,自在逍遥。却在游近山腰时忽而变得欢快起来,朝着女子游了过去。山风似是忽而打起了旋儿, 雪龙绕着女子转了几圈,几欲亲近,后头帐篷的帘子在这时掀了开。

  山风一扬,万千雪沫呼啸一舞,铺散在山间,无声无息……

  “饭做好了。”衣妮走出来,声音不大。两个月来,三人已习惯了低声说话,作息时间也有了规律。日出打坐,日落歇息,一切遵循着天地间最自然的生息法则,正午时分正是吃午饭的时候。

  夏芍回过身来,笑了笑,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腹中宝宝已有四个月,她已有些显怀,只是穿得厚实,要抚上去才能摸得出来。

   回了帐篷,奶香袭人,地上摆着热腾腾的牛奶,另放着些面包、乳酪、干果和切好的水果。虽只有牛奶是热的,夏芍瞧见这些,肚子还是咕咕叫了起来。她抚着小 腹,垂眸瞧了一眼,笑容有些歉意。这两个月来,她的心思都在修炼上,只在半夜会起身吃点东西,其余时候皆是按着一日三餐进食,吃的东西来来回回也就眼前这 几样,总不比在山下。且她上山后,虽因昆仑灵气,孕吐没山下那么严重,可对吃的却比以往挑剔得紧。她深知在山上,能吃到这些已是不错,倒从未挑剔过,可终 究是吃了两个月,日渐吃得少了……想当初上山前,她还特意去看过医生,询问了许多,总想尽可能护着这孩子。可到头来,还是亏待他了。

  衣妮瞧了瞧夏芍的肚子,又看了眼她瘦得有些尖的下巴,眉头皱了皱,半天才松开了,笑道:“今天是他们送新鲜食物上山的日子,张老他们不知道又去镇上给你带什么好菜来,温烨等不及,已经去接了,傍晚就到了。”

   夏芍正喝着牛奶,闻言笑了笑。张中先一行六个人,在她们上山五天后就到了。夏芍等人到了才知道是温烨那小子跟香港方面通了电话,师门一听说她有孕,便急 急派了人过来。昆仑山上灵气充裕,能在此潜心修炼一回不容易,他们却把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连好的风水穴都放弃了,寻了一处山下营地和半山腰中段的风水 穴,充当中转站,每周派人去镇上酒店一趟,带份饭菜上山来。昆仑山离镇上远,路又难行,他们这两个月来无一不是提早一天出发,在镇上住一晚,当天早晨带着 饭菜赶回来,再送上山来。即便脚程再快,保温得再好,到了山上饭菜也温了。即便如此,也好过她两个月来只吃眼前这几样东西。

  夏芍垂了垂眸,他们如此照顾着她,她这两个月……修为却一直不见进境。

  来此之前,她对外言明三个月为期,却只给了自己两个月的时间。如今,两个月已至,修为却仍然停在那道坎儿上。而京城想必已经有变,再想到师兄的伤只能再熬一个月,明知修炼不能心急冒进,她这几天还是心急如焚。

  当初在英国,她已摸到了大乘境界的门槛,可真正进境还是比想象中要难的多。管她每日天不亮便于雪地里打坐,沐浴天地金辉,吐纳至纯至净的灵气,身上的元气已净至巅峰,却依旧捅不破那薄薄的一层窗户纸。当初那感悟的一瞬,想再次悟到,却那么地难。两个月来,

  想到修炼的事,夏芍顿时胃口更淡了些。但腹中还有个小家伙要吃的,她还是多吃了些,只是饭后片刻的休息也无,便起身到了外头,继续盘膝坐下,开始打坐。

  衣妮本想劝夏芍休息一会儿,但见她坐下来了,便也不敢打扰了。随行的这些人知道她修炼拼命,没人敢在她打坐的时候打扰,连那群雇佣兵送食物上山的时间都改成了日落时分。

  日落时分,莫非带着人和张中先一行一起来了半山腰,温烨也在其中,手里提着只保温壶。

  一行人来之前夏芍便睁开了眼,她虽未进境,但这些日子也不是白修炼的。如今灵台比以往更加清明,一行人一上山她就感觉到了。

  张中先背着手进了帐篷,在山下总是皱着的眉头也只有见到夏芍的时候才会舒展开。谁都知道时间不多了,算上回程的时间,还有不足一个月。但没有人在夏芍面前提时间,谁都知道她是内心最煎熬、也是这段时间最辛苦的人。

  夏芍知道众人担心她,因此无论内心有多煎熬,她见人总是带着笑,师门从镇上带回来的饭菜,她总是能多吃就多吃些。

  见她坐下来食指大动,张中先呵呵一笑,问:“还想吃什么就说,让他们去镇上给你买。”

   话虽这么说,但张中先却知道,夏芍不会答应。他刚来的时候,原是安排弟子们三天去一趟镇上,但被夏芍否决了。她担心他们去的太频繁了,会让山下的雇佣兵 起疑,到时消息传出去会对徐天胤不利。二则希望他们既然来了,就把握机会好好修炼,待回香港也能多些助力。说来说去,她每一个安排,心思都系在天胤那小子 身上。

  夏芍果然抬头笑了笑,没说什么话,只是垂眸间掩了眼底神色。她不希望再让人送一次饭菜上山,她不希望在山上耗费的时间再超过一个星期。

  待吃过了饭菜,外头莫非等人已经把食品都搬去了隔壁帐篷。夏芍出来看时,天色已经黑了。

  “辛苦了。天黑了,赶紧下山吧。”自从张中先TTTT一行来了昆仑山,为了不打扰她打坐,莫非等人一直都是傍晚才到山上,趁黑下山。有张中先等人陪同着,夏芍也放心些。

  “嗯。”莫非还是老样子,什么也不问,只管做事。她闻言只点了头,便招呼众人下山。

  几名雇佣兵跟在莫非身后,与张中先等人一同下了山。

  待众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夏芍回身道:“我出去打坐一会儿,累了自会回来休息,你们先睡。”

  衣妮一愣,皱眉,“天已经黑了,外头起风了,不比白天。你得顾及身体!”

  她知道夏芍着急,但她再着急,这两个月都顾及着有孕在身,天一黑就让自己和孩子休息。她也知道进境不容易,若是三月之期临近,还没有进境的兆头,夏芍一定会冒险晚上修炼。但她没想到,还有一个月,她就急了。

  “温烨,劝劝你师父!”衣妮转头看温烨。

  温烨只看了她一眼,便掀了帐篷帘子,“我陪着我师父。”

  夏芍一笑,在衣妮还错愕的时候,走了出去。

  山上果然起了风,风里带着雪沫,刀子般割人,重重昆仑山脉在黑夜里沉静如远古巨兽。夏芍迎着这巨兽坐了下来,目光平静。温烨在她身旁站定,也望着远方,问:“师父,大乘境界真那么难吗?”

  少年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里颇为深沉,夏芍瞧了他一眼,一笑,“资质不一,难与不难每个人答案不一。我告诉你难,到底有多难,到了这个境界你才能体会。你如今也是炼气化神境界的人了,身在昆仑山两个月,感觉怎样?”

  “难。”少年依旧望着远方,看也不看他师父一眼,“精进是有,感悟谈不上。心静不下来。”

   夏芍闻言垂眸,这经历难得,但对他们来说,确实都难以静下心来。温烨这孩子虽然嘴上硬,但心里最重情,他心里必也是挂念香港那边的。他跟徐天胤都是话少 的人,这小子的毒舌在他师伯面前总是有所收敛,而徐天胤更是话少,两人碰面顶多打个招呼,交谈很少。但不代表他出事了,温烨这孩子不担心。师门里最重情的 两人,恐怕就是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了。

  “我刚才只说了一半。修为成就,也不全凭资质,还要凭机遇。如今身在昆仑,便是机遇。你资质不错,这机遇难得,静下心来,以你的资质,一定办得到。”身为师父,即便是在这时候,夏芍觉得,该尽的责任她还是要尽。

  “这是你说的。”温烨这才低头看他师父,眼神怎么看怎么欠扁,问,“你资质好,还是我资质好?”

  夏芍听了眉头一挑,随即忍不住一笑。这小子……闹了半天,是为了开导她。他这是在拿她的话来开导她……她劝他静下心来,一定能办得到,可若论资质,她若能静下心来,收获也一定不浅。

   虽知进境之难,夏芍还是心里泛起暖意,焦急的情绪也缓了下来,连笑意都暖了暖。她笑着瞧了温烨一眼,却没再说话,盘膝闭上了眼。这些日子,她把自己逼得 太紧。她知道自己有不得不进境的理由,所以修炼再用心,心却总缺了一角。修炼的本真,她已经失了,今晚说是点醒别人,倒不如说点醒了自己。若她不能放下一 切,回归本真,这道门槛便过不去。

  哪怕是一次,她这心,必须要静下来!

  夏芍闭着眼,调整呼吸,渐渐入定。她听见温烨从她身旁后退了三步、雪地里的咯吱声,听见他盘膝坐下来时衣服的摩擦声,听见风雪自山巅俯低的呜啸。感官渐渐敏锐,她不再试着去寻找当初感悟的那种感觉,只融入到此处天地,感悟此时天地间的一切。

   渐渐的,衣服细微的摩擦声融在了风雪里,周身的元气融在了天地间,她闭着眼,眼前豁然开朗,自成天地。她看见自己的发丝在风里飞扬纠缠,听见那悉悉索索 的细微声音;看见风掠过雪地卷起的雪沫远远拂开,听见那雪沫卷在一起贴地拂开的细软声;看见山巅有风拂过山石冰峰,听见有细小的石子儿坠落山间的清脆 声……

  没有开天眼,天地也似在眼前缓缓铺开,渐渐雪白。

  白茫茫的一片,昆仑之巅的雪、雪下的峰,一切的界限开始变得不明显。渐渐的,分不清什么是雪,什么是峰。或者,没有雪,也没有峰,更没有自己。

  天地万物,或者本没有万物。

  一切皆是虚空,或者,连虚空也没有。

  夏芍心中一动,在这似有万物又似无一物的天地里,好似看见一道无形的大道。

  这一刻,没有欣喜,没有激动,平静得心底不起一丝波澜。

  夏芍欲待走进去,身后,风里却送来淡淡的血腥气……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七章 敌袭!

  张中先一行已经到了营地。

  一行人都是练家子,脚程颇快,半山腰夏芍的营地到山下一直插着路标,即便是晚上,顺着一路亮着的荧光,下山的行程颇顺利。比起两个月前,昆仑山上的风雪已经温和了些,但晚上依旧寒风凛凛。

  玄门的营地与山下雇佣兵的营地还有段路程,按往常路线,莫非会带着人先送张中先等人回来,稍作歇脚整顿后再下山。

  今晚也不例外。

  但两路人马在到达营地眺望山下时,却都脸色一变!

  夜色黑沉,寒风刮着雪沫层层迷着人眼,山下营地方向却依旧能看见朦胧的光亮。营地在风雪里静得可怕,这本没什么,这么远的距离,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根本就不该听到别的声音。但寒风却送来了淡淡的血腥气……

  血腥气很淡,极难捕捉,但对于久经生死、经验老道的雇佣兵来说,却能敏锐地分辨出风里不同寻常的味道。

  莫非和马克西姆顿时变了脸色,莫非抄起手中的对讲机便想与山下通信,营地里留着两个人!但对讲机里却传来滋拉滋拉的声音,那种声音在黑夜里低沉如寒风里的鬼号。

  “关了对讲机!”马克西姆沉着脸一扫莫非,尽量压低声音。身在雪山上,这样的声音太刺激神经,他抬头一扫山顶,见山上的雪似乎没什么反应,这才一挥手,对身后道,“马上下山!”

   莫非在马克西姆开口的刹那已经果断关了对讲机,做出的决定跟马克西姆一样,也是马上下山!但她的性情比马克西姆的火爆急性子要沉稳得多,在搭档发号施令 的时候,她已经补充道:“对讲设备不通,山下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出事了。现在不清楚对方的来路和目的,我们下山的时候兵分两路。我带着三个人走前面,其余 人跟着马克西姆从这里往前段下山,绕到后头去。”

  马克西姆闻言瞥一眼莫非,“我走前面!”

  谁都知道,在对手情况不明的情形下,走前面根本就是亮出来当靶子。

  莫非却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是这次任务的队长。”

  马克西姆顿时瞪眼,脑门上的青筋都挤了出来。这时,身后的其余人已经自动分好了队,只等着分两路下山。

  身后却传来一道老人的声音,“等等!”

  雇佣兵们一愣,齐齐转身,只见张中先背着手站在他们后头,望着营地的方向,眼睛眯缝着,“我看你们留在山上好了,山下找事的你们对付不了。”

  张中先身后跟着的五名玄门弟子都是仁字辈的,皆已为人师,年龄都在四十岁开外,颇为沉稳。此刻也望着山下营地方向,点点头道:“那边有煞气。虽然不算重,但看那阴煞颇邪,来路应该好猜。”

  “现在跟咱们为敌的,也就是肖奕那小儿了。他该不会亲自来,来了也不会费时间对付山下帐子里的雇佣兵。”

  “上回徐师叔在来龙峰上杀了七个降头师,那些降头师八成不止这个数。”

  其余人点点头,看样子众人的猜测一致。

   前头雇佣兵们却听得有些迷糊。大意他们是听懂了,眼前的这些风水师们认定山下袭击营帐的人是他们的死对头,但他们凭什么在没见到人、也没看见营帐里什么 情况的时候就这样认为,他们则听得不是很明白。唯独莫非和马克西姆听懂了!两人互看一眼,一齐瞅准了莫非手中的对讲机,眼神一变!这种对讲机里的诡异声音 他们曾经听过一次,那是在香港陪同夏芍扮演李家保镖的时候。阴煞这种诡异的东西他们不是很了解,只知道对磁场有很大的影响。

  “张老先生,您确定?”莫非脸色沉如水,仅仅闻见风里的血腥气她就已经很担忧山下的同伴了,如果他们是遇上了奇门江湖的人,那生存的希望又降低了不知多少。

   其实,话虽这么问,莫非心里已基本认同张中先等人的推断了,因为只有这个解释得通。他们来昆仑山执行这次任务,可以说根本不需要枪林弹雨,只是运送任 务,不需要和对方人马抢个你死我活,除了上下山会有潜在的危险外,在山下营地可以说很安全。留下的那两个人只是看着营地而已,事先谁也不会想过会出事。

  既然不可能是他们这方的对头,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风水师们对头了。

  “嗯。”张中先一点头,看向莫非,“江湖斗法的事,你们掺合不上。山下营地里的那两个人凶多吉少,我带人下去看看,能救一定救!你们就别下去了,就在这里的营地待着,我留两个人给你。”

  张中先边说边点了两名弟子留下,自己带着剩下三人下山。

  莫非身后的雇佣兵们一听,不少人急了。山下是他们的同伴出了事,如今居然连山下什么情况都不让他们去看看,难道就任由这些风水师说了算?这些人可不是他们的雇主。

  说起来,雇佣兵这个职业和风水师这个职业,在普通人眼里都是神秘的族群。但雇佣兵们生死边缘里谋生,信的是自己的刀枪和过硬的身手,对风水师这类比自身还要神秘的人并不怎么感冒。说白了,就是不怎么信服。

  而被张中先留下来的那两个人也皱了皱眉头,不甚赞同。肖TTTT奕笼络了多少降头师来报仇,这次来昆仑山偷袭的有多少人,他们现在并不清楚,张老只带三个人下去有点冒险。

  但张中先很坚决,不容分说,带着人便往山下走。

  莫非也很果决,冲着同伴一摆手,眼神一扫,暂且将几个急切的同伴压下,在张中先身后道:“张老先生,我看我们还是分成两队,一队留在原地,如果山下有事情需要我们帮忙,我们马上就可以下去。另外一队人上山去夏小姐的营地,山下出了事,要通知她一声。”

   张中先回头,本想说不必通知夏芍。这并不是想瞒她,而是她那修为,都快大乘了,只怕在山顶就能察觉出山下有异了,去通知她根本就是多此一举。而且山上有 温烨和衣妮在,万一有什么事,也比这群雇佣兵管用多了。但转念一想,张中先还是点了头——得派个人去告诉她,他已经带人去处置了,免得这丫头要下山来。她 现在那身体,哪能瞎折腾!

  见张中先只点了个头就带着人下山了,莫非身后几名雇佣兵很不爽,只觉这老头矮豆丁一般,架子却不小!

  几人只顾着不爽,却忽略了张中先带人飞毛腿一般下山的速度……

  “你带人留在这儿,我带人去山上。”莫非回头对马克西姆说了句,重新点选了跟着自己的人,都是那几个急着下山的,明显是怕他们趁着她不在的时候怂恿马克西姆下山。

  “我山上,你留下。”马克西姆又跟她争。

  “我是队长。”莫非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又把他给打发了,在马克西姆脑门上又开始冒青筋的时候,她扫了一眼留下来的那两名风水师。两人都是四十来岁,这两个月相处下来也看得出性情沉稳,但此时两人都望着张中先下山的方向,面露忧心。

  “上山的事只是跑腿,我带着人上去就行了,两位还是下山帮忙吧。”莫非道。

  两名玄门的风水师一愣,看了莫非一眼,随即也没有矫情推辞,果断点了头。他们的忧心是很有道理的,山下那两名雇佣兵如果还有救,张中先带去的那三个人肯定要分出来救人,万一再有突发情况,就他们那几个人根本就不够用。

  两人点了个头便迅速下山,莫非也带着她身后的三人往山上赶。

  见两名风水师不在了,莫非身后那三名雇佣兵说话也就没了顾忌,“队长,咱们的兄弟可在下面,生死不明!你就放心让那老头儿去?他有什么本事,你清楚?”

   “闭嘴!”莫非头也不回,只看前路,声音随着山巅的风雪卷进三人的耳中,“我不敢保证世界上的风水师都能信,但玄门的人最好还是信。我见过夏芍的本事, 她师门的人应该不是绣花枕头。你们应该清楚,山下的事没道理是我们的仇家干的,他们的推断有很大的可信度。如果真是他们的仇家,那我们帮不上忙。你们手里 的刀枪,对这些人没用。”

  莫非也担心山下的同伴,但正因为知道刀枪没用,所以她才决定不下山去添乱。这里是雪山,枪不能用,否则有雪崩的危险。至于刀……面对那些神秘职业的人?还是算了吧!她不能让手底下这几个兄弟再出事。

  后头三人却相互看了眼,都有些不太信服。他们这些人都是身型高壮的西方男人,张中先那矮小的身高,也就只够得到他们胸口。他们委实没把这个老头看在眼里。说他有真本事?很难相信。

  “速度行进!山下营地未必一定有人,对方也许藏在山里,或者已经上了山。”莫非的声音这时又传了过来,带着些冷沉。

  这时她提议上山的原因,雇佣兵有自己的行事法则,哪怕知道危险,知道不是对方的对手,可一旦接了任务,就会以雇主为先。

  估计,这也是张中先留下两名风水师给她的原因。他们应该有着一样的担心,那就是对方可能已经有人藏在了山上,意图对夏芍不利。

  山下营地是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里出事的,这段时间有几个小时,他们谁也不能确定对方会留一部分人在山下等着伏杀,还是有人已经藏在了山上。他们之前为了运送方便,在山路上安插的那些路标,简直就是给对方提供了指示路线图!

   莫非只能肯定一点,如果对方已经有人藏在了山上,那么他们应该不是顺着这条路上山的。因为半山腰夏芍所在的营地太高了,对方脚程再快也需要几个小时,搞 不好就会和下山的他们迎面撞上。但他们下山的时候,没有撞上任何人,如果她是那些要上山的人,她会在看见指示路线后,从另一条路上山。如此,可以避免在对 方行走的路上狭路相逢的危险。

  但正当莫非做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她的双腿忽然一僵!

  不仅是她,身后的三名雇佣兵也以同样诡异的姿势僵住了身体。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八章 雪崩!

  夏芍依旧在山前坐着。

  风里一传来血腥气的时候,她就知道山下出事了。正值进境的紧要关头,她知道张中先等人已经走到营地,必然会做出应对, 也知道有人已经上了山,甚至对方是什么人她都心里有数,但她却坐着没动。她甚至没有提醒温烨和衣妮的时间,因着在她感觉到血腥气、心神一散的时候,眼前的 世界也跟着渐散,那无形之中的道路似乎就要关闭。夏芍立刻调整心神,摒弃一切杂念,重新入定。

  她知道,不能再拖,师兄的伤不能再等。

   但这次入定比之前要难得多,她要放下对进境的执念、放下对救师兄的执念,也要放下对山下情况的执念,试着调整到之前连虚空都看破的心境。这一次用的时间 比之前要久很多,她不知道这一次过了多久,只知道每一分每一秒都太难,越是告诉自己要放下执念,越是分神。她咬破舌尖,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索性放弃之前 的境界,让眼前所感悟的天地彻底散去——一切,重来。

  好在刚刚经历过感悟的阶段,夏芍还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她不再给自己任何暗示,只是放任自己吐纳,静待最自然的平静。

  当她再次感受到天地间细微的一切,她明显感觉有四道人影以极其诡异的姿势和速度向半山腰的营地爬来!

  然后,她感觉到身后温烨站了起来。

  温烨起身的时候,衣妮也从帐篷里出来,两人都在黑暗里看向山下那条路。衣妮的年纪比温烨大了六岁,但两人修为差不许多,儿时在寨子里长大,她比温烨更多一分对危险近乎野性的感知。

  “什么东西上来了……”她走近温烨,声音压得极低,尽量不让在打坐的夏芍听到。他们两个都感觉到了异常,夏芍肯定也感觉到了,她没起身,显然是有什么情况不能起身。

  温烨皱着眉沉着脸,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衣妮和夏芍前头,挡在了山路口。那东西不知是什么,只是看见有隐隐煞气,来得极快!山下有两处营地,既然这东西能避开山下上来,那必然说明山下也出事了。不管来的是什么,来的都不是时候!

  温烨回头看了夏芍一眼,正见衣妮袖口里爬出数道窸窸窣窣的蛊虫,绕着半圈把夏芍围了起来,随即她也上前几步,和他一起站在了不宽的山路口。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也没有说话的时间,那东西上山来的速度太快,煞气刚刚还觉得在远处,眨眼间便在山口!

  两人都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东西,但观那速度,想来也非人类。天下之大,总有些山中灵物,这昆仑山是万山之祖,灵物必然也是有的。只是在山上两个月,除了温烨偶尔下山,没人离开过营地,也就没遇见山中修炼的灵物。但今晚来的,瞧这速度与煞气,想来也与山中灵物不同。

  正猜测间,山口有几道影子晃了晃便逼近了来!

  温烨和衣妮死死盯着山口不动,两人目力皆属上乘,一眼瞧清那几道影子,都愣住了。

  那几道影子,还真是人!只是形态极其诡异,四个人半趴在地上,手脚撑在雪地里,身体游动向前,说不清是像蛇还是像蜥蜴。四人伏在地上,身体不正常地扭曲着,头抬着,脸在风雪里罩着青气。

   温烨和衣妮也同时看清了四人的面容,顿时一惊!这一惊间,衣妮已目光一寒,抖手便是四道蛊虫射出,向着四人昂起的喉咙!电光石火间,四人腰身诡异地一 扭,身体便滑溜溜地在雪地里避去了山侧一旁。但正当他们避定,四人的身体便一齐僵了僵,青黑的脸上顿时黑得夜色里瞧不清晰,只看见雪地里有雪慢慢化开,竟 是有黑血滴落在地。眨眼的工夫,四人便趴在地上,不动了。再一看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先前被衣妮布置在夏芍四周的蛊虫已绕到四人后头,想来是在四人避开正 面袭击的蛊虫时,后头的蛊虫得了手。

  衣妮冷着脸,眼里没什么情绪。她知道这四人是夏芍的朋友,但她管不着这些。制不住这四人,他们一群人在这里打起来,必然会对还在入定的夏芍有影响,且眼下这地方,根本不敢放开了斗法,很容易引发雪崩。她不能让夏芍冒这个险,只能以先制住这四人,哪怕让他们伤得更重!

  温烨显然也赞成衣妮的决断,所以他没有阻拦,蛊是衣妮的,她自然会解。他在莫非四人倒下的一瞬,便抬眼冲着那煞气来源的方向,冲下了山路。

  刚拐下山路,后脑勺忽的一阵凉风,温烨倏地回头,只见几道飘忽不定、似阴人的东西从四人倒下的方向回扑而来!温烨手中连发四道符箓,往山坡雪地里一仰,顺势滑了下去。

  头顶上那四道飘忽的煞气极怕温烨震出的符箓,当即飘着扭了几下躲过,而温烨仰面朝天,也看清了这些东西的真貌。

  刚才见莫非四人被附身的姿态,他便知不是阴人附体,此刻一瞧,果真不是!那些煞气,有些像阴灵,但又有些不像。世间开智的灵物极少,更别提阴灵了。他师父夏芍那里就有一条惊世骇俗的大阴灵,除了大黄,温烨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别的阴灵。

   那四条阴灵还真跟大黄有点像,看起来同属蛇类,只是那四条煞气里颜色不太显,应是黑色鳞片的玄蛇。说玄蛇也不太贴切,玄蛇乃《山海经》中的大蟒,而这四 条无论是身形还是与经中描述都不太一致。这四条蛇在躲开符箓之后便纠缠到了一起,仰在地上看着,像是一身四头的黑蛇,且蛇身上像长出了青木般的藤蔓,极为 怪异。

  温烨皱着眉头,还没想清楚这阴灵的来路,眼前便飘来一道白影!

  那白影混在风雪里,雪片一般,向着他天灵落下的时候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温烨一眯眼,顺着山路往旁边一滚,身体却在这时一滑!这山路并不宽,旁边便是冰峰,他蹭到冰峰上,一滑间便从两座不高的冰峰中间的空隙坠了下去。

  下面是耸立如林的冰峰,即便是有修为的人,坠下去不死也得重伤。

  四个人在风雪里现出身形来,仔细一看,四人竟像是从山石里生出来的一般,均是一身雪白的衣服,伪装得倒好。这两人见温烨坠下山去,便直奔近在眼前的营地。

  但就在四人转身奔向营地的时候,身后呜地一声呼啸的山风,四人一回头,见温烨从坠下去的山崖处纵起,手里拂尘一甩,一道金光直逼两人面门!

  四人心里一紧,忙往一旁躲避。那拂尘的金光从两人身旁擦过,直劈刚才那雪片般的白影,那白影被从中间劈裂,飘飘摇摇落下,金光却未绝,冲着那四头蛇身的阴灵打了去。那阴灵的身子是缠在一起的,见那金光扑面,不敢硬接,蛇身一分,四条蛇便分散了开。

   正是此时,注意力被温烨吸引了去的四人忽然后背一凉,一回头,四人不由瞳眸一缩,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四道符箓,正向他们的后心打来。那为首的人反应最快, 一左一右拉了两旁的人便躲,剩下的那人便没那么走运了,后心正被符箓击中,一口血喷出,人便踉跄着要倒。他的手腕却在这时被人拉住,他一抬头,见是为首的 那人,顿时心里一松。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整个人却被那人一甩,直接甩去了山路中央!

  那人心里一沉,还没反应过来,耳中便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没等抬眼,便觉得浑身都是一麻。在短暂的时间里,他听见血液涌上来的声音,那些血从他的双眼、鼻孔和耳朵里流出来,世界慢慢变黑,他头一栽,倒了下去……

  一切的变故其实只在一瞬,那人倒下去的时候,温烨刚刚双脚落地。他皱着眉头,先看了眼地上劈落的“雪片”——那不是雪片,拼凑起来应该是人形的白纸片。

  式神!

  阴阳师!

  温烨眼神发寒,却心知不好。

   他刚才是故意坠下去的,他身上带着拂尘,坠下的一瞬利用缠住了冰峰的峰尖,将自己甩了上来。他攻击那四人、攻击式神,甚至攻击阴灵,都只不过是障眼法, 为的就是那四道符箓能一击即中。可终究还是太一厢情愿了,有衣妮的配合,才死了一个人。现在,奇招已经过去,双方面对面,接下来的斗法会对他们这一方很不 利。

  师父今晚状态极佳,修炼这种事不是想何时进境就何时进境,她大半年前就悟到了大乘境界的门槛,却在昆仑山上困了两个月不得进境。今晚难得看起来状态不错,如果被打断,下一次契机不知会在何时。

  关键是,师伯等不了那么久了。

  温烨沉着脸,挡在山路口处,一步不动。不管有多难,他今晚都要挡住这三人,不能让他们通过山口一步,不能让他们打扰到师父进境!

  但对方的目的显然就是来搅局的,为首的那个人给两旁的人递了个眼神,让温烨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们竟不再把精力放在对付他身上,而是操纵那三条蛇往一旁山壁上撞去!温烨眼皮一跳,出手便拦,他身上带着阴人符使,却只有两个。但这个时候也好过没有,他放了阴人出来去拦,自己对付那剩下的一条蛇。他身上带着的符箓有限,刚才用了不少,眼见着便要消耗殆尽。

  温烨不敢虚空制符,虚空制符调动的天地元气太多,眼下大动作对他们实在不利,谁知道动作太大会引发什么后果?但不拿出狠招来,跟这些人僵持的时间久了,对他们也不利。

  眼下只有两个办法,要么速战速决,要么拖延时间,等师父进境成功,或者等山下张老等人上来援手。

  温烨知道,他师父遇到这种敌袭都不起身,必然是已经摸到了大乘的门槛。但他同时也知道,进境需要的时间很长,绝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事。而半山腰的情况即便被山下察觉,张中先等人的速度再快,没三个小时是上不来的。

  三个小时……变数太大了!

  “别管那么多了,越等变数越大,速战速决吧!”衣妮奔过来,把身上所有的蛊虫都放出,帮温烨压制着那三名阴阳师,回头间冷声道。

   温烨眉头皱着,心中却知道,只能这么办了。这么拖下去,即便是不温不火地斗,斗到最后也是要出事的。速战速决,兴许……不会有事。他安慰自己,眼中却有 着山一般的决意!师父明知此时进境是冒险,但她还是选择了冒险,因为有人等着她去救。那么,他便也冒这个险,把自己的命一并赌上!

  没有 回答衣妮,温烨对她的回答只是抬手虚空画出一道符箓,反手震向那蛇的七寸!那蛇也感觉到此符的威力不是先前的符箓可比,尾巴在山石上一拍,借力便往后退。 但后头又有一道符来,那蛇一回头,这才看见它头颅四周三道金符,呈三才位,形势对它极为不妙。温烨根本就没给那蛇反应的机会,三道符箓几乎是同时虚空制 出,同时震开!那蛇被困在中间,被三道元气震开的波动几乎震碎了骨头,整个蛇身在空中一软,便跌了下去。

  后头三名被蛊虫压制着的阴阳师,其中一人脸色一白,嘴角流出血来,抬眼间,眼底血丝如网。

   他们是得到了确切消息,夏芍在昆仑山上修炼后才赶来的。路上的路标给他们找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原本,他们的计划是由同行的泰国降头师们配合,悄无声息 地摸上营地,在夏芍修炼的关键时候给她一击,即便不死也能另她反噬自害。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可谁也没想到,营地里的这两个人,竟然如此棘手!如果只有温烨 一人,他即便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他们四人和四人的式神。可没想到他竟有个驱使蛊虫的同伴,这个女人,看着娇小玲珑,身上不知道带了多少毒虫,黑压压一片 挡在山路上,又是晚上,视线不明,随便被哪只咬上一口,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对付这些毒虫,反而比预料中更费事。如果不是这些毒虫分了他们的心神, 绝对不会让温烨一招就毁了一只式神!

  那三名阴阳师脸色难看,温烨的脸色也不好看。

  以他炼气化神境界的修为,能虚空制 符已经是天赋卓然,平时在山下斗法,他顶多能制出两道了,今晚凭着昆仑山上灵气浓郁,他才一口气制出了三道来。但因要一击即中,他几乎是三道一齐瞬发,一 瞬间抽空了自己身上八成的元气,如果不停下来打坐吐纳,恢复元气,他是无法再制出符来的。

  但温烨知道,对方不可能给他这个时间。而且, 既然要速战速决,他也不想给对方喘息的时间。他从身上抓出一把黄色的空纸符来,将手指一口咬破,以童男精血借昆仑元气画符,这世上阳气最盛之物便是童男精 血,修炼之人的精血更胜黑狗血数倍,乃是克制阴煞的最烈之物。此符一出,温烨便收回放出的两只阴人,失去了对手的两条蛇却丝毫没有放松之感,蛇眼盯着那 符,极为忌惮。

  但精血画符耗费的时间比虚空制符要长,往往一张符震出,被躲开之后便失去了作用,很难形成符阵。但温烨还是一张接着一张 地画符,画一张,他的脸色便白一分,旁边衣妮驱使着蛊虫,忧心忡忡地看过一眼来。但她无法帮忙,阴灵这东西,蛊虫无从下口,根本就对付不了。而且,她这边 也有情况。

  那三名阴阳师起初被蛊虫逼得很头痛,但其中一人刚才受伤之后,他们便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然后情况便发生了变化。那受伤的人抬起头来,眼神坚定,那表情……只有不畏死的人才有。

  说起不畏死,衣妮自认为没人比她更了解这种心态。这些年四处寻找杀母亲的凶手,她多次都不惧豁出命去。有几次,再练成了凶险的蛊后,在让不让那蛊虫寄生在身时,她同样露出过这种表情。那是必死的心态,而不怕死的人,往往是可以很疯狂的。

  果然,那受伤了的阴阳师挡在两名同伴前头,掷出了三张人形纸片。他的修为大抵没那么高,可以让他同时操控三只式神,因此在他强行操控式神向衣妮攻击的时候,他自身也露出了太多的破绽。

   蛊虫就是在这个时候下的口。衣妮太了解被蛊虫咬中的感觉,她练蛊,每练一种,都是由她第一个感受蛊噬之毒,蛊的种类不同,中蛊或痒或痛,或骨肉如虫咬, 都绝不是好滋味。而她今晚将身上的蛊都放了出去,天色太黑,连她都不知道咬到那阴阳师的是哪些蛊虫。只是看见蛊虫成群地往他身上爬,他露在外面操控式神的 双手最先黑紫下来,接着鼓起了铜钱般大的水泡,接着是他的脸。蛊虫从他的眼睛鼻孔里钻进去,又爬出来,他身上的水泡开始破开,涌出一堆堆的蠕动,破开的皮 下血肉模糊,风里血腥气开始蔓延。

  场面太过瘆人和血腥,颇似一场活人祭祀。那人身后的两名同伴却好像看不见这一幕,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手中不停地变幻着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衣妮对风水师的术法都了解甚少,更别提阴阳师。她只知那定是什么术法,却不知作何用处。她只看见面前意图攻击她的三张纸片开始掉落,对面那阴阳师血肉模糊地缓缓倒地,她没时间多看一眼,驱使着剩下的蛊虫便冲向了后面那两名阴阳师。

  空气里,却有什么东西开始动。

  那是一种隆隆的声响,好似远在天边,又好似就在脚下。那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衣妮不自觉地停下动作,温烨的动作也一顿,两人同时听见了细微的咔嚓声。

  那声音极细,半山腰呼啸的寒风里一时辨不清来自哪个方向,衣妮的眼睛却一痛,那感觉像是沙子迷了眼,她低头之时,感觉有些东西簌簌落在了她头顶上。顾不得眼睛的痛处,她霍然抬头,随即瞳眸狠狠一缩!

  头顶上方,是一片延伸出来的山石。那山石悬在营地上空,若远远地堪舆地势,这处地方就像是一条张着嘴的巨龙,而他们的营地就安在龙口之中。

  现在,上方的山石竟开始落下沙石,一条肉眼可见的缝隙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蔓延!

   衣妮不知道,阴阳术与风水术对天地元气的操控和定义不同,他们更为细化,就连式神都可以分为水、火、风、暗、悍这几种,比如日本神话传说中的雪女、河 童,便属水系,而雾天狗等则属风系。如今这些传说中的妖怪存不存在,只有日本古老的家族才知道。而今晚四名阴阳师出动的妖蛇虽与传说中不同,但他们的术法 同样有着古老的传承。纵然现代传承丢失严重,不及古时术法的威力,但他们从一开始就很有目的性,他们先是不停地攻击这处山石,又辅以术法,那片山石虽只成 功裂开了一小道缝隙,看在衣妮和温烨眼中,也如晴天霹雳。

  而正当两人抬头看头顶山石的时候,两名阴阳师齐喝一声,四周飞雪如盖,遮迷人眼,周围天地元气霎时被抽空一般,两人和两条妖蛇全力的劲力一同向那山石上砸去!

  咔嚓一声,本是细细的一条缝,霎时开裂出去,头顶的山石,眼看就要断裂砸下!

   温烨和衣妮一惊,两人再顾不得阴阳师,回身便往营地狂奔!营地前的地上,莫非四人尚且趴在地上昏迷不醒,那山石若断裂砸下,四人立时便可成为肉饼。但千 钧一发的时间,他们已没有时间救人,温烨在从四人身体上越过去的时候咬碎了牙,含了最后一口气,暗劲向后一震,将四人震出山口!

  他没有回头,不知自己的力道足不足以将四人一同送出危险地段,但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在劲力震出的一瞬,他自己先一口血喷出来,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是摔到夏芍面前。

  夏芍脸色发白,嘴角隐隐有血迹。温烨和衣妮一人一边搀了她的胳膊,三人一齐往另一边的山路一跃,顺势滑了下去。

  这处风水穴两边都有路可通,只是当时一边看似山路平整,但却很可能是雪崩区,因此他们选择了另一边上山。此时营地上方山石要断,三人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得冒险滑下去。

  这边的山路上山两个月来没人走过,而滑下去之后才知道,山路确实是很阔,没有另一边山路嶙峋的冰峰,三人背部着地,几乎是以躺着的姿势顺势往下滑,而身后却传来隆隆一声巨响,身下的大地都在抖,天崩地裂般的颤。

  不必回头都知道营地上方的山石终究还是断了,一条龙脉的龙颚就这样毁了……

  大地在震,温烨又咳出几口血来,却咬着牙与衣妮一同掌握下滑的方向,但身下的雪却越来越软,隆隆的震颤声中,三人的身体越滑越往雪中深陷,温烨深知不好,与衣妮飞交一个眼神,两人同时颔首,就要配合着一齐站起。

  身后扑来呼啸的冷风,吹卷着两人的发,狂风让两人刚想有所动作便同时跌倒。

  跌倒的一瞬,两人仰起头,同时僵住了动作。

  山顶,雪龙怒啸,扑卷砸来,转眼便到了头顶。漫天漫地的白雪……

  雪崩了!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四十九章 京变

  夏芍出事的消息第二天便传回了京城。

  姜家是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徐康国亲自致电当地部门,救人的工作开展得很迅速。但昆仑山雪崩,埋的人并不多,也算不上特大事故,也不必徐康国亲自致电地方上。但凡了解徐康国为人作风的人,都能从这件事里嗅到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

  姜家自从知道徐家出事,就一直派人盯着,多方打听。见到徐家老爷子的动作,便知道一定是又出了什么事。

  而正当做出这个猜测的时候,他们收到了肖奕的电话。

  夏芍果然是在昆仑山出了事!雪崩发生在晚上,两死两伤,失踪三人。夏芍就在那失踪的人里。

   救援人员半夜接到电话,赶到现场已经凌晨,等到雪崩彻底停下来后才开始上山搜索,但搜索的结果除了发现两名重伤的人外,还发现了两名被压在断裂山石下已 死亡的人。这四人都是外籍人士,救援人员试着将人送往医院,并清理另外两人的遗体。但半山腰作业十分困难,断裂的巨石很难挖掘,清理工作进展缓慢。除此之 外,另有大批救援人员在山上搜索,但雪崩表面并未发现被埋的人。

  也就是说,人完全被埋进了雪里。

  在雪崩里完全被埋的人,只有百分之二十的人能活过半个小时,而能活过三个小时的人,不足百分之五,死因大多是因为窒息、碰撞、失温或者休克。而昨晚自雪崩发生到救援队到来,期间的时间,岂止过了三个小时?

  救援人员虽然一直在搜索,但所有人都不认为被埋的人有生还的希望。

  叱咤商场,这些年创造一个又一个商业传奇的女孩子,她的结局会是这样的?

  当消息在京城传开的时候,很多人不相信。华苑私人会所的会员除了政界要员外,还有不少是商界人士,他们纷纷打电话询问华夏集团,而华夏集团的高层,正在开着紧急会议。

  孙长德、陈满贯、马显荣、刘板旺和艾米丽,五位元老齐聚。刘板旺和艾米丽是接到孙长德的电话,从香港紧急飞来青市的。五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气氛沉肃。

   “我不相信董事长会出事。”陈满贯先开了口。论资历,他是最早跟着夏芍的人,也是亲眼看着她以古玩行起家、以风水为公司积累人脉,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别人出事他都相信,夏董出事他不信!她玄学易理的造诣,早已被太多人叹服,平时都是她为人消灾解难,如今传出她出事,谁信?

  “董事长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孙长德皱着眉头,看着陈满贯。

  陈满贯一听就火了,桌子拍得啪啪响,“她的电话打不通又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陈满贯的年纪在五人里最年长,也是性情最沉稳的。经历了当年的变故,这些年虽跟着夏芍在商场打拼,却颇有修身养性的心态,尤其是这两年,见了人都是笑呵呵的,已经许久不见他发火了。

   “陈哥,我明白你的心情。”孙长德拍拍陈满贯的肩膀,他跟着夏芍是陈满贯推荐的,两人的交情要比跟其他人更亲厚些。他是第二个加入华夏集团的元老,对夏 芍的钦佩和知遇之恩的感激不比陈满贯少。正因为如此,他才明白自己现在要做的是什么,“我也不信董事长会出事,但我们信不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外界信 不信,公司员工信不信!董事长的私人电话不是只有我们才有,万一她电话打不通的事情传出去,外头的传言会越传越烈。当务之急,我们得想办法稳住舆论,稳住 公司员工!”

  “孙总说的有道理。”这时,刘板旺开了口,“这件事是今天才在京城传出的,但很快就会传开了。我来此之前,严控了我们集团 旗下的媒体和网站对这件事的报道。但我们不报,阻止不了其他人报。这件事香港方面还没传开,但恐怕要不了明天就有风声了。这个消息,我们不能由着外界猜测 和传起来,董事长太年轻了,我们集团也太年轻,五年就资产庞大至此,还没有继承人!你们想想,要是董事长意外身故的消息传出去,我们的竞争对手会怎么 做?”

  办公室里沉默着。

  怎么做?只要散布华夏集团内斗、集团可能会易主或者分崩离析的谣言,集团的客户就会损失严重,引发恐慌的话,股价也会不稳,到时若有国际上强劲的对手在背后操纵,集团面临的就是一场灾难!

   华夏集团目前已经不仅仅是国内商界巨头了,在英国的世界拍卖峰会上出了那么大的风头,不知多少国际巨头盯着这个新星,也不知多少人盯着国内庞大的市场。 商场争斗,从来就不讲人情,夏芍在的时候,她是享誉国内的风水大师,自然有人敬她畏她,不敢招惹华夏集团。可是,她若不在了呢?

  “不,就让谣言传出去!”这时候,陈满贯出了声。他喘了几口气,显然把情绪压了下来,眯着眼,仿佛当年的商场老将又回来了。

   孙长德等人一起望向他,陈满贯则对刘板旺道:“能不让谣言传出去当然最好的,问题是你做不到。国内的媒体不是只有我们一家,没有办法让事情不透风,那就 只能让消息传开,闹大!等闹大了,你代表集团出面澄清一下,就说董事长与徐将军订婚,正在国外度假,我们会查明造谣者,法律途径解决!不管外界信不信,我 们态度强硬些,我想就算有谣言,商场上对董事长的身份还是有诸多忌惮的。我就不信,事情没确定之前,有人真敢冒险动华夏集团!除非他不怕董事长哪天回来找 他的麻烦。”

  几人一听,眼神一亮。刘板旺甚至笑了笑,陈满贯这个老狐狸!

  不过,随即他便笑不出来了,“虽然是个办法,但……董事长走之前,说三个月便归,要是到了归期,她还没回来……”

  刘板旺越说越忧心,说到底,夏董要是没出事,眼前的事都不叫事。可她万一真出了事,集团怎么办?对外界的公关手段只能用一段时间,要是她长时间不归,可就说什么也压不住了。

  这话一提,本来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又沉了起来。

  “我相信她,她不是食言的人。”艾米丽的话让会议室里的四个男人都不由露出苦笑,她是最干练务实的人,从来不凭感性做事,因为相信就去做事,真不是她的风格。不过也正因为如此,连艾米丽都开口安慰他们了,他们也只能打起精神来。

  现在除了相信董事长,其实他们也没别的办法了。他们能做的,只有做好该做的,尽全力替她守好公司,就是报答她的知遇之恩了。

  眼下情势紧,五人并没有耽误多少时间,一商量好对策便迅速各回各的地方,坐镇公司,应对变局。刘板旺和艾米丽先走一步,马显荣也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孙长德和陈满贯。

  两人对这件事还想再商量出一些应急办法来,孙长德的电话便响了。

  电话是京城那边拍卖公司的总经理方礼打来的,京城的传言便是他和祝雁兰两人通知的孙长德。孙长德接起电话,还没说话,方礼便在那头道:“孙总,董事长让我留意的一个账户有动向!”

  “什么账户?”孙长德还不知道这事。

  “是董事长去年让我留意的一个账户,本来有过两次动向,但都问题不大,我刚才发现那笔资金流向日本,接收方你猜是谁?”方礼笑哼了一声。

  “谁?”

  “大和会社!”

  “什么?”孙长德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事?”待孙长德挂了电话,陈满贯问。

  孙长德沉着脸,“我这边还没有接到大和会社要动的消息,但刚刚他们有一笔五十亿的资金到账,除了他们要把公司清出去,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什么?”陈满贯也愣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夏芍走之前,保证过她有办法让大和会社不动,但现在是对方听闻她出事了,所以大胆动了?可是夏芍出事的消息现在还在京城,就算传开也是先在国内传开,日本方面现在就知道了,这消息渠道太神了吧?

  “你不觉得,最神的是,大和会社一得到董事长出事的消息,立马就接收了资金吗?”孙长德看向陈满贯。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大和会社和这个欲收购大和会社的人,是早就联络了上,双方是谈好了,只等董事长出事的!所以他们才能那么神速,董事长一出事,他们就动作了。

  陈满贯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他没说话,孙长德却忧心了起来。

  “陈哥,我一直不信董事长会出事,但是如果真是我们推断的这样,我现在真怕。这说明,这个传言很有可能是真的……”孙长德越说心里越沉,“你说,如果董事长真的是出事了,那她的事……会是偶然吗?”

  这话问出来,孙长德先惊出一身冷汗来。这种事在商场其实不少见,只是他没想过会发生在夏芍身上。

   “别吓自己,你忘了董事长的身手了?我们是见识过的。她会那么容易就出事?我不信!现在还不到三个月,先等董事长的消息。如果到时候董事长不回来,这事 的真相我们一定要查!你先稳住公司这边,咱们按计划进行,我今天就不回青市了,我去趟香港。我去唐老那边问问,再说了,还有徐家在呢,董事长的事,他们不 会坐视不理!”陈满贯心也沉了,但还是安慰孙长德,也立刻想出了探问消息的办法。

  孙长德点点头,去找找唐老是对的,唐老知道的事可能多些。

  但两人都不知道,此时,香港和徐家都出了事。



☆、第五卷 国士无双 第五十章 怒砸警署

  夏芍出事的当晚,香港半山老宅里,灯火通明。

  客厅里,丘启强和赵固带着几个人看着从楼上急走下来的海若,问:“出什么事了?”

  这两个月来,掌门祖师和无量子道长向来是只留一人在房间里看顾徐师叔。可是,刚才掌门祖师派人喊了无量子道长进去,两人已经在屋中有一段时间了。

  “徐师叔的情况可能不太好,我不敢进去打扰,我们还是在此等着吧。”海若道。

   屋里,徐天胤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青黑,心口放着一对玉葫芦的地方,皮肤也渐渐被青黑侵蚀。老人苍老的手青筋突起,附上他的天灵,虚空划着安神符箓,恨不得 将毕生元阳全数灌注其中。床边,无量子盘膝坐着,手中佛尘无风自起,画太极金符,罩在他心口。两位当世难寻的高人持续发力了一夜,天蒙蒙亮时,青黑总算有 所褪去,心口一方,煞力暂时被制住。但那地方与两个月前相比,仅留一指余地……

  唐宗伯盯着那一指余地,老人连月来熬红的双眼里,精气神大不如往昔,却看着床上躺着的弟子不动,半晌才将目光转向无量子,“这才两个月出头,先前一直算稳,今晚怎么突然……”

  老人眼里有着忧心,他这一生,风雨无数,鲜有不敢面对变故之时,但今晚,他望着眼前这年轻却天赋卓绝的后辈,竟似是想从他嘴里听见一句安稳的话。

  奈何无量子微一垂眸,意味深长,“他曾骗过天机,身上仍有夏小姐的气机。今晚伤势恶化,恐怕是昆仑出了事。”

  唐宗伯坐在轮椅上的身子一晃,苍老的手微微发抖。他的目光缓缓落去徐天胤的心口,那里的一对玉葫芦,有一只是属于他的女徒儿的。他怎没发现上头的元气波动?只是当时救人要紧,他将担忧强压了下来。压了一夜,他忽然发现自己是真的老了,竟希望这事真就是他的担忧了……

  房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海若等人在外头守了一夜,发现屋里元气停歇,这才敢敲门。

  无量子起身走过来,欲推着唐宗伯走出去,唐宗伯疲惫地抬了抬手,表示不必。他有事要出去处理,这屋里一刻也不敢离开人,就要劳烦无量子在这里看顾着了。

  唐宗伯走出去便给张中先打电话,但他的电话一直不通,海若等人听说可能是夏芍出事后脸都白了。唐宗伯取了卦盘出来,夏芍的吉凶一直算不出来,但别人的可以。

  但卦象摆出来后,海若的脸又白了白。

  张中先等人没事,有事的是温烨!

  “此数大凶,逢极转运……”唐宗伯推演完卦盘,精神更加疲惫,却盯着卦盘久久不动。旁边围着的人脸色都不好看,此卦若是平时为人占得,任何卦师在解卦之时都不会让人期待“逢极”的。所谓极数,阴阳逆转,日出西方,世间难见之象是为极。

  这极数,岂是常人可遇?此卦,大凶之数未定,却等同于定了。

  “小烨……”海若捂着嘴,眼泪在眼里打转,一个转身便往外奔。奔出去,又折回来。她命里无子,身边三个弟子,她都当做儿女般养育,如今出事,她这做母亲的心让她恨不得飞去昆仑。可是,这里掌门祖师还需人照顾,师叔情况不好,她想走却怕走不开。

  唐宗伯看着海若六神无主的样子,叹了口气,强自镇定心神,“你现在去了,路上要两三天,还不知那边出了什么情况。不如等上这半天,你师父没事,他定会派人和我们联系。等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再决定不迟。”

  这话帮海若定了心神,一下子燃起些希望。忐忑的等待时间必然是漫长的,但其实张中先的电话来的很早,天刚亮起不久,他报信的电话便到了。

  电话是跟随他一同去昆仑山的同门打来的,昆仑山下已经乱作了一团。

   当晚,张中先带人到了山下营地,营地里两名雇佣兵中了降头术,六亲不认,险些开枪打死他们。幸亏他们动作快,才没让枪声响起来惊了山上的雪。他们制住两 名雇佣兵的时候,被藏在不远处的三名降头师偷袭。幸亏张中先早有防备,从山上返回的那两人赶来的时间刚好,六人联手,杀了那三名降头师,并着手救人。但谁 也没想到,他们正救人的时候,山上的情况便开始不对劲。张中先留下两个人,带着其余人就往山上奔,但刚到他们一行人在山上的营地,半山腰就出了事。

  山石断了,雪崩了!

   张中先和马克西姆带着人到达半山腰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地血腥。莫非和另一名雇佣兵煞气入体,且中了蛊,重伤在山路上,另外两人被压在了山石下,只留下两 条腿在外面,场面不堪目睹。除此之外,现场尚有死过两个人的痕迹,但尸体只留下了一人的,那人浑身已成一滩血肉,辨不清容貌,更不知身份。

  马克西姆等人之前见到三人从雪崩区滑下,虽没看清是谁,但估摸着是夏芍、温烨和衣妮。

  他们三人虽然没被压死在山石下是好消息,但却遇上了雪崩,被埋在了雪里。

  马克西姆当晚快要疯了,抱着莫非就往山下冲。张中先派了两个人跟着,带着伤员一同去镇上就医,路上顺道解蛊。跟着一起来镇上的人负责了报信的任务,留在香港的唐宗伯等人这才接到消息。

  当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唐宗伯忍着忧心悲痛,让海若的两名女弟子吴淑和吴可两姐妹陪着她一同前去昆仑山,又立即给在京城的徐康国打了电话。

  同样经历过太多风雨的老爷子沉稳的声音里也带着微颤,他亲自致电地方上,紧急派了救援。当天上午,京城就出现了夏芍出事的消息。

  当青市华夏集团总部里,陈满贯打算来香港找唐宗伯打听详细情况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这个时候,京城姜家,已经开始动了。

   姜家是最不希望夏芍回京城的,对她出事的消息,他们虽不敢轻信,但肖奕有一手消息。是他与日本土御门家族的一些人达成了协议,阴阳师损失了两个人,把夏 芍送进了坟墓里。至于土御门家族的阴阳师为什么会同意与肖奕合作,姜山听到了一个令他下定决心狠狠行动的理由——他之前被调查的幕后推手,是夏芍!是夏芍 那晚控制了土御门善吉和秀和叔侄,把他处心积虑重创秦家的谋算用到了他身上!

  这件事土御门秀和亲自见了他,说了个明白。他之所以肯和肖奕合作,为的是报当日之辱。而肯来见他说明当天的事,自然是为了等姜系上位后,能与土御门家支持的一些政党交好,做些互利互惠的事。

   自从上回来访吃了亏,回国之后那位大使便引咎辞职,而土御门善吉也因此事在国内政界收到了埋怨,连带家族声誉也受到了些影响。土御门秀和虽跟叔叔意见不 和,不在意与那些政界的人来往,但他阴阳师的声誉看得很重。他的心只在家主之位,而他不能忍受等他坐上家主之位后,外界对阴阳师的评价却越来越低。

  祖父老了,他做事越来越瞻前顾后,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风水师,他是该把家主的位置让给年轻一辈了。只有年轻一辈,才有勇闯的胆识,也才有今日大胜的结果。

  土御门秀和同姜山谈话这日,肖奕没有出现,但姜家却在土御门秀和走之后,开始了行动。

  起初,京城的风只是微微地动了动,嗅觉敏锐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什么——却有一个人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

  张汝蔓。

  前些天到校门口找她的警察态度还很和气,但当这天,两辆警车鸣笛到了京城军校门口,毫不客气地将她“请”上车之后,她便觉得事情不对了。

  到了警局,警方的讯问还是那些问题,但态度却不同了。

  张汝蔓自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硬骨头,在京城军校读大学快一年,军事化的训练没磨去她的锐气,反而因这一年风言风语不断,压在她心里的火气一直无处发泄。这天在警局,当警方拍着桌子跟她说话,甚至拿出手铐和警棍恐吓她的时候,她积在心里的火气当场爆了。

  她夺了警棍,伤了审讯室的警员,一路打出了警局!

  出了警局,摔了警棍,出气归出气,她却知道,自己惹事了。

  她没回学校,又去了京城大学。她那天从元泽等人口中得知姐夫出了事,她姐去了昆仑山,还要一个月才回来,也知道这时候去也见不到人,但她却找到了元泽。元泽是官家公子哥儿,官场上的事他门儿清,警方态度的转变,或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什么消息。

  元泽刚听见一些夏芍出事的风声,事情没有证实,为了不让朋友们担心,他还没有跟任何人提。张汝蔓找了来,一听说警方的态度,元泽的脸色就在夜色里白了几分。

  如果不是确定夏芍出事了,这些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有个消息,说是你姐在昆仑山出了事。”几经天人交战,元泽忍着心中情绪,将传言告知。张汝蔓被卷在这件事情里,她必须知道出了什么事才能应对。

  “……什么?”张汝蔓半晌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会儿,转身就走,“我去找她!”

  元泽一惊,一把拉住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去哪里找她?别添乱!她说三个月就回来,现在归期不到,无论什么谣言,你都该信她!再说,你这一走,你以为京城军校的校规是儿戏?你想过你姐回来该怎么跟她交代吗?”

  虽然心里知道传言恐怕有些可信度,但元泽还是试着劝张汝蔓。夏芍临走之前,把朋友们都托付给了他,虽然这里面不包括她妹妹,但是这件事是他告诉她妹妹的,所以他负责把她看好。他知道,能说服眼前这女孩子的方法,只有拿她姐来压她。

  张汝蔓回头,却在校门口的灯光里露出一张苦笑的脸,“我姐就是不回来,我也交代不了了。”

   她回不去军校了,她不仅犯了校规,还袭警。依照校规,这是要被开除的。但她不回去,不是怕被开除,而是这些人明显盯上了秦瀚霖,非要整治他,而她就是整 治他的那张牌。以那些人的嚣张,如果她回去,才是自投罗网。她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他们刑讯逼供起来,什么方法都用得出来。

  所以,她现在不能回去,而去昆仑山寻她姐,未必不是一个躲开眼下局势的办法。

  她将想法跟元泽一说,明白元泽应该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果然,元泽的手劲轻了轻,但却没放开,“你用什么办法离开京城?就算你能离开,你以为他们查不到?你人没到昆仑山,说不定就被他们给堵到了。”

  张汝蔓闻言,却咧嘴一笑,“你以为我在军校这一年,什么也没学到?反侦察手段不是白学的。你放心吧!”

   元泽的手却紧了起来,明显不认为她这没实习过的反侦察手段能逃过经验丰富的警方的追捕。张汝蔓没想到元泽这人看着白白净净的,竟然这么难说话,这才叹了 口气,道:“好吧。我有帮手!我姐夫给我找了个师父,以前是特种部队出身,后来当过雇佣兵。我去找我师父,让他和我一起去。”

  张汝蔓直视元泽的眼,让他看出她没在撒谎,元泽紧盯着她许久,慢慢放了开。这个看起来一直很沉稳冷静的男生,直到这一刻才露出令人心底揪疼的眼神,“一路平安!如果可以,一定要找到她……”

  张汝蔓看了元泽一会儿,笑了笑。如果不是她姐夫爱她姐爱到连命都不要,她倒觉得,眼前这男生也不错。

  “好!” 



☆、第五十一章 四方云动,共赴昆仑(二更)

夏芍出事的消息果然如孙长德等人所料,通过各种渠道以极快的速度传了出去。

在外界哗然,纷纷向华夏集团求证的时候,华夏集团的应对如同那日商定的般,由华夏拍卖公司总裁孙长德出面严斥,并声称定会查清造谣者,法律途径解决。华夏集团旗下媒体配合着宣传,一时间,是真相还是谣言,扑朔迷离。

但扑朔迷离的局面只是迷了大多数人的眼,却没有迷了那些上位者们。

香港,罗家大宅。

罗月娥把一双会走路了的小儿女交给保姆,白着脸色从沙发上站起来,“吴妈,去叫司机,我要去趟唐老那里!”

唐宗伯自从回到香港,一直闭门谢客,罗月娥的到来,让他破例出来见了一面。当得知夏芍确实在昆仑遭遇了雪崩之后,罗月娥并没有多加打扰,而是立刻提出了告辞。

回到罗家大宅后,陈达听闻消息已经赶了回来,罗月娥给身在英国的祖父打了电话,调动罗家在政界的力量,派遣了一支经验丰富的国际救援队伍,即刻前往昆仑!

陈达道:“香港也有经验丰富的救援队,要不要活动活动关系,派支救援队过去?”

“不行!”罗月娥断然摇头,“我妹子出事的消息现在正传得沸沸扬扬,华夏集团刚出来澄清,香港一派救援队出去,消息立马就能露出去。宁肯派远的,也不派近的。”

陈达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罗月娥又道:“再说,近的不用我们派。我们派只会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你放心,肯定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派人出去,而且也没有狗仔敢跟。”

陈达一愣,还没想到她说的是谁,便见妻子转身又雷厉风行地去给公司助理打电话了,“最近注意商场上的风声,要有对华夏集团不利的,马上报给我!另外,给我约见一下华夏传媒的刘总。”

……

罗月娥的猜测是对的,这时候,三合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气氛正杀人。

“大哥。”

“滚!”

“大哥……”

“滚!”

接连两声怒喝,把洪广喝得脸皮直抽。韩飞在一旁直笑,一勾洪广的脖子,“哎,大哥让我们滚,我们还是赶紧滚吧。”

洪广一步三回头,被韩飞勾出了门去,门刚一关上,里面一只玻璃杯子飞过来,正砸门上,要不是他们顺手关门关得快,那杯子就得碎在他们后脑勺上。

“滚回来!”

门慢悠悠打开,韩飞笑眯眯地勾着洪广回来,迈过门口一地的玻璃碎片,一片渣子都没踩到。

“大哥,有什么吩咐?”

戚宸一看见韩飞这张脸,脸色就更黑,口气更冲,“给我滚去查查,徐天胤是干什么吃的!”

“干嘛去查他?他没干什么更好,这不正是大哥您表现的机会?”韩飞笑道。

洪广一听,眼皮子一颤,一副“你小子又找死”的眼神。这事是大哥不能触的雷区,自从夏小姐订婚,谁敢在他面前提徐天胤?

“呃,咳!大哥,兄弟们去查过了,唐老回来香港两个月,一直闭门谢客。一个多月前,张老带着五个人去了昆仑山,夏小姐的事情基本可信。您、您要是不信,要不,您去唐老那边问问?咱们兄弟可是见不着唐老的。”洪广赶紧接话,替韩飞打岔。

奈何戚宸的雷区不是一句打岔就能溜过去的,洪广明显看见当家的脑门上青筋都黑了,随即又砸了杯子,一句暴喝:“滚!”

两个人又被骂走了……

走到门口,门一关上,果不其然,里面又传来声音,“展若皓去哪了?让他滚过来!”

戚宸手下这三名大将,一个太油腔滑调,一个太憨,只有展若皓很正经,无论是在公事上还是在私事上。所以这个时候,也就只有展若皓不会气戚宸。

韩飞听了,没敢走回去,只在外头笑:“大哥,阿皓那边走不开,他追的胖妞来找他。”

“谁?”戚宸声音沉了沉,明显不记得谁是胖妞。

韩飞笑了笑,曲冉如今比读高中刚出道的时候苗条多了,只不过脸上有婴儿肥,看起来很圆润,帮里的兄弟都笑称她是胖妞。当然,这个称呼是不能当着展若皓的面说的。

“大哥,阿皓这两年在追的女人,你不记得了?夏小姐以前的同学。”洪广厚道地提醒。

可惜韩飞唯恐天下不乱,“大哥,那女人难追着呢,就是看不上阿皓。阿皓这两年什么法子的都用了,那个女人避他避得远远的,难得今天来找他,你说他能不见色忘义吗?”

说来也郁闷,那女人看起来胆子小得跟只兔子似的,实际上是个木头脑袋,比石头还硬。她认定阿皓是黑道的人,不安全,无论阿皓条件多好,她就是无动于衷!这年头,只听说怕黑道的,没听说有敢歧视黑道的。

戚宸立刻笑了,韩飞两人在门外听着那笑声都觉得毛骨悚然,果然,戚宸的声音接着就传了出来,“去告诉他,让他滚!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哎!”韩飞欢快应了,勾着洪广的脖子就走。

洪广不由埋怨他,“阿皓好不容易看上个女人,这女人要不因为夏小姐出事了,她能求到阿皓头上来么?你这人,不帮兄弟的忙就算了,怎么还拿他气大哥。大哥这半年一直心情不好,把他惹火了,阿皓真得倒霉!”

韩 飞立刻白了洪广一眼,大口叹气,想不出来这么个火拼起来最不要命的硬汉子,怎么就在猜测大哥心意上面这么迟钝,“你傻啊!你没听大哥说让阿皓滚得越远越好 吗?这不就是派他去昆仑山的意思嘛!他现在正追胖妞,什么法子都用过了,就是不管用。你不觉得,阿皓去昆仑山比我们合适?大哥这是既想救夏小姐,又想帮兄 弟。”

曲冉都求到展若皓面前了,他要是亲自动身一趟,她说不定还会感动。哪怕不感动,也会感激,至少会领他这个情。

洪广张着嘴,一拍脑门子,这才明白戚宸的用意,顿时有些感动。他们这大哥,再狠辣,对兄弟都是真心实意的。可惜了,情路不顺……

“那赶紧去找阿皓,让他挑一帮救援的人马上走!”

……

同一时间,还是香港,嘉辉集团里,李卿宇拿起电话,打去了美国。

接 电话的人是美国黑手党家族刚定下的接班人,杰诺。杰诺一听李卿宇的意思,便道:“我知道了,这事我也听说了。前几天听说伊迪的军事安全公司里,几个人在昆 仑山出了点事,他正派人手过去。按我的消息网,事情十有八九是真的。你就是不打电话来,我也就派救援队伍过去看看的,上回在伦敦遇见夏小姐,幸亏她指点了 一句,我才能把我大哥给扳倒,我欠她个人情。”

李卿宇半天没出声,他性情沉稳,向来遇事不乱,听了杰诺的话后竟半天没说话,杰诺都不由叹了口气,“行了,我一定派美国这边经验最丰富的救援队伍过去,你放心吧,一定给你把人找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当然,这句话他没说。

……

而这个时候,英国奥比克里斯家族的老宅里,亚当转过身来,“你是说,那支救援队已经被人请走,往昆仑山去了?”

一名穿戴古板的老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是的,伯爵。我们这边的救援队已经先一步被请走了,听说是被老公爵请走的。另外,莱帝斯家族的老伯顿已经让他们集团在其他国家的公司聘请救援专家,应该很快也会往昆仑山去了。”

亚当闻言一笑,似微叹,又似自言自语,“动作倒快……她的人脉啊,可真够吓人的。”

一个雪崩的消息,惊动这么多人行动,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专家救援队伍都派过去的,估计也只有她了……

老管家并不插嘴,只躬身听着。

亚当走去书桌后,拿起那枚家族的漆印,写了几笔,盖了章,“拿去给劳瑞,让他带几个黑巫师去昆仑山,听说玄门的张老先生在那里,虽然有过节,但这个时候,想来也不会拒绝我们帮忙。另外,告诉父亲一声,我去趟香港。”

老管家恭敬地接了过来,应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老安德鲁来了书房,“你是打算去香港给唐老先生赔罪吗?现在这个时候?”

亚当曾经答应过唐宗伯,等他把家族内部的事处理稳妥了以后,会带着父亲亲自上门为当年的事赔罪。他这个时候要去香港,老安德鲁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亚当摇头,“我自己去,父亲不必去。我这次去不是赔罪的,是去帮忙的。听说唐老先生闭门谢客两个月了,夏小姐去了昆仑山两个月,您难道不觉得玄门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吗?说不定现在需要人手,我去看看,如果能帮得上忙,那是最好的。”

他虽然答应了唐老会带父亲去赔罪,可是正如夏芍所说,他们赔罪不过一两句道歉的话,抵偿不了唐宗伯这么多年来双腿不便的苦痛。道歉既然太苍白无力,不如做几件实在事。

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带父亲去,玄门出了事,任谁也没有心情面对以前的仇敌。现在去,影响人的心情不说,万一给人添乱,那就是好心办坏事了。

……

还是这个时候,南边台市安亲集团里,人手已经动身了。

龚沐云依旧一身白衫,负手立在窗前,身后古色古香的茶桌上,茶香已冷。

“当家的,按您的意思,华晟带人去了。商场上任何有关华夏集团的动作也按您的吩咐密切留意了。这边是送过来的今天各方动向的消息。”刘老进来,在他身后道。

前一刻静如风景的男子,这一刻极快地回头,接过情报资料来,却看得极为仔细。

“除了各国的救援专家,地下那边有不少退下去的佣兵和特工人员也有行动,应该是徐天胤的人。”

龚沐云没说话,只是仔细看完情报资料,缓缓合了上。他动作一如以往优雅,玉色修长的手指指尖却微微发白。转过头,他只望向窗外,远远的,似要透过明净的天看见昆仑。

四方云动,共赴昆仑。

你一定要安好!



☆、第五十二章 九死一生

夏芍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黑暗,仿佛置身虚空。她一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置身黑暗,也无法思考。

短暂的记忆停摆,直到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师父……”

声音虽弱,却如虚空里突生的一道明光,劈裂黑暗而来,携着潮涌般的记忆直灌而来。夏芍皱着眉头,闭着眼,脑海中一幅幅画面闪过,另她回到半山腰,崖壁前。

她令自己放下执念,但到底还是入了执念。她执意进境,不肯放过一时机会,终在山路斗法激烈之时已无法从入定中脱身,头顶山石断裂之时,正是她元气激烈行走全身的关键时候,她一时无法动弹,任着温烨和衣妮把她拉下山路。

当时,她大乘之境正进境至四五重,对天地间一切的感知已敏锐到先知的程度。没有开天眼,她便预见到了雪崩。雪崩之前,她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忍着内伤,尽力从进境中脱身,调动四周昆仑元气,护住了三人周身。

雪崩塌下来的时候,她的意识陷入黑暗,但她清楚,以她如今的修为,能与她的意识相感应的不再只是天地元气,天地中的万物都该有所感应,雪崩压下来,应该会避开三人,三人至少不会被雪埋窒息。

如此,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只是……眼下这情况,她昏迷多久了?

一想到时间,夏芍顿时清醒了过来,开始转头查看四周,适应黑暗。

“师父……”身旁又传来虚弱的声音,夏芍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是温烨的。

温烨的声音极度虚弱,却能听出其中的欣喜。这孩子,从他们初见那时起,他便整日皱着眉头,除了毒舌的时候,少有孩子的童真情绪。在这不知身处何处的黑暗中,听见他带着欣喜的声音,夏芍竟心底一酸。早知大乘不易,没想在此还有一劫,幸亏这孩子没事。

“我没事,你有没有事?可伤了哪里?”夏芍赶紧出声,她的声音没有温烨虚弱,这一出声,竟发现有回音。夏芍伸手一探,触手冰凉,竟是摸到了冰壁。再运足目力一瞧,她竟身处一处狭长的冰缝中,旁边就是温烨,两人被卡在了冰缝中间。

“我没事,衣妮……衣妮……”夏芍正观察着四周,便听见温烨带些急切的声音传来。

夏芍顿时心一沉!

衣妮呢?

她左右迅速一扫,温烨在她身旁,衣妮呢?

“下面……”温烨虚弱道。

夏芍当即低头,她被卡住的角度,低头看下方有点费力。但还是看见了下面的一双脚!从那脚的姿势看,衣妮是横躺着的,下面的冰缝更窄,她被卡在了下面!两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显然,她的情况很不好。

“掉下来的时候……她怕……摔着师父,就挡在了下面……我们不知道被埋了多久了,我躺下来往下能够到她的手,一直帮她调息,但是……她没醒过……”温烨说话气息极虚,显然是消耗极重。

夏芍转头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说得倒简单,但实际上,他斗法的时候就把元气消耗了个八九成,这么长的时间,他没晕过去就已经是意志力在支撑了。恐怕,这孩子是想晕不敢晕,在漫长的时间里照顾着衣妮,还担忧着她的情况,才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的。

而下面那个拿身体给她当肉盾的人……

夏芍眼眶有些酸涩,声音里却带着安抚的笑,“知道了。现在师父醒了,交给师父就好,你歇会儿吧。”

说话间,夏芍拍了拍温烨的后背,元气自他后心灌了进去。温烨早已支撑不住,却不肯受夏芍的元气,喘着气道:“没事……”

他边说边往夏芍肚子上看,虽然在黑暗里,但夏芍意识已经清醒过来,感官也渐渐恢复,他这一眼,她还是感觉到了,当即以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小腹,眉眼间写尽忧心。

孩子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雪崩之时,她也是为了保护这孩子,才强行调动了昆仑元气。可是,在这冰缝里不知困了多久,不吃不喝,四周极寒,叫她如何不忧心?

但再忧心,现在也是救衣妮要紧。

夏 芍边给温烨灌送元气,边抬起头顺着冰缝往上看。上头望不尽的黑暗,凝足了目力也望不到头。夏芍只得开了天眼,这才知三人被埋得极深,目测足有两三百米,且 上头零零散散压着半山腰滚下的山石,头顶的那一块异常巨大。眼下这情况,别说他们不可能爬得上去,就算能爬上去,那块山石也推不开。

雪崩之后,夏芍相信张中先等人在外头一定急疯了,救援是一定的,只是雪崩区作业没那么容易,那些山石要清理也需要时间,即便清理出来了,也未必能发现他们。

他们三人现在,已经等于是被困在了这里……

夏芍心头沉着,等不到救援,也爬不上去,那衣妮怎么办?

夏 芍低头去看衣妮,转头的时候,正扫到冰缝的另一头,不由一怔!这条冰缝极长,前方延绵近千米,尽头是一处极宽广的天地,那天地里漫布金辉,在那天地里凝而 不散。千米的距离,在此处丝毫也感觉不到那天地里的一切,若不是天眼通,任她如今的修为都感觉不到那里的天地。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夏芍看不透彻,但她这一眼却瞧得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就是上山之前,她瞧见的那处神秘的天地?当时,由于知道那天地存在于雪崩区之下,且极深,人力难为,这才没有多想,只把心思放在了寻找风水宝穴修炼进境上。没想到,如今掉下来,竟在离那处不远的地方?

手 心里传来凉意,夏芍一转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扶着一侧冰壁,不知扶了多久,才感觉到寒意。按说,三人身处的冰缝俨然一处天然冰箱,本该极寒才是,但是 身处此地这么久,他们三个受了伤的人竟然没有丝毫的失温情况,她的手脚竟还是温的。起初夏芍以为是自己修为的问题,这时才感觉到不对,她转头问温烨,“你 可觉得冷?”

温烨被夏芍补了会儿元气,稍稍恢复,有气力了些。但听见这话还是愣了愣,“没有……”

他之前心思都在师父和衣妮身上,哪会注意冷不冷?但师父问起来,他才发现不对劲!对啊,为什么不冷?

“我这里蹲不下身,你瞧瞧衣妮,她的手冷不冷?”

温烨赶紧蹲下身去一摸,抬头,“不冷!”

夏芍点点头,那这么说来,不是她修为的问题,而是前头那处天地的影响。那天地中的金辉丝毫不泄到此处,三人身在此处都已受了庇佑,看来那地方真是宝地所在!

虽然当初在山下时,夏芍就推测这地方可能是宝地,但如今离得近了,她反而不敢被兴奋冲昏了头脑贸然前往,否则救人不成反害人。如今倒是能放下心过去瞧瞧了。虽然过去了也未必能找到出去的方法,但若是宝地,至少三人能先恢复一下,到时再想办法。

但夏芍没有立刻让温烨扶衣妮起来,而是继续为他调息。前方并不好走,冰缝在接近那处天地时是闭合的,他们要想过去,势必要破冰前往,温烨消耗太重,他消耗太重,他必须先恢复些精神。这冰缝不是那么好走的,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需两人合力才能将衣妮送过去。

黑暗里时间异常地长,好在温烨很珍惜夏芍为他调息输送的元气,不敢分心,更不敢浪费,强压下心绪,配合着调息。但一有力气站起来他便道:“师父,可以了。”

夏芍知道他担心她的身体,也担心衣妮,不肯任由自己恢复,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些中气,便不再强求他。能撑着走过去就行,到了那地方再恢复就是。

夏芍这才让温烨扶着衣妮起来,但温烨蹲下身去扶的时候却半天没把人扶起来,只听见他仰起头来道:“卡住了!”

衣妮的一条胳膊卡在下方冰缝里,半个肩膀陷在里面,卡得死死的。

夏芍心一沉,思量片刻,抿唇道:“你扶稳了她,我把这冰震开!”

“不行!冰一裂,塌了怎么办?”温烨反对。塌了上面就很不好办了,万一再塌了下面,他们三人再往深处掉,那可就真没救了。

“你不必管,你只管带着她逃!顺着前方冰缝走,遇上窄处也不必管,交给我就好。你只记着一点,带着她往前逃,前方千米,便是生机!”

温烨不知道夏芍为何敢肯定有生机,但这逃生的过程听得他胆战心惊,“那师父走前面,你带着她,我在后头!”

“行了,别跟我争。等你什么时候修为高过我了再说。”夏芍眸一垂,叹息,“放心吧,我心里挂念着你师伯,不会容许自己在这里出事的。”

说罢,夏芍不再跟温烨争执,果断出手,往冰壁上一拍!

劲力伴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却似乎是这世上最牵动人神经的声音。温烨的心在黑暗里一下子蹦到嗓子眼儿,哪里还有时间怪他师父突然出手?这个时候,时间就是他们三人的命!

他用力往上一拽衣妮,下方牢不可破的冰壁果然被震得松脆,一拽之下,便是咔嚓咔嚓的声响,接着脚下一沉!

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冰壁,竟真从下面塌了!

脚下有大小不一的冰块掉下去,顷刻间便似冰层在下方张开一张黑洞洞的大嘴,贪婪噬人。

“走!”夏芍的声音传来的时候,温烨已经一下窜起,双脚往冰壁上一撑!那一撑,带着暗劲,滑溜溜的冰壁上,脚尖顿时陷了进去,在一瞬间将身体撑了起来!

但正因他这暗劲,顺着脚尖往上,两条细细的裂缝顿时在清脆的声响里蔓延向上……

温烨也知道他跳起的后果,所以他动作极快,在跳起的一瞬,衣妮已被他抓着胳膊往背上一甩,一只手固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冰壁,双脚借力蹬起,在冰缝间一蹭一蹭地往前奔去。

身 后是无数的冰裂声,脚下的冰块一块一块地掉下去,这亿万年的冰层大地像是在这一刻被惊醒,张着黑洞洞的大口在后方追咬,掉下去的冰块仿佛果腹之物,许久之 后才传来沉闷的声响。温烨不敢往后看,也没时间往后看,他只能根据身后的风声判断夏芍有没有跟上来。但很快,他连这样细微的心也不能再分,前方的冰缝果然 窄了起来!

温烨双脚撑在两旁冰壁上,眼看着冲力就要带着他撞上去!

身后一道劲力逼来,那冰壁轰一声震开!四面飞扑而来的冰雪砸了个满头满脸,温烨却眼也不敢眨,一脚踏上冰裂之后凹凸不平的冰壁,双脚借力一纵,继续在黑暗里跃远。

但三人一路奔过来,冰壁被震碎了一路,渐渐的,不再只是脚下的冰开始下陷,连头顶都传来了隆隆之声!

冰壁上方,终于也塌了……

真正的天崩地裂!

温烨连看回头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抬头看上方。但下方的冰裂之际,他还能借力窜起踏着未裂之处前行,上面的冰壁一塌下来,山石般大块的冰块当头砸下来,在狭窄的冰缝里,要躲便是难事了。

前方又一处窄壁,在他即将撞上的一刻被夏芍从后头轰开,温烨借力之时,只听头顶风声呼啸,如天地倒悬,速度之快,风势之烈,头顶的发尖都一瞬被压扁,紧紧贴着头皮,脸上如被刀割般刺骨生疼!

那巨冰未至,便有如此威力,温烨心一沉,电光石火间直觉要躲不过。这时,背后一道劲力灌来,伴随着夏芍一声“走!”温烨背着衣妮便往前撞去!前方的冰壁却好像闭合了,裂缝止了住。

“师父!”温烨不顾自己将撞个头破血流,扯着嗓子便在如雨般砸落的冰石中喊夏芍——那巨冰太重,师父灌力给他,送他过来,她呢?

她呢!

正两眼充血,唇都在一瞬间咬烂了,呼听头顶风声似乎一慢。

这个时候,那风声只能越来越快,岂有慢下来的道理?

但还没来得及想是怎么回事,面前冰壁哗啦啦被轰开,温烨身子往前的惯力不停,背着衣妮就跌跌撞撞冲了过去。

眼前却忽来一道亮光,晃得人眼疼,温烨下意识一闭眼,脚下却一个踏空,他心道不好,待睁眼时,人已经带着衣妮滚了出去。

身后是天崩地裂的轰鸣声,脚下却一软,摔在地上并不疼,温烨眼还睁不开,却记挂着夏芍,回头闭着眼喊:“师父!师父!”

夏芍却没答他,而是怔着神儿望着眼前的一切。

这是……什么地方?



☆、第五十三章 昆仑胎!两百年后再相遇

这处天地甚为宽广,外头看着金光漫布,不知内里乾坤,此刻睁眼去看,天地里自成一派,犹如白昼。

天地中央,大如山斗的白冰支撑而立,四周山石矗立,连绵一片,宛若巨龙。龙身前后,树木成林,脚下竟有土地,新绿的草芽儿正冒着,一派春意。

昆仑地下数百米冰川深处,竟有如此奇景,实在令人称奇。夏芍深深吐纳了一息,顿觉脏腑舒畅,因反噬而受创的内腑于疼痛处流过一丝清凉。

夏芍轻轻闭上眼,这时,听见了温烨有些哑的声音。

“师父……”少年跌在地上,眼睛本该适应了亮光,他却依旧闭着眼。似乎叫了两声,没有听见夏芍的回应,他便以为她被埋在了里面。他弓着身子半跪着,几乎把脸埋到地上,肩膀颤抖,呼吸沉重,痛不欲生。

夏芍唇边带起笑意,眼神柔极,心里却酸楚,叹息一声,“你这总不相信师父的毛病,得改。”

她声音柔得水似的,听在温烨耳中却如炸雷,他倏地抬头,睁眼,眼睛一眨都不眨。只是这么看着,仿佛以为身在梦境。

他是总不信,当年年幼的他,就是因为相信,师父便再也没有回来,多年之后才知他遇难,但尸骨在何方却成为了此生或许都无法知道的谜。这一次,他以为他要再次失去,却看见一双柔极的眸,看见她站在他面前微笑。

不知道多少次,在梦里他看见师父回来,站在面前对他微笑。

不知道多少次,他从梦中爬起来,奔向门口,打开房门,门外却只有黑沉的夜和冰凉的冷风。

他从七岁的小豆丁,长成十二岁的小豆丁,直到遇见她。他以为他多了个师妹,世上终于多了个他可以保护的人,结果,她成为了他的新师父。

这两年,他很少再梦见那个梦,此时此刻却如在那梦中。梦里的人换了,但是,终于有个人在他睁开眼的时候等在那里……

温烨睁着眼,直到睁着的眼开始酸痛,渐渐泛红。

一只手落在他头上,夏芍轻轻笑,“行了,再哭就真长不大了。”

温烨向来讨厌别人摸他的头,这一次却抬着头,红着眼,什么也没说。半晌,拿袖子狠狠一擦,站了起来,鼻子里不太清楚地应了一声,“嗯。”

夏芍一笑,蹲下身子查看衣妮的情况。她卡在冰缝里的那只胳膊断了,另外有内伤的情况,因此仍然昏迷不醒。幸亏温烨这段时间一直为她以元气护着内腑,伤势情况倒没有太恶化。只是……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必须得想办法出去,只有去医院才能救得了她!

而这时,温烨站起来后,这才看见眼前奇景,不由愣住。待夏芍起身的时候,他惊叹地转过头来,“师父,这什么地方?”

当时,是师父说要往这边逃的,她说过千米之外便是生机,很显然,她早就知道这里有这样一处天地。

“我也不知道。能肯定的是,这里必是一处天地灵气聚集的地方。”夏芍边说边往前走去。四周树木成林,不知多广,此处天眼通所见受限,但灵气所聚之处却极有意思。

这方天地中间支撑的冰山,正是四面灵气所聚之处。

夏芍走了过去,她挂心外头的情况,即便此处天地神奇,一生难见,对她来说却有比此更要紧的事。她没有多溜达的时间,但必须四处察看一下,看能不能寻到出去的办法。

夏芍思索之时,人已走近冰峰,漫不经心那么一瞥,她脚步忽然一顿!

温烨从后面跟过来,把衣妮背到一处树下倚好,抬头问:“怎么了?”

夏芍却没有答他,只是盯着那冰峰,屏息静观,仿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少有这般神离的状态,温烨在后头瞧得奇怪,抬脚走了过去。待走到近处,看见那冰峰里面,他也震惊住了!

那支撑天地的冰峰里,俨然生出一只胎儿形状的冰胎,那胎儿大如山斗,依稀能瞧出是个男婴,手脚具备,蜷在冰峰里,俨然酣卧母亲体内。四周的灵气汇聚入冰峰内,金辉漫越,光华迷离,好似女子的子宫,养育着这冰婴。

“昆仑胎……”不知过了多久,夏芍喃喃道,语气喟叹。

温烨倏地转头,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昆仑胎,起先是叫地生胎。传说,只有在龙脉的源头或者集天地灵气之所在的地方,才能孕育出一些婴儿形态的奇物来。这些地生胎往往在树木、岩石或者冰峰里,经万年孕育生长可成精灵。

西游记里的孙悟空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那石头并非普通的石头,正是地生胎。

但 传奇终归传奇,终究谁也无法考证地生胎到底存不存在。历史上唯一一次对地生胎的记载是在唐朝一本文献里,据说,是当地的一位藏民在昆仑山的冰峰里发现了一 只地生胎,但那是个女婴。后来,有人在女婴肚脐上修了座庙宇,便是昆仑童子庙。但此庙位于昆仑山何处,如今已不可考。只是从那以后,地生胎便叫做了昆仑 胎。

在风水学中,昆仑胎乃是天定宝穴!神定的胎位,地生的灵物,聚大地灵气之所在,天底下最好的风水宝地,非天下山川所有富贵龙穴能比,也不是风水师想寻就能寻得到的。传说,只有命定之人才能遇得见它,也只有通天的人才有资格将陵墓修建于其中。

历史上唯一记载埋在昆仑胎里的人,只有一人,那便是黄帝!

夏芍猜到了这里是风水宝穴,却没有猜得到竟能是昆仑胎!这地生胎在如此深的地底,孕育至此,少说历经了万载光阴,他们这岂止是绝地逢生,简直就是通天的机缘……

“地生胎……真的?”温烨还不太敢相信,这机缘,至少这万年来,除了他们三人,再没有哪个风水师能有了。

“天无绝人之路。”夏芍淡淡一笑,语气却很感慨。

温烨没答话,他只是仔仔细细瞧着眼前这晶莹透明的胎儿,这一刻,他早就忘了三人被困于此,还要想办法出去的事。

“其他地方先不用看了。我且在此进境,你也先调息。待我大乘,我们再想办法出去。”进境和想办法出去都是必须要做的事,但既然有此机缘,得遇天命宝穴,她不先进境,自然对不起这机遇。事情总得一件一件做,急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夏芍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吩咐了温烨便转身回到树下,扶起衣妮,为她灌注元气。此地元气乃大地至精至纯的灵气,且护住她的内腑。想来不仅能防止她的伤势恶化,对她的五脏六腑也有说不尽的好处。

温 烨却依旧立在冰峰面前,怔怔出神。他修为境界毕竟是低了些,遇见这等机遇,难以像夏芍那般接受得那么快。今日机缘,他知道已是这一生的莫大奇缘,一旦离开 此地,再难遇到。想起刚才在冰缝里九死一生的逃生,冰缝塌了,也不知惊没惊到这地生的冰胎。他瞧着那胎儿五官虽还不太明显,但手脚蜷着,已栩栩如生,不由 慢慢伸出手,想摸摸那冰胎。

但他的手指尖儿刚触上冰壁,脚下忽然传来隆隆震动!

温烨一惊,倏地收手,窜着急步退后,脚下的大地却在颤动。

夏芍也一惊,迅速收手,将昏迷的衣妮牢牢扶住,抬眼便见温烨退过来,眼直盯着颤动的脚下。

但 真正的颤动却不是在他脚下,而是在对面!对面矗立如林,蜿蜒如龙的山石在抖动,山石上的土石哗啦啦落下来,石飞如雨,恍若地震!温烨直到听见山石落下的声 音才吃惊抬头,眼睁睁瞧着一片石林刹那间仿佛活了,好似一条石龙,正渐渐剥落开身上的尘土,下一刻,它就会张牙舞爪,无情地吞掉胆敢闯入天定宝穴的人。

温烨的这个猜想一点也没错,那条宛如石龙的山石真的活了过来。不同的是,山石剥落的石块尘土落在地上,露出来的却是片片金光,映照在冰峰上,光幻迷离,金剑齐飞,仅那光芒便令人心生畏惧,眼都睁不开。

龙……

金龙!

那金龙似因温烨触碰了冰胎才苏醒,急怒之下未等石片剥落完全,便昂起满是尘灰的头,龙身一抖,金甲罩身,朝天一吼!

天地都在颤!

温烨已退到夏芍身旁,半边身子挡住了夏芍和衣妮。这祸是他闯的,死也是他死在这儿!

夏芍却低头,看了眼胸前。她的胸前也有东西在颤,那东西跟随她许久了,正是带在身上的金玉玲珑塔。

那 金玉玲珑塔里,大黄一直在修炼。自打来昆仑山,她便没放它出来过。她是该放它出来的,这昆仑山对它来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可是,她却希望它能最后再潜心 修炼一段日子。那条雄蟒听无量子说,已经飞升而去了,大黄即便寻遍昆仑,也未必能找得到它。它们之间的缘分,许在两百年前就尽了。但她知道,它是想去找寻 那条已经化龙的雄蟒的,所以她早在来昆仑前便做好了决定——待她的归期,便是放它离去之时。

对此,大黄许心中有数,因此这段日子,它异常地安静,从来不闹。

今天……是怎么了?

夏芍心中一动,金玉玲珑塔已急动,显然是大黄在其中要强行破塔而出!

而此时,那金龙已不顾还没完全变化,怒吼着扑来!

电光石火间,夏芍心念一动,金玉玲珑塔金光一闪,一道黑影当头冲出,和那金龙撞上,实打实来了个面对面!



☆、第五十四章 大乘(一更)

夏芍怀中金玉玲珑塔光芒一闪的时候,金龙便一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这一顿,大黄已呼啸而出,身形比金龙小些,却急如闪电,金色的鳞片裹在黑森森的煞气里,金龙灼人的阳气照亮那阴煞,一龙一蛟,半空撞了个正着!

金龙却再一顿!

这一顿,它眼看着要扑来面前,收势不住,不由龙尾一甩,龙身用力向后一震,借力一偏,摔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参 天树木哗啦啦倒了一片,巨响过后便是漫天尘土,看得温烨挡在夏芍身前,张着嘴,傻愣愣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瞧见尘土飞扬里,金龙慢慢抬起头来,金光锃亮 的鳞甲被尘土染了,灰蓬蓬的,头上岩石未剥落的部分更是灰上加灰,前一刻凶悍威猛的金龙此刻俨然一条泥堆里钻出来的土龙。

龙的双眼也是模糊的,仿佛一并蒙了尘,怔怔望着前方,天地间渐渐传来低沉的哀呼。

周围树叶飒飒作响,风吹着草地上的新绿,吹不动对面金蛟周身的丝毫煞气,她在黑森森的煞气里,已长了角,与一别时已然不同。

两百年了……

他也早已不同。

两百年前,他已生龙角,修为小成,却遭遇大劫,被鬼谷派先师收在金玉玲珑塔里,云游天下大寺道观、名山大川,最终来到昆仑,历经百年,顿悟化龙。

自从灵智初开的那一刻,他一生最大夙愿是化龙飞升,夙愿得偿那一天,他却没有走——他游遍昆仑,却没有寻到她。

道士告诉他,她与他一道收在法器里,而她修为、心性皆不及他,化龙所需时日不可与他同日而语。

他未曾飞升而去,自此停留在昆仑。

等。

一年,两年。

那道士却未顿悟大乘,寿终而去。

从此,他游荡昆仑,等鬼谷派的传承者,等后来的人将她带来,与他相见。

十年,二十年,至今已一百二十一年。

他错过了顿悟飞升而去的时机,为了等她渐积心魔,即便已是龙身,却已无法飞升。他成了一条在昆仑游荡的金龙,直到发现了这处天定的宝地。

他 来此之时,昆仑胎已成胎形,那孩子栩栩如生,虽非蟒身,却令他想起大劫那年他与她失去的孩子。自此,他安居在此,以龙精之气吐纳蕴养此胎。昆仑胎乃大地灵 气所生,养育此胎,乃大功德。此功德也是他为她所留,待她来昆仑之日,便是他们一同养育此胎之时。千年后,必可功德圆满,飞升而去,不再受世间命数劫难之 苦。

未曾想,未等来她,却等来了天定之人。

未曾想,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敢动昆仑胎。

未曾想,会等来她。

两百年沧桑,他化龙,她为蛟。他沐浴元阳,她身附阴煞。再相见,与当年岛上结伴修炼的模样相去甚远,但他不会认错。

他不会认错,她也不会。

一龙一蛟遥遥相望,两百年后的重逢,天地间都是静默。

温烨不知出了何事,回头怔怔看他师父。夏芍已起身,望着前方,唇边淡淡笑意,眼神极柔。

谁说天地间只有人有情,万物生灵皆有灵性,人有时枉入人道,尚不及这世间灵物。两百年了,她没想到这对有情的灵蟒还能有再相遇的缘分,而她……是否还有能从此地离开,来得及回去救她心爱之人的缘分?

师兄……

夏芍抬头,望向这方天地的天空,那被厚厚冰层盖住的地方,她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想回去,两个多月来,没有哪一刻比此刻更想。

夏芍转过身,远远走到偏僻的一棵树下。温烨跟了过来,顺道把衣妮也背了过来,“师父?”

“我要修炼,你按我刚才说的,用此地灵气护好衣妮的内腑,然后也修炼去吧。有此机缘不易,别浪费了。”夏芍盘膝坐下。

“可是他们……”温烨回头,看看金龙,再看看大黄。金龙慢慢向大黄游过来,天地间尽是悲伤的哀鸣,听得人心里发酸。

“他们不会打扰我们的。”夏芍面色如水,未再看向那边,说完便闭了眼。

温 烨知她说话向来有依据,但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静下心来修炼。这心性,他目前是远远不及的。温烨虽然不知道雪崩之后过了多久的时间,但很显然,三月之期 还未满,师伯尚且有救,他也能理解师父连这点时间也不愿意放过的心情,于是便默默背着衣妮走开,去了她前头的一棵树下坐下,边为衣妮调息,边注意着金龙的 动向,打算一旦有变,他便冲过来护住师父。

但他多想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什么危险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这一龙一蛟从长久的对视到耳鬓厮磨,再到双双入了林中,林中除了传来悲鸣的声响,并没有打斗的声音。

而夏芍,在树下一坐便是极长的时间。

这 时间有多长,温烨无法估算,只觉得三五日也有,十来日也像。他起初帮衣妮护好了内腑,见夏芍久不动,林子里又无险,便也只好打坐入定。此地果真不愧是天定 宝穴,他入炼气化神之境不足两年,修为尚浅,这一入定,行过几个周天便觉受益匪浅。可以毫不客气地说,在此吐纳一个周天,是在外界三年闭关修炼也未必能达 到的。而之前在昆仑山上修炼两个月,也不及在此小坐片刻。

只是没想到,这一坐,竟坐了极长的时间,直到温烨感觉到周围的灵气在动,才睁开了眼。他一睁开眼,便转头向夏芍看去,顿时一惊!

她仍坐在树下,精纯的灵气已缓缓向她聚去,在她周身覆了薄薄一层,恍若金色蝉翼。她独坐金辉中,神态安详。林中忽有动静,温烨警觉转头,见一龙一蛟从林中探出头来,双双望定夏芍,像在等待什么。

安静,前所未有的安静。

当温烨再转头看向夏芍时,她周身的金辉已然融入身体般,融进去,再散出来,渐渐散开,直到灵气恢复原本的平静。

她 仍坐在树下,未曾睁眼。温烨却已感觉到此刻的师父与之前大不相同了。她坐在那里,看起来人是在那里,却好像不在,她像背后靠着的树,像那树上的枝叶,像她 坐着的泥土,像这方天地里最精纯的灵气。她似这天地间的万物,那般虚无,又那般不同。极强的融入感,却也有极强的存在感。

温烨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屏息,大乘之境,他隐隐觉得,这就是了。

成了?!

他心潮激动,却又不敢太相信,只眼睁睁盯着师父,等她睁开眼,等她含笑起身,等她确定的颔首。

但夏芍却一直没睁开眼。

她眼前一片虚空。

那 是一片白,白得什么也没有,连她自己也不存在。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天地万物,虚无的感觉令人舒服得想睡。可是,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她总觉得,自己有心愿 未了。她停下脚步,茫然地往回看,虚空里是一片白,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却驻足,坚执地望着身后,总觉得那里会有什么东西。

也不 知站了多久,虚空里,她听见的第一道细微的声音,是婴儿的哭声。那婴儿的哭声揪痛她的心,她往前走了一步,看见那是个漂亮的孩子,是男是女她看不真切,那 孩子还太小,身体几乎是透明的。而孩子的身后,站着个男人。男人默默望着她,眸如深邃的黑夜,他不出声,也不挽留,不挽留她走向那更高的地方。她却在看见 男人的一瞬,眼泪不由自主淌了下来……

随后,她不管身后离她越来越远的高处,毅然决然地向他走了过来。

她却没能走到他身边,而是一脚踏入了另一个虚空。

那虚空里有繁华的城市和街道,俨然另一个时空。她看见繁华的商业街上,自己从一座大厦里走出,一身黑色女士西装,职业白领打扮。那打扮,那大厦,再熟悉不过——那是前世的她。

正是傍晚时分,她神情有些疲惫,却打起精神叫了辆的士,到了一家茶餐厅门口。餐厅里,同样一身职业装的女子向她招手,那笑容,那眉眼,也再熟悉不过——那是她表妹张汝蔓。

吃 饭的时候,已是律师的张汝蔓提出周末朋友有个舞会,想带她一起参加。那时的她与如今一样,是个爱安静的人,周末恨不得懒在家中小睡,一听是参加舞会,顿时 拒绝。张汝蔓软磨硬泡,见她就是没兴趣,这才支支吾吾说出实话。原来,她两年前在办一桩案子的时候,认识了个家世不错的男人。两人分分合合,直到最近,她 才鼓起勇气走进他的圈子。他决定带他见一见他的朋友们,约她周末晚上见。她心里没底,这才打算拖一个人去壮胆。

表妹的感情一直磕磕绊绊,她有心仪的人,她自然高兴,这才破例前往。

她见到人仍然是熟人,只是当见到秦瀚霖特意笑嘻嘻拉过来介绍给她们认识的孤冷男人时,她愣住了……

夏芍也愣住了,那时空却再次乱了,她再看不见哪怕模糊的一幕。

当再次回归眼前的虚空,她忽然可以看见阔大的景物,像是当初在香港渔村岛上天眼通的能力开启,这次她看见天上风云变幻,大地山川河流,城市变迁,家国兴衰……

过去,未来,前世,今生。

相识之人,陌路之人,包括她自己的。

何为命运,何为天机,忽然明悟。

这一世,自从遇见他,她常想,若前世她未亡,而他仍在,他与她可还能相遇?直到今天她才明白,他们还能是相遇的。

只不过,他们若相遇,若相爱,他孤煞之命未解,她注定早亡。

她在这一世,常与人说不批八字,因断人八字业障太重,任何人在命运的十字路口都有选择的权利,命运从不是天生带来再无可能改变的。而她,就是其中一人。前世的她在遇上他之前的十字路口,做了一个改变命运的决定,因此有了这一世,有了天机之变。

而所谓天机,看似深奥,其实简单——不过是因果。往深处说,天机是一张因果平衡的大网。

网从何处来?从天地间阴阳二气中来。

阴阳二气,自宇宙之初便存在,与人的生老病死,乃至一国的气运兴衰息息相关。一个人需阴阳二气平衡才能健康,一个人的兴衰起伏也与因果有关。

天机从来不是由谁操控的,而是宇宙生生息息的一张网。

人的命运从来不是由天操控的,只是生或息,皆系于一身气机。善恶因果是唯一能改变这气机的办法。

民间有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人欲求生,种下多大的因,才能得多大的果。

一念善恶,一念命运。

夏芍的眼慢慢睁开,脸上尚有泪痕,眸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如何改了师兄的命格,她心里有数了。

“师父……”温烨声音极轻,一出声便后悔懊恼,生怕出声的不是时候,惊了夏芍。

夏芍却转过头来,对他一笑。这一笑,似天地间的明光,明明平常的笑,却让人觉得日月明朗。没有问,温烨已经觉得,必是大乘了,她身上的气质,绝非外头的当世高人可比。

这时,夏芍已起身,遥遥望向林中探着头望她的一龙一蛟,含笑而立。

金龙的眼眸与刚见到故人时的朦胧模糊不同,此刻水洗过般明亮,他开口,天地间竟能听见明晰的人声,“你有天目?”

夏芍听见那人声,神色半分不动,含着笑坦然颔首,“没错。”

“命定之人。”金龙看了她一会儿,也颔首,“天机十一年前骤变,想来是你了。”

如果不是她,她身上不会有鬼谷派的金玉玲珑塔:如果不是她,他的故人如今还被镇在那庙里受苦:如果不是她,他们不可能在此相见。

一百一十年,他等的,或许也是她。

天定宝穴是她的机缘,她却是他们夫妻的机缘。

夏芍微笑,并不否认,她看向大黄,目光温柔,“你还是找到他了,这是你们缘分未绝。而我们的缘分,或许要到此为止了。我要走了。”

夏芍不再问怎么出去,她已大乘,对世间万物的感悟已然不同,除了飞升,天底下已无她出入不得之地。

天地间传来呜咽声,大黄从林中游过来,夏芍对它摇摇头,“不要跟我出去了。这里是修炼的好地方,你们在此,不会再受世间烦扰,养育昆仑胎乃大功德,待胎成之日,便是你们功德圆满之时。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缘来则聚,缘尽则散,不需强求。”

天地间的呜咽声更重,夏芍却含笑转身。其实,她没有资格劝慰大黄,她自己也是执着的人。方才大乘,她险些飞升而去,却因放不下师兄和腹中孩子,而选择留了下来。这世间,比起无欲无求长生不老,她更爱爱她的人和这世上一切令人温暖的喜乐哀愁。

“小烨子,背上衣妮,我们出去了。”



☆、第五十五章 归期!(结局假公告)

昆仑山下。

此刻,距雪崩已过去半月。

山下,原本三两顶的帐篷变成了一个一个扎堆的营地,连绵数里。十四支国际救援队,加上当地的救援人员,三百多人聚集在山下,各类世界先进仪器、各类救援方案,没日没夜地忙了半个月,结果是——没有结果。

十二天前,曾有仪器在雪崩区下三百米的深处探索到热源感应,并已经勘测出那是一处大冰缝裂隙带,世界各国的救援专家聚在一起,连夜讨论出移动上方巨石厚雪,设法深入地下三百米救人的方法,但谁都没想到的事,天还没亮,冰缝就塌了!

这一塌,就塌了千米的地带,天蒙蒙亮的时候,所有人站在帐篷外头,盯着山上又崩下来的雪,嘴里灌了一口雪沫子,心都凉了。

天一亮,雪崩一停,救援队伍便上了山,再一勘测,果然没有再找到生命迹象……

消息一经发回去,各方传来的话都只有一句——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挖,谈何容易?雪崩区作业,三百米深的冰层,千米长,岂是简单能完成的事?

但即便如此,救援队还是开挖了。

这一挖就是近两个星期,因救援专家们时刻要研讨避免雪崩的挖掘方案,救援进展并不快。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找到人,也不可能是活着的。

山下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中午吃饭的时候,山下帐篷的帘子掀开,进来名中年男人,“张老!”

来 的正是跟着张中先一起来昆仑的风水师,展若皓和华晟正带着几名专家在帐篷里跟张中先说话。展若皓和华晟两人分属三合会和安亲会,两帮人马本是水火不容的, 好在戚宸和龚沐云两人这次难得有共识,派来的人都是性情沉稳不误大局的,因此这些天虽然碰了面气氛颇冷,但却没打杀起来。这自然也是看在玄门的面子上,唐 宗伯跟两个帮会的老当家是拜把子的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在帮玄门的事情上,两帮人自然不敢放肆。

张中先明知此事,这几天还是常把两人叫来身边,美其名曰研究救援方案,其实就是亲自看着他们,这地方容不得他们打起来。

见人进来,张中先负手回身,半个月下来,本来就身量矮小的老人更显佝偻,眼窝都陷了下去,唯有那一双眼看人时颇有精光。“怎么了?是不是洋鬼子那些巫师偷偷搞什么事?告诉他们,不用假惺惺,能帮就帮,帮不了就滚!”

见 来人神色焦急,张中先顿时便想到了亚当派来的那些黑巫师。这些天,救援队一拨一拨的来,来的人无不是夏芍这些年积累的人脉或助人的福报。看见这么多人,张 中先自然也感动,唯独不太接受其中一支人马,那便是奥比克里斯家族的人。因着当年的恩怨,即便这半个月来这些人也是尽足了力气,他始终说服不了自己拿出好 脸色来。

“咳!”来人咳了一声,忙道,“不是,是山上传来消息!刚刚清理出一角来,但是情况不太好,因为下面……有更大的裂缝!”

“什么?”张中先顿时僵愣在原地,旁边听见这话的几名专家脸色顿时白了。

展若皓和华晟心里也咯噔一声,谁都知道,更大的裂缝代表着什么。展若皓脸色难看,不待张中先说什么,便大步走了出去。

张中先迅速到了山上的时候,清理出来的裂缝旁已经围了不少人。

张汝蔓在最前面,伏在地上,几乎把头都伸了进去。但她看不见里面的情况,里面黑乎乎的,但一旁的探测仪器上明显显示出两三百米以下的大裂缝。

四周气氛沉默,所有人都注视着仪器的屏幕,心沉到了谷底。原本就有专家表示,冰缝大面积坍塌,很可能造成底部更大的裂缝,探测不到生命迹象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二是人掉进了更深的冰缝里。

无论哪个可能,都说明了一件事——人不可能活着。

但若是第一种可能,至少还能找到尸体。若是第二种,人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了。

这些天,除了和夏芍相识的人还抱着一线发生奇迹的希望,其余人都是抱着找到尸体的希望的。可是,看着眼前这结果,怕是尸体都寻不到了。

叱咤商场这么多年的女孩子,被多少人敬畏着的风水大师,结局就是以冰为棺,永葬昆仑?

“我下去!”沉默里,忽然传来一道女孩子的声音。张汝蔓从冰缝里抬起头来,一张脸连日来被昆仑的风割得通红,脸颊沾着雪渣子,嘴唇咬得血红。

“谁有办法放人下去?我下去看看!”她一扫那些沉默的救援专家,身后却传来一道大力,揪着衣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逞能的毛病还是没改。”说话的是个高大的男人,三十来岁,五官硬朗,右脸颊上一道狰狞的伤疤从眼角延伸到唇边,破坏了那俊朗的面容,男人的气势却是锋利果决,一把将张汝蔓丢给后头的人。

后 头的人也对张汝蔓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张汝蔓一见他们,顿时知道挣扎也没戏。这些人是和她一起来的,本来她是打算只和师父来昆仑山,结果师父召集了不少人 来,大多跟他一个身份,都曾是姐夫的部下,退役的特种兵。要是在山下遇上这些高手,她一定很有兴致跟这些人过两招,学几手。可是现在,她没这心情,也知道 这地方不能打架,她连说话的声音都是哑的,“找不到我姐,我不会回去的!”

男人看着她,眼神无奈,语气却是冷的,毫不留情,“我看你是不想回去。就凭你那没历练过的身手,打架行,下这冰缝,下去了你就别想再上来。”

“我……”

“我去吧!”

张汝蔓被一噎,还没等回话,旁边便传来一道声音。

说话的是个英国男人,张汝蔓不知他叫什么名字,但有印象。这人带着的一队人马是这昆仑山的营地里最不受张老头欢迎的。

劳 瑞正是亚当派来的家族黑巫师的首领,他知道下冰缝的危险性。尽管身为巫师,身手和术法都是当世高手,但到了下面,万一冰塌,谁也无力抗衡。但是必须得有人 下去,与其让玄门的风水师下去冒险,不如他下去。他知道家族和玄门的恩怨,如果牺牲他一个人,能换来化解恩怨的机会,这条命也不算白搭。

张中先上山来的时候,劳瑞已经在身上系好了安全绳索,正准备下去。张中先脸色一黑,提着绳索就把人拽去一旁,“玄门还不用你们黑巫师出这个面。”

一行黑巫师脸色难看,劳瑞忍了忍,操着一口腔调很浓的中文道:“张先生,伯爵命令我们来这里,如果我下去,再也上不来,请张先生能原谅我们老伯爵以前犯的错。”

说完,他便毅然决然地走了回去,纵身一跃,跳进了冰缝!

张 中先惊在当场,他一直对这些洋人有偏见,这些天即使知道他们事事都冲在前面,却没给过好脸色。原谅老安德鲁,不是他说了算的事,但他这一生最敬忠义之人, 奥比克里斯家族他虽然不待见,但这个巫师倒算是个忠义之人。眼见着人这么跳下去冒险,张中先也并非真的铁石心肠,谁的命都是命,他再焦心夏芍和温烨三人的 生死,也不能让别人冒性命危险。要去也该是他这把老骨头自己去!

他沉着脸,一手抓住下滑的绳索,劲力一凝,便要将人提上来。

但就在他的手抓住绳索的一瞬,脚下开始传来震动!

那震动很轻,但感觉到的人全都变了脸色——雪崩,或者是冰塌?

但极短的时间,也就是这个念头刚刚钻进在场的人脑中的时候,脚下的震动便明显加剧了起来!那震动一层叠一层,层层递来的感觉,好似大地在脚下心跳般的颤动……

“快下山!”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山上的救援人员纷纷迅速撤离。

张中先劲力一凝,提着那绳索便把人往上拽,但这时头顶上的雪已开始震动,缓缓滑下,俨然又一场雪崩!

“张老,快走!”旁边两人一边一个架住张中先,硬把他扯开,急速奔下山。

“放开!那边还有个巫师小子……”张中先的怒吼在轰鸣的雪崩声里,几乎淹没。

而这时,身后雪崩已然到了头顶!

下方先撤离一步的众人也纷纷回头,人人眼中骇然!这几天,短时间内这片雪崩区已然发生了两次大规模雪崩,不太可能再发生第三次。但是没想到,竟然真的发生了!

不仅发生了,那些地底下坍塌的冰像是被某中类似火山爆发的力量顶出来,连带着之前被挖掘上了的碎冰,被山顶的雪龙一道卷了,猛扑而来!

雪崩,冰崩,一眨眼便在头顶。

回头的人来不及再把头转回去,迈步逃生,几乎在看见那雪崩来势的一瞬,人人脑海中都闪过一个相同的念头——灭顶之灾。

昆仑山救援半月,到头来埋了自己……

山下留守的一百多人冲出帐篷,震惊地张大嘴,看着那山上渺小如沙粒的人群,看着他们头顶的雪龙,有的人已经闭上了眼。

空中忽然传来一道龙吟!

那啸声似自地底而来,一啸冲天,贯了巨冰与雪龙,于青天白云里铺开半边天际的雪沫,划开一道金虹!

山上,山下,所有人仰着头,张着嘴。

山上的人看头顶的雪龙和巨冰悬在三丈青天,不升,不落,像架了一道冰雪白桥。

山下的人看白桥之上,一道金虹跃入青天,于白桥之上身子一抖,冰雪散落,金光耀目。

看见那耀目金光的人却眼也不眨——都忘了眨。

那金虹,杈角、长须、蛇身、四足、金鳞满身!

龙!

……龙?!

所有人张着嘴,言语不能,那金龙身旁,俨然还有一条身形略小的黑龙,周身黑森森的雾气裹着般,里面仍能看见金色鳞片。两条龙跃出昆仑,俨然冰雪白桥之上,架了两道金桥。

更令人失去语言能力的是,那金龙头顶,有人!

依稀看去,那龙的头顶乘了四个人。一人趴着,两人坐着,当先一人立于最前方,负手而立。

那人身穿白衣,脚踏龙首,背负青天,漫天的冰雪,漫天的日光,好似都汇在她一人身上。她逆光而立,立在那神骏昆仑里,立在那天际虹桥之上,好似自天上而来的仙人。

天际又一道龙吟,双龙自天上桥云中冰雪里划一道金辉凛凛降下,她自龙首上缓缓步下,仿佛踏云而下,那天地间独一的神采令四周鸦雀无声。

她直接来到山下,山下看清她面容的人虽觉那眉眼是熟悉的,却无一人敢出声上前。人人眼中升起敬畏之色,恍若仰望天人。

直到她含笑出声,“辛苦诸位了,先从山上下来吧。”

一语惊醒梦里人,山上众人傻愣愣站立许久,先是惊惶地看看头顶未动分毫的冰雪,再挪动脚步慢慢走下,最后变成了狂奔!

奔在最前头的人是张中先带着的玄门弟子,精瘦的老头平时跑起来比谁都快,这一刻却有些跌跌撞撞,老态尽显。到最后,反倒是张汝蔓最先奔到,却没敢碰夏芍,只是亮着眼睛,抖着声音,“姐!你……是我姐不?”

她看看夏芍,再瞄瞄旁边那两条威武的龙,觉得整个世界都玄幻了。

旁边却传来老人的沙哑声,“芍丫头……芍丫头……是你吗?”

张 中先被玄门弟子扶过来,抓住夏芍的胳膊,手微微发抖。他不觉得玄幻,他只觉得像在做梦。半个月了……这一生,除了掌门师兄失踪那几年,这半个月是他最难熬 的日子。曾经以为,玄门这个天赋最奇的女娃就这么葬在昆仑山上,内心的负疚险些将他击垮。早知道,说什么也不让她来昆仑。早知道,哪怕天胤的命保不住,也 要阻止她。最起码,掌门师兄不会一下子失去这两个孩子,最起码,能保住徐家一点血脉……

太多的后悔,太多的焦心,他这些天已经打算万一她真葬在了昆仑,他就回去向掌门师兄以死谢罪。哪想到,今天能再见到她,她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而且,这修为……怕是大乘了。

这丫头,从一开始她就给人太多的惊喜,太多的意外。她没事,真是太好了……

夏芍看着老人红了的双眼,笑意温暖,轻轻颔首道:“张老,这些天,辛苦您老了。”

听见她真实的声音,老人浑浊的双眼里两行热泪淌下。他许是羞愧这么大年纪了还在年轻人面前哭,忙一低头,一摆手,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边说边一指周围,“这些天,都是这些人在出力寻你。”

夏 芍顺着张中先的手往四周一扫,三百多人,有熟人,有不相识的,但只一眼,她便已知这些人自哪里来,是谁派来的。这些年,总归她的人缘还不算差。走之前,她 曾在京城布了局,想着回去的时候可以瞧瞧,谁真心待她,谁假意害她。未曾想,尚未回京城,便让看见这些真心之人,到底这世上,还是让人心暖的事多。

夏芍从那十四支队伍上一一扫过,点头道:“多谢大家。我回去之后,再好好谢大家。”

“这都是我们当家的意思,夏小姐要谢,就谢谢我们当家的吧。”展若皓开了口,看夏芍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敬畏,顺道扫了眼她身后的两条疑似龙的物种。

其余人的眼神跟展若皓的差不多,东方神话传说中的龙没人不认识,可是当神话传说中的东西出现在眼前,任谁都很难相信是真的。

可 是,事实摆在眼前,那金龙头顶上,其余三人此时刚刚下来,其中一人便是那刚才跳进冰缝中寻找夏芍的劳瑞。劳瑞受惊不浅,本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没想到因祸 得福,正撞上夏芍三人乘龙出关,顺道救了他出来,让他也乘了一回龙。他眼神兴奋,被奥比克里斯家族的黑巫师们接下来后,还兴奋地回头盯着金龙不放,看向夏 芍的眼神里也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

而温烨背着衣妮下来,也心潮澎湃。师父大乘之后,似能随心所欲与天地万物沟通,他们出冰缝的时 候,那些塌下的巨冰如登山之梯般排列在眼前,他和师父本踏冰而行,身后却传来龙吟呼啸,转身一看,大黄终是不舍师父,跟了上来。而金龙,自然不愿与它分 开,也跟着一道来了。

只是,就像师父说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送这一程,还是要分别的。

温烨将衣妮交给门派的师兄弟,转身见过张中先。张中先见他也没事,顿时老泪纵横,拍了他连连说好。

夏芍却在此时转身,望向身后一龙一蛟,道:“你们多送我一程,终究还是要分别的。回去吧,我日后若有机会再来昆仑,定来看你们。”

空中传来阵阵哀鸣,大黄游过来,在夏芍身边绕着。金龙却在原地望着夏芍,空气中传来人声,问:“你感觉到了吗?”

夏芍负手而立,微笑,算是默认。她在大乘那一瞬就感觉到了,所以她才知道这是救师兄的方法。

“那我们陪你回京城吧,这算是我们报答你的。事成之后,我们再回昆仑,从此再不管天下事。”金龙道。

大黄一愣,她尚未大乘,不知他们感觉到了什么,但听见金龙的话,她还是欢快地游动起来。

夏芍负手望着金龙,半晌,洒然一笑,“好!那我就不推脱了。”

她不推脱,因为助她成此事,对它们来说,只怕也可以功德圆满了。

身后众人正惊叹夏芍能与龙对话,便见她一伸手,金玉玲珑塔金光一闪,一龙一蛟便闪身进了塔。

夏芍回身,不理会众人的惊叹目光,只看向张中先,“张老,恕我不能给大家休息休整的时间。我们需要回京城,立刻!”



☆、第五卷 国士无双 56大结局(上)

??夏芍没有回香港,而是先回了京城。<-》

一别两月半,京城已是天翻地覆。回京城的路上,夏芍与救援队同行,十四支来自世界各国的救援队伍一同撤出昆仑山,路上异常显眼。但有关夏芍生还的消息,却并没有传出去。

这是夏芍的意思,尽管救援队不知她有什么打算,但她的话,没人敢反对在亲眼目睹她乘龙出山之后,她在众人眼中已俨然地位超然。

在回京城的路上,夏芍只与唐宗伯和父母通了电话,报了平安,随后便是一路的沉默。

对于她的沉默,张中先忧心忡忡,一路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京城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自从她在昆仑出了事,京城……或者说国内,都已是天翻地覆了。

姜系卷土重来,对秦系展开了疯狂的报复,政局一片大乱!偏偏这个时候,上头那位突然得了急病,不能主事,姜山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大权揽在了手中,俨然便是下届的人选了。

上 头那位得急病的事先如今瞒得很紧,国内没有一点风声,张中先知道这件事是从唐宗伯口中得知的。这急病来的突然,又查不出病因,这关系国内政局的事,徐老爷 子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找到了唐宗伯。眼看着三月之期将至,徐天胤的情况一天比一天难以维持,唐宗伯根本就离不开香港。

但他却知道京城诸事的源头,京城龙气被动,上头那位出事与此事有莫大关联。只是一开始,唐宗伯没有想到肖奕连那位也敢动,那位虽是普通人,但能问鼎中华,必是命中所定。一国领导人出事,关乎的不仅仅是派系利益,政局变革,政权变更,已经是触动到国运了。

当 初在徐天胤和夏芍的订婚宴上,唐宗伯见过姜山,他绝没有问鼎中华的面相。他若上位,国运大变,影响的不知是多少人的命运……唐宗伯不知是什么促使肖奕如此 疯狂,古往今来,没有任何风水大师敢碰触国运这块禁地。即便是古代那些襄助帝王的国士大贤,也只敢推演帝王之运,却没听说过有人敢推演国运。

风 水相命这一行业,本就是五弊三缺,极易惹上业障的。相师为人推演八字,断人命理,惹下的业障累积到最后都少有能善终的,何况推演国运?一国之运,岂止关乎 一国百姓的命运?简直就是关乎一国百姓数代人的命运!甚至,关乎国际局势。肖奕敢冒这一行之大不韪,逆天而行,这是想要自绝?

唐宗伯虽离不开香港,但给了徐康国准话,待三月之期过去,假如夏芍没有回来,他定带人去趟京城。

一方面是孙子的性命,一方面是政局的命运,一生经历过太多风雨的老人,再次面临艰难的选择。但最终,他还是不能违背自己一生坚守的原则,明知有险,还是站了出来,亲自主持政局。

八十高龄的老人,历经几代政坛风雨变迁,他这一站出来,威慑不浅,政局乱象望风而止。但好景不长,秦系没喘息几天,京中便传出徐老爷子病重的消息。

这消息并没有严密封锁,而是很快传遍了国内,俨然老爷子已经病重,不久人世。徐康国作为老一辈的开国元勋,在民间很有威望,他这一病重,不少人的心被牵向京城。

而正当所有人都在关心着老爷子的身体健康时,徐家却在这个时候出了大事。

谁也不敢想,姜山究竟有多大的胆子,以往事事避着徐家,现如今竟敢对着徐家下刀子。

第一个被拿来开刀的徐家人便是徐天胤!

徐 天胤两个多月未曾出现在京城军区,传闻夏芍出事的这段时间来,他也没有现身过。原本姜家还不知徐家出了什么事,但这么久的时间,自然是发现了蹊跷之处。经 肖奕推测,徐天胤很可能也出了事,目前人应该在香港,因为京城上头那位出事,没道理唐宗伯会袖手旁观,唯一的可能就是他有要紧事走不开。而昆仑山那边,张 中先在盯着,能把唐宗伯绊在香港的还能有什么事?

徐天胤出事的原因,肖奕几经推断,认为很有可能跟他的七煞锁魂阵有关!不然,还 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一个修为不低于夏芍的人会出事?而如果是徐天胤出事,那么夏芍前往昆仑山的理由也就找到了。至于当初冷以欣明明给说给他的是夏芍的头发, 最后怎么变成了徐天胤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论是什么原因,这个原因对姜家都不重要。现在,昆仑山连续的雪崩冰崩,夏芍已经没有生还的可能,而徐天胤也出了事,如今连徐康国都重病在了肖奕的手段下,那徐家还剩下什么可以让姜家忌惮的?

姜山联络了军区王家的旧部,先是称徐天胤擅离军区,玩忽职守,之后又称他在国外执行任务期间,曾利用身份职务之便,组织建立私人团体,为己谋利,严重影响了国家军官的形象,且犯下种种罪行,应停职接受检查!

徐 天胤在地下世界建立的情报组织其实是出于国家某些方面的需要,姜山和王家旧部把他的罪名说得如此含糊不明,原因在于这件事不能公开批判。因为这种地下情报 组织,每个国家都有,但没有谁傻到会自爆出来,这无异于给其他国家揪住找茬。哪怕自己家关上门过河拆桥,也得含糊点说。

罪名虽然含糊,但办起来一点也不含糊停职接受调查!

但徐天胤重伤未醒,如何现身接受调查?

他没有出现,于是事情顺理成章地演变成了“畏罪潜逃”,姜系发动了在军界的一切高层势力,军委里的那帮老头子,竟不顾上头那位重病,以军委的名义下达了免职令。

本是共和国最年轻的少将,天之骄子,一夜之间被免,身份变成了逃犯,世事变迁之剧,令国内懵了一片……

但事情还没完,徐天胤之后,徐家二房也出了事!

华 芳被查出受贿来,同样停职调查,连徐彦绍也受她牵连暂停职务接受调查。徐彦绍为官虽然世故圆滑,但他把官位看得比什么都重,以徐家的背景,他委实没有受贿 的必要。但华芳与他不同,她把身份面子看得最重,嫁在徐家,难免有求到她头上办事的。虽然老爷子威严震慑,但总有拐弯抹角求到华芳娘家,娘家人得了好处, 又在她面前说人情的。华家众多堂表姐妹,就属华芳嫁得最好,她这人一生好面子,容不得别人说她没能耐,做这些事时虽然不敢张扬,但也确实做过,收过一些好 处。

华芳往日做这些事,自认为不会有人敢揭发,怎么也没想到徐家会有这么一天。而她不仅连累了丈夫,还连累了在地方上任职的儿子。

徐天哲身在地方上,但大哥、父母接连出事,他在圈子里的一些人眼里,也难免不再是以往那个徐家二少了。最重要的是,老爷子病重,徐家又出了这么多的丑闻,国内舆论从一开始的懵然震惊到失望指责,俨然徐家已经在步王家的后尘了……

徐家面临诸多事端,眼看着便要风雨飘摇,秦家也不好过。尽管张汝蔓早一步走脱,但秦瀚霖还是开始被调查。秦家恼了,拿出和姜家不死不休的架势,政治上的博弈、暗地里的刀光剑影,却并非国内民众在明面上能看得出来的,唯有官场上的人知道如今的乱象。

夏芍一行一抵达京城,空气里都是人人自危的气氛。

救援队住进酒店,在记者们闻风而来之前,一辆车自夜色里驶了出去。

车子在繁华的街道上行驶,直奔郊区,在一幢别墅前停了下来。别墅里没亮灯,大门锁着,两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没人?”

“是。”

“啧!我们今晚来的不是时候!”

“不,他今晚会回来。”

张中先转头看夏芍,本想问她怎么看出肖奕今晚会回来,便见她轻盈一跃,纵身翻过大门,步伐悠闲地走了进去。待他把车停去远处回来,夏芍已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了。

她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一言不发地,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半夜。

大门开了的时候,一辆车子开进来,车灯照得院子里亮堂一片,下车的男人一边衣袖在夜风里飘飞,空荡似院中舒展如鬼影的树梢。

男人走到门前,拿出钥匙,钥匙尚未插进门里,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漆黑一片,门后人影也无,门仿佛是自己打开的,空气里都是诡异的气氛。

风水师大抵是这世上最不怕诡异之事的人,但肖奕却站在门口,双目如电光,似穿透黑暗,紧紧盯住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双脚始终没有踏进房门一步。

客厅里却传来女子慢悠悠的声音,“老话说,进庙拜神,进屋叫人。希望我这一出声,没吓着你。”

肖奕的目光在黑暗中似乎爆出电光,随即脚下一踏,借力便向院中急退而去!他退去的方向正是车子停着的地方,但脚下着地之后,他却一惊!身后空荡荡的,那辆刚刚停稳的车子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大门的位置……

肖奕一惊,倏地转头。夏芍却仍坐在客厅沙发里,动也未动。黑暗里,依稀能看见她轻轻勾着的唇角,那总是含笑的眼里却没有笑意。

身后传来尖锐的冷意,肖奕转头间敏捷地避开,双眼却忽然睁了睁。他身后,院子里的树枝不知何时疯长起来,枝叶如鬼爪摇曳,编织成网,生生挡住了他逃脱的去路!

肖奕震惊之时,反应也很快,他手中顿时抛出一物,金光大亮!

茅山派的传承罗盘!

上 回肖奕能从夏芍手中逃脱,靠的就是这罗盘,连周遭的元气都不足以对付他手中传承千年的法器,此刻用来击碎身后的木网,轻而易举!金光划裂夜空,如同旋转的 陀螺,黑夜里一道烈电,直劈向诡异舒展的树枝。金光却在接近树枝的时候一顿,接着便暗了暗,然后便在夜风里直直落了下来……

罗盘落在地上的闷响衬得夜更加寂静,肖奕如遭雷击,盯着地上,怔愣了长久的时间。待他反应过来,意念猛动,元气在他周身聚集如海,那罗盘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活像死物。

“看来,连门派的传承法器都不愿帮你了。”身后传来女子慢悠悠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夏芍看够了戏,这才走了出来。

“你做了什么?”肖奕回头,紧紧盯住夏芍,脚下却急向院中一侧退去。

夏 芍笑而不语,肖奕身后却有什么刺破夜风而来,刺得他背部神经都是一紧,本能在地上一滚,暗劲震开,那尖利的树枝立刻缩了回去,肖奕却瞳眸一缩。他眼前,雪 白的衣角在夜风里飘荡,那般悠然,却似含了雷霆万钧之力,拍在脸上,耳边皆是风声,风声里好似听见骨碎的声音,肖奕的整个身体在地上擦飞出去,他本能地要 以元气护住脏腑,却发现无元气可聚院子四周,阴阳二气皆在,却调集不动!

他心惊之下只觉五脏六腑都翻搅开,混拧在一起,血肉绞碎了般冲出嗓子眼儿,嘴里全是温热,却品不出咸腥,他的鼻梁已经碎了。

夏芍在慢悠悠地走来,她的步子那样轻,却在死寂的黑夜里那样清晰。危机近在眼前,肖奕却一时起不来,当眼前再次劲风扑面,他不得已动用自身的元阳护住身体,但还是没能阻止他的身体向后飞起。

这一次,他撞在院墙上,听见嘁哩喀喳的声音,五脏六腑的绞痛刺痛了感官,已辨不清碎了的是院墙还是腰骨。

夏芍还是在慢悠悠地走来,许是感官已不灵敏的关系,她的步子变得更轻,但加诸在身的劲力却似乎更强。肖奕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高高地抛了起来,远远地落回院子中间。然后夏芍依旧慢悠悠地走过来,将他踢向另一边院墙,一下,一下,来来回回。

这是极致的侮辱。

他是一派掌门,他是风水大师,他甚至是天赋奇高世间难寻的高手。两个月前,他尚能与她一战,尚有余力逃脱,两个月后,天地间的一切在她面前空如无物,他毫无还手之力。

他知道,他没有还手之力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他这段时间维持法阵,操纵京城龙气,消耗颇重。这使用过一次龟息禁术的身体,终究不再是他而立之年强壮的身体。加上上回与她一战,身体重创未愈……

可 是,他没有还手之力,她却有轻而易举杀他之能。但她没有一击杀了他,而是一下一下地让他尝尽痛苦。她甚至没有动用术法、法器或者是阴灵,她仅以一介武者之 力,施在他身上。她不说话,不质问,不指责,甚至不怒骂,她一句话都不说,看似温和,却独独没有给他风水师之间斗法应有的尊重,这对一生心高气傲志存远大 的他来说,是最极致的侮辱。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下,他只知道,每一下,他都能听见骨头在风声里破碎;每一下,肚中都有温热冲上来;每一下,嘴里都有温热块状的东西吐出来。

他以元阳护着身体,元阳却在一次次的冲击中渐渐耗尽,骨骼在一次次的冲击中断尽,脏腑也被震成碎肉,一口口地吐尽……

耳边是呼啸的夜风,眼前却是如同黑洞般的暗沉,当他已经对痛觉麻木,他的身体终于在跌入泥土后,停了下来。

“八十天。”夜风里悠悠传来女子的声音,轻得也似风,那风却冷如刀,割人皮肉,“到今天为止,整整八十天。我师兄在这每一天里受的折磨,你都要受。”

八十天……

原来已经八十天……

原以为她再也回不来,哪想到她还能从冰缝底下回来!

原来,她竟是数着的,整整八十次,次次碎他骨断他肠。

接下来呢?她还有什么招数,来侮辱他?

“我不杀你。”风里却再次传来她的声音,声音那般飘渺,却字字击他心口,“杀你,脏我的手!我会留你一口气,等着,让你得你该得的报。”

……什么意思?

旁边却传来一名老者的声音,“怎么不杀这小子?我这个老家伙不怕脏了手,我来!”

夏芍却只是看了张中先一眼,没有挡他,却让他住了手。她看向远处,漫然道:“他死不了,也逃不了,不过一口气,等死罢了。”

张中先低头嫌恶地看一眼肖奕,院子里血腥气冲得脑门疼,地上片片腥红的血里尽是黑色黏糊糊的碎块,地上躺着的人更是手脚木偶般软着,很难想象,一个人内腑尽碎,都快吐空了,骨头也都断了,竟然还能活着!

这小子,命可真硬!

“把他带去车里,我们去别的地方走走。”夏芍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听不出情绪。

“哪里?”张中先问。

夏芍却没答,她只是迎着夜风望向京城的某个方向,极淡地勾了勾唇角。

今晚的夜,注定长着。

……

当姜山半夜睡梦中接到儿子的电话,急匆匆赶到儿子在外头的住处时,别墅大门敞开,院里院外灯光明亮,客厅里,姜正祈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里,看起来并未受到什么虐待,只是脸色有些白。

对方只有两个人,一名老者站在姜正祈身后,一手按在他肩膀上,那如老树根一般骨节粗硬的手指,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而沙发上坐着的女子,看似无害,却令匆匆进门的姜山如遭五雷轰顶。

“你……”

迎着姜山瞪得铜铃大的眼,夏芍笑着看了眼外头尚且黑沉的天,“姜委员以为见鬼了?莫不是亏心事做多了?”

姜 山还是紧紧盯着夏芍,惊得说不出话来,倒是他身后跟着进来的四名警卫员持枪对准了夏芍和张中先。夏芍淡淡一笑,看也没看那黑洞洞的枪口,目光淡然悠远,却 说不出的轻蔑。她只看了张中先一眼,张中先按着姜正祈,上身动都没动,只是脚下一踹,一物便砰地一声砸了出去,不偏不倚,正砸向姜山!

姜山身后的警卫员们一惊,见有东西砸出来,本能欲开枪,却发现谁也动不了,就连带着姜山远离躲避都做不到。

姜山惊着往后连退好几步,撞上身后的警卫员,险些摔倒,那东西却正砸在他脚下。他低头一看,顿时倒抽一口气!脚下躺着个人,眉眼再熟悉不过,嘴角下巴上却全是黑血,肚腹诡异得凹陷着,四肢更是呈现出断线木偶般不正常的扭曲。

难怪姜正祈未遭殴打,脸色却这么难看,姜山原以为他是因突然见到本该死在昆仑的夏芍,但此刻看来,想必是因为见了肖奕这副惨状……

姜山一口气没吸到头,便吸进一口浓烈的血腥气,顿时脸色更白,胃中翻搅。但身在高位这么多年,他威严气势尚在,惊恐中压住胃中难受,做出一副镇定姿态,看向夏芍,这才开了口,“你想怎么样?”

夏芍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姜委员不要紧张,我只是来打声招呼。虽然时间是晚了点儿,打扰您的安睡了,不过承蒙你们这么希望我留在昆仑山,我既然回来了,理应先来招呼一声,以谢盛情不是?”

姜山一噎,夏芍继续道:“我回来之后,连老爷子那边都没去就先来了您这里。您看,您是不是好大的脸面?”

她 安坐在沙发里,就像坐在自家客厅,那悠然自得的神态更胜以往。她这年纪,这气度,以往便令人思量不透,如今气度竟更胜以前。明明含笑说着客气话,却令听的 人感觉整个神经都崩紧了。姜山从政这么多年,最明白什么是上位者的威势,向来都是别人在他笑着说话时紧张应对,未曾想今夜情势倒转!他站在一个二十出头的 女孩子面前,察言观色,心里竟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她提到了老爷子……莫非,她知道了老爷子的病不简单?

现在她回来了,如果老爷子的病好起来,上头那位好起来,那姜家……

姜山眼里的神色变幻落在夏芍眼里,她只是一笑便站了起来,“张老,招呼已经打过了,我们走了。”

张中先放开姜正祈便走了过来,一把提起肖奕来,看也不看姜山和他身后的警卫,与夏芍一道走出了大门。

身后却传来一声暴喝:“站住!”

夏芍站住,回头。

姜山沉着脸喘着粗气站在门口,“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儿 子没事了,肖奕看起来已死,姜山深知连肖奕都不是夏芍的对手,他们这一干人更不可能拦得住她。但是,他知道今晚不能放她离开,不然,一切就都完了……好在 他半夜接到儿子的电话,做了准备,调集了一大批武警警力,现在已经把整个小区围起来了!他就不信,有人有本事在这么多枪下走得出去!

“你大半夜的私闯民宅,绑架、杀人,你以为你还能走得了?你看看外头!”姜山眯着眼冷笑,要怪就怪夏芍不该自视甚高,胆敢这样就来姜家示威。他就让她来得了,去不得!

但夏芍给他的回答却只是扬眉一笑,那笑意微微的眼神看在姜山眼里,只觉得似乎在自己才是那个最自以为是的人。

姜山不由恼怒,夏芍却无视他的恼怒,和张中先把人丢去车里,开着车扬长而去。

“人出去了!给我拦住!拦住!”姜山打电话到外头,外头已看见一辆车开了出来。

小 区门口,警车灯光夜色里晃着人的眼,接到任务的武警特警持枪隐蔽在车后,见一辆车常速开了过来。所有人都不由皱了皱眉头见过踩油门猛冲的,见过掉头就逃 的,没见过这么常速行驶的。这看起来哪像是什么恐怖分子,根本就像是普通开车上路,压根就没看见眼前的阵势似的。

一名指挥员站出 来,向着那辆车打出停车的手势,刚刚要喊话,他的脸色便变了!他的手动不了了,不仅是他,整个围在小区外围的警力都如同他一样动弹不得。紧接着,夜里忽来 一道狂风,警车和隐蔽在后头的警力被落叶般扫开,现出一条笔直平坦的大路。那辆车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中驶过,扬长远去。

自始至终,这车未加速,未减速,以近乎无视的态度藐视了出动的警力,连车里坐着的是什么人也没有人看清过。

当姜山接到消息,他拿着手机懵愣地立在院子里,许久未回神。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半夜前来,只是打了个招呼就走,看似没为难姜家,实际上她是连多一分钟的安稳都不想给姜家!提心吊胆的日子,从现在起已经开始了

……

当车子开到红墙大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 中先坐在车里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把徐家的近况告诉夏芍。今晚,酒店里除了温烨陪着衣妮在医院,其余弟子皆在负责看顾各国救援人员。夏芍回来的消息不希望 有任何泄露,他也本可以不出来,只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她有孕在身,当初知道天胤出事,硬是连哭都没哭过,如今要是知道徐康国也出了事,他担心她再这么压着 情绪,会对身体不好。

但张中先还没想好怎么温和地向夏芍透露徐家的事,徐康国的警卫员便从红墙大院里走了出来。

他来到车前,一看降下的车窗里坐着的人,便惊得瞪大眼,“夏、夏小姐……真是您?”

夏芍一笑,点头,“张叔,我今晚刚回来,外界尚不知情,容我不能下车了。进去的事有劳您安排了。”

“哎!哎!”警卫员忙点头,向来训练有素的人,竟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罢,忙去安排,不一会儿,车子便放行了。

待到了徐家门口,警卫员亲自给夏芍开了车门,见她下来,刚要说话,便忽然盯着她的小腹不动了。看他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夏芍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抚了抚小腹,道:“老爷子身边的医务人员暂且撤下去,我进去瞧瞧。”

闻言,张中先最先一愣,警卫员也反应了过来,怔愣道:“您……”

“我都知道了。”夏芍淡淡说了句,便看向了里面。警卫员见了,忙去安排了,过了一会儿出来,便带着夏芍和张中先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里,各类医疗设施齐全,徐康国躺在床上,闭目昏睡。往日身体康健面色红润的老人如今消瘦了许多,脸上毫无血色,头发已然全白。

“医疗专家们查不出病因了,但老爷子的各个器官功能确实在衰竭。夏小姐,您要是再晚回来些,可能就……”警卫员盯着床上的老人,皱眉道。

“我知道,上头那位情况也差不多吧?”夏芍垂眸问。

警卫员一愣,随即点头,“是。只是那位到底比老爷子年轻些,只是发病早,拖得时间久,情况才不容乐观。”

“嗯。”夏芍淡淡应了一句,随即走上前去,手轻轻往老人天灵一覆,片刻移开,又顺着五脏六腑走了一回,随即收手。警卫员看不出她手上有什么,只是看见徐康国的面色很快像是去了一层灰,不久,老人竟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警卫员又惊又喜,一时间竟忘了说话。床上,老人目光涣散,半晌之后才慢慢转头看向床边,这一看又是半晌,苍老的双眼渐渐盯住夏芍,张了张嘴。

“老爷子,我回来了。”夏芍立在床边,眼中含着笑,轻轻上前,扶住老人伸过来颤抖着的手。

“丫头……”老人嗓音苍老沙哑,声音虚弱得需仔细听才听得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夏芍握着老人的手,眼眶忽然泛红。她在昆仑山两个多月,无论经历过怎样的艰险,都不及亲人的盼归。此刻她也觉得,回来真好……

夏芍微笑,尚且虚弱的老人却忽然睁大眼,紧紧盯着她隆起的小腹,张着嘴,仿佛失声。夏芍一笑,道:“所以,您老要好好休息,什么也别多想,只求快些好起来,日后好有曾孙子抱。”

徐康国仍旧盯着夏芍的小腹,半晌,苍老浑浊的双眼忽然泪流,说话都似有精神了些,“好!好……”但他拉着夏芍的手不放,看起来还有话说。

“我知道您还有话说。您就放心吧,还有救,都还有救。”夏芍拍拍老人的手背,“您老就安心养身体,剩下的事交给我去办。我既然回来了,徐家有我呢。”

徐康国望着夏芍,久久,目光忽然欣慰。当初,在见到她的时候,他就有意培养她,他一直知道,她是个能担当大任的孩子……只是,他希望她心里想的不止是徐家,还有国家……

“国家也有我,我正是为此而回京城的。”像看穿了老人的心思,夏芍温声宽慰道。

徐康国的手这才松了松,点了点头。

夏芍又将手覆在老人天灵和脏腑之处行走一遍,见老人气息明显平稳下来,这才道:“您老就安心养着,我先去处理事情。处理完了,我会再来看您。”

看见徐康国点头,夏芍这才退了出来。

警 卫员随她一起退了出来,激动的心情还没退,看着夏芍的眼神满是惊奇。不知这位老爷子钦定的徐家未来女主人,到底有什么惊天的本事,连医务人员都没办法的 事,她竟转眼间让老爷子的醒过来了!但惊奇归惊奇,警卫员却知不该问的不问,于是只问他该问的,“您接下来是打算去看看上头那位,还是回香港?我去给您安 排。”

夏芍转头看过来,却摇了摇头,“我去秦家。”

……

夏芍站在秦家门口的时候,天刚刚亮。对晨起的时间来说,尚且早些,但秦家老爷子秦驰誉和秦瀚霖的父亲秦岸明都已经起来了。眼下的形势,两人已经失眠很多天了。

当看见夏芍走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怔愣当场。等反应过来,两人赶紧把所有人都撤下去,迎着夏芍进了门。

“夏丫头,你总算回来了!”秦驰誉跟夏芍没见过几面,不算熟,以往只听着徐康国怎样夸她,他少有机会跟夏芍接触,今天见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真是觉得她万般可爱。因此也不顾跟她不太熟,他便先热情招呼了。

秦岸明也很客气,“夏董,你没事?”

夏芍点头,待两人将她在昆仑山脱险、昨晚才回京城的事粗略得知后,这才松了口气。外头都传她已经死了,谣言都快传疯了,现在华夏集团出来澄清已经是快要顶不住了。

还好,她没事!还好……

这下子,一切都有救了!

当得知夏芍已经去看过徐康国,而老爷子已经醒了之后,两人都是一喜,秦驰誉欣喜起身,竟不顾眼下还有大事要解决,语无伦次地出了门,这就去看徐康国去了。传言两位老爷子相识半生,感情很好,看来不虚。

秦 岸明尴尬地咳了咳,虽急着救儿子,但眼见着天刚亮,夏芍看起来像是没吃过早餐,他便赶紧把妻子唤了出来。秦瀚霖的母亲是个笑起来很温柔的女子,书香门第出 身,教养极好,她见到夏芍也是震惊了一番,但马上便去张罗早餐了。红墙大院里住着的人家,都有厨师专门供应,但秦瀚霖的母亲却亲自下了厨,做了一桌子早餐 上来。

夏芍也不跟秦家人客气,她在昆仑遇险的那些天就没进过食,全凭着入定吐纳灵气辟谷维持了下来。肚子里有个孩子,她当然担心 孩子的营养,回京的路上她没少进食,但昨晚至今,确实是滴水未进。她如今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眼看着就要进第五个月,早已恢复了胃口。秦家的早餐夏芍不仅 吃了,还吃的不少。

见她也不客气,秦岸明夫妻反而松了口气。秦瀚霖和徐天胤多年的朋友了,虽然他们夫妻跟夏芍不太熟,但其实徐秦两家感情一直很好,她不见外,两人心里还是有些舒服的。虽然现在徐天胤的情况比秦瀚霖还要糟糕……

也难为她了,一个女孩子,面对这种形势,还能有胃口吃饭。

秦驰誉回来的时候,夏芍刚吃饱放下筷子。见老人脸上的喜色,秦岸明夫妻就知道徐康国定是大好了。这确实是这段时间以来难得的喜事了。

秦驰誉坐回沙发里,看着夏芍的目光却炯亮有神,显然是从徐康国那里得知了他突然好起来的原因,“咳咳,夏丫头,眼下局势乱,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你看……你是不是去见见上头那位?”

如果上头那位能好起来主持局势,那一切眼下政局的乱象就都能解了。

夏芍却摇了摇头,“那位我就不去见了。见了也没用,治标不治本。”

秦家三人愣住,夏芍也没卖关子,她本就是来解决这件事的,“京城龙气动荡才是根本所在。京城的龙气有两条,一条为旱,穿京城南北中轴而过,一条为水,自南海起终于西海。两条龙气环抱,护卫京城数百年兴盛。如今,有人动了这两条龙气,为害的不仅是政局,还有国运。”

“……国运?”秦驰誉怔得张着嘴,秦岸明扶了扶眼镜。

早知夏芍身份,但听她谈起风水之事还是第一次。换做以前,秦岸明或许不太信,但自从上回日方使节团的事后,他不得不信这女孩子的厉害。而且,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玄学家之言。

姜 秦两派的争端从他年轻的时候就开始了,这二十多年来,姜家都是些什么样的人,秦岸明很清楚。姜家之前受了那样大的重创,按照姜山的性情,是应该避风头休养 生息的。可是他却带领姜系从对付秦瀚霖开始,疯狂地反击。这本就很反常,这段时间,他从各处打听到一点消息,说是姜家请了位风水大师暗中指点,这才能短时 间内重新掌控局势。

虽然难以相信,但这恰恰解释了许多解释不了的反常事情。如今夏芍这么一说,秦驰誉父子还真没有半点不信,只是国运龙气之事颇深,两人都有些听不懂就是了。

“今年国运在第八宫,由艮卦掌国运,属阳,主国运大势兴隆。虽有廉贞化禄之象,要后年才有终结的可能,但政局动荡、勾连外事、主政者弱,这些凶象都不该在今年出现。出现了,只能代表国运有变。”夏芍淡道。

“那会怎么样?”秦驰誉直起腰来,眼神炯亮。什么叫不该在今年出现?也就是说,国内大局会有这种不振的时候?

夏 芍却没有答那未来之事,只道当下,“自古到今,国之大运,天灾多则**少,**多则天灾少,这是宇宙阴阳平衡,五行守恒的道理。若天灾**皆少,则为吉运 之年,若天灾**皆多,则为凶运。今年乃吉运之年,却无端生出**。若姜系上位主政,内事外事都会是另外一个走向,平衡被打破,只会从另外的途径来补。往 后天灾**都不在该有的轨迹上,可想而知会影响多少人的命运了。”

“那要怎么办?”秦岸明也忍不住问了。

“我就是为此先回的京城。那行此事的风水师我已经解决了,接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两条龙气回到它们该去的地方,复归国运。这件事解决了,上头那位和老爷子自然会不治而愈。”

秦家客厅里却沉默了下来。秦瀚霖的母亲对这事是没有话语权的,她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公公。对她来说,怎么样都好,只要上头那位能好起来,姜家就不能再掀起什么风浪了,儿子也就有救了。

半晌之后,秦岸明先开了口,“夏董需要什么?”

“我只需要在这红墙之中施法,身边的人需要驱离,无论我施法多久,都不能有人打扰。”

这个要求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秦岸明看向父亲,秦家老爷子却呵呵笑了起来,这一笑,平时瞧着书生气的老人颇显老狐狸的意味,“夏丫头,这些事你为什么找到秦家来说?”

夏芍闻言挑眉,也是一笑,“上头那位不能主事,我家老爷子也在病中,我不来秦家,总不会和姜家商量这件事吧?”

这是很正当的解释,秦驰誉听了却又呵呵一笑,虽不再说什么,眼中却有炯亮精光。夏芍迎着老人的目光,笑容美好,却怎么瞧怎么有小狐狸的意味。

她来秦家,当然有她的目的。

下一届理应上位的那人,是秦家支持的。她把这些对秦家说了,就等于对那人说了。她可以在她有生之年庇佑国运,但她要的是谁都不能动她师兄和她承认的徐家人。否则,谁上位,谁主政,谁得利益,与她何干?

……

夏芍不想浪费时间,秦家自然也希望事情早日解决。双方一谈妥,秦家立刻去准备,半小时后,秦驰誉和秦岸明陪着夏芍来到一处亭子,面朝湖面,四周曲路青树,盘膝坐下后很难有人发现这里。警卫已经离开这附近,无论夏芍在这里坐多久,都不会有人打扰。

夏芍点点头,回身淡然地看了眼秦老爷子和秦岸明,两人便识趣地告辞了。

直到两人走远,夏芍才回身看了张中先一眼,张中先转身离开,一会儿回来,一手将一人掷在了地上。夏芍连头也没回,看也未看一眼,便盘膝坐了下来,闭目入定前道:“您老就在后头望着吧。”

张 中先虽然应了,却很忧心。那两条龙气要复归原位,按照他的理解是要布阵的。这阵以夏芍的修为,一个人就能做得成,但布阵、行阵,需时七七四十九天。眼下香 港那边,留给天胤的时间只剩下十二天,他没想到夏芍会先回京城,他相信她是个有担当的好孩子,但绝不信在她心里,有什么比身边的亲人还重要。

她既然有这决定,显然是对这件事有把握。

可是,即便是两条龙气复归原位,国运也不是说复就复的。国运之变绝不只在京城,眼下可能国内气运都已有变,要平衡复归所有气运,老实说,就算是玄门所有弟子再加上江湖上所有有传承的风水师一起上阵,也未必能做得成。

张中先满心的忧虑,但他是太了解夏芍的行事作风了,她很少逞能。但一旦她决定的事,别人觉得再险,她也不会改的。他提着只剩下半口气的肖奕站去后头,打算且看看,毕竟……大乘之境对世间万物的理解,是他所不能想象的。

夏芍确实已不按风水大师行事的常理,她没有布阵,只是盘膝坐着。湖面波光粼粼,四周垂柳已新绿飘飞,她坐在亭中,与四周万物并无不同。

“你们两个,可以出来帮忙了。”夏芍话音刚落,胸前金光一渡,亭子两侧忽现一龙一蛟!

一龙一蛟巨大的身子俯下来,脑袋钻不进亭中,便一左一右用双眼瞧着夏芍。夏芍唇边带着微笑,道:“你们两个,各引一条龙气回归原位。旱龙属阳,归金龙,水龙性阴,交给你了。”

夏芍瞧了眼大黄,自从它遇到故人,她就没在金龙面前叫过它的名字。她答应过它的,它在她身边的时候乖乖的,她便将来在它故人面前给它留点面子。

大黄点点头,它知道,这是她们最后一次并肩而战了。

“你们引了龙气之后回来这里,届时还有最后一事要帮我。”夏芍将事情吩咐完,道一声,“去吧!”一龙一蛟便腾空而起,分行而去!

远处,因不放心而停下来远远望着亭子放心的秦家父子,震惊地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秦家老爷子的手杖啪嗒一声落到地上,颤着手指往天上指,嘴里却说不出话来,只转着头瞪圆了眼看儿子。秦岸明也说不出话来,只扶着老父,仰头看着天空。

金龙往姜家而去,引一条金色龙气,向北而去。金蛟往上位者的住处而去,引一条玄色龙气往南而去。

红墙大院里,警卫惊动,却都忘记了行动,所有人都仰望着天空,眼神直愣。

这 一天,晴空如洗。京城不少人看见两条巨龙从红墙内腾起,直跃青天。百姓惊奇,引为奇事。有人说,看见金龙向北,于京城中轴上空游离一个来回而归,黑龙往 南,于六海水系一个来回,同归;有人说,看见双龙自红墙内而出,乃国运昌隆的吉兆;有人说,双龙走脱,许是恶兆;还有人说,不过是云层光线折射,形同海市 蜃楼的奇景罢了……

众说纷纭,这日午时,阳光刺目,却很少有人看见天空之中,双龙又回到了红墙之内。

亭中,夏芍缓缓睁开眼,微笑,“接下来,我需要你们结伴,以阴阳龙气抚各地躁动的龙气,复归国运之气。需要些时间,会有些累,坚持住。”

这一上午,她入定,已看尽国内各地龙气。好在肖奕施法的时间就耗去了四十九天,实际上国运被影响的时间不长,未曾扩散到全国。也幸亏他的修为和能力有限,才在维持阵法的时候无再多能力去害人,所以老爷子和上头那位才只是被阴煞所缠,重病不愈,而非一夜暴毙。

即便如此,受到影响的周边气运要想一一恢复,恐要个三五天,不知道这一龙一蛟能不能坚持得住。毕竟这三五天,要它们不断以自身龙气为引,消耗甚大。

她 看向大黄,大黄竟昂首呼啸一声,片刻也未曾犹豫,即刻腾云而去。金龙见了,紧随其后。大黄与夏芍心意相通,它自知往哪里去。夏芍只重新入定,天地都在她眼 前明辨。她看见那些阴阳失衡的山川大河,看见那些蒙上阴霾的城市天空,看见一龙一蛟结伴同游,以龙气引导山河二气重归原处。

时间比夏芍预估的要短,大黄拼了命,别人不知夏芍先来京城的目的,它却清楚她是为了救徐天胤。救爱人的心,折磨了它两百年,它再清楚不过那种滋味。

这是它最后一次同她并肩而战,三天三夜不停地消耗龙气,令刚刚化蛟的它近乎气竭。金龙在它身边绕行低鸣,劝它歇息,它却一跃钻入云层,未曾有一刻停歇。

最 后一处要引导的地方已离京城西南三千里,群山环绕一片碧绿大湖,蛟带着这一带的阴气行至大湖上空,已摇摇欲坠。龙气在慢慢复位,它周身的阴煞之气却在簌簌 散入风中,从远处回来的金龙在空中一停,发出一声震动天地的悲鸣!两百年修为,几乎在这三头里散尽,它尚且挺得住,蛟却身形越化越小,俨然当年灵智未开的 小小金蟒。

它在空中扑腾几下,身形越化越小,渐渐以金蟒之态,一头摔进了湖里。

金龙的悲鸣冲破云霄,晴空万里的云层都被震开,它极力地向湖中扑去,自空中落下时,似有金辉洒在人间,宛如片片金虹。它的龙鳞在片片剥落,渐渐也现出金蟒原形。这一生,化龙是他最大夙愿,可若一人离去,终是无趣。他宁愿褪去所有,陪她一起在这湖中,重新修行……

金龙没入湖中,湖面圈圈涟漪,天空却开始阴沉

京城,红墙大院里。秦老爷子被秦岸明扶着急急走出来。不仅秦家人,住在着红墙之中的人纷纷走出来,仰望天空,目光惊骇。

“这、这怎么回事?”

天空中,黑云密布,闷雷滚滚,紫电晃得云层明暗忽现,地上更是狂风大作!风不知从哪个方向来,仿佛自天上倾灌,压得草木枝断腰折,人在屋檐下也渐渐无法抬头。

不仅京城,全国有六省同时出现异常天象,人们议论着骤变的天气,不知是否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暴雨没有来临,暴风惊雷却没日没夜地持续了整整三日。

三天里,张中先在亭子里急得团团转,夏芍却坐着一动未动。她身体里却不断有金光随风散入天地间,三天的时间里,她的身体变得渐渐透明,好似要消失在天地间。这分明就是要散尽一身大乘修为,修补受损的国之气运……

张中先眼都红了,却没有办法中途阻止。他不知道夏芍这么做的后果会是什么,很有可能她修为散尽,从此变成一介普通人,也有可能,她连命都保不住!

停下!停下!

老人在后头急得一步窜出去,拿出手机就要给香港那边打电话,虽然他知道或许已经来不及了。

但就在他窜出亭子的一瞬,天空中一道惊雷炸响!炸得张中先原地蹦起来,转身回头,但已经迟了天空中五道白雷,齐轰向凉亭,瞬间炸裂的凉亭中,夏芍盘膝坐着,巍然不动,她身后,这些天里仅存一口气息的男人似乎在弥留之时感应到了什么,回光返照地勉强睁开了眼。

他看见白色的光,听见呼啸的风声和刺目的雷光,这是他一生中看见的最后光景。

五道白雷精准地落在夏芍身后,泥石飞溅,霎时飞灰!

当那灰随风卷去天际,白雷渐渐消失,黑压压的云层慢慢拨开,狂风止歇,日辉初升。三天来异常的天象霎时散尽,仿佛从未出现过。红墙之中,被方才的惊雷惊住的人纷纷出来,望向已经消失的凉亭。

云雾初开的天际却忽然降下一道明光!

那光似雨后天晴划过天空的虹彩,虹光明目,气派万千,缓落于凉亭之中,盘膝而坐的女子不知何时站起身来,身体似脱离了引力,缓缓于虹光中往天际中升去。

红墙中的人们只看得见她的背影,却只见她白衣飘摇,周身沐浴淡淡金辉。地下的人们仰望天际,恍惚间如见神祗。

地上,张中先仰望天际,脑中倏闪过一个词飞升?!

虹光中,夏芍眼神清明,仰头望向虹光尽头,淡淡开口,“我不走,我这一生,愿护佑中华国运。此番功德,换我师兄有生之年,不受命数所缚,亲人康健,妻贤子孝,人间天伦,享尽寿终。”

风是停的,天地间是静的。一番话毕,夏芍微微含笑。

这世上之事,若要得,必先有失。命数非不可改,只是,想得到多少,就要拿多少功德去抵。

她目光坚定,虹光却渐渐从她身上消失,她缓缓降在地上,却没有回头,而是一直望着天空,望向很远的地方。

西南三千里大湖处,同样一道虹光落下,湖水飞升,两道金光窜起,赫然见,竟是两条金龙!龙身金光闪烁,彼此相伴,往空中升去。其中一条金龙,已褪尽周身煞气,金芒加身,与真龙无异。龙却在半空中转头,远远望向京城。

京城,两道目光似隔了千里碰在一起,双双蒙上了雾气。

“去吧!恭喜你们,功德圆满!”夏芍含泪微笑,声音极轻,对着龙的方向缓缓摇了摇头,挥了挥手。

不必再来,道别也终是要别,不如就此分别。

天下至幸之事,莫过圆满。你们功德圆满,飞升而去,而我宁留人间,成就另一个圆满。

如此,再好不过……

走吧!

龙缓缓颔首,深深望一眼,似要记住成就它此生的人。随即,它决然转身,与身边金龙相伴,随着虹光直入天际,消失在茫茫云海……

这一天,国内太多的人目睹了双龙飞升的奇景,人们引为奇事,后引为奇异自然现象。却只有红墙之中,执掌着国家命运的高层目睹、并深深记下了这一刻。

那一位如神祗般的女子,却在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只回身看了眼遭受劫难的凉亭,随即面含微笑,步伐沉稳地离开,只留给人们一个悠然平静的背影……

她没有与秦家人再多言,也不管这之后军政两界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她只是步出红墙大院,目光向着一个方向。

香港。

师父,我回来了!

爸妈,我回来了!

师兄……我回来了!

……

夏芍回到香港的时候,半山宅院里迎她的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和站在老人身后眼圈发红的父母。

夏芍一看见父母和师父,顿时眼也红了。她为了不让父母劳累去机场接机,回来的时候甚至没给香港这边打电话,直到下了飞机,她才打了电话。没有见到亲人的时候,她再多的安排,总是觉得自己可以理智。可是,当见了亲人的面,她一路所想的话,竟是一句也说不出了。

“小芍啊……”

她说不出,李娟却先一声哭了出来,两步过来,便把日思夜想的女儿搂进了怀里。

“妈……”夏芍眼一红,母女两人便抱头哭出了声来。

“你 这孩子啊……你这孩子!”李娟也想了太多的话,他们夫妻从近三个月前就被唐老请来香港游玩,起初还不觉怎样,待游玩过一阵子,她挂念家中,丈夫也挂念基金 会的事,夫妻两人便想辞行回东市。可是唐老再三地留人,他们便觉出了不对来。起初也没问出什么,可是接着女儿的电话便打不通了,甚至传出了她在昆仑山出事 的消息。他们夫妻急急找到唐老,事情直到瞒不住了,他们才知道!

这些日子,他们听着外界一遍遍的风声,听着连徐家都跟着出了事,他们在香港的日子是度日如年。她一遍遍地拨着女儿的电话,总期望下一遍就能听见她乖巧的声音。这段日子,她吃不好睡不着,乏极了打个盹儿都能惊醒,不是梦见她回来了,就是梦见她出事了。

一星期前的那晚上,当真的接到了女儿打来报平安的电话,她又不敢相信了,拿着电话一遍遍地又开始问丈夫是不是真的。当她得知这是真的,欣喜过后便是生气。气她不该出了这么大的事都瞒着家里,气她不该走之前连通电话都没有,气她让父母长辈担心了这么些日子……

这一个星期,这辈子没责骂过女儿的她,攒了满满一肚子责怪的话,可是当见了她,她一声“妈”便叫软了她,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知道,最苦的是这孩子。天胤出事,公司她放下不管跑去昆仑山,或许她也料到了不会那么顺利,但一句话也不敢跟家里人说,就怕他们担心。尽管他们还是知道了,并且知道之后百般忧心,但到底他们还是少过了几天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不跟家里人报忧的。说白了,也是他们当父母的没本事,出了这么大的事都帮不了孩子什么忙。

李娟心里苦,乍一见到女儿,这些天里的情绪全数都涌了出了,抱着女儿便在门口哭了起来。反倒是夏芍哭过之后拍着后背安慰她,身后丈夫也伸过手来拍拍她的肩膀,她这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把情绪强忍了住。

这一擦过脸,她便去看女儿,果见她小脸儿瘦得都尖了,刚才抱着她哭时就觉得她瘦了不少。这孩子,果然是在昆仑山上吃苦了……

这么一想,李娟鼻头又酸,忙低头擦了擦泪,却一眼瞥见女儿隆起的小腹,顿时如惊愣在了当场!

眼下已是六月份,香港的天气比东市要热得多,已经是穿夏衣的季节。虽然夏芍特意穿了身宽松的裙子,但风吹来,还是显出了身形。

“这、这是?”李娟惊愣地盯着女儿,后头的夏志元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一看,他也惊愣当场,如遭雷击!

夏芍一见父母这反应,便知师父并未将此事告诉他们。她顿时感激地看了师父一眼,她在外出事,生死未卜,本就够父母忧心的了,若是他们再知道自己有孕在身,那岂不是双重打击?

这一看去,却正见老人坐在轮椅上擦着眼角,抬眼时见她望来,不由摆了摆手道:“回来就好,先进屋再说吧。”

众人这才想起要进屋,赶紧把夏芍和张中先让了进来,拥进客厅坐下。

夏 志元和李娟坐了下来,夏芍却未坐,她看向自己的父母,觉得自己未婚先孕这事还是要跟父母有个交待的。虽说她和师兄两人是订了婚了,这婚订得人尽皆知,她也 算名正言顺,但毕竟两人还没结婚,且她还读着大学。这事本该一发现就对父母坦白的,可她发现得太晚,那时已身在昆仑,这才拖到了今天。

见她这副样子,李娟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她瞧着女儿这身形,怕是有四五个月了,想着她一路奔波劳累,便想伸手招她过来坐着。但瞥了眼身旁的丈夫,李娟最终还是没说话。这事在她这当妈的眼里轻重且不说,在她爸那里可是大事。女儿订婚那天,他还心里不是滋味呢,这事……

“爸,妈。”

哪知夏芍一开口,夏志元就摆了摆手,“刚回来,歇歇再说吧。先上去看看小徐吧,他好多了。”

夏芍没想到向来把女婿当仇人防的父亲竟能先让她去看师兄,她看向母亲,李娟对她点点头,打眼色让她赶紧上楼。唐宗伯也道:“去吧,这段时间的事,先让你张师叔和我们说说,你就别管了,先上楼吧。”

夏芍这才跟父母和师父告了退,转身上了楼去。

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只能听见风吹过窗帘的声音,夏芍没注意到自己开门的手是抖的,只觉得推门的瞬间有千斤重。走之前,她与他床前说话,嘱咐他一定要等她回来的话犹然在耳,可当回来,推开门看见躺在床上的人,那一刻恍若隔世。

她听不见自己走到床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听见自己的心在跳,当看见床上的人,她的眼泪险些落下。但她还是强忍住了,他不醒过来,她一滴泪都不会掉。哭也没人看见,没人哄她,没人心疼,更没人知道自己做错的事。

她心里埋怨着,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笑来,他的脸色好多了,青黑已然退了,只是还没醒。夏芍抬手,以元气行走过他的五脏六腑,发现煞气已清,只是他重伤太久,恐要一段恢复期。夏芍又去摸了摸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是温的,这才放了心。

心是放下了,她却牵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舍得放。过了半晌,她轻轻把他的手牵起来,慢慢放在她小腹上,轻声道:“师兄,我回来了。”

床 上躺着的人却依旧睡着,没有反应,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浅浅牵起唇角,另一手轻轻抚上他的眉眼。平时,他的眉太锋了,眉宇间都是冷 的,如今睡着,倒是没那么冷了。还有他的眼,总是拒人千里的孤冷,闭着的时候倒添了几分亲近人的气息。还有这鼻,太直,这唇,总是抿得太紧,现在放松下 来,她倒觉得线条柔了不少。

她觉得他这样柔的时候,以后要多一些才好。天底下纵有太多不幸的事,太多不善的人,但总归要多看看身边真心的人。哪怕真心的人少到只有一个,幸福也不会全部离他远去。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孩子,会不会觉得他来得太突然,以后会不会嫌他吵……

夏芍越想越远,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脸上是一直挂着笑的。

对她来说,最让她牵挂的事已经圆满了,剩下的那些,都不叫事。

夏芍也不知道自己在床边看着徐天胤坐了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坐太久,毕竟父母还在下面。有很多的事,他们不忍心怪她,但她不能没有交待。

“你先好好休息,想让我多陪你一会儿,你就早些醒来。你这么躺着,可霸占不住我,我现在要操心的人可多了一个。”夏芍起身,自己都为这话笑了笑,为徐天胤盖好被子,这才出门下了楼去。

刚走到楼梯口,便听唐宗伯道:“身为风水师,篡改国运,不佑苍生,他理应有此报!”

夏芍闻言垂眸,知道师父说的是肖奕。肖奕在篡改国运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暴毙的一天,可他或许不在乎了。只是到最后,他没能死得那么容易,五雷轰顶,灰飞烟灭,这或许对天下风水师来说都是一个警醒。

张中先只说了他知道的事,至于夏芍在昆仑雪崩之后所遇,他就不清楚了。见她下了楼来,他便没有再说什么。夏芍往客厅扫了一眼,便见只有父亲在。

“你妈去厨房了,说要给你做桌好菜压惊。”夏志元见女儿看过来,便开口道。

“那我先去帮帮妈的忙。”夏芍道,但出客厅之前回身问唐宗伯,“师父,没看见无量子道长,他是昨天就走了?”

唐宗伯闻言便叹了口气,“走了。国运一复,你师兄情况一好,他便心无牵挂地走了。说是要去云游天下山川,有缘再见。”

无量子这个人,虽然年纪上来说算是唐宗伯的晚辈,但他的心性,是唐宗伯都佩服的。世上的风水大师,有入世之人,亦有出世之人,他便是那个心不在红尘的。

不仅无量子走了,亚当得知徐天胤无事之后也回了英国,并表示待玄门有时间了,他便带父亲来请罪。

夏芍笑了笑,如今世上的事,她心里已通透如明镜了。无量子的离开,她早预料,只是没能当面道谢,她心有遗憾,所以问问罢了。至于亚当,他是个有担当、守承诺且孝顺的男人,以师父的性情,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当年的恩怨怕是不会再执着了。

无论师父有什么决定,她都不会反对。一别三个月,师父却老了许多,这些恩恩怨怨,她实不想再让他老人家挂心了。待这些事了了,师父也该安享晚年了。

夏芍出了客厅,到了厨房的时候,李娟正一个人在里面忙着,夏芍便出了声过去帮忙。李娟立刻拦了她,“去客厅里坐着,陪你爸和你师父去,别来厨房捣乱,你现在哪能碰冷水。”

“没事,香港的天气热。”夏芍一笑,不以为意。昆仑山上那冰雪她都不惧,会怕碰这一会儿的冷水?

“热也不行!要不说你们现在这些孩子,自己都什么也不懂,没长大似的,就敢……”李娟话赶话说到此处,顿时看一眼女儿,眼圈又红了。

夏芍敛了笑,垂眸,“妈,对不起。这事是我们不对。”

李娟红着眼圈,闻言擦了擦眼角,半晌才转身去洗菜切菜,“一家人,说什么对不对的。”

夏芍递过盘子来,默默听着。

“妈就是怪你们这些年轻人,也不知道好好打算。你现在是能怀孕的时候么?你这学业可怎么办?再晚个两三年也好。”

夏芍点点头,把盘子拿去一边,再递上只空的来,还是一声不吭,默默听训。

李 娟见她这副乖巧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也就看着乖巧,平时在父母面前最懂事听话了,可却是个最有主意的,自己的事自己就做了主。想到此处,李娟便叹 了口气,她若不是个会自己拿主意的,当初也就不会偷偷去逛那古玩街,攒一堆古玩把福瑞祥开起来了,也就当然不会有现在的华夏集团。她其实知道女儿心里在愧 疚什么,她定是觉得自己虽订了婚,却也算未婚先孕,丢了父母的脸面。说实话,在经历了这些日子以为女儿回不来了的痛苦之后,她现在真的不在乎那些了,她觉 得天底下任何事,都没有此刻女儿站在自己面前来得重要。至于她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那又怎样?

没有哪个孩子是不让父母操心的,这孩子已经让父母够省心了,若她这样的孩子都丢了父母的脸面,那天底下恐怕没有再好的孩子了。

这么一想,李娟便叹了口气,气也消了,遂又关心起女儿来了。她瞧了眼女儿的肚子,问:“有四个多月了吧?”

“嗯,马上就要到第五个月上了。”夏芍不自在地笑了笑。

李娟看了女儿一眼,这一眼可是没什么好气,她是过来人了,稍一算时日,就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再一算日子,她去昆仑山的时候,这孩子可不才两个月?正是胎气不稳的时候,她也敢在那地方呆着!还遇险……

“小徐知道么?”

“不知道,我也是到了昆仑山的时候才知道的。”夏芍垂眸答,父母怎么怪她,她都觉得是应该的,但有件事她得说,“妈,要是没有师兄,可能现在出事的就是我和孩子了。”

“妈 知道。”李娟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那些风水上的事,她不懂,但是得知女儿出事后,唐老把该说的前因后果都跟他们夫妻说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忍心怪 这准女婿,“妈这边没什么,你爸那边,你可得好好跟他说。他不比妈少担心你,可你知道你爸那人,他是什么事都装在心里,嘴上最不会说。你可别因为这样,就 不跟他交代了。”

“不能。您放心吧,等吃过饭,我单独找爸聊聊。”夏芍道,见母亲的脸色松下来,便在厨房里陪着她忙了。

这 天的午饭吃得早,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夏芍爱吃的。几个月没吃到母亲的手艺,尤其是九死一生回来,夏芍胃口极好。见她不拘谨,席间气氛都松快了些。这天中 午桌上的人不多,只有唐宗伯、张中先和夏芍一家三口,门派的弟子虽得知夏芍回来了,但这样的日子,都很体贴地在进门时见过她就告辞了。

吃饭的时候,夏芍主动说起了昆仑雪崩之后的事。有父母在场,她一句惊险都没谈,只道自己运气好,雪崩时落进了冰缝,随后看见冰缝一端有亮光便顺着走了过去,之后便见到了昆仑胎,得以在那处宝地进入大乘境界,并在金龙的帮助下出关下山。

当得知夏芍竟然机缘得见昆仑胎,唐宗伯和张中先两人都震惊了。夏芍详细描述了一下昆仑胎中的奇景,唐宗伯连连点头,“没错!是昆仑胎!是昆仑胎……怕是有万年了!”

“奇遇啊!这得多大的机缘!这丫头命格奇,我还道她能大乘已经是奇才了,没想到连这等机缘都有。”张中先也甚是感慨,至此夏芍乘龙出关的秘密是彻底解开了。这事怕玄门传承千年以来,没有人遇到过,她算是第一人了。

相比起两位老人的惊奇感慨,夏志元夫妻可听得心惊肉跳。自己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她是向来报喜不报忧,话说得简单,运气好?那要是运气不好呢?她困在冰缝里不见天日,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到头来若是葬在那里,世上都不会有人知道。这种事,叫他们做父母的怎能不揪心?

越是揪心,越是觉得现在女儿坐在对面有说有笑地吃饭是老天多么大的厚待。还有她肚子里自己那未来的小外孙,得有多大的命才能跟着她从昆仑山出来?

夫妻两人越想越后怕,哪还有吃饭的心思,李娟望着女儿问:“你回来以后,去过医院了没有?”

夏芍闻言停了筷子,“还没有,时间很赶。我忙完京城的事就马上回来了。要不,您下午陪我去看看?”

说起去医院,夏芍回来的事还瞒着外界,她便问了师父有没有认识的医生。唐宗伯在香港这方面的人脉自然要多少有多少,他吃完饭便约了一位医生,对方亲自开车来了半山老宅,将夏芍和李娟接去了自己开的医院。

虽然相信肚子里的孩子没事,但夏芍还是紧张的。这孩子跟着她在昆仑山经历了太多,没吃好,也没休息好,她只能用他在慢慢长大来宽慰自己,即便是历险归来,她也没有第一时间带他去医院。说来,这段日子,她最愧疚的便是这孩子了。

当看见仪器上孩子的影像,当听见医生的一句“正常”后,夏芍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的心情,她忍不住眼圈发红,陪在一旁的母亲更是眼泪都涌了出来。

母女两人在医院里一个下午,做了各项检查,只等着两日后来医院拿结果。等回到半山老宅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还是中午那些人,吃过晚饭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饭后,夏芍以想出去散散步为由,将父亲单独请了出来。两人也没出老宅,只在前院里吹着夏夜的海风,慢悠悠散步。

“爸。”夏芍笑了笑,但还没等认错,夏志元就打断了她。

“别来这套,你这套就能哄哄你妈。这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一个人也担不了。等小徐好了,让他来趟东市,让他和我说。”夏志元撂下话来,夏芍却愣了。

“爸,您准备回东市了?”

夏 志元本背着手别扭地不看女儿,一听这话便回头瞪眼,“不回去怎么办?你不知道外头都在传什么?你爷爷奶奶,姑姑叔叔,这些天没少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样了! 我再不回去,家里就乱成一团了。我再躲着不回基金会,人家真以为你出事了,华夏集团要倒了呢!有你这么当董事长的么?这么大的摊子,撂下就走了,你要是回 不来,这摊子谁收拾?”

夏芍被训得一笑,乖巧低头,用哄母亲那套来哄父亲。她知道,还是管用的。她不怪父亲对她发火,父母都是担 心她的,只是他们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如今她回来了,他们的心松下来,情绪总得有个发泄的地方。不然,总憋着会憋出病来。被父亲吼几句,她又没损失,吼她的 是她亲爸,又不是别人的。

果然,她这么乖巧的样子果然让夏志元很快心软了,瞪了她两眼,哼了哼,背过身去。

夏芍瞧着父亲消气了些,这才道:“好,您想回去就回去。等后天拿了检查结果,我就去趟日本,处理公司的事。”

“处理公司的事你去日本干什么?”夏志元当即转身。

“集团在我走之前打算收购日本大和会社,那边已经答应我了,只是临时反悔,这事我得去露个面,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不然真当华夏集团好欺负呢。”夏芍也不隐瞒。

夏志元却一愣,他知道女儿有将公司发展成跨国集团的规划,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且,还是在这种外界舆论乱糟糟的时候。

“这事你也不能怪人家,外头都传你出事了,你一出事,华夏集团瓦不瓦解还难说。就算不瓦解,凭我和你妈的本事,还有咱家这帮人,这集团也不可能给你保得住。不能苛责别人不信守承诺,毕竟人家也是为自己考虑。”夏志元觉得自己有必要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提醒女儿一句。

他不知实情,夏芍听了只是一笑,心下宽慰。父亲打理基金会这些年,见过的世面也多了,还能保持这份心,难能可贵,“我知道了,只是我没事,我这一露面,说不定对方能改变想法。您放心吧,在公司的事情上,我有分寸。”

“嗯。”夏志元这才放下心来,沉默了半晌,转身往屋里走,“行了,等你去日本那天,我就回东市吧。你妈就不跟我回去了,省得你身边没人照顾。”

说到底,他心里再有情绪,还是为女儿着想的。

夏芍在后头站了许久,望着父亲进屋的背影,脸上慢慢露出笑来。

……

要去日本,夏芍却不可能带着母亲同去。父母不知实情,她和大和会社早有过节,和阴阳师也有笔账要清,她可真不是去好好跟人谈判的。

而 李娟既想留下来照顾女儿,又担心丈夫回了东市没人照顾生活起居,正两头为难,夏芍给她拿了主意,让她先随父亲回东市。她去日本谈判过后会立刻回青市,召开 集团会议和新闻发布会。回了青市,自然要回趟家里,到时在家里养段日子。至于学校方面,她会办好休学手续,先休学一年,待孩子出生后再继续完成学业。

李娟听了,觉得也只能这么办了,事情便这么决定了下来。

两天之后,检查结果院方派人直接送了过来,表示一切正常,但因为夏芍这段时间过于劳累,还是嘱咐她好生休养一段日子。

好 生休养目前夏芍是做不到的,她得先解决公司的事。在出发去日本前的那晚,她来到徐天胤的房间,守了他一晚,早晨起来要离开的时候,她望着男人俊极的眉宇, 在他心口轻轻一枕,“师兄,我后半生最大的愿望,是希望我像这样醒着的时候,你还能像这样安心睡着,不会被惊醒,不会每天起得比我早……但我说的是你好好 的时候,不是现在。我从日本回来后会直接回青市,等公司的事处理完了,我会再回来看你。到那个时候,你醒过来好不好?我们一起回家……”

她贴在他心口上说话,希望他能听见她说的话。但当她起身,只看见窗帘被风吹起,风吹着他的发尖儿,他睡得那么沉。夏芍轻轻一笑,笑红了眼,缓缓俯身,在男人眼睛上轻轻落下一吻,仔细帮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去。

门关上,她下了楼,同父母一起坐车去机场。阳光却照进窗口,落在男人的脸上,似洒上一层金辉。晨阳里,男人的眼皮忽然轻轻地,动了动。

……

日本。

夏芍出事的消息已不仅在国内传得沸沸扬扬,国际上也早已传开。

救 援队派出了那么多,却迟迟没有消息。从未听说过有人在遇上雪崩后能活那么长的时间,更何况是又遭遇了冰崩?尽管华夏集团一直出面澄清,可是夏芍到底去了哪 里度假,却一直没有透露。有点头脑的人就知道,这种时候哪个集团的掌舵人能安心度假?况且华夏集团起先说夏芍是和徐天胤出国度假的,可徐天胤现在已被停 职,还成了逃犯,再加上徐康国病重,正常人会在这个时候不露面,继续度假?

只有一个可能,夏芍出事的消息是真的,徐天胤被军方停职处分的事也是真的。

华夏集团当初再快的应急反应,也没有料想到后来徐家会出事,一切解释成了笑柄,如今集团内部的员工都人心惶惶,外界更是有担心的,有着急的,也有等着看戏的。

但无论是存了什么心思,想看一出什么戏的人,都不会想到,这出戏最终会演变成惊悚恐怖剧。

京都,土御门道场,一地血染,满院惊呼。

一口棺材被放在门口,里面躺着的尸身已腐,散发着恶臭,身上的皮肉却能看出死前便已是血肉模糊,人的脸都成了一块烂肉,看不出五官模样来了。

一具尸体越过棺材被踢进道场,砰一声砸进和室。那人也就二十来岁,一身白色道服,面色苍白,双眼圆睁,眼神里尚存留着死亡前一刻的惊恐。

土御门秀和。

老家主已站起身来,盯着孙子死去的面容和外头的棺材,旁边土御门秀和的父母凄惨一叫,拔了身上的武士刀便向夏芍劈过来!夏芍动也未动,屋里却凭空生出一道劲风,两人被当面击中,双双撞去墙上,咳血倒地。

“夏大师!这是什么意思?”老家主怒喝一声,土御门的弟子们纷纷围进来,愤慨难当。

夏芍立在和室里巍然不动,只冷笑一声,“贵派弟子前些日子特意去昆仑山上问候我,可惜不幸把自己留在了那里。我如今把人送还故里,老家主该谢我才是。”

“什么?”道场里嗡地一声!谁也没想到,那棺材里躺着的人是自己的师兄弟。

“只是我这趟也不是全为做善事来的。昆仑雪崩的账,我的同伴死两人、伤两人的账,我与弟子、朋友和我未出世的孩儿埋昆仑山下十三天的账,我是要来清一清的。您老的孙子只是其中之一,还有三个。”夏芍谁也不看,只望着土御门老家主,缓缓道。

白 发人送黑发人之痛,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让这位老人体会,他从来没有得罪过玄门,甚至一心想处理好两派的关系。可是,这不代表该做的事她不会做。那两名在昆 仑山上死去的雇佣兵,他们也有父母,而她,也有父母……若她此生回不来,她的父母连她的埋骨之地都不会知道。这笔账,她是要讨的。

而这位老人,他也真的是老了。门派发生这么大的事,死了两个弟子,他会不知道?他应是知道的,只是两人的死因,他被晚辈们瞒了过去。一派之长,被晚辈们胡瞒至此,他也真的是老了……

果然,老家主身体一晃,脸色刷白,应是明了了这段时间的某些谎言。

夏芍的话没有明说,可也说得再清楚不过。可是同门在眼前被杀是莫大的耻辱,道场的弟子们反应过来,顿时愤慨难当!

一人冲出来指责,“你说是我们做的,就是我们吗?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杀我少主,辱我道场,偿命!谢罪!”

这人一怒,其余人便要附和,夏芍忽然抬手,空气中忽来一道透明气劲,只听哧地一声,血线飚飞!道场里,霎时静了。那叫嚣的人僵着身体,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还活着。

他还活着,死的是他身后的两个人,两人脖子上同一道割痕,瞪着双眼倒地,死不瞑目。死前眼中的惊恐和土御门秀和一模一样。

“还有一个。”夏芍的声音淡淡响起,听在四周人耳中却如雷一般。这个时候,没有人去想她是怎么确定那两人就是她要寻仇的人的,所有人脑中只有一个词。

嚣张!

独自一人前来寻仇,踢馆,杀人,还无视在场所有人。他们的愤慨,指责,全都不在她眼里,她只管清自己要清的账。这岂止是嚣张的境界?

待反应过来,在场的阴阳师们各个脸色涨红,巨大的耻辱就在眼前,有些人受不住,怒吼一声,其余人也纷纷逼近,将夏芍围在了道场之中。

夏芍负手而立,始终没有看这些人,唇边笑意却嘲讽至极。这世上,总是有人把颜面看得比道理重的。

她的笑容看在众人眼里,不由更恼,一阵杂乱的声讨怒骂,像商量好似的,所有人一齐出了招!

但,也像商量好似的,所有人的招数都没能使出来。

道场里,元气静静停着,非但不受阴阳师们的召唤,甚至连他们的式神都召不出来!长久的静默,死寂的气氛,起初只是所有人都瞪着震惊的眼,后才听见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怎么回事?”

这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夏芍却冷笑一声,不见她周身有气劲震开,只觉前一刻还静止不动的元气,忽然爆开!一群人呼号着砸了出去,上百道沉闷的响声,血吐了一地,没有一个人爬得起来。所有人在地上捂着胸口,惊恐地瞪着立在道场内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甚至没有人看见她动手。但是,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以一敌百,袖手伤人——难以逾越的实力鸿沟!

夏芍却在众多目光中看向道场内的一人,微笑,“还有一个。”

那人一震,目光一闪,忙道:“夏大师,昆仑山上的事,我并没有参与!”

说话的正是土御门善吉,但他这一开口,也等于承认了土御门秀和所做的事。老家主顿时一晃,险些跌倒,其余起初并不太相信这件事的阴阳师们也都震惊地看向土御门善吉。

“你 是没有参与,你只是默许了。”夏芍淡淡开口。上回使节团的事让土御门善吉在本国政客们面前丢了脸面,他是个头脑精明的人,本不敢找她的麻烦,但有她在一 天,他始终受压制也是事实。所以,当他的侄子动手时,他深知此事有风险,所以精明地没有参与,但事后他为了挽回阴阳师在政界的声望,没少安排他认识的人跟 姜山接触。这些事,又如何瞒得过她?

“我……”土御门善吉额头逼出汗来,欲待解释,夏芍却不愿在此浪费时间,已抬起了手。

“住手!”老家主颤着声音一喝,人群里同时撞出一人来,猛一下将土御门善吉撞到,扑通一声跪在了夏芍面前!

夏芍眉峰一挑,缓缓收手,道场里却再次静寂无声。

跪在她面前的是名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她挡在土御门善吉面前,给夏芍行了大礼,道:“请允许我代父亲受过!”

女孩子声音清脆,眼神却坚毅无催。夏芍对这女孩子有印象,她第一次拜访土御门本家道场的时候,她也在。只是却一句话没有说过,一个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孩子。家族的焦点都在她的父亲和哥哥身上,她看起来无足轻重。

连土御门善吉都没有想到,这个平时并不被自己重视的女儿,竟在这个时候挺身护他。他震惊过后,眼便红了。生死之际,才见真情,只可惜……或许晚了。

夏芍望着那女孩子的眼,她一看便不善言辞,只说了这一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只是以最大的礼仪跪拜在地上,眼睛里没有胁迫、没有愤怒,更没有惧怕,有的只是坚韧和请求。

夏芍心中一叹,目光嘲讽地扫了一圈道场。这家族里,老家主也好,任何人也罢,所有人的眼都瞎了。这么一个能担重任的后辈,就因为是女孩子,而被轻视埋没了。

夏芍抬手,空气里一震,一声嗤响自女孩子耳边惊起,直击她身后!后头,几声闷响,土御门善吉睁着眼倒下去,女孩子惊喊一声回头,却只看见他左手腕上一道血痕,顺着血痕往上,他胳膊以及身体的几处大穴全都由内震破——人是死不了,但修为是废了。

“我 答应过你爷爷,他帮我一个忙,我还他一个人情。虽然对方最终没有听他的,但这与他无关,所以人情我还是要还的。就还在你父亲身上吧,我饶他一条命,只是从 今往后,他要做个普通人了。”夏芍淡淡扫过女孩子和老家主,最后目光又落在女孩子身上,语气冷了冷,“你可以恨我伤了你父亲,但日后最好别做报复我的事。 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恨我的,只要是无辜的,我都不会碰。但若与我有怨,我定清还!只不过下一次,世界上恐怕就没有阴阳师了!”

这话是对这女孩子说的,也是对道场内所有人说的。她不杀无辜,但若不是无辜了,她下手不会留情。

说罢,夏芍没有再看任何人,也不愿再留,留下一口棺材、三具尸体和一个废人,抬脚走出了土御门道场。老家主在后头颓然地坐到地上,至夏芍走出大门,没有一个人敢来拦她。

出了巷子口,张中先正着急地等着,一见夏芍出来,便急急问明了里面的情况,听罢一皱眉头,“这孩子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只是你到底还是伤了她父亲,她以后长成,不会又给咱们惹事吧?”

“不会。”夏芍抬眼看着湛蓝的天。自从大乘,她已不仅能见未来,即便连过去之事、时空之事也一并明晰。世上再没什么能瞒过她的双眼,土御门家能担下任家主之位的人一死一废,老家主死后,便是漫长的分裂期,内斗不断,实力大减。

一个家族,纷争不断,人心不齐,争权夺利,自保且还艰难,又拿什么去对付别人?

“走吧,还有一件事,办完了就可以回国了。”

……

入夜,东京。

一间普通民房内,一张收购合约被推到了宫藤俊成面前。

宫藤俊成却直直盯着坐在对面的女子,“你、你没死?”

“宫藤社长何出此言?外界的传言也是能信的?我一直在国外度假,我的员工不是已经出来澄清过了吗?”夏芍笑意温和。

宫藤俊成怎么可能信这话?他既和肖奕合作,就是知道实情的!夏芍这话,简直就是愚弄他!但比起气愤来,他今晚在见到夏芍登门的一瞬,心里涌出更多的是强烈的恐惧。

肖奕说,把她的命留在了昆仑山。可是她活着回来了,那……肖奕怎么样了?

肖奕收购了大和会社的事,夏芍知道吗?

这么想着,宫藤俊成的目光便扫了眼桌上合约,一看便瞳眸一缩——那是份收购合约。像这样的收购合约,他自从世界拍卖峰会回来,不知看了多少,只这一份令他印象最深刻。因为,这是华夏集团的。

这 份合约他已经看过了,并且当时就气愤拒绝了。他把大和会社卖给谁,也不会给死对头!可是,华夏集团的人脉真是令他刮目相看,当初在拍卖峰会上,她废了土御 门家主的弟子,竟还能说动老家主给他施加压力。可恨的是,别说当时的大和会社不敢得罪阴阳师,就是全盛时期,也得给土御门家三分薄面。当时无奈却又咽不下 去这口气的他,打算把收购价码提得极高,狠喝一次华夏集团的血!但是这口血他没喝到,肖奕便找到了他。他称能了结夏芍,并给了他很可观的收购价码,这么一 举两得的事,他为什么不答应?

只是没想到,夏芍竟然没死!

可是,她没死,大和会社却已经和肖奕签了合约,连账都到了。夏芍今晚拿出这份合约来,她是不知道他和肖奕之间的合作?

没错,她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因为这件事现在还没公开,肖奕当时称过段时间他有空了,双方再开个记者会,公布这件事。现在这件事还瞒着外界。

宫藤俊成眼神一闪,心底涌出巨大的喜悦,脸上却掩饰得极好。他拿起桌上的合约,装模作样又翻了翻,随即冷冷嗤笑一声,“夏董,虽然我答应了土御门老家主会考虑华夏集团,可是,这个价码你不觉得太没诚意了?”

肖奕给的那笔款项,他早就拿去替公司清理债务了。虽然还剩下一些,但他如果能从不知内情的夏芍这里敲上一笔,他立马就可以带着家人逃到国外去,从此改名换姓,下半辈子不愁吃穿,当个隐形富豪。

夏芍却融在沙发里,斜倚在一侧,笑意里似有明光,却有带起些慵懒的气韵。宫藤俊成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表面却佯装镇定,盯着夏芍不语。

但夏芍的话却让他懵了,“宫藤社长,华夏集团不是已经支付了五十亿的合约金了吗?赖账可不是个好习惯,贪心更不是个好习惯。你说呢?”

“什么意思?”宫藤俊成懵了许久,真的不明白夏芍在说什么,“夏董,我们连合约都没签,华夏集团什么时候付过合约金?”

夏芍闻言,笑意更深,只是没多少温度,“哦?那宫藤社长已经跟别人签过合约了,合约金也到手了,现在又来跟我谈合约金,你想吃双份不成?”

宫藤俊成却如被雷击中,脸色由白变红再转白,眼瞪得就没眨过。她、她什么都知道了?

既然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拿合约来跟他签?

“你、你是想逼我双签,然后去告我,让我坐牢!是不是?”宫藤俊成脑中闪过这个念头,顿时怒得站起身来,眼中爆出恨意,“你把大和会社逼到今天这步,竟然还要落井下石?”

夏 芍懒在沙发里一动不动,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却笑了,“大和会社百年企业,产业模式已经不适应今天,你们想走出困境,需要的不仅是变革,而且是破坏性变革, 整个系统都要动大手术。这么多的弊端,是你们宫藤家几代掌舵人太少着眼未来,重守成多过重创新积累下来的。大和会社走到今天这一步,是我在拍卖峰会上逼一 逼就能逼出来的,这话你可真敢说。百年家业,毁在你手上,你想找个替罪羊减轻你的负罪感,那是你的事。但不要把别人想得和你一样懦弱和卑劣,落井下石?那 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

宫藤俊成僵直地站着,保持着愤怒的姿态,脸色却涨成紫色。

字字诛心,可谓如此。

她说得没错,若大和会社还是当年全盛时期的样子,绝不是对手在拍卖峰会上逼一逼,就逼到这副境地的。可是,他一直不想面对,不敢承担,便把这责任推出去,用仇恨来填满自己……

“我在日本的预期行程有限,所以就不跟宫藤社长绕弯子了。跟你实话实说好了,跟你签过合约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大和会社实际上无人接手。所以,这份合约你还是签给华夏集团吧。只不过,你要记住的是,合约金我们已经付过了——五十亿,一分不少。”

正处在失神状态的宫藤俊成被夏芍的声音扯回现实,却再次像被雷劈中!

什么?

肖、肖奕……死了?

还有,什么叫合约金已经付了?

大和会社虽然走到了今天这步,但宫藤俊成在商场半生,这点弯弯绕绕不可能转不过来。但正因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才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外界没人知道大和会社已经签过合约,而肖奕又死了,合约金他等于白拿了。夏芍的意思是,合约金他可以拿着,但要对外声称是华夏集团付的!

宫藤俊成险些一口血喷出来!就算和夏芍没仇,现在眼前有这么个敢说这话的人,他也想跳起来大骂!

你妄想!

刚刚是谁说贪心不好的?她这不仅仅是贪心的境界了吧?她简直就是想空手套白狼啊!

钱别人付了,所以她就不付了,她只是来拿份合同,然后等着公司交接到她手上就好。这简直是一分钱不花,就想白得他的大和会社啊!

宫藤俊成突然觉得心脏病要犯,想想他前段时间还想着狠敲华夏集团一笔,一转眼,对方就白手套他的公司。别提多花钱了,人家一分钱都没打算花!

这叫什么事?敢不敢胃口再大点?

宫藤俊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夏芍懒在沙发里面不改色。看她那样子,她确实是敢再大点胃口的。

“时间不早了,宫藤社长。我忙了一天,有些乏了,你要是想好了,合约可以签了。”夏芍没给宫藤俊成太多的时间去震惊和思考,她只是看了眼墙上的钟,露出些倦意来。

这倦意看在宫藤俊成眼里,已颇有些不耐的意味了。他心里何止五味杂陈,千百味都已搅在一起,头脑已无法思考,但至少明白一件事——他是没有办法不签的。

且 不说肖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眼前这女孩子手上,就说她曾经在拍卖峰会上的身手。她连安倍秀真都能废了,何况他?今晚他要是不签,他知道她有的是手段让 他签。他现在还剩了点身家,打算给儿子拿去创业,东山再起。可若惹恼了夏芍,宫藤家最后一点希望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走得顺利……

几经折磨,宫藤俊成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签下这份合约的,也不知道是怎么目送女子离开远去的。他只知道冷风吹着大门,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整个心都是凉的。

而夏芍走出宫藤家之后,却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望了望星辉点点的夜空。初夏的风吹来,尚有些微凉,却能吹醒人的头脑。

刚才,她对宫藤俊成说的那些话,又何尝不是对自己说的?身为集团的掌舵人,任何人都可以被辉煌迷了眼,唯独身在高位的人不能。

不看未来的人,没有未来。

……

张中先在车里等夏芍,这段时间都是他陪着夏芍东奔西跑,夏芍上了车后便道:“明早我就回青市,您老就回香港吧。师父和师兄那儿,劳您操劳了。”

张中先顿时瞪眼,不爱听这话,“什么时候这么爱客套了?”

夏芍却笑着转过头来,“不跟您老客气你也能尽十分的心,可要多说点好听的,您老心里一美,就能尽十二分的心。您说是不?”

张中先顿时噎住,好半天才喘过气来。他就不该跟这丫头计较,跟她斗嘴的结果往往是把他自己气死。这话,听了还不如没听见。这么想想,还是听前头那句客套话舒坦。

夏 芍却低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便转头看向了车窗外。她回来后,就没怎么开怀过。师兄虽然是伤势大好了,但至今未醒,公司的事更令她觉得愧疚。她把公司放下 三个月,这么大的风波她都不在,她这个掌舵人这一次真的是没有尽心尽责。直到今晚拿到了合约,她才心里轻松了些,觉得自己可以回去见见那些跟着她打拼江山 的老将们了。

若是什么都没为公司做,她哪有脸回去?

张中先一看夏芍这副神情,就知她心思又重了,顿时没好气地哼了哼,“行了行了,我回去帮你看着那小子,天天帮他调理身子,直到醒过来还不行?你赶紧把公司的事解决了,再赶紧回来!我这把老骨头这么大年纪了,十二分的力,很快就出不动了!”

夏芍听了,这才又笑了笑。

如果她再香港,能看见师兄站在她面前,那该有多好?

……

青省六月初的气温早晚尚有些凉意,上午十点,暖阳喜人,下了飞机的人们纷纷将薄外套搭在手上,穿着夏装走进机场大厅。

却只有一个人,仍然穿着粉白的薄外套,下飞机的时候轻轻抚了抚白色连衣裙下微微隆起的腹部,随后抬眼,也走进了大厅。女子戴着太阳镜,遮阳帽,穿着平底鞋,一身休闲的打扮颇像国外海边度假归来。

一进机场大厅,她便拿了份商刊,上面大标题果然刊登的是华夏集团的事。

“十四支国际救援队撤出昆仑山,华夏集团董事长夏芍已宣告遇难!”

“华夏集团内部面临重大抉择!特邀专家针对未来做出预估。”

“夏家仍未回应遇难之事,对集团的未来归属不发表意见。”

“三月之期将至,出国度假谎言将破……”

各种各样的报道充斥着报纸和商刊,身边经过的人时不时的讨论声入耳,女子却只是低头看着商刊。

她看得太认真,大厅里的气氛忽然静了静,她竟都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等到她感觉到气氛有异,将商刊放回原位时,大厅里已站了不少人。

人人都面朝同一方向,望着同一个人。

她站在最后方,伫立的人潮无声地指引着她目光的方向,她顺着望过去,忽然也如那人潮。

人 潮的尽头,男人静静立着,银黑的衬衣袖口挽着,怀里抱着捧玫瑰和百合的花束。他周围没有人,孤冷的气息令所有人退避三尺,冷峻的眉宇间却凝着令人移不开眼 的柔。那柔只是一眼,便让人觉得深邃,觉得极致,觉得心底某处钝痛,似有刀在割,让人觉得,此生不可能再看见这样饱含深情和令人疼痛的目光。男人的眸暗得 像黑夜,却亮得似晨露,只是定凝着的目光,便令人看见蚀骨的压抑,恍如隔世的思念和小心翼翼的凝望。

她也望着他,太阳镜遮了她的眼眸,却看见两行热泪淌下脸颊。她忘记身在何处,忘记刚刚在做什么,只隔着人群远远望着他,默默流泪。世上只有他,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在人群里一眼寻见她……

不知什么时候,她缓缓转过身来面向他,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抚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望着他。

他眼中所有的深情和疼痛都在这一瞬呆住,手中的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人群却开始骚动。她的脸被太阳镜和太阳帽遮了大半,一时并未被人认出,但他的模样,却不可能有人认不出!

徐天胤?!

人群怔愣过后,忽然明悟了一个巨大的消息,人潮像流水般迅速转头,纷纷望向后方的女子!

夏芍却看也不看周围人群,脸上泪还流着,唇边却绽开笑容,忽然抬脚,奔向了徐天胤!

她 这一奔来,怔住的男人忽然被惊醒。向来冷峻的脸上,这一刻惊住、担心、迫切的情绪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很滑稽。他似是很怕她跑,忙迈过地上的花,也向她大步 走了两步,迎面接住了她!接住她的一瞬,他的腰微微向后一收,大手扶住她的腰身,帮她缓了力道,任由她抱紧了他。

她在他怀里颤抖,不知是哭还是笑,却有湿气烫了他的心口。他却不敢抱她,恍惚间不信,峰顶那一日,那一刻的闭眼,他以为是此生永别,竟可以再见她。

他的手也在抖,试过几次竟不敢再碰她,怕那是一捧空气,一碰便发现在黑暗的长长的梦里。他只闻见她的香气,独属于她的令人心神宁静的香气。他感受到她的柔软,和她圈上他脖颈时手指的软嫩,那也是独属于她的软玉般的身子。

一切的一切,说明这不是梦。不是他总感觉做不完走不出的黑雾般的噩梦,她真实地在他眼前,不像那天在峰顶,他想道别,却连她的声音也听不清……

“……芍。”他试着轻轻唤她,声音却是哑的。

她在他怀里颤了颤,他心口的湿热更加烫人,她哭得更厉害,却也渐渐笑出声来。许久,她抬起头来,摘下眼镜,露出那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容颜,眼睛红肿,却能看出最令他迷恋的笑意。随即,他听见她轻轻唤他,“师兄。”

师兄……

这称呼他不知道让她改了多少次,她每次只在他使尽手段的时候才让他如愿一回,可事后又改回来。在他苦恼的时候,她总是笑,笑得眼眸月牙儿似的,令他迷恋,过后又默默苦恼。他为此想过很多办法,可是总没有办法改掉她的习惯。

但这一刻,他才知道他有多期望听见她的这句“师兄”。

“嗯。”他简洁地回应,声音却很短促,短到几乎卡在嗓子里,哑得令人听不见。

她却轻轻一笑,而他,在她的轻笑声里,小心翼翼地用双臂圈住了她。在确定她没有消失之后,他慢慢地将她抱紧。

一滴湿热落在她颈窝,他将脸埋在里面,贪婪地嗅着她的香气,任那湿热湿了她的肌肤,身体也不由自主轻轻颤了起来……



☆、第五卷 国士无双 57大结局(下)

这天,正是三月之期的最后一天。当舆论都将目光放在华夏集团高层身上,看他们明天如何圆之前的说法时,夏芍出现在了青市机场。这个消息像风一般迅速传了开来,有记者赶到的时候,夏芍早已不在机场。

她已经坐在华夏集团总部大厦的董事长办公室里。

孙 长德等一干在青市总部工作的高管是第一批迎接这个惊喜的人,其余人收到消息,还在紧急乘航班赶来的途中。明亮阔大却布置雅致的办公室里,孙长德欣喜地几次 都没说出话来,那孩子气的神情哪里像威名在外的华夏拍卖的总裁,简直就跟当年夏芍初见他时一样,海归回来,三十多岁了,还像个阳光大男孩。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最终,还是夏芍先开了口。

“不 晚!不晚!太是时候了!”孙长德的激动溢于言表,他们几人这些日子关注着救援进展,当听说冰塌了的时候,他们几个的心也顿时塌了。十来天前,听说救援队撤 离了,陈满贯大晚上的来了青市,两人就在办公室喝了个烂醉,抱头痛哭。徐家出事,董事长遇难,这段日子对他们来说真的太艰难了。他们都已经商量好了,如果 董事长今天没回来,他们就去趟夏家,把董事长的股权转给她的父母,而后他们这几个元老继续维持公司的运营。公司必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发展迅猛,但走到今天 已经稳定。只要缓一缓跨国集团的规划,只在国内发展,有生之年,尽他们所能,让董事长的父母不愁吃穿,公司也继续运营,还是很有可能的。

他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已经不敢想还有更好的结果。没想到,结果不仅是好的,还是那个最好的!

她回来得太及时了,没有必要道歉,走之前,她说三月为期,今天还没过。

夏 芍却垂眸笑了笑,孙长德等人的决策父母已经打电话跟她说过了,这是最令她感动的地方。假如她不在了,还有人愿意为她父母的衣食无忧操劳,当初这几员大将她 是先凭面相挑的人,果然没看错。她回来的这些天,清理了不少人,清理仇人倒没什么,最怕连亲近的人都要清理,那才是最伤人的。所幸,没有人让她失望。正因 为面对这些真心的人,她才应该道歉。最后才处理公司的事,她确实存了考验他们的心思。

“陈哥知道您回来了,已经改签了航班,很快 就到。他这些天都没睡好,当初对外界称您和徐将军出国度假是陈哥想的法子,我们都是同意了的,可是后来徐将军出事,我们对外的宣称不攻自破,公司员工也为 此人心惶惶,陈哥很自责。”孙长德叹道,幸亏董事长回来了,不然陈满贯可能这辈子都会当初的决策自责。

夏芍闻言也一叹,陈满贯这一生的经历也可谓大风大浪,他当初事业未失败的时候,就是个重情义的人。当初她也正是看到这点,才放心将福瑞祥交给他打理。

陈满贯果然来得很快,夏芍才到公司一个多小时,他就从东市坐航班赶过来了。当在办公室看见夏芍的一刻,五十多岁的商场老将了,竟然忍不住眼圈都红了。

艾米丽和刘板旺是下午三点钟到的,最晚到的竟然是马显荣。他本是青市福瑞祥的总经理,但这些天公司情势紧,员工人心不稳,陈满贯便派他去各地福瑞祥视察,顺道安抚员工情绪。他得到夏芍回来的消息后,订航班没订到,晚了一班回来,已是下午五点了。

这个时间员工已经下班,夏芍却与这几名心腹大将坐在了会议室里。

“先看看这个吧。”夏芍把一份合约书放到了桌面上。

陈满贯先接了,看过之后脸色一变,递给了孙长德。孙长德看过之后递了下去,每个人脸色都变了一遍,没有惊喜,只有沉重。

“董事长,这是……”

“我回来之前去了趟日本,签了这个。”

合 约上写的清楚明白,五人当然看得懂。孙长德却道:“您大概不知道,大和会社已经和别人签了合约,账都付了!那人是您让方礼留意的一个人,姓肖。我们在您回 来之前,曾经怀疑他和您在昆仑山出事有很大的关系!很可能就是他和大和会社密谋的,只是后来徐家出事,外界舆论对公司不利,我们还没分出心来去查这个 人。”

宫藤俊成简直就是想吃双份,可惜董事长身在昆仑山,对这段时间的事不清楚,这合约恐怕是让人蒙了。

“没关系!想吃双份,也得看他坐不坐得起这个牢!连那个姓肖的一起查!”陈满贯一摆手,怒道。

夏芍却扬眉一笑,她这些部下连这些事都挺精明的嘛,竟能看出她出事跟肖奕有关。他们这是担心她被人蒙在鼓里啊,呵呵。

“放 心吧,这份合约是有效的。”夏芍含笑慢悠悠道,将五员大将的目光吸引到她身上,“我从昆仑山回来,没让任何人泄露消息,也是怕打草惊蛇。我先回了趟京城, 背后的人已经解决了。现在合约有人帮我们付了,我们当然不能辜负对方的好意,任由大和会社无人接手。这件事我已经去日本跟宫藤社长谈过了,合约他亲手签 的。记住,五十亿的合约金,我们已经付清了。”

“……”啊?

五双直愣愣的眼,呐呐盯了夏芍半晌。这话里的信息量略大,五个人琢磨了半天,目光皆从刚刚的气愤转为震惊,嘴都张大了。

不、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董事长的意思是,害她的人她已经解决了。现在人家付清了合约金,却没命接收大和会社,她就不客气地去了趟日本,又不客气地跟人家宫藤俊成重新签了份合约?

这是……白吃?

陈满贯的嘴有渐渐向上咧的趋势,他觉得这时候笑有点不厚道,但是忍不住。只听说过兵法上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没听说过商场上有不花钱白接手人公司的。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的最高境界?

其 余四人却激动多一些,董事长真是每回都能给人惊喜!她走的这段时间,外界传言不断,公司人心惶惶,其实她不必做什么,只要她一回来,一切谣言自破,华夏集 团还跟以前一样!可是她每次出手,总能让公司向前迈一大步,很难想象她是怎么一回来就查清了是谁害她的,然后不声不响地解决了此事,还为公司带回了这么巨 大的利益!

果然,华夏集团还是有她,才能算真正的华夏集团。

在五员大将叹服的目光下,夏芍笑了笑,“明天放出消息,召开新闻发布会。另外通知各地分公司经理,来总公司开会。我会在这里坐镇一段时间,直到研讨出日方市场的接手和运营方案来。”

“好!”五人迫不及待地点头,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期待见那些记者。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起,商场将又是一场风波和传奇,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那些人的表情了!

“现在外面也都是记者,你们今晚要去酒店休息的就去吧,我就不出公司了。告诉厨师一声,做些饭菜,送到我房间来。”谈完了事,见天色已渐黑,夏芍便起身道。她的董事长办公室里有私人房间,只是她很少在公司过夜。

“我们也不出去了,就在公司休息得了!”陈满贯道,“不过,明天记者会过后,您可得让我们给您接风洗尘,好好庆祝庆祝!”

“这事是要庆祝。”连艾米丽都开了口。

夏芍应下,这才回了董事长办公室。

一回房间,她便被人抱进了怀里。夏芍笑了笑,目光都柔了下来,干脆也赖在徐天胤怀里,脸颊贴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温度和心跳,任鼻息里都是他的气味。好半天,她才平静下来,刚要抬头,便被抱了起来。

夏芍险些惊呼,她现在有孕在身,极怕扭了腰。但腰间一只大手锢得稳当,下一刻,她就被稳稳地抱到了床边坐下。

徐 天胤在她面前蹲下,目光落在她小腹上,静静看了许久,手抚上去的时候,有些轻轻的颤。那颤疼了她的心,她安静地笑着,手轻轻抚上他的手背。感受到她的安抚 和鼓励,他才缓缓将脸贴了上去。孩子还太小,他根本什么都听不到,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那深邃的眸望得她心疼,“我不知道。”

他的嗓音是哑的,情绪里有着压抑的自责和疼痛。

夏芍柔柔地笑了笑,她懂他的意思,他是说,他从来都不知道她怀了他们的孩子。他出事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有孩子了。他以为,她知道,却没有告诉他。

“我也不知道,你出事的第二天我才知道,那时候已经在离昆仑很近的地方了。”所以,他才不知道。所以……在孩子生命的前两个月里,他们都不知道他来了。他们是如此疏忽的父母。

男人眸底的疼痛震了震,眸变得更深暗,嗓音更哑,“他乖吗?”

夏芍一笑,“乖。在最难的那些日子里,他都没怎么折腾过我,一直很乖,很坚强。”

尤其是雪崩之后,在冰缝里的那些日子。她以为他会没了,结果却是他一直好好的,没让她抱憾终身。这个孩子很疼她,这是他们的福气。

“辛苦吗?”徐天胤又问。这回,他问的是她。

夏芍却笑着,久久没开口。她在他刚出事的时候,甚至在回来的时候,都想着等他醒过来,要有很多话对他说。她要问问他,为什么当初说好了一起,他会背着她独自去承担危险。为什么他做了那样的事都没告诉过她?他难道不知道,他若不在了,她会有多痛苦?

她想着,等他醒过来,她要把那天天塌了一般的痛苦绝望和这些日子以来的压抑,通通都与他说道说道。

她想着,对他狠狠发泄一番,直到她舒心。

她想着,不理他一段日子,直到她消气。

可是,当他真的醒过来,这样真实地蹲在自己面前,看着他自责,看着他因她遇险害怕的眼神,她真的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舍不得啊……

只这么看着他,她就觉得一辈子不够,哪能把这样短的时间再分出来,与他生气,让他难熬?她恨不得每一天都开开心心的,哪怕一分一秒都是幸福的。

“我觉得辛苦的时候,就会想着,你那天在峰顶,以为再也见不到我的时候,你一定更苦。”夏芍笑着,忍不住流下泪来,却贪恋地看着眼前男人,不想眨一下眼。

她看着他眼底慢慢泛起红来,在落泪的一霎低头抱住她和孩子,跪在地上,脸深深埋在她腹中。

……

晚餐送来的时候,两人刚刚平静下来。厨师听说夏芍回来了,把多年的厨艺都拿了出来,做了满满一桌好菜,都是令人怀念的家乡菜。许是陈满贯等人提醒过,菜式里并没有太寒凉的海味。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公司也没事了,直到这晚,夏芍才觉得胃口真正好了起来。两个人并肩坐着,都觉得对方目前的身体应该多吃点,于是不停地往对方碗里夹菜。两个人又都是珍惜对方心意的,因此碗里有多少就吃多少,等桌上的菜见了底,两人都觉得吃撑了。

房间里的布置一应俱全,两人坐在沙发里消食,电视屏幕亮着,却谁也没看进去,只觉得这么相互依偎着,即便什么也不说,都是此生幸福。

待 觉得腹中不胀了,徐天胤才与夏芍起来,两人就在屋里散步,手牵着手。她觉得累了,他便去浴室里放了热水。她实在太怀念他每晚去浴室为她放热水的日子,这个 澡洗得也舒心,只是有人一直盯着她隆起的小腹,默默的带些新奇和研究的目光让她忍不住笑了好几回。待洗过澡,她也乏了,两人便早早躺去床上歇息。

身边是熟悉的人,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息。三个月前,她很怕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他与她的心情应是一样。两人相拥而眠的时候,都忍不住颤了颤,然后将对方抱得更紧。

三个月来,他一直在睡着,她却没睡过一个好觉。就连回来的这些日子,也是在为解决各种事情奔波。直到今晚,她觉得一切都轻松了,才放心让自己入睡。

她确实是很快就睡着了,月色透过窗帘洒进来,照见她玉般的脸庞,也照见男人深邃凝望的眼。

她 瘦了,以前有些婴儿肥的脸颊,已经瘦得没了。她睡得很沉,他怕挤着她和孩子,稍微往后让了让,她的呼吸频率都没变过。他拨开她额前的发,凝视她熟睡的容 颜,却看见她微皱的眉头。她睡得不太安稳,不知什么忧心事,一入睡便要来缠她,他试着为她抚平,轻轻拍她的背,吻吻她的眉眼和脸颊,却没能让她安心下来。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渐渐起了低低的呓语。

他静静地听,她唤的是他的名字,彷徨,害怕,痛苦,绝望,一声声极小的声音,几乎撕裂他的心口。

“我在!我在……”他低声回应她,他一直以为,不能与她白头到老,是他的痛苦。而她的人生还有很长,她值得比他命数更好的人陪着她到老,会有人疼她、宠她、照顾她,她往后一样可以幸福。可他从来没想过,失去他,她会这么痛苦,这么怕……

他不能忍受她承担一点点的危险,所以他先去承担。他以为,她没事,就会很好。

但或许,是他错了。

他拍着她,试图安抚她,她却仍然被困在梦魇里,无法安静下来。他只好开始唤她,试着唤醒她。

当她的眼睛睁开的一刻,他松了口气,却看见她迷茫的眼神,在渐渐看清楚他就在眼前时,她欣喜又伤心的眼神令他疼痛,他将她拥进怀里,听见她在他怀里失声痛哭。

她做梦了,梦见她迟了。她出现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忙公司,忙父母,忙抽空回去看师父和老爷子,身边却总是空荡荡的,永远在忙碌,永远一个人。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唯独心是空的,她试着在世界各个角落寻找他,却总是找不到,找不到……

那种窒息的痛苦那样真实,当她被唤醒,发现一切都是梦,她再也忍不住。她原以为,她可以不发泄这些日子的诸多情绪,但直到她哭出来,她才知道这些情绪压得她有多重。

“你骗我……你说过不骗我……”她没打算跟他生气,只是想说出来。

“没有。”他拍着她,呼吸很沉,让她知道他的心也在疼着,但他却道,“没骗你,只是没告诉你。”

这话让在伤心中的夏芍一噎,险些没背过气去,待喘了几口,她抬起脸来,眼神控诉。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还会狡辩?

“你说会和我一起与命数一战,结果呢?这不算骗?”她鼻音极重,口齿倒伶俐。

他 的回答却是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他吻得沉重,浓烈,像用尽一生的气力,把失而复得的珍宝融入骨血。这一生,在遇到她之前的那些灰暗的年月里,他总是在不 断地被失去折磨。与她相爱的五年,他用过从未用过的情感,得到过从未得到过的挚爱。在得知他孤煞命格的时候,他想过远离,他以为有这样一段感情留给他回 味,足够他过完此生。他想过她会用尽全力救他,但从未想过他能醒来,没想过命格会破,没想过这一生会有妻子,有孩子……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得知一切,师父在他面前推演他的八字,却再也推演不出吉凶之时,他没有感受到喜悦,只是感受到疼痛,为她所做的一切。

直到见到她,得知她有了他的孩子,他才知道这一生可以如此幸福,如此圆满。他世界里的那一抹宁静的光,终于可以一直陪着他。

遇见她,是他此生至幸。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他不会再独自涉险,他会和她一起,哪怕是死。

他吻着她,吻得极致,她也投入地回应着他。屋里渐渐是沉重的喘息,情渐渐浓时,他除开她身上的阻碍,抚过她每一寸,一寸比一寸用力,来到她隆起的小腹时,两人却都颤了颤。

随即,两个人都停了。

夏芍低头看向小腹,徐天胤也低头看去,他的手抚在上面,眼神怔愣。

夏芍也愣了,刚才,胎动了下。其实,这不是她第一次胎动了,只是孩子还小,胎动很轻微,她只能感觉到,却摸不出来。但刚才那一下实在太重了,她感觉像有一只小脚,在她肚子里狠狠踹了一下。想必,师兄也感觉到了。

“他,在动?”徐天胤慢慢抬头,不确定地望着她。

夏芍一笑,“许是在抗议。”

徐天胤一愣,低头默默瞧着那小腹,眼眸微微眯了眯,大手却轻轻地在上面抚了抚。但里面的小家伙却不给面子了,愣是再也没动过。待徐天胤放弃,夏芍瞧见他柔极的目光。他起身下床,去浴室之前眷恋地望了眼她月色里玉雪般的身子。

夏芍半坐在床上,忽然低头,噗嗤一笑。她忽然比以往更加期待肚子里的小家伙来到世上,到时定是另一番乐趣。

徐天胤冲完冷水澡回来,夏芍已经躺下了。他抱过来的时候,她还没忘记之前的话题,道:“说你以后再不做这种事了。”

哭过之后,她觉得整个心情都轻松了,也懒得再问他还会不会再做,直接要他给她个承诺了。不管他会不会再做,她都不会让这种事再发生了。

“不做了。”徐天胤答应得很快,很坚定。他是不会再做了,因为这种事,他不会允许再发生!

男人的眼神在黑暗里有些冷,夏芍却笑了笑,枕着他的胳膊,很快又睡了。

这一回,她睡得很舒服,早晨直到有人来敲门才醒了过来。

徐天胤早就醒了,却没叫醒夏芍,他知道她今天要出席记者会,但任何事在他眼里,都没有她的安睡重要。在她起床吃过早餐、换过衣服,又让化妆师化好妆之后,他还嘱咐,“人多,别挤着。”

夏芍噗嗤笑了,她今天神清气爽,笑起来别有一番气韵,顿时让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留恋,“谁能挤着我?要不,你陪着我,帮我挡挡人?”

她是打趣他的,徐天胤还当真点了头。

“好。”

……

华夏集团要召开记者会的事,外界早有预料。只不过,原先猜测的是夏芍未归,华夏集团的高层撑不住了,总要出来给外界一个明确的解释。但现在的结果很出人意料。

昨天有人曝出夏芍出现在青市机场,甚至有人拍下了夏芍和徐天胤感人相拥的照片和视频。当确定是两人后,国内舆论一片议论浪潮!

夏芍不是在昆仑山遭遇雪崩遇难了么?怎么会出现在青市机场,看起来还毫发无损?

徐天胤不是因事被免了京城军区的职务,目前在畏罪潜逃中吗?怎么也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

这段时间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真相在哪里?

外界议论纷纷,所有期待真相的人都将目光放在了今天上午华夏集团的记者会上。

夏芍今天穿着件黑色的连衣裙,上身罩着件白色小西装,干净利落的职业装,却与她以往出席重大场合喜爱的古典穿着不同。一进会场,嗅觉敏锐的记者们就似从这穿着上闻到了什么,纷纷盯紧了夏芍的肚子。

闪光灯不仅打在她身上,还打在陪着她一起进来的徐天胤脸上,后头跟着的华夏集团高层几乎成了陪衬。

徐天胤将夏芍送上台去,见孙长德等人都站在她身后,两旁公司安保人员也都就位,在确定不会惊着她或者挤着她之后,他才坐去下方空着的席位里。

台上只剩下华夏集团的成员。夏芍站在最前面演讲台前,望着下方媒体,早已经入座等待的记者们却没有等到她先开口讲话,在一阵闪光灯爆闪之后,问题如潮水般涌来。

“夏董,请问您是昨天才回来的吗?”

“请问您对这段时间外界的传言有什么解释吗?”

“您的员工对外声称您和徐将军去国外度假了,请问您是去度假了,还是去安胎的?”

“有消息称您在昆仑山遭遇雪崩,可是看您完好无损地出现,请问消息是假的吗?如果是假的,那那些前往昆仑山的国际救援队是怎么回事?”

“您不在的这段时间,外界有诸多传言,其中最严重的莫过于华夏集团内部争斗,有解体或被吞并的风险。请问您是因为在安胎,所以才没有站出来反驳的吗?”

不过一天的时间,媒体们已经分析和脑补出了很多种真相和可能。问题如潮,夏芍却站在后上,看着那些提问的记者,一句话也不答。她太安静,目光太平静,平静得让台下的激动、争问,越发显得像一场闹剧。

气氛在强烈的对比中蔓延发酵,渐渐的,提问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怔怔望着台上的女子。

直 到此刻,才有人想起来,这里是青市,这里是华夏集团崛起的地方。在场的媒体中,有太多的人五年前就见证了华夏集团的成立,那个时候,很多人记住了那个穿着 旗袍气韵古雅眉眼含笑的少女。那个时候,她才十六岁,脸蛋儿还有些圆,笑起来尚有少女的稚气。而今天眼前站着的女子,她长成了。商场世事的历练,让她的气 韵久积若沉香,静而远,一眼读不透,品不尽。她的容颜比那时更令人想要久望,整个人似立在不知何处生来的明光里,不夺目,不刺目,却如同时间静好的永恒。

她只是静静立着,便有令人安静下来的魔力。哪怕只是一个平静的眼神,不喜不怒,却能令人心里不上不下,心生恭敬,不敢造次。

死静的气氛总是令人觉得时间过得极慢,在等待她开口的时间里,人人不自觉地屏息,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甚至有人垂下眼去,不敢与她对视。

她笑起来的那一刻,看见的人极少,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见了她漫然悦耳的声音。

“诸位,感谢前来出席华夏集团的记者会,也感谢刚才各位媒体朋友们提出的问题。但我想有一件事情很多人都误会了,华夏集团今天的发布会为的不是澄清前段时间的诸多传言,我个人认为这些传言也无需澄清——我站在这里,而你们看到了,这就是最好的事实。”

低着头的人不知何时抬起头来,会场里皆是怔愣的目光。

我站在这里,而你们看到了,这就是最好的事实……

没错,她站在这里,而且完好无损,说她遇难的,说华夏集团要内斗倒闭的,还需要再解释吗?只要她在,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可是,她不打算多做解释,那何必开这场记者会?

“华 夏集团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为的是一件正事,而且是一件很重要的正事。在外界诸多传言的时候,我们正在为一件事而努力,今天就是向大家报告成果的时候——经过 这段时间的努力,华夏集团已经正式与日本大和会社签署合约,以五十亿的价码收购大和会社,目前收购金已经交付,双方正在接洽,准备下个阶段公司的交付和华 夏集团在日本落户的工作。”在整个会场的注视里,夏芍缓缓开口,却在她的话音落下许久后,现场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死寂的气氛,一如刚才。

“后续工作的进展,我们会及时发布。”夏芍在众多傻愣愣的目光里微笑,颔首致歉,“这便是今天发布会的内容,如果诸位没有什么要问的,发布会可以就此结束了。”

如此一语,却惊醒了整个会场的人!

会场里顿时哗的一声,炸开了锅!媒体记者们纷纷交头接耳。

“收购大和会社?什么时候的事?”

“不是传言大和会社和华夏集团不和吗?怎么会……怎么谈成的?”

“五十亿?好大的手笔!谁说华夏集团要倒了?”

“跨国集团!这是要走跨国集团的路子,这么快?!”

华夏集团才成立五年,能走到国内行业的至高处,已经是商界传奇。有人预测过,华夏集团未来的定位绝不会仅限于国内企业,他们一定会走出去。但谁能预料到,这一天会这么快?

是谁说华夏集团要倒了?人家明明就向前迈了一大步!

是谁说夏芍遇难了?人家明明就好好地站在面前!

这一切,该不会是华夏集团在收购大和会社的时候,竞争对手们搞出来的吧?

不得不说,媒体们虽然没全猜对,但也离真相不远了……

现场震惊的目光,疑惑的声音,最终汇聚成更多的问题,但记者们想问,夏芍却没有回答。这是一场很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也很纯粹,在宣布完要宣布的事情之后,夏芍一句多余的回答都没有,只以等会儿有重要会议要开为由,拒绝了一切采访。

安保人员护过来,记者们涌过来,闪光灯、麦克风,人挤着人,几乎把门堵了。

人群里却有一道冷极的目光,不知哪里来的,不太敏锐的人都觉得莫名一冷。不少人四处张望,人群却被分开,徐天胤大步走了过来。他所到之处,前一刻还挤在一起的人群像被无形的气劲劈斩开,这个男人手里什么也没有拿,眼睛谁也没看,却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和冷意。

从徐天胤来到夏芍身边的那一刻,便再也没人能挤过来,记者们呐呐瞧着夏芍柔柔地笑了笑,之后两人相携着旁若无人地走出去。

但直到夏芍的背影看不见,人们还是望着那个方向无法收回目光。

人人都知道,接下来,国内会掀起怎样的浪潮。

只用了五年,便创造出一家跨国集团,这简直是商场的奇迹!而这个奇迹的掌握者,这个集团的掌舵者,她还没有过二十一岁的生日……

当人们在传着她遇难的谣言的时候,当华夏集团在被倒闭的传言笼罩的时候,她没有急于澄清,只是始终在努力,这大概便是成功者才具有的品质。

不出媒体们所料,事情一经报道,国内果然掀起了热潮。天空的阴霾仿佛一日散尽,晴空万里,一切谣言都被震惊和赞叹所取代。华夏集团从成立开始,便总是能引起全民热潮,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这一次,她走到了更高的地方,更加的遥不可及。

而外界的赞叹和热议,并没有引起夏芍的关注——她正忙着。

忙着与各地分公司的经理们坐在会议室里,听这段时间的工作报告,研究集团在日本落户营运的章程。 忙着安抚公司这段时间因传言而惶然不安的员工。员工在见到夏芍回来了,公司也传出收购了大和会社的喜事,自然一扫阴霾,上班都精神抖擞。而日本市场是华夏 集团走出跨国之路的第一步,方案和章程自然慎之又慎,自然不是开几次会议就能定的。好在孙长德等人早知夏芍的心思,关于日本市场的方案早有准备,会议这才 开得颇顺利。只是事情到了执行的一步,许多细则要敲定,也最费时间。

这一忙就忙到了六月底,大事都定了下来,剩下的小方案不必夏芍事事操劳,只许她最后过目就好。这段时间,徐天胤一直在青市陪着夏芍,只等她忙完公司的事,两人回东市见父母。

但临走之前,夏芍还欠陈满贯等人一顿饭。她答应了他们要请客庆祝的。

这晚,徐天胤在这里,陈满贯等人也都不拘谨,几杯酒下肚就都放开了。

“董事长福大命大,咱们集团也福大命大,这事本来该干一杯,不过董事长不方便,这杯就先攒着了,呵呵。”陈满贯笑呵呵道,顺道瞥了眼徐天胤。

徐天胤默默坐着,还是那么冷,话那么少,却早把夏芍的酒杯推得远远的了,顺道盯着他们手里的酒杯。谁看夏芍的酒杯,他就看谁。被他看过的人,都不敢跟夏芍提酒这事,更不敢跟他开玩笑,让他代喝。

夏芍发话了,今晚徐天胤也不喝酒。他重伤初愈,元气大伤,总得调养些日子,夏芍不放心他喝酒,两人面前摆着的就都是温开水。

“陈哥,算了吧。董事长挡酒的功力,你又不是不知道。攒着到最后,也不知道会攒到谁的肚子里。”孙长德笑道,举杯,“还是我们几个喝吧,就别惦记董事长了。”

几 人顿时笑了起来,陈满贯笑的声音最大,笑罢有些感慨,“唉!今晚就我们几个人,有点少,董事长应该多请几个人的。前段时间,外界都在传董事长的死讯,不少 商场对手都盯着我们,我还以为我们有场硬仗要打,结果比想象中轻松得多。多亏了安亲集团、三合集团和嘉辉集团这些老朋友在背后相助,要没有他们放出风去, 说谁也不准动华夏集团,等不到董事长回来,恐怕有些人就忍不住动手了。这事,是该谢谢人家。商场上,老实说有朋友不容易,尤其是你遇着难事的时候,真心帮 忙的没几个。”

陈满贯当初生意失败,就体会了一回人间冷暖,认识的朋友个个闭门不见,谁也不肯帮他一把。所以这回他才有这么多的感慨。

孙长德也点了点头,“董事长的人脉还是很惊人的,前段时间华尔街的黎良骏黎老还打电话给我,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财务紧张。如果是,他可以批一部分免息贷款。”

“呵呵,罗姐也找了我几次,我前段时间没少和她见面。”刘板旺也道。

“胡总、熊总和田董他们也问过,问我们需要多少资金周转,被我给回绝了。”马显荣也开了口。

几 人转头望向夏芍,除了感慨,也难免有些叹服。夏芍的人脉里并不是只有利益之交,当初在她这里问过风水运程,得过她帮助的人,在她出事之后,还是挺记挂她 的。有些人,她当初看人家艰难,根本就没收酬劳,这些人里有很多算不上成功人士,只是很普通的人,与安亲集团那些巨头相比没钱没势,却在前段时间里亲自来 公司询问了好几次。这些都是那段时间里,令人心暖的事,现在事情过去了,但这些人总要跟董事长说说。

夏芍听着,目光柔和,笑意也温纯。她都知道,过段日子,这些人她都要见见。

“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孙长德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夏芍挑眉,转头看他。

听他回忆道:“还有一件事,这人不知道是谁。我没时间查,方礼也没查出来。就是前段时间,外界传闻咱们集团快倒闭了传得最凶的时候,有人在一天傍晚,方礼下班的时候,往他的车里丢了一百万。当时那人骑着机车,带着头盔,方礼没看出是谁来。事后我让他查,他只查出机车的牌照是假的,然后就没线索了。这一百万没动,一直在方礼那里放着,当时我让他等您回来处理,只是您真回来了,这事我倒差点忘了,要不是陈哥起了个话头儿,我还想不起来。”

这事其余几人显然也是知道的,只是再提起来,依旧没有头绪,于是所有人都看向夏芍。

别人不知道,她定然能知道。算一算,也能算出来。

夏芍却没算,她只是低着头,心念一动,几个掐指之际,眸中已有惊讶、安心和欣慰等诸多情绪闪过。抬眼之时,笑意已一如往常,只道:“我知道了,这事等我回京城的时候会处理。”

她这么说,便是已有眉目。五人都很感兴趣,但见她没有明说的意思,便都按下没有再问。

夏芍有孕在身,这顿饭并没有吃太久,散了之后,徐天胤便与她一起回去早些休息了。

次日早晨起来,两人去机场乘坐航班,回到了东市。

……

回到家里的时候,才上午十点。

按照往年,夏芍若是回家,夏家一大家子都是要来见见她的。这天家里却只有夏志元和李娟两人,连两位老人都没过来。

夏芍平时是挺喜欢人少的,至少不闹腾。但今天这日子,人一少,气氛便静,刚走到门口,便觉得压力迎面。

“怕不怕?”夏芍笑着瞧向徐天胤,眼神打趣。

徐天胤的眼神在阳光里很柔,化了脸上冷硬的线条,唇边浅浅弧度,没答她,只是把她的手牵得牢牢的,带她进了门。

今天并非周末,夏志元却没去基金会,坐在客厅里喝茶看新闻。李娟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见女儿女婿回来,忙从厨房里跑出来,欢喜得不得了。

走出厨房,看见提着大包小包,牵手进来的两个年轻人,李娟顿时有些晃神。

快一个月了,从香港离开的时候,女婿还没醒,躺在床上像醒不过来似的。至今,她还记得那天在房间里瞧见他,他那满身青黑的吓人样子,现在竟好好地站在面前……

女儿也是,走的时候小脸儿还瘦得尖尖的,这才一个月不到,就圆了起来,虽还不如从前圆润,但气色瞧着好多了。

李娟瞧瞧女儿,再瞧瞧女婿,渐渐热了眼眶。这世上最大的喜事,莫过于孩子们都好。

“爸,妈,我们回来了。”徐天胤比夏芍先出了声,他声音有些沉,牵着夏芍的手更是紧了紧。

夏芍抬眼,对徐天胤柔柔笑了笑。只有她知道,他对亲情有多么渴望,母亲的一个眼神就可以感动他。他以前称呼她的父母还比较拘谨,一直称呼岳父岳母,他怕人不接受他,一直小心翼翼。今天改口,他知道,除了出于感动,他还有点小心思。

果然,李娟被徐天胤这么一叫,顿时又惊讶,又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

徐天胤抬眼看向客厅里的夏志元,夏志元却显然没那么好哄,他喝着茶,坐得稳当,脸色前所未有的威严。

这时,李娟已经欢喜地让两人进了屋。放下手里提着的礼物,徐天胤一直没放开夏芍的手,且有意无意用一半身子将她挡在身后。

他这举动让本来脸色还不臭的夏志元,顿时臭了一半——这臭小子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能把闺女打出去不成?瞧他防备他的样子!这里到底是谁家?

夏志元原本打算摆出点岳父的沉稳和境界来,但没想到一进门便被女婿的一个举动气得险些不淡定。他仰头喝了口茶,却只觉烫得嗓子疼,放下茶杯时砰地一声,震得客厅里的气氛都静了静。

李娟刚坐下,顿时有些担忧地直起腰来,看看丈夫,再看看女儿女婿,不知今天能闹出什么来。

徐天胤却眉头都没动一下,他本来就冷面,莫说在他面前砸个杯子,就是房子塌了,他都不会有表情。但他却先开了口,“爸,妈。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想和芍把婚礼办了,希望你们同意。”

李娟听了一愣,她要是不了解徐天胤,倒不觉得怎样。可认识他几年了,他向来冷面寡言的,不问他话,他很少开口,一天说的话数得过来。她原以为,今天进了门,得他们夫妻问他打算怎么办,他才会开口,没想到他倒没让他们开这个口,自己认了错,并给了他们一个交代。

李娟抬眼看向丈夫,见夏志元咬着腮帮子,胸膛起伏,忍了又忍,似在强忍下许多要说的话。他并没有因徐天胤的话而脸色好看多少。

夏 芍也因此有些愧疚地看向父亲。她知道,她的年纪在父母眼里还是年轻了些,他们想再留她几年,等她完成了学业,再为她操持婚事。她知道,他们总是为她好的。 若她完成了学业再谈婚事,她至少会少些事操劳,如今无奈休学,华夏集团又要走上跨国之路,她日后忙事业,忙家庭,忙孩子,日后还要继续完成学业,她会比以 往忙不知多少。她太忙碌,父母便为她担心,她总归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做好,觉得有愧于他们。父亲应该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他明白事已至此,唯有婚姻是最好的解 决办法。所以他忍了又忍,把他的担忧和责备忍下,逼着自己冷静。

夏芍心里不好受,她看了父亲一会儿,便要开口安慰他几句。

夏志元却在这时开了口,“什么时候办?”

他只问了这一句,夏芍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果然是这样,天底下最疼她的人,终究是她的父母。

“过几天,我回京城安排。”徐天胤把夏芍的手牵得很紧,望着岳父的眸深邃且敬重。若他的父母还在,应该……也是这样的。

夏志元也盯着徐天胤看了一会儿,翁婿两人对视半晌,徐天胤又开了口。

“职 务的事,也请你们放心,我会处理。”以前,对他来说,去军区任职或者从事任何一种职业,对他都没有区别。他留在军区,是因为爷爷的期望。而现在,他多了一 个理由。他要保护她,用他的方法和他能做到的一切,在另一个领域为她护航。只是这段时间,陪着她,把她养胖些是他的期望,所以他先做了。至于军区的闹剧, 他回京城后会处置。

夏志元却愣了愣,他倒没想到徐天胤会向他承诺这个。军政上的事,自古就黑,很难成为谁的一言堂,更不是谁说想处理就处理的。现在老爷子大病初愈,徐家可还在泥潭里,他拿什么处理?

夏志元叹了口气,一摆手,从女儿女婿进门就一直绷着的脸色也松缓了下来,叹道:“这个事,倒不用太较真。只要别惹上官司,能在孩子出生前把婚礼办了就行了。”

这就是他的要求,其实也就这么简单。他再觉得女儿嫁得早,再担心,对这个女婿却还是满意的——为了救自己的女儿,连命都豁出去的女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从那时候起,他就真的打心底接受这女婿了。

只是这件事,他们两个年轻人太草率,身为长辈,他不得不敲打敲打罢了。

至于女婿的职务,没了就没了,他还真没太放在心上。男人是要有事业不假,但未必得吊死在一棵树上,他还年轻,只要不被这事打击到,日后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好了,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先去休息会儿吧。你们爷爷奶奶和姑姑叔叔们都知道你们今天回来,晚上再一起吃饭吧。”夏志元道。

没想到进门的时候,父亲脸色那般威严,事情却这么容易谈,连一句责怪都没有,反而最后劝起了他们。夏芍和徐天胤出了客厅,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抬头看他,果见他眸中闪动着感动的神色。

夏芍笑着打趣,“别太感动了,我怕日后这样的日子太多,你会感动不过来。”

“嗯。”徐天胤低低应了一声,抱紧了她。

……

晚 上夏家人来吃饭的时候,应是夏志元事先发过话,谁也没提徐天胤职务的事,更没提夏芍和公司前段时间的传言,连华夏集团收购大和会社的事,向来还捧她几句的 夏志涛也没多开口。除了见面的时候老人家抱着夏芍哭了哭以外,席间一家人的话题都围绕在婚礼的事和夏芍的肚子上。

婚礼的事,夏芍心里已有数,她和徐天胤都不想大办。她怀着孕,不宜太操劳,实不想婚礼那日挺着极重的身子,去应酬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和恭贺。她只想请些熟悉的朋友,人可以不多,但来的人都带着真心的祝福,这就够了。

老人家还是最关心未来的曾外孙,夏芍见两位老人精神尚好,记得前世这时候,奶奶的身体已经渐渐疾病缠身,如今倒还康健,她便心里舒心,吃饭的时候陪着老人多聊了些腹中小家伙的话题,气氛和乐。

但这和乐的气氛里,夏芍却注意到小姑夏志琴有些心不在焉。她本在青市,这回是特意回来的,席间几番欲言又止,见气氛这样好,也不忍心破坏,便陪着说说笑笑,但眼里却总有忧心。这忧心夏芍一瞧就明了,问道:“姑姑可是为了汝蔓的事操心?”

她这一开口,一家子人便都停下了讨论,安静了下来。

夏 志琴没想到夏芍知道了,也没想到她能这么早就问,顿时有些感动,眼圈红了红,“都是我不好,以前就不该一直由着她。她那性子,我本以为到了军校能受些管 束,没想到还是惹了事。前段时间,京城军校打电话来家里,说她在京城袭警,打了人,又私自逃课,按着校规要开除她……她当初考这学校就是一波三折,才读了 一年……”

说到这里,夏志琴已经忍不住抹眼泪了。她这女儿,自小成绩好,就是性子野。她以为她长大了,能好些,哪里想到她能惹出这么大的事来?早知今天,当初就是让她读个二流大学,也不让她读这军校!

这事夏芍自从昆仑山上出关,看见张汝蔓也在的一刻,就明白前因后果了。袭警,逃课,固然不对,但总归是非常时期,事出有因。至于这个原因,想必她是没有对父母坦白的。

“这事姑姑先别担心,等我回了京城,我会去瞧瞧。”

一听夏芍肯管这件事,夏志琴顿觉得有希望了。李娟却在一旁问女儿道:“不是要在家里住些日子吗?”

夏芍顿时笑道:“是住些日子。不过,京城大学却放暑假了,我得回去把休学的事办了,顺道看看朋友。前段时间,他们没少担心我,我回来了,一直没时间见他们。等办完了这些事,我再回来。”

李娟顿时瞅了女儿一眼,知女莫若母,她话是这么说,可到时候要是有事忙起来,那可就说不准了。

但夏芍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除了陪母亲出去买买菜,什么事也不干,每天只负责吃睡,过了一个星期米虫的日子,把脸蛋儿养圆了些,这才和徐天胤回了京城。

……

两人回京城这天,京城正传来消息——徐天胤的军衔和职务都恢复了。

不仅如此,京城还传来了姜家倒台的消息。姜家父子被双规,姜山更被正式批捕!据说,姜山自知不妙,正准备与家人潜逃国外,被人在机场逮了个正着。

姜 山被批捕的罪名除了出卖国家利益、贪污受贿等罪名,还有以权谋私、打击陷害。这个陷害指的就是徐天胤,上头把姜山的罪名公布公开,姜家在政的人也都被查, 一连串的双规落马,连姜系跟姜家走得近的大员,也打下去好几个。姜家身败名裂,姜系这回是实打实的重创,再难起来。

这也算是上头变相地为徐天胤主持了一回公道。

当然,这个公道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给徐老爷子和夏芍看的。

徐天胤在得知复职的消息后,什么也没说,回了京城也没去军区报到,就像不知道复职的事。当国内正为政界近年来职权最重的一桩落马案热议或痛骂的时候,他正陪着夏芍在医院孕检。

当仪器屏幕上显现出孩子的影像,当听见他强有力的心跳,夏芍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目光。他目光里的专注不少于做母亲的她,而他眼里的怔忡,更疼了她的心。

这辈子让他幸福,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两人从医院里出来,到了车上,他手里还拿着孕检的单子,专注地瞧着。许久之后,他转头,发现她含笑打趣的目光,才放下单子抱住她,脸埋在她颈窝里,轻轻笑出声来。

他很少笑,也很少这样笑出声来。记忆中,他向她求婚,而她答应了的时候,他才这样笑过。

夏芍伸手抱住徐天胤,两人在车里相拥笑了许久。

这天晚上,两人做了一桌子菜庆祝,活像过节。

吃完饭,同样坐在沙发里消食。每当吃过饭,总是肚子里的小家伙活动的时间,徐天胤便蹲在沙发前,贴在夏芍肚皮上听。

每个怀孕的女人总爱为生男生女的问题而问另一半,夏芍也不能免俗。她瞧着男人听得认真,便低头问:“师兄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男人抬头,想也没想,答得却再认真不过。女儿会像她,聪明,乖巧,可爱。

夏芍就知道他的心思,但听见他果然这么期望,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儿子!”她眯眼道。

徐天胤蹲在沙发前,抬头望向她,沉默半晌,点头,“好,儿子。”

她想要儿子,那就儿子。

夏芍噗嗤一笑,他这改口也改得太快了!她忍不住再逗他,“师兄不觉得儿子的话,以后家里两个男人,只有我一个女人,会多一个人疼我吗?”

她眼儿弯弯,笑容甜美。每当她这个表情,他就知道她又在逗他了。但这次他却望着她,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唔。”似乎,是这样的。

“好!儿子!”这一次,他坚定地点了头。多一个人疼她,这很好。

夏芍却笑得眼眸更弯,忍笑忍得抚了抚肚子,“可是,师兄不觉得,以后家里有两个男人,会有人跟你抢我吗?”

“……”徐天胤怔住,默默望着她,漆黑深邃的眸底坚定开始动摇,纠结,“唔。”

儿子似乎,也不是他想象中那么好。

夏芍看着他纠结的眼神,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笑着笑着,眼神便柔了,轻轻抱住徐天胤,“逗你的。儿子女儿我都喜欢,都是我们的孩子。如果是儿子,那多一个人疼我,如果是女儿,就多一个人疼你,我都欢喜。如果,这孩子是男孩,那我们以后就再生个女儿,她有父亲有兄长的疼爱,会更幸福。你说是不是?”

“嗯。”徐天胤点头。不管她说什么,只要她喜欢的,他就觉得很好。

真的,很好。

两人这晚又很早便躺下了,这段时间他陪着她,她夜里已经睡得很安稳了。他每晚都会抱着她和孩子,许久才满足睡去。但这晚,卧室里的时间指向凌晨的时候,徐天胤悄悄起了身。

他走出卧室,换了身军装,出门之前回头看向卧室,怕她半夜醒来寻不见他会担心,又折回去在枕头上留了张字条,随后出了门。

车子刚刚开出院子,卧室里,夏芍便睁开了眼。她眼神清明,丝毫没有睡意,就着月色看了眼枕头上的字条,微微一笑。随后,她把字条放回原位,闭上眼,继续睡了。

早晨醒来的时候,床上半边还是空的,字条却不见了。夏芍起身,果然在厨房找到了为她煮早餐的男人。他又换回了常服,吃早餐的时候也没与她说昨晚的事,她便装作不知道。

今天,两人要回去看老爷子。

见到徐康国的时候,老人正由徐彦英和警卫员陪着在花园里散步,见两人回来,向来威严持重的老人脸上难得露出慈爱的笑容。

徐天胤在醒来后去青市前,已经先回来看过徐康国了,因此老人今天看见两个年轻人相携一起回来,情绪虽然还是能看出激动来,但还把持得住。

夏芍笑道:“本该昨天回来,就来看您老的。我们先去了趟医院,您的曾孙子好着呢。”

“好 就好!”徐康国连连点头,瞧着夏芍的身子是比离开京城的时候重了些,便脸上更加笑呵呵的。他现在年纪大了,前段时间政局之变,让他越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 国事上力不从心了。他已经打算在换届之后就真正退下来,什么也不管了,好好享受几年天伦之乐,哄哄他的乖曾孙。

徐彦英也笑着瞧了瞧夏芍的肚子,问:“你们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徐康国一听,摆手,“婚礼倒不用太着急,你们两个先去把小红本领了。”

夏芍闻言,笑眯眯道:“我们也是这么想的,这不,先回来请示您老了么?”

徐康国顿时气笑了,他当初就不该说那句让两个人打报告写申请的话,被这丫头惦记上了,整天拿这事来开他玩笑。

徐天胤在一旁陪着老人坐着,看着家人其乐融融的聊天,唇边一直挂着浅浅的弧度。

“先把证领了是应该的,不过婚礼能办还是办一办得好,小芍不用操劳这事,交给我和天胤来操持就行。”徐彦英说着,又怕夏芍另有打算,便转头问她,“你看呢?”

徐康国看向女儿,半晌点点头,“行,你和丫头商量吧。天胤,随我去书房。”

徐天胤看起来丝毫也不意外,扶着老人起来,两人便出了客厅,往书房去了。夏芍坐在客厅里,笑瞧一眼徐天胤的背影。有些事,她可以装作不知道,老爷子还在高位上,能消息不灵通吗?

看他怎么说服老爷子了……

夏芍垂眸发笑的时候,徐彦英正端量着她。夏芍回来后,她这是头一回见她,但有关她的事,这些日子可是如雷贯耳了。现在,外界虽不知道,但国家高层有哪个不知道她救了那位和老爷子,复了国运的事?

这世上,金钱权利,名誉地位,有些人站在至高处,以为站在了世界的顶点。哪知顶点之外,另有高人不受这些所缚?

这就所谓的天外有天吧……

而这个天外之女在他们徐家,是徐家之福,也是国运之福。她发下重誓,有生之年护佑中华国运,这等事岂是求能求得来的?上头听说她这些日子忙着,连想见一见她都压下了,可见将她看得多重。

她如今,拿古时来说,虽身不在政,却已俨然国士!

夏芍抬起眼来的时候,和徐彦英的目光撞上,徐彦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事本不该跟你说的,许你也知道了,天胤他二叔二婶现在有点麻烦。上头本想把这事抹了,但老爷子没同意。老爷子这回是动了真怒,发下话去,他二叔二婶的事要一查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

“既然老爷子发了话,我能有什么办法?”夏芍笑了笑,眉眼间神色云淡风轻。

徐彦英瞧着,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这孩子平时瞧着笑眯眯的,其实记仇着呢!她是到现在还在生徐家二房的气,到现在还没把他们当一家人。

“老话说的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同样是一家人,家训没什么不同,怎么姑姑和姑父就没事,有人就栽进去了?世上的事,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罢了。”

“徐 家这样的家庭,哪里用得着我们来那套?我二哥把官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这点利害关系他能不明白?只可惜我二嫂糊涂,她这辈子太要面子,也不知道收的那些好处 里头有没有哪桩是以我二哥名义的。老爷子发了话说要查,估计调查组的人也不敢敷衍……”徐彦英说着,又是一叹,笑着拍拍夏芍的手,“行了,你不管就不管 吧,姑姑就是跟你聊两句。这些天你们没回来,老爷子是成天严肃着一张脸,也就你们回来了,他才高兴些。以后你们有时间就多回来陪陪他,他年纪大了,医生现 在天天都不敢离了他。”

徐彦英转了话题,夏芍瞧着她目光坦然,笑容也不做假,便笑了笑。到底这徐家里头,还是有正些的人。徐彦英 这人,虽然生在徐家,家世不错,但性情上更像个普通人。她兄长再圆滑世故,她再不认同兄长的处事之道,但出了事她照样担心。只是她再担心,也懂得不强求他 人。她这样温和的性情正是她喜欢的地方,只可惜这性情到了子女问题上,难免显得弱势了,不然也不会把女儿教育成那样。

见夏芍没有 不悦,徐彦英这才笑了笑,把话题转到了她和徐天胤的婚礼上。徐康国和徐天胤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饭时间。四人去了餐厅里,老人显得很感慨,也不 知和徐天胤谈了什么。午饭过后,他留两人说了会儿话,医生来为他量血压、提醒他该午睡了的时候,徐天胤和夏芍便起身告辞了。

三天后,当国内还在关注着官场近年来最大的落马案时,军方的一个消息不仅震动了国内,连世界各国都为之震惊!

军方公开了一部分徐天胤的功勋,正式为他前段时间的案子平反,并授予上将军衔,职务由京城军区第三十八集团军的军长升至军委委员,并任京城军区副司令员!

消息一出,震懵了各界!

一时间,别说哗然,国内都看呆了眼。这可比什么官场落马案劲爆多了!

上将军衔!军委委员!京城军区副司令员!这是什么概念?除了战争年代和刚刚建国论功授职的时候,和平年代就没有这么年轻的上将!

徐天胤才三十一岁!原本少将军衔,集团军军长的职务就已经令他成为共和国最年轻的将领,前途无限了。为什么军方还会有此举?

就在所有人都琢磨不透的时候,军方的动作还没完,继徐天胤之后,又一批年轻的军官被提拔任用,俨然军方要进行大的人事改革,换除一批老血,注入一批新鲜血液。

这些举措瞧在外界眼中,有人渐渐回过神来,觉得军方这是要培养年轻一代,渐渐让军队将领年轻化的信号。

但却没有人知道,那些换下去的老血都是王家旧部,军方退下去的两位军委委员都是在前段时间那场政局动乱时期,帮助姜山的人。

更没人知道,这些换下去的人,在某天深夜,家里都受过徐天胤的拜访。更有几个人,退下去的时候是带着重伤的。

当然,这也不是完全没人知道。至少,徐康国和夏芍是知道的。这也是徐康国那天叫徐天胤去书房长谈的原因,而夏芍却自始至终没有对此事说过什么。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是想要保护她,用权力来保护她。

她记得很久以前就看过他的面相,他大劫若能过,一生便会身在高位,手腕铁血。虽然如今他不再命数束缚,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这条路,为了她。

而 她也知道他是凭什么说服老爷子的,因为他提出了改革方案,针对的正是建国半个世纪来军方所存下的老瘤。剪除这些瘤子弊端,是国家一直想要的,只是半个世纪 的积累,已经让这些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人,也没有方案能以最少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改革——唯有他!国家需要他的铁血,需要一个人来背负这些 被削减势力的仇恨。

说到底,他站得有多高,就要背负多少人在背后的仇视。

“你可以不必做这些的。”在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夏芍还是没忍住,望着徐天胤道。

男人的回答是吻了吻她的唇,淡淡地笑,“没事。我以前就是国家的刀,以前在暗处,现在在明处。”

他想要权力,就得在明处。这次,他只是和国家各取所需而已。

心底某处被震了震,又暖又疼,夏芍抱住徐天胤,默默无言。没关系,只要他想要的,她也会为他护好。

这辈子,他保护她,她也保护他,他们总能把对方守护好。

“以后有时间,我们再去趟昆仑山吧。”

“好。”

……

徐天胤的升调授衔在国内很火热,就连国外媒体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个共和国军方最年轻的实权人物上。与火热的国内舆论相应景的是,这天也是个好日子,阳光晴好,一大早喜鹊便在枝头叫。

徐天胤和夏芍牵手出了门,这天是两个人领证的好日子。

但两人却没先去民政局,而是将车开到了京城大学门口。

门口,元泽、柳仙仙、苗妍和周铭旭早就等在那里了,除了衣妮骨折还在医院休养外,人都到齐了。

夏芍一下车来,便遭遇了柳仙仙袭来的爪子。但那爪子还没碰到她,便在徐天胤冷厉的目光里软趴趴地收了回去。

柳仙仙讪讪地笑,手上没得到便宜,嘴上可不饶人,“怎么,有的人又是大难不死,又是带球归来的,听说老公升官了,公司跨国了,身价蹭蹭地涨,还记得来京城大学这小地方看我们?”

她向来是刀子嘴,得理不饶人,夏芍这回却没与她斗嘴,而是笑看着她,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这段时间,让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

柳仙仙顿时眼圈红了,向来嘴快的她,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了。原本,她准备了很多数落夏芍的话的,总觉得不说说她,就对不住他们这些人前段时间以为她回不来的时候,喝的那些酒,掉的那些泪。

这段时间,是她在当年失去母亲后,人生里最灰暗的时期。朋友生死不明,那个血缘上是她父亲的男人丢官落马。他来找过她,年前还风光无限的石部长如今落魄失意,他说他可能会坐牢,他说希望她能原谅他。她拒绝了他,原谅他是她母亲的事,而她母亲早已不在人世了。

她大哭了一场,母亲的墓碑在家乡,她打算暑假回去为她扫扫墓,告诉她这个男人说的话。

她原本以为,母亲的墓她还能回去扫一扫,而朋友的墓大概永远都不知道在茫茫昆仑的哪个山头。

还好,她回来了……

夏芍拍拍柳仙仙,她从不是个在人前表露脆弱的人,在看见她落泪的一刻,她也心中五味杂陈。许久之后,她放开她,又走过去给了其他三个朋友一个长长的拥抱。

苗妍早就哭得不成了,周铭旭给她递纸巾,苗妍便转头到他怀里哭,两人的关系一眼就明了了。只有元泽脸上还挂着笑,虽然那笑有些恍惚,但总归是开心的。

“上车吧。”夏芍迎着晨早的阳光,露出微笑,“带你们去个地方。”

四 人一愣,但都没拒绝。这时候,京城大学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华夏集团收购了大和会社的事早就传开了,她一出现,自然是人群的焦点。更别提徐天胤也在,他 穿着身黑色的衬衣,气质那么孤冷,冷俊的五官却让人看得移不开眼。他谁都不看,目光只在夏芍身上,她转过身来的时候,他那冷到极致的眉宇瞬间便像被暖阳照 到,像融化了的冰。

四周静悄悄的,一行人在众人的注目礼中上了车,远远驶离了京城大学。

当到了地方之后,一下车,四人齐齐傻了眼。

“民政局?!”

夏芍笑着下车,“请你们当见证人,干不干?”

苗妍和周铭旭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柳仙仙明明眼里是开心的,嘴上却道:“见证人?多少钱一天啊?够不够老娘旷课挂科的补考费啊?”

唯独元泽目光微顿,笑容里融了太多复杂的情感,但却抬眼笑了笑,走到徐天胤面前,对他伸出了手,“徐将军,恭喜。”

他如今已经不是高中那时躺在病床上吃着夏芍削的苹果,对着徐天胤挑衅的少年了。他已经二十一岁,能承担苦涩,也能坦然祝福。

徐天胤难得将目光从夏芍身上移开,看了元泽一会儿,点头,伸手与他一握。

这天,民政局里登记的新人不少,徐天胤和夏芍出现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两人在朋友的簇拥下办好了登记的手续。当小红本到手的时候,看着上面两个人的合影,徐天胤再次抱住夏芍,轻轻笑出声来。

这天是大喜的日子,晚上要回徐家吃饭,中午夏芍便请朋友们去了酒店,摆开酒席,大家提前庆祝。

吃饭的时候,夏芍将前段时间自己在昆仑山的经历说给朋友们听,哪怕是省去了那些惊险的场面,她觉得她也有义务向他们有个交代。毕竟那段时间,他们为自己担心了。

她故事是讲得不惊险,但听的人又不傻,怎能真听不出来?听她说故事的时候,席间气氛沉默,连动筷子的人都没有,只有徐天胤时不时探一探夏芍面前的水杯,冷了便给她换上温的,一只手却始终在桌面下握着她的手,不曾有半分松开。

四人正听得沉默,夏芍笑着站起来,一人面前递了一张红色的信封。四人一愣,打开一看,正是婚礼的请柬!请柬是夏芍和徐天胤两人亲手写的,时间在十月一号,国庆节。

每年五一、十一都是年轻人结婚的大日子,传统上结婚是要合双方八字,算婚时吉日吉辰,但有些年份并不适合算日子,比如寡年、刑克之年,亦或者家中宗教信仰不同。在这些时候,民间有“撞日子”的说法,即选取传统的大节举办喜事。节日里人多,人气便旺,煞气等不吉多会被冲散,同样能吉祥顺利。

但徐天胤和夏芍的婚礼选在这一天,却并非因为这些原因——这天是夏芍特意定的。

这天是徐天胤的生日,也是三岁之后,每年都让他痛苦的日子。三岁时,因为他要去游乐园,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童年。他的生日他从此成为他自责的梦魇,这一天的不幸困了他许多年,因此,她要在这一天补他一个幸福。

一个可以让他在以后的人生里,可以因这天而感到开心的幸福。

她的心思只有他知道,在座的朋友们却不懂,因此大家齐齐看她的肚子,“十月?会不会太累了?”

“刚进九个月,还不到预产期。放心吧,我没打算大操大办,请的都是朋友,你们是不会让我累着的。”夏芍笑道,脸上都洋溢着幸福,说完便看向周铭旭和苗妍,“你们呢?什么时候让我喝你们的喜酒?”

两 人的脸顿时都红了,元泽和柳仙仙都笑着看去。柳仙仙揭两人的底道:“你那时候不在,真是没看见,有些人平时看着憨憨的,打起架来不要命!那个姓谷的,看着 家世不错,心眼也多,居然脚踏两只船,还想着吃小妍的豆腐!结果有些人就恼了,校门口把人给揍了一顿,打去了医院,自己也进了医院。姓谷的老爹找上苗董, 苗董这才知道某些人对自己女儿的心思。这小子傻人还挺有傻福,苗董还挺喜欢他,这不,听说暑假的时候要让他去趟公司,跟着学经商呢。”

夏 芍顿时笑着看向周铭旭,周铭旭忙解释,“别听仙仙添油加醋。哪是去公司?是去缅甸那边,跟着一些老师傅摸摸玉石的门道。苗叔叔看我也不是经商的料,但是听 说我学的是考古,对古董有点眼力,就想让我试试往玉石鉴定方面发展。我也想试试看,所以已经答应了,这个暑假就不回家了。”

夏芍闻言,含笑点点头,心里欣慰。她走之前,那个因得知苗妍的家世而有些自卑退却的男孩子,已经懂得争取了。虽然他眼里还是有忐忑,但敢于迈出一步,敢于迈进他不懂的领域,只为配得上喜欢的女孩子,他已经成长了。

“去吧。你从小就对古董感兴趣,又喜欢考古,耐性是有的。玉石虽然与古董不同,但也是个很有趣的领域,你这喜欢钻研的性子再适合不过。只要感兴趣,肯下苦功,就能有成绩。”

“嗯!”夏芍的鼓励对周铭旭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强心针。只是一句话,便让他信心增加不少。

夏芍看一眼朋友们,周铭旭的未来定了,柳仙仙和元泽的未来也定了,朋友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挺好……

只是,看着这些朋友,夏芍知道,还有一个人,她很久没见了。

……

夏芍见到杜平的时候,是在一个小巷里。傍晚霞光如火,染红了巷子里蹲在地上的人。他刚打过一场架,身上都是伤,头上还在流血,地上倒着几个人,呻吟着爬不起来。

他转过头来的时候,看见一名女子从巷子尽头停下的车里走了下来。她逆着晚霞,一身白裙,裙角在傍晚的霞彩中渡上一层金粉,映得肌肤粉玉一般。

他看不清她的眉眼,心却在这一刻开始跳,思绪在这一刻恍惚回到很多年以前,那时的她刚刚十五岁,也是一身白裙子,出现在村子口,脸颊粉玉雕琢,眉眼笑盈盈,她在村口叫他们,“翠翠姐,杜平哥,胖墩……”

时光眨眼飞逝,那一幕却好像永远都在眼前。

眼前却递来一样东西,霞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也刺破他的回忆,一晃神,他不再身在当年的村口,而是在大城市脏乱矮窄的巷子里。他一身血污,她一身洁白。他看见永远也不会忘的眉眼,看见她显怀的身子,看见她手中递来一张银行卡。

他怔住,看着这张银行卡,不知她什么意思。

“你的东西,还你的。”

听着她淡淡的声音,他的眼里顿时有被刺痛的自嘲。对,这是他的东西,一百万,他这几年大学没怎么读,给人当保镖当打手当狗使唤赚来的全部。他的全部,在她眼里不过九牛一毛,当然瞧不上,当然要还他。

他自嘲,自嘲地想笑,却看见她笑了,眉眼被金辉染着,那样暖,“辛苦赚来的,都给了我,拿什么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 想做的事?在听见这话的一瞬,他险些想哭。他想做的事,在她失踪生死不明的那段时间里,简直就像是最讽刺的笑话。他知道他配不上她,在华夏集团成立的那一 年,他就知道年少时懵懂美好的梦,永远只能是梦了。那一年,他突然明白自己有多平凡,突然明白现实的存在,突然懂得成年人的世界里功成名就的重要。

他努力读书,来到京城,大学却不是他渴望的。他结识富家公子哥儿,他没有什么可以卖给他们的,唯有自己从小到大跟人打架练就的身手。他们给钱,他当打手,只要给钱,什么事他都做。

他 想做的事只是攒够了钱,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安保公司。他想成功,想走进上流社会,想离她所在的地方近一点,再近一点。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她总是能在下一步 走得更远。他永远也追不上她的脚步,这种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可是当外头传来她在昆仑山遇难的消息时,他忽然不明白自己这些年的执拗是为了什么……他忽然 迷茫,忽然觉得,这些年他固执得埋头苦干,怕朋友们看不起他给人当打手,他甚至远离他们,连家也不回,只想像她当年一样,一鸣惊人,衣锦还乡。可是,在外 界传言凶猛的那些日子,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做得对还是错。直到听说华夏集团要倒闭的传闻,他想也没想,便把自己攒下的所有钱偷偷送了过去。

这些钱是他和几个兄弟说好了开安保公司用的,里面绝大多数是他的,但有十来万是兄弟们凑的。他把钱丢进了华夏集团,想着找别的路子赚钱还给他们,却还是没能瞒住。他们找了一帮人把他堵在这里,最后就打了起来。

只是他没想到会遇见她,他没想过让她知道这钱是他的,更没想过让她看见他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

“我 很高兴。”夏芍的声音却忽然传了来。杜平慢慢抬起眼来,怔愣地看着她,直到看见她脸上的微笑,看见她眼底的欣慰,“我原本以为,金钱、名利、地位,对社会 的认知会改变一个人。我的朋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会变,会背道而驰,会越走越远。我以为,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缘分尽了的时候,我不会太悲伤。但当看见这笔 钱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有多开心。这笔钱有多少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在我出事的时候,我知道还有个朋友在想着我。谢谢你,杜平哥。”

杜平哥……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自从上回和她不欢而散,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脏乱的巷子里,男人倚着墙,一身血污,忽然热泪盈眶。

“还有,这是给你的。”夏芍递去一封红色的请柬,“我要结婚了,朋友们都来,我希望你也能来。我这一生的大日子,请的都是我想感谢的人,我想你们都在,想这一天能够圆满。”

夏芍看着杜平怔怔地望着红色请柬,笑了笑,“等你,不光是我,还有朋友们。”

她拍拍他的肩,把请柬和银行卡一起放进他怀里,转身离开,“记得去医院,安保这一行,身体最重要。落了病根,路就难走了。”

她不送他去医院,她知道,他的骄傲不需要她这么做。

她缓步离开,夕阳的霞彩照进巷子,照见倚墙坐着的男人慢慢抱膝,低头,泪流满面。

……

在见过杜平之后,夏芍的心情都像被暖阳照到,晴朗了几分。

在京城大学放暑假之前,她来到学校,把休学办了。走出校门这天,在京郊京城军校的门口,张汝蔓也提着行李箱从学校里走出。她走得潇洒,把身后幸灾乐祸的目光都甩远,抬手招了辆计程车。

身后却传来车喇叭声,张汝蔓回头,一愣。

车子停下,秦瀚霖从车里走了下来。

七 月的京城,上午阳光晴好,秦瀚霖一身白色昂贵的休闲装,还是以往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模样,脸上却没有以往不正经的笑嘻嘻。他看着她,看着校门里不断有学生 走出来,一身军装,意气风发,由家长笑着接回家。再看她一身休闲衣裤,拉着小箱子,自己招着计程车,时不时还被人幸灾乐祸地看一眼。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深 暗,眉宇深锁。

他从来没这样看过她,看得张汝蔓一点也不自在,愣在当场,一时没了反应。

直到他走过了,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

校门口哗地一声,议论、侧目、指指点点。

张汝蔓的耳根子也刷地红了,她眉一皱,拳头一握,便要招呼上去。但拳快要碰到秦瀚霖腹部的时候还是停了下来。听说,他有胃病的老毛病……

“喂!干嘛?”拳头是松了,她嘴上却不饶人,不适应地挣扎了两下,头扭向一边,“少来这一套,告诉你,用不着感激我,我还你人情而已。”

不仅是还他人情,其实,她更应该感谢他。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她不会有另一个机遇,人生也不会打开另一扇大门。

没错,她是被学校以严重违纪的名义开除了——但,那只是名义上。

实 际上,她还算京城军校的学生,只是档案被从学校调离,进入了军方,被严密封存。军方需要一批人,送往国外秘密培训,以便执行特殊任务。她被学校开除,连她 的父母都不知实情,为的就是瞒过所有人。如果秦瀚霖因为她被开除的事内疚,她只会更内疚,因为她必须保密,不能告诉他真相。

“我姐给我联系了一所英国的国际院校。当不成军人,一样可以走别的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张汝蔓故作豪情地宣告,两条英气的眉毛都快拧成结,秦瀚霖再不放开她,她可能就忍不住要“问候”他了。她下手的力道,估计他这小身板受不住。

秦 瀚霖胸膛传来轻轻的震动,似乎笑了笑,放开她的时候,脸上却是严肃的。认识她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看她,他们之间不合适,她的性子不适合秦家,这些他从一 开始就知道,加上她是夏芍的妹妹,所以他更加不愿意像对待其他女孩子那样对待她。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可笑,他曾经爱过的那个人,在他最需要她的 时候,选择了离开。而现在这个他以为不合适的女孩子,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也选择了离开。

不同的是,一个人的离开是因为退缩,而另一个人是因为保护。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为他做什么,前段时间局势那么乱的时候,他只希望她保护好她自己就行了。军校是她的梦想,他希望她不要失去。可是,她袭警、离京,明知如果夏芍真的出事了,而徐家和秦家也随之没落,她犯的这些事就没人能护她了,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他希望这是人生的一场玩笑,可惜不是。这些天为了不受人诟病,他一直在接受审查,直到昨天才圆满脱身,可是却得知,她要远走国外的消息。

“上车。”秦瀚霖把张汝蔓的行李放去后备箱里,打开了车门。

张汝蔓耸耸肩,手往兜儿里一放,潇洒坐了进去。一坐进去,她便道:“我要去我姐那里,跟她说好了,晚上去那里吃饭。”

秦瀚霖却没急着开车,问:“什么时候走?”

他指的是出国的事,张汝蔓有些不自在,望着外头道:“三天后。”

“这么快?”

“去了得先语言培训。”

“读几年?”

“四年。”

“还回来吗?”

“废话!我爸妈在国内,我还能不回来了?我是出国读书,又不是出国潜逃。”

“我是说毕业后。”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几句对话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秦瀚霖望向车窗外,笑了笑,窗玻璃却照见他的笑容不是那么好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去几年,什么时候回来,是不是毕了业就在国外工作,不再回来了……

忽然觉得心里某处堵得慌,秦瀚霖喘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晚 上,徐天胤和夏芍家里不仅迎来了张汝蔓,还迎来了秦瀚霖。吃饭的时候,夏芍看着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不由叹了口气。前世,她和师兄的相识,可以说是张汝蔓 和秦瀚霖牵的线,而这一世,他们两人是因为他们才相识。只不过跟前世一样,家世、性情,由于这些差别太大,两个人迈出这一步还是这么难。

她向来不插手别人的姻缘,但对于这两个人,她真的很想帮帮忙。但是,告诉他们,他们是前世注定,真的对他们是好的?两个走到一起,她希望他们是真心相爱,而不是因为前世注定。

家世、性情、处世这些外在的评判标准,等有一天两人能放下的时候,才是他们真的能幸福的时候。而夏芍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离这一天,他们还要走五年。

五年,那时候离他们初相识,已有十年……

夏芍笑了笑,垂眸之时心已经放开。还是让他们自己来吧,哪怕磕磕绊绊走上十年,也是自己看透比较好。

因为爱而走到一起,真的比注定要好。

张 汝蔓三天后还是走了,走的那天张启祥和夏志琴夫妻一起来了京城,到机场为她送行。不知实情的张启祥还有些生女儿的气,夏志琴哭着殷殷嘱咐她,到了国外好好 读书,别再惹事。张汝蔓笑笑,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挥挥手就上了飞机,一进去坐下便流下泪来。她看向机舱外面,看向京城的蓝天,看见城市在脚下慢慢变 小,却没看见机场外面,一辆车的车窗始终开着,有人和她一起,望着蓝天。

……

忙完了休学和张汝蔓出国的事,夏芍也没真闲下来。

她去了很多地方,香港、台市……见了很多朋友,李卿宇、戚宸、展若南、曲冉、刘翠翠、罗月娥、龚沐云……

她把结婚请帖亲自送了过去,也顺道跟朋友们说说前段时间的事,当面谢谢他们。当然,这其中总有些傲娇的,比如嫌她来得晚了,比如表示不参加婚礼。

给她撂这话的人是戚宸,夏芍听了只是一笑,不与他计较,只道:“反正我请帖已经送了,来不来是戚当家的事。不过,如果你不来,也请让展若皓和当初去昆仑山救援的兄弟们来一趟,我想感谢他们一下,请他们喝杯喜酒。”

而相比起戚宸的傲娇,李卿宇和龚沐云则好请得多。两人在见到她之后,都问了她和孩子的事,然后表示一定会来。

朋友之中,还有个胡嘉怡在英国,夏芍去不成那么远,便把请帖寄了过去,顺道也给亚当寄了一封。

前 段时间,亚当实现承诺带父亲安德里来了趟香港,当面见了唐宗伯。事情的结果果然如夏芍所料的一般,两人一见面,便觉时光流逝,都已老了。上回在英国,撒旦 一脉的所作所为让唐宗伯本就对当年的事不再抱有太大的仇怨,前段时间经历了弟子生死之事,他对这些往事如今皆已放开了,当场便表示不再追究了。老安德里却 痛哭流涕,表示回国之后,会在教堂里担任神父,度化开导世人,行善至寿终。

既然唐宗伯原谅了亚当一族,夏芍便给亚当寄去了婚礼邀请,毕竟前段时间,他也出过力,理应请他来喝杯喜酒。

另外,莱帝斯集团的老伯顿夏芍也请了,还有美国黑手党家族的少主杰诺,以及唐宗伯的老友黎良骏。

国内的请帖也早早就寄了出去,忙完这些事,华夏集团在日本的拍卖公司和古玩行落户,夏芍还去了趟日本,出席了落成典礼,坐镇了几天。

待她回国之后,身子已有七个多月,就快八个月了。

到了这个月份,徐天胤已经不允许她再到处跑了,说好的回东市养胎也没回去,因为李娟早就知道女儿有多忙,和夏志元商量了下,便来了京城,住进了女儿女婿家里,方便照顾。至于夏志元,他先留在东市忙基金会的事,等婚礼日子快到了,再和夏家人一起来京城。

徐天胤刚刚升职,军方要务的交接工作很忙,但他再忙每晚也必定回家陪夏芍。有了他和李娟的照顾,夏芍正式进入了养猪的日子。前段时间她忙得要命,这段时间闲得要命。

但闲归闲,日子却也幸福得快要满出来。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直到婚礼那天她才能忙一忙,没想到,这天家里便来了人。

有人敲门的时候,李娟一开门便愣了愣。门口,华芳一脸憔悴地站着,手里还提着满满的补品。

华 芳是来求情的,她这次犯的事触了老爷子容忍的底线,老爷子动了真怒,发话要办他们。调查组不敢怠慢,这几个月她和丈夫都停职在家,随时接受传唤审查,而审 出来的数额,够她坐牢的。而丈夫也被她牵连,有两桩事是她以丈夫的名义办的,丈夫虽不知情,但前两天事情报去老爷子那里的时候,老人发了好大的火。她怕这 次他们夫妻两人都难逃处分,丈夫不知会不会丢官去职,而她不知会不会真的坐牢。

丈夫的官不能丢,她的牢也不能坐,不然,儿子的前程就毁了。哪怕他身在徐家,日后官场上他也永远抬不起头来。因为他有个落马的父亲和犯过前科的母亲。

事关儿子,她这次是真的怕了。只是没人能救他们夫妻,老爷子亲口发的话,她的娘家,包括平时交往的朋友,没有一个人敢伸手。思来想去,这世上能在老爷子面前说句话的,就只有夏芍了。

这个曾经她怎么都看不顺眼、百般得罪的人,如今却成了他们一家唯一的救命稻草。

当夏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华芳走过来,当时便在楼梯口跪下了!

这一跪,夏芍淡定得很,却把李娟吓得直往后退。退了几步,又赶紧上前扶她,“她二婶,你这是干什么?”

华芳跪着不起来,以前她太要面子了,现在她不要了,她只要儿子的将来不毁在她的手里。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背地里和王家害过你。 我也知道我以前看不上你,总觉得你的家世配不上徐家,总觉得你会给徐家招祸,连累我们。都是我心眼太窄,太自私,看人太浅。我知道我把你得罪惨了,现在来 求你,你也不一定帮我。可我还是来了,求你帮帮我们家,我们不能出事。不然,有我们这样的父母,孩子下半辈子就毁了……他才不到三十岁,他还没成家……”

华芳泣不成声,她这双眼,这段日子里哭过太多回,已经红得发青,面色憔悴,看起来早已不是以前保养得当、三十出头的面容,此刻早就老态尽显。

夏芍垂眸看了华芳一会儿,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去,伸手,扶了她起来。

华芳怔住,懵愣地抬头,夏芍肯扶她起来,至少说明她有帮忙的可能。但是她不敢想象,她以为她今天来,下跪、说尽好话,让她看尽自己的狼狈,她也未必会帮他们一家。没想到……

“我不在官场,这事管不了。”夏芍淡淡的一句话,却将华芳拉回现实,她脸色立刻煞白,眼泪往外涌。她还是想错了,原来人家并不是想看她下跪伏低,人家是连看都不想看。

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就这样地断了,华芳直愣愣地站着,也似站成了风中的一根将死的草。没救了……丈夫,儿子,家庭……一切都没救了。

她悔,从来没像这一刻这么悔,期待一切可以重来。

她眼泪往外涌,身子一晃,便要摔倒。

“但胤在军方,军政不分家,许他能说上话。这事我会跟他提一提,能不能帮得上忙,就看他了。”夏芍淡然的声音在此刻又传来。

华芳扑通一声摔倒,却没感觉出疼来,她仰着头,眼泪还在往外涌,眼神却懵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对她来说是两重天,时间久得仿佛过了两个世纪。

短短的两句话,让她深深地体会到地狱和天堂的区别,绝望和希望的区别。

“……谢谢、谢谢!”她身体发抖,掩面痛哭,除了这两个字再说不出别的。但这两个字,这一刻却是发自内心的。

直到华芳走了,李娟都还没回过神来,夏芍却站在楼梯口,望向华芳离开的方向。

华芳猜对了,她是不愿意看她下跪伏低,连看都不想看。但她却想让师兄能有更多真心待他的亲人,所以,她不希望他们感激的是她,只希望他们能感激师兄,记着他哪怕一点点的好,将来能给他一点点的真情。

她也知道,在往前的三十年,这对眼里只有官位、名利的夫妻,不曾给过家人多少真情,但她希望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毕竟,往后的时间,不止三十年。

夏芍将目光从门口收回来的时候,不由飘远,望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军区的方向,徐天胤的车刚开到军区门口,一名年轻的女孩子在门口等他。

徐天胤一愣,把车停下,摇下车窗。

“表哥……”刘岚望着车窗里,上午的阳光照进驾驶座里,徐天胤军装笔挺,肩上金色的三颗星晃着人的眼,也泛着冷光。刘岚有些畏惧地咬了咬唇,“我、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说出求字的时候,她脸上发烫,不由低下头,不敢看徐天胤,却听见一声车门打开的声音。她一抬头,看见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了。

“上车。”徐天胤的话很简洁。

听在刘岚耳中却觉得很冷硬,她有些不敢过去,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上了车。

“说。”车门一关上,徐天胤便问。

刘岚坐在他身边,只觉被他的气场压得头也不敢抬,更想不到他说话这么简洁直接,连句寒暄的开场白也没有。

“我、我想求你……帮帮天哲表哥。舅舅和舅妈出事的话,他以后……会很难。”刘岚咬着唇,低着头,等着被拒绝,就像她这段日子求父母的时候,他们为难的拒绝。

她等着被徐天胤拒绝,毕竟她和这个哥哥并不熟悉,而且还有过不愉快。她能感觉到他转头看来,只是默默注视便让她有莫大的压力,她不敢抬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徐天胤眸底一闪而过的羡慕。

“好。”

最终,她只听见这一个字。也正因这个字,她怔愣了半晌,倏地抬起头来,眼中有着巨大的不可思议。

她 来这里之前,想过很多种自己被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她认为自己一定会被拒绝,但还是来了。她从来没想过,只是一开口,他就答应了。她从来没想过,她准备的 那些打动他的理由一句也没用上。更没想过,他答应得那么干脆,就连她在家里求父母的时候,他们也是因外公这次很生气,而不敢帮忙。

“可是外公那里……”

“我去说。”

“……真的么?”刘岚捂着嘴,眨着眼,眼圈渐渐泛红。

“嗯。”

他的话,永远这么简洁,自从看见她,停下车,他的话就没有超过三个字的时候。但正是这一句句最简洁的话,让她咬着唇,眼泪刷地流下来。

这些天,她为了求父母,什么招数都用过了。撒娇、发脾气,甚至绝食的招数都使了,就是不管用。她从小就被父母宠着,从来不知道求人的难,第一次体会就持续了几个月。

她 是独生女,没有亲哥哥。生活在这个圈子里,真心的朋友也少,从小就只有天哲表哥像亲哥哥一样护着她,在父母都忙的时候,是他照顾生病的她,陪着睡不着的她 聊天,在她虚荣的时候陪着她出席舞会,在她因为徐家表小姐的身份引来一群公子哥儿的时候帮她把关。他们是最亲的表兄妹,感情好得不比亲兄妹少。因此,她什 么事都护着他,甚至到了偏执任性的地步,不分对错,排斥任何可能会对他不好的人。

她不喜欢天胤表哥,觉得他不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没有共同语言,尤其不喜欢他惜字如金。她在他刚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曾经试着跟他聊天,了解他在国外做什么,可是却发现他话少得可怜,又一副孤漠冰冷的样子——他似乎不喜欢他们。

从 那以后,她便不喜欢他,也不再接近。随着年龄慢慢长大,当她懂得更多利害关系,她发觉他是徐家的长孙,爷爷更疼爱他,于是她便觉得他会是天哲表哥的威胁。 自那以后,她对他更加敌意。她觉得,他应该也是不喜欢她的,这无可厚非,她从来就没对他好过。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到,当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时候,当她 绝望的时候,伸手拉住她给她希望的人会是他!

她的父母都不帮她,他居然点头答应了!

她的父母任她闹了几个月,他居然只听她说了几句话。

“表哥,谢谢你……”这几年,这一声表哥,她从来没像此时这么真心过。

此时,她才体会到,他的惜字如金在这种时候是多么地珍贵。

徐天胤没再说什么,只是发动了车子。车没开进军区,而是调转方向,一路开回到徐彦英家门口,直到刘岚下车进了家门,他才开车离开,重新返回军区。

车子渐渐看不见的时候,刘岚打开房门走出来,望着车子开远的方向,默默不语。

别墅里,夏芍也将目光收回来,笑容温柔里带着疼痛。他是最重视家人的,或许他惜字如金,但他每字必诺。或许他孤漠冰冷,但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贴心的人。

他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希望经过这次,他们能发现他的好,并懂得感激,用心待他。

……

这一回,许是夏芍的期望奏效了,事情也就过了一个星期,徐彦绍夫妻的处置便下来了。

徐彦绍被记过处分,但并未丢官职。华芳被免,却没坐牢。

这对徐家二房来说,已是大赦,之前想也不敢想的好结果了。

结果出来这天,正巧是周末,徐彦绍一家都登门拜访来了。徐天哲趁着周末,从地方上回来,特地跟着父母上门道谢。刘岚也跟着徐彦英来了,徐彦英刚知道女儿找过徐天胤,想起夏芍前两个月还表示不愿理二房家的事,她怕夏芍不快,特地登门来替女儿收拾惹下的祸。

但她发现,夏芍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虽然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但待客的礼数上却算周全。

徐家小辈们今天对她的礼数也很周全,一进门徐天哲便叫了大哥大嫂,刘岚也叫了声嫂子。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更别提她这声嫂子还是带着笑叫的。

夏芍垂了垂眸,要她接受这些人,真正把他们当一家人,恐怕还要好些年,要看他们长久的表现。但她不会拒绝从现在起,有个好的开始。

徐彦绍一家的想法大概也是一样,他们并没有再提以前那些不愉快,没有一个劲儿地道歉,也没有一个劲儿的道谢,把气氛处得很尴尬。他们今天来,反而更像是一家人周末闲聚,坐下没多久,便聊起了徐天胤和夏芍的婚礼。

当听说离婚礼还有一个月,而场地那边还有些事没完工的时候,华芳和刘岚主动提出了帮忙。

夏芍没有拒绝,多一个人帮忙,徐天胤就能多点休息时间,她巴不得!

婚 礼的琐事,夏芍除了看望朋友们的时候顺道发了请帖,其余事一点也没操心过。这几个月都是徐彦英和徐天胤两人在操持,夏芍也不知徐天胤在准备什么,几个月 了,却好像越来越忙。场地那边明明雇了不少人在忙碌,徐天胤除了周末,最近更是每天晚上都要去看看。尤其是这几天,他每晚都忙到凌晨,早上还要早起去军 区。

她知道,她虽然说了只想要个简单的婚礼,不想太铺张复杂。但他心里一定还是想给她个完美的婚礼,结婚对他来说,意义重过太多。所以,她由着他去忙,什么也不问,把他的心意留到最后,在婚礼那天好好用心体会。

可是,她心疼啊,看着他一天天睡这么少,每天还坚持回来陪她吃晚饭,晚上陪着她入睡,她就说不出的心疼。这个时候,有人提出要当劳动力,她当然不会拒绝。只要能让他多休息些,谁来帮忙她都不会拒绝。

果然,有人帮忙操持就是不一样,徐天胤前段时间要忙到深夜才回来,后来便能在她睡前赶回来,每天多出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这样也算很忙了,而且一忙就忙到了婚礼前一个星期。

离 婚礼还剩一个星期的时候,夏芍也渐忙了起来。罗月娥带着她公司的设计师提前来了京城,把徐天胤和夏芍的礼服送了来。礼服是徐天胤陪着夏芍之前去香港时就量 身设计的,只是夏芍有孕在身,身子一天比一天重,其他地方的尺码还好说,就怕肚子不合适。为了求精,婚礼前一星期,设计师便带了礼服来给夏芍试穿,以求不 合适的地方好有时间改。不得不说,设计师确实是有经验的,连夏芍这几个月可能会养得圆润些都考虑到了,礼服穿上身,出人意料地合身,连改都不用改了。

礼服试穿好了,结婚当天用的东西要往场地搬,婚房也要布置。徐天胤现在的身份可以搬进红墙大院里住了,但他和夏芍两人还是喜欢现在住着的别墅,这里有两个人亲手布置的房间,有着很多的回忆,所以两人决定婚房就选在这里。

这些事虽然没有场地布置忙,但也着实费时间,再加上婚礼前三天,夏家人都到了京城,朋友们也陆续到了,也便更忙了起来。

这么忙忙碌碌的,婚礼这一天,也终于是到了。

……

徐天胤和夏芍要结婚了,喜事早在几个月前就已人尽皆知。

从两人相识,这段感情就不被很多人看好。有人觉得,徐家不会考虑政商联姻,有人觉得,她风水大师的身份不会被徐家接受。但是,他们一次次打破世俗的想法,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走到一起的时候,他是军方新任的年轻领导人,而她是跨国集团的掌舵者。

他们是共和国最年轻的一对传奇,只是领域不同。

舆论猜测,他们的婚礼,场面之盛大定是建国后史上之最,出席他们的婚礼的宾客身份之尊贵定也是史上之最,婚礼的红包贺礼之贵重定也能令人大开眼界。

但可惜,这回又没人猜对。

想来参加徐天胤和夏芍婚礼的人倒确实是多,且无一不是军政商三界要员,但这些人中绝大多数没有收到请帖。

婚礼的场地不在国家宾馆,也不在国外哪一处著名的度假景点,只是在京郊的一座景色优美的度假村。

出席婚礼的宾客里,有身份尊贵的巨商——莱帝斯集团的董事长老伯顿、华尔街银行资本家黎良骏、香港嘉辉国际集团董事长李伯元、总裁李卿宇。

有地位显赫的国内富商——国内最大的玉石集团董事长苗成洪、瑞海集团的董事长胡广进、国企老总熊怀兴。

有黑道声明赫赫的大佬——安全会的当家龚沐云、三合会的当家戚宸、美国黑手党家族的少主杰诺、军事资源公司的掌管人伊迪。

有传承千年的古老门派——玄门的掌门祖师唐宗伯、英国奥比克里斯家族的家主亚当伯爵。

还有政商两界都有着深厚背景的陈达和罗月娥夫妻。

但有更多的宾客没人认识,只能看出有些年轻男女是夏芍的朋友,其余两三百人大多陌生面孔,且绝大多数是外国人。

为什么该请的名流没请,反而请了些让人看不明白的,谁也说不清。婚礼所在的度假村有记者想混进去,但都无功而返。婚礼现场四周警卫严密,据说军方警戒,严查宾客身份,毕竟徐康国和徐天胤的身份都非同小可,不容出一点安全问题。

这天是国庆节,十月一号,天蓝风暖,阳光明媚。

想目睹这场婚礼盛事的人,只能看看度假村外一辆辆驶来的名贵豪车,至于新郎新娘,没人看见。

夏 芍已经在度假村一幢别墅的化妆间里了,她不是今早来的,而是昨晚就到了。按传统婚俗,徐天胤应该带着新郎的车队去东市桃源区夏芍的家中将她接来,但路途太 远,一来一回要一天的时间,夏芍已有九个月的身孕,徐天胤自然不会让她受这长途跋涉的劳累。不仅如此,他连让她去京城的酒店住下都没同意,婚礼前一天晚 上,他开车将她送来度假村,这里设施、环境不比酒店查,安保却比酒店严密太多。最重要的是,他在这里为她安排的住处里有化妆间,她早晨起来在这里穿上嫁 衣,他接了她从这里出去,百米外就是婚礼场地,她在结婚当天所受的劳累会降至最低。

徐夏两家对这个安排都没有意见,两家人现在关注的焦点除了婚礼就是夏芍的肚子了,只要不累着他们曾孙、外孙,怎么办都好。

自 从来到度假村的新娘别墅,夏芍就体会到了徐天胤的细心。她所住的房间,布置跟家里两人的卧房一模一样,连桌上的那些小摆件他都不知什么时候买了双份的,两 人的照片竟也有,窗帘的颜色都跟家里一样!他这是想给她营造一个熟悉的环境,不让她因为换了个环境而睡不着。哪怕只是一晚,他都想让她睡个安稳觉。

可是,夏芍哪里睡得着?虽然两人之间也只是差这么个仪式,但对于这个穿上白纱嫁给他的日子,她还是很期待的。

带着期待入睡,怎么睡不安稳,天不亮她就醒了。

随后,罗月娥带着化妆师敲响了房间的门。

夏芍一开门便被恭喜了,李娟带着夏家的女人眼含笑意的看着她,柳仙仙和胡嘉怡这对活宝好友受命担当伴娘,已经换好了礼服,只差化妆造型。一群人笑盈盈地瞧着她,拥着她去了宽敞的化妆间。

化妆间里喜气洋洋的,人人脸上带着笑,罗月娥一会儿看看夏芍,一会儿看看两个伴娘,夏家的女人在外头和化妆间里两头跑,回来就报告外头都来了些什么人,准备得怎么样了。唯有李娟坐在沙发里,看着女儿穿上白纱,绾发画眉,眼神温柔,微微泛着水光。

这与订婚那天不同,今天,是女儿真正出嫁的日子。从今往后,她就要跟心爱的人组成家庭,经营自己的日子了。

上午十点,宾客们都到齐了,这也是算好的吉时。徐天胤带着徐天哲和秦瀚霖这两个伴郎来接夏芍,开门的时候,两个人都为对方屏了屏呼吸。

她今天太美了,一身白纱亭亭立在他面前,晨光初露里池面微露的聘婷,月色里珠光温润的玉琢,世间最美好的词也无法形容她这一刻的美。再精湛的手工苏绣,再精致的妆容,也无法让他的目光从她含笑静好的眉眼上移开。这是他一生的留恋,今日终于嫁他。

他今天也很英俊,两名伴郎都穿着白色燕尾服,唯有他还是那一身最衬他孤冷的黑。但今天他的眉宇不冷,像阳光总算照进他的命运里,温暖化去孤漠,唯留一双注视她的深情的眸。

她笑,目光落去他手上捧着的花束,更添了吟吟趣笑。

玫瑰与百合——相识至今六年,他终于一束花送到了结婚。

她笑着接过来,捧在怀里,抬眼间又望见他呆萌的眼神,似乎不知道她为什么看见花就笑得这么开心。她就是不说,就是不告诉他,她打算让他一束花送她到老。

夏芍挽了徐天胤的胳膊,在哄闹的贺喜声中被拥进客厅。客厅里,夏家的长辈们已经在沙发里就坐,两人给长辈们一一敬了茶,老人的祝福、父母的教诲,一句句都是成家过日子最朴实的训示。

家人都照顾着夏芍,婚礼的流程很简单,只是敬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出门的时候,夏芍已经热了眼眶。她不敢回头去看父母不舍的眼神,他们不希望她在今天哭,也不希望她因为哭而伤了胎气。

她 跟着徐天胤走出别墅,走去旁边的一幢房子,客厅里,徐家的长辈们也早已坐着等候。徐天胤为了让夏芍走最少的路,没有安排她坐婚车回红墙大院里见长辈的行 程,长辈们都在最近的地方等着他们。敬茶、训话,一样的嘱咐,老爷子的情绪同样是沉甸而感慨的,儿子儿媳走得太早,他终于活到看着孙子成家立业了。

再次走出门的时候,徐天胤的眸也是深暗的。夏芍抬头看看他,笑着拍拍他的手。这是幸福的一天,长辈们的不舍和感慨,让他们更应该走好今后的路。

徐天胤点点头,为了安抚她,他还笑了笑,然后带着她又去了旁边的一幢别墅。

客 厅里,唐宗伯在等他们。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一天两人理应来给师父敬杯茶。唐宗伯这一生只收了两名关门弟子,当年一句要收个男娃再收个女娃的戏言,成就了 这段姻缘,他把这两名弟子当自己的孩子疼爱,今天的感慨心境并不比徐夏两家少。但他更多的是高兴,他没有损失,不久之后,还有个小娃娃会出世。

当从师父那里出来,徐天胤低头看夏芍,浅笑,“可以去前面了。”

他今天笑的时间最长,让她总是忍不住抬头看他。但听见这句话,她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去了前面。她知道,这几个月,他为她布置的心血都在前面。她昨晚就来了度假村,却没有开天眼先一睹为快,她忍着,就等这一天,这一刻。

度假村的占地很广,但徐天胤却将婚礼场地布置在别墅区前方百米处。他不想让她多劳累一点点,就是这百米的路,他也不想让她走。两人坐上了布置豪华的婚车,慢行百米,到达了场地后方。

下了车来往前看,已经能看见宾客们。绿油油的草地上,摆放着白色圆桌,百合花、香槟酒、自助餐点,宾客们穿梭其中,脸带笑容。

宾客们也已看见徐天胤和夏芍,纷纷端着香槟,转身望来,目光聚焦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夏芍却没有注意到宾客们,她下了车之后便呆住,怔怔望着面前红毯——数百米的红毯,两旁是搭建起来的玻璃屋。

离她最近的左右两间玻璃屋里,一间是酒吧,圆桌红凳,后头是舞池。一间是茶座,中式装修,窗边一张桌,两张椅,桌上两杯热茶。

夏 芍看见这两间玻璃屋的时候便怔住,只觉眼熟。而当她接着往前头看,看见紧挨着茶座的玻璃屋的布置时,她顿时心还是跳起来。那是一片传统小院儿,花草布置颇 具风水精妙,院中一棵石榴树,不远处一张石桌,两只石凳——这处院子她不可能忘记!这是师父在十里村后山上住过的宅院!只是望着那颗石榴树,她就能回想起 她以前坐在石榴树下剥石榴的样子……

当看见这座宅院,再回头看那间酒吧和那间茶座,夏芍忽然眼一热,抬头望向徐天胤,不敢相信他的心思。

见她才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他只是回给她浅浅的笑容。这时,婚礼的奏乐在场地中响起,宾客们欢笑的祝福声中,他让她挽好他的胳膊,帮她把花接过来,带着她缓缓走上了红毯。

她 没看见宾客们的笑脸,没听见祝福,她只是左看看,右看看,每一步都异常珍惜。她看见两侧的这些玻璃屋,每间屋子里的布置都风格迥异,她看见了东南亚风情的 餐厅,看见了地中海风情的餐厅,看见了维多利亚风情的餐厅、澳洲风情的餐厅,还看见了中世纪酒庄一般的餐厅……

不过是些茶座、酒吧和餐厅,今天来的宾客有一部分身份尊贵,世界各国顶级的场所,哪里没去过?看见这一排布置,起初所有人都不意外,最多只是觉得这些都在玻璃房中,颇具情调罢了。但当宾客们看见夏芍一步步走来,眼含热泪的目光,他们就知道,或许他们猜错了。

这些玻璃房子,对这对新人来说,可能有着他们难以领会的特殊意义。

这些玻璃房子,对徐天胤和夏芍来说,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这些酒吧、茶座、餐厅,每一间都是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承载了他们偶遇、相识和相爱的旅程。

那 间酒吧是东市亿天俱乐部的酒吧,那晚他在酒吧里喝酒,恰遇她打上亿天;那间茶座是东市福瑞祥对面的茶座,她第一次在那里与他在那里相认,第一次叫他师兄, 给他敬茶,带他回去见师父。他们在师父的宅院里过了一个新年,那个新年里,他为她雕了一支小狐狸的玉簪。后来,她去青市读书,他去了青市军区,那间东南亚 风情的餐厅是他们第一次去吃饭的地方。后来,他们又去过了很多地方,香港、澳洲,最后一次是在酒庄。

其实他们去过的地方并不多,但每一次她都印在了记忆里。

他不是个懂得浪漫的男人,追求她的过程中,他闹过她至今还记着的笑话。他也不懂得说好听的情话,唯一的一句“爱你”,她在他求婚的时候才听过。可就是这样笨拙的他,在这一刻用这些玻璃屋子告诉她,她和他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记着。

这几个月,他忙到睡眠时间都很少,她常常猜,他想要给她一个盛大的婚礼。但其实没有。没有盛大的场面,只有一条百米红毯,但她这条红毯给了她太多的感动,最珍贵的心意都在短短的百米中——没有劳累到她,却带她走过了这些年的回忆。

夏 芍抬起眼,在红毯的尽头,她看见举杯祝福的宾客们,这些人都是她的朋友,和当初在昆仑山为救她出过力的人。她没有请那些各界的名流,只请了这些帮过她的 人,连当初曾经到华夏集团里问过她安危的人都请来了。这些对她真心的人,在她发请帖的时候说过,不希望他们带贺礼来,这一天她只想简简单单地,请他们喝杯 喜酒。

当看见所有人的人都到了,戚宸、杜平……所有人都在成就她一个圆满的时候,她除了幸福的微笑,没办法说出一句话来。

连一句感谢,这个时候都嫌多余。

她偎在徐天胤怀里,渐渐笑出泪花来。没有人责怪她连句场面话都不说,她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她今天不需要招待任何人,任何人都是为了祝福她而来。招待宾客的事,自有两家长辈来做。

徐 夏两家长辈很快从后面过来,徐康国亲自对宾客们发表了感谢的话,夏志元也代女儿向来祝福的人表示了感谢。两家人招待着场地上的宾客,夏芍在徐天胤的怀里转 身,去看后面的玻璃房子,她知道他为什么只布置餐厅酒吧和茶座,因为这些地方可以给累了的宾客们进去歇息,坐下来好好吃东西。她相信,那些菜单上的餐点也 跟他们去过的餐厅都是一样的。

一个既能给她回忆,又不失实用性的好想法。

“你出的主意?”夏芍探过头去,问后头的伴郎秦瀚霖。

秦瀚霖端着酒杯,差点一口喷出来,反应很大地道:“别!我发过誓,再也不给你们出主意了!”

夏芍盈盈一笑,她知道不是秦瀚霖。若是这小子的主意,大概就只考虑浪漫了。而且他的浪漫,她可受不了。能给她这么大感动的人,只有徐天胤。她抬眼望他,却看见他正用杀人的目光盯着秦瀚霖。

他那么用心想出来的,为什么她会以为是他?

秦瀚霖一个激灵,被看得背后发毛,他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顿时端着酒杯,脚底抹油,往场地里躲去。

夏芍噗地一笑,刚想跟某人解释,身后便有人来祝福她了。她一回身,龚沐云、李卿宇、杰诺、伊迪一起来了,最难得的是,戚宸居然也过来了。但戚当家永远是最煞风景的那一个,在龚沐云和李卿宇都含笑祝福她的时候,只有戚宸盯着她的肚子,“快生了吧?”

“是啊。”夏芍对戚宸的性子很无奈,只是笑一笑应道。

“生个女儿出来!我回去找个女人生儿子,以后你女儿嫁我儿子!”

龚沐云和李卿宇一怔,杰诺和伊迪噗得喷出来,随即弯腰笑着很有先见之明地往后面退。

徐天胤望着秦瀚霖的冷寒目光还没收回来,一听这话整个人都罩上一层寒霜。戚宸挑眉瞪过来,战事一触即发。

远处,想要道喜的人还有很多。

曲冉躲去角落里的一处圆桌前,便瞄着夏芍这边,等一拨道喜的人散了,好过去道贺,一边端着盘子拼命吃点心。抬头间看见展若皓走过来,她脸色一变,端着盘子就溜。

“又想溜哪去?”展若皓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过答应我考虑的事呢?”

曲冉步子一僵,头一回,“我……我先去问问小芍!”

“问什么?”

“问你这辈子有没有大劫,会不会被人寻仇早死再说。”这样的话,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很有道理,是必须考虑的问题。而且说完,她真的往夏芍那边走去。

展若皓一眯眼,脸色顿黑,大步上前,揪着她的礼服便把她拎去一边。这个女人为什么总觉得他会早死?

这个问题看来必须要好好探讨探讨了。

而另一边角落里,杜平也望着夏芍的方向,眼一扫间,看见刘翠翠和周铭旭走了过来,脸色顿时变了变,垂眸低头便走。

周铭旭已经开了口,“干嘛?打了我一拳,我还没还回来,就想走啊?”

杜平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面色尴尬,却最终笑了笑。周铭旭和刘翠翠过来,两人一人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三人相视而笑。

另一头,胡嘉怡和柳仙仙在香槟美酒最丰盛的一桌前,眼睛放光,自从胡嘉怡去了英国,两人很久才能见一次,这回相见,说好不醉不归。两人拿起酒杯,刚要豪饮,身后有人笑了笑,“酒量不多就别喝那么多了,每回跟人拼酒,就没赢过。”

胡嘉怡一听这声音便一僵,回身一看,果然是亚当。

柳仙仙见两人对望,向来八卦的她这回难得识趣,瞧瞧往后退走。没想到刚退了两步,忽然踩上一人,险些摔倒。

“小心!”旁边伸过一只手来,扶了她一把,挽救了她穿着热辣的伴娘礼服摔倒走光的命运。这人声音温醇好听,一听这声音柳仙仙就知道是极品,猎艳本性不改的她立刻眼冒狼光,挤出一坨笑来,扭着腰回身。但一看见身后的人,立马没了兴趣。

徐天哲。

这人她见过,印象不好,曾经带着刘表妹找过夏芍的茬。

柳仙仙脸一拉,转身就走。

徐天哲眉一扬,一脸无辜。

这热闹的场地里,各个角落都上演着小插曲,徐天胤和夏芍那边却气氛冷到极致。

夏芍无语一笑,刚要开口,一抬眼,看见展若南走了过来。

展若南还是一头刺头短发,不良太妹的形象。在别人都在等待着下一拨来道贺时,她从来不遵守这一套。她想过来就过来,而且一过来就是不满,“有没有搞错?你们这婚礼也太简单了!走了个红毯就完事了?连个宣誓也没有,把我们请来看什么?”

“那你想看什么?”夏芍笑着歪头看她。

“来个吻!”展若南一嗓子,把场地里大半宾客的目光都吼向了这边,“来个长吻!”

不少人都笑了起来,觉得这个热闹可看。

但上一刻还在和徐天胤挑衅对视的戚宸,立刻脸黑成锅底,转身,提了展若南就走!

一场危机就这么化解,等着看吻戏的人却还没散。

徐天胤面罩寒霜,看了眼戚宸离开的方向,又看向自己面前还没走的龚沐云和李卿宇,最后低头看向夏芍。

他觉得,这个吻很有必要。

夏芍抬眼一望他,顿时一愣。嗯?他真要吻?

这样想着的时候,徐天胤已经抱住她的腰身,低下头来。龚沐云和李卿宇顿时垂眸,夏芍的脸颊也霎时飞红。她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吻给别人看的习惯……

可徐天胤已经低下了头来,夏芍情急之下急急抵住他胸口,还没偷偷对他瞪眼,肚子里忽然猛地动了一下!

夏芍脸色一变,抚上九个月的肚子。这一抚,似抚了漫长的半个世纪,随即,她慢慢、慢慢地抬眼。

在她脸色一变的时候,徐天胤就发现了,停下了动作,见她抬眼,他在她眼里望见震惊、疑惑和少少的慌。

“不舒服?”他的脸色也跟着一变,呼吸都停了。

“羊水,好像破了。”说这话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镇定。

但周围,忽然变得不镇定了……

听见这话的龚沐云和李卿宇倏地抬起头来,杰诺和伊迪也耳尖地一呆。

“医务组!救护车!”徐天胤第一个喊出来。他一生中孤漠寡言,这是他第一次说话用喊的。

这一喊,喊惊了整个场地。当人们渐渐明白发生了什么,徐夏两家人已经急急赶了过来!

“羊水破了?这、这是要生了?”

“不是才九个月吗?离预产期还有三个多星期!这、这……”

“没事、没事!正常、正常!先别慌,场地里安排有医务组,救护车也有,赶紧叫来,去医院!”

“是不是累着了?”

“哎呀别问了!赶紧叫救护车!”

一阵七嘴八舌、吵吵闹闹的决定,救护车赶来的时候,四周更吵。夏芍被徐天胤抱上救护车,车子打开急救灯,从度假村里开车,一路鸣笛,呼啸而去。

后头紧跟出一路豪车,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很多人都不明所以地惊愕看着,不知这是什么情况。

车里,徐天胤抱着夏芍,手臂微微发抖。医生已经安抚过他了,告诉他夏芍和孩子都没事,他还是紧紧抱着,仿佛吓到了,仿佛她和孩子会离他而去。

夏芍躺在他怀里,微笑摸摸他的脸,“没事,师兄。我很高兴孩子今天能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是我们的结婚日。我一直想在这天给你一个圆满,孩子来了,我们就真的圆满了。”

只有她的话能安抚他,徐天胤低下头,贴着她的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生,他总以为命运待他太薄,总是在拿走他的东西。所以,他从未想过感谢。

但现在他想。

谢她。

谢她为他披一身嫁衣,留在这热闹人间。

谢她予他一生圆满,生死不弃。

执手,白头。

(全文,终)

本文共3页,当前第3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3/3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重生之天才神棍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