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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嫡女无双   楔子 荒唐前生

作者:白色蝴蝶 · 类别:重生小说 · 大小:1.64 MB · 上传时间:2013-05-16

  楔子 荒唐前生


  “扑通”

  后花园中,清晰的落水声响起,水花四溅,惊飞了一湖的水鸟。

  “好个温良淑德的万家少夫人,好个朝廷的三品诰命夫人。”裴元容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水中载浮载沉的裴元歌,笑得妩媚得意,“瞧瞧现在,怎么会这样多狼狈,多难看,真真叫人心疼啊!”

  “为什么?”裴元歌挣扎着浮上水面,才刚开口,浑浊的湖水便灌了进来。

  听说三姐姐裴元容与夫家和离,她不顾才刚难产的虚弱身体,按捺着丧子的悲痛前来劝慰,甚至,害怕会刺到三姐姐的眼,她再三精选衣饰,都是素色淡雅的,连件金饰都不曾佩戴。这样的细心体贴,这样的关切爱护,她怎么也想不到,会被裴元容推落湖水中。

  “为什么?”裴元容俯视着水中的裴元歌,因为挣扎鬓发散乱,湿湿地黏在苍白的脸上,看起来狼狈至极,心中大觉快意,咯咯娇笑,“当然是因为你碍了我的道,所以必须死!你要是不死,我怎么能做万府的嫡少夫人,朝廷的三品诰命夫人呢?看着我和离了,你本来是不是很得意,想要来我面前炫耀炫耀?可你知不知道李家为什么会吃官司?我为什么要和离?”

  裴元歌心中笼上了一层阴霾,却仍然咬牙问道:“为什么?”

  声音带着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心中的恐惧。

  “因为,”裴元容脸上的笑意更深,更得意,终于有一天,能够看到裴元歌这个嫡女这样凄惨落魄的模样,终于有一天,她这个庶女,能够强夺到裴元歌所有的一切,包括她的命,她怎能不得意?想到这里,裴元容眼睛更加明亮,用最温柔最含情意的声音缓缓道,“我怀了身孕,是关郎的,就是妹妹你的夫君,正三品骁骑将军万关晓!”

  “你胡说!”

  裴元歌怒声斥责,才一张口,浑浊的湖水便涌入,呛得她连声咳嗽,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夫君待她一向敬重体贴,怎么会……

  “不相信?那你看看这个是什么?”裴元容慢吞吞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又慢吞吞地从里面取出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她很享受这个过程,所以每一个动作都很慢,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很清晰,“你应该认得这个万家世代通传的翡翠镯子吧?只给嫡妻的!你猜,它为什么会在我的手中?还有这香囊,你不会不认得吧?”

  裴元歌如雷轰顶,脑海中几乎被炸成一片空白。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那是她一针一线绣好的,亲自送给夫君万关晓,让他放置这个翡翠镯子。当时他所说的话犹自在耳边回想:“元歌,这个镯子先让我保管吧!这是传给万家嫡妻的手镯,我看见了它就像看见了你!我会把它放在香囊里,贴身放着,就好像你在我身边一样!”

  言犹在耳,香囊和镯子却已经在了其她女人手上。

  而且,那个女人,是她的亲姐姐!

  “你们——”裴元歌呆愣着,一时间连挣扎都忘记了,沉沉地就往水中坠去。无数的水从眼耳口鼻灌进来,压抑得她难以呼吸。忽然间,她像疯了似的胡乱扑腾着,努力地朝着水面探去,努力地想要求得一线生机。

  混乱中,手似乎触到了湖的边檐,她拼死攀着,透出了水面,勉力地挂在光滑的湖岸边。

  “你以为你害死了我,就能做万家的少夫人吗?就算你跟夫君有私,可我是他的元配,今日我过来探你,他也是知道的。如果我在这里出了意外,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干系?姨娘知道了,也不会饶你!”裴元歌怒目瞪着裴元容,言辞铿锵。

  “你也不想想,是谁告诉你我在这个别院的消息,让你来探我的?”裴元容丝毫不见惊慌,反而更加得意,俯下身来,瞧着裴元歌,轻声细语,温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是关郎想要你死的,不然我怎么敢动手?”,绣鞋向前一步,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裴元歌救命的纤手上,狠狠地踩着,还转动着右脚拧了拧。

  “你……你说什么?”裴元歌难以置信看着裴元容,连手上的痛都没有察觉到。

  夫君……他……他要她死?!

  当初,她是尚书府唯一的嫡女,万关晓却只是一名小小的进士。她带着一百二十四抬的嫁妆,十里红妆地嫁到了关家。她孝顺公婆,体贴夫君,关照小姑,打理家务,人人都称赞她温良淑德。短短四年,万关晓就从进士做到三品骠骑将军,万家也从江南一户名不见经传的门户,一跃成为江南最大的商户,既富且贵。这中间,她出了多少的力?

  可是,她从不曾因此自矜,当初万关晓在京城供职,她在江南打理家务,孝顺公婆,为了体贴他,甚至忍着心痛为他纳了三房妾室,送去京城服侍他。

  四年,一日一日,她对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而他……竟然要杀她!

  “你以为关郎真的爱你?他不过是看中了你嫡女的身份而已!难道你还以为当初镇国候府的退婚之事巧合吗?至于我娘……”看着震惊伤痛的裴元歌,裴元容只觉得无比畅快,似乎多年来积压的不满和嫉恨在这一瞬间都圆满了,笑容尖锐如刀,“你那个卑贱短命的生母,是我娘亲手杀死的,你说,我娘会真心疼你吗?割肉疗病,哼,也只有你这个傻子才会信!”

  裴元歌瞳孔猛地一缩,苍白的唇咬得几乎滴血。

  她的母亲……原来是章姨娘害死的!当初,让她在京城颜面尽失的退婚,也是章姨娘和万关晓联手设计的!她的一生,就是被这样两个人彻底毁掉的!突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裴元歌猛地抬头,眸眼如火燃烧:“我的孩子……”

  “你还不算太笨,关郎怎么会要你的孩子?再说,我又怎么会容许你的孩子压在我的孩子头上?”裴元容摸了摸腹中注定要享受万千荣华的骨肉,笑靥如花,“本来是想借着临盆一举除掉你们两个,没想到你命大,居然还活了下来,没办法,只好我动手了!”

  害了她的母亲!毁了她的一生!杀了她的孩子!

  裴元歌只觉得胸中的愤怒和疼痛几乎涨爆,忽然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抓住裴元容近在咫尺的脚,死命地往水里拖。就算她要死,也要带着裴元容一起死!

  “啊——”裴元容没有想到裴元歌会突然发难,一时心慌,尖声惊叫起来,“来人啊——救命啊!”

  “小姐,怎么了?小姐!”

  就在这时,裴元歌的奶娘桂嬷嬷,以及丫鬟白薇白芷焦虑的声音从门边传来。裴元歌这才想起,她有带人来的。想必她们是听到了花园的动静,赶了过来。绝地逢生,裴元歌几乎喜极而泣,有了她们,她就不会枉死,如果她能活下来,所有的一切,她绝不会放过这一连串谋害她的人!

  然而——

  “桂嬷嬷?白薇?白……”最后一个“芷”字,裴元歌几乎喊不出口,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死命掰开,因为她握得紧,甚至还被她们掰断了四根手指,然后,再将她奋力地推进湖水中,不住声地安慰着受了惊吓的裴元容……

  这次,她不再问为什么了。

  眼前这一切还不够清楚吗?桂嬷嬷,白薇白芷,她们的小姐,不是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眼前荒谬得近乎不真实的一切,裴元歌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原本很低,慢慢地高亢起来,到最后尖锐得直冲云霄,带着满腔的愤与恨,不甘与诅咒,令闻者战栗。

  假的,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从小照顾她的奶娘和丫鬟,疼爱她的姨娘,直爽亲切的三姐姐,温柔缱绻的夫君,赫赫富贵,扬扬荣华,到头来,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裴元歌啊裴元歌,你到底是有多愚昧?二十年来,你到底是活在一片怎样自以为是的虚假之中啊?

  笑声越来越尖锐,以至于她七窍慢慢渗出鲜血来,蔓延在苍白愤恨的脸上,带着燃烧着火焰的眸,宛如幽冥厉鬼,死死地盯着岸上的人,终于因为耗尽了力气,缓缓地沉入了水中,黑色的头发散落开来,鲜红的血迹慢慢地浮上水面,层层的晕染开来,场景凄厉惨烈。

  至死,她都睁着眼睛,盯着岸上的方向。

  她死死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要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记住她所听到的每一句话,一分一毫都不要忘记,永远记着,绝对,绝对不能放过这些人!

  如果有来世……

  就算身入幽冥鬼界,化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她也定会拉着这些人——一起下地狱!

  残阳西斜,橘红色的余晖为这个幽僻的别院笼罩上一层血色……


  001章 重生十三岁


  冰冷的湖水,浑浊的气息,流落脸的鲜血,撕心裂肺的疼痛……昏昏沉沉中,裴元歌不知置身何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我苦命的四小姐啊,”原本正在嗑瓜子的桂嬷嬷错眼瞧见她醒来,急忙把盘子一推,换了一张脸,上前把虚弱的裴元歌抱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镇国候府退了婚,这退婚的女子以后可就没活路了,四小姐你又不像三小姐容貌好,性子讨喜,这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也不管自个的话有多伤人,兀自哭个不停。

  镇国侯府退婚?

  裴元歌头脑一阵迷乱,她不是被裴元容推入湖水中,死了吗?那冰冷而充满泥土浑浊气息的感觉,至今仍环绕在她的周身,还有那痛入骨髓的恨……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映入眼帘的是陌生却又熟悉的床帏,粉蓝帷幕,粉紫帐顶,红木雕花拔步床。

  这似乎是她出嫁前的闺房。

  还有,眼前的桂嬷嬷,似乎比死前所见年轻了许多!

  还有……裴元歌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弱的手臂,纤弱娇小的身形,似乎只有十三四的模样……

  等等,十三岁?!镇国候府退婚?!

  裴元歌猛地想了起来:是的,她与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自小就订了婚约,但后来镇国候府来退婚,意思坚决,她因此大受打击,一病不起,几乎丧命。那正是在她十三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难道说,她没有死,而是回到了十三岁的时候吗?

  裴元歌的心急促地狂跳起来,再三确定周围的一切不是她的幻觉,这么说,她真的回到了十三岁!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心头,随即在心中狂笑起来,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十三岁……这一年裴府发生了很多事,可以说,这是她命运的转折点。现在,命运将她送回了十三岁,想必老天爷也看不过去她的凄惨,给了她再一次的机会,可以践诺临死前发下的毒誓吧!

  “四……四小姐,你怎么了?”桂嬷嬷胆战心惊地问道,是错觉吧?刚刚四小姐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眼神,那种表情,就好像从幽冥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一样,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桂嬷嬷,我没事。”裴元歌慢慢地抬眼,微笑着,淡淡地看着眼前抚育她的桂嬷嬷。

  湖岸边,那个将她手指掰断,毫不留情推入湖中的嬷嬷,她的奶娘,她因为受退婚的打击而一病不起,如今刚醒来她就又拿这话戳她的心窝子,却一句劝慰都没有……前生的她,真是瞎了眼,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这些人包藏的祸心,还以为那是对她忠心耿耿的忠仆。

  不过,没关系,现在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

  这一次,轮到她来送那些人下地狱!

  不知道为什么,被她这样淡淡一扫,桂嬷嬷只觉得心中一股寒意冒了出来,不敢再对视裴元歌那双黑幽幽的眼眸,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正想找借口离开,门口忽然传来白芷清脆的声音:“桂嬷嬷,晚饭——”忽然瞧见坐起身来的裴元歌,神色一怔,随即嫣然笑道,“四小姐醒了?正好到了晚膳时候,我去给您端来。”

  裴元歌笑着点点头,道:“好。”

  见裴元歌转了头去看白芷,桂嬷嬷才觉得安心了些,正松了口气,却见裴元歌又转过头来,心中一滞。然而这次裴元歌很正常,虚弱而温和,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上,容色哀戚,神态疲惫。

  不多一会儿,白芷把饭菜端了上来。

  裴元歌看过去,神色顿时冷凝起来。桌案上只有一碟咸菜,一碟腌豆角,一盘炒得漆黑的青菜,和一个发黄的窝窝头。这是她的例菜?连三等丫鬟的都不如吧!再看看眼前的白芷,身姿玲珑有致,面色白里透红,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没擦去的油光,衣裙上不引人注意的地方还带着些肉末痕迹。

  裴元歌心中冷笑。

  因为母亲早逝,无人庇护,前世的她曾经有过一段极艰苦的日子,吃穿用度,与下人无异。当时许多丫鬟因此求去,只有桂嬷嬷和白薇白芷一直陪着她。她以为那是同甘苦共患难的情意,现在看来,苦和难都是她的,而她们三个却是甘的吧?

  “你给我跪下!”

  裴元歌待下一直是温和的,突然恼怒发难,白芷被吓了一跳,却并不害怕,也不跪下,挺着脖子不服气地道:“四小姐为什么让我跪?我又没做错事!厨房送来的饭菜就是这样,我也只有端这样的饭菜上来。四小姐若不服,就去找厨房理论,为什么为难我一个不相干的丫鬟?难道以为我好欺负?”

  说着,就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大声。

  裴元歌环视四周,在场的人都对白芷面露同情,没一个人上前喝止她,甚至还对裴元歌面露不屑,似乎她只会欺压弱小,就连桂嬷嬷脸上也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这一屋子的丫鬟嬷嬷,怕是没一个跟她同心的!

  可惜,以前的她,竟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眼看着白芷有哭翻天的趋向,裴元歌二话不说,拿起身边的茶杯就朝白芷砸了过去。因为病弱无力,白瓷茶杯在白芷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落地,摔了个粉碎,飞溅的瓷片有的划过白芷的脸,划出两道血痕来。

  从未见过裴元歌这般发怒,白芷一时错愕,竟忘了再哭。

  “继续哭啊,我倒要听听,你准备哭到什么时候!”裴元歌容色冷凝,厉声斥道,“跪下!”

  白芷心中一颤,只觉得眼前的裴元歌带了难以言喻的威严和气势,不由自主地腿一软,跪倒在地。

  “自己掌嘴二十!”裴元歌说道。

  这会儿工夫,白芷也终于回过神来,暗自骂自己方才不争气,又壮起胆来,道:“四小姐是主子,奴婢是丫鬟,四小姐就算让我死,我也只能认命。”她说着认命,脸上却是全然不认的傲气,“只是,四小姐就算要我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让四小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落我?不然,我纵然死了,也是个屈死鬼。”

  裴元歌正在病重,她就死呀活呀的,全然不忌讳。

  裴元歌心中暗恼,面上却丝毫不露,冷冷道,“好,既然你要做个明白鬼,我就让你死得明白。”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声,“章姨娘来探视四小姐了。”

  话音未落,身着锦缎碎花袄裙的章芸便已经进了里间,乌黑的发丝上带着嵌红宝石的八宝簪子,显得格外娇媚。她笑吟吟地坐在铺锦垫的春凳上:“我刚进门就听见有人说要让人死个明白?咱们裴府一向宽厚,是谁这么狠毒要人死的?再说了,四小姐病重,不管下人犯了什么错,斥责两句也就饶过了,只当为四小姐积阴德了。”

  说着,看也不看裴元歌,径自让人扶跪在地上的白芷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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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2章 惩治刁奴


  见章芸发话,白芷底气更足,也不起身,就地高声哭诉道:“姨娘救命,有人要打死奴婢!”

  章芸诧异道:“有这种事情?”环视四周,却就是不看裴元歌,满面怒色地道,“且不说咱们裴府的名声,单说白芷,她从小就伺候四小姐,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一向深得四小姐器重。就算有不妥的地方,好好教导也就是了,怎能如此狠毒,要将人打死?这不是扫四小姐的体面吗?”

  桂嬷嬷上前道:“回章姨娘的话,是四小姐下令的。”

  裴元歌原本只让白芷自己掌嘴二十,但经过白芷一哭诉,章姨娘一发怒,再经桂嬷嬷这么一回禀,登时颠倒黑白,坐实了裴元歌要将白芷打杀的指控,非但毁坏了裴府仁厚的名声,而且,这白芷还是从小就服侍她,深得器重的人。这事要传出去,任谁也会觉得裴元歌不念旧情,薄情狠毒。

  众人的目光登时都集中在了裴元歌身上。

  粉蓝色的帷幕下,裴元歌半靠在浅紫色绣花草的迎枕上,因为生病的缘故,面色苍白,神情憔悴,显得楚楚可怜。就像没听到先前的话一样,虚弱地微笑,轻声道:“多谢章姨娘来探我,我这一病,倒叫姨娘费心了。”说着又呵斥小丫鬟道,“都楞着做什么?还不给姨娘奉茶?”

  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忙有人端了茶来,先递给章芸身边的大丫鬟喜言,再由喜言递给章芸。

  章芸一怔,若是平常,此刻裴元歌就该低声认错,将此事揭过。但现在,她却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话晾到了一遍,就像没听到一样……她掌管裴府已经近十年,裴元歌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每一件事她都能准确地预料她的反应,突然出现她预料不到的情况,不由得她不上心。

  因为出神,接茶时便没拿好,白瓷青花的茶盅砰的一声落地,摔个粉碎。清脆的声响,在因为对峙而寂静的房内,显得格外清晰。

  裴元歌眉头一扬,立刻道:“连个茶杯都端不好,姨娘留你何用?还不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章芸的笑容僵住了,目露怒色。她掌着管家之权,又是半个长辈,这个裴元歌居然越过她直接发落她的丫鬟,这是在打喜言吗?不!这是在打她的脸!眼中闪过一抹锐色,沉沉道:“四小姐好大的威风!喜言是我四德院的丫鬟,还轮不到四小姐来管教!”

  “章姨娘这话说得对,四德院的丫鬟,的确轮不到我管,是我逾矩了。”裴元歌颇带歉意地道。就在众人以为她已经服软的时候,裴元歌却突然话锋一转,容色凛然,“那么同理,我管教我静姝斋的丫鬟,也轮不到章姨娘来置喙!别说只是掌嘴二十,就算我要杖毙她,也是我这院子的事情!”

  章芸这才知道中了裴元歌的套,一时无以为辩,好一会儿才勉强道:“四小姐张口管教,闭口杖毙,若传扬出去,未免会让人以为你狠毒刻薄。我原本是一片好意,没想到四小姐却这样顶撞,倒像是四小姐不是为了惩罚白芷,而是冲我来似的。”

  “姨娘进门来,也不问事情缘由,就先数落我不该管教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倒好像我这静姝斋里的动静,整件事的是非经过,姨娘比谁都清楚似的!”裴元歌半步不让,针锋相对地道,“姨娘执掌管家之权,我倒要问问姨娘,白芷身为丫鬟,竟然贪掉我应得的例菜,而将这样的饭菜端来我用,如此欺主的奴才,难道我不该教训教训吗?”

  白芷哭着道:“四小姐这样冤枉了我,您凭什么说我贪了您的例菜?是您亲眼看见了吗?”

  “有句话你没听过吗?偷吃要记得擦嘴,你瞧瞧你自个衣裳上沾的菜屑,再对镜子照照你嘴上的油光,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府上丫鬟的例菜反倒比小姐的还好!”裴元歌厉声道,“若不是贪了我的例菜,怎么会端了这样的饭菜给我?难道你的意思是说,是大厨房的人故意慢待我,故意给我这样的饭菜?”

  白芷这次不敢再辩,只求救地看着章芸。

  她们偷吃例菜的事情,章姨娘自然知道,也并未苛责。但现在裴元歌提到大厨房……掌管大厨房的张婆子是章姨娘的心腹,她若再辩下去,牵扯到大厨房,那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章姨娘苛待嫡女。章姨娘一向爱名声,绝不会认这样的罪名。她终于害怕了起来,不住地磕头道:“四小姐开恩!”

  这显然就是认了。

  裴元歌冷眼乜视章芸:“章姨娘,你是管家的,敢问偷食主子例菜,该如何惩治?”

  章芸很想扫掉裴元歌的威风体面,但她深知轻重,不想因小失大,只能咬牙道:“杖责二十,罚半年月钱。”

  “刚才当着众人的面,她就满口我呀我呀的,这不敬之罪,又该如何处罚?”

  章芸强忍道:“杖十。”

  “唉,我本来想张嘴二十,以示惩戒也就算了,但章姨娘掌府,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只能照办了。”裴元歌轻叹一声,淡淡吩咐道,“没听到章姨娘的吩咐吗?还不把人拖下去,杖责三十,罚半年月钱,以儆效尤。”

  这次交锋,裴元歌占得上风,罚了白芷,已经让章芸极为不忿,这会儿听她的意思,倒像是这责罚是她吩咐下去,裴元歌反是仁慈,原想轻办,只是拗不过她才不得已似的,更听得她几乎想要吐血,再也坐不下去,直接回到她的四德院。

  一进院门,她的奶娘王嬷嬷便迎了上来,欣喜地道:“姨娘,舅老爷刚送信过来,说老爷已经奉旨回京,再过三四天就要到了。”她说的舅老爷,就是章芸的亲哥哥章显。照规矩,章芸只是妾,章家与裴府不算亲戚,但章芸管事时久,府中权重,众人也就这样叫开了。

  章芸一惊:“月前不是才传书说战事紧张,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您不是天天盼着老爷回来吗?”王嬷嬷不解。

  章芸焦躁地道:“我当然盼着老爷回来,可现在不是时候。”手指了指静姝斋的方向,道,“那边刚退了婚事,那丫头又病了,老爷回来,我要怎么交代?如果被老爷看出什么端倪,我……”原本以为裴诸城一年半载都回不来,等他回来了这事儿也就尘埃落定,没想到……而且,今天裴元歌异样的表现,也让她心中不安。

  王嬷嬷醒悟,也愁了起来,忽然心中一动,附耳道:“依我看,四小姐这病病得正是时候,病得极好。若是再重一些,那就更好了。”见章芸凝神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亮色,缓缓道,“她若不病得重些,别人怎么能知道您对她有多掏心掏肺呢?只要老爷觉得您对四小姐是个慈母,又怎么会怀疑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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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3章 再见裴元容

  “小姐,小姐……”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有谁在推她,急切地喊他,裴元歌费力地睁开眼,发现已是半夜,四周寂静,水银般的月光从窗口流入,伴着屋内摇曳的高烛,却只照着一室空寂,唯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药草清香,昭告着曾有人来过,只是已经不知所踪。

  正想着,觉得手腕处有异。

  低头望去,却见手腕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看完上面的内容,裴元歌将纸条放入灯罩中烧毁,病弱苍白的脸眸色沉凝,在摇曳的烛火下,光亮阴影交错,不带半丝情绪,看上去仿若幽魂,阴翳沉郁。

  ※※※

  “我的四小姐,待会儿老爷过来看你,你就算哭着求老爷,也要让老爷挽回这门婚事。要知道,镇国侯门的门第高贵,不是轻易能攀上的。再说,女子若被人退了婚,就坏了名声,好人家都不会要的,四小姐你又老实,不会讨好公婆,到最后只能嫁个破落户。老奴这是疼小姐,才跟你说着掏心窝子的话,你可千万别当耳旁风!”

  桂嬷嬷一边唠叨着这些天常说的话,一边快速为裴元歌梳了个垂髻,又特意梳下厚厚的刘海,遮住了点漆般的眼眸,擦了厚厚的过于白的粉,掩饰原本光柔细腻的肌肤,再选了件土黄色绣缠枝花纹的对襟上襦,同色罗裙,只是领口、腰身以及袖口处做了巧妙的手脚,使得穿着的人看起来有些臃肿。

  裴元歌看着镜中病恹恹黯淡无光的自己,淡淡一笑:“桂嬷嬷的手艺真好!”

  她的模样酷似生母明锦,十足的美人胚子,但在前世,桂嬷嬷就是有办法压下她的美貌,让她整个人显得平平无奇,裴元容清雅时,她就庸俗;裴元容华贵时,她就黯淡,无论何时,站在裴元容面前,她都是衬托红花的绿叶。她年纪小,又对桂嬷嬷信赖有加,一直以为是自己天生容貌不如裴元容,从来不疑有它。

  直到她嫁入万府,万老夫人教她妆容打扮,桂嬷嬷连声说自己人老,以前眼光不好,她也相信,根本没想到她的险恶用心。

  外面丫鬟通报:“老爷并三小姐、章姨娘来探望四小姐了。”

  裴元容……她也来了!

  裴元歌原本平静的表情忽然见碎裂,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临死前的记忆历历在目。她紧握着双手,任由修长的指甲刺入肉里,想用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诸城绕过屏风进来,见状以为她是病着,急忙上前将她扶上床,盖好绣被,这才不悦道,“身体没好,就不要轻易下床,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客套。又换衣裳又梳头的,没得劳累了你,养病重要。”

  裴元容身着乳白色撒红鸢尾花的短襦,下桌银红色齐胸襦裙,鬓上斜插着两只赤金镶红宝石的垂珠凤簪,明眸皓齿,巧笑嫣然,在裴元歌的衬托下,越发显得光彩照人。她娇俏地笑道:“定是四妹妹爱美,病还没好就急着打扮,连父亲到了都听到,还坐在梳妆台前对镜理妆呢!实在该打。”

  她边说边笑,似乎只是在打趣裴元歌,但用意却着实恶毒。

  如今以孝治天下,父亲前来探望,子女应当到庭院迎接,以示敬重。裴元歌病重,没有远迎倒还情有可原。但如今有爱美梳妆的力气,却连起身迎一迎父亲都没有,传扬出去,差不多也就能扣上个不孝的名声了。

  凝视着裴元容明艳的容貌,裴元歌几经努力,终于克制住了情绪,咳嗽几声,声音微带嘶哑地道:“三姐姐说笑了,我虽然好了些,却实在病弱无力,只是听说父亲要来,想着病容憔悴,让父亲看了担忧,岂不是我的不孝了?因此才强挣扎着让桂嬷嬷帮我梳妆,没想到反被三姐姐怪罪。既如此,三姐姐且打吧!”说着,费力的伸出右手,想要递到裴元容面前,却因为无力半途坠落,更证明她方才所言不虚。

  如此病弱却还为父亲着想,不愿让他担忧,非但不是不孝,而且还是大孝。

  而且她的话全是接着裴元容而下,又撅起了嘴,眸带娇嗔,宛如一幅女儿家赌气的娇俏模样,不动声色间便击碎了裴元容的进宫。

  裴元容一怔,这个裴元歌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口齿伶俐,巧笑娇嗔间不但没掉进她的言语陷阱,反而不动声色地讨好了父亲。看着裴诸城赞赏的眼神,心中极为不忿,那是父亲对她和大姐姐时才有的笑意,裴元歌这小贱人凭什么拥有?

  “瞧你这副伶俐可人的模样,谁舍得打?”章芸见状不妙,不动声色地掐了裴元容一把,示意她不要漏了行迹,被裴诸城瞧出不妥。一面又笑道,“你这孩子,实在是心思太重,老爷最疼你了,你能养好身体,比什么都要紧。你正病弱,这样起身劳动,若吹了风,加重了病情,岂不是更惹老爷伤怀?”

  这对母女,言语里处处都是陷阱,非要栽个不孝的名头给她。

  都是言笑晏晏,裴元歌反不好搬用大道理,反而显得矫揉造作,索性倚小卖小,借着年幼的好处,偎依进裴诸城怀中,撒娇道:“父亲你听听,姨娘好利的嘴,我可说不过她,父亲替我做主!”

  裴诸城心底原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只是常年征战在外,难得回府几趟,裴元歌却处处顶撞,让他十分难堪。没想到这次病重,倒对他亲近起来,终究是大了懂事。裴诸城心中喜悦,笑着抚摸着她的头,道:“好好好,父亲替你做主,都是你姨娘可恶,处处欺负你,赶明儿咱们父女联合起来欺负回去,好不好?”

  裴元歌嫣然一笑,道:“算了,能够博父亲一笑,就算被姨娘打趣,我也认了!”

  这句话一说,到变成了她忍辱娱亲,博父亲欢颜。

  章芸和裴元容没想到,他们连番设计,到最后反倒成全了裴元歌,都气得仰倒。连章芸也几乎保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在桂嬷嬷和白薇白芷的“悉心教导”下,裴元歌素来不与裴诸城亲近,怎么突然之间转了性?是谁在中间捣鬼?着实可恶!

  裴元容掩口娇笑,似乎只是在说笑:“父亲自然最疼四妹妹,这不,听说四妹妹被退了亲,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要给四妹妹撑腰呢!”但终究年轻,言语中的棱角遮掩不住。

  裴诸城浓眉微蹙,元歌的病本就是因退婚而起,此时尚在病中,哪能再提此事?但念着裴元容年幼,倒也没出口斥责。不过,他是武将,习惯干脆利落的风格,既然提到,索性把事情处理清楚,免得日后纠缠:“歌儿,这桩婚事,恐怕是不成了。”

  终于说到了重点!

  章芸又得意起来,这些天,她早授意桂嬷嬷等人在裴元歌耳边灌输挽回婚事的重要性,更将结果说的十分严重,威逼利诱,必定要让裴元歌哭闹着要挽回亲事。

  以裴诸城的脾气,镇国候府退掉与裴元歌从小就定下的婚事,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裴诸城都不可能再让裴元歌嫁过去,以免受苦。但裴元歌却不明白其中的苦心,只想着镇国候府的门第,以及被退婚后的悲惨境遇,自然更愿意嫁过去。而且,方才裴元容的话里本就带着陷阱,说裴诸城是为裴元歌撑腰来了,裴元歌被桂嬷嬷等人说服,若哭闹着一定要裴诸城挽回,裴诸城固然不回去,但也会对裴元歌失望,疼爱之情渐淡。

  要挑拨离间吗?

  望着章芸含笑的眼眸,裴元歌心中淡淡一笑,前世的她的确不懂事,在这件事情上与父亲争执。但她已非从前,这次,恐怕章芸注定要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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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4章 “慈爱”姨娘,感天动地

  “女儿明白,父亲是为女儿好。如果镇国候府是因为对女儿不满而退婚,那即便女儿嫁过去,他们也不会善待女儿;若是因为什么误会,那么,这样不辨是非的人家,也无法成为女儿的依靠。”裴元歌缓缓道来,有理有据,完全说到了裴诸城的心坎。末了又黯然道,“女儿只是伤心,让父亲丢脸了!”

  看着无辜的女儿,裴诸城心中满是怜爱,柔声道:“与歌儿无关,是镇国候府欺人太甚!哼,那个世子安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被娇宠得狂妄自大,又心胸狭窄,哪里配得上我的歌儿!歌儿放心,父亲日后,必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婚事!”

  就算镇国候府如今攀上了太后,他也要为歌儿讨回公道!

  章芸眉眼轻扬:哼,一个其貌不扬,无才无德的贱丫头,又被退了婚,这辈子还能寻什么好婚事?往后也只能任她揉捏罢了!

  裴元歌摇着他的手臂,嗔道:“女儿才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父亲,除非父亲厌了我,不要我了!”说着又吃力地向裴元容一福,道,“咱们姐妹都是裴府的女儿,一荣共荣,一损同损,镇国侯府退婚,只怕姐姐们的清誉也要受影响,也难怪三姐姐心中有气,元歌在这里给三姐姐赔不是了。”

  她年纪最小,又是被退婚之人,尚能如此体贴懂事,想到裴元容的清誉,给她赔礼道歉。相比较而言,作为姐姐,裴元容不但不安慰妹妹,方才反而带刺地提起退婚之事,相比较之下,未免显得心胸狭窄,不够关爱姐妹。

  从来只是她陷害裴元歌的份儿,裴元容怎么也没想到裴元歌会主动出击,一时傻了眼。

  见裴元容无言以对,章芸心中着急,忙笑道:“元歌你这是什么话?你和容儿是姐妹,容儿怎会为此生气?就算生气,也是气镇国候府欺人,替你抱不平!”说着,似乎无意中碰到左臂,“啊”的一声低吟出声,面露痛色,一下子将众人的目光吸引到她的左臂上。

  看着那微现不便的左臂,裴诸城心头涌起了一股柔情,再看看裴元容,方才的不悦登时烟消云散,柔声道:“你左臂有伤,还是小心些,快坐下吧!”

  “姨娘左臂受伤?这是怎么回事?”明知道章芸在做戏,裴元歌还是满眼惊讶地问道。若不让章芸把戏唱起来,后面她又如何能够砸场子呢?

  章芸神色苍白,却仍然笑得慈爱:“没什么要紧的,元歌不必放在心上。”

  裴诸城却感叹道:“歌儿你有所不知,之前你病得昏昏沉沉的,昼夜不醒,章姨娘忧心不已,四下延医也不知道哪来的游方医生,居然说要以人肉为引,才能治好你。章姨娘知道后,当即从胳膊上割下一片肉给你做药引。没想到,服下后竟真的好了起来。章姨娘待你如此慈爱诚心,却又不居功自傲,这样大的事情,连跟你说一声都没有。”赞赏地道,“芸儿,我把裴府和元歌交给你,果然没有看错人!”

  章芸羞涩地低下头,姿容娇媚:“老爷别这样说。”

  裴元容趁势撒娇道:“姨娘,你对四妹妹比对我还好,只疼她,不疼我了,我不依啊!”

  “三小姐快别这么说,姨娘这是大慈,是咱们裴府的福气啊!”旁边桂嬷嬷闻言,擦了擦湿润的眼角道:“老奴也想不到,章姨娘如此娇弱,居然能忍痛割自己手臂上的肉为四小姐治病,可见她对四小姐的慈爱之心,实在是感天动地,这才让四小姐的病好了起来。”

  “割肉疗亲啊,就算亲生母亲也不过如是吧!”

  “说起来也是四小姐有福,才有这样疼爱她的庶母,能把她从鬼门关救了回来,不然恐怕……”

  屋内的丫鬟嬷嬷纷纷道,都对章姨娘的行为赞不绝口,屋内一片赞扬之声。

  听着周围人的谀辞,裴元歌脸上也是一副感动莫名的样子,眼眸中雨雾弥漫,盈盈欲滴,哽咽道:“章姨娘,我……没想到你待我如此好……我……”说着慢慢流下泪来,“从前都是我不懂事,不知道姨娘的好,从今后,从今后我……我什么都听姨娘的!”

  这是她前世所说的原话,如今说来,自然情真意切,不露半点痕迹。

  前世的她与章芸关系原本平常,直到镇国候府退婚,她受了打击,又一病不起,正是最脆弱伤痛的时候。听到章芸竟然为她割肉疗病,心中的震撼感动可想而知,从此对章芸再不怀戒心,言听计从,连带对骄纵的裴元容也诸多忍耐。

  那时候的她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切都是章芸所设计的?

  割肉疗病……一块猪肉就收服了她和父亲两个人的心,好高明的“割肉”疗病!

  见这副母慈女孝的情形,裴诸城十分欣慰,他原本还担心章芸会亏待裴元歌,听说割肉疗病的事情后,完全地放心了。这样大慈的举动,想必章芸真是将元歌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章芸精于算计人心,又深知裴诸城和裴元歌的秉性,见轻易收服二人,心中得意,笑道:“好孩子,别哭了,小心伤了身体。从前的事儿都别提了,从今往后,咱们母女好好的便是。”看见一边准备好的药碗,忙道,“我们来得不巧,竟耽误你喝药了。这可是要紧事,来,姨娘喂你!”说着,端过药碗,舀起一匙,送到裴元歌的嘴边。

  看着章云一副慈母关怀的模样,裴元歌忍住心底滔滔的怒意,眼眸扫过黑酽酽的药汁,闪过一抹异色。随即脸上挂上一抹感动的笑容,伸手去接药碗,“姨娘为元歌割肉,受了伤,手臂必然疼痛,不敢再劳动姨娘,还是我自己来吧!”

  章芸誓要将“慈母”的形象维持到底,哪里肯给?

  两人争执间,裴元歌一个“不小心”,将药碗打翻,不偏不倚地正巧倒在章芸左臂受伤的地方。裴元歌大惊失色,慌忙道:“姨娘,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一定烫到伤处了,痛不痛?”说着,撩起章芸的衣袖,便想要查看伤处,一边又喝骂屋内的丫鬟,“都愣着做什么?没见姨娘被烫到了吗?还不快去拿烫伤的药物,再去请大夫过来!姨娘要是有什么长短,揭了你们的皮都是轻的!”

  比起裴元歌,章芸更加大惊失色,连声道:“不必了!不必了!”

  割肉疗亲,不过是在裴诸城面前讨好的手段,她可没那么傻,为了裴元歌这个眼中钉割自己的肉。这要让裴元歌拆了绷带上药,那可就全露馅儿了!

  005章 拆穿真相

  “姨娘别孩子气,还是上了药安心。毕竟姨娘是因我而伤,要是有什么意外,元歌必定愧疚终生!”裴元歌哪里肯让她轻易蒙混过关,笑着道,依然执着地要为她上药。

  章芸心中忐忑,如果当着裴诸城的面被拆穿,那后果……不动声色地掐了裴元容一把,想让她解围。

  裴元容醒悟,急忙道:“四妹妹先坐下。我们都是来探望你的,如果让你劳动,那反而违背了本意。再说,四妹妹犹在病重,怎么能再见血呢?这太不吉利了。还是让姨娘会四德院再上药的好!”

  她这一番关爱之语,立即赢得裴诸城赞赏地点头。

  “三姐姐这话就不对了,姨娘本就是我的庶母,此番又是为了救我而受伤,这样的大恩大德,从今往后,我也只能把姨娘当做我的亲生母亲来侍奉了。试问,哪里有母亲受伤,却因为女儿生病而不上药诊治的?我要是此时还计较这些,岂不是连畜生都不如了?”裴元歌义正词严地道,神色坚决凛然,“再说,有姨娘如此珍贵的药引,我的病必然会好。还是赶快把绷带解下来,重新上药,免得耽误了时候。”

  她这话说得重了,又有理有据,顿时把裴元容噎得哑口无言。

  裴诸城点点头,道:“歌儿说的是,既然她都不计较,又是自己家里,伤势要紧,芸儿你就别推辞了。”

  见裴元歌轻易将了裴元容的军,章芸心中大急,暗骂裴元容不中用。但裴诸城都已经发话,她再推辞也不合适,只能勉强笑道:“多谢老爷关爱,那我就等药拿来上药好了。”

  偏巧小丫鬟没眼色,被裴元歌一吓,很快就拿了烫伤和刀伤的药物过来。

  章芸也不顾上想怎么收拾这个笨丫鬟,只想拖延时间,却偏偏无话推脱,只能慢慢地撩开衣袖,准备解绷带,心头惴惴不安,不知道待会儿要如何向裴诸城解释。

  眼看着就要露馅儿,旁边的桂嬷嬷突然道:“哎哟,姨娘跟四小姐都是千金之体,哪给人上过药?再说,众目睽睽之下,还有老爷在,姨娘哪能如此露出手臂呢?这太不成话了!还是老奴带姨娘到屏风后面去上药吧!”

  章芸心头大定,立时就坡下驴,从善如流地跟着桂嬷嬷到了屏风后面。

  眼看着功败垂成,却被桂嬷嬷搅了局,偏她说得有理,难以反驳,裴元歌心头大恨。

  走到八扇秀花鸟草虫的屏风后面,章芸这才松了口气,赞赏地看了眼桂嬷嬷,脱下手腕上的赤金嵌羊脂玉的手镯赏给她。不过,她进来换药,如果换下来的绷带上什么都没有,未免惹人怀疑。而且,完好无损的手臂也太容易露出破绽……

  眸中厉色一闪,章芸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地扎入左臂,再咬牙一划。

  鲜红的血顺着金簪流了下来。

  没想到章姨娘会这样做,桂嬷嬷吓了一跳,失声道:“章姨娘!”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补救地道,“姨娘,这伤势可不轻啊,你看,都是血!”声音微带颤抖,赶紧手忙脚乱地帮章芸上好伤药,又用绷带缠好,把衣袖放了下来,帮她插好金簪,这才扶着章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裴元歌敏锐地注意到章芸的苍白,再联想到桂嬷嬷屏风后的一声惊呼,隐约感觉到不对。

  无论如何,她必须在这时候,在父亲面前拆穿章姨娘割肉疗病的真相。不然,以她的狡猾机警,一定会想办法做手脚,到时候想要再抓她的痛脚可就不容易了。心念电闪,裴元歌突然出声,担忧地道:“姨娘的脸色比先前更加不好了,是不是伤势恶化了?真是的,大夫怎么还不来?要是姨娘因为有什么万一,我真是万死难赎!”

  “别乱说话!”裴诸城皱眉,斥责了裴元歌一句,见章芸神色确实不对,也不禁担忧,“芸儿你还好吧?”

  章芸还未说话,裴元歌已经抢先道:“父亲看姨娘的脸色,怎么会好?偏偏府上没人懂医,这可怎么办是好?”忧心焦虑的模样,比裴元容还像章芸的亲生女儿。忽然眼前一亮,挽住裴诸城的胳膊道,“父亲,你是将军,常年征战,一定懂的处理伤口,不如你先帮姨娘看看,等大夫来了再详细诊断?”

  章芸心中微惊,用力地捏了一把桂嬷嬷。

  桂嬷嬷会意,忙陪笑道:“四小姐真是急糊涂了,虽说老爷和姨娘是夫妻,不必诸多忌讳,但这还是在四小姐的院子里呢?我看姨娘只是体弱,不如让姨娘先回四德院休养,等大夫来了再处理伤口。”裴府会请的大夫,都被章姨娘收买了,到时候还不是章姨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嬷嬷好糊涂!”裴元歌厉声斥责道,“姨娘的身体何等重要,岂能轻慢?再说伤得又重,万一有什么意外,你担当得起吗?”说着又去像裴诸城撒娇道,“父亲,我实在担心姨娘,你先帮她看看严不严重,好让我和三姐姐安心,好不好?”为了加重砝码,她又拉上了早就不知所措的裴元容。

  拗不过爱女,加上也着实担心章芸,裴诸城点点头,道:“芸儿,过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章姨娘暗自庆幸自己在屏风后的狠厉决断,但不知为何仍觉得心中惴惴,但也只能依言在裴诸城身边坐下,伸出了左臂。不怕不怕,现在她左臂的确受了伤,老爷看到了也只会赞她仁慈,对裴元歌掏心掏肺,绝不会知道那是假的!

  裴诸城小心地帮她解开绷带,随着一圈一圈的绷带褪落,露出了鲜血淋漓的伤口。

  看到伤口,裴元歌明白桂嬷嬷为何会失声惊叫了。这个章芸的确够心狠手辣,对自己也能下去这样的狠手!不过,这番苦头,她算是白吃了。章芸久在后宅,耍阴谋诡计是一把好手,但毕竟养尊处优,想必以为所有的伤都一样,只有有伤口,只要流血就能蒙混过关。但父亲久经沙场,见惯各种伤口,一定能够分辨出其中的区别。

  果然,看到章芸的伤口后,裴诸城的脸猛地沉了下来。

  “咦?这伤口——”裴元歌故作惊讶地道,满脸疑色,显然已经起了疑心。裴诸城心头微沉,沉沉地看了她一眼,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裴元歌明白他的意思,改口道,“伤口看起来很严重啊!”

  “没事,只是看起来严重而已。”裴诸城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好孩子,你好好休息,父亲明日再来看你。”紧接着转过头来,对着章芸却已经换了一副脸色,沉声道:“你也别打扰歌儿休息了,跟我来!我要好好地跟你谈一谈你的伤!”

  章芸知道不妙,却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惴惴不安地跟了上去。

  见裴诸城见到伤口时面色突变,再加上裴元歌生硬的改口,再听到裴诸城这样冷淡的话语,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这中间有问题,难道说章姨娘这所谓的“割肉疗病”有猫腻?而且,现在明显被老爷察觉到了,难道说,章姨娘这次要倒霉了?

  尤其是深知内情的桂嬷嬷,想想事情的前因后果,心头忍不住泛起了寒意:今天这一切,恐怕不是巧合,而是四小姐存心要拆穿章姨娘!而且,之前提到退婚之事,四小姐也没有按照她的叮嘱行事,也突然间跟老爷亲近起来,还有前几天挨打的白芷……在她的“倾心教导”下,四小姐毫无主见,事事都深信她,根本就是她和章姨娘手中的傀儡,完全按照他们的意图行事,怎么会突然之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想想今天裴元歌的言行手段,桂嬷嬷心头猛震,看向她的目光既惊且惧。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裴元歌转头,正迎上桂嬷嬷猜疑惊惧的目光,向她微微一笑,眸光冰雪般凛冽。桂嬷嬷显然是静姝斋的头儿,老奸巨猾,联合章姨娘和芳华苑一众大小丫鬟,把她当做提线木偶一样任意摆弄,今天更是差点坏了她的事。

  有她在身边,处处缚手缚脚,还要防备她捣鬼,必须要想个办法,先把这颗钉子从芳华苑拔掉!

  望着沉默安静,眸光微垂的裴元歌,桂嬷嬷心头突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006章 姨娘诉委屈

  书房内,铜质鼎炉雕刻成卧坐的狻猊,昂首向天,嘴中吐露出一缕缕白烟,在空气中袅袅弥散。

  “跪下!”裴诸城坐在紫黑色的酸枝木圈椅上,面色阴沉,声音虽然不高,却极具威仪。表面看起来仍然平静,但熟悉他性格的人,都知道他此刻正处在震怒之中,“章芸,你可知罪?”

  章芸当即跪下,满脸疑惑,表现得天衣无缝:“婢妾不知有何错?”

  “好一个割肉疗病,好一个大仁大慈!”裴诸城冷笑,心头的怒气不住攀升,“你以为我如此好蒙骗?告诉你,簪子的划伤,与利刃的割伤,伤口完全不同。而且,新伤与已经过了两三天的旧伤也有区别。你左臂的伤口明明是才用簪子等物划伤的,居然敢说是为元歌割肉疗病?是不是还要我验一验你头上的金簪,你才肯承认?”说到后面,语调中已经有了掩饰不住的怒气。

  章芸这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她早有准备,并不惊慌。盈盈水眸凝视着裴诸城,慢慢地涌出泪珠来,挂在修长的睫毛上,欲滴未滴:“原来老爷是为这件事责怪我?”声音极为凄楚,似乎委屈无限。

  “难道我责怪你错了吗?”裴诸城语气沉凝,压抑如风雨前夕。

  “老爷征战在外,已经两年不曾回府,婢妾为老爷打理家务,照顾子女,经营产业。虽不敢说劳苦功高,却也是尽心尽力。老爷瞧瞧如今的裴府,就该知道婢妾的用心。”章芸的声音渐渐哽咽,泪珠一颗一颗从白皙的面颊滚落,宛如珍珠碎玉般,格外楚楚可怜,惹人怜惜,“但老爷一回来,丝毫不理会婢妾的辛苦,反而因为婢妾对老爷的一片心意责怪婢妾,婢妾,婢妾……”

  说着,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气弱娇怯,甚至有些喘不上起来,委屈到了极点。

  “你伪造割肉疗病,居然是为了我?我倒要听听,这是什么道理!”裴诸城难以相信,但想到这些年她打理府务的辛苦,声音还是缓和和些许。

  “婢妾知道,因为明锦姐姐的关系,老爷对四小姐格外疼爱,但四小姐天生脾气执拗,不与老爷亲近,老爷为此十分伤怀。”章芸知道自己的哭诉开始起作用,更加神情凄楚起来,梨花带雨地道,“婢妾是老爷的人,见老爷为此苦恼,岂有不为老爷解忧的道理?”

  裴诸城仍难脱恚怒:“但这与你假作割肉疗病有什么关系?”

  “婢妾想,如果婢妾跟四小姐能亲近些,也能够给老爷和四小姐说和说和。但这些年,无论婢妾如何讨好四小姐,却都无功而返。”章芸置若罔闻,径自哭诉道,“老爷也亲眼见到的,给四小姐送衣裳首饰,吃穿用物,却被四小姐扔了出来,兜了婢妾一身;好意关心寒暖,换来的却是四小姐的恶言相向,甚至要动手殴打婢妾;四小姐顽劣,得罪了教习先生,婢妾一位一位地去赔礼道歉,苦苦挽留……”

  想到自己亲眼所见,章芸母女在元歌处受的委屈,裴诸城叹息,神色无奈。

  对于元歌,章芸可以说是掏心掏肺,尽心竭力,甚至还约束元华和元容,对元歌百般忍耐,偏偏元歌不领情。其实,不止是她们,即使是他,也常常遭到元歌的顶撞和怒目相视。

  但是,裴诸城不知道,他所看见的,都是章芸故意设计好,看起来完全是元歌无礼顽劣,桀骜不驯的情形。被捂住耳朵,蒙住眼睛的人,不只是裴元歌,还有他。

  “我知道,这些年,元歌让你和元华元容受了不少委屈。”裴诸城的声音里带着抚慰,神色也已经缓和了许多。

  “四小姐是嫡女,元华元容是庶女,婢妾更只是妾室,不敢有怨言,更不敢称委屈。”章芸听声辨意,知道裴诸城的怒气已然消散,继续道,“婢妾百般做尽,却始终无法得四小姐喜欢,实在是无奈,才出此下策。原本想,若四小姐能因此喜爱婢妾,婢妾也可为四小姐和老爷做个桥梁,使父女得以共享天伦,拳拳之心,都是为了老爷着想。没想到老爷不但不领婢妾的心意,反而责怪婢妾……”

  说着,又掩袖哭个不停,娇弱可怜。

  裴诸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你真是为了我,才假作割肉疗病之事?”

  “老爷想一想,若不是为了老爷,婢妾又何必自残身体?这整件事,婢妾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听到这话,章芸猛然抬头,泪痕满面,“此事婢妾本就没打算隐瞒老爷,只是老爷回来后,只问了两句镇国候府的事情,便匆匆赶往静姝斋,婢妾还未来得及说明。若说婢妾有欺瞒之错,婢妾不敢否认,愿任由老爷惩处,但若说婢妾另有所图,婢妾死不瞑目!”

  这一番哭诉手段玩得十分漂亮,先提自己操持家务的尽心辛苦,再提裴元歌从前的顽劣,她的委屈,最后兜兜转转,又将这一切归结在她对裴诸城的拳拳之心上,即便是百炼钢,听了她这一席话,也要化作绕指柔了。

  虽然她说的入情入理,但裴诸城还有着一线清明,怀疑地道:“既然你不曾割肉疗病,那元歌病重,为何会突然好起来?”

  章芸心中一震,几乎失色,如果裴诸城知道她在裴元歌的药里做了手脚,必定不会轻饶。急道:“老爷,四小姐的病,是因为退婚受了打击,心情郁结,加上体弱,若以才会缠绵病榻。但大夫说了,并不算要紧,好生调养便是,如果四小姐真的病重,婢妾担忧焦虑还来不及,哪里有心思做这些事情?”

  裴诸城沉吟许久,神色难辨:“以后不要再玩弄这种手段,元歌还只是个孩子!我还有事,今晚就睡在书房,你不必等我。下去吧!”

  出了书房,候在外面的王嬷嬷立刻迎了上来,到了僻静地方,急问道:“姨娘,怎么样了?”

  “老爷虽然信了我的说辞,却还在生气,说今晚不会到四德院,让我不必等。都是因为那个贱丫头!”章芸心头既恼且痛,手中的绢巾被揉捏得不成样子。以往,裴诸城回府后,第一晚必定宿在她的四德院,这不但是对她的宠爱,更是向府内所有人昭示她的地位,这次却……

  王嬷嬷却松了口气:“老爷既然罚了,那这件事就算掩过去了。最重要的是,镇国候府退亲之事,老爷似乎并未起疑,这才是真正的大幸!”末了又安慰道,“至于静姝斋那位,镇国候府一退亲,她这辈子就算毁了,自个儿又愚笨不堪,以后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姨娘还怕出不了这口气吗?”

  “不行!”章芸断然拒绝,“老爷已经动了疑心,这时候我不能再有动作。”

  “咱们不能有动作,别人还不能吗?”王嬷嬷指了指静姝斋的方向,再指指自己头上桂花形状的银簪,目露精光,“让她动手,到时候闹翻了天也是静姝斋内部的事情,那可是嫡女的院落,姨娘怎么敢管?这事儿无论如何也怪不到姨娘头上!”

  007章 谋算

  夜深人静,月色如霜。

  裴元歌躺在床上,却并未入睡,凝视着黑夜深处,心头仍在盘算着,要如何才能除掉桂嬷嬷。这人老奸巨猾,又有手段,在静姝斋里定会处处给她使坏。而且她是自己的奶娘,身份不同寻常下人,稍不小心,被她和章芸反咬一口,说自己忘恩负义,刻薄狠毒,传扬出去,对她可极为不利。

  想了许久,虽然算计,却都需要人配合,但此刻的问题是,静姝斋早被桂嬷嬷把持,其他的院落她更伸不进去手,无人可用!

  目光无意中触到自己的手腕,思绪忍不住又回到了那晚蓦然出现的纸条。

  “药被动了手脚,勿用。拖延时间,老爷即日便归。”

  如果没有那张纸条,裴元歌怎么也想不到,这次自己病重,也是章芸做的手脚。但想想也对,她身体素来不错,只是被镇国侯府退婚一事打击到,气急攻心,怎么可能缠绵病榻这许久都不好,甚至还病重昏迷?原来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章芸做的手脚,目的就是为了演出这么一场好戏!

  只是不知道,传消息给她的人到底是谁?

  那人给自己传信,应该是好意;而且看信中的措辞,该是府内的人。如果能够找到那人,自己便能得一帮手,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但是,这张纸条前世并未出现,裴元歌也实在想不出,这府中,除了裴诸城,还会有谁对她抱有善意?

  就在这时,寂静的夜里,突然出现了一丝轻微的响声,缓慢谨慎地向她的卧室靠近。

  淡淡的中草药味道飘来,若有若无。

  裴元歌心头一震,这种味道,似乎跟那晚传递纸条给她的人留下的气息相同……心念电转,她急忙闭目躺下,假装熟睡。闻着那个草药清香越来越清晰,似乎有人到了床边,微凉的手指按在她的脉腕处,然后听到一声浅浅的吁气声,似乎放下了心事。

  听声音是女子,裴元歌手腕猛地一转,反手握住那人的手指,翻身起来。

  那是个身着浅绿色比甲,淡紫色长裙的女主,十七八岁模样,梳着双鬟,一身丫鬟装束,秀丽的容貌似熟悉却又有些陌生。裴元歌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犹疑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紫……紫苑?”

  紫苑是她娘生前的丫鬟,后来娘亲过世,紫苑便成了她的大丫鬟,原本很受重用,但在裴元歌七岁那年,她偷了裴元歌的一套赤金头面首饰,被揭发后,裴元歌要赶她出府,却被原配夫人舒雪玉派人拦阻,将紫苑要到了她的蒹葭院,从此便再也不曾见面。后面发生了一连串的事情,裴元歌已将快忘了这个人了。

  没想到,暗里给她传递消息的人,居然是她!

  月光下,骤然被抓住的紫苑面色有些苍白,惊愕地看着裴元歌,眸光惊骇,似乎不知所措:“小……小姐……”她很惊慌,秀美的唇被咬的毫无血色。

  小姐?

  在静姝斋,无论明面还是私底下,都称她为“四小姐”,裴府的四小姐。而紫苑却叫她“小姐”,可见在她的心里,裴元歌是她唯一的小姐,没有别人。有时候,一个称呼就能说明很多事情,亲疏远近尽在其中,可惜,前世的裴元歌并不懂得这些。

  裴元歌心中感叹,轻声道:“五年前盗窃的事情,你……是被桂嬷嬷冤枉的吧!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小姐!”紫苑猛地睁大眼睛,没想到裴元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大颗大颗地泪珠顿时滚落下来,无语凝咽,只是一直摇头,许久才低声哽咽道,“小姐别这样说,不是您的错,是奴婢没照顾好您,奴婢对不起明锦夫人,对不起您。”小姐当时还小,什么都不懂,被桂嬷嬷那群人蒙蔽耳目,任意摆弄。她有心劝阻,却因此成了桂嬷嬷的眼中钉,终于设计将她赶出了静姝斋。

  “是你传消息给我,说药被动了手脚,让我不要服用?”裴元歌确认道。

  紫苑含泪点点头:“奴婢以前伺候明锦夫人时,曾经跟夫人学过医术,这次见小姐病得蹊跷,害怕是章姨娘对您下手,便趁着桂嬷嬷她们不注意,偷偷潜进来。结果发现是药被人做了手脚,多加了一味药材,不但将小姐的病情拖得严重,而且……而且那药材对女子身体伤害极大,小姐本就体弱,服用得多了,可能会……”她的神情突然变得极为悲愤,却仍压低了声音道,“可能会永无子嗣!”

  永无子嗣?

  裴元歌咬牙,对女子来说,子嗣是终身的依靠,甚至比夫婿还要重要,无子,甚至是休妻的正当理由。可想而知,女子如果没有子嗣,将来的情况该有多么的凄惨落魄!如此狠辣隐秘,又一箭双雕,章芸的确好手段!

  不过,汤药被人动了手脚……

  裴元歌心中忽然一动,此事或许可以为她所用……谋算她?哼,那她就要让章芸知道,什么叫做赔了夫人又折兵!

  “下药的人,不用想,必定是章姨娘。我记得,你以前就常劝我,说桂嬷嬷和章姨娘都是不是好人,让我不要亲近他们。你是对的,可惜我没有听!”裴元歌拉着她的手,柔声低语,“紫苑,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你还愿意回静姝斋来,助我一臂之力吗?”

  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可靠的人手。

  虽然,紫苑在蒹葭院五年,如今可信与否难以确定,但至少,她与桂嬷嬷不合,因此被设计赶出静姝斋,所以绝不会是章芸的人。单凭这一点,就对她很有用了,而且,她还懂得医术药物……

  “能回静姝斋,是奴婢日日夜夜心之所向。”紫苑眼眸骤然明亮,但很快又黯淡了,低声道,“可是,奴婢如今是蒹葭院的人,老爷绝对不会同意夫人的人接近小姐的。”

  这就牵涉到了十年前裴府的旧事——裴元歌生母明锦之死。

  当初明锦是平妻,入府后极受宠爱,原配夫人舒雪玉因此处处给她难堪,两人不和,举府皆知。在元歌三岁那年,明锦暴毙,舒雪玉作为原配,追查此事,杖毙了许多人;而裴诸城闻讯从边疆赶回来后,又杖毙了许多人,因此中间的内情,除了寥寥数人外无从得知。只是,事后舒雪玉被褫夺掌府之权,禁足于蒹葭院,永不许出来。此后,府内便渐渐由章芸独大。

  人人都说,是夫人舒雪玉因为嫉妒,害死了明锦夫人。

  前世的裴元歌也以为,她娘是被舒雪玉害死的,但前世临死前,从裴元容口中得知,她娘其实是被章芸所害,那么,夫人舒雪玉就是冤枉的。只是,父亲如今恐怕还是深信,娘是被夫人舒雪玉所害。试问,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可能允许蒹葭院的紫苑来伺候裴元歌呢?

  裴元歌却毫不在意:“放心,我会让父亲答应的,不过需要你来配合我。”

  看着小姐胸有成竹的模样,神色淡定,浅笑轻颦间,却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信服……小姐,真的跟以前不同了,明锦夫人在天之灵若是知道,一定会觉得欣慰吧?紫苑点点头:“嗯,我一切都听小姐的!”

  “明天,父亲会来看我,届时你就……”裴元歌附耳低语,将心中算计慢慢道来……

  008章 智除桂嬷嬷(上)

  “四妹妹,我来陪你说说话,你可别嫌我烦!”一大早,裴元容便来到静姝斋,头戴赤金琉璃八宝簪,身着大红色秀金线缠枝花纹的绣袄,下配色泽鲜艳的石榴裙,更衬得面色白腻,如春晓之花。与床上病恹恹、面色苍白的裴元歌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显得她光彩照人。

  裴元容心中得意,裴元歌是嫡女又如何?被退了亲,容貌又没她好,将来只有被她踩在脚底下的份儿!

  裴元歌淡淡一笑,道:“三姐姐来得好早,我还没用早膳,你就到了。”病人还未用膳,裴元容就来了,有这么探病的吗?分明是来添堵的!

  “没事儿,你慢慢吃,我先坐着。”裴元容没有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来,还以为裴元歌怕自己来蹭饭,心中鄙夷:我采薇园的饭菜比你好无数倍,还稀罕你这冷粥素菜?要不是娘让我来,我才不愿意踏入你这静姝斋呢!却也不去外厅,眼珠子滴溜溜地直往屋内的摆设上扫。

  裴元歌也不理她,径自用膳。

  “呀,四妹妹,你这套十六开紫檀座的床头琉璃屏风好漂亮!”裴元容目露艳羡,床头屏风以精致小巧为美,四开最常见,八开已经是难得的精品,这座居然是十六开的,而且做工精细,夹在琉璃屏面中间的绘痕好似流水般,流畅生动,栩栩如生。

  裴元歌这里居然有这么好的东西,准是父亲偏心!

  裴元容嫉恨不已,上前拿着屏风不住地摩挲,自然而然地笑道:“我屋里刚做了一张紫檀木刻牡丹迎春的拔步床,这屏风刚好配我的床。四妹妹一向最大方,想必会成全姐姐,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也不问裴元歌的意见,便要将屏风交给身后的大丫鬟锦绣,让她拿回采薇园。

  裴元歌将手中的粥碗往桌案上一放,心中恼怒。

  以前,裴元容就这样大咧咧地拿走了她不少好东西,偏桂嬷嬷拿着姐妹间和气重要,身为嫡女要大度的鬼话蒙她,让她不要做声。可惜,现在的她已非从前,这次她休想得逞,非但如此,从前从她这里拿走的东西,她也要全部讨回来!

  正要话说,屋外传来白薇清脆的声音:“四小姐,老爷和章姨娘来瞧你了。”

  说话声中,裴诸城已经进来,先道:“歌儿别起身了,养身体要紧。”进来内室,一眼瞧见光彩照人的裴元容,心中欣慰,慈爱地道:“我以为我就够早了,没想到容儿比我还早,想必是担忧歌儿的病情,所以一大早就过来了吧?姐妹间正该如此!”

  身后跟进来的章芸身着雨过天青色褙子,葱绿罗裙,清新秀丽,闻言脸上浮起了一抹微笑。

  裴元容正要再说两句,好讨裴诸城的喜欢,裴元歌却已经娇笑着开口,道:“可不是吗?三姐姐一大早就来了,我正用膳,还没来得及说话,倒先跟我要这座十六开紫檀座琉璃屏风呢!这知道的呀,说三姐姐是来探我病来了,不知道,还以为她是专来要东西的呢!”

  来探病,却不问病人病情,先要起病人屋子里的东西来了!

  从裴元歌的玩笑里,裴诸城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微微皱起眉头,这容儿,眼皮子也太浅了!等到看清那座屏风,浓黑的眉皱得更紧了,不悦地开口道:“容儿胡闹!你是来探病的,怎么反而要起东西来了?”

  裴元容却舍不得这架精致的屏风,嘟囔道:“不过一座屏风而已,也值得四妹妹告状?”

  “三姐姐说的是,不过一座屏风而已,跟我们姐妹比起来,算什么?只不过,这屏风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我看着它,就像看见我娘一样,这是我的一点念想,所以不能给三姐姐。”裴元歌径自微笑着,虽然苍白的脸色、浓密修长的刘海掩饰了美丽的容华,但浑身的气度风范却因此更加卓然,“我记得我还有座八开的双面绣床头屏风,一套紫檀木雕刻的聚八仙人物传,跟这琉璃屏风比也不遑多让,都好看得紧,我就送给三姐姐了。”说着扬声叫道,“桂嬷嬷,还不把那两样物件拿出来,送给三姐姐?”

  此话一出,桂嬷嬷和裴元容双双面色剧变。

  她说的这两样东西也都价值千金,精致美丽的确不在这座琉璃屏风之下。问题是,这两样东西早就被裴元容瞧上拿走了,如今哪里拿得出来?就算桂嬷嬷说是裴元歌以前就送给裴元容的,在裴诸城面前也不像话啊——如此贵重的东西,裴元歌已经送了两件,如今裴元容居然还要?

  要是裴诸城再无意中一想,裴元歌到底“送”给裴元容多少东西,追究起来,那可就麻烦大了!

  真不知道,这四小姐突然提起这两样东西,到底是巧合,还是有意?

  裴元容紧张地道:“我不要了!我不要了!”双手连摆,神色慌乱。

  “四小姐真不愧是嫡女风范,大度从容,难怪老爷如此疼爱四小姐呢!”章芸见状心知不好,急忙打圆场,顺着裴诸城的心意逢迎裴元歌,希望能将此事就此揭过。

  听了这话,裴诸城面色缓了缓,疼爱地摸摸裴元歌的头,却仍瞪了裴元容一眼,正要开口。

  眼见裴诸城还是不肯放过,桂嬷嬷急中生智,道:“瞧老爷和小姐们说得投契,四小姐连喝药都忘了。大夫可叮嘱了,这药得趁热喝,不然会减了疗效。”她知道裴诸城最疼裴元歌,提到裴元歌的病情,肯定会把其他事情暂且放过一边,等这碗药下去,大概也就忘了。

  果然,听说会减了疗效,裴诸城立即住口。

  桂嬷嬷果然老奸巨猾,深谙众人心理,这样的毒蛇,绝不能再容她留在静姝斋!至于裴元容,想要收拾她,日后有的是时间和机会,不急在此刻。想到这里,裴元容脸上浮现出微笑,娇嗔道:“父亲不知道,桂嬷嬷最忧心我的病,拿药煎药一手负责,从不假手他人,顿顿督促着我喝,害得我想少喝一顿都不行!”在桂嬷嬷的紧迫盯人下,为了不喝药,她可谓煞费苦心。

  桂嬷嬷松皮般的老脸上浮现出朵朵菊花:“瞧四小姐说的,这是老奴的本份啊!”

  见她轻易跳入自己的陷阱,裴元歌嘴角勾起一抹异样的笑意,桂嬷嬷啊,这会儿你就尽管得意吹嘘吧,等下,我会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端起碗来,正要送往嘴边,院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喧哗声……

  009章 智除桂嬷嬷(中)

  裴诸城皱紧了眉头,喝道:“怎么回事?不知道四小姐病着吗?闹闹攘攘的,成何体统?”

  只见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匆匆跑进来,向众人一福,这才道:“回老爷的话,蒹葭院的紫苑说是奉夫人之命前来探望四小姐。白薇姐姐说,四小姐正在歇息,不能见客。一来二去的,两人就争执了起来,奴婢们在一起也拦不住,正要请老爷示下。”

  蒹葭院?裴诸城眉头皱得更深了,舒雪玉派人来探元歌?她在打的什么主意?

  章芸也颇为疑虑,舒雪玉被禁十年,不理府事,绝不会无缘无故突然派人来探裴元歌,难道是想在老爷面前卖乖讨好?哼,她才不会给那贱人机会!俯身在裴诸城耳边低语,目光不住地往裴元歌那里扫去,说得裴诸城连连点头,正要发话撵人。

  却听裴元歌微带虚弱的声音响起:“胡闹!虽然说夫人礼佛,许多人都不理会府里的事情。但毕竟是夫人,她院子里的丫鬟,你们也敢怠慢?既然夫人还挂念我,打发人来看,就让紫苑进来吧!”

  当初,舒雪玉因为明锦之死,被软禁在蒹葭院,但毕竟是家丑,不可远扬,因此明面上是说舒雪玉诚心礼佛,不理外事,裴诸城以为元歌不知此事,所以才会这样说。虽然不放心蒹葭院的人,担心会对元歌不利,但元歌已经发话,他若再说,便是扫了元歌的面子。何况自己在旁边,料想一个丫鬟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没有做声,任人将紫苑引了进来。

  章芸却在一旁暗自蹙眉,她很清楚,在桂嬷嬷和白薇白芷的挑唆下,裴元歌素来认为舒雪玉害死了她娘,对蒹葭院仇恨不已,没把人打出去已经是留情,怎么会让蒹葭院的丫鬟进来?

  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紫苑进来,知道裴诸城防备着自己,并不靠近,规规矩矩地向众人磕了个头,转达了舒雪玉对于裴元歌病情的关心。忽然间神色一凝,微微抬头,偷眼望向裴元歌手里的药碗,失声道:“小姐不要喝汤药,这药有问题!”

  别人还未开口,裴元歌先喝道:“胡说!这药是大夫开的,会有什么问题?”

  她这样一喝问,章芸和桂嬷嬷便不好再开口拦阻,或者让人把紫苑打出去,而必须听紫苑说个明白了。不过她们并不担心,因为裴元歌现在喝的药完全没问题。

  “回小姐的话,这碗汤药里有‘美人泪’的味道。此药性大寒,可治热毒,但是女子慎服,尤其如小姐这般体弱之人,若是服用得多了,伤了身体,可能会……永绝子嗣!我看小姐的面色,应该是心虚郁结,加上偶感风寒,怎么会有热毒?大夫又怎么可能开美人泪这味药呢?恐怕是有人在小姐的汤药里做了手脚!”紫苑神情悲愤,用美人泪来残害小姐的身体,这手段太卑劣了!

  永无子嗣,美人怎么无泪?这药名字虽美,药性却极阴毒。

  章芸命桂嬷嬷往裴元歌汤药里加的,正是这味药。永无子嗣,那么,裴元歌这辈子也就彻底没有了指望。听到“美人泪”三个字时,章芸有些心惊,但很快就平静下来,自以为明白了紫苑的来意。

  恐怕是她之前命桂嬷嬷往裴元歌的药里加这味药材的事情走漏了风声,不知怎地被舒雪玉得知,想借此在裴诸城面前攀诬她,好咸鱼翻身!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派人来探裴元歌?哼,被禁十年还不死心,还想跟我斗!

  只可惜,舒雪玉,你还是跟从前一样没脑子!

  早在她“割肉疗病”后,桂嬷嬷就不在加美人泪,不然裴元歌又怎么能好起来?眼下裴元歌所喝的汤药,完全是照大夫开放所煎,一点问题都没有!想到这里,章芸紧蹙的眉尖慢慢舒展开来,敢算计她?这次她要让舒雪玉彻底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都不可能再翻身。

  想到这里,章芸面色一变,假作恼怒地道:“桂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桂嬷嬷立刻会意,当即指着紫苑喝骂道:“你这丫头这话什么意思?四小姐的汤药都是老奴经手熬炖的,你是说,老奴下药害四小姐吗?”伸手在大腿上一拧,手帕子往脸上一搭,哭嚎着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老爷和章姨娘要替老奴做主啊!老奴一直以来伺候四小姐,忠心耿耿,全无疏漏,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夫人,竟被如此指责陷害,老奴冤枉啊——”

  这一番哭诉,很巧妙的把矛头从紫苑转移到舒雪玉的身上。前后意思一连,会让人觉得,正是因为她伺候裴元歌太尽力,所以舒雪玉才要陷害她,为的是不让裴元歌好过。

  “我就知道,她对元歌素来不安好心,怎么会派人来探?果然是来生事的!”因为明锦之死,蒹葭院一直是裴诸城心里的一根刺,闻言果然大怒,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放肆的丫鬟拖出去杖责五十,再派人到蒹葭院传话,就说,没有我的命令,蒹葭院任何人都不得出远门一步,违令者,杖毙!”

  他极少下这样严苛的命令,可见已经怒极。

  裴元歌正要说话,紫苑却已经向裴诸城磕头道:“老爷,奴婢愿受杖责之刑,只是,在此之前,请老爷先请太医来辨认汤药。奴婢死不足惜,但四小姐若有什么差池,那刻就悔之莫及了!”说着,砰砰砰地只管磕头,额头很快泛起了青肿。

  听她言之凿凿,裴诸城微带犹豫,当机立断道:“好,我会请太医来辨认汤药,但是,如果太医说,这汤药并无异样,那么,你,杖毙!”言罢,也不看紫苑,命贴身小厮石砚拿帖子到太医院请陈太医过来。

  章芸目视桂嬷嬷,桂嬷嬷会意,点了点头,示意汤药绝无问题,而之前的证据也早已经销毁。

  这次,舒雪玉又要弄巧成拙了!章芸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太医很快就被请来,听了裴诸城的话后,立刻动手开始检验,很快就道:“回裴将军,这碗汤药里的确被加入了美人泪!”

  章芸和桂嬷嬷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

  010章 智除桂嬷嬷(下)

  桂嬷嬷做事一向老道,若非有十足把握,绝不会束手待毙,这么说,是别人偷偷放入了美人泪,要陷害她们?怀疑的目光锁定在跪倒在地的紫苑,章芸缓缓道:“奇怪,四小姐的汤药一向好好的,怎么夫人一派紫苑你来,就多了一味药?”

  言下之意,显然是怀疑是紫苑动的手脚。

  紫苑神色坦然,迎上章芸的眼神,沉声道:“章姨娘错了,是四小姐的药一直有问题,只不过是我发现了而已!”

  “是吗?”章芸微眯着眼睛,眸光精湛,“事情怎么就这么巧呢?我们都不知道什么美人泪,偏偏你知道得清清楚楚;偏偏你一进门就知道四小姐的汤药里加了美人泪;又偏偏太医辨认过后,的确是多了这位药材,难道紫苑你能掐会算吗?”

  “奴婢曾经学过一点医术,美人泪性大寒,味酸中微甜,一闻便知。”紫苑针锋相对,“至于姨娘怀疑是我动的手脚……这很好分辨,据我所知,美人泪服用后半月内,药性都会显示在脉象中。只要请陈太医为四小姐把脉,就知道究竟是这碗汤药被人做了手脚,还是四小姐一直都身中美人泪之毒?”

  陈太医点点头,道:“这位姑娘所言不虚。”

  裴诸城立刻道:“有劳陈太医。”

  诊脉的结果,裴元歌的确身中美人泪之毒,不过还好不算严重,还能调理得过来。

  “酸中微甜……没错,我之前喝的汤药,的确是酸中微甜……”裴元歌呆愣住了,眼眸中渐渐浮现出雾气,忽然间拉住裴诸城的手,害怕地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汤药,汤药一直都是桂嬷嬷熬的……桂嬷嬷是我的奶娘啊……她为什么要害我?”

  听起来,她似乎惊吓过度,语无伦次,却是在不知不觉中坐实了桂嬷嬷的罪名。

  桂嬷嬷以前就常常用这种手段在裴诸城面前陷害裴元歌,哪里听不出这言外之意?心中胆寒,当即跪倒在地,大放悲声:“老爷明鉴,章姨娘明鉴,四小姐明鉴,老奴冤枉啊老奴伺候四小姐十三年,一向忠心耿耿,怎么会做这样欺主的事情?”

  “那你如何解释美人泪一事?”裴诸城面色铁青,居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害他的歌儿!

  “老奴……老奴……”任桂嬷嬷再精滑,一时间也找不出推托之词,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光喊冤枉,“老爷,这是有人要陷害老奴啊!老奴是四小姐身边最得力的人,恐怕是有人想要对四小姐不利,所以要设计除掉老奴啊!”这是又将脏水往舒雪玉身上泼。

  “对了,药渣!”裴元容忽然灵机一动,邀功道,“父亲,煎药的药渣应该还留着,只要去看看里面是否有美人泪,不就清楚了?如果没有的话,显然美人泪是后来加入的,这是有人陷害桂嬷嬷。”她难得聪明了一回,能想到这关键,心中十分得意。

  紫苑心中一惊,桂嬷嬷这人狡诈异常,又把持着静姝斋,小姐恐怕没办法在药渣里动手脚。

  偷眼望去,却见裴元歌依然神色凄惶,拉着裴诸城的手臂只管掉眼泪。

  然而,听了这话,桂嬷嬷更是面色惨白,几乎瘫倒在地。之前她在药里加了美人泪,生怕裴诸城回来后发现异样,便把药渣全部处理掉了。后来虽然不再加药材,但为了谨慎起见,继续把药渣处理掉。原本她还能继续狡辩是舒雪玉陷害她,但被三小姐这么一说,却是害惨了她,因为她拿不出药渣!

  若是心中无鬼,又何必处理掉药渣呢?

  就在这时,裴诸城的贴身小厮石砚已经回来,附耳轻语几句,随即退下。裴诸城面色更加难看,一拍案几道:“你还说是别人陷害你?方才石砚已经到各大药房问过,你的儿子桂承祥半月前正好去买过美人泪,你怎么解释?难道是你儿子陷害你吗?”

  桂嬷嬷没想到裴诸城这么快就查到这些,这下铁证如山,凄惶四顾,却再想不到任何推托之词,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望向章芸。

  桂嬷嬷是章芸煞费苦心安排在静姝斋的棋子,心腹,章芸自然不愿看到她就这样废掉,正要为桂嬷嬷求情,忽然间看到裴诸城铁青的脸,陡然清醒。她假作割肉疗病,裴元歌的病情却真的好转,老爷已经起了疑心,如果此刻她在为桂嬷嬷说话,难保老爷不会疑心到她的身上。

  桂嬷嬷,她绝不能救!

  非但不能救,而且还要狠狠打罚,才能消除老爷的疑心。

  “桂嬷嬷,你身为四小姐的奶娘,又是静姝斋的管事嬷嬷,四小姐又敬重你,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欺主的事情?”章芸厉声喝道,“你就不为你一辈子的体面着想,也该为你的家人想想,怎么会这样糊涂呢?”特意咬重了“你的家人”四个字。

  桂嬷嬷浑身一颤,知道自己已经成为弃子,心中悲愤,但为了家人,尤其为了她的儿子着想,只能咬牙承认下来,不住地磕头道:“都是老奴一时糊涂,偷偷拿了小姐的头面首饰出去卖,害怕四小姐发现,所以就想……就像如果四小姐死了,就不能再追究了,正好听说这美人泪能让人死得不明显,于是……这事和老奴的家人无关,承祥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帮我去买药材而已,求求老爷,饶了承祥一命吧!”

  “这种胆敢谋害主子的恶奴,理应杖毙。至于她儿子桂承祥,照这恶奴所言,并不知情,只算个从犯,杖五十,赶出府去,老爷意下如何?”章芸请示裴诸城的意见。

  “哼,便宜他了!”

  见裴诸城没有异议,章芸正要命人动手,裴元歌突然道:“父亲,虽然说桂嬷嬷一时糊涂,但她伺候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亲,您就开开恩,饶了她一命,把她撵出府去也就是了。我的病还没好,您就当为我积阴德了,好不好?”

  谁也没想到,裴元歌会为桂嬷嬷求情,众人都是一怔。

  桂嬷嬷更是惶然不解,方才生死一线间,脑海反而清明,想想裴元歌今日的言行举止,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今日之事绝非巧合,很可能是裴元歌连同紫苑所为!而且,这整件事都在她的引导控制之下,到最后她却袖手高坐,只以受害者的面目出现,博人同情。

  想到裴元歌如此深沉的心机,桂嬷嬷心中更是胆寒,既然她如此处心积虑要拔掉她,为什么在这成功在即的时候,又要为她求情呢?

  011章 姨娘又要出幺蛾子?

  因为裴元歌的求情,加上那句“积阴德”,最后裴诸城终于还是饶了桂嬷嬷一命,杖五十,撵出府去。谁知晌午时候,静姝斋来报,说裴元歌不肯用膳,也不肯用药,裴诸城心疼女儿,急忙赶过去软语劝慰,才让裴元歌吃了午膳。结果晚膳又开始闹腾,接连几日,直闹得静姝斋人仰马翻。

  任裴诸城多疼爱元歌,屡劝未果后也要恼了:“歌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父亲,女儿……女儿害怕!女儿总想到桂嬷嬷的事情,还好揭发出来,不然女儿就……桂嬷嬷是女儿的奶娘,从小照顾女儿到大,却为了几件金饰这样对待女儿,何况是别人?万一再有人在女儿的饭菜里下毒怎么办?女儿又不懂药物,根本无法察觉……女儿真的好害怕,端起碗来就想到那味美人泪,根本不敢吃……”当裴元歌用娇糯怯弱的语调,软绵绵地说出这番话后,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宛如小鹿般怯怯可怜,裴诸城的心又软了。

  歌儿这番惊吓受得不小,又是从小照顾她的桂嬷嬷下的毒手,也难怪她害怕。

  而且,这次事件后,裴诸城也的确担心她的安全。忽然想到裴元歌那句“不懂药物”,心中一动,如果女儿身边有个可信而又动药物的丫鬟,岂不是两全?但懂药物的丫鬟哪是好找的?不但府内没有,连牙婆那里也找不到,算来算去,竟只有那日揭破美人泪的紫苑,可是,那是蒹葭院的人啊!

  裴诸城心中犹豫,但想到不敢用饭的裴元歌,本就病弱,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几经考虑,裴诸城终究还是派人去把紫苑要了过来。送入静姝斋前,他特意警告她说:“你是蒹葭院里出来的人,我也知道你懂药物,以后,如果歌儿再有这种情况,无论是不是你,我都会认为是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有她在,裴元歌就不能出任何药物上的意外,不然,她就死!

  紫苑敛容,沉声道:“奴婢明白!”

  就这样,裴元歌甚至没有开口,便如愿以偿地将紫苑要到了身边。在紫苑的精心照料下,裴元歌的身体很快恢复了过来,这天见春光明媚,带了紫苑到花园赏花。春光明媚的院子里,紫苑小心翼翼地扶持着她,见四周无人,忍不住问道:“小姐,奴婢不明白,您当日为什么要替桂嬷嬷求情?”

  裴元歌微微一笑,摘下一朵晶莹剔透的玉兰花,放到鼻下轻嗅。

  “桂嬷嬷是章姨娘的心腹,一定知道她不少的隐秘,这次章芸想要她的命,又断了她一家的生计,桂嬷嬷岂能不生怨?而章姨娘也会担心桂嬷嬷泄露她的秘密,既然两生怨怼,何不让她们狗咬狗去?”桂嬷嬷老奸巨猾,绝不会轻易被章芸得手,但章芸也不会放弃,等桂嬷嬷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该她出手了!

  紫苑这才恍然,点头道:“还是小姐想得深远。”

  就在这时,裴诸城的小厮石砚远远跑过来,向裴元歌行礼道:“四小姐,老爷在书房,命小的请您过去!”说着,便恭恭敬敬地引着裴元歌向书房走去,不敢有一丝怠慢。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不远处一丛花树前,慢慢浮现出三名女子。

  “娘,你听到没?书房!爹的书房只有大姐姐才被允许进去过,连我都没能进去,那小贱人凭什么?”裴元容橘红色的裙衫乱动,跺着脚,一脸的不甘和怨愤。那个裴元歌,长得丑,什么都不会,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凭什么独占爹的宠爱?

  “姨娘,老奴看这事情不对!”王嬷嬷神色凝重,“那天的事情,老奴想来想去,桂嬷嬷行事素来缜密,绝不可能中途被人动了手脚,唯一能够在汤药里加东西的而不被察觉的,就只有最后拿着药碗的四小姐。当天四小姐的话乍听没问题,却都在暗地推波助澜。还有这关键人物紫苑,当日是四小姐准她进去的,而现在,她已经是四小姐的贴身丫鬟!事情再明显没有了,这就是四小姐连同那个紫苑,陷害桂嬷嬷!”

  证据确凿,但章芸还是觉得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

  她正要授意桂嬷嬷在静姝斋动手脚,没想到居然会被裴元歌抢先一步,将桂嬷嬷撵出裴府,断了她的臂膀!她不是一直对桂嬷嬷信任有加吗?怎么会突然翻脸?

  再仔细想想,从那晚白芷挨打开始,裴元歌就很不对劲儿,神情气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白芷挨打、割肉疗病,乃至这次的美人泪事件,谋算之精密,心机之深沉,直令人咋舌,绝非那个愚笨无脑的提线木偶能做出来的。还有,从前的裴元歌,在桂嬷嬷的教唆下,绝对不会跟老爷亲近,而现在,老爷已经彻底扭转了从前对裴元歌的偏见,甚至宠他宠到许她进入书房。

  这在从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中间一定有蹊跷!

  问题的根源,应该就在这场病上,裴元歌卧病在床的时候,一定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

  “不管是什么原因,但是,绝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章芸神色阴沉,“老爷已经越来越疼爱这个女儿,再这样下去,这府里恐怕就没有我和华儿容儿的立足之地了!”

  王嬷嬷点点头,又忧心道:“四小姐大不像从前,又有老爷,姨娘要谨慎!”

  “整个裴府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要抹黑她,又何必亲自出手?”章芸冷笑,眸光中闪烁出狠厉,“以前舒雪玉被禁,老爷征战在外,裴府由我管事,如果裴元歌出了意外,我总跑不掉管家不利的罪名,老爷回来后总难免迁怒于我。现在,有了紫苑这只蒹葭院的替罪羊……等缓过这阵子,看我怎么收拾明锦那贱人留下的孽种!”

  艳红的唇慢慢勾起了一抹笑,如罂粟般绚丽,却带着致命的狠毒……

  012章 四小姐风华初绽(上)

  来到书房,原来裴诸城见天气晴朗,他又有空闲,要带元歌出去走走。坐在舒适的马车里,裴元歌偷偷掀起窗帘,隔着帷帽垂下的轻纱,打量着外面的喧嚣热闹。一路走过,两边高楼巍峨,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货物琳琅满目,身着各色绸缎衣衫的行人往来如织,显得恢弘壮丽,繁华似锦。

  “将军!”车门外忽然传来石砚的声音,“前面黑白棋鉴轩又在斗棋,听说这次的彩头是七彩琉璃珠,引来许多人,把路给挡住了。所以请将军示下,是暂停一会儿,还是绕道过去?”

  这斗棋可谓京城一景,声名远扬,尤以棋鉴轩为胜。

  黑白棋鉴轩分前后两院,前院以天干地支为序,设有六十斗棋室,每室有一位棋艺高手坐镇,要能够连赢三局者,才有资格进入后院与轩主对弈,能够赢了轩主的人,便可赢得斗棋的彩头。而每次棋鉴轩拿出的彩头,都是稀世奇珍,可惜,斗棋三年,从未有人能从这位轩主手中赢走彩头。

  “七彩琉璃珠……”听到这次的彩头,裴诸城神情有些异样,沉吟了会儿,忽然握住裴元歌的手,慨然笑道,“走,歌儿,陪父亲斗棋去!我突然想会会这位神秘莫测的轩主了。”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下,裴诸城连赢三局,被引着往后院走去。

  与前院的冷清疏淡的黑白色调完全不同,棋鉴轩的后院秀丽婉约,清新雅致,院内繁花盛开,七彩缤纷,异香扑鼻。两人到了二楼,只见一道屏风横亘中间,将雅室隔断,垂坠而下的珠帘散发着淡淡的光辉,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只隐约能看到屏风后面有人。

  珠帘前坐着一名黄衣少女,容貌明艳,却难掩骄矜之气,正满面不忿地瞪着眼前的棋局。

  “姑娘输了!”屏风后面传来清冷如玉的声音,温和平淡,但带着一股淡淡的凉意,宛如冰雪与水的交融,清澈却带着与人疏远的温度。

  “这次不算,再来,直到我赢了为止!”黄衣女子不服气地道。

  她是阳宁伯府唯一的嫡女杨绣弦,素来骄纵,一向自负棋艺高超,正好赶上这次斗棋,夸下海口,说一定会拿到七彩琉璃珠。没想到才两三下就输给了轩主。要是被那帮千金小姐知道,以后还不笑死她?她哪里还有颜面在那些人跟前提棋?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拿到七彩琉璃珠!

  “一局定输赢,这是后院的规矩!已经有新的斗棋者出现,请姑娘离座。”

  “姑娘我是阳宁伯府唯一的嫡女,我说再来就再来,少废话!惹得姑娘生气了,信不信我砸了你这黑白棋鉴轩?”杨绣弦脾气上来,转头怒瞪着裴诸城,不屑的道,“你们也听到我的身份了,识相的就离开,别打扰姑奶奶下棋,不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裴诸城哪会害怕她的威胁,淡然坐下,向屏风后面道,“裴诸城向阁下请教棋艺!”

  理也不理杨绣弦,顿时将她气得七窍生烟。

  裴诸城?杨绣弦微怔,随即冷笑道:“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被镇国候府退婚的裴府?难道你身后的女子就是被退婚的裴元歌?被退了婚还敢大摇大摆地出来,亏你好意思!要是换了我,早就躲起来不敢见人了!听说你貌若无盐,无才无德,难怪会被退婚,也难怪要带着帷帽出来,恐怕长得根本不能见人吧!”

  “小女蒲柳之姿,外出以帷帽遮挡容颜,免被外人窥见。当然不能与杨小姐想必,眼见为实,难怪京城皆传扬杨小姐貌美如花!”裴元歌微笑着道,声音清润如玉,柔和动听,令人心旷神怡。

  “那是自然,你怎么能跟我比?”杨绣弦骄矜地道。

  裴诸城和房间里的丫鬟都不禁失笑,连屏风后面都传来一声轻笑。女子矜贵,容貌怎能轻易被外人看到,裴元歌戴着帷帽外出才是正确的。她说“眼见为实”又说“难怪京城皆传诵杨小姐貌美如花”,是在暗刺杨绣弦随意被外人窥得容貌,有失妇德,她反倒以为是在赞扬。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愚笨之人?

  见众人皆笑,杨绣弦也察觉到不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怒道:“你敢骂我?”说着扬手便欲掴裴元歌耳光。

  裴诸城哪能容许裴元歌挨打,只是他不欲与杨绣弦未婚女子计较,只将裴元歌拉过,护在身后。

  “这里是黑白棋鉴轩,不是阳宁伯府,杨姑娘要打人,请另寻他处!”屏风后,轩主声音中的凉意慢慢转寒,虽然平淡,却有着刻骨的森然,只一句话说完,便不再理会她,径自与裴诸城开始对弈,有丫鬟居中往来,为珠帘前后的人传递彼此的棋路。

  杨绣弦本想破坏,但想到自己还没拿到七彩琉璃珠,万一真热闹了轩主,她又势单力孤,被灰溜溜地撵出去就难看了!不情不愿地收了口,狠狠地瞪了眼裴元歌,却也不愿意走,就在旁边看着。哼,她倒要看看,这个裴诸城有什么本事?要是输了,看她怎么嘲笑他!

  刚开始,双方落子都很快。渐渐的,每落一子,裴诸城思考的时间便越长,额头也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裴元歌从袖中取出手帕,轻轻为他擦拭。裴诸城却恍然未觉,依旧专心在棋局上,却也知道颓势难挽。

  果然,一局终了,裴诸城输了七子。

  “哼,我听说裴将军自负棋艺高超,曾放言说,敢让京城棋者先。现在看来,不过尔尔,以后还是少摆威风的好!”见裴诸城败局,杨绣弦出言讥刺,好出刚才的一口恶气。

  “可不是吗?才输了七子,远不到片甲不留的地步,的确不过尔尔!”裴元歌反唇相讥,声音从容。

  杨绣弦结舌,但事实俱在,却无法辩驳,急切间道:“有本事裴元歌你来下!哼,亏你还是将军府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你有什么资格来嘲笑我?要是你能赢得那七彩琉璃珠,我把脑袋给你!”

  这位裴将军胸中自有沟壑,可惜个性耿直豪爽,未免有些疏落粗犷,但豪爽重情,若得恩惠,必会百倍相报。不知道这位裴四小姐又如何?轩主心中计较,也开口相邀道:“如果裴四小姐不介意,不如一试?”

  对于下棋,裴元歌只是知道规则,连皮毛都算不上。若没有杨绣弦在此,她也就坦然承认了,但现在被杨绣弦一激,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示这个弱,反正杨绣弦输得惨烈至极,想要输得比她更惨恐怕也很难。于是坐下,道:“下就下,输得片甲不留,谁不会啊?”

  这句话又把杨绣弦气得脸色发白,跺着脚,将手中的绣帕揉成了麻花。

  然而,看到裴元歌落子第一步,杨绣弦顿时大喜过望,得意地狂笑起来:“我早说了你不会下棋,果然没错,哪有人第一步先走这里的?十足烂棋!不会下就早点认输,免得丢人丢得太难看了,到时候没法收场!”

  裴诸城也在心中暗叹,歌儿于棋艺果然寻常,这一步的确不怎么高明!

  然而,屏风后的轩主,看到丫鬟传进来的第一步棋,却神色微变,随着裴元歌渐渐地落子,神色越发凝重,忍不住失声道:“咦”声音似乎颇为惊讶,有些意外,还有些疑惑。更比先前多了些凝重,与先前和裴诸城对弈时的轻松浅淡大有不同。

  听出轩主声音中的惊叹凝重,似乎如临大敌,众人都深感奇怪。

  013章 四小姐风华初绽(下)

  裴诸城心中疑惑,难道这中间有什么他未看出的精妙?凝神关注棋局,却只见精雕的青玉棋盘上,黑子原先还零落地散居棋盘各处,但渐渐被白子吞噬殆尽,只剩残兵蜷缩在西北角坚持,而白子的领域却越来越大,棋局明显呈现一面倒的局势,白子胜局早定。

  但不知为何,轩主落棋却越来越慢,似乎在每一子都耗费他极大的心神。屏风后的丫鬟,甚至能看到轩主光洁的额头有着淡淡的汗意。

  还未到终局,屏风后轩主却突然一声轻叹,推棋叹道:“不必再下,我输了!”

  明明轩主占据绝对的优势,怎么反而说自己输了呢?众人都疑惑不解,裴诸城凝视着棋局,若有所悟。

  裴元歌从容起身,姿态恭谨,温语道:“轩主过谦了,是我输了。”这位轩主不但棋艺精湛,胸襟气度也非常人能比。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她多疑,感觉这位轩主斗棋的目的,绝非招揽顾客、宣扬名声或者爱棋这么简单,而是另有深意。

  杨绣弦一头雾水,嚷嚷道:“这怎么回事啊?明明裴元歌输惨了,你们以为我不懂棋是不是?”

  轩主却不理会她,沉吟了会儿,道:“如果我没看错,裴小姐于棋艺一道,才刚启蒙,是么?”

  “轩主眼光精准,正是。”裴元歌点头。

  “那么,裴小姐是从第几步开始,便打定主意固守西北角呢?”

  “从第一步开始便是。方才轩主与家父对弈时,我便知道轩主棋艺高超,绝非我所能匹敌,因此,从最开始就打算守住西北一角,免得输得太难看。”裴元歌坦然道。

  “这么说,裴小姐从第一步到第六步,都是在迷惑我,好让我无法分辨你的真正意图。而我,也的确被蒙蔽,还以为裴小姐从第七步开始才决定固守西北。”轩主轻叹,语带激赏,“衡量敌我优劣,定位精准,确定目标后精密布局,虚实相惑,步步为营,以至于后来,即使我发现了裴小姐的意图,却始终无法克敌制胜。我浸淫棋道十四年,至今未逢敌手,裴小姐却才刚启蒙,如此悬殊的差距,我却不能攻克裴小姐固守的西北角,敢不认输?裴小姐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实在举世无双,日后成就必定不可限量!我现在这里向裴将军提前道贺了。”

  听到轩主如此推崇裴元歌,裴诸城乐得合不拢嘴,连连道:“哪里哪里!”

  只有杨绣弦在旁边听得面目扭曲,明明都是输,轩主对她那样冷漠,对裴元歌却这样推崇,根本就是不公平!裴元歌明明就是输了!

  “飞花,取七彩琉璃珠来,赠与裴小姐。”

  随着轩主的吩咐,旁边一个美貌如花的绿衣丫鬟很快便取来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打开后,纯白的绒毯上,一颗鸡蛋大小的琉璃珠粲然生辉,晶莹的珠体内,七色光晕流转,灿若云霞,缈如尘烟,宛如瑶池流虹,精致美丽,难描难画,立时引起一片惊叹声。

  “琉璃清透,七彩晕转,果然是七彩琉璃珠!”裴诸城叹道,神色喜怒难辨。

  杨绣弦更是眼红得几乎滴血,心念一转,如果她能把七彩琉璃珠要到手,到时候就说是她斗棋赢得,又有谁能知道不是?而且如此美丽的宝珠,到时候眼红死那群骄傲爱炫的女人!“裴元歌,你把这七彩琉璃珠送给我,以后自然有你的好处!我可是伯府的嫡小姐,我父亲是阳宁伯,别说你,你父亲的官途,我也会照顾照顾的!”

  搬出父亲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裴府,想必不会为了一颗珠子就跟阳宁伯府对抗!

  这话一出,裴元歌和丫鬟们倒也罢了,裴诸城却哑然失笑。“杨小姐,回去问问你的父亲,他是谁带出来的?他的爵位是怎么得的?照顾我?他别再让他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乱惹祸,丢我这个老上级的脸,我就谢天谢地了!”

  裴元歌则扬起手中盛有七彩琉璃珠的紫檀木盒,笑得很俏皮:“杨小姐,七彩琉璃珠我已经赢到了,你的脑袋呢?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你们——你们欺负我,我……我回去告诉我爹!”明明裴诸城没有爵位,不能跟她父亲相比,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裴诸城的话,杨绣弦就是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虚,再被裴元歌这样讥诮,见旁边连丫鬟都在掩袖低笑,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她从没受过这样的屈辱,脸顿时涨得通红,杏眼中泪珠滚来滚去,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甩着帕子,哭着跑出了后院。

  走在花团锦簇的青石板路上,见裴诸城不住地看着那紫檀木盒,裴元歌便将盒子放入他的手中,笑道:“父亲,既然你喜欢七彩琉璃珠,就当女儿孝敬父亲了。”这宝珠虽然漂亮,却也只是个玩意儿,还不如拿来讨好父亲。

  裴诸城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织金荷包,轻轻抖落,只见一枚光华流转的宝珠悄然落入盒中,璀璨夺目,与盒中原有的七彩琉璃珠珠联璧合,相映生辉。“七彩琉璃珠能够清心定神,有助安眠,对体弱之人具有温养之效,你身体不好,佩戴着这两枚七彩琉璃珠,大有裨益。”

  说着,幽幽叹了口气,神色迷茫中微带痛楚,带着裴元歌缓缓离去。

  看着裴诸城复杂的神色,再看看光华流转的一对七彩琉璃珠,裴元歌心中顿时升起了无限疑惑。

  身后二楼上,轩主站在床边,遥望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看到裴诸城取出另一枚七彩琉璃珠时,清冷的黑眸中闪过一抹讶然,但很快逝去,目光淡淡落在裴元歌的身上:“裴四小姐……貌若无盐,无才无德……镇国候府世子退掉的未婚妻……有意思,真有意思!”

  如果安卓然发现,被他退掉的未婚妻是个如此玲珑剔透,心思聪慧的女子,不知道他会作何表情?

  “飞花,到前院告诉掌柜,我输给了裴府四小姐,这次斗棋到此为止!”

  甲子号斗棋室。

  眼见棋局将输的棋者,听到了飞花刚刚传来的消息,神色变幻莫测,好一会儿才歉然道:“对不起,公子,我家轩主已经认输,七彩琉璃珠也已经赠与他人。所以,此次斗棋到此为止!”心中遗憾不已,眼前的挑战者棋艺之高,是他生平仅见,甚至可能打破轩主未遇敌手的神话,没想到……

  这已是第三局,眼看就能到后院挑战,可惜,仅差一步啊!

  挑战者一身黑衣,头带竹笠,垂坠着黑纱,将容貌完完全全地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双洁白修长的手,骨节分明,却是纤细优美,宛如白玉精心雕就,使人更加好奇他的真容。听到棋者的话,黑纱下的宛如上好松烟墨描绘而成的剑眉紧紧蹙起,神色冷凝。

  他此次前来,就是为了七彩琉璃珠,居然功败垂成,被人抢先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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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比较粗心,刚刚才发现,在这里谢谢wszll亲的打赏……。原谅偶的粗心大意,抱住么么~O(∩_∩)O~

  014章 姨娘授意,先生刁难

  裴元歌在黑白棋鉴轩斗棋,赢得七彩琉璃珠的消息,飞快地在京城传扬开来,引起一片热议狂潮。众人都知道,裴府大小姐裴元华才貌双全,在京城名媛中久负盛名,三小姐裴元容听说也是美貌可人,倒是这位嫡出的四小姐,据说容貌平常,无才无德,因此缩在裴府不敢见人,这次又被镇国候府退了婚,更让人们坚信,这位四小姐定是如传言一般不堪。

  现在,裴元歌居然赢了棋艺超绝的轩主?

  这太颠覆人们的认知了!

  不止京城,就连裴府里的下人们听说这事,也都议论纷纷,难以置信:“哎,你听说没有?四小姐居然斗棋赢了黑白棋鉴轩的轩主,把七彩琉璃珠赢走了,我听说那轩主斗棋三年,可从来没输过!”

  “可不是吗?这么厉害的人,四小姐也能赢,你说四小姐的棋艺得多高?恐怕连大小姐都不如她!”

  “这就奇怪了,四小姐棋艺这么高,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嗨,你懂什么?四小姐是明锦夫人生的,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是章姨娘生的,现在又是章姨娘掌府……唉,你自己动脑子想想,这中间肯定有猫腻”

  ……

  流言传入章芸的耳朵,几乎气歪了她的嘴。

  “胡说八道,简直是胡说八道!那小贱人算什么?别说跟华儿比,就是容儿的一根头发丝,她都比不上!”章芸拍着桌子怒喝道,气愤难平,“想冒尖出彩,想压下容儿和华儿,她想都不要想!我的女儿才是裴府最出彩的小姐,裴元歌那小贱人什么都不是!”

  王嬷嬷忧心忡忡:“老爷越来越宠爱看重她了,姨娘,咱们不能再拖延了!”

  “哼,这小贱人休想翻出我的手掌心!”章芸冷笑道,沉声吩咐,“嬷嬷,你带着我的话,去找府里小姐们的教习先生,就说……”这边吩咐妥当,章芸又去了裴诸城的同泽院。

  于是,第二日,裴元歌便被唤来同泽院。

  裴诸城面露慈爱地道:“歌儿,我看你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也该把这些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从今天开始,就继续到温故园跟着先生学习吧!”说到这里,神色突然郑重起来,“从前小不懂事也就罢了,现在大了,可不许再忤逆先生,如果再让我知道有这种事情,就算我疼你,也不能轻饶你!知道了吗?”

  章芸在旁边,桃腮带笑,四小姐想要不忤逆先生,恐怕很难啊……

  就知道,这个章芸绝不会坐视她出彩露脸,迟早会找机会抹黑她!裴元歌心中冷笑,不是她不敬重先生,而是那些人,根本不值得敬重!但脸上却挂着乖巧甜美的笑意,娇糯地应道:“女儿知道了。”

  正如裴元歌所料,她在学堂的日子很不安生!

  “四小姐,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能分心!起来站到边上听课去!”教诗词歌赋的陈先生严厉地道,将认真听讲的裴元歌提溜起来罚站,却对着旁边蒙头睡大觉的裴元容微笑如春,“三小姐想必是昨晚用功太累了,多休息会吧!”

  “四小姐,你这绣的是什么?鸳鸯都被你绣成水鸭子了,看看人家三小姐,你不惭愧吗?拆了重绣!真实的,别以为你是嫡出小姐就厉害,跟人家三小姐比差远了!”教刺绣的黄先生厉声苛责,二话不说绞碎了裴元歌的绣帕,扔了她一身。

  “四小姐,我说了多少次了,这棋路是错的,错的!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赢了斗棋的,连最基本的都不懂!看看人家三小姐,只比你大一岁,却已经有手谈高手之风了,你好好学学,别仗着是嫡出小姐就不用心!”教下棋的李先生不屑地道,整张脸都写着“你很笨,你很蠢,你很没用,你在浪费我时间”。

  ……

  面对这样的先生,谁能忍住不忤逆?

  烛火之下,被板子打的手心通红的裴元歌抄写着被罚抄的文章,眸眼冷凝。

  前世就是这样,刻意刁难,颠倒黑白,稍有不服辩解,便被按上忤逆乖张的罪名,告到裴诸城那里去。学堂只有先生和她们姐妹三个,先生一口咬定是她不敬师长,不服管教,庶出的二小姐裴元巧是个棒槌,不敢说话,裴元容是帮凶,她根本无法辩解。再加上章芸在旁边推波助澜,弄到后来,连裴诸城也认为是她性情乖张,不服管教,父女之情渐离渐远,最后终于对她彻底失望。

  但这一次,她绝不会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二日,学堂。

  “四小姐,昨天我布置功课,要今天交一首诗上来。你的诗呢?不服管教,罚你今天抄韵律启蒙一百遍,不抄完不许吃饭!”陈先生明明收到了裴元歌的功课,却仍然颠倒黑白。昨天这位四小姐太能沉住气,没被他激怒,今天要加大力度才行。

  果然又来这一套!裴元歌咬唇,站起身来:“陈先生,我明明交了功课。”

  陈启明本来还担心她会继续忍气吞声,闻言大喜,忙道:“胡说,我根本就没有见你的诗。”

  “匝路亭亭艳,非时袅袅香。素娥惟与月,青女不饶霜。赠远虚盈手,伤离适断肠。为谁成早秀?不待作年芳。这是我交给您的咏梅诗,我明明看到,你把诗夹入那摞书里的。”裴元歌不服气地道,直指教桌右边的一摞书。

  陈启明走到教桌前,取出一张纸,冷笑问道:“是这个吗?”说着取出打火石,将纸张点燃,看着它焚为灰烬,这才道,“我说了,我没看到你教上来的功课!至于这首咏梅诗,是我前几日刚做的,没想到你越来越顽劣,不但不交功课,还敢盗用先生的诗,简直不可救药!现在你不单要把韵律启蒙抄写一百遍,还要向我赔礼道歉,另外再罚你二十手板,让你记个教训!”

  这个裴元歌虽然年纪幼小,他又没好好教她,但天资聪颖,偶尔居然也能写出令他也要叫好的诗。

  正好,可以成为他的诗作,让人称颂。

  “不错,四妹妹,我可以作证,你明明没交功课,却还想将陈先生的诗作据为己有,太过分了。也不想想,陈先生可是举人,他所做的诗,岂是你这种水平的人能写出来的?”裴元容在一旁幸灾乐祸,让你占尽父亲宠爱,让你出风头,让你三番两次顶撞我,现在报应来了!

  有了裴元容的声援,陈先生底气更足,怒道:“你居然敢污蔑我盗用你的诗,咱们到裴将军跟前讲理去。”物证他已经烧了,人证他有裴元容,正好闹到裴将军那里去,到时候,不但裴将军要跟他赔礼道歉,还有章姨娘的赏钱可拿,又能得一好诗,一举三得啊!

  似乎也知道自己处境不利,裴元歌有些怯弱地道:“你们联合起来陷害我,我……我不去!”

  “由不得你!哼,小小年纪就这样不学好,将来还了得?这事必须告诉裴将军,让他好好管教管教女儿!”见她退缩,陈启明更加得意,得理不饶人,硬是要带着三位小姐去找裴诸城。裴元歌原本不愿意去,却被裴元容一把拉住,往裴诸城所在的同泽院揪去。

  眼看着父亲所在的房间近在咫尺,裴元歌嘴角慢慢弯出了一抹隐晦而笃定的笑意……

  就让这个陈先生,做那只儆猴的!

  ------题外话------

  忘了说了,文中的诗是李商隐的《十一月中旬至扶风界见梅花》

  015章 三小姐春心萌动

  肃穆恢弘的房间内,裴诸城正与一名身着琥珀色圆领通袍的男子说些什么,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陈启明一行人,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难道歌儿又在学堂惹祸了?神色颇带忧虑。

  察觉到他的表情异常,坐在对面的年轻男子下意识地回转过头。

  男子眉若剑扬,鼻若悬胆,一双眼眸更是宛如浸在水银里的黑珍珠,清澈明亮,令人眼前一亮。头戴紫玉冠,琥珀色的衣衫上银线闪耀,腰带上嵌着一枚硕大的夜明珠,显然是富贵人家,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元歌脸上。

  这位姑娘看起来年纪最小,难道就是那位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四小姐吗?

  陈启明怒气冲冲地拍桌道:“裴将军,您这次要是不重重责罚四小姐,我这个教习先生也做不下去了!这样乖张顽劣,忤逆尊长的人,要是我的女儿,早就打死了事了!真是岂有此理!”勃发的怒气,和那八字评语,非常完美诠释出裴元歌的不可救药。

  有外人在更好,到时候赏钱加倍。

  裴诸城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愿事情不太严重,毕竟还有寿昌伯府世子傅君盛在场。这个歌儿也是,答应他答应得好好的,怎么又出事端?

  这些年,裴元容也常随章姨娘到各府拜访,遥遥见过些青年男子,却从未有如眼前少年这般英俊清秀,引人注目,一时间面红心跳,尤其当少年的目光望向她时,更加难以自制,羞涩婉约地低下了头。但此刻抬头一看,却发现少年的眸光落在裴元歌身上,心中立即涌起一股怒气。

  这个丑八怪,居然哭哭啼啼得装可怜,勾引眼前贵公子的目光!

  “父亲不知道,四妹妹这次太过分了。昨天上课跑神,背篇文章,怎么都背不出来,今天又不交功课。先生问她,她居然信口雌黄,说先生做的咏梅诗就是她的功课。那首咏梅诗,我亲耳听到先生吟诵过,再说,那种好诗,明显不是四妹妹能写出来的,不知道四妹妹是何居心?”裴元容心中嫉恨,开口就将过错全堆在了裴元歌身上。她就不信,这样道德败坏的人,眼前这位贵公子还能看重她吗?

  裴元歌咬着唇,委屈的道:“女儿没有,那诗不是先生的……先生陷害女儿……”辩解的声音柔弱畏缩,一听便让人觉得底气不足。

  听她声音柔弱可怜,傅君盛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之情,这样娇怯的女孩……

  “胡说,我陷害你?明明就是你污蔑我!”陈启明闻言更怒,转头道,“裴将军你也听到了,当着您的面,她都敢这样污蔑尊长,私底下可想而知。这种胆大包天,忤逆不敬的女儿,要来做什么?趁早打死了事,免得将来丢了裴府的颜面!”

  裴诸城终于听出了重点,问道:“什么诗?”

  陈启明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翻到中间,露出笔墨尚新的字迹:“就是这首咏梅诗,是我昨天才做的,已经记在手札上。真不知道四小姐安的什么心思,居然如此诋毁我?”早在读到那首诗时,他就做好了准备,将这首诗重新抄在自己的手札上,更是铁证如山。

  看到那首诗后,裴诸城眉毛一跳,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陈启明,又神色古怪地看了眼裴元歌,原本的忧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阴郁:“这是陈先生写的诗?我看诗的内容,咏的是早梅。但现在春暖花开,陈先生怎么不咏春,反而吟起梅花来了?”

  “这……我一向喜爱梅花,前几日正好见过一幅早梅图,灵感突至,写出此诗。”陈启明胡乱诌道,随即又怒道,“裴将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这诗不是我写的?你也不看看,四小姐写得出这样的好诗吗?”

  “先生多虑了,我只是好奇而已,因为我也极爱梅花,所以对咏梅诗难免关注。”裴诸城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忽然厉色向裴元歌道,“歌儿,这首诗是你写的吗?”

  裴元歌畏畏缩缩地道:“不……不是……父亲!”

  谁也没想到裴元歌会承认诗不是她的,陈启明大喜过望,忙道:“裴将军,你要为我做主啊!现在四小姐都承认,她盗用了我的诗,又污蔑我,必须要严惩!”

  “盗用他人之势,污蔑他人,这种人的确应该严惩!”裴诸城和蔼地道,“以先生之见,该如何惩处才是?”

  裴诸城常年不在府内,陈启明有限的几次接触,只觉得这人温润有礼,对他也十分礼遇客气,因此心中早无敬畏之心,骄横地道:“我是读书人,名声也好,诗作也好,都是我的性命。四小姐此举无异于要我去死,至少也要杖责二十,跪祠堂三日。另外,还要向我跪下磕头认错,向众人声明,是四小姐盗用我的诗,为我正名。”

  傅君盛愕然地睁大了眼睛,这先生好狂妄,他知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居然敢让将军府的嫡女给她磕头赔错?再看看旁边娇怯纤弱的裴元歌,心中不忍,总觉得这姑娘不像这样的人,忍不住道:“裴将军,此事恐怕另有内情,不如仔细问清楚了再说。”

  “世子不必多言,这是我裴府之事,我自有决断。”裴诸城挥手制止他。

  居然是位世子!这么说,他的府邸至少是有爵位的。裴元容心中更加热切,而对能够让世子为她说情的裴元歌更加厌恶嫉恨,开口道:“世子心地善良,但四妹妹错了就是错了,就该当受罚。不然,这偌大的裴府,还有什么规矩可言?”她自认为此话说得大方得体,极有大家风范,一定能够赢得世子另眼相看,心中得意,柔媚地向傅君盛送去了盈盈秋波。

  傅君盛却心生厌恶:姐妹本为一体,这位姑娘不但不护着妹妹,反而落井下石,看起来明艳天真,怎么心地如此狠毒?看她的装扮华奢,应该就是掌府的章姨娘所出的三小姐,有这样的姐姐,想必四小姐在府里的日子很不好过。

  案桌下,裴诸城的手紧抓着衣裳,已经青筋暴起,脸上却仍带着笑:“哦?陈先生只这样就够了吗?没有别的要求?”

  “这个……”难道裴将军还想再给他补偿?陈启明目露贪婪之色,却故作清高地道,“我是读书人,钱财于我不过身外之物,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不如裴将军给我写封举荐信吧!不过……既然裴将军执意,那就给我一千两白银作为补偿吧!剩下的,我就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四小姐算了!”

  “好!很好!照我说太轻了,该翻倍才是。”裴诸城点头笑着,忽然面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怒喝道,“李参军进来,将这贼人拖出去,打四十军棍,枷首示众六日,罚银两千两,再革去他的举人头衔,永世不得再参加科举!这种败类,以后不然再让我看到,不然,我见一次,打一次!”

  形势陡然逆转,陈启明懵然不知所以:“这……裴将军,你这是做什么?”

  016章 裴元容被罚

  “做什么”裴诸城冷笑,随手翻出一册陈旧的诗集,扔到陈启明眼前,怒喝道,“你睁大狗眼给我看清楚,这首咏梅诗,是本将军十六年前送朋友离京,路遇早梅而作,当年人尽皆知,早就收录在本将军的诗集里。盗用本将军的诗,污蔑我的女儿,当着我的面就这样嚣张放肆,私底下你又是怎么作践我的女儿的?”

  怒气毫无遮拦地发作,浴血沙场的杀气和威仪爆发,顿时将陈启明惊得瘫软在地。

  “裴……裴将军……我真……真的不知道这诗……”因为害怕,陈启明连话都说不利索,猛地哭嚎起来,“裴将军饶命啊,饶命啊,我……我……我也是受人指使才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章姨娘的声音:“老爷!”

  掀帘进来,看到陈启明狼狈的模样,章芸心中一凛,却笑着道:“老爷,宫里的柳贵妃跟裴府下了帖子,说是得了几株上好的牡丹花,邀请咱们裴府的小姐们五日后入宫赏花!听说京城受邀的人家不多,这可是难得的殊荣。”说着,装作是刚看到陈启明的模样,惊讶道,“咦,这是怎么了?”

  裴诸城没理会她,继续问道:“谁指使你污蔑陷害我的嫡女的?”

  真是岂有此理?先是镇国候府退婚,又来谋算他的歌儿,老虎不发威,都当他是病猫了?就算他这次回京卸职,不再是镇守一方的大将,他裴诸城也不是任人欺侮的!

  难道这人要供出自己?章芸心中一惊,如果让裴诸城知道她指使教习先生陷害裴元歌,她这辈子就算完了!心念电转,急忙道:“有人指使陈先生污蔑四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四小姐一向与人无冤无仇的,难道说……是镇国候府退婚后,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故意往四小姐身上泼脏水,好显得他们理直气壮,是咱们裴府不是在前?”说着,以眸光示意陈启明顺着她的话说。

  裴元歌心中冷笑,章芸脑子倒是转得够快,眨眼间就将脏水泼到镇国候府,倒是嫁祸得天衣无缝。可惜,这件事父亲必定不会就此罢休,只要到时候跟镇国候府对质,立刻会真相大白,倒不用她多话,反惹嫌疑。

  陈启明何等溜滑,立刻猛磕头道:“正是,是镇国候府的一位小厮传信,让小的这样做的。他说,说小的要不照办,就……就杀小的全家!小的也是迫不得已啊,裴将军饶命,裴将军饶命啊!”

  又是镇国候府!裴诸城暗自咬牙。

  “老爷,虽然说是镇国候府威逼,但是陈启明的行为着实可恶,不过这事情牵涉到四小姐,依婢妾的愚见,还是不要闹到官府,让婢妾来处置吧!”章芸满面的关切和沉着,心中已起了杀机。刚才若不是同泽院有人传消息给她,陈启明这会儿只怕已经供出她了,这人不能再留!这事情恐怕又要麻烦哥哥了!

  陈启明还以为章芸在帮他,心中大为感激,庆幸自己方才没将章芸供出来。

  裴诸城闹心的很,挥挥手,让人把陈启明带了下去。目光转到旁边的裴元容和裴元巧,顿时来气,指着两人喝问道:“还有你们,姐妹一道在学堂,妹妹被人这样污蔑,你们两个姐姐居然都不做声?还有你,裴元容,你站出来,说,之前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裴元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逆转,又傻了眼:“父亲,我……我……”

  章芸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裴元容帮忙作证,急忙打圆场道:“老爷别气,谁能想到这先生居然这样混账,连四小姐这位嫡女都敢污蔑,容儿和巧儿又只是庶女,平日里还不知道怎么委屈呢?恐怕也是被先生吓唬的,毕竟都是孩子,不懂事!”为了救裴元容,又拉上了裴元巧。

  “亏你们还是裴府的女儿,居然被个穷酸举人吓成这样,连嫡亲的妹妹都不顾,一人去领二十戒尺,要狠狠地打,再把裴府家训抄写一百遍,让你们长个记性,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你们再忍气吞声,丢我的脸,我到时候先修理你们!”裴诸城虽然信了,怒气却并没有消减,恨铁不成钢地怒喝道。

  裴元巧倒也罢了,裴元容从小就被捧在手心里,连一指头都没挨过,这会儿突然被罚二十戒尺,又是因为裴元歌,一时间觉得格外委屈,“哇”的一声就哭开了。章芸怕她这一哭,更激怒裴诸城,急忙拉扯着把她拉走了。

  裴元巧神色异样地看了眼裴元歌,这才默默地离开了。

  只剩下裴元歌娇怯怯地站在那里,裴诸城的火气终于消了,招手让小女儿过来,抚摸着她的头道:“歌儿,委屈你了。告诉父亲,其他的先生也这样难为你吗?”难怪以前先生总找他告状,说歌儿顽劣,要都是这样的混账先生,拿刀砍都是该的。

  裴元歌知道,只要她现在一句话,父亲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些先生全赶出府,这代表着,父亲开始慢慢相信她这个女儿。“是的,父亲,不过女儿不怕,我可是裴大将军的女儿!”

  这话一下子说到了裴诸城的心窝里,对裴元歌更增喜爱,突然又道:“如果父亲以后不再是大将军了呢?你还怕不怕?”

  “父亲是说,以后你都会在京城吗?”裴元歌记得,在前世,父亲回京后,由武职变成文官,任职刑部尚书,虽然品级相同,但地位权势却不可同日而语,父亲心里也会失落吧?他肯对她流露出这种情绪是好事,如果能把握住机会,更能加重自己的分量,于是用娇糯的声音坚定地道,“有父亲在身边,女儿就更不怕了!而且,父亲以后可以常常陪女儿了,父亲不在府里,女儿好生想念你呢!”

  果然,闻言裴诸城心中熨帖,更觉得这女儿窝心可人,正要说笑,忽然想起旁边的傅君盛,忙笑眯眯地道,“对了,忘了介绍了,这是寿昌伯府的世子傅君盛,比你大一岁,你叫他傅哥哥就好。这是我的小女儿裴元歌。”

  裴元歌规规矩矩地行礼道:“傅哥哥好。”

  先前的情形,尽显裴元歌的聪慧,没想到她表面娇弱,却如此聪明!傅君盛心中暗赞,还了半礼,温然笑道:“四妹妹好。”

  “既然父亲这里还有客人,那女儿就先告退了。”虽然有父亲在场,毕竟男女有别,裴元歌先向父亲告别,又向傅君盛行了半礼,这才退了出去。傅君盛不觉有些失落,下意识地目送着她离去。

  这小丫头,跑这么快干嘛?裴诸城眉头紧蹙,看到傅君盛留恋的目光,眉头又舒展开来,这傅君盛才学不错,又温和有礼,比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强百倍,方才还出言维护歌儿,看来对歌儿印象不错,看来这事情有门儿!

  不过这次他可要看准了,得挑了妥当的夫婿给歌儿,绝不能再重蹈镇国候府的覆辙……

  017章 遇渣男,四小姐惊滟亮相

  “娘,你为什么要把那样好的云锦衣料送去给裴元歌?还有一整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四德院中,裴元容挑选着赏花宴上的衣料首饰,虽然眼前的东西样样华贵,丝毫也不比裴元歌逊色,但她就是觉得不忿,那小贱人哪配跟她一样的用度?

  “她现在是你爹心尖上的人,又是嫡女,我总不能明着苛待。再说,你担心什么?就裴元歌那模样,穿金线银线都白搭!再说,她是个被退过婚的,你还怕她能盖过你去?”章芸嗔视,何况那些衣服都是做过手脚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还惦念着寿昌伯府世子,是不是?早跟你说了,你爹想把裴元歌订给他呢!”

  “爹什么都偏着她,还为这小贱人打我戒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裴元容愤愤道,“就她那鬼模样,我就不信世子能看得上她!她哪配这样好的姻缘?”

  “的确,她不配!”

  章芸喃喃道,眸中狠厉怨毒之色弥漫,好容易才搅散了镇国候府的婚事。没想到,一转眼,老爷又想给她订寿昌伯府,想都别想!她能搅散第一回,就能搅散第二回,等到日后小贱人身败名裂,声誉扫地,倒要看看,她还能如何得意?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容儿。

  想到这里,章芸又叹了口气,华儿才貌双全,又富谋略,不用操心。但容儿就不同了,她从小娇惯着,才智容貌都不如华儿,想要说门显赫的亲事不容易,眼前的花祭宴正是大好的机会,做娘的必须多为她打算打算。

  “容儿,你眼界不要太浅了!这次柳贵妃的帖子名义上是赏花宴,是要为适婚的皇亲贵族赐婚,只要你在花祭宴上表现出色,入了贵妃娘娘的青眼,你爹又是朝廷二品大员,就是皇子贵族你也嫁得!”章芸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你以为寿昌伯府世子就算好的?那是你没见真正好的!柳贵妃膝下的九皇子,那可是惊世之姿,但凡见过的小姐没有不为之倾倒,才十六就立下赫赫战功,连你爹那样挑剔的人都赞不绝口,不比那傅君盛强?”

  被章芸说得勾起了好奇心,裴元容悠然神往:“娘,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这次赏花宴,九皇子也会出席,到时候你一见不就知道了?等你见了九皇子,就算傅君盛上赶着娶你,你也不会嫁了!”见她终于回心转意,章芸松了一大口气。

  裴元容果然心动,又担心道:“可是娘,我……”

  “别担心,你是娘的女儿,娘哪能不为你打算?我都打听好了,这次赏花宴上,柳贵妃会取出一幅画,画的边疆风光,让众位小姐题诗,借此考察诸位小姐的才华。这是娘花重金请人帮你写的,到时候你只要吟出这首诗,一定能惊艳全场,还愁九皇子会注意不到你吗?”章芸说着,胸有成竹地将折好的宣纸放入她的怀中,脸上露出笃定的笑意。

  虽然明锦那贱人活着的时候比她得意,但是,她的女儿却能将裴元歌踩在脚底下!

  可惜华儿陪文苑到庆福寺祈福,不在府内。不然,以她的才貌聪慧,更没有裴元歌的立足之地!

  握着那张能够决定她命运的宣纸,裴元容嫣然而笑,但随即,心底又升起忧虑:裴元歌虽然容貌远不如她,又被退过婚,声誉扫地,但她写的诗,有时候连先生也会叫好,万一她也在赏花宴上展露才华……要想个法子,让她大大地丢脸才好。

  对了,就是那样!

  到时候,她大放光彩,裴元歌却是丢脸到家,从此之后再也不能跟她相比!

  一时间,母女二人脸上绽放出同样光彩闪烁的笑意……

  ※※※

  柳贵妃……赏花宴……裴元歌凝望着窗外灿若云霞的桃花,若有所思。就像紫苑的传信一样,前世并没有这样一场宴会,看来,这次重生,会有很多事情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但不管怎么说,对她而言,这是一次难得在众人面前展露的机会!

  前世的她,自惭容貌不如裴元容,总是闷在静姝斋,后来又被镇国候府退婚,更是足不出户。

  因此,她只能看着裴元华和裴元容随章姨娘四处拜访亮相,最后裴元华成为京城第一才女,裴元容也被称赞容貌娇丽,爽朗天真。至于她……那天在黑白棋鉴轩,杨绣弦曾说她貌若无盐,无才无德……她从未在众人面前出现,这些谣言从何而来,可想而知,说不定诸如此类的更多!

  所以,前世被镇国候府退婚后,就再也没人登门向她提亲,所以,才会被万关晓所骗……

  想到前世种种,即使有浓密的刘海遮掩,也无法隐藏眼眸中的恨意。凝视着铜镜中容貌平凡的字迹,裴元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冷笑,这次赏花宴正是机遇,让她能够褪去这一身的伪装,光彩照人地站在众人面前,让他们好好认识认识“貌若无盐,无才无德”的裴元歌!

  就当这是送给章芸母女的第一份大礼吧!

  “紫苑进来,帮我梳妆!”

  ※※※

  赏花宴当日,裴诸城早早被圣旨宣到吏部,他不在府,章芸乐得不理会裴元歌,称病不送。裴元容嫌弃跟裴元歌一路丢脸,借口约了某府嫡女一道赴宴,早早地就走了。因此,最后只剩裴元巧和裴元歌一道乘裴府的马车入宫。

  这倒是正合裴元歌的心意,免得裴元容这一路上又出幺蛾子。

  裴元巧呆愣地望着裴元容,从看到她的模样到进入皇宫,一直都没回过神来。这真的是那个容貌寻常的裴元歌吗?她不是在做梦吧!总觉得,裴元歌从这次病重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越来越不能招惹……裴元巧默默地想着,以后的日子,要怎么做,恐怕要重新盘算了。

  到宫门处下了马车,换了小轿,一直被抬到柳贵妃设宴的沉香殿。

  向宫女打听了裴元容的所在,裴元歌带着裴元巧径自向不远处的紫藤花架前走去,还未走近,边听得那边裴元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们是没见过我那四妹妹,真的很难看,所以总梳着长长的刘海遮着脸,不敢让人看见。整日里跟鬼似的不见影儿,总躲在静姝斋里。难得有这次机会,让你们见见什么叫做貌若无盐,到时候吓到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啊!”

  “真这么吓人?不过听说她很聪明,在黑白棋鉴轩斗棋赢了轩主呢!”

  “嗨,我打听过了,她根本就没赢!那天是有阳宁伯府的嫡女在哪儿,想要七彩琉璃珠,惹恼了轩主。大概是轩主生气了,但又惹不起阳宁伯府,所以才找个借口送给裴将军,结果以讹传讹,就变成这样了!”

  “难怪,都说她貌若无盐,无才无德,怎么可能斗棋赢了呢?我还听说,她性情乖张,忤逆先生呢!”

  “那算什么呀?从小照顾她的奶娘,都能被她找借口差点打死,这样心思狠毒的女人,难怪镇国候府世子要退婚呢!”说着扬高了声音,谄媚讨好地道,“安世子,你说是不是?”

  安世子?镇国候府安卓然?

  他也来参加赏花宴?真是冤家路窄!裴元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在花架前立定,朝着那边讨论得正热闹的人群,用最轻柔温雅,娇糯动听的声音喊道:“三姐姐,”

  三姐姐?难道是他们正说着的裴元歌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回过头来,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018章 争风吃醋,叶问筠无理挑衅

  深深浅浅的紫色花架下,女子盈盈而立,羊脂玉般柔白晶莹的脸上,波光潋滟的眸子顾盼生辉,端庄又不失妩媚,挺鼻樱唇,风姿清雅。黑色的青丝挽成流云髻,斜插着白玉蝴蝶簪,身着浅至微白的青色半臂,下着纯白色的齐胸白绫襦裙,红色的瓒心梅花丝绦垂坠而下,装扮素雅而不失清艳。虽然年纪尚小,眉目身量尚未完全张开,但已是十足的美人胚子。

  风吹花,紫花飘落,点缀在女子如画的眉目,和翩跹的白裙上,绘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而每个看到这幅画的人,都有一种感觉,似乎满院子的姹紫嫣红,莺莺燕燕,都在这瞬间成为背景,只为衬托出这一抹白色的清逸灵秀。

  抽气声不断响起,有男有女:这就是那位貌若无盐,无才无德的裴元歌?那个忤逆先生,责罚乳母的狠毒四小姐?很多人都难以相信,眼前的女子明明是如此的幽静娴雅,娇柔动人,谣言真是太离谱了!

  最难以置信的人,非裴元容莫属。

  这人真的是裴元歌吗?她明明一直就是地上的泥,丑陋愚笨,只有被自己算计欺负的份儿,为什么突然间全部颠倒了?不但变得伶牙俐齿,现在,就连自己引以为傲的美貌,也被她压了下去,她成了天上高贵的流云,她反而成了肮脏的淤泥,这怎么可能?旁边传来女子轻笑窃语的声音,夹杂着“嫉妒”“诋毁”“愚蠢”之类的词语,显然是针对她方才的话而言,又气又急,几乎癫狂。

  安然卓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元歌,同样震惊难言。

  他曾经遥遥见过裴元歌,要么是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几乎将整张脸都遮在阴影中,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沉郁阴森;要么就是刁蛮狠毒地斥责院子里的侍婢,跟眼前这个轻灵娇柔,温柔娴雅的模样判若两人。是伪装的吧?安卓然暗暗安慰自己,就算模样漂亮又如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样道德败坏的女子,根本不配做他的世子妃!尽管如此,心里仍然有些不是滋味,毕竟如此美人……

  看到安卓然的失神,不远处一名身着织金妆花缎袄裙的女子冷哼一声,将怨毒的目光转向裴元歌。

  知道满院子的人都在看她,裴元歌依然微笑着,不卑不亢。她想要的震撼效果已经达到,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继续展现她的美丽、优雅、气度以及矜持,就已经狠狠地打了裴元容和安卓然好几耳光了。莲步轻移,来到裴元容面前,笑得天真客人,娇柔地道:“三姐姐,不帮妹妹引见引见吗?”

  明知道现在的裴元容绝对不想看到自己,但裴元歌偏偏要出现在她面前,偏偏要粘着她。不为别的,就是要让她添堵,让她郁卒,让她恼怒,却又找不到理由发作。当然,如果能够激得她发作,言行失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那就更好了!

  裴元容气得已经保持不住笑容,隐藏在衣袖中的手早将绢帕蹂躏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织金妆花缎袄裙的女子与裴元歌擦身而过,狠狠地在她脚上踩了一脚,还用力地拧了一圈,然后姿态夸张地故作惊慌道:“哎呀,对不起,裴四小姐,我不是故意要踩你的,真是不小心!你不会怪我的,对吧?”飞扬的眉梢眼角是赤一裸一裸地挑衅,等着她发作。

  众人本就在关注这边,何况这女子姿态做作,声音尖锐,想不注意都很难。

  不等裴元歌开口,旁边栏杆处早有人发作,身着水红锦缎对襟上襦,浅红罗裙的女子面色一沉,怒声喝道:“叶问筠,这里是沉香殿,你要撒泼耍横,回你的叶家大宅。别以为你是皇后娘娘的表侄女就能这样嚣张放肆,见谁都要欺负!你再如此,我待会儿就去告诉柳贵妃娘娘!”

  “温逸兰,人家裴四小姐都没说话,你充什么聂政荆轲?我早说了我不是故意的。”叶问筠理直气壮地道,指着裴元歌,喝道,“你说,我是不是故意的?本来不是我的错,我哪里撒泼?哪里耍横了?裴元歌,你说,是我的错吗?咱们到皇后娘娘跟前分说去!”搬出皇后娘娘,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看来两人针锋相对已经惯了,但是先前叶问筠的确是冲她来的,绝无可疑。奇怪,她应该没有哪里得罪叶问筠才是?难道说是不忿她方才出风头?裴元歌思索着,脚上的疼痛一时间倒是次要。

  温逸兰气得脸色通红,走过来对着裴元歌道:“你别怕,照直说,我明明就看见她故意踩你!”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裴元歌身上,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报以同情。

  这两名女子,一个是吏部尚书叶凌海的女儿,一个是内阁大学士温璟阁的孙女,本就就不好惹,偏偏两人又扯上了皇后和柳贵妃,更是烫手山芋,裴元歌也算倒霉,偏偏被这两人夹在中间。

  虽然不太清楚两人的身份,但听到柳贵妃和皇后,裴元歌也知道棘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叶问筠故意挑衅,但她已经抢先说不是故意的,如果自己发作,必然会被她抓住把柄,说自己心胸狭窄,无事生浪,真闹到皇后那里,对自己并不好;但如果就这样忍气吞声,又会让人认为自己懦弱可欺,众人也都会看她不起。为今之计,只有绵里藏针,以柔化刚。

  裴元歌打定主意,福身道:“两位姐姐不要争吵了,此事原是小妹的错。”

  听她这样说,众人都认为她要逆来顺受,不禁面露鄙夷,都是深宅大院的女子,这样的人注定不会有好下场!叶问筠得意洋洋,连声道:“我早说了不是我的错!”温逸兰则气得直跺脚,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呀你呀,不是你的错,你瞎认什么呀?”

  “当然是我的错。”裴元歌神色温和,语调柔雅,“都怪我,这偌大的宫殿,我脚放哪里不好,偏偏放在了叶小姐的脚底下。叶小姐一动,我可不就被踩了?我脚放的这么不是地方,难道还不是我的错吗?”

  这错认得诡异,偏她神色真诚,叶问筠竟听不出她是在反讽,还是真的服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发作,愣在当场。

  温逸兰则“噗嗤”一声,掩袖笑了起来,趁着叶问筠发愣,不给她发作的机会,拉着裴元歌的手走开,道:“这会儿你脚可放得是地方点儿,不然我要踩到了,可都是你的错!”说着,扭头看了叶问筠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叶问筠这才反应过来,一甩手正要怫然离去,忽然想起一事,微扬的眼眸露出一抹狠毒的喜色:“等等,温逸兰,你站住。你刚才说什么?如果我再如此,你就去告诉柳贵妃?众所周知,皇后娘娘才是后宫之主,后宫有任何争端,都该由皇后娘娘决断,你这话把皇后娘娘置于何地?还有你裴元歌,你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却默认了,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柳贵妃早就凌驾于皇后娘娘了?”

  这话说得严重,直接牵涉到后宫争斗,以及对皇后娘娘的不敬。虽然众人都知道叶问筠在胡搅蛮缠,但偏说得有理有据,难以辩驳,这罪名要是坐实了,不止引起争端的温逸兰和裴元歌倒霉,就连柳贵妃也会受连累。裴元容忍不住幸灾乐祸,裴元歌,让你嚣张得意,这下要倒霉了吧?

  温逸兰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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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9章 窃诗邀宠,四小姐人品卑劣?

  温逸兰想解释说,因为在柳贵妃的宫殿,她才会这样说,但却难以驳斥下叶问筠的质问,直急得浑身都颤抖起来。裴元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忽然间惊慌失色地大喊道:“完了完了,这下我完了!”

  “现在知道你完了?迟了!”叶问筠冷笑。

  “昨天我院子里的丫鬟拌嘴,我斥责了两句,本来想着没什么的,现在想想,是大不敬啊!”裴元歌哭丧着脸,扳着手指头数着道,“我的院子在裴府,裴府的主人是我父亲,我应该要禀告父亲处理才对;裴府又在京城,隶属大夏王朝,皇上是大夏之主,也就是说,父亲要把这事儿禀报给皇上,由皇上做最后的决断。可是,这事儿我私自给处理了……我真的没想逾越父亲,更加不敢对皇上不敬……怎么办?怎么办?”

  眼眸盈盈含泪,惊慌四顾,急得快要哭了,煞是惹人怜惜。

  白痴!叶问筠不屑地嗤笑道:“你以为你是谁?院子里两个丫鬟拌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闹到你父亲那里去?还想请皇上决断!好歹你是院子里的主人,要连这都管不了,你也太没用了吧!”

  “这么说,我是院子的主人,拌嘴这种小事,我就可以处理了?”裴元歌恍然大悟,忽然话锋一转,凝视着叶问筠,道,“那我就不明白了,沉香殿在柳贵妃的长春宫中,柳贵妃身为一宫之主,难道连两个丫头拌嘴的事情都管不了,反而要报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吗?还是说,叶小姐觉得,柳贵妃娘娘就是如此的无用呢?”立刻反将了叶问筠一军。

  叶问筠这才知道上了裴元歌的当,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他们也听到了温逸兰的话,也没有出口拦阻,照叶问筠所说,也是要被牵连的。现在被裴元歌三言两语化解此事,也都放下了心事,暗赞裴元歌聪明,纷纷说笑打趣,将这事儿揭了过去。

  “这位裴四小姐,倒是有趣。”高楼上,妩媚雍容的柳贵妃笑着吩咐宫女几句,转头看着身旁姿容惊世的年轻男子,妩媚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墨儿,你觉得呢?”

  宇泓墨不答,凤眼微凝,盯着楼下那道纤弱的白色身影,嘴角扬起一抹邪魅慵懒的笑意。

  裴四小姐……

  花架旁,一名青衣宫女来到裴元歌身旁,恭敬地低声道:“裴四小姐,您的鞋袜污了,贵妃娘娘命奴婢请您到偏殿去换新的,还请了太医来看你的脚伤。请跟奴婢来吧!”

  柳贵妃居然如此周到体贴?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另有所图?裴元歌暗忖。

  然而,宁谧奢华的偏殿并无他人,太医诊治过,说只是些微瘀伤,宫女按照太医的吩咐帮她揉散了淤青,又给她换了精致的新鞋袜,这才领着裴元歌又回到了沉香殿正殿。众人都已经入殿,柳贵妃还未到,筵席也未正式开始,但气氛却已经热烈起来,许多人围着一幅画,意兴激昂地讨论着。

  目光一转,便看到裴元容。

  她被围在众人中间,满面红光,神采飞扬,女子眼神嫉妒,男子眼神赞赏,看起来是大出了风头。裴元歌心中奇怪,裴元容除了容貌明艳外,其余才艺都是一般,怎么会如此备受推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想着,优雅地走过去,轻声唤道:“三姐姐。”

  出乎意料的,裴元容看到她居然没有变色,反而笑吟吟地向她招手:“四妹妹快过来,大家都在为这幅画吟诗,四妹妹你素来才华出众,一定能够夺得魁首!”本来她还担心,裴元歌一直跟着她,会坏她的好事,没想到她却突然离开,给她空出时间,真是天在助她!

  裴元歌啊裴元歌,就算你刚才出风头,那也只是昙花一现,等下你就会丢脸到家,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

  裴元歌心中警惕,面上却仍带笑:“三姐姐谬赞,妹妹才疏学浅,不敢献丑!”

  “四妹妹你就别谦虚了,再说,就算真的写不好,也不算什么,游戏之作而已嘛!”裴元歌殷勤地劝说道,她要不为画作诗,自己的计谋要怎么施展呢?经过先前的一幕惊艳,裴元容现在更迫切地想要把裴元歌踩到泥土里,永世不能翻身。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都想看看裴元歌的才学。

  安卓然盯着裴元歌,冷笑道:“大家别为难裴四小姐了,裴将军是武将,纵横布阵拿手,说到吟诗,那不是张飞拿绣花针吗?家学如此,我看不如让裴四小姐表演下舞枪弄棒,说不定还能拿手点!”他一向心胸狭窄,裴元歌是被他退掉的未婚妻,现在却这样惊艳亮相,倒显得她有眼无珠。因此,心中的厌憎不下于裴元容,巴不得裴元歌丢脸露丑。

  听他语出讥诮,又捎带上裴诸城,裴元歌眼眸转冷,淡淡看了他一眼,举步上前。

  装裱精致的宣纸上,绘画着边疆景色,邈远的苍穹,干枯的河道,孤独而雄壮的驻城,光秃秃的杨柳枝头随风摇曳,画面虽萧瑟却并不哀凉颓废,反而有着一种苍凉悠远的悲壮,画风雄迈遒劲,显然是出自男子之手。画是好画,但以边疆景致为题,如此悲凉雄壮的意境,别说女子,就是在场的男子,大多数都是富贵纨绔,很难写出好诗来。

  但是,对她来说却是正好……裴元歌微微一笑。

  裴诸城此次从边疆回来,曾经给她讲述过边疆趣事,还带回一幅大漠黄沙的边疆景致琉璃屏风,她之前曾经以此为题写过一首诗,今日拿来用在此处倒是正好。

  纤细的玉指提起毛笔,在细润的绢布上缓缓流动。

  从她动笔开始,整个大殿便忽然陷入了一片寂静,各种各样的目光都射向裴元歌,有惊讶的,有鄙夷的,也有难以置信的。

  安卓然冷笑着开口:“裴四小姐真没谦虚,的确是才疏学浅。不过,再怎么才疏学浅,也不该盗用三小姐的诗吧?不会写诗本来不算什么,但明明不会,为了邀宠出头,却盗用姐姐的诗,人格委实卑劣,这样的人,真是玷污了贵妃娘娘的赏花宴!”

  裴元容的诗?裴元歌执笔的手顿住,霍然抬头,迎上裴元容尖锐得意的笑容。

  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刚才会对她笑,力邀她写诗……想必是从静姝斋那群人手中拿到她的诗集,抢在她前面写下此诗,然后就等着裴元歌入套。边疆为题的诗本来就不好写,裴元歌正好写过一首,没有流传过,又正好切题,此情此景,当然会顺手拿来用,就这样堕入了她的陷阱……

  因为退婚以及诸般流言,裴元歌的声誉本就摇摇欲坠,如今再加上窃诗邀宠,从此之后,京城名媛圈,便再也没有她的立足之地……

  够卑劣,够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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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0章 揭穿真相

  万籁俱寂,裴元歌能够感觉到,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尤其一道从大殿最前方射来的目光,似淡泊,实幽冷,让她如刺在背。但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困境,裴元歌微咬着唇,紧盯着洁白的绢布,继续写下去绝对不行;与裴元容争执也是下策,只会让人看笑话;再另外写一首吗?

  裴元歌摇摇头,否定了这个主意。

  第一句她已经写了六个字,要接着这六个字当场另写一首诗,还要契合边疆主题,又要出彩,太难了……忽然间灵光一闪,掠过第七个字,继续将这首诗写完。

  大殿内嘘声一片,安卓然唇角弯起:“都已经说了这诗是裴三小姐所做,裴四小姐居然还将原诗搬来,也太厚颜无耻了吧?何况,你还错漏了一个字,好好的七言绝句弄得不伦不类,亏裴四小姐还能这样镇定自若地写下去,这份涵养功夫,真让人望尘莫及!”

  “安世子未免太心急了些?三姐姐写的是诗,我写的却是一阕词。”裴元歌用眼角瞥了他一眼,清雅的声音在大殿中温润响起,“黄河远上,白云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这首诗原本是七言绝句: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她去掉第一句中的“间”字,重新断句,竟将这首诗改成一阕词,流畅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意境丝毫不下原诗。

  即使这首诗本事裴元容所做,裴元歌能够机变至此,其聪慧机敏,也足以令人叹绝。

  殿中赞誉成潮,裴元容气得浑身发抖,好容易才咽下咒骂的话,勉强笑道:“我好不容易吟出此诗,四妹妹只漏掉一字,稍加改动,便作为自己的新词来邀宠,是不是太投机取巧了些?”提醒众人,这诗原本是她所做,若非她的诗好,裴元歌的词又怎么能好得起来?真正有才华的人是她,该接受这一切赞誉的人也是她才对!

  顾念这裴府的颜面,裴元歌没有当众拆穿她,没想到裴元容居然不依不饶起来……

  冷冷一笑,正要开口,却听得左前方传出一道醇郁如美酒的声音,令人熏然欲醉:“裴三小姐说的是,四小姐固然机敏聪慧,终究是取巧,还是三小姐的原诗恢弘大气,苍凉悲壮,实在令人赞叹。”

  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就是之前让她如芒刺在背的地方,裴元歌凝眉,转头望去,顿时一怔。

  男子身着红衣,衣领袖襟镶着黑边,用金线绣出精致的祥云图案,别人都坐得端正矜持,只有他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以手撑头,另一手把玩着光滑的紫檀木椅圈,姿态闲逸而慵懒,落拓不羁。容貌精致美丽犹胜女子,却没有丝毫的阴柔脂粉气,反而更显得卓尔不群。浅色的唇角总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微笑,似笑非笑,狭长的凤眸微微扬起,总给人一种专注温柔,含情凝睇的感觉,让每个被他看到的女子都忍不住面红心跳,却又暗自窃喜羞赧,沉沦其中。

  这男子周身都充溢着一种邪魅狂肆的魔力,即使以裴元歌的定力,也不禁心跳为之一滞。

  周围响起女子懊恼嫉妒的低叹,嫉妒的眼神纷纷箭一般射向裴元容:九皇子从入殿至今,无论别人怎么讨好献媚,都不曾说话,刚开口就是赞叹裴元容……果然是姨娘所生的庶女,惯会勾引人的狐媚子招数,居然连九皇子也中了她的招,可恶!

  裴元容更是激动得几乎昏厥过去:九皇子在赞扬我,他唯独对我另眼相看!

  满殿女子都为宇泓墨的风采所惑,只有裴元歌还保持着清醒,也只有她,才能看出宇泓墨那温柔多情的眼眸背后,所隐藏的幽深暗邃,就像是棉花团中染毒的针,看似温柔,却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给以致命一击。

  这个男人,绝不能招惹!裴元歌暗自下了结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裴三小姐这首诗,让我不禁想起流传在边疆的一则传说。在很久之前,边疆有对恋人,女子名叫杨柳,貌美如花;男子名叫羌笛,高大威猛。然而,后来杨柳却另嫁他人,出嫁前日,羌笛跑去质问她,杨柳说,并非我不愿嫁你,只是你看看这荒漠边疆,连朵花儿都不会开,我就如同那路边的杨柳,根本无法存活。于是,两人就这样分开了。”宇泓墨幽幽叹息,“杨柳姑娘的话不无道理,但若无羌笛与其他将士镇守边疆,抵御外敌,又何来这大夏的安定富饶?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短短十四个字,却道尽了边疆将士的心酸无奈。裴三小姐必定是从裴将军那里听说这则传说,深有触动,所以才会写下这样的诗句吧?身为女子,却能关注边疆将士的疾苦,这等胸襟,实在令人佩服。”

  裴元容笑颜如花:“九皇子慧眼如炬,小女正是从父亲那里听说此事,有所触动才赋得此诗。”

  心中却暗道好险:父亲宠爱裴元歌,经常给她讲述边疆故事,想必她是听说了这则典故才写出这两句诗。要是裴元歌拿这两句诗来质问自己,她可说不上来,那就全露馅了。好在现在是九皇子先说,而且,九皇子曾经征战边疆,如此更能给他留下好感,这九皇子妃,绝对是她的囊中之物!

  宇泓墨唇角微弯,勾起一抹笑,黑色的眸子异彩潋滟,又向裴元歌道:“裴四小姐想必也是对这则典故深有感触,所以看到这幅边疆图,便忍不住想到这首诗中的语句,我没有说错吧?”

  这男人太狡猾了!

  裴元歌更增戒心,摇摇头:“小女并未听父亲说过此事。”

  安卓然嘲笑道:“看来裴四小姐似乎并不得裴将军的喜爱啊,不然怎么三小姐知道,你却不知道呢?”早知道她这样不得宠,这桩婚事早就该退掉了,也不至于延误到今日。

  “裴四小姐不知道此事,是对的。”宇泓墨微笑开口,黑眸中闪烁着嘲弄的光泽,“因为边疆并无这则传说,是我刚刚杜撰的。只是我很好奇,我才刚刚杜撰的典故,怎么裴三小姐却能提前预知,用到自己的诗里呢?还是说,这首诗……其实并非裴三小姐所做呢?”

  他的神情依然温柔,声音依然醇郁,却让裴元容如坠冰窟,大殿之中喧哗声一片……

  021章 裴元容挨打

  先前,裴元歌当众,在转瞬之间,将诗作词,其才华可见一斑。众人本来就在疑惑,裴元歌有这样的才华,又何必盗用裴元容的诗?现在听了九皇子的话,才恍然大悟:这首诗恐怕原本就是裴元歌所作,却被裴元容据为己有,反而诬赖是裴元歌盗用她的诗,真是人品卑劣!

  旁边伺候的黄衣宦官冷笑道:“敢在长春宫当众弄虚作假,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当别人都是瞎子!九殿下,奴才这就赶她出殿,从此永不许她踏入长春宫半步?”

  裴元歌突然上前一步,遥遥向宇泓墨一福,温声道:“请九殿下恕罪,三姐姐并非有意冒犯,这原本是我们姐妹在家时常玩的文字游戏,取姐妹们所做的诗为题,稍加删减,将它变为另一首诗或词。想必是三姐姐见今日气氛融洽,有些忘形,还以为是在裴府。请九殿下宽宏大量,饶恕了三姐姐这遭吧!”

  这显然是推脱之词,目的是为裴元容解围。

  裴元容这样栽赃陷害,几乎让她置身万劫不覆之地,裴元歌却顾念大局,为姐姐求情。这一对比,人品高下立时可见,不愧是裴府的嫡女,识大体,知进退,远非姨娘所生的庶女所能比拟。

  “裴四小姐与裴三小姐果真姐妹情深,实在令人佩服!”

  宇泓墨的声音醇郁温柔如旧,但裴元歌确定,她从中听到了嘲弄的意味,微微抬头,迎上那双如夜色般神秘迷人的黑眸,微微弯起,似笑非笑,总带着一股难以捉摸的味道,虽不凌厉,却让她有种完全被看透的感觉,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既然四小姐这样说,那就当是游戏之作吧!反正现在沉香殿已经容了一位瞎子,”宇泓墨眸光流转,看向安卓然,又是弯唇一笑,“也不在乎再多一个游戏之作。安世子,你说,我讲得对不对?”还要再刻意地问一问,嘲笑之意昭然若揭。

  众目睽睽之下被如此讥讽,偏又无法辩驳,安卓然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殿内顿时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也有与安卓不对劲的人指指点点,轻笑低语,使得他更加难堪。

  在这份难堪中,身着大红洒金曳地长裙的柳贵妃终于翩然现身,杏脸桃腮,星眸湛然,华衣美服,看起来妩媚端庄,宛若少女。环视全场,在裴元歌身上顿了顿,笑道:“诸位都平身吧!本宫请大家来,不过是想找个由头热闹热闹,都不要太拘束了吗,反而没意思。”

  裴元歌低着头,察觉到柳贵妃审视的目光,不知何为突然有些不安。

  “这殿里坐着气闷,正好我想请大家赏的牡丹花都在御花园摆着,杏花烟雨,花团锦簇的,倒是难得的好景致,咱们不如都去御花园瞧瞧吧?”柳贵妃的话听似在征求众人意见,但谁敢违逆她?当即以她为首,拥簇着往御花园走去。

  一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花开如海,彩蝶翩翩,再加上假山流水,曲廊角亭,恢弘大气而不失精致幽雅,美不胜收。再加上柳贵妃轮流拉着身边的姑娘夸奖称赞,丝毫没有露出亲疏厚薄,让众少女都十分兴奋,神采飞扬。

  裴元歌蹙眉,隐约觉得事有蹊跷。

  就算牡丹花在御花园景致更好,可以一开始就将宴席设在御花园,何必费周折先在沉香殿耽误半晌?这样的宴席,通常都是变相的相亲宴。可是,看刚才的情景,在场女子少有与柳贵妃亲厚的,显然,柳贵妃并没有特定的目标。在院子里,那宫女说柳贵妃请她到偏殿换了鞋袜,涂了伤药,这说明柳贵妃就在旁边关注众人,却隐而不现,沉香殿中很可能也是如此。似乎柳贵妃一直暗处观察众人,想要从中挑选……

  如果是想要为在场男子赐婚的话,没道理连庶女都请,只请嫡女就够了。毕竟嫡庶有别,以在场男子的身份,不会娶庶女为正妻。而且,娶妻娶德,纳妾纳色,但看柳贵妃的意思,却似乎对容貌娇美的女子格外看重,在场男子的的妾室侧妃,以柳贵妃的受宠尊贵,怎么会有心思去理会?

  等等,能够让柳贵妃关心的妾室侧妃,恐怕只有……

  裴元歌忽然一怔:难道说这次宴会,柳贵妃是为皇上相看妃嫔?不错,皇上固然尊贵,但毕竟不再年轻,少女爱俏,未必会愿意。但是,年轻俊朗的世子皇子就不同了。柳贵妃以这些人为诱饵,引诱得众女子精心装扮,争奇斗艳,使尽混身解数尽力表现,从中挑选满意之人。

  如果这样说的话,在御花园里,一定会与皇上的圣驾相遇,再然后就顺理成章了。

  只要进了后宫,就算原本不愿意,不想死,也只能拼了命地去争去夺。皇后和柳贵妃不睦,人是柳贵妃引荐入宫的,皇后自然会将之视作柳贵妃的人,加以打压。届时为了活路,除了投向柳贵妃,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而那幅画……裴元歌忽然浑身颤抖起来,那幅画是男子手笔,能够光明正大摆在长春宫,很有可能是皇上的!所以才会让众人为画吟诗……想到这里,裴元歌顿时直冒冷汗,虽然说她被退过婚,声誉不好,年纪也小,但事无绝对……深宫如海,到时候她的手很难再插到裴府,反而因为府中出了妃嫔,为章芸母女自抬身价,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允许!

  “哎呀,”裴元歌一声低叫,脚步踉跄,几乎跌倒。

  “裴四小姐怎么了?”柳贵妃温柔婉转的声音传来,十分关切。

  裴元歌正要说话,裴元巧却忽然上前一步,福身道:“娘娘赎罪,四妹妹先前大病一场,几乎丧命。如今才刚痊愈,元气未曾完全恢复,恐怕是方才大殿上吟诗费了心神,有些难以支撑了。”

  “哦?”柳贵妃眼眸微眯,审视地望着裴元歌,猜度她的不适是真是假,如果是假的……难道说她察觉到了什么?

  宫中女子的精明和威仪果然非常人能比,裴元歌被看得心中不安,却丝毫不露,好在是裴元巧替她说话,比她自己开口更有说服力。想着,勉力站起身,道:“小女不要紧,请娘娘继续往御花园去吧。”强撑着站起来,身体却摇摇欲坠,一副很想坚持却力不从心的模样。

  柳贵妃眉角微展,笑道:“身体要紧,你先去那边亭子歇歇。我再请太医过来。”

  “多谢娘娘好意,我歇歇就好,不必劳烦太医。”裴元歌神色沮丧,似乎在为自己身体的不争气而恼怒,忽然间不易察觉地看了眼裴元容,眼眸中怨恨之色一闪而过,“不过,我孤身在御花园有所不妥,劳烦三姐姐留下来陪我。都是小女体弱,打扰了娘娘的兴致。”

  自己不能出头,所以要拉裴元容垫底吗?将这一切看入眼底,柳贵妃终于释疑,道:“你们姐妹情深,就依你所言。裴三小姐,你扶裴四小姐到那边歇息下,好好照顾妹妹。”说罢,又向着裴元歌温和地一点头,带着众人往前方而去。

  裴元容不敢违逆,只能将裴元歌扶往亭子里。

  在沉香殿丢脸,裴元容急切地想要扭转之前的不良印象,却偏被裴元歌留下,激怒不已,见四周无人,大发脾气道:“裴元歌,你为什么要我陪你?你身体不中用,不能出头就想拉我垫背!你这个心思恶毒的——”

  “啪——”响亮的耳光声,打断了裴元容的抱怨。

  裴元容摸着滚烫发疼的左脸,似乎还不敢相信,怔怔地道:“你——”

  话音未落。裴元歌再次出手,“啪”的一声,干脆再在她右脸上甩了一耳光,神色冷漠地道:“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留下来了吧?”

  裴元容虽然屡次在裴元歌手上吃亏,却还是第一次被打,惊怒之下,扬手就要打还回去。裴元歌不闪不避,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打!只要你沾着我一根手指头,我就立刻喊人来,我到要看看,有谁会娶你这么个庶女加泼妇?反正我被退过婚,名誉扫地,不可能会有好的姻缘,能拉你垫背,也不错!”

  “你——”裴元容手停在半空,神情犹疑。

  她方才已经因为盗诗颜面尽损,现在再被人看到动手打人,失了女子应有的贞静淑德,想要嫁给九皇子为妃的希望就更渺茫了。反正裴元歌这辈子已经毁了,她没必要陪她送死。裴元容想着,却还是难忍,愤愤道:“你敢打我,我回去告诉父亲!”跺着脚,不管不顾地跑了出去。

  裴元歌歇了会儿,觉得这亭子太过招眼,人来人往都能看到,便捡幽静闲僻的地方漫步。

  才走到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前,忽然听到前方一声娇滴滴的女声嗔道:“九哥哥,你为什么总躲着我?”说着,像是恼了,跺着脚道,“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论相貌,论家世,论才艺,论交情,我哪一点不比别人强?你到底哪里不喜欢我?你说出个理由来!”

  裴元歌一怔,侧身藏进幽暗偏僻的假山洞里,微微探头望去。

  ------题外话------

  为了庆贺今晚收藏过千,多更新一千字~话说,今晚能过千吧?能吧能吧能吧能吧能吧能吧?

  022章 偶遇九皇子

  昨天的章节,蝴蝶修改了些,请亲们再回去看一遍,好和今天的情节衔接,给亲们添麻烦了,抱歉~O(∩_∩)O~

  ——

  花繁叶密的掩映下,碧绿的湖水旁一道翠衣身影娇柔窈窕,显然就是刚才大发娇嗔的人。在她的对面,男子烈烈红衣上镶着黑边,金线刺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慵懒闲适地随意坐在湖畔石上,眸光潋滟,眉目多情,漫不经心地笑道:“问卿妹妹,你长得还没我好看,气质也不如我好,我真的很难接受,每天在镜子里看到我美好的容颜,再转头看到你的脸……你怎么舍得如此折磨我的眼睛呢?”温柔多情的声音,却吐露出对女子最残忍的话语。

  翠衣女子被他这话气得哭了起来,男子却不理会,只笑吟吟地看着。

  “九哥哥,我都哭了,你都不能来安慰安慰我吗?”翠衣女子跺着脚抱怨道,忽然心思一动,假装被气得头晕,抚着额头朝着男子的怀中倒去,只要落入他的怀中,届时她再高声嚷嚷,引了人来看到,造成既定事实,九哥哥非娶她不可。

  男子弯唇一笑,侧身闪过,不动声色地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扑通”一声,翠衣女子完全没搞清楚状况,便落入湖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高声尖叫起来,很快就引来了在御花园侍奉的宫女太监,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啊,九殿下!奴才叩见九殿下!”

  宇泓墨表情无辜:“没什么,叶姑娘看湖里的荷花开得好,非要下去摘,我劝她水深危险,她却不听,结果就——”耸耸肩,两手一摊,道,“你们还不赶快下水去救,要是叶姑娘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当得起吗?”三言两句,就将叶问卿的生死责任推到了太监宫女身上。

  才阳春三月,哪来的荷花?

  但宇泓墨的那张脸,和无辜的表情实在太有欺骗性,加上不动声色的推脱和威胁,众人不及多想,纷纷跳下湖去营救叶问卿。当叶问卿被就上来时,已经陷入了昏迷,众人忙不迭地将她送回殿阕,请太医,好一通忙乱后,湖边又恢复了平静。

  宇泓墨的举止动作,裴元歌在假山后看得清楚,心中暗自寒栗,面对倾慕他的女子,也能这样狠心,这人绝非善类!正想着要悄悄离开,忽听后面有人道:“假山后面的人听够了吗?听够了就给我出来!”

  声音慵懒温柔,却暗藏着令人心惊的冷冰和威仪。

  裴元歌暗暗叫苦,她就是不想惹是非才躲起来,没想到还是躲不过。无奈转出假山,遥遥向宇泓墨行礼道:“小女裴元歌,见过九殿下。”

  “裴元歌,你欠我个人情,知道吗?”宇泓墨似乎丝毫不意外是她,扬眉浅笑,“如果我刚刚叫破你的行藏,让叶问卿知道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情,都被你看在眼里,你猜,结果会怎么样?”

  裴元歌无奈地再度福身:“小女拜谢九殿下口下留情。”

  这位九殿下就像是五彩斑斓的毒蛇,用美丽的颜色惑人耳目,以为是朵温顺无害的花,却周身是毒,稍不小心就可能被他咬一口,剧毒入骨。裴元容和那位叶姑娘,都是前车之辙。偏他又位高权重,得罪不起,裴元歌对他深具戒心,一言一行都不敢掉以轻心。

  见她一身谦卑恭谨,宇泓墨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悠悠道:“裴元歌,你知不知道,你这个表情,会让我想起在沉香殿上,你替你姐姐求情的模样。明明恨不得在她脸上踩两脚,却还要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你现在又拿这个表情对我,难道说……你也想在我脸上踩两脚不成?”

  “……”裴元歌咬唇道:“九殿下说笑,小女岂敢?”

  “怎么会不敢呢?我看你刚才甩的那两耳光力道十足,连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脸疼。”宇泓墨不急不缓地道,见两人距离甚远,笑吟吟地道,“为什么离得那么远?怕离得近了,会忍不住在我脸上甩两耳光?还是说……怕离得太近,被我迷惑了,情不自禁地爱上我?”眼眸含春,眉眼生辉,一时间更是颠倒众生。

  难道说方才她甩裴元容耳光时,被他看到了?这么说,她才离开没一会儿,这位九殿下也退出了赏花宴?还是说,他在跟踪她?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柳贵妃并没有对她完全释疑?

  裴元歌心中愈发惴惴不安,强自镇静道:“小女害怕去摘荷花。”

  “害怕去摘荷花?哈哈哈哈,真是有趣!”宇泓墨扬声大笑,却依然姿容绝世,再次望向裴元歌的眼眸便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裴元歌,你很聪明,这很好,因为我们以后会常常碰面,你有这样的觉悟,我会少很多麻烦。现在,告诉我,你装病退出母妃的赏花宴,到底是为什么?”

  裴元歌心底又是一惊,额头细汗涔涔,难道她真的没能瞒过柳贵妃,所以派宇泓墨跟踪她?或者只是试探?还有,什么叫做他们以后会常常碰面?这位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混世魔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九殿下明鉴,小女的确大病一场,身体虚弱——”

  “裴元歌,不要把你在大殿上的那一套拿来糊弄我,我会很不高兴!”宇泓墨眉眼微扬,依旧含笑,却透漏出几分冰冷,阴寒入骨,“你现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我不为难你。不然……你是想要我告诉母妃你没有生病,还是想让我我告诉叶问卿,你刚才就在假山那边?或者,我干脆告诉她,我不喜欢她,是因为我看中你了,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忘了告诉你了,先前刁难你的叶问筠,只是皇后的表侄女,而叶问卿,是皇后亲侄女儿,皇后一向把她当亲女儿看的。”

  不管宇泓墨向谁说什么,她都死定了!

  裴元歌咬牙,这位九殿下太难缠了!不过听他的意思,似乎并不想追究?或者,他只是表明,他不愿意被人当傻子欺骗?思虑了会儿,斟酌着道:“小女蒲柳之姿,又被退过婚,不敢承蒙贵妃娘娘错爱。”这话说的很滑溜,就算被人逮住,也抓不住什么把柄,但“蒲柳之姿”和“退过婚”,却已经透漏出几分深意。

  果然被她看穿了!宇泓墨审视着她,忽然又是一笑,眼眸中却是幽光闪烁:“我想,我们刚才的对话,不会传出去的,你说对吗?”

  裴元歌知机地道:“小女今日并不曾私下见过九殿下,更不曾说过什么话。”

  “去吧!”宇泓墨满意地一笑,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渐渐敛去周遭的漫不经心和慵懒闲散,目光沉沉,烟眉微蹙,陷入了深思:这个裴元歌,聪明,能忍,识时务,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狡猾多变,不容易掌控。看来,那件事情,要细细谋划才行……

  ※※※

  和裴元巧一道回到裴府,首次见到裴元歌真容的裴府下人,个个目瞪口呆,就连裴诸城的贴身小厮石砚也不例外。但他毕竟跟裴诸城时间久了,很快就敛起异色,恭谨地道:“四小姐,老爷请您一回府便到同泽院去。”顿了顿,又道,“三小姐和章姨娘都已经候在那里了。”

  裴元歌知道是那两耳光事发了,早有准备,微笑道:“有劳带路。”

  ------题外话------

  这几天亲们都不说话,蝴蝶很惶恐,是不是亲们不喜欢最近的情节啊?

  023章 裴元容告状不成反挨打

  进屋内,裴元容福身为礼:“女儿见过父亲。”

  裴诸城正要说话,抬眼看到裴元歌,清秀雅致,宛如明锦复生,不禁愕然起身,怔怔地看这裴元歌,激动地喊道:“锦儿!”话已出口才清醒过来,诧异道,“是歌儿!你……你怎么会——”太过吃惊之下,几乎难以成句。

  “女儿以前的妆容都是桂嬷嬷打理的,这次入宫,紫苑为女儿换了新的妆容衣饰。”裴元歌没想到,她的模样会对裴诸城造成这么大的震撼,心念电转间,已经意识到这是她的优势,随口解释了理由,娇柔地道,“父亲,女儿这样好看吗?”

  “好看,好看!”裴诸城连连点头,双眼含泪。

  章芸半天说不出话来。她也从来没想到,裴元歌居然如此的清雅秀逸,别说裴元容,连裴元华也有所不及。熟悉的容貌又勾起了对明锦的恨意,一时间面色狰狞,只恨不得将裴元歌千刀万剐。

  见众人都望着裴元歌出神,没人再理会自己,裴元容又“哇”一声,大哭起来。

  这才将众人的心神唤了回来。

  然而,经过这个插曲,裴诸城神色温和,看向裴元歌的眼眸中尽是宠爱和疼惜:“歌儿,容儿说你动手打她,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眼前的歌儿如此温雅灵秀,怎么动手打人?

  裴元歌秀眉微锁:“女儿想听听,三姐姐是怎么说的?”

  沉静总有一种令敌人心慌的力量,裴元容有些畏缩,随即又哭道:“四妹妹,就算我比你美丽,有才华,也不是我的错,你怎么能够因为嫉妒就故意污蔑毁坏我的名声,还拖着不让我参加赏花宴?还动手打我!父亲如果不信,把二姐姐叫来一问便知。”说着一转身扑到裴诸城的怀中,哽咽道,“父亲,女儿虽是姨娘所生,但也想要为裴府添光增彩,如今却被四妹妹所害,声誉扫地,这丢的不止是女儿的脸,也是裴府的颜面啊!”

  以裴元容的脑子,哪能想到裴府的颜面,肯定是章芸教的。

  “这事我本来不想惊动父亲,但既然三姐姐这样说,我少不得要分辨几句。”裴元歌不急不躁,缓缓地将皇宫赴宴的经过娓娓道来,只略去她掌掴裴元容和遇到九皇子的情形。末了同样道,“当时二姐姐也在场,父亲如果不信,可以命人传二姐姐来问话。”

  裴诸城犹豫,歌儿冷静理智,风度怡然,比起容儿的苦恼倒更令人信服。只是,容儿脸上的指印清清楚楚……容儿素来娇憨直爽,天真可人;歌儿以前虽顽劣,最近却越发乖巧聪慧,惹人疼惜,两个都是他爱重的女儿……叹了口气,命人传裴元巧进来。

  裴元巧早在外面候着,闻言进来行礼。

  章芸在旁边劝道:“老爷,算了。四小姐虽然打了容儿耳光,污蔑容儿的名声,毕竟是明锦姐姐留下的骨血,年幼失母,难免有些任性。老爷看在明锦姐姐的面上,把这事揭过吧!进宫劳累,月姨娘想必也记挂着二小姐,就不要再把事情闹大了吧?”

  这话说得十分巧妙,名义上是为裴元歌求情,实际上却坐视了她的罪名,又给了裴元巧提示,又提到裴元巧的生母月姨娘,加以威胁。

  裴元巧当然听得出来,咬唇沉思,有些犹豫不决。如果是平时,她绝对会顺着章芸的话说,共同污蔑裴元歌,但这次四小姐病后,似乎变了很多……

  裴元歌又道:“父亲,今日的情形,在皇宫赴宴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个个都能为女儿作证,父亲大可以去查证。”能够在皇宫恰到好处地替她掩饰,裴元巧的木讷胆小显然是装的,这时候犹豫,显然是想两不得罪。本来还想提携她,现在不必了。

  裴元巧这才想到,当时在场那么多人,事情根本就瞒不住,她这一番犹豫,却错失了向裴元歌示好的最佳时机,懊悔不已,忙将事情的经过如实道来。但她随柳贵妃参加了赏花宴,因此与裴元歌分手后的事情便不知道了。

  如此一来,真相立刻大白,裴诸城大怒,转头厉喝道:“裴元容!”

  裴元容见事情已经无法遮掩,忙跪地哭诉道:“父亲,四妹妹真的打了女儿耳光,你瞧瞧女儿的脸。”故意哭得楚楚可怜,希望裴诸城看在她被裴元歌打了的份上,能够不要再追究。

  章芸到现在才知道事情真相,暗骂裴元容愚钝,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也敢颠倒黑白?忙道:“老爷,这事儿的确是容儿不对,不过,看在四小姐已经教训过她的份上,饶了她这遭吧!”

  “章姨娘这话错了,我不曾打三姐姐。”裴元歌突然开口,从容道,“我也不明白,三姐姐不忿留下照顾我,气冲冲地走了,为什么回来后脸上却多了指印。”

  裴元容一下子冲到她面前,怒喝道:“你是说,我自己打自己耳光污蔑你吗?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在大殿之上,三姐姐那样陷害我,使我几乎置身于万劫不覆之地,可我却替三姐姐遮掩。试问,那时候我都没发作,又怎么会在事后私下打她?又何必会不承认?”裴元歌眉眼沉静,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至于三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做?刚才章姨娘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言下之意,是指裴元容为了逃避惩罚,所以故意为之。

  她说的有理有据,裴元容污蔑她,她又是嫡女,就算教训裴元容,也没人能说什么,她何必否认?

  裴元容没想到裴元歌敢做却不敢当,再看看裴诸城点头,一副深信的模样,顿时傻了眼,无法辩白,只知道哭道:“父亲,我没有,你相信我!真的是四妹妹动手打我的,父亲!”

  在场众人,只有章芸相信的确是裴元歌动手打人的,因为,容儿绝对舍不得对自己动手。明知道现在裴元歌在陷害容儿,却也知道无力回天,心中暗恨。看着裴诸城铁青的脸,知道裴元容这次铁定要惨,心中疼惜,忽然眼眸一闪,上前一步,“啪啪”给了裴元容两耳光,怒喝道:“容儿,你也太胆大妄为了,怎么敢这样乱来?我今天就打死了你算了。”说着又挥手打下去。

  如今之计,只有她先下手,打得裴诸城怜惜,才有可能救容儿,因此下手极重,很快裴元容的脸就肿了起来。

  裴元容没想到章芸会打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章芸道:“你——你们——”猛地一跺脚,“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转身跑了出去。章芸也不去追,跪地哭道:“老爷,是婢妾没有教好容儿,是婢妾的错,请您责罚婢妾吧!婢妾教导不善,不敢再执掌府之权,请老爷另外择善而任。”

  024章 四小姐挑衅,姨娘起疑心

  裴诸城望着她惶愧无地的模样,叹了口气,扶她起来,温声道:“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吗?这事与你无关。更别说什么请辞掌府之权的话,你看看,阖府上下,谁能接替你?”烦躁地道,“容儿以前很娇憨可人的,怎么我这次回京,她越来越不像话了?现在居然还用这样腌臜的手段对付歌儿?”

  裴元歌劝道:“恐怕是身边的人撺掇的。”

  想拔除容儿的心腹?章芸心中一急,忙道:“那些下人懂什么?倒是府里的教习先生,连四小姐他们都敢欺凌,何况是容儿?谁知道他们给容儿做了什么表率?说起来是婢妾的错,请师不善。婢妾甘愿受罚。”

  “连我都被蒙蔽了,何况是你?”裴诸城怒道,“这些腌臜东西,把我好好的女儿都教坏了,绝不能轻饶,各打二十大板,撵出府去。还有采薇园的丫鬟婆子,也都不能轻饶!”满腔的怒气无从发泄,“砰”的一声,猛砸在桌上,十指鲜血淋漓,看的章芸目露心疼,柔肠百转。

  “你们都出去,让我静会儿!”虽然将原因归咎在别人,但心爱的女儿做出这种事情,为父的哪有不心痛的?裴诸城无力地挥挥手,撑着头,神色疲惫而颓丧。

  苍翠欲滴的青松下,章芸正要去处理教习先生的事情,忽然被叫住。

  “章姨娘,我以为你疼三姐姐,没想到,打起来也毫不手软。”裴元歌笑吟吟地道,“姨娘不愧是掌府的人,想必打人打惯了,那么狠的耳光下去都没事。不像我,皮娇肉嫩的,才轻轻两耳光,到现在手还是疼的。”装模作样地甩甩手,笑道,“不知道这打人的诀窍,姨娘肯不肯教教我?”

  章芸瞳孔紧缩,怒道:“你——”

  裴元容素来极得她的疼爱,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今天见她闯了大祸,无奈之下为了救她这才动手,本就心痛万分。现在被人当面挑破,而这个人裴元歌,她还明目张胆地表明那两耳光的确是她打的…。这样赤一裸一裸地挑衅,章芸许久都不曾受过,怒得挥起手来,却又想到裴诸城对这个女儿的疼爱,硬生生忍住,只憋得一口气在胸口郁结不开,几乎吐血。

  “姨娘停手就对了,毕竟我是父亲的女儿,就算我再怎么失宠,父亲也不会置我于不顾;可是姨娘却只是父亲的妾室,若没有父亲的庇护,只怕……”裴元歌笃定地笑着,知道这对章芸更是一种刺激,“老实说,我觉得这样的表情,比哭哭啼啼的柔弱模样更适合姨娘,至少,我不会看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章芸十指紧握,修长的指甲狠狠地刺入手心:“果然是你陷害容儿。”

  “都是向姨娘学的,比起姨娘颠倒黑白的本事,我还差得远呢!”裴元歌笑语嫣然。

  她笑得越灿烂,章芸就越愤怒,却又不能发作,狠毒地瞪了裴元歌一眼,银牙紧咬,扭头就走。

  回到四德院后,再也忍不住,抓住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就是一阵猛摔。许久之后,屋内才传出声音,唤王嬷嬷进去。满地碎片之中,章芸余怒未消,面目狰狞:“那个小贱人,她居然敢这样挑衅我?她居然敢——”说起来又是一阵狠一阵气一阵怒,抓住手边的粉彩官窑花瓶,朝着墙上砸去。

  当时王嬷嬷离得不远,裴元歌也没又特意避讳她,因此王嬷嬷也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年来,静姝斋把持在姨娘手里,四小姐根本就是个提线木偶,怎么会……“四小姐这次病后,真跟换了个人似的!姨娘,你说会不会她以前都是装出来骗我们的?”

  “十年前,她才三岁,要是三岁的小姑娘能骗过整个静姝斋,连带你我,除非她是妖精!”章芸断然否认,忽然心中一动冷静下来,沉吟道,“倒是你说的换了个人……会不会她根本就不是裴元歌?”

  王嬷嬷不以为然:“她不是裴元歌她是谁?堂堂裴府四小姐,还能被人掉包不成?”

  “为什么不能?”章芸却越想越觉得可疑,越想越觉得丝丝入扣,“也许退婚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气死了。而有人则趁这个机会,塞进来这个假的裴元歌来跟我为难,顺便争宠?以前的裴元歌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吗?她要能有现在这手段,母猪都能上树了。再想想,她病后的行事,哪一件不是冲着我来的?可是,她却设计要了蒹葭院的丫鬟紫苑,这不是很奇怪吗?裴元歌一直认为明锦是舒雪玉害死的,与蒹葭院势如水火,怎么会费尽心思去要蒹葭院的丫鬟?”

  在章芸的分析下,王嬷嬷也开始动摇:“姨娘的意思,是舒雪玉在捣鬼?”

  “她是原配夫人,曾经执掌裴府,有人脉有心腹不足为奇,静姝斋那群人对裴元歌又不尽心,趁着裴元歌病了偷闲太正常了,舒雪玉就接着这个机会把人掉包。先除掉桂嬷嬷,就是因为她与裴元歌最熟,恐怕瞒不过去。”章芸继续道,“至于老爷,他常年在外,对裴元歌的事情并不清楚。而桂嬷嬷对裴元歌动了手脚,谁也没注意她真正长什么模样?只要找个像明锦的人,照着那伪装扮几天,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就像今天,在老爷面前一露脸——老爷根本就不会怀疑,这个女儿是假的!明锦和舒雪玉是什么关系?找个像明锦的人,恐怕也不算难!”

  王嬷嬷终于被打动了,分析道:“如果这样说,那日后她们两人肯定会联系。”

  就在这时,大丫鬟喜言进来道:“姨娘,刚才静姝斋的人来报,说四小姐带着紫苑,往蒹葭院的方向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震惊,难道真被她们猜中了?

  章芸拍案而起:“王嬷嬷,你立刻去找桂嬷嬷,问清楚裴元歌病重时,静姝斋的一切举动,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还有那个丫鬟紫苑,裴元歌巴巴地要了她去,肯定有原因!”

  025章 联手,夫人舒雪玉

  蒹葭院原本是裴府的主院之一,与同泽院遥遥相对,三间正堂,左右各五间偏房,堂前庭院宽阔,种着几丛绿竹,庭前摆着几盆繁花,黑瓦白墙,绿竹映花,十分雅致。只是被封十年,人迹罕至,尽管花木繁盛,却总带着凄然落寞的寂寥,悲凉冷清。

  绿竹如玉,一道纤细的身影正弯腰修剪盆栽,姿态优雅,突然像察觉到什么,转过身来。

  看到门口怡然静立的豆蔻少女,舒雪玉一愣,相似的容颜让她立刻认出来人,手中的花剪“砰”的一声掉落在地,吓得屋内的大丫鬟白霜急忙出来查看,等看到门口的裴元歌,也是一怔。

  眼眸深处一抹亮光闪过,舒雪玉颤声道:“你是……元歌?”十年的幽禁,总算让她学会了掩饰情绪,很快收拾好表情,“既然到了门口,就进来坐坐吧!”说着,一叠声地吩咐白霜和小丫鬟们布置,也不进屋,就在竹林前摆了张红木黑漆的茶几,又亲自煮了茶,端给裴元歌。虽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心已经勉强平静下来,黑玉般的眼睛凝视着裴元歌,“你父亲不可能让你来这里,你私自来,一定是有事,对吗?”

  裴元歌放下茶盅,点点头:“是。”

  “什么事?”

  “我相信你没有害死我娘,你是冤枉的。”裴元歌犹豫了下,道,“可我相信没用,父亲不相信。我想找出真正杀害我娘的凶手,也能够帮你洗脱冤屈。但是,现在裴府后院由章姨娘掌管,我想,无论出于什么原因,她都不会乐见此事。”

  舒雪玉眉心一跳,凝眉问道:“你认为是章芸,对吗?”

  这种直白的话,如果换做章芸,绝不会问得这样直接。裴元歌犹豫了下,点点头。

  舒雪玉容貌娇柔,但行事更趋于直爽,面对这种人,有时候真正的利益关系都未必能够打动她,能够投她的眼缘更重要,所以裴元歌并不隐瞒。

  舒雪玉性情直爽刚烈,但并不愚钝,转眼间已经明白裴元歌的来意,直接问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静姝斋被章姨娘把持,父亲的人我不能用来对付章芸,除了紫苑,我无人可用。更重要的是,”裴元歌坦然道,正是她的困境,“我不怕与章芸当面交锋,但是她是父亲的妾室,私底下哭诉委屈,为自己狡辩,或者挑拨离间,我便毫无办法。这对我很不利,只要我抓不到她致命的把柄,便无法从根本动摇她的地位,但章芸为人机警,又很了解父亲,不会轻易授人权柄。而且,她在父亲心里,无论是作为父亲的女人,还是主持裴府中馈的人,在父亲心里都无人能够接替,因为根本没有人与她相争。”

  她反复思量了很久,才决定走这一步棋,与舒雪玉联手。

  镇国候府退婚的事情,她知道是章芸和万关晓动的手脚,但以父亲对她的宠爱,却还是接受退婚,不曾找镇国候府理论;还有,那次陈启明的事情,章芸栽赃到镇国候府身上,她以为,父亲一定会与镇国候府对质,但事后却悄无声息。这说明,章芸对父亲极为了解,笃定无碍,才会这样做。

  这种对裴诸城的了解,也是她所缺乏的。

  而舒雪玉是父亲的原配,对父亲的了解肯定更深。

  舒雪玉若有所悟:“所以,你需要一个能与章芸相争的人。为什么选我?”

  “第一,因为你是原配夫人;第二,因为你与章芸积怨最深;第三,如果是你,我有更多的筹码,因为,我是明锦的女儿!”裴元歌言简意赅地道。

  舒雪玉缓缓点点头:“我明白了。可是,蒹葭院被封,我根本不能出去。”

  “以前不可以,但现在有个机会。裴元容犯了大错,章芸把责任推卸给了府里的教习先生,父亲大怒之下,将所有的教习先生全部赶出府。如果夫人能够找到好的教习先生,相信会是父亲对您改观的开始,再加上我打边鼓,解封蒹葭院并非全无可能。”裴元歌神色沉静,“您是裴夫人,虽然被禁十年,但应该还有交好的贵妇人,从她们那里打听到好的教习先生,不算太难吧?至于以后……还是那句话,我是明锦的女儿!”

  舒雪玉是因为明锦之死被封院,失宠与裴诸城,想要解开这个死结,最关键的当然是裴元歌的态度。

  舒雪玉有些惊讶地望着裴元歌。

  眼前的女孩眉眼沉凝,神情平静,周身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她真的只有十三岁吗?精准的敌我分析定位,利益权衡,联手最有利的盟友,连她出院的理由都为她找好了。这样的心思缜密,是十三岁的女孩应该有的吗?她……

  垂眉思索了会儿,舒雪玉招手叫白霜取来一个描金漆的匣子,又执笔写了些名字,连同身上的玉佩都交给裴元歌。

  “这些是外面我认为还能信任的人,你拿着这块玉佩去找他们,他们会听从你的吩咐。匣子里是些碎银,你不必推辞,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虽然蒹葭院被封,但吃穿用度并没少,我的嫁妆和陪嫁铺子都还在……”顿了顿,道,“要用人总要话费,你虽是小姐,但在银钱方面并不方便,拿着用吧!至于你说的教习先生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等有消息了就通知你。”

  另一边,四德院里,王嬷嬷带回了章芸要等的消息。

  “桂嬷嬷说,在裴元歌病重时,有次,她半夜似乎隐约看到有人影出入裴元歌的卧室,而那个人影跟紫苑有些相似!还有,那个紫苑,是明锦生前的小丫鬟,曾经伺候过裴元歌四年。要这个丫头,恐怕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所以需要个知道裴元歌事情的人在身边提点。”知道这些后,王嬷嬷也逐渐觉得,现在的裴元歌是假的。

  这就对了。

  章芸眼眸中亮光闪过,心中更加笃定:这个裴元歌,绝对有问题!

  026章 小肚鸡肠,渣男故意挑衅

  盗诗事件,最后以教习先生被赶出府,采薇园的丫鬟婆子受罚而结束。至于裴元容,据说当晚被发现“失足落水”,落汤鸡似地救上来,“性命垂尾”地送回采薇园,“好容易救醒”,抱着裴诸城只管哭着承认她被教习先生误导的错。如此凄惨的状况终于打动了裴诸城的心,只狠狠地斥责一顿,罚了二十戒尺。

  污蔑嫡女的罪名,这样轻轻揭过,章芸的手段不可谓不高。

  裴元歌早料到这个结果,毕竟,裴元容也是父亲心爱的女儿……幽幽叹息,报仇的事情不能急,要慢慢来。又着手研究舒雪玉给她的名单,要先接触试探下,不能贸然便拿玉佩去找。府内的人好说,但府外的人,她必须要出去一趟才行。

  所以,这日,裴元歌便带着紫苑出府。

  才刚走到门口,便遇到身着大红洒金立领绣袄裙的裴元容,衣着鲜艳,却也掩饰不住面色的苍白,看到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怨恨,想起章芸的殷切叮嘱,还是挤出几分笑容,勉强道:“四妹妹要去哪里?”

  裴元歌微微一笑:“三姐姐大好了?我见天气好,想出府逛逛。”

  出府?裴元容自认为抓住了把柄,皮笑肉不笑地道:“四妹妹,你可是裴府的小姐,又不是青楼女子,怎么能随意上街抛头露面呢?这不是丢咱们裴府的颜面吗?传出去,就连父亲也会被人指责教女无方!他才刚接任刑部尚书,四妹妹怎么能在这时候添乱呢?”果然是没娘教养,不懂规矩!

  裴元歌神情迷惑:“三姐姐,难道你出门都不戴帷帽,不乘坐马车,而是公然抛头露面吗?”

  女子带着帷帽,遮挡住容颜,又在马车里,谈何抛头露面?这话倒像是在质疑裴元容以往上街不守规矩,真正有失颜面的人是她。裴元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想了想又道:“四妹妹要出门,可曾得到姨娘的允许?毕竟姨娘现在执掌裴府,四妹妹不说一声,恐怕不合规矩吧!”

  想让姨娘会允许她出府,想得美!

  裴元歌神情自若:“父亲曾经给过我特许,说无事可以到外面转转,即使是女儿家,也该开阔眼界,增长见闻,不要学某些腌臜人,眼皮子浅,行事卑劣,大不成体统,那才真的丢了裴府的颜面呢!”这话表明她出府是得到裴诸城特许的,无需向章芸通报,后面则是指责裴元容先前行事卑劣腌臜,却说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抓不住她话里的把柄。

  末了,还特意故作疑惑地问道:“难道三姐姐没得到父亲的特许吗?哎呀,我忘了三姐姐刚被父亲责罚了,难怪没有特许呢!不过三姐姐不用担心,只要你以后谨守本分,不再生事,总有一天也能像我一样得到这种特许的!”这就是赤一裸一裸地炫耀和挑衅了。

  从前都是她在裴元歌面前炫耀,何时情形竟然颠倒了过来?裴元容几乎气炸了胸膛。

  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几天,章芸亲口答应她,在父亲寿宴那天,定会让裴元歌声誉扫地,再也抬不起头来,好给她出气!望着裴元歌离去的身影,裴元容脸上慢慢露出怨毒的笑意……

  她出府的事情,章芸肯定会得到消息,为了不被她发现异常,裴元歌几乎见了店铺就进,巧妙地将舒雪玉的人所在的店铺包括在内,先接触人,再作打算。

  然而,看着那些人所在的店铺名字,裴元歌的心中却越来越疑惑,到最后几乎呆愣住了。

  这些店铺,她太熟悉了……几乎大半都是她前世的陪嫁。而这些陪嫁,是章芸给她的,说是自己的心意,也就是说,这些铺子是章芸名下的。而现在,舒雪玉的人却在章芸的铺子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着满腹心事,裴元歌惯性地踏入一件玉器店。随意扫了几眼,正要离开,目光忽然落在一块鸡血石上。

  玉石颜色鲜亮,纹理匀称,如果做成印章,必定沉稳而又雅致。

  父亲寿诞将至,将此作为寿礼倒也不错。

  见裴元歌气度不凡,举止尊荣,掌柜不敢怠慢,殷勤地道“姑娘您真是好眼光,这块鸡血石就算在整个京城也算中上品了,才五百两。”

  五百两,价格还算公道。

  裴元歌点点头,正准备报裴府的名号,忽然柜台后的蓝缎锦帘一掀,衣着华贵的男子翩然出现,两下一打照面,都是一怔。这人头戴紫金冠,身着宝石蓝通身袍,浑身金尊玉贵,竟是安卓然。还真是冤家路窄!

  虽然带着帷帽,但安卓然也认出了裴元歌,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鸡血石上,眉梢一挑:“想买这块鸡血石?行啊,一千两!”

  别说他突然涨了一倍价钱,单这是镇国候府的店铺,裴元歌就没打算买,转身就走。

  想走?没那么容易!

  “裴元歌,你应该清楚裴府的处境,没钱就不要穷摆阔,逛这种上档次的玉器店,这里随便一块玉都要好几百两,你买得起吗?”安卓然故意嚷嚷得很大声,不止店铺内原本的客人,就连门外的行人也被吸引来,纷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在他看来,裴诸城当了这么多年的将军,连个爵位都没捞上,可见有多差劲。这种府邸,绝不会为一个女儿拿千两买玉石。这样他就可以肆意辱骂,出一口恶气,也让裴府当众丢回人;当然,如果为了名声逞强要买,他白赚五百两银子不说,裴府的情况肯定更加雪上加霜,而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裴元歌日子更不会好过。

  不管怎么算,都是他占了便宜,裴元歌会倒霉。

  裴元歌驻足,愤然回头。

  “怎么,逞强非要买?先说好,本店只接受现钱,实在是我信不过裴府,如果拿了我的玉石不给钱,我找谁喊冤去?”安卓然抢先开口,京城富贵人家,哪家的女眷出门会带着成百上千的现钱?都是在店铺记账,然后每月一结,或者每季一结。他这样说,只是故意挤兑裴元歌,让她更加难堪而已。末了还假惺惺地道:“何必为了一时意气,更加雪上加霜呢?出门左转有个玉石铺,价格实惠,几十文就能买到一块玉饰,刚好适合贵府!”

  叫出了裴府的名号,话又说得这么刻薄,如果她就这样忍气走了,在不明内情的人眼里,别说她,连裴府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但如果就这样认了一千两,做了冤大头不说,还便宜了安卓然,实在憋屈!如果说之前裴元歌对退婚一事还算淡然的话,这会儿安卓然的小肚鸡肠和刻薄实在激怒了她。

  做冤大头可以,但至少要给安卓然一个教训!

  想了想,裴元歌对紫苑低声吩咐了几句,转头冷冷道:“那就请世子稍候,现钱马上就到。”即使隔着帷帽的纱幕,她的双眸中还是射出了几分寒意。想看裴府出丑,想让她难堪?好,那就看看到最后到底谁丢脸……

  027章 四小姐整治渣男

  两刻钟过去,现钱却还没有送到,安卓然更是不住口地几次嘲讽。就在这时,先前出去的紫苑终于回来,附耳低语。裴元歌转头,眼眸中闪烁着一抹狡黠:“安世子,现钱已经送到,你要不要再点点,免得少了钱。”

  “我当然要点,免得被人用龌龊手段暗算,最后还得我出钱补贴。”安卓然扬眉道。

  “既然如此,那就请安世子慢慢点吧!”裴元歌早料到,安卓然为了给她难堪,必定会这样说,嘴角微勾,挥手示意门外的护卫把钱送进来。只见身形彪壮的灰衣青壮年鱼贯而入,每两个人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竹篓,一共十五篓,落地声“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安卓然脸上的笑意顿时僵硬,整个人陷入了呆滞状态。

  他以为裴元歌用的多半是银票,或者银两,但没想到她居然拿铜钱来付账,一千两,就是一千贯,更狠的是,这些竹篓的铜钱不是一贯一贯拿线穿好的,而全部是散的,每贯一千文,也就是一百万枚铜钱……妈的,这他得清点到什么时候去?更何况,堂堂镇国候府世子,在那一枚一枚地数铜钱,颜面何存啊?传出去,立刻能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算你狠!”安卓然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挥挥手,“把竹篓抬进库房。”

  裴府护卫放下竹篓,便站成一排,紫苑一个眼色过去,他们立刻挡在玉器店掌柜和小二跟前,不许他们靠近竹篓。裴元歌悠悠道:“安世子还是当着我的面点清楚的好,免得这会儿收了,赶明儿又说我用龌龊手段算计你,最后还得你出钱补贴。那多委屈世子啊!”

  她不说她委屈,裴府委屈,却说委屈安卓然,分明就是在反讽。

  安卓然咬牙切齿地道:“不必了,我信得过裴四小姐!”

  “可我信不过安世子,你出尔反尔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说别的,刚才才说要点清楚,这会儿就又赖账,这样的人品……”裴元歌摇摇头,啧啧道,“我还真怕你事后诬赖我们裴府拖欠玉石钱呢!还是你我当面点清楚得好!”

  这种丢脸的事情,打死安卓然也不会干,丢下一句“本世子还有要事”就想落荒而逃。

  偏偏裴府护卫早得到过吩咐,立刻结对上前,拦住安卓然。

  安卓然怒道:“放肆!本世子身为京城巡卫统领,身负京城安危,你们拦我的路,如果耽误了要事,你们担当得起吗?”所谓京城巡卫统领,不过是大夏给武将勋爵之子所设的一个闲职,挂个名号而已,连应卯都不必。但料想裴元歌一介女子,绝不会明白这些,只要虚言恫吓她几句,肯定就能吓住她。

  “既然如此,安世子请去做事吧!”裴元歌很爽快的答应了。

  果然是笨蛋,这么容易就被吓住了!安卓然欣喜不已,正要迈步离开。

  耳边却又传来裴元歌吩咐护卫的声音,悠然温淡:“刘护卫,安世子身负要职,咱们不能耽误他的事情,不过好在你与众位护卫不忙,那就抬着这些竹篓,跟随安世子,等他闲下来再来清点吧!安世子事务繁忙,你们要时刻紧跟,免得落了安世子宝贵的清闲时间。一日点不完,就跟两日,两日点不完,就跟三日……总之,一定要亲眼看到安世子把这一千贯点完,确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才可以!”

  言毕,裴元歌转头笑道:“安世子不必担心,裴府这些护卫很闲,不会耽误什么要事的!”

  奚落羞辱完裴府就想落跑?没那么容易!

  安卓然气得几乎吐血,听裴元歌的意思,如果他这会儿走,让这些人抬着这么些竹篓的铜钱跟着他招摇过市,那他真要丢脸丢遍整个京城!这女人太他妈的阴损狠毒了!这会儿他却忘了,是他先刁难裴元歌,不住奚落嘲讽,才落得现在的结果。

  “李掌柜,叫人来点钱。”

  “安世子最好还是自己清点,你手下的人我可信不过!”见安卓然想让掌柜的替他出丑,裴元歌立刻拦阻,悠悠叹息道,“唉,您很清楚我们裴府的处境,每一枚铜钱都来之不易,如果被这些人私藏起来,到最后钱数不够了,我找谁喊冤去?”却是拿安卓然曾经的话来堵他的嘴。

  安卓然只觉得喉咙腥甜,差点破口大骂,难道他这些掌柜什么的还会贪图这些铜钱吗?

  “安世子,您想清楚了,是要这会儿痛痛快快地把钱点完,还是裴府护卫带着这些竹篓,随您走过京城大街小巷呢?”裴元歌威胁道,对这种心中狭窄却又自负的人,当众打脸,扫他的面子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果然,安卓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知道这件事越拖延对他越不利,上前开始点钱,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结束算了。

  但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一百万枚铜钱,想短时间内清点完,绝对不可能!

  半个时辰后,腰酸背痛,口干舌燥的安卓然望着清点出来的2000文,也就是两贯钱,欲哭无泪。

  更要命的是,这家玉器店处在繁华地段,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先前他奚落裴元歌,已经惊动了不少人,后来又抬来十七篓铜钱,那么大的声势,早引来众人侧目,悄悄跟着,这会儿又见安卓然衣着华贵,却在弯腰一枚一枚地数铜钱,爱热闹的京城人那会错过这种好戏?早将玉器店围拢得水泄不通。

  甚至到了后来,每当安卓然数一枚,周围众人就轰然应声,替他报数。

  这么多人一起数钱,如此奇景实在空前绝后,自然吸引了更多的人,虽然挤不到前面看热闹,但都在殷勤地打听事由。而这些人里终于有目睹整件事情经过的,有认出安卓然,有猜到裴府是哪个裴府,而裴元歌又是谁的,也有听说柳贵妃赏花宴的,你一言我一语地八卦着,慢慢扒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不是裴小姐没钱充阔,根本就是退婚男心胸狭窄,看不得被推的未婚妻好,故意报复,结果却被冰雪聪明的裴四小姐恶整了一番。再看看现在,裴四小姐带着帷帽,却仍然风姿幽雅,气质出尘,而安卓然弯腰数铜钱的模样怎么看怎么猥琐讨厌,心中的天平毫不犹豫地偏向了裴元歌。

  整理出真相的八卦党顿时义愤填膺,仗着安卓然不认识他们,立刻开始口诛笔伐。

  有不明真相的群众询问,八卦党们立刻唾液横飞地开始讲述整件事的恩怨情仇,再由群众向身后不明真相的群众解释。于是,这“一千贯”的起始经过,连同裴四小姐的冰雪聪明,安卓然的气度狭小,自食恶果,不断地被普及中……

  而在玉器店对面的酒楼顶楼雅间里,男子凝视着下面的热闹,唇角弯起悠悠的笑意。

  这位裴四小姐还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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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8章 四小姐不好惹!

  围观玉器店的壮举,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安卓然从开始的愤怒,羞惭,到无奈,再到麻木,最后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脸已经丢了,也不再受罪,说什么也不再继续清点,而是让店里的掌柜小二代劳。虽然如此,他却依然是这次史无前例的一千贯清点事件无法动摇的主角,后来被人们冠以“安千贯”的称号。

  据说,在此次事件后,安卓然只要听到“一千”“贯”“铜钱”之类的话,便暴跳如雷,为此而遭横祸的小厮管账不计其数。

  据说,“安千贯”的故事飞速传遍京城,灵秀女巧惩退婚男这种题材甚为大众喜闻乐见,很快被变成各种各样的段子、戏剧、小曲,传唱京城。这种现象更加重了安世子的暴躁症,据说因此又砸了好几家戏楼酒楼。

  据说,新上任的刑部尚书裴诸城,每天必听“安千贯”,听完后神清气爽,连让他焦头烂额的刑部公务都变得赏心悦目起来。

  据说……

  洒满玫瑰花瓣的热水白烟袅袅,芳香扑鼻。裴元歌轻掬热水,涤去白天的风尘。紫苑在旁边伺候着,忽然听到窗外“砰”的一声轻响,心中一惊,正要出去查看,便听到白薇的事情隔窗传来:“奴婢白薇,想问四小姐需不需要人伺候沐浴?”

  从紫苑到了静姝斋后,裴元歌的贴身事务便不再让这些丫鬟插手,怎么这会儿白薇又来献殷勤?再说,就算要献殷勤,也没必要鬼鬼祟祟地躲在窗外偷窥,弄出声响后才出声,分明是另有所图,还敢砌词狡辩?裴元歌眼眸转冷,声音却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被热水融化后的慵懒:“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人帮我搓背,进来吧!”

  然而,白薇才踏入屋内,守在旁边的紫苑就立刻将房门从里锁上。

  裴元歌穿上中衣,披了件雪青色纱罩,从屏风后面出来,端稳地坐下,漫不经心地道:“说吧,章姨娘让你做什么?”本来还想晚些时日再收拾这些丫鬟,没想到这么快她们就又有了动作,当她没手段除掉她们吗?

  白薇早就心惊,闻言更是面色惨白,四小姐原来早知道她是章姨娘的人,只是隐忍不发。现在挑明了,显然,如果她不肯如实交代,后果绝对很严重。但她哪敢出卖章芸,颤抖着道:“奴婢……奴婢只是想要伺候四小姐沐浴而已!”

  “你对章姨娘倒真是忠心,只希望她对得起你这份忠心。”裴元歌也不生气,神情悠然,“我一向最喜欢忠心耿耿的丫鬟,倒要好好赏你。紫苑,你看着她,半个时辰后送她出去,告诉静姝斋的人,我很赏识白薇,从明天开始,她跟你一样,是我的贴身大丫鬟,随身服侍。要是谁敢不长眼招惹她,别怪我心狠手辣!”

  紫苑应道:“是,小姐。”

  白薇惑然,四小姐不但没有严刑逼供,还给她这样的体面?然而再一细想,顿时浑身冷汗。

  她今晚偷窥之事,当然与章芸的吩咐有关,如果被叫进内室半个时辰,出来便得了别人都没有的体面。事情传到章姨娘耳朵里,她会怎么想?肯定认为自己背叛了她,出卖了她的计划,这才换的裴元歌的宠信……以章姨娘的手段和在裴府的威势,想弄死她轻而易举,而四小姐绝不会保她,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死定了?

  白芷挨打,桂嬷嬷被赶,曾经弄得静姝斋人心惶惶,但后来四小姐再没动静,白薇还以为,四小姐要么就是没察觉到剩下的人里还有章姨娘的人,要么就是没有手段打发她们。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们都错了!

  这位四小姐远比她想象中的更骇人,而她们这些丫鬟,在她面前根本什么都不算,她甚至不用动手,只做出个姿态,就能够让她们死无葬身之地。就像现在这样,四小姐只要放出这个风声,她就必死无疑!

  从陈启明的事情里,她们就该看出来的,四小姐绝不好惹!

  她太高看自己,太低估四小姐,如今悔之晚矣……

  “四小姐饶命!四小姐饶命!”白薇是聪明人,转眼间便想透了利害关系,连连磕头求饶,“奴婢说就是了。是王嬷嬷前些天吩咐奴婢,让奴婢注意四小姐的言行,最好找到机会查看下四小姐背上的红色印记,还有衣服有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四小姐只让紫苑姐姐贴身服侍,奴婢找不到机会,才会在外面偷窥的。”

  背上印记?裴元歌蹙眉,章芸让白薇看这个做什么?

  冷声道:“就算想骗我,也该找个像样的理由,这样的鬼话,你觉得谁会信?”

  白薇知道自己性命危在旦夕,焦虑万分,为了取信于裴元歌,一股脑地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王嬷嬷还说,章姨娘在老爷寿宴当天,会对四小姐下手,到时候会让四小姐名誉扫地。她没有说是什么事,但王嬷嬷更喜欢白芷,到时候肯定是授意白芷去做。奴婢愿意替四小姐监视白芷,揭破章姨娘的诡计,以表忠心!”

  裴元歌淡淡地凝视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好,那我就等着看你的忠心了。”

  等白薇下去,裴元歌立刻吩咐道:“紫苑,你待会儿拿着夫人的玉佩,去找小丫鬟泉儿,让她负责盯着白芷,看她们到底有什么诡计!”舒雪玉曾经救过泉儿的父亲,他们一家都对她感恩戴德,但后来也因此被章芸的人排挤,如今只有个小女儿泉儿在洒扫上做事,人很机灵,现在正好用上。

  只是,为什么章芸会让人注意她背上的红色印记呢?

  紫苑也疑惑不已:“难道说,他们想找人冒充小姐不成?还说……。”百思不得其解。

  冒充?裴元歌心中一动,想起白薇方才说,要瞧瞧她背上的印记,还要看看她的衣服有无异样,难道说……她们不是要找人冒充她,而是怀疑她是冒充的?所以才要看她背上的印记,又担心她用红颜料伪造,所以要看她的衣服上有没有沾到红颜料?也是,她前后变化如此之大,裴诸城和紫苑跟她数年未见,不觉有异,但章芸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古怪?

  这也是她故意漏给章芸看的破绽,就是想让章芸在疑神疑鬼中行迹时常,自己才有机可乘。

  但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想歪到这种地步……。既然章芸有这种想法,自己不帮她坐实下,让她抓到把柄,岂不是太遗憾了?

  裴元歌低声吩咐紫苑几句,心神又回到了白薇适才的话上。寿宴那日,章芸又要出幺蛾子了。

  不过,现在裴元歌不怕她耍手段,反而怕她真的安分起来,那样想抓她的把柄,在父亲面前揭露她,就更加难了。

  父亲的寿宴么……好,就看看她们谁能斗得过谁!

  029章 明争暗斗,四位小姐寿礼大比拼

  紫苑有些不解地道:“小姐,您明知道白薇她们都有问题,为什么不干脆把她们都撵出静姝斋呢?上次皇宫赏花宴的事情,我打赌肯定是她们偷了您的诗集,拿去给三小姐的。这样的人,留在身边不是祸害吗?”

  裴元歌盈盈坐着,拿簪子撬着坚果,淡淡道,“找理由打发她们出去很容易,但短时间内,静姝斋的丫鬟接二连三被逐,传扬出去,会被误认为刻薄寡恩,难伺候。所以要么在一两年内慢慢地撵她们出去,要么——”

  她顿了顿,神情沉郁,手中的坚果壳“卡擦”一声,被捏得粉碎。

  本来她不急,但这些丫鬟太放肆了!

  虽然说从镇边大将转为文职,似乎失了圣宠,但裴诸城毕竟为官多年,交游广阔,如今又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三十六岁的寿辰还是很轰动的,接到帖子的人大半还是答应回来。裴诸城非常“居心叵测”地接连给镇国候府下了三道帖子,听送帖子的人说,镇国侯还好,安卓然气得当时就把三道帖子全撕碎了,笑得合不拢嘴。

  转眼间,便是寿宴当日。

  裴元歌起了个大早,穿了件粉红色小立领上衣,外罩浅红色沙质的对襟短上襦,下配粉色和紫色相间的冰裂纹绫裙,戴着赤金镶红宝石的簪子,颜色鲜亮而又温雅,配上她盈盈如水的气质,更显得出尘飘逸,纤雅动人。用过早膳后,命紫苑拿了寿礼,来到同泽院门外,正好遇到裴元巧和月姨娘,一同进去,章芸母女早已经到了,连平日里不见人影的柳姨娘和肖姨娘也都在。

  章芸笑吟吟地道:“三小姐,四小姐和月姨娘好早。”

  明明她们到得最晚,章芸却偏这样说,显然是为了故意提醒裴诸城,这三个人对他,远不如她和裴元容上心。

  裴元巧和月姨娘心中都是一沉,她们不敢早在章芸和裴元歌之前到,免得被认为与她们争锋,所以一直在院外候着裴元歌,一同进来。没想到章芸还是不肯饶过她们,私底下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焦虑。

  “我想着父亲平日里公务劳累,今日过寿,正该松散一回,待会儿却还要前院待男客,半点不得闲。偏我也没个哥哥弟弟,不能替父亲张罗,全劳累父亲这个寿星了。所以想着晚到会儿,也好让父亲多些时辰好好歇息,没想到姨娘们却这么早。”裴元歌也笑盈盈地回道,又看向裴元容,巧笑嫣然,“三姐姐也早!”

  先表明她的晚到是为了让父亲多休息会儿,是她的体贴和孝顺,那么相对的,章芸等人难免就有些自私,只顾着邀宠,却不体贴裴诸城今日的劳累。再来,又直指裴诸城之所以这样劳累,是因为没有男嗣,狠狠地刺了这三位姨娘一刀。既然柳姨娘和肖姨娘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又何必客气?

  月姨娘还有裴元巧给她通消息,柳姨娘和肖姨娘却是闭园不出,因此头次领教裴元歌的厉害,各自心惊。

  裴元容则嫉妒地盯着裴元歌,她今日也是一身大红洒金的圆领长身袄,下面是鲜艳的石榴裙,头戴着金灿灿的整套赤金头面,辉煌灿烂。但是,起裴元歌那深深浅浅搭配得宜的红,以及沉静秀丽的气质,却会让人不自觉地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现形之下,裴元容就有些过于华丽庸俗,有点暴发户的感觉了。

  裴诸城果然听得窝心,笑道:“知道你最孝顺,比你的伶牙俐齿还甚,还不快坐下?”

  听裴元歌刺她没有儿子的痛楚,章芸气得浑身发抖,却无法发作,在听裴诸城语气里难以掩饰的疼爱和喜欢,更是心恨,忙专开话题道:“老爷,大小姐陪着文小姐在庆福寺祈福,如今正到要紧时候,脱不开身,所以托人将寿礼送了过来。”说着,挥手命喜言上前,取过她手中的云锦缎,奉上道,“这是大小姐的寿礼,是她沐浴焚香过后,亲手抄写的永寿经文,又诚心诚意地在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愿老爷寿比南山。”

  如此郑重其事的经文,满是女儿的孝心,裴诸城满意地点点头,摩挲着经书,想到裴元华的聪慧多才孝顺,心中大慰。

  接下来是裴元巧的寿礼,却是亲手缝制的一套衣服,用了裴诸城最常穿的黑色,镶以金边,针脚细密。

  裴诸城也笑着点头,命石砚接过。

  轮到裴元容,却是拿出了一把光华灿烂的短剑,赤金做鞘,嵌满了宝石,剑柄上一颗硕大的明珠更是光泽莹润,价值不菲。裴元容双手奉上宝剑,道:“父亲是武将出身,武艺超群,这柄宝剑正配父亲,女儿好不容易才找到,费了好大得劲儿,父亲不许说不喜欢,不然,我就不给您了!”

  虽然这个女儿前些日子做了不少让他窝火的事儿,但毕竟认错了,赌咒立誓不会再犯。裴诸城以前最娇宠这个女儿,喜爱她的娇憨天真,听她这口气,宛然又是从前娇俏的模样,心头柔软,道:“就你最放肆,也最淘气!”白了她一眼,却还是接过宝剑,递给身后的石砚。

  该到裴元歌时,章芸笑着抢先道:“老爷最疼四小姐,四小姐也最灵巧,这寿礼想必是最出挑的,快拿出来,让我们都开开眼界!”心中却在冷笑,论孝心,华儿的永寿经文,虔诚谨慎,无人能比;论名贵,容儿的宝剑辉煌灿烂,价值千金,裴元歌绝对送不出更好的寿礼来,她却偏偏拿话堵她,待会儿等裴元歌拿出的寿礼,不如华儿和容儿,看她脸往哪搁?

  而待会儿来祝寿的夫人们必定会询问,到时候让裴元歌丢脸丢得更大。

  裴诸城粗心,听不出这暗里的交锋,但其他等人却都明白,目光不自觉地凝注在裴元歌身上,等着看她的寿礼。或者说,等着看她与章芸的这场交锋,到底是谁输谁赢?

  裴元歌自然更明白,却只微微一笑。她原本想将那块鸡血石刻成印鉴,送给裴诸城,但因为有安卓然从中阻挠,闹得人尽皆知,先失了神秘感,因此,当天便送给了裴诸城。但如果章芸以为,她送不出更好的寿礼,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有绝对的信心,她的寿礼,会是裴诸城最满意,最喜欢的……。

  030章 姨娘被辱,四小姐寿宴放光彩

  从身后的紫苑手中取过锦盒,裴元歌打开,微笑道:“听说父亲最喜欢梅花,女儿便以这副梅寿图为父亲贺寿。”和紫苑一同将将装裱精致的卷轴展开,雪白的绢布上,墨色枝干遒劲苍奇,朱色红花傲然枝头,将梅花傲骨嶙峋的特制表现得淋漓尽致,尽显画技之高超。黑墨如夜,红砂如玉,颜色鲜亮,作为贺寿之用,再合适不过。

  “好画!”裴诸城爱梅成痴,一见便不由脱口赞道。

  章芸心头不快,故意挑刺道:“四小姐说是梅寿图,梅花我们倒都是见了,不知道这‘寿’字何解?”

  谁也没想到,裴元巧会在此时接话,凝视梅寿图许久,才惊讶道:“乍一看只是梅花,若细看,就会发现梅枝梅花疏落有致,正好凑成一个篆体的寿字,难怪叫做梅寿图!字中有画,画中有字,四妹妹这副梅寿图,可谓字画双绝!”章芸视她们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相比较而言,四小姐或许还能好些。

  “不是双绝,是三绝!”按捺不住心头的喜爱,裴诸城起身近前观看,失声惊呼,“这不是画出来的,这是绣出来的!居然绣得栩栩如生,如果不是碰到绣线,我简直都不敢相信!歌儿,这副梅寿图是你自己画的花样,自己绣的?融字于画,画中藏字,这真是前所未有的灵巧心思,还有这样超绝的刺绣……歌儿,这副梅寿图极好,是我所收到的寿礼中最好的。”

  转头吩咐石砚:“去把前厅上挂的那春梅图摘下,换上四小姐的梅寿图,我要所有人都看看我女儿的好!”

  众人都惊讶不已,又妒又羡。

  裴府待客的前厅里挂的那幅春梅图,乃是当今皇上的亲笔。皇上极少为画,大臣中能得其赏赐的更是寥若晨星,因此裴诸城十分得意,一直挂在前厅炫耀。没想到,老爷对四小姐的梅寿图如此高看,居然拿它替换了皇上的御笔。可想而知,前厅的客人看到后必然会询问,这一番,四小姐出的风头,可谓无人能及。

  裴元华的佛经虽然诚心,但父亲并不信佛;裴元巧的寿礼平常;至于裴元容,那柄装饰多过实用的宝剑,绝非父亲这种厮杀武将所喜。只有她的梅寿图,将父亲的喜好、她的孝心,以及心思灵巧都展现出来,得到父亲的喜欢是情理中事。

  但裴元歌也没料到会这样,有些不安地道:“父亲,这样不太好吧?”

  “小孩子家懂什么?皇上的御笔那是何等的矜贵,怎么能摆在前厅里经手风霜雪雨,岁月侵蚀呢?那不是对皇上的大不敬吗?”裴诸城一本正经地道,很快就变了脸,眉开眼笑,“但我闺女的就不一样了,磨坏了,赶明你再给我绣一幅就成。”

  话虽如此,但谁看不出他是在炫耀啊?

  “……”裴元歌默默地低下了头,她发现,凡是做官长久的,必然有张能颠倒黑白的嘴,父亲也不例外。

  章芸则怀疑地道:“婢妾还以为,教习先生处处刁难四小姐,没想到,四小姐的书法、绘画和刺绣已经如此精绝?难不成冤枉了教习先生?”眸光精湛,从前的裴元歌绝没有这样的才华,果然有问题。

  “章姨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先生虽然不好,可我自己也不能荒废啊?私底下总还是要用功的。不然,不止我没脸,连父亲和裴府的颜面也要丢了!”裴元歌笑吟吟地道,心中却在滴血。没有人知道,这些她出嫁前粗劣不勘的才艺,出嫁后,她要经过多辛苦的努力,才能学至精绝,还要学着管账经商,只因为万关晓喜欢女子才艺出群,喜欢女子贤良淑德。

  如此的耗尽心血,到最后换来的,却只是孩子和她,两条血淋淋的人命!

  裴诸城赞赏地点点头,裴元容却气得脸色发白,照裴元歌这样说,她现在才艺不精,就是没脸,还丢了父亲和裴府的颜面?

  就在这时,外面有小厮来报:“老爷,兵部的张尚书前来祝寿,张夫人的轿子也已经快到内院了。”

  这是祝寿的人已经开始登门了,裴诸城在前院招待男客,后院的女客,自然是由掌府的章芸来接待。平日里,这都是裴元容大出风头的时候,但今天却有裴元歌在,斗棋也好,皇宫赴宴也好,“安千贯”也好,总之,裴元歌在京城算是出名了,这些夫人太太难免好奇,这时见到真人,更不禁惊讶于她温雅的美貌,以及沉静秀丽的气度,处处都是大家风范,少不得一阵称赞夸奖。

  这些话,听在章芸耳朵里,如针刺一般的疼。

  裴元容和裴元歌此时的处境,就好像许久之前,她和明锦一般,人人都称赞明锦,而她只能在旁边做个布景。但当年,她这个布景能够除掉明锦,让裴诸城和舒雪玉反目成仇,只剩她独大,今日也一样能够毁掉这个黄毛丫头!对这裴元容使了个眼色,笑道:“容儿,你们也别在这里拘着,带小姐们到后花园玩罢!”

  “章姨娘,以前四小姐不在也就算了,如今四小姐也在,嫡庶有别,总该以四小姐为尊,怎么还是让裴三小姐招待小姐们呢?”说话的是兵部尚书的夫人张氏,她丈夫与裴诸城关系极好,她却始终看不上章芸,因此便出言讥刺。

  这话一出,便有不少贵妇人指指点点,面露赞同。

  虽然说章芸执掌裴府,但毕竟是妾室,这些贵妇人,除了别有所图的,又有谁会真的和她交好?难不成让家里的小妾们都照着这榜样学,个个欺压道正室头上,喧宾夺主吗?

  “想必是姨娘疏忽了,这也没什么,我素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姨娘也不必向我请罪致歉,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裴元歌说着,不但彰显了她的气度,又将不敬嫡女的罪名严严实实地扣在了章芸头上,她越说不必请罪致歉,章芸反而越要请罪致歉,不然,众目睽睽之下,显得章芸不懂规矩不说,还没有气度,被人指出了错,却还不向四小姐赔罪。

  章芸怎么也没想到,寿宴才一开始,裴元歌便给了她这样一个下马威!

  031章 挑拨离间,裴元容自食其果

  就在这时,却有一位穿酱红色福寿连绵不断花纹绣袄,石青色八幅湘裙的中年贵妇开口道:“的确该由四小姐来招待赴宴的小姐们,这又何必说出来?章姨娘又哪里使唤得动嫡出的小姐,好心替人掩饰,反倒落了不是,真真好人难做!”言下之意,裴元歌一开始就该主动招待诸位小姐,她却不懂规矩没动作,章姨娘不敢指使裴元歌,这才退而求其次,让裴元容待客,结果反而落了不是。

  章姨娘趁势道:“哪里的话?本来是我的不是,我给四小姐赔罪便是!”说着福身行礼。

  这个时候赔罪,却是将矛头指向裴元歌恩将仇报。

  旁边有人嗤笑道:“众位夫人在这里,都是长辈,小姐们还没行礼问好,四小姐便要把人带出去?寿昌伯夫人倒是好懂规矩!不过也难怪,寿昌伯夫人和章姨娘本是同根,规矩本就不一样,所以,二位的规矩只有二位能懂,别人都不懂!赶明儿,我得让我家王姨娘来向二位讨教讨教才是!”拿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连带她身旁的人也是一阵轻笑。

  由妾室扶正,这本是寿昌伯夫人的心病,现在被人当众揭露,不由气得浑身发抖。

  寿昌伯夫人?想到寿昌伯府和裴诸城的关系,裴元歌不愿寿昌伯夫人太过难堪,便端起旁边的茶水,送到那位夫人身旁,笑道:“李夫人,说了这么长一溜子话,你倒是累不累啊?快喝盅茶润润嗓子,给我讲讲边疆的趣事儿?听父亲说,那边的落日格外的大,山脚下是黄沙,山顶却是白雪,是真的,还是父亲说来哄我的?”说着,又给裴元巧使了个眼色。

  裴元巧一怔,随即恍悟,上前挡在寿昌伯夫人和李夫人之间,笑问道:“伯夫人,你的荷包绣得好生精致,是怎么绣出来的?”

  两姐妹两边将二人拉开,又各自跳了话头,引得两人分了心神,将方才的事情掩去。

  裴元歌倒是一番好意,可惜寿昌伯夫人不领情。寿昌伯是裴诸城的老下属,两人都是一样的豪爽个性,听裴诸城有意将裴元歌许给傅君盛,也不推诿,回来就跟寿昌伯夫人说了。寿昌伯夫人由妾室扶正,本就觉得矮人一截,听说对方是裴诸城的嫡女,又极受疼爱,心头便有些不喜,怕媳妇过门后欺压到她这个婆婆头上。因此今日见面,本就抱着挑剔的心思而来,这会儿见裴元歌给章芸下马威,又去讨好讥讽她的李夫人,更加觉得这个媳妇要不得。

  倒是裴元巧开口便奉承到她最拿手的刺绣,又乖巧柔顺,又是庶女……寿昌伯夫人越看越喜,心头倒是微微一动。

  过了好一会儿,约莫着众人都忘记刚才的话题了,裴元歌这才领着裴元巧向众位夫人告退,带着小姐们往后花园去游玩。这些小姐多数都是嫡出,本来就看不起裴元容这个庶女,只是表面敷衍而已。这会儿见从不出院的裴元歌竟如此出众,十分好奇,围绕着她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一时间,裴元歌倒成了众人围绕的中心。

  见状,裴元容不由得又妒又恨,这样众星拱月的位置,本该是她的,如今却让裴元歌抢走了!

  想着要怎么让裴元歌丢个大脸,但她才因为裴元歌被父亲罚过,章芸又一再叮嘱,让她不要自己动手……正思量着,忽然看见人群的外围,有个穿碧绿衣裳的少女,正别别扭扭地看着裴元歌,心中一动,忽然挤了进去,高声道:“我的四妹妹当然好了,不然怎么能在黑白棋鉴轩赢得斗棋?”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着那绿衣少女,扬声道,“杨小姐,我记得不是说定能赢得棋鉴轩的斗棋,赢得七彩琉璃珠吗?怎么样?还是输给我四妹妹了吧?”

  那少女正是杨绣弦,听到棋鉴轩三字,先黑了半张脸。

  阳宁伯府只有这一个嫡女,因为杨绣弦蛮横骄纵,脾气又坏,最糟糕的是,她跟着阳宁伯学过武艺,出手又没轻重,一旦气上心头,也不管对方是谁,先一通教训。偏她平日里最负棋艺高超,现在被裴元歌压过,心里肯定不服气,只要再挑拨两句,让她跟裴元歌翻了脸,以裴元歌的柔弱身体,可半点儿不是杨绣弦的对手。等她被揍得鼻青脸肿的事情,看她还得意得起来吗?

  又不能自己动手,又能让裴元歌难堪,裴元容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又故意刺激杨绣弦道:“杨小姐,我看往后,你不如拜我四妹妹做师傅,让她教教你,肯定能有长进。”杨绣弦个性骄傲,哪能受得了这份侮辱,肯定会翻脸动手。

  果然,杨绣弦闻言,捋起袖子就要上前,却被身后的贴身丫鬟秋菊拉住,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早在听裴元容称赞她时,裴元歌就知道她另有所图,再看这情形,那还有不明白的?微微一笑,起身拉住杨绣弦的手,柔声道:“早就听说杨姐姐棋艺高超,小妹心中向往已久。那日在棋鉴轩,亏得杨姐姐晚了一步,不然,这斗棋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杨绣弦一怔,那日在棋鉴轩,明明是她先来,裴元歌后到的,怎么裴元歌却反过来说?很快,她就明白过来,这是裴元歌在为她保全颜面。她曾夸下海口,说必定要赢了斗棋,后来却被裴元歌赢走,因为这,这些天来,她所到之处都少不得被人讥讽嘲笑,如今听裴元歌为她遮掩,心中大为感激,立刻就换了一张脸,笑道:“元歌妹妹这是什么话?你棋艺之高,连棋鉴轩的轩主都夸奖,我哪里敢跟你比?”

  两人拉着手,你夸我,我夸我,很快就亲热起来,看得众人面面相觑。

  谁都知道杨绣弦脾气暴躁,最难应对,没想到,却也对裴元歌这样推崇喜爱?一时间,众人对裴元歌更高看一眼。

  转眼看到裴元容,杨绣弦这会儿心平气和,立刻就听出了她话语中的挑拨离间,想把她当枪使?那就让她尝尝她杨绣弦的厉害!不过她这次来裴府,父亲再三交代,不许再招惹裴诸城。想了想,便故作漫不经心地来到裴元容身边,忽然“哎哟”一声,假装扭了脚,一闪身跌在裴元容身上,暗地里却狠狠地给她一拳,将裴元容打得朝一边滚去。

  “三姐姐小心——”裴元歌惊呼,忙上前搀扶,却在暗里顺手一推,将裴元容推出亭子。

  只听“扑通”一声,伴随着凄厉的惊叫声,裴元容跌落湖中……

  032章 异变突起,四小姐与人私通?

  裴元歌站在亭子的栏杆旁,看着裴元容在水中载浮载沉,挣扎呼救,一时间前世的记忆呼啸而来,双手紧紧握起,看向裴元容的眼眸黑得不见一丝光亮。但很快的,她便闪现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大声呼叫道:“来人哪,快来人哪,三姐姐落水了,快来人哪!”

  等到裴元容被人救上来,章芸也已经闻讯赶来。

  裴元容又羞又气,扑到章芸怀里哭了起来,道:“姨娘给我做主,我真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四妹妹,她竟然将我推落湖中,差点丧命?”刚才的混乱来得又快又没防备,她到现在还没弄懂怎么回事,但想到她在人前这样丢脸,就想把责任归咎在裴元歌身上,让人都以为裴元歌心狠手辣,谋害庶姐。

  章芸心疼不已,盯着裴元歌问道:“四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杨绣弦心想是自己惹的祸,不能连累了裴元歌,咬咬牙,狠心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疼得眼泪盈盈,惊慌失措地喊道:“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有意,我只是一时扭了脚,没站稳跌倒了,没想到——”

  众人都知道她性情鲁莽,说打人就打人,决计没想到她也会耍诈,纷纷点头作证。

  “是啊,杨小姐只是不小心跌倒,撞到了裴三小姐。”

  “裴四小姐倒是好心,想去扶她呢!”

  “这种事情也不是第一次了,在沉香殿里,裴三小姐那样陷害裴四小姐,最后裴四小姐还替她遮掩。结果呢?这会儿又来污蔑四小姐!亏我以前觉得她还算直爽,没想到这么卑劣……”有参加柳贵妃赏花宴的人窃窃私语着。

  听众小姐纷纷为裴元歌作证,形势越来越不利于裴元容,章芸知道不能再咬着裴元歌,不然传到裴诸城耳朵里,说不定又勾起皇宫赴宴的旧事,好容易才在裴诸城那里挽回的心思就全白费了。反正待会儿寿宴结束,有的是裴元歌哭的时候,倒也不用急在一时!章芸想着,捏了裴元容一把,堆笑道:“原是容儿落水心慌,弄错了,没事没事!”说着,扬声喝道,“来人,快送三小姐回采薇园换衣裳。”

  裴元容不忿,还想再说,却被章芸狠狠地瞪了一眼,示意身边的王嬷嬷送她回去。

  “哼,章姨娘和裴三小姐好大的脾气,落了水心慌,居然就拿裴府的嫡女撒气,完了几句话便算了事。这裴府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一名身着银红绡锦裳的贵妇人开口,杏眼桃腮,美眸中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让人不自觉地感到一股压力,话语也如同她的美貌一般凌人。

  裴元歌依稀觉得有些眼熟,正想着,忽然看到美妇人身旁的少女正冲她眨眼,顿时恍然。

  那少女黄衫娇俏,容颜柔美,与那美妇人有三分相像,竟是上次在皇宫替她出头的温逸兰,那位美妇人应该就是她的母亲温夫人了。

  认出来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顿时鸦雀无声。

  温夫人的丈夫温睦敛不过是名翰林学士,但是她的公公温璟阁却是内阁大学士,内阁大学士掌“票拟”之权,但凡皇帝要看的奏折,都会先由内阁看过,写上参考意见,再呈给皇帝预览,这些意见往往会影响皇帝的决断,权势之大,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温阁老对这位儿媳妇十分满意看重,连亲儿子都退了一箭之地,因此,京城贵妇圈里,少有人敢招惹这位雷厉风行,脾气刚烈的温夫人。

  章姨娘隐约觉得这位夫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但听到周围人的议论提到“温夫人”,顿时脸色微白。她当然也听说过温夫人的名号,只是没想到初次见面,她便把温夫人得罪了。虽然向裴元歌低头,让她很不忿,但为了博取温夫人的好感,却也只能忍了。上前对着裴元歌一福身,忍气道:“婢妾方才失言,得罪了四小姐,还请四小姐恕罪。”

  裴元歌静静地看了她会儿,这才勾唇微笑,淡淡道:“姨娘起来吧!”

  见裴元歌拿大,居然故意晾着她,章芸心头恼火,却也不敢发作,忙又招呼众位夫人回庭院,尤其讨好温夫人,见温夫人爱理不理的,有些尴尬。想到与小姐们同在的温逸兰,又暗暗吩咐人去叫裴元容赶快过来,想办法与温小姐交好。

  花园里,温逸兰拉着裴元歌到角落的柳树下,这才跺脚道:“你也忒好性了,被姨娘和庶女这样欺负,刚才又有我娘替你撑腰,你就该让她跪下给你斟茶认错,居然就这么轻轻地放过了!”

  “总是一家人!”裴元歌淡淡笑着,转开话题,“你怎么来了?”

  她也很想折辱章芸一番,但这事情如果闹到父亲那里去,虽然从规矩上讲她占着道理,但父亲却是个重情意胜过规矩的人,如果被章芸一哭诉挑拨,说不定会觉得她仗势欺辱章芸,倒不如先放了章芸,反而能在父亲那里博得宽宏大度的印象,反而对她更有利。

  “我娘早知道你,又听我说了皇宫里的事,对你很感激,就说趁你父亲过寿来瞧瞧你!”温逸兰笑道,“我娘可说,她这次带着我来,就不走了,要赖在你们裴府住上一晚,问你这主人肯不肯收留我们?”

  来瞧她,也不必特意住一晚?何况温夫人上面还有公婆,恐怕是另有事吧?

  不过看温夫人和温逸兰对她都无恶意,裴元歌便点头笑道:“只要父亲答应,我当然愿意!”

  “放心啦,我娘才不会难为你,早让我爹跟你爹提了,我刚才问你一句,是看你有良心没?你要敢说个不字,我就跟你翻脸!”温逸兰笑得娇俏直爽,忽然间想起什么,驻足道,“对了,你有没有听说,上次跟我们一起入宫的礼部侍郎吴家的庶女前几日被册封为才人,听说把吴家两个嫡出的小姐气得直砸花瓶。我娘说,你病得不巧,不然说不定这才人就落在你的头上了!”

  裴元歌心中一惊,看来她当日的猜测并没有错,柳贵妃果然是在替皇帝挑选妃嫔!

  温逸兰性情直爽,对裴元歌本就有好感,半天下来,两人越发亲热。寿宴过后,众位夫人纷纷告辞,温夫人果然留了下来,却是以温逸兰和裴元歌交好,舍不得离开为由。裴元歌心中更加诧异,居然以她为由,这温夫人到底有什么意图?

  再看看裴诸城,虽然点头答应了,却是眉头紧蹙,似乎知道她的用意,更觉奇怪。

  难道父亲与温夫人相识?

  章芸也没想到温夫人会留下,心头有些踌躇,想了想,还是对王嬷嬷点点头,示意她照计划行事。

  于是,在众人齐聚用晚膳时,章芸的大丫鬟喜言忽然过来,附耳低语了些什么。章芸听了,顿时骇得手中的筷子落地,失声惊呼道:“你说什么?四小姐居然与人私通,院子里藏了男人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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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3章 姨娘毒计,众丫鬟陷害四小姐

  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章芸转头怒喝喜言道:“你胡说什么?就算四小姐的院子里藏的有男人的衣服,也可能是为老爷绣制的新衣,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表面上是为裴元歌遮掩,但却坐实了她院子里有男人的衣服,一个“藏”字,连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神情,任谁见了,都会觉得是欲盖弥彰。

  温夫人微微皱起眉头,眸光如剑,冷冷地盯着章芸和喜言。

  裴诸城看了眼裴元歌,她亦是一脸的惊讶,却并无惊慌之色,心中稍定,开口道:“到底怎么回事?小姐的清誉也是能够随口污蔑的吗?”

  喜言“扑通”一声跪下,惊慌失措地道:“奴婢知错,奴婢这就是去处置静姝斋的那个丫鬟!”说着转身就要出去。

  “回来。”裴元歌开口,起身对裴诸城福了一福,道,“父亲,今晚这事蹊跷,若就这样遮掩过去,反而对女儿清誉有损。女儿立身清白,恳请父亲当着众人的面查清此事!”

  裴诸城满意地点点头,有外人在场,的确不能这样含糊掩过,便发话要查个明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静姝斋。一个身着桃红衣裳的小丫鬟抖抖索索地跪在一簇鲜花前,见到众人,忽然跪着爬过来,抱着裴元歌的腿,哭诉道:“四小姐,奴婢是奉你的命令处理那件衣裳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救救奴婢啊,奴婢不想死,奴婢真的不想死!”上来先敲定了男人的衣裳与裴元歌有关。

  裴元歌却不作声,只看着裴诸城,等他问话。

  早有丫鬟搬了张红木黑漆的圈椅过来,裴诸城坐下,虽然对眼前的情形有些困惑,但裴元歌的沉静让他放下心事,端起脸,冷冷地喝问道:“谁来把整件事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小丫鬟泪眼朦胧地望着裴元歌,只不停磕头。

  喜言见状,上前跪下回话道:“回老爷的话,原是章姨娘命奴婢给四小姐送衣料,没想到到了院子里,就看到这丫鬟鬼鬼祟祟地趴在这花丛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奴婢担心她要对四小姐不利,便上前询问。这丫鬟说话颠三倒四,只说她是奉四小姐之命,要将一件青色的男人衣裳埋进土里,不要让别人知道。奴婢听事关重大,不敢擅专,便命人看着这丫鬟,急忙去禀告姨娘。”

  听她说得煞有介事,裴诸城再看了眼裴元歌,见她依然镇定,这才又问道:“那衣裳呢?”

  喜言指着一簇盛开得艳丽的芍药,道:“据这小丫鬟供称,那衣裳就埋在这簇芍药下面。”

  众人的目光都往芍药丛望去,根部的土壤有着明显的松动的痕迹,显然新挖过坑又被埋上。裴诸城心中有些惴惴,再看了眼裴元歌,终究还是相信女儿居多,边道:“来人,将那土挖开!”

  原本看守小丫鬟的粗壮婆子立刻拿来工具挖坑,没三两下便从土壤里露出一角青色的衣料。

  见竟然真的挖出男人衣裳,在场众人都是一怔,尤以裴元歌为甚。秀雅的面容一片惨白,突然凄然尖叫一声,扑了上去,似乎难以置信似的,反反复复地盯着那青色衣角看了又看,确定不是幻觉,这才呆愣住,木讷着难以言喻,许久才转过身来,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地道:“父亲,女儿没有!女儿真的没有!”她像是已经被打击过度,连辩解都不会,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章芸站在最后面,表面震惊,心头却是暗笑。

  这衣裳自然是她命人埋在这里诬陷裴元歌的,静姝斋里,除了紫苑,其余的人都是听她的。而紫苑紧随裴元歌,时刻不离,趁着两人都不在的时候,埋件衣服还不是轻而易举?今天裴元歌从头到尾都没回过静姝斋,绝不可能发现此事。有男人的衣服,有小丫鬟的证词,铁证如山,裴元歌的闺誉,毁定了!

  紫苑脸色也是惨白。

  有白薇告密,又有泉儿盯着白芷,她以为无论章姨娘有什么毒计,都不可能得逞,为什么现在还是会出现男人的衣裳?看小姐刚才的模样,难道说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忽然咬咬牙,冲出来跪倒在地,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老爷责罚!”

  她突然冲出来请罪,倒让众人都愣住了。

  裴诸城对蒹葭院的人深具戒心,看到紫苑,警戒地道:“什么事?”

  “事到如今,奴婢不敢再隐瞒,这衣裳,这衣裳不是小姐命人埋的。是奴婢……是奴婢……”紫苑毕竟是清白女儿,虽然想要替裴元歌挡过这一劫,但话到临头,却还是有些难以出口,狠狠心,流泪道,“奴婢……奴婢与人有染,这衣裳是奴婢相……相好的赠给奴婢,奴婢怕被小姐发现,所以……所以命这小丫鬟埋在这里。此事与小姐无关,奴婢……奴婢愿领死罪!”

  裴元歌震惊地望着紫苑,这时代女子名节如天,紫苑为了她,居然情愿担当这样的污名?

  想替裴元歌挡罪?你也配!章芸轻蔑地道,和蔼地问那小丫鬟道:“你说,这衣服究竟是谁让你处理的?是四小姐,还是紫苑?”说到四小姐时,明显加重了口气。

  小丫鬟正被紫苑弄得头昏,听到章芸的问话,忙磕头道:“是四小姐!”

  “你不要胡说!这件事与小姐何干?”紫苑厉声道,随即又磕头解释,“老爷明鉴,这衣裳千真万确是奴婢所得,想必是奴婢平日里贴身伺候小姐,这小丫鬟就误以为此事是小姐所为,实际上与小姐半点干系也没有!”

  小丫鬟这会儿终于回过神来,知道章芸要害的是裴元歌,不是紫苑,忙道:“回老爷,这衣裳的确是四小姐亲手交给奴婢,命奴婢处理掉的。当时白芷姐姐也在场,可以为证!”为了加大可信度,又牵扯出证人来,反正静姝斋里都是章姨娘的人,定会顺着她的话说。

  果然,白芷闻言,立刻磕头道:“奴婢死罪,奴婢死罪!”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已经承认此事是裴元歌所为。章姨娘曾经说过,只要能陷害四小姐成功,就算被赶出府去,她也会为她们赎身,恢复自由身,还会送他们一笔银两,从此不必再为奴为婢。

  有白芷带头,其余丫鬟纷纷开口,各说各的,却都坐实了裴元歌与男人私通的罪名。

  “你们这些狠毒的——”紫苑气得说不出话来,心头一阵绝望。

  这些人铁了心要害小姐,就连她出来顶罪都不肯罢休……这次要怎么办?要怎样才能让小姐安然无恙?

  温夫人终于忍不住,正要开口,忽然看到裴元歌眼眸中有幽幽的冷光闪过,似乎并不惊讶眼前的情形,心中不不由起疑,这件事并非全无疑点,以裴元歌在皇宫里的机敏聪慧,按理说不该这样束手待毙,难道另有后招?

  就在这时,后面的粗壮婆子们突然失声道:“这,这不是男人的衣裳……这,这是——”颤抖的双手捧着挖出来的东西,惊骇得面无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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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34章 急转直下,是谁谋害四小姐?

  听到婆子的惊呼声,众人都是一怔,往她们手中望去。却发现那是块没裁剪的青色撒花缎,似乎包着什么东西,但绝对不是男人的衣裳。章芸目瞪口呆,衣裳是她指使人埋下去的,怎么会变成青色撒花缎?这样一来,刚才的种种,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到底是谁在中间捣鬼?裴元歌和紫苑根本没回静姝斋,难道这些丫鬟里有人背叛了她?

  正心乱如麻,忽然听到裴诸城一声怒吼,似乎比先前还要暴怒。

  章芸目光掠过,顿时也惊愕万分。那青色撒花缎里包着的,是个做工寻常的白布娃娃,但要紧的是,娃娃身上墨汁淋漓地写着裴元歌的生辰八字,周身插满了明晃晃的银针——这是魇镇!

  章芸心头沉郁,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如今却全然失控。现在除了老爷,和被魇镇的裴元歌,魇镇的事情谁也脱不了嫌疑。虽然老爷不信鬼神,但却绝对不能容忍别人对裴元歌这样狠毒的用心……沉思了会儿,对裴诸城道:“老爷,婢妾斗胆,想看看这东西,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裴诸城恼怒地瞪了她一眼,将娃娃扔在地上。

  章芸默默地捡起娃娃。她知道,裴诸城是在埋怨她没有打理好内宅,居然让裴元歌的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后面如果应对不当,说不定这把火也会烧到她的身上。仔细地查看着娃娃,忽然松了口气,娓娓道:“老爷,这魇镇的银针、墨迹和针线都是寻常之物,难以追查。但是,这白布却是冰锦。月余前,府内曾经得到过一匹冰锦,因为珍贵,婢妾便全部给了四小姐,除了静姝斋,别处并无此物。这样珍贵的东西,京城绸缎庄也不会多,如果有人买过,也一定会有记录,老爷可以遣人去查,看府内有没有其他人买过冰锦。”

  这一来,却是将范围缩小到静姝斋,将其余人的嫌疑摘除,好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你是说,这是歌儿自己弄的?”裴诸城盛怒之下,想也不想便厉声喝道。

  章芸吓了一跳,忙跪地道:“婢妾绝无此意。婢妾的意思是,老爷可以问问四小姐,这冰锦她都送给谁了,这样一来,也就有了追查的方向。”虽然她现在很怀疑这事是裴元歌所为,但此时的情形,别说栽给裴元歌,一句话不慎,便能引火烧身。

  听这话还算中肯,裴诸城神色稍缓,转头看到裴元歌还瘫在地上,泪痕宛然,湿漉漉的眼眸像是受惊的小鹿,心中只觉得格外的心疼,上前将她搀扶起来,抚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柔声道:“歌儿别怕,有父亲在这里,不管是谁害你,父亲都不会放过他的!你告诉父亲,冰锦,你都送给谁了?”

  “冰锦?”裴元歌似乎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下意识地转头望着静姝斋众人。

  除了紫苑,其余的丫鬟面色越发惨白。

  冰锦被分到静姝斋时,镇国候府还没有退婚,桂嬷嬷把持着静姝斋的一切,为了收买人心,便以裴元歌赏赐的名义,将冰锦分给了静姝斋的所有丫鬟。也就是说,静姝斋里的所有丫鬟,此刻都脱不了嫌疑。

  看着这些人的模样,裴诸城也明白过来,气得浑身发抖。

  “歌儿将如此珍贵的东西分给你们,你们却用来谋害歌儿?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对面这样一群忘恩负义的丫鬟,裴诸城丝毫没有控制怒气,上前冲着一个丫鬟就是一脚,将她踹得仰翻,怒喝道,“说,这东西到底是谁弄的?如果查不出来,所有有冰锦的丫鬟,连同她们的家人,一同杖毙!”

  众丫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谁说不出所以然来。

  她们当然说不出来,因为,这个魇镇娃娃,是裴元歌自己做的。

  这些丫鬟,她绝对不会再留,赶她们出去很容易,但接二连三地赶人,难免会授人把柄。所以,要么在一两年内慢慢撵人,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借助一场风波,将静姝斋的丫鬟全部清洗掉!而且,裴元歌将冰锦分给众丫鬟,她们却以此害她,就算传扬出去,别人也只会说她宅心仁厚,而丫鬟们忘恩欺主,赶得好,赶得妙,赶得呱呱叫!

  如此,既赶得干净,又不会落人口实,她反而能得好名声。

  裴元歌本就在寻找机会,正巧从白薇那里得知章姨娘的打算,便命泉儿盯紧白芷,等她埋下衣服后,便将东西掉包。至于魇镇之术是否真有效用,那已经不在裴元歌考虑范围之内了,她本就是冰冷湖水里爬出来复仇的厉鬼,哪里还在乎什么魇镇诅咒?

  裴元歌心中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将此事的线索指向四德院,可惜,时候未到。

  人心都分亲疏远近,在裴元歌和这群丫鬟之间,裴诸城绝对会信任她,认定是这些丫鬟谋害她;但如果换成了她和章芸对峙,就很难说了。毕竟,十年来,章芸在父亲心里,一直都是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人,父亲对她没有一丝的怀疑,骤然将线索指向她,指控她以魇镇之术谋害裴元歌,父亲非但难以相信,说不定还会怀疑有人故意陷害章芸,若疑心起裴元歌,那才真正糟糕了。

  不过,这件事却还是将火烧到了章芸身上,别的不说,掌府不利这一条,她跑不掉的。

  而且,方才的情形,她的应对也并不恰当,只有有人能提醒父亲一句……

  看着眼前的情形,章芸心急如焚,虽然她现在没了嫌疑,但眼看着她安在静姝斋的眼线就要全部拔除,岂能甘心?忽然间,她将目光凝定在紫苑身上,舒雪玉有谋害明锦和裴元歌的前科,让蒹葭院的紫苑来做替罪羊岂不是再合适不过?又能除掉裴元歌的臂膀,正是一举两得!

  想着,上前几步,附耳对裴诸城低语几句。

  裴诸城神色一动,乍然回头,冷冷地盯着紫苑,眸光中充满了怀疑和冰冷。

  见状,裴元歌暗叫不妙,父亲一直认为是夫人害死了娘,这时候若怀疑魇镇是紫苑所为,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了。这个章芸,到这时候居然还给她添乱!心头紧张的思索着化解之道,耳边已经传来了裴诸城冷冷的声音:“紫苑,是不是夫人指使你用魇镇之术谋害歌儿?”

  035章 计高一筹,四小姐智挫姨娘

  紫苑心头一沉,忙磕头道:“奴婢没有,奴婢绝不敢做这样的事情!”

  裴元歌忽然仰头,怯生生地道:“父亲,不会是紫苑。”

  如果裴元歌不会紫苑求情,那紫苑就死定了,算是断了她的臂膀。但现在裴元歌替紫苑求情,却更中章芸的下怀。嘴角暗暗弯起一抹笑意,却是眸带疑惑道:“四小姐为何如此肯定?”

  “女儿把冰锦分给众人时,紫苑还没有到静姝斋。而且,今天紫苑一直陪在女儿身边,从未离开,但这土的痕迹却很新,应该是今天才刚挖的,紫苑没有机会这样做。”裴元歌娇糯的声音仍有些惊颤,话却很有条理。

  “紫苑虽然来得晚,但保不定她能从别的丫鬟那里拿到冰锦,虽然她今天一直伺候在四小姐身边,但是,她可以让别人埋这些东西,反而为她做了证。四小姐你还小,不懂得这些诡诈腌臜之道,别被小人蒙蔽了眼睛才是。这件事,就由老爷决断吧!”章芸柔婉地道,因为他知道,让裴诸城来处理这件事,紫苑必死无疑。

  “不,父亲!”裴元歌坚持道,寸步不让,“不会是紫苑!”

  见火候已到,章芸终于故作疑惑不解地道:“婢妾记得,四小姐以前很不喜欢蒹葭院的人,怎会如此维护紫苑?听说,紫苑从到静姝斋便十分得四小姐的眼缘,贴身要紧事物一应委托紫苑。而且,前几天,在紫苑的陪同下,四小姐还去了趟蒹葭院,见了夫人……这紫苑究竟哪里得了四小姐的眼缘,让四小姐如此器重一个蒹葭院的丫鬟?”她知道什么最能引起裴诸城的关注,所以加重了“夫人”和“蒹葭院”的音。

  裴诸城果然面露疑色。当初紫苑到静姝斋,是他安排的,可是歌儿竟然如此器重她,连原本都丫鬟都退后,这就有点奇怪了。甚至,歌儿还去了蒹葭院……。太奇怪了!“歌儿,这个紫苑不能再留,父亲会为你找个更好的丫鬟!”

  裴元歌也知道蒹葭院是裴诸城的心病,但她必须要扭转这种情况,不然,舒雪玉出院无望。

  “父亲,不可以!”

  “歌儿,你到底是怎么了?”裴诸城更觉得不对,神色有些恼怒,“连父亲的话你也不听了吗?你到底为什么一意维护这个丫鬟?她倒静姝斋才几日,你便这样深信她?前几日,你为何要去蒹葭院?是不是这丫头撺掇得你?”他也是,明知道舒雪玉对歌儿不坏好意,就不该让蒹葭院的人靠近歌儿!

  章芸眸眼中绽放出一抹冷笑。

  明锦之死,让老爷对舒雪玉始终怀有芥蒂,而裴元歌身为明锦的女儿,却如此维护蒹葭院的丫鬟,倒要听听她要怎么圆这个谎?如果她难以自圆其说,老爷必定会起疑心,即使一时想不到这个裴元歌是假的,但有了这颗种子,自己自然能让它越长越大,直到开花结果。

  “父亲,紫苑没有撺掇女儿。”裴元歌咬唇道,“事到如今,女儿也不敢再隐瞒,其实,当初女儿故意闹着不肯吃饭,就是为了让父亲把紫苑给女儿。”那件事当时虽然天衣无缝,但后面她如此器重紫苑,早晚会引起怀疑,倒不如她先承认了,反而更能释疑。“父亲这次回来,难道没觉得女儿跟从前有所不同吗?”

  这本是章芸想要说却不敢说的话,怕引起裴诸城的怀疑,没想到却从裴元歌嘴里说出。难以掌控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好事,章芸微微蹙眉柳眉,心中开始有些不安。

  裴诸城当然能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并不在意:“你长大了,自然懂事。”

  但她亲近蒹葭院的紫苑,这件事却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不是的,父亲。事实上,在女儿病重苏醒前,女儿还是一样不懂事。”裴元歌说着,满脸愧色,神情凄楚,这些都是能查出来的,正好借此机会圆过去,“女儿之所以变化如此之巨,是因为娘亲。因为女儿病重昏迷之时,曾经见到娘亲。她抱着女儿哭,责怪女儿顽劣,污泥父亲,她说她在泉下看着,十分伤心,因为伤心牵挂,所以迟迟不去投胎。女儿听了后惶愧无地,这才察觉到以前种种荒谬,因此醒来后才开始懂得敬重父亲。”

  裴诸城神色恍惚,颤抖着声音道:“你……见到了锦儿?她要你……好好孝顺我?”

  骤然听歌儿提到明锦,一时间勾动心事,只觉得泪盈于睫,忙仰起头,不想被人看到他这幅模样。

  原来是锦儿……十年生死茫茫,他以为锦儿早已经投胎,却不想原来她还惦记着他,知道他看重这个女儿,所以来点醒她。既然如此,锦儿,你魂魄有知,为何却不肯在梦中与我一见?

  章芸暗叫不妙,明锦根本就是裴诸城的死穴,只要提到她,老爷就会完全失去判断力。若非如此,她怎么敢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单凭猜测便污蔑舒雪玉?只是没想到这个裴元歌如此狡诈,竟然也懂得利用明锦,假借鬼神之说,将她前后不一的破绽圆了起来。

  这样一来,就算日后她再提出这个疑点,老爷也会以为是明锦之力,根本不会认为这个裴元歌是假的!

  太狡猾了!

  “紫苑是娘亲留给女儿的丫鬟,五年前,桂嬷嬷说紫苑盗窃,女儿将她赶出静姝斋。这次在梦里,娘亲却说要女儿好好待紫苑,女儿本来也很疑惑,没想到醒来后才发现,原来桂嬷嬷对女儿不怀好意,反而是紫苑救了女儿一命,这才知道,是女儿从前被小人蒙蔽。”裴元歌说得十分恳切,泪眼朦胧,“女儿相信娘亲,所以,所以女儿相信紫苑,这件事绝不会是紫苑所为!”

  既然章芸能利用娘亲污蔑紫苑,那她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娘亲的名义来救紫苑。

  毕竟,她是明锦的女儿,这是她得天独厚的优势,没道理不用。

  而这番话,也为她和舒雪玉将来的联手埋下伏笔:既然娘亲要她好好待紫苑,而舒雪玉却曾经收留紫苑,岂非与娘亲的意思相合?这一点,也会成为她打动裴诸城,允许解封蒹葭院的契入点。

  果然,裴诸城有些惆怅地道:“原来你是锦儿留下的丫鬟,难怪……。”

  听得这话,章芸便知道大势已去,这番决计除不掉紫苑。而相对的,她安插在静姝斋的这些眼线,这次怕是要被彻底拔掉。正觉懊恼,耳边却又传来一道凌厉而不是端庄的女声,更令她心惊胆战;“裴尚书,魇镇的事情固然要紧,但先前章姨娘的丫鬟指控四小姐与人私通,这件事也不能轻易放过罢?”

  温夫人嘴角含笑,美眸中却是一片冰冷凌厉,直指章芸。

  036章 姨娘被削权

  “章姨娘,单凭这个小丫鬟信口雌黄,你身边的大丫鬟就当真认为四小姐与人私通,还当做正经事来禀告你,不觉得太儿戏了吗?我竟不知道,这裴府居然有了御史台的规矩,能闻风奏事,丫鬟们连查问都不必,就能随口污蔑小姐们的清誉了?”温夫人冷淡地道,开口便直冲喜言而去。

  章芸也有些恼怒地瞪了喜言一眼,跟了她那么多年,居然这样大意,也不查看土下埋的东西,就来禀告,闹出这样一场闹剧,冷声喝道:“喜言,你可知罪?”

  喜言面色惨白,忙磕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俗话说得好,奴才随主。如果章姨娘看重四小姐,你身边的丫鬟又怎敢如此轻慢大意?即使真有男人的衣裳,又焉知不是丫鬟们行为不端?章姨娘倒好,口口声声只提四小姐院子里藏了男子衣裳,半句不提这满院子的丫鬟,上行下效,也不能全怪你的丫鬟。”温夫人嘴角微弯,冷冷的尽是嘲讽。

  章芸忐忑不安地道:“婢妾……婢妾只是一时失言。”

  这些疏漏,章芸并非没有想到,只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坐实裴元歌与人私通的罪名,裴诸城必定大怒,对这个女儿失望不已。后面她再假装为裴元歌着想遮掩,为她求情,让裴诸城看到她对裴元歌的“慈爱”之心,自然不会怀疑。但如今这情形,这处置失当的罪名,她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早听说掌管裴府的章姨娘精明能干,打理府务头头是道,怎么我今日才见,便失言了两回?偏偏两回又都是针对四小姐?这可真是巧了!”温夫人嘴角微弯,随即又叹道,“不过也难怪,毕竟章姨娘有自己的女儿,四小姐又不是你亲生的,哪能尽心尽力?面子上过得去也就算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裴元歌忍不住心头暗赞,这位温夫人真是高明!

  此刻,如果温夫人暗指此事是章芸设计,谋害嫡女,这罪名太大,与章芸素日在裴诸城心里的形象截然不同,裴诸城必定不会相信。说不定,逆反心理之下,还会觉得章芸委屈。但现在,温夫人先点出章芸应对失当之处,再以裴元容为参照,末了却是从人之常情的角度去诠释,正是裴诸城所能接受的范围,又能够引起他对章芸的不满,这番话可谓恰到好处,漂亮极了!

  这样看来,这位温夫人对父亲的性格有所了解,只不知道她为何要这样相助自己?

  果然,裴诸城的脸色越发阴沉,看向章芸的目光尽是失望与恼怒,对她今晚的应对极为不满。这些年,他将歌儿交托给章芸,原本觉得她还好,无论歌儿怎样对她,她都尽心竭力。但遇到要紧事,不经意处却显露出她的疏忽怠慢,今晚若非挖出来的是魇镇,不是男子衣衫,歌儿必定清誉扫地。

  真正如温夫人所言,不是亲生,哪能尽心竭力?

  十年来,这是章芸第一次看到裴诸城对她有这样的情绪,却是为了明锦的女儿,心中的疼痛和嫉恨难以言喻。咬着唇,不用伪装,眼眸中也闪烁出盈盈泪光,低声道:“婢妾……婢妾失言,请老爷……降罪!”

  若是平常,看到章芸如此模样,裴诸城必会加以抚慰,但这次,他却冷冷地道:“喜言以下犯上,污蔑小姐清誉,杖二十,撵出府去。”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虽然没有责罚章芸,但如此重责她的贴身大丫鬟,已经是个严重的警告了。

  比起失去喜言这个臂膀,裴诸城对她的大丫鬟这样不留情面,更让章芸觉心如刀绞。

  “以后静姝斋的事情,你就不必插手了,让歌儿自己打理吧!”裴诸城沉声道,言语虽简单,却是削减了章芸的掌府之权,而更重要的是,这句话中所包含的对章芸的不信任。十年来,他对章芸宠信有加,这是第一次如此当众扫她的体面。“歌儿,这些丫鬟一个都不能留,今晚先委屈你,明日让牙婆带身家清白的人来,父亲和你一起挑选,这次定为你挑选可靠的人。”

  可怜歌儿生母早逝,又没有外祖家,只剩他这位父亲,他若再不尽心,还有谁会真心实意为歌儿着想?

  若是平时,小姐院子里的丫鬟有缺,都是先从府内挑家生子补充。这次,裴诸城却跳过府里的人,直接从外面买人。显然是怕府内的家生子盘根错节,奴大欺主,又让裴元歌受了委屈。

  章芸如何听不出这番深意,心中更恨。

  外面买丫鬟,以为这样就万全了?常到裴府的牙婆,她熟悉得很,动个手脚,送两个伶俐出色的丫头进去,让裴元歌挑中,还不是易如反掌?到时候,她会让裴元歌的跟头栽得更重!

  裴元歌却又惊又喜,这次她可谓一举三得;第一,不落把柄地除掉了静姝斋里所有的眼线;第二,将她前后行为异常的事情掩饰过,不会在引起父亲的疑心;第三,动摇了章芸在父亲心目的重量,至少以后在她的事情上,父亲对章芸不会再深信不疑,有了这颗种子,总有一天,她能彻底地扳倒章芸。

  意外之喜却是她能成为静姝斋真正的主人,不必再受制于章芸的掌府之权。

  若非温夫人恰到好处的敲打,事情绝不能尽善尽美到这种地步。裴元歌感激地看了眼温夫人,却发现她正善意地冲她点头,心中不由得一怔。

  是夜,蒹葭院。

  “我以为你打算就这么死灰槁木,不闻世事地过一辈子,没想到还记得有我这个朋友!这是你要的东西!”温夫人随手将教习先生的名单扔到桌子上,望着舒雪玉,有些疲惫地道,“我跟裴诸城谈过了,刚开始他意思很坚决,后来提到元歌……明锦早逝,而你没有孩子,再加上今晚出了些事情,让他有所触动,我又为你打包票,说你会把元歌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看在元歌的份上,他总算松口了。”

  倒要谢谢章芸今晚这场好戏,不然,她未必能说动裴诸城。

  舒雪玉却毫无喜色,淡淡道:“但是,要解封蒹葭院,他有条件,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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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话说九皇子刚出场的时候,亲们几乎没发表对他的看法,蝴蝶以为这孩子不招人疼。结果他隐身,亲们反而开始提他了,难道这孩子的人气是属于深藏不漏型的?好吧,那蝴蝶就来考察下九皇子的人气吧~

  喜欢九皇子的亲们,请冒泡吧~O(∩_∩)O~

  037章 挑选丫鬟,姨娘四小姐斗法

  “看来你知道条件是什么。雪玉,从裴诸城的角度来说,这个条件不过分。”温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是,我知道你是冤枉的。可你这样咬死不松口,在裴诸城看来,只会觉得你毫无悔意,又怎么可能解封蒹葭院?雪玉,听我的,你忍下这口气,向裴诸城认个错,从蒹葭院出来,再慢慢想办法为自己洗脱冤屈,你这样在蒹葭院坚持,根本没有意义。”

  舒雪玉神色淡漠:“我没有害死明锦,我不会承认我没做过的事情。”

  好友这么多年,温夫人很清楚她的刚烈,没想到经过十年软禁,居然还是半分也没褪。她也是直性的人,舒雪玉还是这样冥顽不灵,一时间也有些恼了,气道:“既然你还打算窝在这里,又何必给我递消息,让我给你找教习先生?”

  “元歌还小,教习先生事关重大,不能马虎,但这跟我承认害死明锦是两码事!”舒雪玉坚持道。

  温夫人瞪了她一眼:“既然你还记挂着元歌,就更该出院。你知不知道今晚那孩子有多委屈?先是被章芸污蔑她与人私通,然后是魇镇,可是那孩子却只能哭着为自己辩解,半句都不敢提章芸。有些话,这孩子不能说,只能由我们这种局外人来说,你就算不顾念别的,想想明锦当初以命换命,将这点骨血交托给你,你就不该这样袖手旁观!”

  舒雪玉终于动容,神色变幻,好一会儿才叹道:“我见过元歌,她很聪明,又是明锦的骨血,他不会亏待她。我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

  “你——我真不知道这辈子到了什么霉,会有你这样的朋友,气死我了!”温夫人顺手将帕子甩到她脸上,瞪着杏眼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雪玉,你太任性了!你看看大夏王朝的官员,哪家没个三妻四妾,偏就你忍不得,却又口硬心软,下不了狠手。你这辈子就吃亏在这上面了!若换了我是你,早没了她的活路了,那能容她嚣张到今天?看见就闹心!”

  舒雪玉苦笑,将帕子拾起,递了过去:“娴雅,如你这般,占着正室的名分,对妾室呼来喝去,难道心里就快活了吗?说到底,我们女子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男人的真心,没了这个,再多的荣华权势,也不会快活。我……难道你还不懂我吗?因为那个人是裴诸城,所以,我不会认!”

  温夫人怔住,忽然心又软了,凝视着好友,许久才叹道“你这辈子,就毁在裴诸城身上了。他不该对你好,太好了就成了一种毒,你现在已经毒入膏肓了。”话虽如此,却并多少责怪之意,更多的是喟叹唏嘘,若换了自己置身在舒雪玉的位置,只怕也难以幸免。

  “可我没后悔过!”舒雪玉嘴角浮起浅浅的微笑,“就算沦落到今日,我也不曾后悔。”

  温夫人幽幽叹息:“罢了,随你去吧!我不难为你了。”

  次日,温夫人边带着温逸兰告辞,临走前拉着裴元歌的手,见四下无人,将一张纸笺放入她手中,道:“这是我认识的好的教习先生,雪玉托我交给你。她无法出院,有时间了你可以多去探探她。好孩子,我知道你在这府里很艰难,如果有什么难题,你可以托人送个消息给我,我会尽力帮忙的。”

  怜惜地看了眼裴元歌,幽幽叹息着,转身离开。

  这番话透露出许多信息,裴元歌深思着。不知过了多久,裴诸城遣石砚来通知她,说是牙婆已经带着丫鬟们到了,正在后院大厅等待,让她前去挑选丫鬟。等到了大厅,裴诸城正在等她。章芸侍立在一旁,等裴元歌向父亲行过礼后,她竟然主动上前向裴元歌见礼,神色恭谨地道:“四小姐安好。”

  “姨娘今日怎么这么客气?”裴元歌微微笑道,伸手去扶她。

  章芸神色诚挚无比:“这本是规矩,以前婢妾失礼,怠慢四小姐,还请四小姐多多见谅。”

  心中却暗恨不已,但为了讨好裴诸城,却不得不如此。瞥了眼外面等待的牙婆和丫鬟们,心中稍定。她已经传消息给章府,让哥哥买通牙婆,将十余个聪明伶俐的心腹丫鬟混入今日送卖的人。以她们的出色,裴元歌至少会挑中几个,而且从外面买来的人,裴元歌也不会疑心与她有关,必定会对这些丫鬟十分信任,到时候……

  章芸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以为老爷发话,她就拿静姝斋没办法?幼稚!

  “都是自家人,姨娘真的不必如此,倒叫我受宠若惊了。”裴元歌依旧推脱,心中章芸绝不会就此收敛,日后反而会更加变本加厉地算计她。不说别的,今天挑选丫鬟,如果说章芸没有做手脚,打死她都不会信!买通个牙婆,混进去些她的人,对章芸来说,再容易不过。

  不过,想往静姝斋塞人?门儿都没有!

  “父亲,女儿记得,上次因为皇宫赴宴的事情,三姐姐的院子里也赶了一批人,如今想必也缺丫鬟,请三姐姐一道来挑人吧!既然我和三姐姐都要挑选丫鬟,单漏了二姐姐也不到,倒不如请来,也显得父亲一视同仁,不曾厚彼薄此。”裴元歌笑吟吟地道,不动声色的重提裴元容在皇宫的行径,却又不露破绽,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关爱庶姐,体贴入微。

  裴诸城赞许地点点头:“还是歌儿想得周到,就叫容儿和巧儿都来吧!”

  听到父亲让她也来挑选丫鬟,裴元容正欣喜若狂,觉得父亲究竟待她不同。谁知道来了后,却见裴元巧也在,脸先沉了一大半。章姨娘掌管裴府,她一向连裴元歌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见裴元巧竟也与自己相同待遇,心中更是气愤难平。

  正想着,裴诸城已经开口,让裴元歌先挑。

  裴元歌撒娇道:“父亲,既然让我挑,那就得全照我的意思来,您不许插手!”

  “好,我不插手,全由你!”裴诸城倒也来了兴趣,想看看自己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女儿要如何挑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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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九皇子这孩子的人气果然深藏不露啊~欣慰中~O(∩_∩)O~

  038章 踢掉姨娘安排的眼线

  牙婆赵婆子分批带女孩进来,都在十三到十六岁左右,收拾得干干净净。

  恢弘典雅的房间内,裴元歌先晾了这些女孩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才开口,温和地询问她们的姓名、年龄,家住哪里。等她们回答完,随口闲聊几句,又问她们有何所长,有说刺绣缝补的,有说识字的,有说种花种草的,裴元歌便叫人拿东西过来考察,然后便叫紫苑记名字。

  她留下的人,有漂亮的,也有只是清秀的,有答话利落的,也有畏缩的,有精擅某种手艺的,也有一无所长的,种种不一。裴诸城实在看不出来她选人的标准,终于忍不住好奇询问:“歌儿,你这丫鬟,到底是选什么?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之前那个女孩连话都答不利索,可看你的模样,似乎对她很满意?”

  裴元歌解释道,“之前那个女孩,因为紧张,所以答话畏缩。但是女儿问话,尤其是闲聊的时候,她都能很快的把握到女儿的意思,心性灵巧,善解人意,比其她女孩要出色得多,稍加磨练便可重用。”

  裴诸城点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之前刺绣出色的你不要,却留下只会缝补的?”

  “那个女孩的刺绣虽然出色,但也只是在这些女孩中出色而已。但是女儿问她时,她却将自己的刺绣手艺说得极为浮夸,洋洋自得,太自视甚高;相反,另一个女孩虽然只会缝补,但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细心仔细的人,而且回答女儿时不卑不亢,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楚。女儿这次选人,首重心性,然后是智愚,其他的手艺等等都可调教,但这两样是天性,很难改变。”

  原来如此!裴诸城连连点头,越发觉得裴元歌的灵秀聪慧,总是出人意料。

  接下来这批女孩进来后,裴元歌依旧问话。裴诸城却突然一怔,目光落在其中一名十四五左右的女孩身上,神思微有些恍惚,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叫司瑾。”那女孩又惊又喜,从头到尾都是那位小姐在挑人,这位官老爷却单单点了她问话,难道说他看上她了?进来前,赵婆子曾经说过,这次要挑人的是尚书府,难道这位老爷就是尚书大人?看他年纪也不大,长得又好看,又有威严,如果能被他看上,做了姨娘,她就能飞黄腾达,再也不用受苦了。因此,答话时,特意带了几分妩媚,秋波暗送。

  “思锦吗?”裴诸城喃喃道。

  “是,司掌的司,瑾瑜的瑾。”司瑾的父亲曾是落魄秀才,因此她也念过几本书,此时更是竭尽全力地表现。

  裴诸城这才回过神,点点头,没再说话,只低头喝茶,对裴元歌道:“歌儿,你继续。”

  这司瑾一进门就探头探脑的打量屋内的摆设,眸露艳羡,举止轻浮。裴元歌原本十分不喜,但见裴诸城注意她,心思一转,转头去看章芸,正好捕捉到她眼眸中的恼怒和疑惑,看来这司瑾不是章芸安排的,而且也十分厌恶她得了父亲的青眼。转念间已经有了定论,命紫苑记下司瑾的名字。

  就这样,百余个女孩子,裴元歌只留下了二十四个。

  原本听说裴元歌要自己选,章芸还担心她又耍花招,但现在见混进去的十六名丫鬟,有六人都被她留下,看来并未察觉到异样,心中得意。这四人都是聪慧灵巧之人,日后必得裴元歌重用,到时候会让她死得很惨!

  裴诸城见状,以为裴元歌挑完了,便让裴元容和裴元巧挑人,却听裴元歌道:“父亲,等一下,女儿还有最后一关要考她们。”说着,低声对紫苑说了几句话,紫苑点点头,来到这些女孩子面前,命她们伸出双手,低头仔细查看过,又命她们低了头,一一看过,回去对裴元歌低声说了几句话。

  裴元歌点点头,取过紫苑所记的名册,又划去六人,这才道:“好了,父亲。”

  裴诸城懵然不解:“歌儿,你这又弄什么玄虚?”

  “女儿不能把绝招都告诉父亲,总要留一两手才行,这个啊,不告诉您!”裴元歌转头看了眼章芸,嫣然而笑。

  章芸竭力掩饰,却还是忍不住目露惊愕呆滞之色,瞬间从天堂跌入地狱——被划去的六名女子,竟都是章显派人混进去的,一名不多,一名不少,显然不是瞎蒙的,而是有针对性的!可是,这丫头怎么知道这六个丫鬟,是她安排的人?到底是她见鬼了,还是她身边有了内鬼!

  该死的裴元歌,小蹄子,小贱人……。功败垂成,章芸忍不住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

  裴诸城指着司瑾,道:“既然歌儿留下了你,就改个名字吧!从今往后,别叫司瑾了,叫……。叫司音吧!”他本来想随口说叫司银,后来想到女儿身边的人,名字不能太俗,便取了同音的司音。

  听到裴诸城竟亲自为她改名,司瑾激动不已,更确定她是得了裴诸城的青目,忙磕头谢恩,从此便叫司音。这番模样落入章芸眼中,自然又是一番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将这个裴诸城亲自改名的丫鬟碎尸万段。

  接下来轮到裴元容和裴元巧挑人,裴元容安心想要压人一头,专挑漂亮伶俐的丫鬟,裴元巧则挑了几个老实本分的丫鬟。就这挑选丫鬟的光景,也耽误了大半天,裴诸城原本是担心裴元歌单独挑人,会出问题,这才告了假,见已经挑完了丫鬟,便起身去了刑部,继续折腾那些让他头昏脑胀的公文。

  裴元歌却故意落了后,与章芸并行而出,见四下无人,停了脚步,笑道:“多谢姨娘为我费心了,可惜,姨娘的人,我实在不敢要,倒白费了姨娘的苦心!”

  裴诸城不在,章芸也不再做戏,咬牙切齿地道:“裴元歌,我奉劝你,别高兴得太早!”

  “我也有句话想要奉劝姨娘,”裴元歌笑吟吟的模样忽然消失,神色冷凝冰绝,眸光如刃,“姨娘的手别伸得太长了,再试图插手我的静姝斋,我就剁了你的手!”说着,冷冽一笑,杀气四溢,充满恨意地看了眼章芸,这才转身翩然离开。

  而这一切,都落入了不远处,浓密的树叶里所隐藏的一双精湛眸中。

  走在回静姝斋的路上,紫苑再也忍不住好奇,问道:“小姐,你怎么知道那六个人是章姨娘安排的?”

  039章 给我滚出去!

  裴元歌微微一笑:“我让你去闻那些女孩的头油脂粉味道,其余人都是一样的,只有那六个人跟别人不一样,香味细腻许多,显然比别人的贵重。我很难想象,同在一起,都是要卖出去的女孩,牙婆会费事到给她们分派不同的头油脂粉。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余的女孩都是原本就在牙婆那里,因此头油和脂粉的味道都是一样的,而这六个人是从别处新送到的,虽然换了衣裳,却还是在细节处露了马脚!”

  “原来如此。”紫苑恍悟,暗暗佩服小姐的心思细腻,又问道,“小姐为什么要留下司音呢?”

  那女孩一看就很不安分,以后八成要生事儿。

  “这个司音,我自有用处。”裴元歌说着,微微叹了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比较倾向和舒雪玉联手,但暂时恐怕不太可能。温夫人是舒雪玉的好友,郑重地到裴府来,很可能是为舒雪玉出院而来,听她临别时的意思,显然是失败了。那一时半会儿,她也不好在父亲面前再提此事,看来只能搁置了。

  回到静姝斋后,十八名新丫鬟已经候在院子里。

  “府里的规矩,紫苑以后会慢慢教你们,我只说一句话,我这静姝斋,容不下胆大妄为,欺主叛主的人,谁若不信,可以来试试我的手段!”裴元歌没说半个字刀山油锅的恐吓,但只这寻常的一句话,边让众人心中发寒,不自觉地战栗惊悚,越发拘谨恭敬,“不过,凡事忠心护主的人,我也不会亏待她们。”向紫苑递了个眼色。

  紫苑边疆准备好的荷包一一分发,都是五十文的赏钱,丝毫不露薄厚。

  先震慑,再示好,这种手段,前世裴元歌早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也不再多话,让紫苑带众人下去,熟悉裴府各处,并教习规矩,单留了司音在房内伺候。手拿着书卷,斜眼看着司音那滴溜溜四处环顾的模样,心中已有定论,肤浅、轻薄,好利用,好挑唆,虽然跟章芸斗不够格,但给她添堵还是绰绰有余的。

  以父亲对章芸的看重,没有铁一般的事实,想让章芸真正失宠很难。

  章芸对她前后变化的误会,是个绝佳的契入点。只要此事爆发,这种铁一般的事实,绝对能让父亲相信,他所宠信的妾室,对他的女儿一直不怀好意。只要父亲认识到这点,章芸十数年来在父亲心中的形象会轰然崩塌,没有了父亲的宠信,她想要折腾章芸,轻而易举。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故意激怒章芸,刺激章芸,让她忍无可忍,却又抓不住自己的痛脚,届时只能够打出“真假裴元歌”这张王牌。而那天,才是她对付章芸的开端!而没有章芸,裴元容这个草包根本不堪用。

  心中计议已定,裴元歌终于感到些微的轻松。

  引着新来的丫鬟熟悉裴府各处,安排住处,按习性分派差事,教导规矩,整个下午,紫苑都忙得不可开交,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难清闲。但想到静姝斋终于整肃一新,由小姐全权掌控,这点辛苦还是值得的。晚膳时候,裴元歌也知道她辛苦,不让她伺候,硬拉了她一道用膳。

  少有丫鬟能有如此殊荣,紫苑用着精致的菜肴,却食不知味,只在心里发誓,这辈子都要好好伺候小姐。

  就在主仆二人其乐融融的时候,有人通传,说四德院的王嬷嬷到了。

  紫苑忙站起来,小姐的恩宠是一回事,但当着外人的面如此,便是她逾矩了。尤其,来人还是章芸的亲信,更不能大意。正想着,小丫鬟已经挑了帘子,王嬷嬷一身酱色绸袄裙,满面喜色地进来,先给裴元歌行了礼,然后便一个劲儿地冲紫苑道喜:“紫苑姑娘大喜,老奴先恭贺您了!”

  紫苑摸不着头脑,裴元歌静静微笑:“王嬷嬷此话何意?”

  “紫苑姑娘是明锦夫人的人,曾经伺候过四小姐,如今更是四小姐身边一等得力的人,眼看着十九岁该配人了,章姨娘正合计如何婚配,正巧府内朱副总管来为他儿子求娶紫苑姑娘,姨娘想着这身份也不委屈紫苑姑娘,便准了。”王嬷嬷的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紫苑姑娘这一嫁过去就是管事娘子,公公又是副总管,将来的荣华富贵还少得了吗?老奴赶紧抢先来道喜,讨个赏钱!”

  紫苑顿时脸色惨白,朱副总管是章芸的心腹,紫苑做了他的儿媳妇,还能有好果子吃吗?

  更要紧的是,现在静姝斋只有紫苑一人堪用,这一去,等于断掉了小姐的臂膀。可是,按照府里的规矩,十九岁的丫鬟的确该配人了,对方又是朱副总管的儿子,算起来还是紫苑高攀了,就算闹到老爷那里,老爷也只会以为,章芸这是在向小姐示好,断没有不允的道理。

  王嬷嬷心中冷笑,就算是四小姐,在这件事上也挑不出姨娘半点不是,除了应允,别无他法。

  裴元歌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抬起头,柔声道:“给我滚出去!”

  太柔和的语调,和截然相反的话语,让王嬷嬷一怔,愕然道:“四小姐你说什么?”

  “我说,你,给我滚出去!”裴元歌声音依旧柔和,“回去告诉章芸,紫苑的婚事,轮不到她做主!”微弯的唇角,柔和的话语,却是冷森森的眼眸,看得人不寒而栗。

  王嬷嬷忍气吞声地离开,哼,这会儿横,等明日老爷发了话,看她还怎么闹腾?

  屋内,裴元歌拉着紫苑的手,轻声道:“放心,现在章芸没权力发配静姝斋的人,只能当着父亲的面开口。只要父亲在,我就有话堵了她!”不过,紫苑年纪不小,的确该谋划她的婚事,不然,将来总会被动。自从昨晚,紫苑为她担下与人有染的名声后,裴元歌就决定,一定要给紫苑好的归宿,绝不能亏待她。

  紫苑点点头,虽然心中还有担忧,但对裴元歌极为信任,便将此事抛开。

  深夜,众人都入睡后,裴元歌却依旧难眠。白天她才对章芸说,让她别再试图插手静姝斋,晚上章芸就来发落紫苑的婚事,这是反击,也是挑衅。哼,以为配个副总管的儿子,就能堵住她的嘴吗?章芸,你也未免太性急了……。黑暗中,红润的樱唇弯出一抹冷冽的弧度。

  忽然间,裴元歌神色一凛,猛地掀被下床,藏身到床旁边的阴暗处,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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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刚发现,我上传了,然后忘记发布了……。我说为嘛我回复都出来了,新章节就是不显示呢……。

  040章 敢咬我?你死定了!

  一道黑影悄悄地潜入内室,黑衣黑发,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脸上戴的银面具光线一闪,几乎察觉不到。裴元歌以为是章姨娘又耍花招,想污蔑她的清白。但很快又否定了,如果是这样,那人就不该这样安静,应该闹得人尽皆知,闹得她百口莫辩才对。

  那人忽然一顿,察觉到裴元歌的存在,猛地闪身到她背后,伸手想要将她劈晕。

  裴元歌大骇,竭力想要闪躲,黑发如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惊慌失措的脸猛地出现在月光笼罩之下。那人看见,微微一怔,转劈为勾,闪亮的匕首从袖中划出,准确地搁在裴元歌的颈部:“别动,也别喊人。放心,我不劫色,只劫财!把你屋内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只一招,就知道这人身手敏捷,远非她所能抗衡。

  裴元歌顺从地道:“好,你放开我,我给你取!”

  “当我是傻子?”银面人微哂,却也惊讶于她的镇静,丝毫不像弱质闺女,“就这样去取,不要耍花招!”

  被挟持着,裴元歌慢慢打开妆奁台,取出金玉首饰摊开。那人却不取,也不作声,显然不满意。裴元歌继续摸索着取出金锞银锞珠玉等东西,那人随意扫了一眼,嗤道:“这些俗物能值多少?至少也要像那边珐琅嵌玉的手镜,或者那边紫檀木的床头屏风才勉强凑活!快把值钱的都取出来,不然我不客气了!”

  就在这时,院外隐隐传来喧闹声,朝着静姝斋的方向而来。

  银面人暗自叹息,这么快就被发现,裴府的守卫果然非同一般。

  这样大的动静,很快静姝斋就被惊动了,烛火纷纷亮起,紫苑急忙冲进来,点燃烛火,焦虑地道:“不好了,小姐,有刺——啊!”看到自家小姐被一个黑衣银面的人劫持,声音戛然而止,“你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家小姐!”知道不宜惊动人,她压低了声音。

  这才像女子该有的反应!银面人低头看看镇静自若的裴元歌,她,真的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吗?

  院子里传来了裴诸城关切的声音:“歌儿,府内出了刺客,你没事吧?”

  那人附耳道:“打发他走!”

  “女儿没事。”裴元歌秀眉微蹙,也轻声道,“父亲到了院外,我做女儿的不出门远迎,是为失礼,父亲会起疑心,也许会冲进来看。你放开我,我出去见父亲,打发他走。你放心,我不会揭发你!”

  裴诸城果然道:“歌儿,你怎么不出来迎接父亲?哪里不舒服吗?”声音中依旧带了怀疑,怕女儿被刺客劫持了。

  “没有,女儿刚刚惊醒,衣衫未整,父亲稍待!”裴元歌敷衍着道,又低声道,“府里的姨娘与我敌对,无事也要生事,如果被发现我房内有男人,就算是盗贼,她也会翻浪三尺,闹得我声誉扫地。我只会比你更怕,你不必疑心我是在金蝉脱壳。”又用目光示意紫苑给她拿外衣。

  闻言,那人眸光微闪,虽然还有些不甘心,再三权衡后,也只能道:“好吧!”

  话音未落,忽然觉得手指一阵剧痛,只见裴元歌狠狠地咬在他的手指上,然后狠狠一脚踩在他的脚上,狠狠地拧了一拧。银面人猝不及防,恼怒地道:“你做什么?不想活了是不是?”

  “我这人喜欢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你劫持我,我咬你一口,踩你一脚,就当我们扯平了!”裴元歌冷静地道,“当然,你也可以赌气杀了我,但是,我父亲就在外面,裴府的侍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你要是忍一时之气,大家都平安呢,还是为了这一咬,这一脚鱼死网破?你自己选吧!”

  前世她与人为善,却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再也不做烂好人,但凡得罪她的,只要有机会,必定报还。这人身手的确比她好,但这样的情形下,除非他想暴露,否则也只能忍下这一咬一脚。而且,看他那么恼怒,却犹自压低声音的模样,显然不想暴露,因此,裴元歌丝毫不惧。

  那人呼吸变粗,明显听得到咬牙切齿的意味:“你给我记着!”

  不情愿地松了手,闪身到隐蔽的地方。

  裴元歌立刻取过外衣穿好,带着紫苑出了房门,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

  见她安然无恙,裴诸城才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府内潜入了刺客,打晕了一名护卫,我担心你会出事,所以急着过来看看。没事就好,父亲还要到其他院落去查探,你继续睡吧!”

  很好,等你再回房内,看我怎么修理你!银面人暗自道。

  结果,却听到裴元歌关切地道:“父亲,女儿也很担心两位姐姐和姨娘们,不如女儿和您一道去,也好安心。”明知道屋内有个刺客,还是个被她咬了一口,踩了一脚的刺客,白痴才会回房!

  裴诸城想了想,觉得女儿在身边更安心些,点点头道:“好。”

  自然各院子都没搜到人,然后又有人来报,说是柴房起火。眼看着火势要蔓延开来,裴诸城无奈,只能先派人救火。又担心是调虎离山之计,分出许多人手保护府内众人的安全。折腾了一晚,虽然扑熄了火,没有酿成大祸,却丝毫也没抓到刺客的影子。

  裴元歌一直随着父亲奔波,暗自思量,越想越觉得这个刺客很蹊跷。

  府内没有人员伤亡,也没东西遗失,虽然他当时挟持她,要她将贵重的东西都取出来,但最后也并未拿走任何物件,显然所谓的“求财”只是个幌子。而且,在烛火未明,光线昏暗的情况下,他一眼就认出手镜上嵌的是稀少贵重的珐琅,而非相似却价廉的彩瓷,显然对珐琅极为熟悉。而说到紫檀木床头屏风时,口气很不以为然,似乎也没看在眼里。靠得如此之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黑色夜行衣布料柔顺细腻,价值非浅,身上隐隐透出淡淡的莲花清香,浅淡而优雅,还有……。

  那人戴着银面具,看不到容貌,但裴元歌却很清楚地看到,那人手指修长洁白,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象牙光泽,宛如玉刻,若非长期保养得当,绝不会如此。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刺客,也不可能是盗贼。

  那么,他深夜潜入裴府,到底有什么意图?是冲父亲来的,还是她?

  他,到底是什么人?

  有人放火扰乱视线接应,银面人费了番周折,还是安然脱身,潜入一处宅邸,换了黑衣,摘下银面,露出一张倾城绝色的脸。望着牙印犹存的手指,宇泓墨狭长的凤眸微眯,光泽湛然,宛如盯上了猎物的毒蛇,令人望之生畏,浅橘色的唇微微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好,先抢了我要的七彩琉璃珠,现在又咬我……。裴元歌,你死定了!”

  041章 惊心!舒雪玉出院

  次日下午,裴诸城将裴元歌唤到同泽院,提起紫苑的婚事。

  裴元歌低头想了会儿,认真地问道:“父亲,是不是歌儿昨晚出迎父亲晚了,所以父亲生气了?”

  裴诸城莫名其妙:“这话怎么说?”

  “如果父亲不是恼了女儿,为何要这样打女儿的脸?”裴元歌一副委屈的模样,“前晚父亲刚说,往后静姝斋的事情由女儿做主,才过两天,便又发配紫苑的婚事,而且还是在新丫鬟刚进静姝斋的第二天。这叫女儿以后如何服众?”说着,珍珠串似的泪珠滚滚而落。

  裴诸城一怔,恍然的同时也感到了惭愧。

  虽然他开口让歌儿掌管静姝斋,但她才十三岁,难免会让人觉得年幼可欺,这时候正该帮助她立威才是,他却在这个时候插手紫苑的婚配,看在下人眼里,岂不是以为他先前的话只是虚话?有些不悦地看了旁边的章芸一眼,歉然道:“是父亲粗心了,不该插手这事。歌儿别生父亲的气了好不好?”

  裴元歌破涕为笑,道:“算了,父亲是男子汉,要做大事,在这种小事上哪会像女子一样细心?可是,只此一次,父亲下次再这样,女儿就不理你了!”

  章芸在旁边银牙暗咬,这话太诛心了!

  什么叫做男子汉要做大事,不会像女子一样细心?表面上是为老爷开脱,实际上,却是将矛头指向了她。毕竟,紫苑婚配的主意,本是她出的,她在老爷心里又是个细心体贴的女人,被裴元歌这几句话一撩拨,老爷会怎么想?在这当口出这种主意,故意打裴元歌的脸!心中既焦虑又暴怒,从头到尾半点不提她章芸的名字,却已经在老爷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这个小贱人好歹毒的手段!

  父女又闲聊几句,裴元歌便告辞离去。

  在门关上的瞬间,看到章芸主动跪下请罪的模样,裴元歌微微一笑,章芸果然已经被她激得失去了冷静,若是以前,哪会这样心急地提出此事?不知道这次她又要怎么解释?无心?可这些天来,她的“无心”未免太多了些,就算父亲信了,对她也会越发失望。而父亲越失望,她就越心急,越想除掉她……这样循环下去,她倒要看看,章芸能忍耐她到什么时候?

  出了同泽院,裴元歌想了会儿,带着紫苑和司音来到了蒹葭院。

  舒雪玉正在抄写词赋,听说裴元歌到了,急忙迎了出来,依旧在绿竹下摆了小泥炉烹茶,亲自煮茶给裴元歌,眼眸中满是柔和之色正要说话,忽然眉头微蹙,抬眼看了看近前的司音一眼,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身上带了干桂花?”

  没想到不止老爷,连夫人也如此关注她?司音惊喜不已:“是,夫人。奴婢去世的父亲喜欢桂花,每年秋季都会将桂花晒干,放入香囊中戴在身上,会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奴婢每次闻到桂花香,都想起父亲,算是对亡父的一种思念。”

  舒雪玉乌黑的眸子打量了她几眼,命她下去,皱眉问道:“这是你新挑的丫鬟?”

  “看来夫人对裴府的事情并非不闻不问。”裴元歌点头,“昨天她刚出现时,父亲神色就很异样,今日夫人也是如此,看来是有缘由的。难道跟这桂花香有关吗?”这也是她今日来拜访舒雪玉的原因,看能不能知道父亲对司音另眼相看的原因。

  “明锦……。她最喜欢桂花,所以她的关雎院里种满了桂花,每到秋季就芳香弥漫。”舒雪玉有些迷茫,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随即回过神,劝道,“我看这个丫鬟不太安分,你最好别留在身边。”

  裴元歌微微一笑:“就是要她不安分!”

  “你想做什么?”舒雪玉猛地警觉,心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凝视着裴元歌,好一会儿才秀眉紧蹙地道,“难道……你想让她去服侍你父亲?”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以及难以置信。

  裴元歌也不瞒她:“是!”

  舒雪玉手一抖,顿时将面前的茶盅挥落在地,摔个粉碎,震惊地望着裴元歌。

  “夫人?”裴元歌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妙目流转,忽然明白过来:真傻,已经到了这个田地,居然还抱着天真可笑的情爱不放,难怪她不是章芸的对手!“夫人,也许我的话有些难听,但是,男人天性喜新厌旧,没有司音,还会有别人,倒不如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司音这样的人很适合来冲锋陷阵,对付章芸,她会是很好用的棋子!”

  舒雪玉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裴元歌,久久无语。

  等到裴元歌离开,舒雪玉想要继续抄写诗词,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来,忽然叹道:“元歌这孩子,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奴婢倒是觉得,四小姐很聪明呢!”白霜小声地道,“这些话,温夫人也这样说过。”

  “娴雅这样说很正常,可是元歌……”舒雪玉流露出几分心痛,甚至有些恼怒,“白霜,你觉得我应该高兴吗?高兴这孩子居然这样聪慧?居然懂得这样的道理?居然懂得给自己的父亲送女人?她才十三岁啊!可是白霜你看看,她哪里还像个十三岁的孩子?”如果说元歌之前来找她,摆明利害关系,想要联手还勉强可以说天性聪慧,那她这次的言行,却已经完全偏离了十三岁的孩子所应该有的模样,勘破世情到让她惊心而又痛心。

  这孩子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会变得这样成熟理智到近乎冷血的地步?

  明锦临死前,把元歌托付给她,她当时曾经赌咒要好好照看她。可是现在,她为了一点意气之争,置元歌的处境于不顾。就像娴雅说的,九泉之下,她有什么颜面去见明锦?舒雪玉面露伤痛,闭目沉思,许久之后轻声道:“白霜,你去告诉他,我要见他!”

  白霜惊喜地道:“夫人,您终于想通了?”

  “是,我要出院!”

  042章 姨娘夫人初交锋

  没有人知道,舒雪玉跟裴诸城谈过什么,只不过,从蒹葭院出来后,裴诸城便下令解封蒹葭院。

  蒹葭院被封十年,虽然明面说是舒雪玉诚心礼佛,但私底下,裴府下人都知道,夫人是因为害死了明锦夫人而被老爷软禁的。十年来,章芸掌权,在裴府一手遮天,众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位元配夫人。现在她居然被放了出来,难道说这裴府又要变天了吗?一时间议论纷纷,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裴府的风向变化。

  消息传到四德院,王嬷嬷惊诧不已:“这舒雪玉居然还能被放出来?”

  “我们都错了!”章芸刚开始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但她毕竟伺候裴诸城十余年,很快便恍然,“原来,在老爷心中,最重要的还是裴元歌这小贱人!我先前几次被她算计,让老爷觉得我对她不够用心。而她还年幼,将来需要女性长辈打点的地方多得是。亏舒雪玉能够抓住这个机会。”而现在,她也终于想起来,那天的温夫人,她曾在十年前见过,似乎是舒雪玉的朋友,难怪那天会突然出现在裴府,又处处针对她,想必就是为了舒雪玉出院而来的吧?

  “舒雪玉害死了明锦,老爷怎么敢把裴元歌交给她?”王嬷嬷疑惑。

  “舒雪玉失宠,是因为害死了明锦,想要解开这个死结,关键就在裴元歌身上。再说,裴元歌无母,舒雪玉没有孩子,照料好了裴元歌,不但后半辈子有了依靠,也能够讨好老爷。只要把这些分析清楚,再哭诉两句,老爷一来顾念裴元歌,二来顾念旧情,岂有不允之礼?”章芸神色冷凝,“你别忘了,老爷和舒雪玉少年夫妻,当初是何等的恩爱情浓?我百般手段用尽,老爷依然对那贱人宠信有加,若非半途杀出个明锦,想要他们夫妻反目,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听她提起旧事,王嬷嬷忙安慰道:“姨娘别担心,老爷对舒雪玉情意早断,就算放她出来,也越不过姨娘去!”

  “她现在能出来已经是万幸,又有什么资格跟我抗衡?”闻言,章芸忽然心中一动,顿时浮现出笑意来。

  出来了也好。

  想当初,舒雪玉是正室,又得宠,老爷对她几乎言听计从,那时候的舒雪玉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自己多看老爷一眼,都会招来斥责嘲讽,甚至责罚。两人直如云泥之别。而现在,两人依然是云泥,可惜,却是舒雪玉变成污泥。这种变化实在很有意思,却看看舒雪玉此时的嘴脸,也很有趣吧?

  “王嬷嬷,替我更衣,我要去拜见夫人!”

  来到蒹葭院时,里面正热闹,裴府三位小姐,以及三位姨娘都在,舒雪玉坐在上座,揽着身旁的裴元歌面露微笑,看似和乐融融。章芸冷笑,如果是真的裴元歌,怎么可能跟杀母仇人舒雪玉这样亲近?绝对是舒雪玉安排的人无疑。想着,却是妩媚一笑,上前福身:“芸儿拜见夫人!”

  按规矩,她应该自称婢妾,但此时她是故意挑衅,就是要舒雪玉好看。

  她这一来,整个房间都寂静了一瞬间,三位姨娘都知道,当初舒雪玉和章芸斗得天翻地覆,如今这对宿敌隔了十年再见,不知道又会翻出什么风浪,她们还是明哲保身为好。

  听到久违的声音,舒雪玉身体一震,裴元歌敏锐地察觉到了,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镇静。

  舒雪玉深吸口气,抬眼向章芸望去。十年未见,当初那个怯弱娇柔如小白花般,总是委屈啼哭的章芸已经不复存在。现在的章芸梳着牡丹髻,戴着赤金嵌八宝的垂珠凤簪,身着松香色撒花缎的对襟长袄,下面是蓝色罗裙,裙裾绣着精致的花卉纹样,保养得宜的脸白皙富贵,微微上挑的眼线中带着十足的挑衅和敌意,气派十足。若非知道她身份的人,谁不以为这是哪家的夫人正室?

  “章姨娘,好久不见!”舒雪玉乌黑的眸子凝视着章芸,貌似沉静,却隐藏着深深的恨意。

  章芸抬头望去,舒雪玉身着月白底绣浅白色连理枝纹样的对襟褙子,微露出里面浅黄色纱缎中衣,下着浅蓝色罗裙,戴着一整套的白玉头面,细细的眉眼垂敛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黑色的瞳眸幽幽,深邃晦暗。

  “十年没见,夫人清减了许多,脾气也收敛了许多,倒比以前可亲多了!”章芸含笑道,要是当初,这一个称呼,就足够惹得舒雪玉激怒,甩脸子冷语嘲讽,而现在……。看起来,十年的幽禁终于磨掉了舒雪玉的锐气,也是,现在的她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又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撒泼发狠?

  舒雪玉眉眼微扬,语气中带了一丝冷嘲:“我倒是觉得,章姨娘比从前锐气了许多呢!”

  “夫人您就别笑话芸儿了!”章芸婉转一笑,故作羞怯,难为情地以手握脸,娇滴滴地道,“都是老爷惯的,到让芸儿现在越发没规矩了!不过,芸儿想夫人一定能够了解的,毕竟当年,老爷宠夫人的时候也是人人称羡呢!夫人如今出来,往后要多包涵我才是。”她一向很懂得怎样炫耀能够刺痛人心,尤其在针对舒雪玉的时候。

  舒雪玉握拳,又松开,勉强笑道:“是吗?”

  “可不?老爷之前才派人说,今晚要宿在四德院!照我说,夫人刚出来,老爷应该跟夫人多多亲近才是,哪能净由着我呢?可老爷说,他这些年来在四德院呆的惯了,一时间还不习惯来蒹葭院。”章芸笑吟吟地道,“老爷这也忒没规矩了,照我说,夫人,您可不能纵着他,得说说他才是!”

  被放出来又如何?夫人又如何?现在执掌裴府,老爷心尖上的人,是她章芸!

  “是吗?”舒雪玉淡淡一笑,“这倒真是巧了,诸城临离开之前刚说过,他今晚要歇在蒹葭院呢!”

  043章 姨娘争宠耍手段

  这话一出,除了元歌,其余人都是一怔。后院女人的荣辱本就取决于男人,夫人才出来第一天,老爷就歇在蒹葭院,难道说夫人这次真的要彻底翻身了?

  章芸更是惊愕恼怒,一时间只觉得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听说之前的教习先生有问题,将好好金娇玉贵的小姐都教坏了。我这里有份教习先生的名单,是温夫人推荐给我的,听说还不错。诸城说改日会叫人去请,让我告诉你一声!”舒雪玉声音清冷如玉,先指责章芸执府不利,请的教习先生有问题,接着指出裴元容皇宫赴宴出丑,再来又点出与温夫人的交情,最后则是说此事裴诸城已经答允了她,只是通知章芸而已。

  裴元歌没想到舒雪玉词锋也这样锐利,微微扬起眉。

  章芸没想到,十年后两人的形势明明颠倒了,初次见面却依然被舒雪玉压着,勾起新仇旧恨,眯眼道:“夫人真是有心。对了,夫人有十年没出院子了,这人手和物品必定都有短缺,夫人尽管和我说。”

  这就是在炫耀,她现在是主持裴府中馈的人,比舒雪玉这个正室夫人更得用!

  “章姨娘不说,我倒差点忘了。”舒雪玉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递了过去,道,“这是蒹葭院如今短缺的物品清单,章姨娘照这个给我就好!至于下人,我原来陪嫁的人手应该都还在吧,先把他们调到蒹葭院,其余的慢慢说!”

  争斗这许多年,章芸固然对如何激怒舒雪玉有心得,舒雪玉对刺激章芸同样得心应手。

  这副老实不客气的模样,果然又刺激到了章芸。扫过清单,章芸怒极反笑,这舒雪玉还以为在十年前吗?微笑道:“夫人,这座赤金嵌翠玉的八宝琉璃树——”

  “这张清单,诸城已经看过,他说你素来精干,这事交给你操办就好,不会有问题的!”舒雪玉淡淡一笑,拿裴诸城堵住了她的嘴。已经说了没问题,她若再办不到,那岂不是说裴诸城看错了她?

  章芸银牙暗咬,本来是想来给舒雪玉下马威的。没想到,到最后却是给自己添堵!难道十年的软禁,反而成就了她?还是说……。章芸将怀疑的眸光投向舒雪玉怀中的裴元歌,是这个小贱人在为她出谋划策?必定是这小贱人!她暗自握紧了拳头,不过,对她和舒雪玉来说,最要紧的还是老爷。

  今晚会歇在蒹葭院吗?好,那就让府内众人看清楚,到底谁才是老爷心尖上的人?

  是夜,裴诸城亥时初来到蒹葭院,舒雪玉已经安寝,床上铺了两床被子,她睡在里面,留着外面的铺盖给他。白霜小心翼翼地看着裴诸城的脸色,暗自埋怨夫人太傲性了些,居然给老爷这样的难堪!正想解释,却见裴诸城已然到屏风后面换了寝衣,出来道:“下去吧!”便睡到了外面的锦被里。

  那模样,显然毫不意外。

  熄了灯,屋内漆黑寂静,似乎都已经安睡。舒雪玉这才睁开眼,听着身畔之人熟悉却又陌生的呼吸声,百感交集。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隐约的争执声,还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舒雪玉正想悄悄出去看看,却听外侧的裴诸城悄然起床,轻轻走到外间,怔楞之下,才知道,原来他也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诸城还没回来,舒雪玉慢慢坐起身,披了件外衣走了出来,只见四德院的大丫鬟喜德满面泪痕,神态焦虑,而裴诸城已经穿整齐了衣裳,心中已经有了预感。

  “章姨娘突然生了急病,看情形似乎挺严重,我过去看看。”裴诸城看到她出来,也是一怔,“我一会儿就回来!”

  果然!

  舒雪玉漠然地点点头:“好。”

  等到裴诸城离开,白霜便跺着脚怒道:“这狐媚子又耍这种手段,以前还忌讳夫人,只敢在怀大小姐的时候偶尔耍一次,现在倒好,居然这样肆无忌惮!我的夫人,你就不该让老爷过去,再不济您也该跟着过去看看。今晚老爷要是宿在了四德院,传了出去,夫人你的颜面可就全扫尽了!”

  舒雪玉平静地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忽然转身,冷冷道:“落锁,睡觉。”

  “夫人?”

  “睡觉!”

  这个夫人!白霜急得直跺脚,想来想去只能派人传信给四小姐,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送信的人带来了裴元歌的手书,却只有两个字“放心”。白霜丝毫也摸不着头脑,反而更急,哪里睡得着?亲自到蒹葭院的门边守着,祈祷着也许裴诸城会再回来。

  屋内,在漆黑和孤单中,舒雪玉终于忍不住落泪。

  四德院,喜德将裴诸城迎进内室,只见章芸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眸含泪,梨花带雨般地楚楚可怜。见裴诸城进来,先斥骂喜德,“你个胆大妄为的小蹄子,我说了不要惊动老爷,你怎么就是不听话?深更半夜的,又从夫人院子里将老爷请来,成什么话?”眼波婉转地凝视着裴诸城,道,“老爷,婢妾没事,你还是回夫人的院子里吧!毕竟,您和夫人十年都没见了。”说着,却是秀眉紧蹙,似乎痛苦不已。

  如此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谁舍得在这时候离她而去?

  裴诸城淡淡看了眼她,道:“请大夫了吗?”

  “姨娘一直说不要惊动人,不让奴婢去。奴婢看姨娘头疼得厉害,都哭了,实在不知所措,这才去惊扰老爷。”喜德急忙跪下,再将章芸体贴温柔的形象美化三分。

  裴诸城神色不动,挥挥手命喜德下去,也没叫人请大夫,也没上前软语慰问,只静静地看着章芸。那阴沉甚至带着点怒气的目光,看得章芸渐渐不安起来,慢慢地坐起身,身着白色丝绸中衣的身体纤细动人,盈盈水眸望着裴诸城,小心翼翼地道:“老爷?”

  “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了头疼的毛病?”裴诸城冷冷地道。

  ------题外话------

  换个封面,问下亲们的意见,亲们觉得是新的封面好看,还是原来的啊?

  044章 独守空闺,姨娘抓狂

  “老爷……。”章芸怯怯地喊道。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给她好看吗?”裴诸城叹了口气,神色郁郁:“我知道,从前她让你受了不少委屈,可现在,你是执掌裴府内务的人,她只有个正室的名分,欺负不到你头上来,你又何必学这种小家子气的手段?章芸,我这次回京后,你一再让我失望,我真的不明白,过去那个明事理,知进退的章芸到底到哪里去了?”

  第一次听到裴诸城说这样的重话,章芸眼中泪意盈盈:“芸儿害怕……怕老爷从今往后,眼里只有夫人,再没有芸儿了,所以……所以……”

  “你一向聪明,怎么偏这会儿糊涂了?”裴诸城瞪了她一眼,“你有华儿和容儿,所以对歌儿难免有照料不周的地方,这不是你的错。但歌儿还小,不能没人照看,她又没有孩子,如果她们能够相处融洽,岂不是三边都好?我只是为了这个,才让她出来,你想太多了!”

  章芸咬咬唇:“芸儿知错了!”

  “既然知道错了,就得改!她毕竟是元配,该给的颜面你得给她,不能太过分了!明天早上,记得去给她请安,我上朝回来要查问的!”裴诸城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四德院,留下章芸半坐在床上,贝齿紧紧咬着红唇,死命地撕扯着手中的绢巾,又气又羞,又伏床痛哭起来。

  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形下,老爷还是维护那个贱人?

  回到蒹葭院,见内室一片漆黑,裴诸城无奈地从外室取了烛台,悄悄进去。

  原本以为舒雪玉已经睡着了,谁知才进去,便见床上舒雪玉猛地一激灵,翻身坐了起来,转头朝门边看来,面上犹有泪痕。裴诸城一怔,忽然间明白了些什么,垂眸,好一会儿才道:“你别乱想,我说了今晚会宿在蒹葭院,就是蒹葭院,不会变!”有心想再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很晚了,早些睡吧!”

  消息传到静姝斋,裴元歌微笑着收起手中的药粉,起身安寝。

  舒雪玉既然出院,作为女儿,裴元歌次日清晨便起身前去请安,迎面正好遇到章芸,不禁弯唇一笑,戏谑地问道:“章姨娘,听说你昨晚突然病重,现在就又来给母亲请安,如此恭敬,当真是妾室们的表率,元歌实在佩服!”说着,看着章芸扭曲的神色,肆无忌惮地笑着越过她,进了房间。

  屋内,该来请安的人都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寒暄过后,舒雪玉便将矛头对准了章芸:“听说章姨娘昨晚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昨晚的事情早传开了,人人都知道,章芸装病也没能把老爷从夫人院子里拉走。章芸专宠十年,姨娘们虽然畏惧她的权势,不敢抗衡,但现在看到她吃瘪,心中也在暗暗称快。

  章芸哪能察觉不到众人的嘲弄之意?但舒雪玉这话问得极为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昨晚裴诸城又刚刚敲打过她,章芸不敢太过,只能忍气吞声地道:“多谢夫人挂念,已经好些了,不碍事!”

  “那就好,只是希望,这病以后不会再犯才好!”舒雪玉淡淡地道,眸带嘲弄。

  “是啊,姨娘掌管裴府,身体要紧,可不能轻忽了小病,免得酿成大祸。”

  “可不是吗?我看章姨娘说不定就是太累了,才会病的!”

  昨晚裴诸城没有留下,又敲打她,已经让章芸极为羞辱恼怒,成为心头刺,偏今天人人见她,开口闭口都是她昨晚的“病”,无论是嘲弄的,关切的,还是讨好的,都是在她的心头撒盐,偏又不能因此发作,这一天,章芸过得极为憋屈,但想到裴诸城今晚必定留宿四德院,届时便能洗刷前辱,这才忍耐着。

  章芸精心妆饰,又准备了好酒好菜,谁知道,这晚裴诸城又宿在了蒹葭院。

  王嬷嬷去打听了,回来报说:“听说老爷今晚本来是打算宿在四德院的,只是听说四小姐在蒹葭院,过去看看。谁知道四小姐拉着老爷打双陆,一直打到亥时三刻,因为太晚了,所以老爷就直接宿在蒹葭院了!”(双陆,古代一种棋牌游戏,有点类似今天的飞行棋,但比较考较谋略。)

  章芸顿时气个仰倒:裴元歌这小贱人!

  第三天——“四小姐说不服气昨晚一直输,非要拉着老爷雪前耻,结果又玩到很晚,所以……”

  第四天——“四小姐赢了,老爷不服气,于是……”

  第五天——“老爷说今晚刑部有公务,不回来睡了……”

  接连四天,裴诸城都歇在蒹葭院,连带着舒雪玉的身价也水涨船高,下人们对蒹葭院的人越发恭敬。相对的,原本一手遮天的四德院,众人表面上海恭敬着,私底下却都在悄悄议论,猜测着章姨娘是不是失宠了?更有老辈分的下人,说到当初夫人如日中天的荣宠,更让众人觉得,这裴府的后院恐怕是要变天了。

  消息传到章芸耳朵里,沉静如她,也不禁抓狂,对裴元歌的厌憎水涨船高。

  “四小姐,您今晚不跟老爷下棋了吗?”见裴元歌收起棋盘,紫苑有些不解地问道,“我看章姨娘这几天脸都快扭曲了,要是今晚老爷还歇在蒹葭院,她肯定能气死!”在静姝斋的时候,她很清楚,章芸怎样暗地里给小姐下绊子,离间他们父女感情。这会儿看到章芸吃瘪,心中也十分快意。

  裴元歌含笑乜了她一眼:“你以为,父亲看不出来我在耍手段吗?”

  “那……。”紫苑更加不解。

  “父亲想让夫人来照料我,当然希望看到我跟夫人关系融洽,他肯留宿,是在帮我向夫人示好。而且,也让府内的下人不敢小觑夫人,好让夫人能够成为我的靠山,但我也不能太过分了!父亲今晚怕是要留在四德院了。”裴元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棋盘,眼眸中笑意宛然“不过,福祸难料,父亲今晚宿在四德院,对章芸而言,未必是什么好事呢……”

  总是下棋也没意思,今晚就换个花样玩吧!

  045章 姨娘被罚禁足

  正如裴元歌所料,这晚裴诸城果然去了四德院。度日如年的章芸,终于盼到了裴诸城,心中的狂喜可想而知,备了精致菜肴,又梳妆得风流妩媚,温柔软语,不住地讨好着裴诸城。

  王嬷嬷突然进来,小声地在章芸耳边道:“姨娘,静姝斋来人,说四小姐病了!”

  裴元歌病了?章芸冷笑,这么巧?之前帮着舒雪玉留人好好的,偏偏老爷才到她屋里就病?这是重施她之前的故技,一来讽刺她,二来是给她好看,再来也是当着府内众人削她的面子——同样是病,章芸没能拉走人,裴元歌却能够,谁在裴诸城心中地位更重,一目了然!

  这小贱人,休想得逞!

  章芸使了个眼色,王嬷嬷会意,出去不一会儿就回来。

  章芸知道事情办妥了,心中得意,笑得越发柔媚,殷勤伺候着裴诸城,眼看着到安寝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舒雪玉带着白霜冲了进来,满面怒色。

  章芸挑眉,怎么小的没能把人拉走?老的要自己出马了吗?正好,就让舒雪玉闹吧!

  想着,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上前就要行礼。舒雪玉却截住了她,神色不善地道:“当不起姨娘的大礼,我只问你,出府的对牌呢?给我!”

  裴诸城皱眉看着这一切,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府内的四小姐病了而已。裴尚书跟姨娘相聚何等要紧?这种小事,不敢劳烦您过问!”舒雪玉冷笑着,想到紫苑先前禀告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只朝着章芸伸手,厉声喝道,“对牌给我!”

  “歌儿病了?”裴诸城大惊,也不理会舒雪玉的冷嘲,连声吩咐道,“石砚,拿我的帖子去陈太医府上请他过来。快!不许耽误!”说着已经冲出了四德院。静姝斋内人人面带焦虑,裴诸城见了更加忧心,冲了进去,见裴元歌躺在床上,面色通红,满脸都是汗,似乎已经昏迷了,顿时面色剧变。

  好在陈太医很快就被请来了。

  “是风寒入侵,又延误了时间,再晚些说不定就转肺炎了!府上这位小姐秉性本就柔弱,之前美人泪之毒还未全消,正该小心养着才是,怎么这么粗心?”陈太医忍不住抱怨,急忙开方子。

  紫苑喂裴元歌喝过药,过了许久才慢慢退了烧,呼吸也平稳许多。

  裴诸城这才微微放心,看着四周的丫鬟,顿时怒上心头:“你们怎么服侍的,歌儿得了风寒,为什么没有人来报?为什么没有人去请大夫?为什么会延误到差点转成肺炎?紫苑!你不是懂药吗?难道不知道风寒不能拖延吗?”

  紫苑急忙跪地,连声道:“奴婢一早看到四小姐情况不对,就到四德院去禀告老爷,可是,老爷说……。说您要和章姨娘相聚,没工夫理会。让小姐……让小姐病了就好生将养着,别来折腾老爷!奴婢想开方子先缓着,可是药材都在库房,钥匙在章姨娘那里。命人出府请大夫,门房却说已经落锁,没有章姨娘的对牌,谁也不能出去。奴婢几次到四德院禀奏,却都被轰了出来,后来奴婢实在没法子,只能让人去禀告夫人……。”说着,不住地磕头,声泪俱下。

  裴诸城更加震怒:“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混账话?”

  “是……是王嬷嬷传话的,当时四德院的人都在,一起把奴婢轰出来了!”紫苑满面愤慨地指着王嬷嬷道。

  王嬷嬷?忽然想起中途王嬷嬷曾经进来,又出去的事情,只是转念,裴诸城已经猜到怎么回事,想到裴元歌这次病得如此凶险,登时气得直指着章芸说不出话来,抓过旁边的茶盅就砸了过去,怒喝道:“好!好!好个章姨娘,章芸!”最后一声如雷震一般,吓得房内的下人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章芸早就目瞪口呆,百般伶俐,这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爷——”王嬷嬷还想解释。

  裴诸城暴怒道:“住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存的什么心思?歌儿是我的女儿!女儿!别把你们那些争风吃醋的龌龊心思都带到她身上!章芸,我看你是越来越昏头了,给我回四德院闭门思过半个月,把你脑子里那些腌臜念头都我清除掉了再出来!”这次是歌儿没事,要是歌儿有什么三长两短……。

  看着裴诸城充血暴怒的眼眸,章芸吓得浑身瘫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没一会儿,整个裴府都知道章姨娘被罚的消息,议论纷纷。后院争风吃醋本是常事,但因为争风吃醋延误了嫡出小姐的就医,差点闹出大乱子,这可就太过了!章姨娘向来是聪明人,怎么这次居然这么糊涂?难道说府内十年荣宠不衰的章姨娘,难道这回真的要栽了?

  四德院中,章芸百思不得其解:“嬷嬷,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就在老爷到我院子里的时候,那小贱人正好就病了?偏又因为我那一耽误,闹得几乎成肺炎……我怎么想都觉得这是裴元歌再给我下套。”自己之前装病不成,裴元歌故意也装病,料定了自己不会让人通报老爷,结果……禁足,自己居然被禁足!

  这小贱人手段越来越狠辣!

  王嬷嬷也大惑不解,看当时的情形,又有太医诊断,四小姐的病不像是假的,可这事儿也太凑巧了!

  就在这时,小丫鬟送进来一封书信,道:“四小姐派人送来的。”

  章芸拆开,里面掉出一包药粉,还有一张白纸,寥寥数字:“药粉一包,乃紫苑所配,服下之后状似风寒,高烧不退,却于性命无碍,乃装病争宠必备之良药,特赠姨娘一包,无需太过感谢。裴元歌敬上。”字迹歪歪扭扭,却并非裴元歌惯常的字迹。

  这样赤一裸一裸地挑衅!

  章芸将信封撕个粉碎,歇斯底里地怒喊道,“裴元歌——”

  静姝斋中,想象着章芸接到她的信时的表情,“病愈”的裴元歌再度露出了微笑,丝毫不担心章芸会拿着这信到父亲那里告发她。一来,那封信的字迹不是她惯用的,二来,那包药粉也并非紫苑为她配的,而是一包巴豆粉。她故意送这些东西过去,故意告诉章芸真相,不过是想刺激刺激章芸罢了。

  门外传来了紫苑的声音:“小姐,夫人派人送信,说下午要出去巡查她的嫁妆铺子,问小姐有没有时间陪她一起去?”

  046章 麻烦上身

  坐在裴府舒适的马车里,裴元歌若有所思地望着舒雪玉。章芸被禁足后,舒雪玉主动提出要教导裴元歌主持后宅内务。她原本以为舒雪玉只是策略,或者说是在向父亲以及她示好,没想到舒雪玉居然真的很用心地教导她,处理府务时都让她在旁边学习,关键处加以提点,竟是半点都没有藏私,连今天要去巡视嫁妆铺子,都带着她一起,说是要教她认账。

  这已经超出了合作或者策略的范畴,倒像是真心的。

  等到了舒雪玉的嫁妆铺子后,裴元歌的疑惑就更深了。这些铺子,正是先前舒雪玉给她的名单上的人所在的铺子,也是前世章芸给她的嫁妆铺子……。这样说起来,难道说前世这些铺子,是舒雪玉给她的陪嫁,却被章芸占了名?可是……。舒雪玉虽然不是害死母亲的凶手,但两人不睦却是千真万确,不然当时母亲遇害,也不会让所有人都认为是舒雪玉所为?既然她与母亲不睦,为什么又对自己这么好?

  前世的经历,让裴元歌明白,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另一个人,只是她想不明白,舒雪玉为何要这样对她?

  带着满怀的不解,裴元歌踏入了简宁斋的内室。

  简宁斋是间绣线铺子,专卖各种刺绣用品。掌柜是舒雪玉嫁过来时的陪房,对她忠心耿耿,舒雪玉被禁十年,他依然勤勉管账,按时送银子到蒹葭院,从来不曾中饱私囊。此番见舒雪玉出院,十分激动,老迈的脸上也忍不住有了泪光。

  舒雪玉也有些感慨,寒暄过后,拉过裴元歌,笑着道,“这是四小姐,以后见她就跟见我一样。另外,我想让她试着来经营铺子,免得将来被下人所欺。你们都是老行家了,可不要藏私!放心,她比我聪明伶俐得多,不会像我当初一样让你们头疼的。”

  “夫人说笑了。”掌柜恭敬地道,“见过四小姐。”

  裴元歌还了半礼,道:“日后还要请掌柜多加教导。”

  她年纪既小,姿态又低,但通身的气派却让人无法忽视,尤其那双漆黑如珍珠的眼眸,更透漏出无限的灵秀聪慧,让人不敢轻忽。掌柜的久经世事,却也甚少见到这样的人物,只偷眼扫了一眼便不敢再看,越发恭敬地道:“四小姐太客气了,老奴必定尽心尽力!”

  裴元歌见他言辞诚恳,却有些心神恍惚,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外间掠去,问道:“我看掌柜的似乎面色忧色,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掌柜一惊:“四小姐好利的眼!”

  经裴元歌这么一提,舒雪玉也察觉到异样:“出什么事了吗?”

  “说来惭愧。”掌柜的也不再隐瞒,“老奴跟夫人到了京城,这些年经营下来,简宁斋虽然不敢说繁盛昌荣,但在京城绣线铺子里也算薄有名声。谁知道最近隔壁开了间广致斋,也是绣线铺子,专门跟我们简宁斋作对,先是低价出售次等丝线,又找人来铺子捣乱,专门买些没有的丝线,甚至大打出手,故意把事情闹大,然后又大肆宣扬,说我们简宁斋货品不全,又高价哄售,店大欺客,弄得铺子生意每况愈下。”

  舒雪玉皱眉,这种耍阴招的人最难对付。

  裴元歌思考了会儿,问道:“掌柜的,可知道这广致斋的东家是谁?”京城形势错综复杂,能在这里立足的店铺,必定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广致斋来者不善,还是要查出后台再做计较。

  “这个……”掌柜的面露惭色,“还没查出。”

  “那么,广致斋是否知道,简宁斋是夫人的陪嫁铺子?”裴元歌继续问道。

  掌柜答道:“应该不知道。照夫人的吩咐,简宁斋行事素来低调,从不拿裴府的名义生事。”心中却暗自惊叹,这位四小姐年纪虽小,看问题倒是很准,接连几个问题,都问在要害,实在难得。

  若是知道简宁斋跟裴府有关,还上门挑衅,那说明对方的东家必定不惧裴府,就必须要小心应付了。眼下这种情况倒还好些,裴元歌正思索着,前面店铺忽然传来伙计恼怒的声音:“小姐,您是不是故意找茬啊?我都说了,我们简宁斋没有玉楼点翠这种绣线,我只听说过有牡丹花叫玉楼点翠的,还从没听过哪种绣线叫做玉楼点翠的!”

  紧接着是女子骄纵恼怒的声音:“孤陋寡闻也就算了,偏还不承认。说什么简宁斋是京城最大最好的绣线铺子,根本就是沽名钓誉,这种铺子,早该关门了!”

  掌柜头疼道:“又来了。”

  裴元歌却早听出那女子的声音,摇头道:“这姑娘恐怕跟广致斋没关系,我先出去应付下,如果我应对不来,掌柜的再出面。”说着,取过桌上的面纱戴上,掀了绣帘出来,只见一名身着湖水绿绣剑兰纹的圆领通身长袄,下着翠色百褶裙的女子满面怒色地站在柜台边,她旁边的年轻公子正在劝她:“表妹,既然这家店铺没有,我们换别家也就是了,何必跟这些人置气?”

  “我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广致斋那人说这简宁斋里必有,伙计却偏说没有,这不是糊弄我吗?我可咽不下这口气!”清脆的声音带着颐指气使之意,不似当初裴元歌听到的娇柔,却依然能辨认得出来,这女子正是那日被九皇子推下湖的叶问卿,皇后的亲侄女。

  那年轻公子叫她“表妹”,难道又是哪位皇子?

  试问,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闲情逸致来找简宁斋的麻烦?听叶问卿的意思,显然是广致斋的人看出这女子的棘手,想把麻烦推到简宁斋。这种事情,裴元歌前世在江南生意场上见得多了,一个应对不好,不但毁了简宁斋的名声,还要招惹麻烦。遂盈盈上前,柔声问道:“小姐,请问您是要玉楼点翠这种绣线吗?”

  听到这宛如清泉流淌般的柔和嗓音,那年轻公子微微一动,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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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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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47章 绣线之争,借刀杀人

  高大的柜台遮掩下,只见来人身着松香色斜襟上襦,领口绣着鹅黄色的腊梅,清新娇嫩,乌鸦鸦的鬓发挽成流苏髻,嵌着白玉小花,白色轻罗面纱遮住了容貌,只露出眉眼,纤细的柳眉下,水眸宛如白水银里养着一汪黑水银,黑白分明得令人沉醉。整个人就如同她的嗓音般,有着松间明月,石上清泉的灵秀雅致。以年轻公子的挑剔,也不得不为之赞叹,眼眸中多了几分探索打量。

  见出来这么位小美人,叶问卿下意识带了敌意,道:“不错。你要再拿没有这种话来搪塞我,我就拆了你们这间铺子!”

  裴元歌依然温言道:“请问,这位小姐,您是要用玉楼点翠来绣雪景吗?”

  “是,我要绣幅雪猎图!”叶问卿神色中不由带了几分焦虑,这副雪猎图,她是想送给宇泓墨的,因此务求尽善尽美,丝线绣布都用的最名贵的,偏偏找不到绣雪景最好的玉楼点翠丝线,从皇宫找到京城的绣线铺子,人人都说没听过,弄得她心急火燎。这时候听裴元歌的语气,似乎知道这绣线,急忙道,“只要你能给我找来玉楼点翠的绣线,无论价钱多高,我都给你双倍,不,三倍,多少钱都行!”

  裴元歌低头对伙计吩咐了些什么,伙计有些惊讶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库房。

  “姑娘且稍候,丝线稍候就到。”

  听了这话,原本在铺子角落晃荡的两名蓝衣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惊讶。他们都是广致斋的人,早就看出叶问卿身份不俗,脾气又不好,偏又要的是从没听过的丝线,故意将她撺掇到简宁斋来,想让两下闹将起来,让简宁斋的情形更加雪上加霜。没想到,简宁斋竟然真的有玉楼点翠这种丝线?那岂不是反而给他们添了名声?

  正焦虑着,伙计已经将丝线取来,摆在了柜台上。

  两人望去,顿时放下心来,相视一笑,信步踱了过来,哂笑道:“这不是上品的雪里青吗?我刚才明明听到这位姑娘要的是玉楼点翠,你怎么拿这雪里青来充数?你这不是糊弄人吗?拿随处可见的东西充数,骗人说是罕见的名贵丝线,这样做生意,以后谁还敢到你们铺子?”

  故意提高了声调,想将外面的人都吸引过来,让简宁斋的名声更臭下去。

  叶问卿听说这是雪里青,不是玉楼点翠,顿时大怒,正要发脾气,却被年轻公子拉住,摇摇头,低声道:“先看看再说。”

  裴元歌淡淡道:“两位口口声声说,我拿随处可见的东西充当名贵丝线,敢问两位可曾见过玉楼点翠丝线?”

  “我们虽然没见过,却也知道那是千金难求的丝线,而这雪里青虽然也算名贵,却差得远了!”年纪稍大的蓝衣人盛气凌人地道,“我是京城出了名的刺绣师傅,名叫李成安。我对绣线的了解无人能及,可不是这位姑娘,任你糊弄!”

  这李成安显然有些名声,名字一报,便引来了不少惊叹的目光,就连简宁斋的伙计也不例外。

  “狂妄,可笑!”裴元歌哪会将他放在眼里,冷笑道,“六百年前,刺绣大家惠安大师曾经用绣线绣了一幅雪楼图,被当时的大诗人李聚看到,惊为天物,赞说,遥望若玉楼,俨然点翠阁,正是赞叹这种丝线乍一看似乎是纯白的,但在阳光下却会折射出淡淡的青色光泽,犹如雪后初晴的颜色,因此将这种丝线命名为雪里晴,后来以讹传讹,便叫做雪里青,用来绣雪景最好。这则典故曾经记载在《绣逸志》中。姑娘,你想必也是从这本书里看到玉楼点翠的吧?”

  “不错,我正是在《绣逸志》中看到玉楼点翠这种丝线,说用来绣雪景最好。”听到《绣逸志》三个字,叶问卿心中已经信了大半,鄙夷地道,“亏你还自夸是有名的刺绣师傅呢?居然连玉楼点翠的典故都不知道!”

  “《绣逸志》是讲述刺绣轶事的书,十分偏僻,他不过一介绣线师傅,哪里能像姑娘这般见广闻博?倒也不能全怪他。”裴元歌不动声色地捧着叶问卿。

  果然,周围众人都纷纷称赞叶问卿,赞得她面露得色,更显骄纵,对简宁斋顿时多了几分好感。

  年轻公子则颇有趣味地看着裴元歌,叶问卿虽然知道玉楼点翠的典故,却是断章取义,这才会满京城都找不到丝线。而这位姑娘才是真正的见广闻博!小小年纪,却不居功自傲,反而将叶问卿推在前面,这份心志实在难得。再望着那双清柔如水的眼眸,便多了几分赞赏。

  “李成安李师傅?”就在这时,简宁斋的伙计突然嚷嚷道,“我记得,你不是被广致斋招揽了吗?广致斋也是绣线铺子,你要用丝线,不在自家铺子买,跑到我们简宁斋做什么?你故意来捣乱的吧!”

  这话一出,李成安神色顿时十分尴尬。

  “广致斋?”年轻公子皱眉,他当然记得这个才刚路过的店铺,再联想到广致斋的人咬定简宁斋会有这种丝线,刚才却又捣乱的模样,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利用了?眼眸中怒色一闪而过。

  见目的已经达到,裴元歌微微一笑,却不再多留,转身回内室去了。

  早在听出叶问卿声音时,裴元歌就猜到这件事有广致斋在推动,想要祸水东移,借刀杀人。这种事情,广致斋必定会派人来推波助澜,务必要把事情闹大。因此,从一开始,裴元歌就注意到那两个鬼鬼祟祟,净往柜台偷瞄的蓝衣人,吩咐伙计拿丝线的同时,跟他说,如果待会儿这两个人过来找茬,就在玉楼点翠丝线解决后,诈称他们是广致斋的人。没想到居然真的被她试了出来。

  虽然不清楚这位年轻公子的身份,但应该是皇子无疑,应该能猜出缘由,身为皇子的骄傲,哪能容忍自己被一间小小的绣线铺子当枪使?

  广致斋想借刀杀人,祸水东移,那就看到最后究竟谁是被利刀所指向的人吧?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年轻公子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048章 三小姐太不知羞耻

  裴元歌驻足,转身温声道:“公子还需要什么丝线,可以跟伙计说。”

  “我不是需要丝线。”年轻公子莞尔一笑,他本就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更加显得丰神如玉,温文尔雅,“我另有事情想请姑娘帮忙,不知道可否方便?”

  裴元歌拿捏不定他的用意,对于无法掌控的事情,她习惯于不去沾惹,正要婉言谢绝,却听那年轻公子道:“在下宇泓哲,这是我表妹叶问卿,我们都不是坏人,姑娘不必担心。”

  “宇泓哲?那不是皇后娘娘所出的五殿下吗?”背后突然传出一道女子惊讶的声音,紧接着,裴元容的身影从门口出现,跑到柜台前,朝着宇泓哲拜身下去,一身粉红色绣浅紫缠枝花叶的衣裳,让她显得更加娇艳,娇滴滴地道,“裴元容见过五殿下。”难怪娘让她今天要跟着夫人出来,原来夫人偏心,在这里安排裴元歌与五殿下相会。好在她虽然耽误了会儿功夫,没赶上和夫人一道出门,但还是给她赶上了与五殿下会面。

  裴元容?她怎么会在这里?

  裴元歌心中暗自思索,但眼下更重要的是这位五皇子和叶问卿。她再不关心朝堂皇室,也知道如今皇后一族权势极大,盘根错节,无人招惹。这位五殿下既然报出名号,显然不容许被拒绝。心中暗叹了口气,福身道:“五殿下,叶姑娘,小女先前失礼,还请两位见谅。两位里边请!”掀起绣帘,将二人请入内室。

  听到这年轻公子是五殿下,本来围观的群众都呆愣住了,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纷纷跪地参拜。然而,等他们抬起头来时,宇泓哲和叶问卿早就进了内室,也只能互相议论着。但无论如何,五殿下到过简宁斋,这事传扬出去,原本只是还算昌荣的简宁斋,恐怕会彻底地打开贵族圈子,近段时间的生意兴隆可想而知。

  李成安和另外一个蓝衣人相对愕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后会如此落幕,反而便宜了简宁斋。

  内室里,舒雪玉早注意着外面的动静,见二人进来,躬身行礼道:“妾身见过五殿下。”又朝着叶问卿点点头,不卑不亢地道,“叶姑娘好!”

  宇泓哲见状,就知道对面这位夫人必定是有诰命的,问道:“夫人是——”

  “我父亲是刑部尚书裴诸城,这位是我的母亲裴夫人,我叫裴元容。”裴元容抢先答道,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字,好让五殿下加深印象。她故意称舒雪玉为母亲,免得宇泓哲因为她是庶女而轻视她,末了又拉过裴元歌道,“这是我四妹妹裴元歌,原本与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定亲,可惜后来被退婚了。”故意咬重了“退婚”二字,以五殿下的尊贵,怎么也不会看上一个被退婚的女子的!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除了显示她的肤浅愚蠢外,没有任何作用。因此,裴元歌也不拆穿。

  宇泓哲倒是知道裴诸城,但对裴府的情况了解不多,只听说裴大小姐裴元容极为出色,声名远扬。至于这位裴四小姐……宇泓哲打量着她,见她依然沉静如水,幽雅淡然,再想到近来传得沸沸扬扬的棋鉴轩斗棋,和柳贵妃赏花宴上将诗做词的急智,心中倒更为赞赏:“安卓然失诺悔婚,是他人品败坏,四小姐冰雪聪慧,日后必有良配,不必因此挂怀。”

  至于那个裴元容,轻浮浅薄,不太像大家闺秀的风范……等等,裴元容?宇泓哲心念一动,忽然想起柳贵妃的赏花宴一事,难道就是当初陷害妹妹的裴元容?

  叶问卿撇嘴道:“叶问筠那丫头眼神向来不好,居然看上安卓然那种货色!”

  叶问筠和安卓然……。裴元歌总算明白,皇宫里叶问筠为什么要针对她了,原来她看上了安卓然。这么说,镇国候府退婚,难道是提前得到父亲将被调职的消息,感觉裴府要失势,所以踹掉裴府,想借叶问筠攀上皇后一族?不过,看这位五皇子和叶问卿的模样,显然很看不起叶问筠,镇国候府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错了……

  不过,前世裴元容说过,镇国候府退婚,是章芸和万关晓捣的鬼,这中间的细节到底是怎么回事?

  “五殿下方才说有事……”裴元歌转过话题。

  “哦,是这样的,我表妹想要绣一幅雪猎图,方才听裴小姐对绣线的精通,必然是刺绣高手,不知道能够协助我表妹完成此图?我这里感激不尽。”宇泓哲言辞虽然谦和,却是直接从袖中取出卷轴,递了过来,“图样在这里,麻烦四小姐了!”模样显然不容人拒绝。

  说是协助,看他的模样,根本就是想让自己代为刺绣。

  裴元歌不想与皇室有太多牵扯,却又不想得罪皇室中人,正踌躇时,舒雪玉忽然道:“多谢五殿下的厚爱,不过小女因为被退婚一事,名声已然有碍。若再将闺阁刺绣流传出去,恐怕……。还请五殿下体谅小女的为难之处。”却是开口代裴元歌回绝了。

  “这……”宇泓哲原本想着,叶问卿刺绣虽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好,倒不如请裴元歌代为帮忙,一来借此与裴府搭上线,二来也多了机会与裴元歌接触。他身份尊贵,容貌英俊,素来是京城女儿攀附倾心的对象,以为这话一出,裴元歌必定会应允,却没想到裴夫人会以女子清誉为由回绝,言之有据,倒不便相强了。

  见宇泓哲只关注裴元歌,却不多看她一眼,裴元容本就心急如焚,忙见缝插针道:“五殿下,我的刺绣手艺也不逊于四妹妹,不如我来完成这副雪猎图吧!”只要她能绣好这幅图,不但能讨好了叶问卿,也能向宇泓哲展示她的手艺,对她心生好感。一时间竟将自己刺绣拙劣的事实都忽略了。

  屋内众人为之侧目,裴夫人已经说了,闺阁刺绣流传出去,于清誉有碍,这位三小姐却还上赶着要帮忙,是不是太不知羞耻了些?

  049章 贼心不死,姨娘又生事?

  舒雪玉皱眉,很不喜欢裴元容这副阿谀逢迎的模样:“三姑娘别胡闹!”

  “母亲,难得五殿下这样平和近人,请我们帮忙,我们要是太推拒,岂不是不给五殿下面子?”当着宇泓哲的面,裴元容亲热地挽起舒雪玉的手臂,撒娇道,“再说,是五殿下的表妹要这副雪猎图,都是女子,闺中好友也经常彼此赠送绣品,又有什么要紧?何况,若女儿刺绣出众,传扬出去,也是裴府的荣耀啊!”

  宇泓哲岂会轻信她的夸夸其谈,看她这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恐怕刺绣也精通不到哪里去,再想到赏花宴的传言,对她为人更加不喜。正要拒绝,忽然心念一转,目光在裴元歌身上打了个转,黑色的眸中闪过一抹狡诈的光芒,微笑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烦裴三小姐了!”也不给众人婉拒的机会,直接道,“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拉着不情不愿的叶问卿转身离开。

  出了简宁斋的门,叶问卿就撅起了嘴:“表哥,那个裴元容看起来就不可靠,你怎么能够绣图交给她?这可是我要送九哥哥的,要是让弄砸了,岂不是耽误时候?”

  “怕什么?”宇泓哲悠然一笑,“既然裴府接了这事,我是当今五皇子,你是母后的亲侄女,裴府哪敢怠慢?裴元容若是手艺不精,自然有手艺精通的人代为绣制。”他笃定,这副绣图,到最后应该是还是要裴元歌出手,“雪猎图要是绣好了,记得通知我,我也很想看看裴四小姐的手艺。”

  “言之有理。”叶问卿点点头,又有些担心,“她们不会说出去吧?”

  如果被九哥哥知道,这副雪猎图是别人代为绣制的,到时候她讨好不成,反而折了面子。

  “裴元容要讨好你,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敢跟你争执。至于裴四小姐……。我看她是个聪明的女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一幅雪猎图,犯不着为此得罪你我。”宇泓哲笃定地道,回想起裴元歌灵秀的双眸,沉静脱俗的气质,心中又是一动。

  他已经年近二十,早该婚配,母后也催得紧,说哪怕先立个侧妃也好。裴府的四小姐,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内室里,裴元容展开雪猎图的绣样,仔细看着赞着,笑逐颜开,一副心花怒放的模样。

  五殿下肯将这样要紧的绣图交给她,必然是对她极有好感,不然,他堂堂皇子,什么样的绣娘找不到,偏要劳烦她?不过是以此作借口,日后再有往来也名正言顺。虽然说五殿下容貌逊色于九殿下,但脾性更温和儒雅,又是皇后所出,比九殿下身份还尊贵,必定会是将来的太子。而她,说不定能做贵妃,甚至皇后!

  裴元容越想越觉得飘飘然,忘形地展着绣图翩然旋转着。

  “裴元容,谁许你答应的?这雪猎图,叶姑娘到底有何用处还不清楚,你就敢应下来,万一是要送给男子的,你的名声还要不要?再说,那是五殿下,皇室的事情,也是我们裴府能掺和的?”舒雪玉拍桌道,怒气勃发,她不想与皇室打交道,才冒着得罪五皇子的风险出言拒绝,没想到却被裴元容搅了局。

  裴元容自觉得了五殿下青眼,哪里还把舒雪玉看在眼里,骄纵地道:“夫人也太偏心了吧?私下里安排四妹妹与五殿下相见,怎么不说四妹妹的名声?五殿下看重我,那是我的福缘,嫉妒是嫉妒不来的!”傲然转身,笑颜如花地凝视着绣图,不再理会舒雪玉。

  裴元歌原本以为,宇泓哲好歹是皇子,应该有眼力谋算,不会随意将绣图交给裴元容,没想到他却应了。但也只是一转念,便猜到宇泓哲打的什么注意,暗暗皱眉,拉了拉恼怒的舒雪玉,轻声道:“夫人别跟她置气,这事回去告诉父亲才是正经。而且,”冷笑一声,“我清楚三姐姐的刺绣手艺,倒要看看,她要怎么交出这副雪猎图!现在要紧的是,三姐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简宁斋?”

  被她这一提醒,舒雪玉也醒悟过来,喝问道:“裴元容,谁许你私自出府的?”

  “什么……。什么私自出府?”提到这个,裴元容终于有点心虚了,按照章芸的指使,她原本应该跟舒雪玉和裴元歌一道出府才对,可是,她午睡过了头,再来换衣裳梳妆又耽误了时候,结果晚了好多,好在一路打听着还是追过来了。想到这里,又理直气壮起来,道,“是夫人你让我跟你一道出门的,不是说要教我认账吗?”

  舒雪玉皱眉:“我什么时候叫你出门了?我又什么时候说要教你认账了?”

  娘猜得真准,这女人果然会不让她出门,好在娘早教了法子。裴元容也不管现在情形跟章芸交代的不同,按照她授意的,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道:“母亲为什么只肯带四妹妹出门,却不带我?就算我是姨娘生养的,可也是父亲的女儿,也要叫母亲一声嫡母,母亲为什么这样厚彼薄此?”

  不对,这种话绝非裴元容能说出来的,恐怕是章芸教的。

  虽然章芸被禁足,但以她在裴府的势力,想传个话给裴元容并不难。巴巴地要裴元容追赶出来,甚至不惜拿嫡庶之别做文章,中间一定有古怪!这个章芸,被软禁了还贼心不死,还想要生事?裴元歌深思着,低声在舒雪玉耳边道:“夫人,恐怕他们要在府里生事,先派人回去打听下,免得措手不及!”

  舒雪玉对裴元歌的智谋颇为信服,当即悄悄派人回府。

  裴元容径自凝视着绣图出神,舒雪玉则教导裴元歌看账本。这些东西,裴元歌前世在万府早学得精通,随意敷衍着,心头依然在思索着,章芸究竟会耍什么手段?

  两刻钟后,派去的人回来,悄声道:“夫人,府内的确出事了!”

  050章 分析利弊,利誘管事

  舒雪玉看了眼旁边的裴元容,借口带裴元歌去看库房,一起出来。裴元容仍然沉浸在五殿下的青眼里,根本没注意。到了僻静地方,舒雪玉这才问道:“出什么事了?”

  “三小姐的院子里失窃,听说丢了好几样贵重的东西,她的丫鬟绣玉把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说是夫人先更换了采薇园的管事妈妈,然后今天又带三小姐外出,所以才会出这样的事情。下人议论纷纷,说这事透着蹊跷,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说,这是您给章姨娘和三小姐的好看!老爷不在府,总管出府采买物品,朱副总管称病,府内现在没人管事,越发闹得大了。”

  裴元歌暗自生疑,敏锐地道:“你才离开一会儿,就打听得这么清楚了?”

  “回四小姐的话,奴婢才刚到府,遇到您身边的丫鬟木樨,这些话都是她托奴婢转告您和夫人的。”

  先前明锦身边的丫鬟,都是以草药花木为名,静姝斋也就延续了这个习惯。而木樨就是当初挑选丫鬟时,因为紧张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人,裴元歌当时赞她心思细腻,善解人意,而从今天的事情看来,她的眼光一点也没错,木樨看事透澈,巨细无靡,日后必定会是臂膀。

  而到现在,章芸的算计也就清晰了。

  前几天,朱副总管曾说采薇园的管事妈妈醉酒误事,推举了陈青家的上来。当时裴元歌和舒雪玉都没在意,确定这陈青家的资格品行都还好,就准了。接着今天又让裴元容跟着舒雪玉外出,不过……裴元歌沉思着,夫人和她现出来,裴元容晚了会儿才出来,但府内却说是夫人带裴元容出来,恐怕这一步被裴元容弄出了纰漏。如果一切都按照章芸的算计进行的话,先是撤换掉采薇园的管事妈妈,再来找借口带裴元容外出,偏偏就在这时候,采薇园闹出失窃的篓子,很难让人不怀疑是夫人故意设计的。

  当初夫人就是因为毒害娘亲的罪名被软禁,败在一个“妒”字上。

  既然是妒,那么容不下妾室和庶女就再理所当然不过了。章芸这计谋,不是随便栽个罪名给夫人,而是要借此勾起父亲的新仇旧恨,好让夫人再度失宠。看来夫人的确对章芸造成了威胁,她才会这样苦心设计。

  盘算定了,裴元歌微笑道:“夫人,等回府后,这件事交给我处置好不好?”

  “你别小看了这事,虽是失窃,但处理不当会落个苛待庶姐的名声,你又何必来趟这趟浑水?”舒雪玉摇摇头,“反正这种名声我担当得多了,还是我来吧!”

  “夫人放心,既然我要应承,就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被章芸算计。再说,我比夫人更合适处理这件事。”裴元歌嫣然一笑,明眸生辉,“首先,夫人您是嫡母,三姐姐是庶女,长幼尊卑有别,难免会让人觉得您在恃强凌弱;第二,说句不好听的话,在父亲心里,对我的信任要比对夫人高些,如果处理的人是我,父亲的立场会公平很多;第三,现在毕竟名义上是我主持中馈,夫人只是协助指点我而已,所以,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该让我处置才是。”

  舒雪玉凝视着裴元歌,眼眸中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遇事如此冷静缜密,转念间便将各种利害关系想透彻。这份敏锐本是好事,可是出现在这个十三岁的孩子身上,总难免会让她有些心酸,尤其,她知道,这个孩子并非天性如此。要经历多少事端,才能把她磨练成这个样子?这个孩子,实在很不容易!

  “元歌……”舒雪玉摸摸她的头,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最后只道,“好,你来处置。”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声低喊,一个摸头的动作,一声叹息,竟让裴元歌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但她很快将这种疑惑抛弃,专心地思索着眼下的局面。按照她的意思,反正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回去倒是正撞在那些人的枪口上,不如先晾他们一晾,只要赶在裴诸城回府前回去就好。

  舒雪玉点头,心中打定主意,如果这件事最后难以善了,那么就由她负责好了。

  论聪慧谋算,元歌比她强得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无法收拾善后的时候站出来,替她遮挡风雨!这个孩子,缺少个能够为她担当事情的人!

  因此,等她们回府,已经是黄昏时分。

  才刚进府门,管事张德海就过来禀告此事,总管出府采买,至今未归,朱副总管又称病,便以管事为首了。他只将事情讲述了一遍,就袖手弯腰站在了一边。

  听说院子失窃,裴元容立刻跑回去看丢了什么东西。

  看来章芸并没有把整件事告诉裴元容,恐怕也是怕她露出破绽。可惜,最开始裴元容就把事情弄砸了!裴元歌微微一笑,扫了眼张德海,道:“知道了,把相关的人带到静雅堂,我稍后就到。”见他领命就要离开,忽然就叫住他,沉默了会儿,才道:“张管事似乎不太受重用,不然不会平时见不到人,这次却被推出来让你来禀告此事了,是不是?”

  张德海心头一震,勉强控制住了脸色变化。

  当年,舒雪玉被禁前后,裴府杖毙了一批下人,又撵了一批下人,出现了极大的空缺,张德海就是那时从庄子上升上来的。他做事一向勤勉认真,但人太老实了些,不如新来的管事下人会钻营送礼,而他家媳妇跟他一个德行,心巧嘴拙,因此做了十年,还是管事,眼看着那些不好好做事,却凭着油嘴滑舌升迁的人窜上来,心头哪能没火气?但这话绝不能当着主子的面说,此番被问起,他也只能道:“那是小的愚钝。”

  裴元歌当然清楚门道,摸了摸手腕的玉镯,悠悠道:“愚钝不愚钝,倒是次要,要紧的是,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眼下就有个机会,如果你能把握住,做得让我满意,我就让你顶替了朱副总管的位置,如何?”

  张德海又是一震,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顿时流露出渴望艳羡的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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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1章 四小姐理事,好手段!

  不过,他还没昏头,等到章姨娘出来,四小姐这理事之权多半还要还回去,因此但笑不语。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既想要平稳,又想要得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张管事好好思量吧!”诱饵已经跑出,裴元歌也不再多说,微微一笑,径自和舒雪玉离开。

  回静姝斋换了衣裳,又重新洗漱一番,裴元歌带着紫苑和木樨,来到了静雅堂。舒雪玉早已经到了,只静静地坐着。与此事相关的人也已经带到,只朱副总管仍旧称病不到。

  故意装病,想推脱事由?裴元歌将手中的茶盅往桌子上一放,淡淡道:“病了?张德海,你去告诉他,让他这会儿过来。若真是病得不能起身,我亲自带着京城最好的大夫去探他,务必让他后半辈子在床上过得舒舒坦坦,半点不用操心。”若他还敢装病,索性就让他真的“病重”,对于章芸的爪牙,她才不会心软!

  这话一传,朱副总管很快就到了:“奴才拜见四小姐!”

  见他面色苍白,颤颤巍巍地故作姿态,裴元歌也不恼,静静地道:“看起来,朱副总管病得不轻,倒是我不体贴,强人所难了。既如此,我也不敢拿裴府的事情麻烦你,你卸了副总管的事儿,回去养病吧!什么时候好了再来见我,如何?”

  朱副总管可不想丢掉这差事,心中一震,忙道:“奴才已经不要紧了。”

  裴元歌发出一声哂笑,却不再理他,转头去打量地上跪着的陈青家的:“你就是三姐姐院子里新换的管事妈妈?既然身为管事妈妈,就得打理好采薇园的事务,光天化日之下,让人偷走三姐姐一套汝窑粉彩茶具,一套琉璃头饰,一只点翠簪,一个官窑大花瓶。陈青家的,你可知罪?”

  陈青家的早得到了嘱咐,道:“奴婢知罪,请四小姐责罚!”

  “按照府里的规矩,玩忽职守,应当杖五十。”裴元歌声音浅淡,“朱副总管,我没说错吧?”

  朱副总管没想到她理事才几日,已经将府内的规矩摸得透熟,心中更觉这位四小姐深不可测,小心翼翼地道:“按规矩是该如此!”

  “杖五十有些狠了,我看杖二十,给个教训也就是了。”裴元歌随口道,也不理会众人的惊讶猜疑,“失窃的东西共计两千四百二十一两银子。陈青家的,此事因你失职而起,这损失得由你赔偿吧?”

  “是,可奴婢实在赔不起啊!”陈青家的为难道。

  “不要紧,我会记账,这两千四百二十一两银子,可以慢慢还,若你们还不完,就到你们的儿子女儿一辈,若还是还不完,就扣到孙辈。不只是月例,但凡你们家里得了进益,就得拿来还账,要一文钱不差地还清才算完!”裴元歌的语气随意,神情淡然,但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哗声一片,这种慢刀子割肉,可比打五十大板要狠得多了,这位四小姐真是好手段!

  陈青家的慌乱得直磕头:“四小姐发发慈悲,发发慈悲吧!”

  “要我发慈悲也不是不行,你若能找回失窃的东西,就免了银钱的责罚,若能找到盗窃之人,连这二十板子也可以免了。”裴元歌手臂放在椅圈处,神情平静,“要么挨板子,赔钱;要么找回失物,抓住窃贼,你自己选吧!”

  这是要她选择保章姨娘或者自保……陈青家的固然不想得罪章姨娘,但若要照四小姐这样责罚,无论章姨娘怎样奖赏她,最后都要拿来还债,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而且,有这样的债务,她的儿子女儿也说不到好的亲事,还要祸延子孙。虽然那些东西现下都在她家里,但贸然拿出难免引人怀疑;可要她为此搭上一家人的前程,却又不甘心,心中一时犹豫难决,神色挣扎。

  朱副总管咳嗽一声,道:“四小姐,这样不太合适吧?”

  如果陈青家的真的受不了这威逼利诱,将东西拿出来,那章姨娘的计谋可就全失败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有什么不合适?难道朱副总管觉得,按照以前的惯例,下人疏失造成损失,只打板子,最后却要由主子来补空缺,这样很合适?”裴元歌幽黑的眸瞥向他,又叹道,“我看,朱副总管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连带着脑子也不好使了,坐这副总管的位置,恐怕也有些勉强了吧?这陈青家的是你举荐上来的,后院的安定也是你的职责,居然让窃贼潜入……要是不能找到窃贼,寻回失物,你也副总管也别做了,另觅贤能吧!”

  朱副总管目瞪口呆,刚才他还想为陈青家的求情,没想到转眼间,他也沦落到陈青家的的两难境地。

  若不能找到窃贼,寻回失物,那就是他这个副总管无能,四小姐罢黜他名正言顺。但他钻营许久,好容易才得到这个位置,不到油水丰厚,而且受人敬重。出去报上裴府副总管的名号,连差不多的官员都要敬让他三分。就这样被任免,连他都觉得不甘!

  谁知,事情竟还没完,裴元歌继续道:“我初次理事,虽有心提拔,但对众位管事的能力还不清楚,就拿这事试水吧!谁能最先找到失物,寻到窃贼,管事就升他做副总管;管事以下的,升职一级,赏银百两,所有人的机会都一样,你们看着办吧!”

  舒雪玉看着裴元歌处事,暗自叫好。

  失窃这件事,府内知道内情的肯定不少,现在元歌已经将诱饵抛出,于陈青家的和朱副总管来说,要以此事将功赎罪;于其余人而言,却是利诱,而且是分量十足的利诱。只有一块肉,却有这许多饿狼,一个两个能忍住不咬,难道所有人都能忍住?而这种想法人人都会有,也会更加动摇他们的心思,元歌真是好手段!

  看着周遭人的神态,朱副总管暗叫不好,这件事连他都会心动,何况别人?尤其,副总管的位置,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现在有这样的好机会,谁肯轻易放过?

  裴元歌这时却不再多话,只慢慢地啜茶,静静地等待着结果。

  052章 嫡庶之别,追讨失物

  张德海垂头躬身,心中却翻起了滔天巨浪,终于明白裴元歌先前所说的机会,指的是什么了。单看他与四小姐接触这片刻,就知道她的心机手段有多高明,何况,她还让荣宠十年的章姨娘被软禁……心头间反复思量着,终于暗暗下了决心,悄悄派身边的人离开了静雅堂。

  “好了,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

  就在这时,裴元容身边的大丫鬟绣玉却进来道:“四小姐,老爷已经回来了,三小姐把整件事的前后经过都说了,老爷让你和夫人到同袍堂去!”这话一出,堂中众人心思又重新返动,连张德海也有些懊悔,但派出去的人已经追不回来,只能希望四小姐能在老爷面前应付过去。

  舒雪玉有些担心地道:“元歌,我们快过去吧!”

  裴元歌却不急,先将众人遣散,然后才和舒雪玉一道去了同袍堂。

  屋内,裴元容正泪流满面地哭诉着,裴诸城则不住的软语安慰。裴元歌不急着分辨,先到书桌边,试了试茶水的温度,这才斟了一杯茶,双手捧到裴诸城面前,柔声道:“父亲公干一天,想必累得很了,先喝杯茶润润嗓子,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不用着急。”

  裴诸城正是又累又渴,欣喜地道:“还是歌儿贴心,知道心疼父亲。”

  裴元容没想到自己哭诉了半天,却还不如裴元歌一杯茶,又气又恼,哭着道:“父亲还赞她!也不知道她跟夫人安的什么心思,才刚理事,就换掉我院子里的管事妈妈。今儿又说要带我去看铺子,学认账,谁知道偏就失窃了。事后,夫人和四妹妹一不追查窃贼,二不重罚管事妈妈,三不肯补我丢的东西。这分明就是欺负我是姨娘养的,故意怠慢我。姨娘如今被软禁,女主只有父亲可以依靠,父亲要给女儿做主啊!”

  这是章芸原先设定好的剧本,她也不管情形是否适合,就照搬了过来。

  裴元歌刚接过裴诸城喝空的茶盏,正要再给他斟杯茶,听了裴元容的话,气得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砸个粉碎,冷声怒喝道:“三姐姐你说什么?”

  她素来沉静从容,再委屈也只是落泪,裴诸城从未见她如此,忙问道:“歌儿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裴元歌置若罔闻,冲到裴元容面前,恼怒地道:“你说我我仗着我是嫡女,欺负你这个庶女?咱们把话说清楚!从小到大,什么东西不是咱们姐妹三个各一份,什么时候偏过我?且不说父亲和姨娘都不是这样的人,单说咱们姐妹的情意。不说别的,我屋子里的东西,但凡好的,你看得上,我送了你多少?好,好,既然担了恶名,索性坐实了。”说着怒声喝道,“紫苑,拿单子来对,凡我送三姐姐的东西,都要回来!从今往后,我再不敢当你是我姐姐,你这哪里是我的庶姐,分明是个祖宗,我供不起你行不行?”

  紫苑应了声,转身就回去取单子。

  提到静姝斋的东西,裴元容顿时心虚起来,支支吾吾地道:“那些,都是你送给我的,怎么能要回去?”

  裴诸城两边劝和道:“好了好了,都是姐妹,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他以为只是写胭脂水粉,衣料布匹等物,然而,等紫苑把单子拿来一看,裴诸城倒先恼了。什么青玉狻猊,紫檀插画,珐琅妆盒……样样贵重,许多更是明锦留下的遗物,居然全被裴元容要了去!又勾起先前,容儿去探歌儿的病,结果却索要起屋内东西的旧事,更怒不可遏,喝道:“胡闹!裴元容,这些东西亏你敢拿!照这单子,一样一样的,全给歌儿还回去!”

  裴元容吓呆了,却又舍不得那些好东西,嗫嚅道:“那些都是四妹妹送我的!”

  “是啊,我都是送了白眼狼!教习先生陷害我,三姐姐你替先生作证;皇宫里,你偷我的诗,却反而冤枉陷害我;这会儿又说我仗着是嫡女欺负你这个庶女……早知如此,我丢水里也不送你!”裴元歌又是委屈又是气恼,没忍耐住,转身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她素来沉静内敛,再委屈也极少这样,可见真的被伤了心!

  “石砚,带人到采薇园去,照着这单子,把四小姐的东西都拿回来!”裴诸城很恼怒裴元容的眼皮子浅,裴府的女儿,章芸又掌府,难道还能苛待她?竟然这样上不得台面!“歌儿你也是,大气也该有个分寸,你母亲的遗物,你也敢送出去?”虽然也是责怪,但语调和亲疏却是截然不同。

  裴元歌哽咽着道:“女儿原本想着,姐妹和睦要紧,谁知道……”

  裴诸城瞪了她一眼,取出袖中的手帕,给她擦眼泪,却再也没问采薇园失窃的事情。歌儿连那样贵重的东西,都肯舍了送容儿,又怎么会故意苛待她?分明是容儿借机胡闹,硬要生事端!

  他不问,裴元歌却主动将事情经过道来,连带着说明自己这样做的原因:“虽然说裴府有旧例在那儿放着,但女儿觉得不妥,俗话说,财帛动人心,虽然是五十大板,可难保不会有人见财起意,拼着受痛偷了东西去。倒不如借此事改了惯例,给心怀不轨的人一个警戒,也能督促管事妈妈们认真办事,不敢敷衍!如果女儿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父亲指点。”

  “不,你做得很好,就照你说的办!”听到女儿行事有度,处处大家风范,裴诸城十分欣慰。

  裴元歌娇俏地道:“都是母亲教导得好!”

  从头到尾,舒雪玉一言未发,眼看着裴元歌将一场风波化为无形,反而更得裴诸城恋爱,心中佩服。但这样的手段,显然不是她这位正室夫人能用的。而元歌肯将那样价值千金的东西送给裴元容,任谁也不能说她苛待庶姐。正如元歌所说,这件事,让元歌处理比她要适合得多。

  听到元歌把功劳都推给她,舒雪玉一怔,抬眼望去,正好迎上裴诸城复杂又带着些许欣慰,些许歉意的眼眸,心中一震,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石砚来报道:“老爷,张管事求见,说是找到了失窃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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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3章 姨娘的“赔罪茶”

  张德海进屋,见先告状的三小姐瘫坐在地,神色畏缩,而四小姐眼角虽有泪痕,却是笑意宛然,老爷则满眼赞赏宠溺,心中庆幸,还好自己赌对了,比别人快一步。行礼过后,恭声道:“启禀老爷,夫人,四小姐,按照四小姐的分析,此事该是内贼所为,因此奴才在院内仔细搜查,果然从陈青家的家里搜到了失窃的物品,看来这事是陈青家的监守自盗,特来禀告。”

  裴元歌并未说过这话,他这样说,是将功劳推给裴元歌,表示效忠之意。

  先前听说静雅堂的经过,裴诸城就觉得小女儿聪慧有度,这会儿听说张德海按照她的吩咐行事,果然找到了失物,而且正如裴元歌先前所说,是管事妈妈见财起意,越发觉得小女儿冰雪聪慧,赞赏地摸摸她的头:“我们的歌儿猜的一点都没错,叫父亲都要惭愧喽!说不定以后父亲有为难的公事,还得向小歌儿讨教呢!”

  “父亲就爱拿我说笑!”裴元歌娇嗔,“对了,女儿先前说,如果谁能找到失物和窃贼……”

  裴诸城大手一挥,爽快地道:“都按照你说的办,就升这个张管事做副总管!张管事,这可是四小姐格外给你的恩典,你要记得!”说着,挥挥手,命欣喜若狂的张管事退下。

  看了眼瘫倒在地的裴元容,裴元歌犹豫了下,还是没讲五殿下求绣图的事情说出来。

  裴元容和章芸不同,她毕竟是父亲的女儿,有着血脉相连的骨肉之情,任这会儿再恼,日后总还是会心软。倒不如先把这事存起来,等父亲气快消的时候再拿出来,让父亲重新对裴元容恼怒起来。就这样一件事一件事慢慢地磨,磨到父亲无法忍耐,对她彻底失望的那一天……就像前世,章芸对她做的一样!

  裴诸城沉吟了会儿,道:“歌儿,以后你若无事,就到书房来帮帮父亲吧!”

  这话一出,三人都愣住了。裴元歌有些惊讶地道:“我能帮父亲什么?”

  “来帮父亲读信,将各种公文分类,以前你大姐姐也帮我做过这种事情。虽然说是女儿家,但咱们裴府的女儿不能小家子气,只局限在后宅里,需得开开眼界,长长见识,聪敏练达才是!”裴诸城微笑着道,看着眼前酷似明锦的女儿,心中欣慰不已。

  如果说,以前父亲的宠信是因为她是女儿,那现在就是因为相信她的能力了。

  裴元歌欣喜不已,歪着头笑道:“只要父亲不嫌我愚笨,女儿当然愿意跟着父亲开开眼界了。”偎依上去,挽着他的手臂,撒娇道,“不过女儿不懂这些,父亲您得慢慢教我,不许嫌麻烦。不然,女儿就吩咐厨房,不给你饭吃!”娇俏地皱皱鼻子,神情娇憨可爱,引得裴诸城大笑不已。

  消息传到四德院,章芸又气得半死。

  她这次针对的是舒雪玉,没想到却被裴元歌包揽过去,到头来算计落空不说,还让容儿失宠,又搭了朱副总管进去。最气闷的是,那小贱人竟然因此得福,被钦点到他的书房协助老爷,这可是只有华儿才有的殊荣,怎能被这小贱人抢了去?尤其,那还是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小杂种!

  察言观色,王嬷嬷知道章芸气恨已极,劝道:“姨娘,老奴知道您心里不痛快,可那小贱人是老爷心尖上第一位的人,不能硬碰。当务之急是要挽回老爷的心思,除了伺候讨好老爷外,老奴觉得,你还是得从四小姐身上入手,不能再让老爷觉得您对四小姐不用心,心怀嫉恨,不然,只怕情形会越来越糟。您要沉得住气,想想当初,您是怎么对付如日中天的夫人的?”老皱的脸上意味深长。

  章芸看着她,若有所思。

  “嬷嬷放心,四小姐既然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也就是我心尖上的人,往后我定会好好待四小姐,连老爷都要退一箭之地,会让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不是。如果有不是,那也只能是四小姐的不是。”原本咬牙切齿的表情,在说完这段话后,顿时变得慈爱温柔,恭和谦卑,神奇无比。

  看着章芸诚恳得天衣无缝的神情,王嬷嬷就知道她想通了,满意地点点头。

  转眼间,半月期限已到,解除禁足这日,章芸来到蒹葭院,满面愧色地跪倒在地,却是先向裴元歌磕头赔罪。

  “四小姐,婢妾前番延误了四小姐就医的时间,差点酿成大祸。这半月,婢妾每日都在反思,惭愧懊悔不已,特此给四小姐磕头赔罪!”章芸说着,磕下头去,神色诚恳无比,又双手奉上茶盏,“四小姐若肯宽宥婢妾,就请饮了此茶。若不肯,婢妾也毫无怨言,都是婢妾狂妄无状,就算四小姐不肯原谅,也是正常。”

  裴诸城见她将元歌放在首位,心中欣慰,微笑着点点头,看来她的确是认真反省了。

  明明恨她恨得要死,却还做出这样谦卑的姿态,恐怕心里的恨意更盛吧?裴元歌眸波流转,故意犹豫了会儿:“算了,姨娘都这样认错了,谁叫我天生不记仇呢!”说着嫣然一笑,上前去搀扶章芸,“姨娘快起来吧,说起来您也算我的长辈,这不是折我的福寿吗?”

  “四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婢妾不过是奴才,焉敢称长辈?”章芸谦卑地道,依然跪倒在地,柔声道:“四小姐若不再怪罪婢妾,就请饮了这杯赔罪茶吧!”

  将姿态放得低低的,自称奴婢,请人喝赔罪茶。那姿态,那模样,仿佛别人不喝就是刁蛮任性,记仇小气,故意为难她。舒雪玉十年前没少喝这样的“赔罪茶”,此番见她故技重施,又拿这招来对付裴元歌,不由得怒气上涌,正要开口,却被白霜拉住,冲着她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舒雪玉咬咬牙咬住,看元歌怎么应付。

  没完没了了是不是?不给她个教训,真以为自己演技无敌了?谁都必须按照她的算计来!裴元歌眸光湛然,笑意宛然,悄悄靠近章芸耳朵,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章姨娘,你说,如果我喝了你的赔罪茶,却突然身体不适,父亲会怎么想?”

  054章 亲如母女,各有算计

  章芸一怔,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液,用苦肉计,再栽赃陷害,这种事情,裴元歌先前已经做过,故技重施也是寻常,若老爷以为她在茶里动了什么手脚,麻烦可比先前风寒一事更大。正忐忑难决时,却听裴元歌一声轻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弄:“我逗姨娘玩儿呢,姨娘也当真了,瞧把你吓得!这茶不是要给我喝吗?”

  说着伸手去取茶。

  章芸却下意识微缩,闪过了裴元歌的手,目光警戒。她可不认为裴元歌是在开玩笑!

  裴元歌脸上的笑意更深,明眸深深地凝视着章芸,柔声道:“姨娘怎么了?难道舍不得这杯好茶?”这句话她是用正常的语调说的,立刻引起屋内众人的关注,都奇怪地看着章芸,不明白她明明要向裴元歌敬茶赔罪,却又为何不给四小姐。

  众目睽睽之下,章芸进退维谷。

  王嬷嬷忙打圆场道:“这杯茶有些凉了,姨娘怕对四小姐不好,因此想换杯热茶过来。”轻轻地推了推章芸,示意她去重新斟茶。

  就在这时,正巧裴元巧等人都来请安,章芸顺势装作忘了这茬,再不敢提敬茶赔罪之事。裴元歌也不在意,只笑吟吟地望着章芸,看着她因为自己每一次目光扫到茶杯上而紧张,忽然开口道:“父亲,既然姨娘已经解禁,女儿暂代理事之权也可以还给姨娘了。”

  章芸本以为舒雪玉和裴元歌定会霸着理事之权,为了不与她起冲突,连暂时放弃理事权的准备都做好了。没想到裴元歌却主动提起,惊疑不定。嘴里却推诿道:“婢妾是有错之人,不敢奢望再掌府务,若四小姐觉得劳累,不如请夫人代劳。”知道裴诸城绝不会将府务交给舒雪玉,她乐得做好人。

  “姨娘这是想偷懒呢!”裴元歌笑道,“我最近要在书房帮父亲,又要打理静姝斋,实在忙不过来,姨娘就当帮我个忙,接过这理事之权吧!”

  就这样,经过双方再三互相谦让,章芸“无奈”地接下了理事之权。

  见女儿丝毫不贪权,很有他的风度,裴诸城微笑点头,更觉得这个女儿大气可信,比容儿更招人疼。

  章芸解禁,又重新拿回掌府之权,裴府的下人都在暗里猜测,这次姨娘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夫人和四小姐。出乎意料的,章芸竟如同洗心革面般,对舒雪玉和裴元歌百般迁就照顾,半点不许下人怠慢,尤其是裴元歌,细心体贴得无微不至,连裴诸城和裴元容都退了第二。若非裴元容正忙绣雪猎图讨好五殿下,只怕又要闹将起来。

  更出乎意料的是,四小姐竟也因此与章姨娘亲热起来,两人“相见甚欢”,直如亲生母女般。舒雪玉担心裴元歌年幼,被章芸的花言巧语所骗,几次劝说,裴元歌却笑吟吟地道:“夫人放心,我有分寸的。章芸这样做,不过是为了在父亲面前装贤惠人,我若拒绝发难,她正好装委屈,倒让我成了恶人,那岂不是如了她的意?不过,她以为这样装好人,我就拿她没办法,那可就打错算盘了!”

  针对有针对的算计法,亲热也有亲热的折腾法,她倒要看看,章芸能忍到什么地步?

  表现上章芸现在仍是掌府之人,与先前无二,但后宅女人的荣辱,多半还是取决于男人。从舒雪玉出院到现在,裴诸城只在四德院歇了一次,还闹出大乱子来,裴府下人都悄悄议论着章姨娘将要失宠,也就没那么恭敬逢迎,都拿大起来。但这种事情,除非裴诸城再回四德院,用铁样的事实证明她仍得宠,否则无用。

  这一点,章芸知道,裴元歌也知道。

  算着火候差不多了,这晚裴元歌取出棋盘,对到静姝斋来讨好逢迎的章芸道:“闲着无聊,姨娘不如陪我打双陆吧!”

  章芸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她与裴元歌和睦,当即应了。

  裴诸城棋艺极高,精通各种棋类游戏,为了讨好她,章芸也曾精心学过双陆,但跟裴元歌打了十几盘,竟一盘也没赢,脸上未免讪讪地有些挂不住。裴元歌却不在意,依然打得兴高采烈,到了安寝时分,还说与章芸玩得十分开心,舍不得她走,留了她一道睡。

  小姐肯留宿姨娘,这是难得的荣宠,章芸焉有拒绝之理?

  约莫两刻钟后,王嬷嬷兴高采烈地来到静姝斋,却被紫苑拦住:“嬷嬷做什么?”

  “你这小蹄子!”王嬷嬷瞪了她一眼,却绷不住脸,堆笑道,“老爷方才叫人传信,说他今晚会宿在四德院,我来告诉姨娘,请姨娘回去准备准备。你这样拦着路,小心老爷发怒!”姨娘数日的忍辱负重没有白费,老爷又回转心思,这可是姨娘期盼了许久的宠幸,若能把握这次机会,将老爷留几晚上,还有谁敢再说姨娘失宠了?因此言语中带了几分喜气和倨傲。

  紫苑暗赞小姐料事如神,似笑非笑地道:“姨娘已经熟睡了,怕是不能侍候老爷了。”

  “既然睡了,就去叫姨娘起来,反正老爷要过会儿才能到四德院。”王嬷嬷继续道,浑然没放在心上。

  紫苑却哼了一声,道:“四小姐今日跟姨娘打双陆,打得开心,这才留了姨娘一床睡。四小姐打小身体就不太好,之前又是美人泪,又是风寒入侵,身体更弱了,夜间浅眠,好容易睡着,若是被惊扰了,错过了宿头可就再也难以入睡了。明儿老爷看到四小姐一脸憔悴,问起来,你自去领罪,不要带累我!嬷嬷若要去叫,自去叫,我可不敢惊扰四小姐。”说着一甩帕子,扭头就走。

  王嬷嬷傻眼了。

  留宿姨娘,这可是恩宠,说明四小姐看重姨娘,姨娘若执意要回四德院伺候老爷,惊扰了小姐,任谁来评理,都会觉得姨娘为了争宠,不顾及四小姐的身体,这样一来,岂不是说姨娘先前对小姐的好都是装出来的?老爷明日若知道了,只怕又要觉得姨娘不体贴四小姐,只是面上情儿,姨娘先前的水磨工夫可就白做了。

  但……。盼了许久才盼来今晚,若这样眼睁睁地错过,别说姨娘,连她的心都会滴血。

  去叫姨娘,还是不叫?王嬷嬷一时间进退两难。

  055章 将计就计,姨娘吃瘪

  漆黑寂静的闺房中,裴元歌听着外面的声音,对身边气息急促的章芸道:“姨娘猜,王嬷嬷会不会进来?”

  声音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沉默了许久,章芸才低声说话,透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脸上含笑,背后捅刀,你倒是深谙个中三昧。你比舒雪玉厉害,是我小看你了!的确好手段!”怨不得今日会拉她打双陆,又好心留宿,原来打的是这主意。其中的得失轻重,章芸岂能衡量不出?除非她能舍着前功尽弃,否则也只能吞下这裹着层蜂蜜的黄连,任由心中的苦涩蔓延,却还只能对着人说香甜。

  装贤惠这招,她以前常拿来对付舒雪玉,乃至明锦,百试百灵,没想到却在裴元歌这里被算计了。

  “姨娘谬赞了,我不过是跟姨娘学的而已!”裴元歌微笑道。

  章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渴望和愤怒,沉声道:“你能拦得住我这次,你能拦得住下次,下下次吗?这种手段若用得多了,老爷也会疑心你另有居心吧?你能拦得住我一辈子吗?”

  “姨娘放心,同样的手段,我怎么会反复用呢?那连我都要腻,当然会换换花样!”

  裴元歌浅笑着翻个身,心中的快意难以言喻。和舒雪玉联手这步棋,她走得很对,非常对,对得出乎她的意料。不管是对父亲有情意,还是为了在裴府的尊崇,甚至是不想输给舒雪玉这个十年前的败将……总之,章芸有无数的理由,要抓住父亲的心,以及父亲的身,这是章芸身为姨娘的死穴和弱点!只要她抓住这个死穴,不住地刺痛她,压着她承宠的机会,相信她很快就会忍耐不住,而不得不动用“真假裴元歌”的杀手锏了。

  那才是她真正扳倒章芸的契机!

  反复权衡后,王嬷嬷也只能将紫苑的话转告裴诸城,心底残留着一丝期望,期望裴诸城能开口让她去把章芸叫回来。然而,裴诸城只是微微一笑道:“既然歌儿跟她投缘,那就让她们好好相处吧!”犹豫了下,还是没去蒹葭院,起身到书房睡去了。

  若芸儿能记个教训,从此善待歌儿,多个人对歌儿好,也是好事。

  这件事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过去,只有白霜和紫苑私底下欢欣鼓舞。白霜清楚地知道,十年前章芸怎样耍尽手段地对付舒雪玉;紫苑当时年纪虽然小,却也隐约记得,章芸怎样在三人中间挑拨离间,后来又是怎样苛待四小姐。因此,两人十分乐见章芸在裴元歌手里吃瘪。

  章芸依然待裴元歌殷勤体贴,但随着奴仆们的拿大和阳奉阴违,以及她心中的不安恐惧,她越来越渴望能够承宠。就算明知道裴元歌这种手段玩不了几次,却仍然难掩心中的渴盼。偏偏裴诸城最近公务繁忙,几次三番都直接在刑部睡了,连裴府都没回。

  这日,好不容易盼到裴诸城回府。

  裴元歌看了眼章芸,看到她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急切,微微一笑,摆弄着手里捧来的桃花插瓶,在裴诸城跟前献宝:“父亲,好不好看?”

  看到女儿的笑脸,裴诸城一阵温馨,笑道:“好看!”

  “我自己摘的桃花,自己插的瓶哦!”裴元歌显摆着道,将插瓶放入裴诸城手中,嫣然笑道,“这样的插瓶,我只摆弄了三盆,姨娘一瓶,母亲一瓶,父亲一瓶,连我自己的静姝斋都没呢!父亲你不知道,姨娘最近对我有好多,这些桃花,都是她陪着我一枝一枝选的,插瓶也是她取了四德院的库房的呢!姨娘对我好,我喜欢姨娘呢!”

  见女儿跟爱妾相处融洽,裴诸城笑着点点头,向章芸道:“你辛苦了!”

  “不敢,四小姐十分聪慧可爱,婢妾也很喜欢四小姐!”虽然被裴元歌坏了好事,但能得到裴诸城这句话,也不枉费她这些天人前的做低伏小。这是个机会,今晚要想办法让老爷宿在她的四德院!看了眼裴元歌,今晚她再不去静姝斋,她就不信,裴元歌还能耍什么手段?不过……。裴元歌会这么好心地夸她?

  正要开口,却听裴元歌又问道:“父亲,咱们裴府在京郊靠近碗山的地方有处庄子对不对?”

  “是啊!歌儿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裴诸城笑着逗她道,“难不成歌儿这会儿就开始盘算自己的嫁妆了?好,父亲将来把这庄子给歌儿做陪嫁,不过,也得先让父亲给你挑个夫婿才好准备啊!”

  “父亲!”裴元歌又羞又气,跺着脚大发娇嗔,“你扯到哪里去了?”

  裴诸城爽朗地笑道:“好好好,不逗歌儿玩了!你问起那庄子做什么?”

  “是这样的,紫苑说女儿身体病弱,单靠药膳调养也未必能竟全功,如果能泡泡温泉会更好些。女儿听说,咱们在碗山附近的庄子里就有温泉,所以想问问父亲,看父亲许不许女儿到庄子上住几天!偏父亲就爱东拉西扯,拿女儿取笑!”裴元歌撅着嘴,模样娇俏可爱。

  对歌儿身体好,裴诸城当然没意见,但是……“父亲这段时间比较忙,没时候陪你去,你一个人去,我又不放心!”虽然舒雪玉最近对歌儿不错,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裴元歌故作思索了会儿,突然一拍手道:“有了,那让姨娘陪我去啊,反正这些天跟姨娘相处下来,我也舍不得姨娘!有姨娘照顾我,父亲总该放心了吧?再带上裴府的侍卫,又有姨娘为我打点,一定不会出事的!”说着,挽住章芸的手臂,一副亲热至极的模样,“大姐姐陪章家小姐到庆福寺祈福,都两个多月了,父亲也没说话,我想到庄子上住两天都不许,父亲这是偏心!”呵,章芸不是想在父亲面前表现对自己的好吗?那就让她表现个彻底好了!以为晚上不到静姝斋,她就没办法压制她?笑话!

  闻言,章芸脸都白了,原以为她表面讨好裴元歌,裴元歌就不能再明面地针对她,没想到她却将计就计,使出如此歹毒的釜底抽薪之计!这要陪裴元歌到庄子上住,人都不在裴府,她还能争什么宠?

  056章 终于忍不住了!

  从舒雪玉出院开始到现在,章芸一次都未承宠,裴府私底下流言纷飞,现在正是她扭转局面的关键,这时候陪裴元歌到庄子上,哪里还有翻身的余地?何况,以裴元歌的阴毒,难保不会在庄子上出幺蛾子,故意耽误时间,拖延着不让她回来。这样耽误个把月,回来后,恐怕裴府早就翻天了!

  章芸心急如焚,勉强笑道:“四小姐,府里的事情还需要婢妾打点——”

  希望以掌管府务的理由,让裴诸城否决裴元歌的提议。

  “府里的事情交给母亲,前段时间母亲指点我,都做得很好呢!姨娘打理府务这么多年,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找时间到庄子上散散心,这下正好啊!”裴元歌说着,又跑到舒雪玉身边,摇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母亲,女儿知道打理府务很辛苦,你就疼疼女儿,体贴体贴姨娘,辛苦些时日,让姨娘陪我去庄子上住两天吧!”

  舒雪玉虽然觉得不应该,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明明就是剥夺章芸承宠的机会,却还说的像是在体贴章芸,这个元歌!忍笑斥道:“元歌不要胡闹,掌府之权何等重要,怎能因为你要到庄子上泡温泉,就让章姨娘舍下不管?虽然说温泉对你身体有利,可也只是辅助之效,先用药膳调养着吧!等过些时间,你父亲有空了,再带着你去。”

  这话表面的是在为章芸开脱,实际上却是说,章芸贪恋掌府之权,不顾惜元歌的身体,不愿意陪她去。

  进一步,也就是说,之前章芸对裴元歌的好,只是面上情儿,并非真心!

  章芸听得暗自咬牙,这一大一小唱双簧,非要把自己发落到庄子上去。再想到这段时间,裴诸城没少宿在蒹葭院。他本就是念旧情的人,再加上裴元歌在旁边撺掇着,保不定又旧情复燃……越想越恨,舒雪玉这个狐媚子,都人老珠黄了,忽然还耍手段!望着裴诸城若有所思的神情,心头一阵绝望。

  果然,裴诸城发话:“既然这样,芸儿你就陪元歌到庄子上住两天,也休养休养,府内的事情,先交给夫人!”

  这话一出,如果她还推辞,那就真坐实了舒雪玉的话。

  迎上裴元歌含笑的目光,带着挑衅和嘲弄,章芸心中翻起了滔天的怒和恨,终于忍耐不住。这小贱人越来越嚣张了,真的以为自己拿她没办法吗?不过是舒雪玉安插的一枚棋子,她还真以为她是老爷娇宠的千金小姐?只要揭发裴元歌是假的这件事,甚至可以把真正裴元歌的死推到舒雪玉身上,可以一举除掉两个眼中钉!现在最要紧的是,怎样找到证据证明她不是裴元歌?

  静姝斋如同铁桶一般,她插不进去手,但这次去庄子上却是个很好的机会!

  只要她能找到证据,这个小贱人和舒雪玉就彻底完了,裴元歌,你没想到,你也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想到这里,章芸终于觉得心头的怒火平息了些,是的,只要她伺机接近裴元歌,找到她是假冒的证据,那么从此之后,这裴府依然是她的天下,老爷依然是她的老爷……

  ※※※

  沉香殿内,檀香袅袅。

  看着百忙之中还抽空来看她的皇上,再想想昨儿皇后和华妃的酸言酸语,冷嘲热讽,柳贵妃微微一笑,神情越发温婉,她知道,皇上最喜欢的就是她的善解人意,不像皇后和华妃那样咄咄逼人。既不出声讨好逢迎,也不卖弄风情,只是静静地伺候着,让人有种温馨安然的感觉。

  瞥了眼温柔的柳贵妃,皇帝又把目光转到眼前的图上,点头道:“这首诗题得不错,是谁作的?”

  柳贵妃上前一看,笑道:“这是裴尚书的小女儿裴元歌做的,而且,还将这首诗去掉一字,变成天衣无缝的词。”说着,找出裴元歌当日的手迹,“皇上瞧瞧,字是好字,诗是好诗,词是好词,人呢…。”娇媚地一笑,半带戏谑半认真地道,“人也是佳人呢!可惜皇上没瞧见!”

  “哦?多好的人,能让尘香你这样称赞?”皇帝随口笑道。

  “人人都说裴府大小姐冰雪聪明,才貌双全,我没瞧见不知道,可据我看,这位四小姐真当得上冰雪佳人四个字,清丽脱俗,才华横溢,又聪慧敏锐。”柳贵妃向来不吝于称赞女子,“皇上可知道京城黑白棋鉴轩的斗棋,五年了,从未有人赢过,可这位裴四小姐就赢了轩主,拿到了七彩琉璃珠,可见其才!”

  七彩琉璃珠!

  皇帝面上不露,心中却是猛地一震,几乎失神。

  ※※※

  碗山在京城东郊,环山依水,环境秀美,四周都是良田,在此处置办庄子,光有钱是不够,还得有势。裴府的庄子名叫锦绣良苑,地势略高,视野开阔,又正好圈着一处温泉,是休养散心的好地方。只是裴诸城公务繁忙,章芸掌府,舒雪玉被禁,几乎都没来过。

  难得这次主人要来,庄子上的管事自然是尽心竭力地打点巴结。

  空气中带着些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显得格外清新,裴元歌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舒畅起来,再看看旁边被她坑来的章芸,更觉得浑身熨帖,忍不住笑道:“姨娘这一路好生柔顺,看来是想清楚了。的确,姨娘得好好把着我才是,不然,万一我心情不好,再生个病,或者出个什么意外,耽误个十天半月的,岂不是误了姨娘承宠的机会?”

  裴诸城不在,庄子上的人也早退下去,明知道章芸此刻心情晦暗,她就更想撒把盐了。

  “四小姐这话说的?能够服侍小姐,是婢妾的荣幸。”章芸笑意盈盈地道。

  哦?居然这样忍气吞声?裴元歌扬起了眉,以她对章芸的了解,这时候她应该要咬牙切齿地放狠话才对,能够这样隐忍,那只能说明,章芸心里已经有了对付她的算计。虽然有些好奇,但裴元歌并不害怕,章芸陪她来的庄子,她就是章芸的责任,如果她在庄子上有了意外,章芸绝对难辞其咎。所以,就算章芸有什么诡计,也只能等会裴府才能实施。

  不过,到了晚间,看到满桌的菜肴,裴元歌就知道章芸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了……

  057章 你不是裴元歌!你是谁?

  水煮牛肉,半月沉江,凤穿牡丹……。桌上的菜肴都是她喜欢的菜色,但好几道菜肴里又多了些她最讨厌吃的东西。因为有讨厌吃的东西,所以看见喜欢的菜色也会失去胃口,看得到吃不到,以章芸此刻的心情,应该不会玩弄这种低级的把戏。

  那么,章芸是想看看,猝不及防的情况,她会不会将这些裴元歌最讨厌的东西吃下去吗?

  是开始试探,她是不是真正的裴元歌了吗?

  裴元歌心中翻腾起来,她设计了这么久,压制了这么久,终于彻底地激怒了章芸,终于让她按捺不住,决定动用真假裴元歌这道杀手锏了吗?很好!在毫不遮掩地表现出对她的敌意后,父亲想必能看清楚章芸的为人。章芸在裴府立足的根由,是父亲,如果失去了父亲的信任,离她彻底垮台也就不远了!

  原本还以为要再耗许久时间,没想到,章芸已经忍不住了!

  看起来,夫人给章芸的刺激,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强烈得多啊……。裴元歌思索着,暗暗地捏了一把紫苑的手,坐下。章芸挽起衣袖,亲自伺候裴元歌用膳,笑意宛然,殷勤备至:“四小姐,尝尝这道菜,这是你最喜欢的半月沉江……翰林鸡……”然而,每一筷中都都有着裴元歌不喜欢的食物。

  裴元歌面色如常,毫无防备地就往嘴里送去。

  紫苑突然道:“小姐!”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情急,忙缓了缓神色,微带责怪地道,“姨娘真是糊涂了,小姐最不喜欢吃葱,每次吃了胃都会难受半天,姨娘该将葱剔了才是,怎么还夹给小姐呢?”说着,有些焦虑地拉扯着裴元歌的衣袖。

  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忙道:“是啊,我不喜欢吃葱,难道刚才觉得有些难受,原来是闻到了葱的味道。”说着,手微微抚着胃部,似乎真的有些不舒服。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无不落入章芸的眼眸,引得她眸光闪烁。

  “瞧婢妾这记性,把三小姐和四小姐的喜好都记错了,该打该打!四小姐再尝尝这炙牛小条,这真是您以前喜欢吃的!”

  这次裴元歌先悄悄看了眼紫苑,见她点头,这才低头用膳。

  哼,连吃食的喜好都要紫苑提醒才记得起来,这裴元歌要是真的就鬼了!最后一次试探后,章芸终于消除了所有的疑虑,这个人绝对不是裴元歌。但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证明这一点?这小贱人巧舌如簧,即使她把这件事说出来,小贱人也能够在老爷面前辩解。一定要有无法否认的铁证才可以!

  目光慢慢凝聚在裴元歌纤弱的背上。

  明锦精通医术,在真正的裴元歌诞生后,曾经在她的背上留下一朵红色的花形印记,据说这朵印记与明锦的身世有关。这朵花形印记是用特殊的方法留下的,乍一看好像是用朱砂画上去的,颜色鲜亮,栩栩如生,但却是洗褪不掉的,无人能冒充,如果这个裴元歌是假的,那么,她的背上应该没有这样的印记,就算有,也是用朱砂画上去的,那么遇水便会掉色。

  章芸曾经让静姝斋的人去探视这朵印记,却还没有得到结果,却被裴元歌抢先一步,将静姝斋彻底清洗。

  但现在,却有一个绝好的时机就在眼前。

  这小贱人不是来锦绣良苑泡温泉的吗?到时候只要找机会到她的温泉池子,想必就能看清楚,她到底有没有那朵印记!只要她没有,那就能够在老爷面前指证,她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裴元歌!

  计议已定,章芸面上带笑,温声道:“四小姐,您不是要来泡温泉吗?婢妾已经吩咐下去,让人备好沐浴的东西。待会儿如果四小姐不嫌弃,不如让婢妾来伺候您沐浴吧?”

  裴元歌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惊疑不定:“姨娘今天真是乖巧,倒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姨娘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婢妾只是想好生服侍四小姐而已,只有四小姐满意了,婢妾才能早日回府,不是吗?”章芸假作勉强恭敬的模样,抛出了一个理由,免得她行为太过反常,让裴元歌起了猜疑之心,不让她伺候,那就有些麻烦了!

  裴元歌果然放心了,神色中又带了惯常的挑衅和颐指气使:“那就有劳姨娘了!”

  章芸慢慢勾起一抹狠毒得意的笑:该死的小贱人,现在就让你再拿大会儿,等我拿到真凭实据,一定要把你折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低下头的裴元歌,嘴角也弯起淡淡的笑意,鱼儿上钩了!

  锦绣良苑中正好圈着一处温泉,建造的时候因势利导,将此处修建得宛如山林花房一般,绿萝缠绕,鲜花绚烂,中央的温泉池里,氤氲的热气袅袅腾空,混杂着叶子的清新,花朵的芬芳,以及庄子上的清新空气,融合成一种独特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章芸主动请缨要伺候她,裴元歌哪会客气,将她指使得团团转。

  忙活了半天,裴元歌终于要泡温泉了,章芸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大大的,发誓一定要看清楚她的背部到底有没有红色印记。然而,裴元歌却声称害羞,绕到屏风后面轻解罗衫。章芸在前面候着,不住地咒骂,害羞什么?待会儿不还是要光着出来?

  然而,当裴元歌出来时,章芸一看,却气得差点吐血。

  虽然将外衫和里衣都脱掉了,但是……但是……。这小贱人却用浴巾将自己裹了起来,上到肩膀,下露小腿。最可恨的是,那浴巾堪堪好遮住了印记所在的位置,一丝一毫都看不到!这小贱人该不会是故意的吧?章芸咬牙切齿,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没事,还有机会,到了温泉里,她总要解开浴巾吧?不然怎么泡?

  到了温泉池里,裴元歌果然解开了浴巾,但是……但是她却将身体都浸泡在水里,只露出了头!

  贱人!贱人!贱人!

  在旁边忍受着裴元歌的颐指气使,挑衅嘲弄,还陪了半天笑脸的章芸差点暴走。怒极反而生智,忽然假作失足,朝着裴元歌所在的方向跌落下去。骤然不防备的情况下,裴元歌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起身闪让,露后背,章芸趁机望去,皓如白玉的背部光洁无瑕,完全没有印记,却还残留着一丝朱砂的红。

  果然没有,或者说,果然是用朱砂画上去的!

  章芸心中狂喜,也顾不得落水的狼狈,紧紧地抓住裴元歌纤细的手腕,眼眸锋锐如刀,厉声喝问道:“你根本就不是裴元歌!你到底是谁?”

  第一次发公告,要入V了

  呃,昨天忙着赶稿子,忘记发公告了,汗滴滴,蝴蝶果然是只粗心的蝴蝶~

  接到通知,《重生之嫡女无双》,也就是本文,在今天就要上架了,谢谢亲们一路以来对蝴蝶的支持,也希望以后亲们能够继续支持蝴蝶~O(∩_∩)O~

  呃,不厚道地小小剧透下,今天V章一万五哦,悄悄告诉大家,九皇子有出来哦~还有,姨娘要发难了哦~再然后,姨娘快要倒霉了哦~再再然后,很多人都在期待的大小姐裴元华就快回来了哦~再再然后……。呃,那就不能再说了~

  哈哈哈哈,好了,总之一句话,V后,蝴蝶会继续努力,好好更新,希望亲们能够继续支持蝴蝶!

  三鞠躬下台~O(∩_∩)O~

  058章 真假裴元歌,姨娘发难!文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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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地被章芸抓住,裴元歌微一闪神,随即否定道:“我不知道姨娘在说什么?”

  “别想再蒙骗我,真正的裴元歌,背上有朵红色的花形印记,那是她母亲明锦留下来的,无论怎样都不会消退,而不是像你这样用朱砂画上去,一遇水就会不见!”章芸眼睛里闪烁着亮得刺眼的光,长久以来被裴元歌压制所积压的怨气,终于在这时候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如山洪般完全爆发出来。

  闻言,裴元歌下意识地转头,朝后背望去,神色惊慌。

  她当然是看不到自己的后背的,而这个动作更表明,她不是裴元歌!

  章芸心中畅快难言,咄咄逼人地问道:“是舒雪玉派你来的,对不对?趁着真正的裴元歌病重,偷梁换柱,假冒裴府四小姐。安排倒是天衣无缝,可是,你太得意忘形了,表现出太多跟裴元歌不相符的破绽!老爷许久没见这个女儿,没有察觉到,可是我不同!从三岁开始,裴元歌就在我的掌控之下,我能预料到她对每件事情的反应,你根本不可能是裴元歌!真正的裴元歌在哪里?或者说已经死了?舒雪玉让你假冒裴元歌,就是为了放她出来,帮她争宠,再来跟我作对,是不是?”

  出乎意料的,在她的逼问之下,裴元歌反而平静起来。

  手奋力一挣,挣脱了她的钳制,慢条斯理地取过池边的纱衣,披上。裴元歌这才转向章芸,清丽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浑不在意地道:“我说章姨娘怎么突然殷勤起来,要伺候我泡温泉?原来是为了查看我背上的印记。”

  声音清冷若玉珠相撞,悦耳却又带着一股挑衅之意。

  章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被拆穿了,她居然还能如此镇定?

  “你根本就不是裴元歌!而且,我有证据!你以为,在揭穿这件事后,老爷还会把你当做女儿一样疼爱?还是说,你以为舒雪玉那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能够救你?你清醒清醒吧!现在我拿捏着你的把柄,如果你不想失去现在这一切,你应该要听我的话,跟我合作,不然……。”她没有再说下去,没有说出口的威胁,才是最可怕的。

  当众揭穿这一切,是她一时灵机所动。

  因为章芸发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如果这个假冒的裴元歌能够跟为她所用对付舒雪玉,那真是一把无往而不利的尖刀!

  “真正应该醒醒的人,是姨娘你吧?”裴元歌轻蔑地道,“就算我不是裴元歌,那又如何?姨娘你又有什么所谓的证据证明?晚间的那些菜肴,我完全可以当做没这回事。至于背上的印记……。”红唇微抿,明眸湛然,带着浓浓的嘲笑意味,“姨娘好像忘了,现在在裴尚书的眼里,我就是他心爱的女儿裴元歌。脱衣验身,查看女子背上的印记,对女子来说是何等的羞辱?你认为,裴尚书会因为你的几句猜疑,就对他心爱的女儿做这种事情吗?我看姨娘是被这温泉的水温弄昏头了吧!”

  章芸一怔,原本火热的心微微冷却下来。

  的确,女子清白如玉无价,平白无故的,没有任何证据,只凭着她的猜疑,以老爷对这小贱人的宠爱,恐怕根本不会答应给小贱人验身。甚至,老爷会猜疑,认为她对裴元歌不怀好意,所以才故意提出这种羞辱她的事情……。就算老爷一时想不到,这小贱人也会让老爷想到的!

  虽然如此,章芸却不想失了气势,紧盯着裴元歌道:“如果连这点手段都没有,我还怎么做裴府的掌府姨娘?”

  “不是我小看姨娘。以前对着姨娘,我还要伪装敷衍下,可是,现在,只要裴尚书不在眼前,我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太弱了,那些幼稚低劣的手段,我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够破掉。你可以否认,但事实摆在面前,你被我带到庄子上来!现在,姨娘你,失,宠,了!”听着章芸的恫吓,裴元歌反而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随着周遭的水纹层层荡漾开来,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被揭了底还敢这样嚣张?章芸简直忍无可忍,伸手就想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丫头一耳光。

  裴元歌反应很快,猛地抓住她的手,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冷冷地盯着她。那种冷冽的眸光,甚至让章芸有种胆寒的感觉,她不明白,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为什么能够这种慑人又骇人的眸光?就像……。就像被厉鬼缠上身一样!

  “其实,想除掉我,姨娘还是有机会的,要不要试一试?”裴元歌忽然一笑,带着诡异的妩媚。

  章芸莫名地感到一阵恐惧:“什么?”

  “在这里,就这样,你拉着我的手,我拉着你的手,我们一起沉下去,如何?”在这无人的温泉房内,在这水汽弥漫的地方,在章芸的威胁下,前世的记忆突然间如潮水般涌上来,满心满眼的恨,使得裴元歌整颗心都是冷的,就连温热的温泉水,都无法拂去那被湖水灭顶的冰冷,“姨娘,你敢吗?”

  因为割肉疗病,她轻信了章芸,把她当做母亲一样敬重爱护。

  那一年盛夏,章芸生了重病,浑身出满了脓包,要把长出来的脓包一个一个挑破,再一点一点地上药。那样繁琐污秽的事情,连裴元华和裴元容都不愿意接手,而她却害怕丫鬟们照顾得不用心,整整半个月,她守在她的床边,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挑破脓包,上药。最后章芸好了,身上甚至连一个疤痕都没有,而她却劳累过度病倒了;

  那一年初春,她刚嫁入万府一年,打理铺子才刚起步,正是银钱紧张时,章芸写信说她急需钱用,她二话没说,变卖丰厚的嫁妆,以及陪嫁的铺子,凑足银钱寄给她,被公婆说她心向娘家,给了她好一阵子的冷脸瞧,直到万家的铺子有了起色才算完。但事后,她没有一丝埋怨,也从未追讨过那些银钱;

  ……。

  因为把她当做母亲,女儿为母亲做任何事都是天经地义的,所以,她从无怨言。

  在裴府的时候,因为章芸的疼爱,她百般容忍裴元容的无理挑衅;在万府的时候,因为记着她的慈爱,尽管主持中馈,打理铺子,家务矛盾,生意竞争,种种的磨练让她浴火涅槃,变得机敏睿智,不再是愚钝幼稚的裴元歌,可是,她却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章芸别有居心。

  她能够看破生意场上所有的手段诡计,却始终没有看清身边最亲的人,只是因为,相信,没有防备心!

  所以最后,遭受灭顶之灾!

  在被冰冷的湖水吞没的那一瞬间,她怨恨万关晓,怨恨裴元容,怨恨桂嬷嬷和白薇白芷,但在心底,最怨恨的,却是不在眼前的章芸。因为对章芸,她有着远比那些人更深厚,更真挚的感情,却没想到,原来一切都是一场笑话,这位慈爱的姨娘,居然是她所有悲剧的幕后黑手!

  “陪我一起沉下去,姨娘,你敢吗?”裴元歌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那双眼眸,似乎漆黑冰冷似乎不含任何感情,又似乎带着近乎疯狂的火焰……章芸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是,这种眼神让她感到危险和害怕。一时间,莫名的身体僵硬起来,思绪似乎也被这样的目光盯得凝滞起来,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许久,章芸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颤抖软弱得连她都不敢相信。

  这声音也唤回了裴元歌的神智。

  微微一笑,松开了章芸的手,那种令人感到压抑沉闷的感觉也在瞬间烟消云散,裴元歌舒适地感受着温泉的温暖,轻笑道:“姨娘害怕了,是不是?只是这样就害怕了?姨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胆小懦弱啊!”黑玉般的眸子轻轻一扫,红唇微启,轻轻地吐出几个字,“既然没这个胆量,那就滚吧!”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句,更能表现出蔑视和不屑一顾了。

  但这次,章芸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愤怒,方才那种莫名诡异的感觉似乎还萦绕在周身,让她觉得,只想离眼前这个豆蔻少女越远越好!顾不得自己周身都被温泉水湿透了,章芸就这么地跑了出来,连会不会着凉,会不会被庄子上的下人看到都不在乎了,一口气跑回自己的厢房,喘息好久,才慢慢平静下来。

  见鬼了是不是?小小的女孩,怎么会有这么骇人的眼神?

  温泉房内,裴元歌靠在枕石上,仰头望着雕花的房顶,慢慢合上的眼眸中带着一丝后悔。

  还是冲动了!

  原本以为,经历过生死后,再次面对这些人,她已经能够冷静,没想到方才被章芸一激,竟然又爆发出来,甚至冲动得想要跟她一起死在这温泉房内!的确冲动了,章芸是罪魁祸首,但这样死太便宜她了,要夺走她所有的权势,宠爱,财富,让她活在活生生的地狱里!何况,还有裴元容和万关晓,这两个人,还好好地活着呢!

  如果说镇国候府的婚约,万关晓有插手的话,那他现在应该就在京城。

  不过没关系,她相信,总会有再遇见的那天的。

  正默默地盘算着,裴元歌猛地睁开眼,朝着身后望去,厉声喝道:“谁在那里?给我出来!”

  绿萝微动,露出一道炫黑身影,身材颀长,脸上戴着一个银光闪闪的面具。他倚在绿萝前,双手抱胸,虽然被面具遮着,看不到表情,但莫名的,裴元歌就是觉得,此刻他的脸上,必定带着若有若无,难以捉摸的笑意,秀眉微敛:“又是你?”

  跟到庄子上来,这个银面人是冲她来的吗?

  “好一招故布疑阵,请君入瓮!裴四小姐身为女儿身,真是可惜了!”银面人颇为惋惜地轻叹一声,宛如黑曜石般的眼眸却若有所思地盯着池水中的裴元歌。因为要泡温泉的关系,濡湿的黑发用一根白玉簪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虽然披了纱衣,但被泉水浸湿后,更是轻薄得仿佛透明一般,紧紧地贴在羊脂玉般的肌肤上,加上温泉房中氤氲的热气,若隐若现得更加引人遐思。

  黑眸如玉,朱唇若点,原本清丽脱俗的容貌,在这样暧昧的氛围下,变得格外诱人。

  除了那冷静得有些不寻常的表情,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个豆蔻年华的美丽少女,虽然说大宅里的女子都不易,但无论如何,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能够这样截然相反的两张脸呢?人前娇憨无邪,人后冷静睿智。尤其这次对付姨娘的方式,故布疑阵,欲擒故纵,精彩得连他都想要为她鼓掌叫好。

  还有……。

  光彩流转的黑眸微微沉凝了下,还有刚才,握着那姨娘的手时,那双眼眸中所折射出来的疯狂,愤怒,仇恨……。那种强烈可怕的感情,有着强大的感染力,连他在一旁看着,都似乎能够感觉到那一刻她滔天的怨恨,和清晰冰冷的杀意。这一切,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女孩身上?

  裴元歌眸眼为凝:“阁下什么意思?”

  银面人指了指她的后背,轻笑道:“你背上是用了药粉吧?在水中浸泡的时间长了,所以那朵红色印记又显露出来了!”轻咳一声,没说出那么一朵红花,盛放在洁白的背上,是一种怎样诱惑。若非他定力惊人,很难保不会为之所动。

  裴元歌的眼眸再度变得冰冷起来:“你在那里藏了多久?”

  “不算久,不过总在裴小姐进来之前,可惜,没看到什么要紧的。”银面人漫不经心地道。

  也就是说,连她解衣入浴都被看到了!裴元歌的神色更冷了,若非今天为了戏弄章芸,她特意用浴巾包了身体,岂不是被他看完了?该死的淫贼!心中恼怒渐涨,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微笑起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妩媚:“听阁下的语调,似乎若有所憾。怎么,之前不是说只劫财,不劫色,今儿就反悔了吗?既然这样,阁下要不要下来,看个清楚?”

  玉臂从水中伸出,拔下玉簪,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漂浮在水面上。

  这个动作,她做得优雅而赏心悦目,衬着如玉的容貌,再加上温泉房内这种暧昧的氛围,有着一种十足的诱惑力。

  以银面人的定力,也忍不住有些意旌神摇,下意识地别过脸去。普通女孩遇到这种情况,还不早就惊慌失措地遮身隐藏,偏她跟别人不一样。完全没想到裴元歌会是这样的反应,但这种出乎意料的感觉,反而让银面更觉得眼前的女孩有趣极了,轻笑道:“没想到,裴四小姐居然如此——”

  话音未落,鼻间忽然闻到一股甜香,脑海一阵眩晕,回忆瞬间定格在那只玉簪上。

  玉簪中藏有迷一药!

  她刚才那样做,只是为了迷惑他,好有机会放出玉簪中的迷药!霎那间,银面人便想到其中关键,可惜他醒悟得太晚,迷一药的药力,比他想象中的发作得还要快,只是瞬间,他就浑身僵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心中暗恨,刚才就不该那么君子地转过脸去,不然一定能发现异常,及时地拦住她!

  太大意了!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裴元歌打算怎么做?

  如果说,她要揭开他的面具的话……银面人眸光微寒,他要得到七彩琉璃珠的事情,不能被任何人知道。而裴元歌聪明狡诈得防不胜防,他完全没把握,能让她彻底保守秘密,除非放弃,否则死的人不只是他。但是……他舍不得放弃,他想要为那个人拿到七彩琉璃珠!

  如果真的到了这一步,就算对裴元歌有欣赏,有好奇,也只能杀了她灭口!

  正紧张地思索着,忽然觉一阵微风袭来,带着幽幽的清香,一块柔滑的丝绸绣帕罩在他的脸上,遮挡住他的视线。接着,耳边响起出水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穿戴衣衫的声音,然后慢慢地朝他走来,在他身畔停住。因为被遮挡住了视线,所以其他感觉变得格外敏锐,他甚至能够闻到淡淡的女子幽香,跟他脸上的绣帕的气息一模一样。

  忽然小腿上一疼,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白痴,虽然我不知道那天你是不是冲我来的,但既然遇过险,我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没有?”裴元歌怒道,想到自己的清白几乎毁在眼前的人眼里,心头又是一阵怒气,接二连三地朝着他拳打脚踢,直到气喘吁吁,再无力气才作罢,恨恨道,“你应该庆幸你什么都没看到,而且刚才转过脸去,否则,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犹有余怒地又踢了他一脚,裴元歌这才愤愤然离开。

  没有揭开他的面具?银面人有些惊讶,又有些释然,但随即又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裴元歌的花拳绣腿,自然对他没什么伤害,但是,栽在同一个人手里两次,尤其是栽在一个女人手里!他觉得,他真的有必要好好反省反省了!还有……。

  又过了一会儿,迷一药的药效渐渐散去,银面人恢复了行动能力,掀开来脸上的绣帕。

  光洁的丝帕上,绣着一朵半开的蔷薇花,绣工精致,栩栩如生,犹自带着伊人身上的淡淡幽香。银面人将丝帕握在手中,慢慢地握紧,眼眸中闪过一道精芒。

  裴元歌,我记住你了!

  出了温泉房,裴元歌片刻也不停地回到厢房,见紫苑和楚葵都在,这才松了口气。

  在迷倒银面人的时候,她的确生过揭开面具,看看他是何方神圣的想法,但很快就压抑住了。如果她之前的猜测没错,这银面人不是普通的盗贼,而是家世显赫,身份尊贵的人,这样隐藏身份行事,多半事情不能见人,如果被她发现身份,会不会索性杀她灭口?而那时候,她又该怎么办?先下手为强杀了他?若他真的身份高贵,这一死肯定会引发骚动,到时候很难说她能够逃过?

  就算他只是一时兴起逗她玩,如果发现这人身份很高,那她是不是还得上前拜见,并且说他逗得好,逗得妙,逗得呱呱叫,欢迎他再来逗她玩?想想都觉得憋屈!

  所以,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假装把他当做普通盗贼,揍他一顿出气比较划算。

  以他以前的言行来看,从未做过危及她性命或者清誉的事情,就算有所图谋,暂时来说,应该不会很危险。所以,她也没必要将矛盾激化,弄得不可收拾。只是……。裴元歌有些恼怒,裴府的护卫都是吃干饭的吗?居然被那银面人大咧咧地闯到温泉房来,差点毁了她的清白!

  上次他虽然闯到裴府,但很快就被察觉,而且之后这些日子都没动静。

  显然,裴府的守护还是很森严的,银面人不敢轻易去闯,所以她来到庄子上,便给了他机会。这样看来,还是呆在裴府安全点!裴元歌默默地盘算着,始终抹不去心头的疑窦。

  这个银面人,三番两次地针对她,到底所为何来?

  章芸原本以为,裴元歌好不容易把她折腾出来,肯定会出幺蛾子,最少呆上十天半月才会回裴府,没想到才第二天清晨,裴元歌便动身回裴府,百思不解之余,忍不住拿怀疑的目光看着身旁的绿衣少女,这个小贱人不会又耍什么花招吧?难道小贱人准备回去告她的状,说是因为她才早早回来的?

  “姨娘看我做什么?”裴元歌扬眉,“若是姨娘舍不得庄子,不如我禀告父亲,让姨娘在庄子上好好休养休养?”若不是怕银面人又生事,这会儿就算章芸想走,都不可能走得了!

  不过……。算了!

  这一趟也没白来,让章芸笃定了她是假装的,又给了章芸发难的证据。现在就看章芸能有什么手段,让这件事爆发出来。届时……。这裴府后院,就真的要变天了!

  而为了激章芸早日爆发,一路上,裴元歌没少刺激章芸。

  等到裴府跟前,章芸下车时,已经憋了一肚子的气,偏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发作。怒气冲冲地回到四德院,想到这些日子受到的羞辱,再想到裴元歌的身份,就更觉得怒气冲天!明明恨之入骨的人,把柄就在自己手里,却无法发作,还要看她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这种情形,怎一个郁闷了得?

  “容儿呢?”章芸忽然想起许久不见的女儿,问道。

  王嬷嬷忙禀告道:“三小姐在采薇园呢!”

  章芸不由得有些奇怪,容儿性子最活泼,怎么从跟着舒雪玉出去一趟后,就整日把自己关在房内不出来?难道说被老爷骂了那一顿,冷落她,心里难受得连面都不露了?到底是她娇宠的女儿,章芸放心不下,暂时按捺下对裴元歌的怨恨,带人来到了采薇园。

  豪奢华丽的房间内,裴元容正低头刺绣,神色专注,听说章芸来了,神采飞扬地喊道:“娘!”

  见容儿似乎没受影响,章芸这才稍稍放心,走过去,慈爱地道:“怎么这些日子总闷在屋里,也不出去,也不来瞧瞧娘?”瞥眼看到她面前的绣绷,已经绣了小半,隐约是些林木的景象,不由更加奇怪,“你这孩子,平时不是最不喜欢刺绣吗?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绣起绣图来了?”

  裴元容容光焕发:“这可不是一般的绣图,这是五殿下托我绣的!”

  “五殿下?”章芸果然吃了一惊,却是既惊且喜,“容儿,你怎么会遇到五殿下?五殿下又怎么会托你绣这副绣图?”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柳贵妃的赏花宴上,她本想让女儿大展锋芒,谁知道容儿自作聪明,偷换了裴元歌的诗,弄巧成拙,反而污了名声。原本以为再没指望了,谁知道容儿居然攀上了五殿下!

  “就是那天,我跟着舒雪玉出门巡视铺子,结果正好遇到五殿下来买丝线,五殿下见了我,就让我帮他绣这副雪猎图了!”裴元容简略地道,没有说五殿下原本是想让裴元歌绣的,反正,最后五殿下还是把绣图交给她了,只要她绣好这副雪猎图,必定能够得到五殿下的另眼相看。

  因为她说得太简略,就让章芸误会了。

  容儿的刺绣手艺一般,就算显露了手艺,也不可能让五殿下托付她绣图,那唯一的解释就是,五殿下看上了容儿,绣图只是个借口。想到这里,章芸不由得心花怒放,五殿下是皇后所出,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后族实力雄厚,太子之位十拿九稳,容儿就算做个侧妃,将来也可能是妃,甚至贵妃,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娘,你看我绣得如何?”裴元容自我感觉良好,拿着绣绷问章芸。

  傻孩子,绣图只是借口,五殿下只是想亲近你而已!章芸含笑瞧了她一眼,点点她的额头,道:“当然是好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这片心意!你好好绣,需要什么绣布,什么绣线都告诉娘,不管多金贵的,娘都一定替你弄来!”总算容儿熬出头了,没白费她的一番苦心!

  裴元容更加相信自己手艺出众,否则不会连娘都这样说。

  这样好的手艺,不能被粗俗的绣线和刺绣工具埋没了!裴元容点点头,立刻列出一大串的绣线和刺绣工具来,其中许多她根本用都没用过,只是听说很珍贵,很难得,便一股脑地列了上去。

  女儿与五殿下攀上关系,这绣图至关重要,章芸自然不会吝啬。但其中有些东西却是有钱也未必买得到的,想到娘家哥哥章显是御史台的御史,也许会有门路,又给章府写了封信。没想到就这样巧,章显恰巧认识一个皇商,专供宫廷丝线,正好能够采买得来,托章显的夫人送了过来。

  “麻烦嫂子走这一趟,喝杯茶润润嗓子!”章芸拿到东西,笑逐颜开。

  当初章府也算官宦人家,章芸身为嫡女,却不嫁做正室,挤破头到裴府做个姨娘。除了她的父亲和嫡亲哥哥,别人都十分不解。但随着这些年裴诸城的步步高升,章芸在裴府权势渐重,章府也得了许多便利,不说别的,章显这个御史,也是卖了裴诸城的面子。因此,虽然章夫人薛氏对有个做姨娘的小姑感到羞耻,却也不敢在章芸面前拿大,忙道:“姑奶奶说得什么话?原本是几句话的事情,以后姑奶奶再有需要,只管提就是,方便得很!”

  拿东西的时候笑逐颜开,平时遇上事就甩冷脸子瞧,如果不是要借助裴府,薛氏真想一帕子甩到她脸上去。

  不过,好在女儿文苑争气,才貌双全,如果能选上今年的待选,从今往后就不必再看这小姑的脸色了!

  拿到东西,容儿的事情暂时放下心事,想到进来越发嚣张的裴元歌,章芸又忍不住觉得恼怒憋屈,只压得心口疼。见她面露痛楚,薛氏忙问道:“姑奶奶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裴元歌那个小贱人!”章芸恼怒地道。

  自家嫂子也不是外人,尤其对方是裴元歌,因此章芸也不隐瞒,将事情的原委如实说了一遍,再次提到拿捏着对方把柄却无法发难的郁闷,章芸仍觉得有些提不上来气。虽然偶尔也会想起那晚在温泉房,裴元歌骇人的眼神,但这些日子下来,章芸越想越觉得不可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眼神?

  恐怕是自己真被温泉房的温度弄得头晕了,一时间出现了幻觉。

  薛氏一听,忍不住大惊失色,怒道:“竟有这样嚣张放肆的人?居然敢冒充尚书府的嫡小姐?这还了得!不如我回去转告老爷,让他参上一本,这样裴尚书也不能袒护那小蹄子!”

  这个嫂子,真是没脑子!章芸白了她一眼道:“嫂子别说昏话,这是裴府的家事,怎么能闹上朝堂?若是闹了上去,为了裴府的颜面,就算那裴元歌是假的,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她是真的了!”再说,这种事情太影响裴诸城的名声,绝不可取!

  “姑奶奶若不想闹大,也有私下解决的法子。我看姑奶奶就是人太实诚了!”薛氏逢迎着,附耳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话。

  本来章芸还有些不耐,然后听到半路,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更好的法子。

  若照这法子来,老爷就不得不让人验明裴元歌的身份,而且恶人又不用她做,甚至,她可以做个“维护”裴元歌名誉的好人。既能拆穿这小贱人,又不用她做恶人,让老爷怀疑她居心不良,一举两得!想着,章芸轻轻地拿绢帕缠着手指,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意。

  裴元歌,我让你再嚣张!

  这次看我怎么揭下你的画皮,露出本相来!

  算计已定,各种人手都已经准备好了,章芸为了置身事外,不让人疑心这件事是她挑起的,又故意称病,将理事之权交给了裴元歌舒雪玉。这段时间,这种交接已经有两次,裴府的人都习为为常,最多再悄悄议论两句“章姨娘快失宠了”的话题。舒雪玉本就对章芸深具戒心,害怕她利用理事之权耍手段,能够交到元歌和她手里,更加放心,也没多想。

  只有裴元歌敏锐地察觉到异样。

  章芸现在的处境危如累卵,既要保住理事之权,又要尽快想办法承宠,这个时候,就算真的有病,也应该瞒着不报,免得这两件事都受影响。她却反其道而行之,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裴元歌眸波流转,露出了浅浅的笑意,终于要引发真假裴元歌的事端了吗?

  好,那就让章芸看看,她怎样一步步把自己引到地狱里去的吧!

  从那日裴元歌挑选丫鬟起,裴诸城就察觉到,这个女儿年幼归年幼,偶尔冒出的想法和点子,却连他也要感到惊讶,再加上那次采薇园失窃,更让他对裴元歌另眼相看,倒是来了兴致。但凡无事,便来看裴元歌理事,顺便也算表明态度,为裴元歌撑腰,有他在,裴府下人更加不敢怠慢。

  对于裴诸城的这种偏爱,章芸曾经觉得愤怒,但现在,却是个绝好的机会。

  于是,在章芸称病的第三日,算好时间,章芸带着一脸病容来到静雅堂,看到裴诸城、舒雪玉和裴元歌都在,还有一众大小管事,以及管事娘子,林林总总站了满院子。这件事,人越多,对她越有利!章芸面上带笑,提裙进了大堂,笑着对堂上三人拜了下去。

  舒雪玉不喜做戏,也不想起争执,懒得理她。

  裴元歌却堆起盈盈笑意,娇憨贴心,玉雪可爱:“姨娘病着,怎么又出来了?小心吹了风,快进来坐!”表情语气词句满是体贴关爱,没有丝毫破绽。心中却在暗笑,病了两日,突然出来,看来是准备在今日发难了。也好,她倒要看看,章芸准备用什么手段把自己摘掉。

  裴诸城也道:“正是,你正病着,别乱走!”

  含笑望了眼裴诸城,章芸这才道:“婢妾原本也不该出来,免得过了病气。只是刚才收到大小姐的来信,说她和文苑那孩子在庆福寺的祈福已经结束,正准备回来,想必过几日就能回府了。婢妾想,老爷素日里极疼爱大小姐,必定记挂,所以特来报信,免得老爷徒增担心。”

  提到孩子,舒雪玉神色一黯,随即又是一阵心痛愤怒。

  她原本也曾经有过一个孩子的,可是……。看向章芸的眼眸顿时充满了仇恨,随即收敛,将身旁的元歌微微揽紧了些。也许,这辈子她不会再有孩子了,所以当初明锦把元歌交托给她。这次,绝对不能再让章芸害死元歌,绝对不能!

  裴诸城一向疼爱这个才华横溢的大女儿,听说她要回来,极为高兴:“这个丫头,一去几个月,除了我过寿时捎回来的寿礼,连个平安也不报。等她回来,我非要好好教训教训她不可!”说是教训,言辞和神情中却尽是欢欣之意。

  正满堂欢庆的时候,门房上却忽然有人来报,称有人要找四小姐。

  “找我?”裴元歌有些莫名其妙,瞥眼看到章芸眼眸中光芒闪烁,心中顿时有了底,静静地问道,“来人可说是谁?为什么找我?可有拜上名帖?”

  “这……”门房犹豫道,“其实,他们也没说找四小姐,只说找……”

  听门房答得糊涂,裴诸城眉头紧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刚明明说是找四小姐,怎么又说没说找四小姐?”

  门房为难了半天,道:“奴才也说不清楚,不如把人领来,老爷当面问?”

  “等一下!”舒雪玉叫住门房,淡淡道,“来人是什么样的人,这你总该知道吧!”门房素来是章芸的心腹,不然那晚不会连她都敢拦阻。故意禀告得这样含糊不清,又与元歌有关,谁知道在捣什么鬼?还是小心为妙!

  “是一对老夫妇。”门房不得不答道。

  舒雪玉闻言,厉声喝道:“胡闹!四小姐是裴府的嫡出小姐,清誉何等要紧?求见的人中既然有男子,虽然是老人,但也要防着外人口舌,怎么就干冒冒失失地要把人领进来?做了这么久的门房,连这点子眼力劲儿和机灵都没有吗?若是不认识的人,也不报名帖,怎么就能随随便便让他们进裴府?”

  “这……”门房没想到第一关就在舒雪玉处卡了壳,求救地望着章芸。

  章芸不动声色地比划了几个手势,门房恍然大悟,忙道:“夫人不知道,那对老夫妇在门边又哭又闹,引得来往行人关注,指指点点。若是不让他们进来,把事情弄清楚,恐怕对裴府的声誉更加不利。因此,奴才想着不如把人叫进来问清楚。”

  听她说得有理,舒雪玉沉吟了会儿,道:“元歌,你随我到屏风后去!”

  有舒雪玉替她出头,裴元歌乐得省事,点点头,到屏风后面坐定。舒雪玉转过头,似笑非笑地道:“章姨娘你呢?”

  这种事情,章芸那肯缺席?但舒雪玉和裴元歌都隐身屏风后面,以示矜贵,她又哪里肯自贬身价?当即笑道:“多谢夫人体贴,婢妾扶夫人到屏风后面去!”想到裴元歌很快就要被揭露,舒雪玉也要跟着遭殃,心中极是高兴,也不在乎做低伏小地伺候舒雪玉一回。

  见她神情异样,舒雪玉更加戒备。

  不一会儿,两人便被带到,都穿得破破烂烂的,约莫三四十岁,乍一看似乎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但若细看,就会察觉两人的眼珠不安分地滴溜溜转着,带着一股狡诈无赖的味道。进了静雅堂,畏畏缩缩地跪倒在地,猛地就大哭起来,悲声道:“大人,求求你发发慈悲,把草民的女儿还给草民吧!草民就只有这一个女儿,先前是猪油蒙了心,才把她送过来。可那毕竟是草民的女儿啊,虽然穷,却也是金娇玉贵地养着,一点重活都不舍得让她做的啊!”

  裴诸城皱眉道:“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女儿,把话说清楚!”

  “草民是甘州人士,姓李,叫李大勇,这是草民的媳妇赵氏。早民命中无子,只有一个女儿名唤娇莲,当做心肝宝贝儿一样疼着。谁知道,就在几个月前,有几个穿着很好的人经过草民家,见到草民女儿,忽然眼前一亮,说像,真是太像了!草民不知道怎么回事,然后那人就走过来,跟草民说,愿不愿意把女儿送到富贵人家享福。”

  李大勇说到这里,赵氏突然推搡他一把,哭道:“都是你不好,把我们好好的女儿送到别人家!”

  裴诸城听得直皱眉头,打断他们道:“你们既然是甘州人,怎么找女儿找到京城来了?再说,我们府上最近并没有新纳的姬妾,恐怕你们是找错地方了!”

  “大人这话太过了,草民就是再穷,也没有卖女儿去做妾的道理!”李大勇突然激烈地嘶吼道。

  这话一出不打紧,屏风后的舒雪玉和裴元歌同时用异样的目光看向章芸,李大勇这样的人,都知道宁为穷人妻,不做富人妾的道理。章府可是官宦人家,章芸又是嫡女,怎么巴巴地到裴府来做妾?尤其,这人还很可能就是章芸找来的,这一巴掌扇得真够响亮的!

  章芸表面平静,手中的绢帕却又成了麻花辫。

  这个泼皮无赖,明明是让他来对付裴元歌的,提什么卖女做妾?

  裴诸城越听越糊涂,只觉得这人说话颠三倒四,夹缠不清,耐着性子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说他们家小姐嫁过去十多年了,膝下也没个孩子,要接了草民的女儿过去养着。草民就想,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情?问了许久,那人才说实话,说是那家的大人娶了位平妻,生了女儿后不久就过世了。大人对那位平妻的女儿爱之入骨,却不巧那孩子病死了。偏巧草民的女儿跟那平妻长得很像,他们家小姐就想让草民的女儿假冒那位平妻的女儿。那人给草民保证了许多,又许给草民一百两银子,草民一时昏了头,想着如果女儿能到富贵人家做小姐,也有个好的前程,加上那人又是甘州大族的下人,就答应了。”

  赵氏突然抓住他,哭着喊道:“你个杀千刀的,你凭什么把我的女儿卖出去?别说富贵人家,就算到皇宫做公主,我也不稀罕,我要我的女儿,你把女儿还给我!”

  裴诸城本来只是随意听着,听到平妻二字,心中一突,再听到后面的话,脸色顿时全变了。

  屏风后,舒雪玉也随着李大勇的话,慢慢睁大了眼睛,甘州,那不是她的娘家所在吗?听这李大勇说的话,怎么那位大族小姐像是再说她?而他们的女儿……。转过头去,望着同样愕然的裴元歌,难道他们说的女儿,是指元歌?眼眸微微眯起来,这个章芸,果然又要生事,意图对元歌不利!

  而裴元歌听着这番话,已经明白了章芸的全部算盘。

  找这么一对夫妻过来假装她的亲生父母,闹着要女儿,只要事情闹得大了,大到不可收拾,再加上有心人的挑拨,说不定到最后父亲还真要验身,以证明她的清白!果然是好算计,自己不用开口,让那对夫妇替她叫屈,说不定待会儿还会表现变现她的慈爱,以及对自己这个四小姐的爱护。

  外面,裴诸城的声音已经凝重了,带着些许怒气:“哦?那你说的那个大族小姐,姓什么?”

  “姓舒,是甘州出了名的望族舒氏一族的嫡小姐。听说祖辈上还出过阁老,和好几位太傅,她父亲现在是原州右布政使。就是因为是这样的大族,草民想着不会骗人,这才答应了。”李大勇说着,泣不成声地磕头道,“可是,没多久草民就后悔了,草民就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草民的媳妇,大人也看到了!草民打听到舒家小姐嫁到了京城,就变卖家产,一路找来京城。”

  说着,从胸口取出十大锭银子来,摆在地上。

  “这是当初舒家给的银子,草民都带来了,这一路上有多苦都没敢花一个子儿,只求大人发发慈悲,把草民的女儿还给草民吧!”李大勇说着,不住的磕头。看他们一身风尘仆仆的破烂模样,似乎吃了不少苦头,却还留着那十大锭银子,那模样,实在令人为之动容。

  赵氏也跟着哭诉道:“大人,民妇听说,大人还有三个女儿,可民妇只有这一个孩子啊!”

  裴元歌在屏风后面微微点头,演技不错。

  看着眼前这对痛哭不已的夫妻,若他不是裴诸城,说不定也要为他们打抱不平。但他是裴诸城,照这对夫妻的话说,是舒雪玉派人带走他们的女儿,偷梁换柱,而他们的女儿,显然指的就是他宠信不已的小女儿歌儿!事情牵涉到他的妻子和女儿,这叫他如何能认?强忍着怒气,淡淡问道:“你们女儿今年多大?长什么模样?有没有胎记什么的?”

  赵氏忙道:“小女娇莲,今年十四岁,她是六月初三的生辰,因为出生时荷花盛开,所以叫做娇莲。若说胎记,小女右边耳朵后面有颗红色的痣,是打小就有的。小女是民妇的亲生女儿,与民妇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漂亮,花朵儿一般的人!”说着,抬起头来,水杏眼,细柳眉,姿色不凡,竟真的与裴元歌有着几分相似。

  摸了摸耳后的红痣,再看看眼前的赵氏,裴元歌觉得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倒真是够煞费苦心!

  她这个动作,自然引来了舒雪玉的关注。她被禁十年,对裴元歌的情况不太了解,这时看到裴元歌耳后真的有颗红痣,不由得大吃一惊。但很快就想到,如果这对夫妻是章芸派来的,那很可能是章芸透出去的。正思忖间,耳边已经传来了章芸的失声惊呼:“四小姐,你的耳朵后面真的有红痣!那对夫妻怎么会知道?”

  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厅内厅外的人都听到。

  管事和管事娘子之间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想到之前缩在静姝斋,沉郁平凡的四小姐,再想想现在光彩照人,机谋多断的四小姐,心中都不由暗暗起了猜疑之心。尤其是章芸的心腹,这时候更是肆无忌惮地议论起来,“四小姐是假的”的声音,不住地蔓延着。

  裴诸城心中一沉,察觉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如果他早知道这件事跟舒雪玉和歌儿有关,绝对会私下询问,而不是当着众管事的面处置。可恨门房说得不清不楚,谁也没想到,这对夫妻会突然调转矛头,说歌儿是他们的女儿。他们说得头头是道,被众人听在耳里,想在心中,如果不当众拿出过硬的证据,证明歌儿的确是他的女儿,恐怕往后,歌儿都会活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

  李大勇夫妇当然也听到了章芸的话,知道裴元歌就在屏风后面。

  赵氏当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要朝屏风后面扑去,好在被厅内的丫鬟们及时拦住。赵氏挣扎着,哭喊着道:“莲儿莲儿,我是你娘啊!就算咱们李家再差,可那是你的家,你的根呀,你跟娘回去好不好?娘做你最喜欢吃的红豆粥给你,没了你,娘日日夜夜地睡不着觉,眼睛都快要哭瞎了,你不能丢下娘不管啊!”

  听着屏风外的议论声,一切正按照她的计划进行,章芸心中满是得意,突然走了出去,做出一副惭愧的模样,低声道:“老爷,婢妾刚才不该失声说话。不过,这对夫妻说得头头是道,如果不差个清楚,恐怕对四小姐的名声有损。婢妾记得,明锦姐姐曾经在四小姐的背上留下一朵红色的花形印记。”说着,又转身问道,“你们的女儿,背上可有什么胎记吗?”

  回答的人是赵氏:“没有,小女没有胎记,除了那颗红痣,也没什么特殊的印记。”

  “既然如此,老爷,不如让嬷嬷为四小姐验身,如果她的背上有红色印记,那就证明她是四小姐,而不是这对夫妻的女儿,这样一来,也能还四小姐一个清白公道!”章芸神情恳切,目光柔和,一副为裴元歌着想的模样。

  裴诸城皱眉,想也不想就斥责道:“胡闹!在这种情况下,让嬷嬷给歌儿验身,那不是明摆着怀疑歌儿吗?白白授人以柄!何况,女儿家的清白何等重要,怎么能轻易让嬷嬷验身,传扬出去,别人还以为歌儿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歌儿是我的女儿,血脉相连的女儿,我不会认错的,她就是歌儿,不是什么李娇莲!难道我连自己的女儿都能认错吗?”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还是被斥责,章芸顿觉恼怒。

  “可是,老爷……。”强忍着委屈,章芸故作怯生生地瞧了周遭众人一眼,神色忧虑,“婢妾当然关心四小姐的清白,可是,老爷看看这些管事和管事娘子的神色,恐怕个个心里都有疑惑。若没有十足的证据,婢妾怕府内的谣言不会停息,到时候,四小姐在这府内,可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这正是裴诸城所担忧的事情,但无论如何,他坚持不肯验身。

  赵氏突然嘶喊起来,一副愤怒悲伤的模样:“大人为什么不肯验身?如果那真是你的女儿,一验身就能证明,大人为什么坚持不肯?分明就知道,那是我们家莲儿,你们故意要霸占我的女儿,到底有什么居心?我虽然是个平头百姓,可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就算去告御状,也要把我的女儿要回来!我的心肝儿,我的莲儿啊,你在后面听着娘的话,怎么连个声都不出啊?从小娘就把你疼到骨头里,现在,你眼睁睁地看着亲爹亲娘在外面,怎么就能忍心不认我们呢?”不动声色间,将嫌贫爱富,抛弃亲生父母的罪名加到了裴元歌头上。

  这赵氏倒是机灵!章芸心中暗赞。

  情真意切的哭喊声,引来了不少同情,尤其是管事娘子们,议论声纷起。

  章芸叹了口气,再度劝道:“老爷,眼看着事情都到这个地步,咱们明明有法子,却不肯验,难免让人觉得我们是心虚。为了四小姐着想,还是宣名可靠的嬷嬷过来吧!”只要一验身,发现裴元歌没有红色印记,或者印记是假的,那么她和舒雪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裴诸城突然发怒,猛地喝道:“章芸,你三番两次地要让歌儿验身,到底有什么居心?”连他一介男子,都知道找嬷嬷验身,对女子来说是件多羞辱的事情,难道章芸身为女子反而不知?

  章芸吓了一跳,忙跪地道:“老爷,婢妾只是为四小姐着想,绝无他意!”

  李大勇夫妇哭喊纠缠,管事们议论纷纷,章芸又一再提议验身,所有的事情都弄得裴诸城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暗暗地把门房恨上了。今天这事,若非门房不晓事,没把话说清楚,何至于闹到现在不可收拾的地步?待到这次事了,门房上的人统统都要换掉!

  眼看着事情陷入了僵局,裴元歌就知道,自己出场的时候到了。

  对着舒雪玉微微一笑,抚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裴元歌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别在鬓边,遮挡住容颜,管事们都是家里的奴才,倒也罢了,现在外面却还有个李大勇,她可不想被这种泼皮无赖窥得容颜。在她走出屏风的瞬间,静雅堂内外一片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元歌的身上。

  裴元歌镇静自若地走到裴诸城跟前,福身道:“父亲!”

  她身着湖水蓝撒浅白色鸢尾花的右衽长袄,没有绣花也没有锁边,下着同色罗裙,挽着倭堕髻,鬓边插着一支白玉簪,手上戴着一只玉镯,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装饰。然而,如此简单清爽的衣饰穿戴在她的身上,静静地往那里一站,不必多说什么,自有一种卓然的超逸气度,尽显大家风范。

  精致的绣帕遮掩着容貌,但那双黑色的眼眸环视四周后,所有人都为之肃然寂静。

  这样的气度,这样的威势,这样的灵秀雅致,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好女儿,怎么可能是小门小户的女儿?一时间,厅内厅外众人都觉得,他们怀疑四小姐真是赵氏的女儿,那实在是对四小姐的亵渎!

  看到疼爱的女儿依然沉静有度,裴诸城终于觉得心里安慰了些,含笑道:“歌儿!”

  照规矩见过父亲,裴元歌这才走到赵氏的跟前,浅浅地一福身,声音柔婉:“这位夫人,我三岁那年,母亲过世了,这些年来,我很清楚失去母亲的痛楚,我想,母亲失去女儿,应该也是同样的难过吧!所以,我很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是,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女儿李娇莲,你们认错人了!”

  被裴元歌高贵沉静的气质所震慑,赵氏愣了愣,才哭喊着道:“莲儿啊,你可是娘的心肝宝贝,娘没了你活不下去的,你不能不认娘啊!”说着,涕泪横流,模样十分凄惨。

  李大勇则半是悔恨半是恼怒地道:“莲儿,爹知道对不起你,不该答应把你交给舒家的人,现在爹后悔了,你跟爹回家吧!咱们家再穷,那也是生你养你的地方,我们也是你的亲爹娘啊!你不能贪图富贵,连根都忘了,不认自己的爹娘啊!”请

  059章 验身证真假!姨娘失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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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们执迷不悟,那她也没必要再客气了!裴元歌淡淡一笑,眉眼中透出几分锋锐,向裴诸城道:“父亲,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女儿是他们的孩子,那能不能容女儿问他们几句话?”在得到裴诸城的首肯后,裴元歌端正身姿,在裴诸城下首做了,沉声问道,“李大勇,我且问你,你说你家住甘州,家境如何,以何为业?”

  不知道裴元歌为什么为这些,李大勇犹豫着道:“草民家境寻常,有着几亩薄田,以种田为生。

  “你女儿何时被人接走?”

  这个章芸倒是给他算过时间,李大勇答得很快:“四个月前。”

  “很好,我再问你,你的女儿可曾识字?可会刺绣?可懂绘画?可会书法?”裴元歌继续问道,眼眸中已经带了几分哂笑,以为随便找两个人,编这么个故事,就能够以假乱真?也就趁着众人晕头转向的时候闹闹场,一旦冷静下来,这件事处处都是破绽。

  “这……”这么一串问下来,李大勇顿时张口结舌,“不……”

  裴元歌转向裴诸城,恭声道:“父亲明鉴,不说其他,如今前院大厅所挂的梅寿图,是女儿亲手所为,送给父亲的寿礼。这副梅寿图融合了书法、绘画、刺绣三种技艺,而李大勇却说,他女儿并不会这些。他们的女儿四个月前被接走,四个月的时候,不足以让女儿补足这些功课,所以女儿不是李娇莲!”

  听着小女儿条理分明的分析,裴诸城欣慰地点点头。

  这样一说,在场众人也暗暗点头,大家小姐所会的技艺,那都是从小教导的,小家碧玉根本不能同日而语,很难冒充!

  见风向转了,李大勇顿时急了,忙道:“草民是说,小女懂得的一些这方面的东西。虽然草民家境寻常,但只有这一个女儿,因此当做儿子来样,也教了她不少东西。草民刚才说不,是说不要认为草民家境普通,女儿就疏忽了,草民的女儿也懂得这些的。”

  这样生硬的改口,众人哪能听不出来?

  裴元歌倒也不计较,依旧缓缓地道:“照这样说,你家女儿所懂的技艺,和我相同,是吗?”

  “是!”李大勇很肯定地道。

  “很好,不说别的,单说刺绣好了,只那副梅寿图,就用到了分绣、杂绣、挑绣、立绣、缠丝绣等共九种绣法,还牵扯到双线绣。也不说别的,单说双线绣好了。据说所知,在南方,懂得双线绣的绣娘,每个月的束脩至少五十两银子。李大勇,凭着你们家的几亩薄田,能供得起一个双线绣的绣娘吗?”裴元歌淡淡问道。

  一堆的“不说”“单说”,将众人绕得几乎晕了,但有一点大家都听明白了。

  以李家的家产,连一个双线绣的绣娘束脩都供不起,更别说四小姐会的其他技艺了,这样说起来,李大勇说他的女儿懂得的那些技艺就很可疑了。再想到他前后的反复,生硬的改口,众人心中已经有了疑窦。这李大勇所说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的?

  李大勇和赵氏都是寻常人,哪里知道这束脩的昂贵,一时间都傻眼了。

  “你们说你们是甘州人士,但我听你们的口音,倒像是地道的京城口音。当然,你们可以说你们学得快,不过,为了证明你们的确是甘州人士,李大勇,赵氏,你们敢回答我一个问题吗?”裴元歌从容自若地问道,“甘州有种特有的植物,叫做云竹鸢,但凡甘州人士,无不知晓。你们既然自称是甘州人士,能不能告诉我,云竹鸢开的花,是红色,还是白色?”

  李大勇犹豫着道:“白色。”既然有个“云”字,应该是白色的。

  “是吗?”裴元歌淡淡一笑,眸露讥讽。

  赵氏立刻碰了他的手臂,道:“你长年在外面做工,哪里晓得?云竹鸢是红色的!”

  裴元歌目光淡淡,瞧着他们,好一会儿才轻笑道:“抱歉,甘州根本没有云竹鸢这种植物,我说甘州人都是知道,是诈你们的。如果你们真的是甘州人,就应该知道,我说的是假话,而你们却回答了,这就证明你们根本不是甘州人!”转头向裴诸城道,“父亲,女儿认为这两人身份来历有问题,又莫名指摘母亲和女儿,恐有蹊跷,请父亲下令,派人到甘州去查这两人的户籍,将此事彻底查个水落石出?”

  听着歌儿的问话,裴诸城也早察觉到不对,不过之前关心则乱,这才有些错乱。冷笑道:“到我裴府来撒野,真好胆量!来人,将这二人拿下,交由京兆府处置,严惩不贷!”京兆府比较大的案子,经常要移交刑部,裴诸城身为刑部尚书,他说严惩不贷,那就必定是严惩。

  李大勇和赵氏没想到会落到这个地步,慌了手脚,不住地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小姐饶命!”

  挥挥手,拦住要上前的家丁,裴元歌目光幽深,盯着他们道:“想要饶了你们也可以,只要你们说出,裴府是谁跟你们勾结,我就饶了你们这次。当然,你们可以选择不说,不过,我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只要让他彻查你们的来历,查探这段时间什么人跟你们接触过,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你们想清楚了!”说着,挑衅地瞥了眼旁边的章芸。

  “裴府?歌儿,你的意思是,府内有人跟他们勾结?”裴诸城有些惊讶地问道。

  裴元歌沉声答道:“父亲,现在这事,显然是这对夫妇到裴府来生事,其他的倒也罢了,如果不是与裴府的人勾结,又怎么知道女儿耳后有颗红痣?那人必定跟女儿十分相熟,否则不可能知道这样的事情。”

  跟歌儿相熟,裴府里的人……裴诸城有些怀疑地看了章芸。

  门房有章芸的心腹,这点并不是秘密,刚才章芸的表现和言辞又那样怪异,先是失声透漏出歌儿的所在,有不停地劝说他让歌儿验身……浓黑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心头有些恼怒,章芸这是在搞什么?之前不是反省,最近有对歌儿百般体贴,突然弄这么一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被他这一看,章芸心中暗叫不好,知道老爷已经疑心到她的身上了。

  这两个人,是章显派人去接触的,虽然隐秘,但有人进出他们的住宅,还是会被注意到,而且是因为和裴元歌眉眼有几分相像,所以选了赵氏夫妻。这种泼皮无赖,口风不会太严,说不定几棍子打下去,就会把章府供出来。这种后果,她事先也曾经想过,但因为笃定裴元歌是假的,只要证明了这一点,事后她大可以主动向老爷交代,因为有事实证明,届时相信老爷不会太难为她。

  但现在的问题是,事情还没爆发,就被裴元歌拆穿了。

  她本来不想掺和到这件事里,但现在形势有变,与其放弃这样的机会,等到那两个无赖交代,或者查到章府,再怀疑到她身上,还不如她现在主动说了,拼个鱼死网破。只要证明了裴元歌的确是假的,到时候,她这一切举动,就是在为真正的裴元歌伸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想到这里,章芸沉声道:“老爷,婢妾有事要禀奏,请老爷命管事和管事娘子们退下,也带这个两个人下去!”

  裴诸城目光有些冷,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挥挥手命众人退下。

  这样一来,厅内只剩裴诸城、舒雪玉、章芸和裴元歌,以及他们的贴身丫鬟婆子,都是心腹可信之人。章芸这才跪倒在地,坦然道:“启禀老爷,不必查了,这件事是婢妾所为,这两个人是婢妾找来的。”

  “姨娘,怎么是你?”裴元歌惊呼,惊讶得天衣无缝。

  虽然有所猜想,但真正听到她这样说,裴诸城还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皱眉道:“为什么?”

  声音中已经带了些许冷意,指使人冒认歌儿的父母,指摘她不是裴府的女儿,这太放肆了!因为镇国候府的事情,歌儿清誉已经有损,这事如果再传出去,让人对歌儿的身份起了疑心,往后歌儿在京城还有立足之地吗?这个章芸,怎么行事越来越糊涂,越来越不成章法?

  “因为婢妾怀疑,这个人根本不是四小姐!”章芸指着裴元歌,表情凝重气愤,声音尖锐,“真正的四小姐,早就被这个冒牌货和她背后的主使害死了!婢妾不愿意害死四小姐的凶手占据四小姐的位置,占据老爷的宠爱,占据本该属于四小姐的一切,所以安排了这两个人,想要借机验身,证明这个人不是四小姐!婢妾有罪,但婢妾只是不想看到四小姐死不瞑目,不想看到明锦姐姐死不瞑目,所以,无论老爷怎样猜想婢妾,婢妾都要拼死力指,老爷,这个人真的不是四小姐!”

  太过石破天惊的一番话,顿时让众人都皱起眉头来,难以相信,尤其是裴诸城和舒雪玉。

  “她不是歌儿?”裴诸城几乎气得要笑了,“章芸,你昏头了吧?她不是歌儿,谁是歌儿?我看你真的是病了!”言辞锋锐中,带了些许怒气,却已经是在克制了。

  舒雪玉则道:“章芸,你所谓的背后主使,是指我吗?”

  “是!”事到如今,章芸也就豁出去了,她手里握着裴元歌是假的证据,也不怕与舒雪玉对质,“因为自从这个假的裴元歌出现以后,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夫人!蒹葭院被封十年,这个假的裴元歌一出现,夫人就从蒹葭院解封,然后逐渐受宠,还因为四小姐的原因,得到了理事之权。因此婢妾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有蹊跷。老爷,您一直以为,四小姐不知道明锦姐姐过世的原因,其实她知道的。所以,真正的四小姐,根本不可能跟夫人亲近,更加不可能视夫人如生母。”

  裴元歌茫然抬头,“父亲,我娘不是因病过世了吗?”

  “够了,章芸你在胡说些什么?”裴诸城怒声喝道,他一直都没有告诉歌儿明锦过世的事情,不想歌儿小小年纪,就背负太多仇恨伤心,反而失了女孩家该有的娇憨活泼。现在又有让舒雪玉抚养歌儿的心思,就更不希望两人之间生出嫌隙,这时候听到章芸这样说,哪能不怒?

  “你不要再装了!你以为,把静姝斋的人都赶走,就能够掩盖真相吗?”章芸却没注意到裴诸城的怒气,挥挥手,冷声喝道,“桂嬷嬷进来。”为了今日的事情,她做了完全的准备,要指证裴元歌,从小照顾她的桂嬷嬷是最好的证人。

  随着她的声音,被带到了外面的桂嬷嬷立刻进来,跪倒在地:“老奴见过老爷!”

  “桂嬷嬷你说,四小姐知不知道明锦姐姐遇害的真相!”

  桂嬷嬷不住磕头,道:“回姨娘的话,四小姐知道的。那几年,静姝斋内有些丫鬟不服管教,私底下常常议论明锦夫人遇害的事情,不小心被四小姐听到。四小姐当时恼怒得很,一口气冲到了蒹葭院,跟夫人争执起来,还差点动了手。这件事,在静姝斋伺候久了的丫鬟都知道,夫人也应该知道才对。”

  裴诸城朝舒雪玉看去,舒雪玉轻轻地点点头:“是有此事。”

  当初明锦过世前,曾经将元歌交托给她。她虽然被禁足,却也还挂念着外面的元歌,悄悄派人去探视过她。也许是因为失母的关系,元歌的脾气变得很坏,对她更是常常口出恶言,那次还冲到蒹葭院来对她动手。久而久之,她也就彻底心灰,干脆不管不问。

  不过,她在章芸手上吃亏极多,坚信这人处处心怀鬼胎,因此并不因为这件事就怀疑元歌。

  “是,我是听过一些谣言,说我娘是被夫人害死的。可是,那时候我年纪小,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现在渐渐大了,知道的事情多了,才有了分辨能力。”裴元歌神色中带着悲哀,“如果说真像谣言所传,夫人和娘亲水火不容,那么,娘亲托梦要我照顾的紫苑,为什么却是被夫人庇护着呢?所以,女儿才想起到要去探视夫人,请父亲明鉴!”

  她静静地跪倒在地,不哭也不闹,安静乖巧,却更加让人生怜。

  “不要再提那个托梦了,那根本就是你想要包庇紫苑的借口,却故意打着明锦姐姐的旗号来欺骗老爷。在镇国候府退婚之后,四小姐病倒,有一晚桂嬷嬷曾经看到有个丫鬟的身影在半夜潜入静姝斋。后来四小姐再醒过来,就全变样了。”章芸言辞铿锵,朝着裴诸城磕了一个头,沉声道,“老爷,您常年征战,不在府中,对四小姐的情形不了解,但是婢妾不同,婢妾掌管裴府后院,对小姐们的情况很了解,现在这个四小姐根本就换了一个人!”

  裴诸城看看裴元歌,再看看章芸,眉头几乎要打结:“什么意思?”

  “从前的四小姐,安静守拙,偶尔会写诗词,但是,并不精擅书法、绘画和刺绣,这一点,老爷问问府里的教习先生就很清楚,那副梅寿图,从小的四小姐根本不可能绣得出来。当时四小姐解释说,是自己私下学的,可是,桂嬷嬷一直服侍四小姐,老爷可以问她,四小姐私底下可曾练习书法、绘画,以及刺绣。而刚才这个女子也说,她所会的刺绣手艺,绝非一朝一夕能成,所以也不可能是桂嬷嬷被赶出静姝斋后才学习的!”

  既然已经撕破脸,章芸索性将所有的疑惑都兜了出来。

  桂嬷嬷连连磕头:“姨娘说的一点都不错!四小姐从前只喜欢看些风俗志异,偶尔写写诗词,素来不喜欢书法、绘画和刺绣,老奴伺候了四小姐这么久,最清楚不过了。”

  “我明白姨娘的意思了。”裴元歌静静地开口:“姨娘的意思是,只有从前自卑内向,不讨父亲欢心的我,才是裴元歌。而一旦我懂事了,优秀了,得到父亲的宠信了,我就不再是裴元歌了。因为在姨娘的眼里,裴元歌必须是差的,失败的,处处都比不上三姐姐,只能做三姐姐的附庸和衬托,只有这样的人,才是裴元歌,是吗?姨娘,你是这个意思吗?”

  她越说越情绪越激动,到后来几乎是失态地在喊了。

  既然章芸要闹,那就索性把事情闹大,撕开章芸伪善的面具,露出恶毒的嘴脸给父亲看。裴元歌不相信,听到这样的话,听到她这样的质问,父亲会对章芸没有丝毫怀疑?因为她是裴元歌,所以并不担心结果,问题就在于,能让父亲对章芸生出多少不满和怀疑。

  因此,这个过程中,将章芸的意图和险恶用心暴露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章芸心中微惊,但随即就不放在心上了,现在的重点是要让老爷同意验身,只要证明这个裴元歌是假的,那就是她的大获全胜,再没有舒雪玉和那个小贱人翻身的余地。

  “老爷,静姝斋魇镇一事,婢妾一直觉得可疑,如果说这件事真是静姝斋里的人所为,重刑之下,为什么没有人说出实情呢?如果说魇镇是这个冒牌货一手所为,目的是将静姝斋原本的丫鬟全部赶出去,以免被人发现她是冒名顶替之人,那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章芸磕头,泪流满面,“老爷,这个人不是真正的四小姐,所以她不怕魇镇,可是,魇镇上的生辰八字,却是真真正正的四小姐的啊,老爷!”

  “还有这张脸,老爷,从前的四小姐老爷也见过,府里的人也见过,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一个貌不惊人的女子,突然变得美貌静雅,这本身就值得人怀疑。她们之所以敢这样瞒天过海,偷天换日,就是因为这个女子有着一张和明锦姐姐一样的脸!”章芸义愤填膺地道,继而悲伤莫名,“老爷,她们这是在利用老爷对明锦姐姐的感情啊!利用这样诚挚的感情,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老爷,婢妾实在为明锦姐姐抱屈!”

  她很清楚裴诸城的心,所以开口明锦姐姐,闭口四小姐,绝口不提自己和其他人。

  所有的事情,一件件地摆在眼前,章芸的质疑也全然合乎情理,这一切加在一起,的确够让人怀疑眼前四小姐的真假了。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元歌身上。

  裴元歌深吸一口气,仍然保持着平静,但胸口却不住地起伏着,任谁都能看出,她只是在勉强压抑。起身,裙裾拂动,走到桂嬷嬷面前,眸眼幽深:“桂嬷嬷,我问你,从前的你是不是在我的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在我的衣裳里做手脚,让我看起来貌不惊人?”见她沉默不语,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桂嬷嬷一惊,下意识地照她的话去做了。

  看到那双冰冷漆黑的眼睛,她突然想起四小姐病倒后第一次苏醒的模样。也是这样冷冷的眼神,漆黑中蕴藏着无数的压抑和窒息,看得她心中发毛,几乎以为看到了厉鬼!桂嬷嬷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低声道:“是!”

  “我的时候很安静,很少与人讨论书中的内容,而你不识字,对不对?”

  桂嬷嬷再次点点头,不明白裴元歌为什么问这些。

  但裴诸城和舒雪玉却听得明白,桂嬷嬷不识字,当然不知道歌儿所看之书的内容,只能听歌儿提起。而与桂嬷嬷这种人聊天,怎么可能说书法、绘画、刺绣之类的,也只能捡她听得懂的各地习俗志异说给她听。结果桂嬷嬷就这样认为,歌儿所看的书只有各地风俗志异,根本就是以偏概全。

  一时间,两人都不觉皱起了眉头。

  见目的已经达到,裴元歌也不再询问解释,缓缓走到章芸跟前,忍气吞声地道:“姨娘,如果我哪里做错了,得罪了你,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改。但是,让一个偷盗主子金饰,怕被发现就下毒谋害主子的刁奴来作证,再加上一些捕风捉影,莫须有的才,就来污蔑我的身份,这就太过分了!到底我什么地方得罪了姨娘,让姨娘这样针对我?”

  章芸气得几乎吐血,到了这个时候,裴元歌居然还装委屈,装好人,倒好像是她心胸狭窄,为了一点恩怨就设计她?

  “捕风捉影,莫须有?难道四小姐不觉得,你的解释本身就不能够服人吗?”章芸厉声道,容色严厉,声势慑人,朝着裴元歌步步紧逼,“因为一场梦,就从顽劣忤逆变得聪慧孝顺,手段通天;私底下的学习,能够胜过教习先生的教导,做出梅寿图那样的杰作;因为妆容的改变,就能从貌不惊人变得美若天仙。你倒是说说看,你这些苍白的解释,足矣让人们释疑吗?”

  裴元歌有些闪躲:“姨娘,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坚持声称自己真是四小姐,那好,四小姐的背上有多红色的花形胎记,你有吗?”章芸继续逼问,看到裴元歌的闪躲,更觉得她是做贼心虚,“如果你问心无愧,那就让嬷嬷为你验证,证明你的背上的确有四小姐的红色印记,否则,就算老爷再宠爱你,也堵住悠悠之口!”

  在章芸灼灼的眼神下,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不要!”裴元歌咬唇道,“只凭姨娘的几句猜疑,凭着你的一面之词,我就要蒙受这样的羞辱?凭什么?我是裴府的嫡出小姐,金娇玉贵的千金,难道说,我的身份,我的清誉,是随随便便就能够被人污蔑的吗?那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怀疑,不管这人是权贵,是平民,还是奴才,我都要证明?那如果我现在说三姐姐不是裴府的小姐,她的背上多了一块胎记,是不是也要把三姐姐叫来,让嬷嬷验身?”

  “你不必再狡辩了,你就是不敢,因为你根本不是四小姐!”章芸咄咄逼人地道。

  厅内众人都有些犹豫难决,想想章姨娘的话似乎有道理,而四小姐的解释也有道理,四小姐坚持不肯验身,似乎像是做贼心虚,却又像是自尊自爱,不愿受辱。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诸城身上,等着这位裴府之主的决断。

  “够了!章芸,这场闹剧该到此结束了!且不说你所说的事情有多荒谬,单歌儿是嫡出小姐,你是妾室,就不该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我一向觉得你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女子,看来,十年掌府之权也让你变得骄纵起来,章芸,你太让我失望了!”裴诸城再也看不下去,拍案而起,怒声喝道,“歌儿是我血脉相连的女儿,我不会认错自己的女儿!理事之权交给歌儿,你自己彻底地冷静冷静,好好想想从前的你,再看看现在的你!”

  “老爷!”章芸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明明是舒雪玉跟这个小贱人瞒天过海,为什么老爷就是被她们迷得晕头转向呢?难道老爷没看到,之前她追问时,裴元歌那畏缩躲闪的眼神吗?难道老爷没看到,她提到验身时,裴元歌眼眸里的惊慌吗?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揭穿真相,到最后却反而要失去理事之权,这叫她怎么甘心?

  明明铁证就在眼前,偏偏因为老爷的偏宠,反而让她受到责罚!

  不甘心,她不甘心!

  “我早说了,裴尚书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事情,姨娘你真是糊涂了,认老吧!乖乖地呆在四德院,好好地讨好我,也许我会赏你口饭吃!”裴元歌靠近章芸,在她耳边轻声道,浅淡的声音里带着诸多的得意,挑衅和蔑视,明知道现在的章芸满心憋屈,就更忍不住想要在她伤口上撒把盐了!

  章芸猛地转过头,眼睛里一片血红,咬牙切齿。

  这个小贱人,太嚣张,太放肆了!而最可恨的是,这样放肆嚣张的小贱人,实际上根本就没资格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明明就有把柄在她手里,明明铁证就在眼前……章芸忽然间眼眸一亮,小贱人就在眼前,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她把握住机会,让她露出背部,让众人看到她没有红色印记,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嚣张?

  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章芸想也不想,就扑了上去,拉扯着要扯开裴元歌的衣裳。

  她突然发生,谁也没有预料到,连裴元歌都猝不及防。但是瞬间,她就察觉到,章芸这样的发疯,对她来说,是个绝好的机会,一个让章芸成为父亲心头刺的机会!于是,奋力挣扎着,再加上反应过来的丫鬟的帮忙,挣脱了章芸的纠缠后,裴元歌又气又羞又怒,两眼含泪道:“章芸,你居然敢这样羞辱我?”

  章芸犹自喊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摆小姐架子,你根本就不是四小姐,不然你为什么不敢验证?”

  “好!”裴元歌脸涨得通红,突然一声大喝,气道,“既然你一定要我验证,那我就让你看清楚,看我背上到底有没有红色印记,看我到底是不是裴元歌!”她突然间转过身去,背对着所有人解衣,将外裳从肩上褪下,露出鲜红如朱砂般的印记。

  那红色的花痕,宛如火焰般,灼痛人心。

  半侧着头,白玉般的脸上,泪痕宛然,黑玉般的眼眸闪烁着冷凝决绝的光泽,委屈,愤怒、羞辱,痛楚……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倔强复杂得让人心痛。若非被逼到绝境,清清白白的少女,何至于用这种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身份?裴诸城早就转过头去,但那一刻歌儿的神情已经印刻在脑海里,让他心痛无比。

  看着裴诸城的神情,裴元歌眼眸飞速地掠过了一抹异样的光泽。

  如果章芸不发疯,事情就这样了解,父亲也会震怒,褫夺章芸的理事之权,让她闭门思过,也许在很长一顿时间都会冷落她。但是,以章芸的狡猾,拿捏准父亲心软念旧情的软肋,再施诡计,未必没有翻身的机会。但现在有了她被逼当众解衣的羞辱,一切就不同了。

  即使屋内除了父亲外,都是女子,但这样当众解衣,却仍然是屈辱的!而她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父亲牢牢地记得这一刻,记得她的眼泪,记得她的愤怒,记得她的痛楚,记得她的屈辱,牢牢地印刻在心底,一丝一毫都无法忘记!然后,在漫长的日子里,每一次看到她都会多一份歉疚;而每一次看到章芸,都会多一份愤怒,因为,就是章芸步步紧逼,才会让他心爱的女儿受到这种屈辱!

  她要让章芸,成为父亲心头的刺,每一次看到都会怒,都会恨。

  她要让章芸,这一生一世,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

  至于这样做,会对她自己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完全不在乎,她只要章芸彻底倒台!

  “元歌!”

  舒雪玉一声惊呼,忙扑过来想要为她遮掩。

  看到背上那抹艳红,章芸微微一怔,随即又恍悟,冷笑道:“你以为拿朱砂画上去,就能够蒙骗过关了吗?”比舒雪玉更快一步地扑上前去,拿绢帕去擦拭那朵印记,“朱砂画上去的,虽然跟四小姐的印记一模一样,但只要一沾水,一擦就会——就……就会……。”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章芸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绢帕,再看看裴元歌的背,忽然间像是被雷劈了,僵硬得动弹不得。

  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印记不是朱砂画上去的,为什么她擦不掉?

  “很奇怪是不是?为什么会突然有了印记,而且不是朱砂画上去的?很简单,因为我的确是裴元歌!”看着章芸惊愕的面容,裴元歌眸光中闪烁着快意的光泽,轻声细语地道,带着浅浅的笑声,“至于在庄子上的事情……。姨娘,逗你玩儿呢!给你个棒槌,你还真的当真了?傻瓜!”

  “你——”章芸愕然抬头,混混沌沌地看着裴元歌,犹如被一盘冷水当头浇下。

  上当了?上当了!

  如果她真的是裴元歌,那这一切都是这个贱丫头故意设计的,故意激怒她,故意夹那些菜肴,故意让她在温泉房中看到她遮掩了印记的背……这还不够,刚才她还故意躲闪,故意装作害怕被她揭穿的模样,让她笃定胜券在握,还估计激怒她,让她失去理智。

  否则,以她的机警,如果是冷静的,只要这丫头神色有不对,她就会适合而止,而不会把事情闹得这样不可收拾!

  而现在呢?现在……是不是一切都完了!

  “你还有完没完?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羞辱她到这个地步,还不够吗?你还要怎样,要她死在这里吗?”这一转眼,舒雪玉已经赶到跟前,恼怒地将章芸扯到一边,快手快脚的帮裴元歌整理好衣衫,将她揽入怀中,轻声地安慰着。

  裴元歌一语不发,面色惨白,紧紧咬着唇,眼泪在睫毛上滴溜溜地打转,却无论如何不肯掉落。

  “怎么会这样?不对,这样不对啊!”章芸突然发生一声凄厉的嘶嚎,茫然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裴元歌,突然又跑到裴诸城跟前,跪着抱着他的腿,哭着道,“老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针对四小姐!我真的看到了,在庄子上,四小姐泡温泉的时候,我真的看到了,她的背上没有红色的印记,真的没有!还有……还有菜,四小姐不喜欢吃的菜,她都吃了下去,如果,如果不是紫苑提醒……”

  满盘皆输,巨大的恐慌慢慢袭来,让她连话都说不利落,只能抱着裴诸城哭。

  “老爷,你相信我,这是四小姐故意在害我,她故意的,故意让我看到她的背,故意做哪些姿态给我瞧,故意坚持着不肯验身,让我相信她是假的……。老爷!”章芸哭得声嘶力竭,已经顾不上再理会仪态是否柔美,是否惹人怜爱,“老爷,求求你,念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老爷,你相信我一次!真的是四小姐在故意陷害我,不是我要针对她!”

  “你刚刚在逼迫歌儿的时候,你有念及情分吗?”许久许久,裴诸城才冷声道,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来人,章芸污蔑小姐清誉,冒犯小姐,杖三十,褫夺理事之权,从良妾变为贱妾,禁足四德院一年!你在里面好好反省反省吧!”背过脸去,猛地一挣,将腿从章芸的手中挣脱,也不在乎是否伤到了她,慢慢地走到裴元歌身旁,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许久才低声道:“歌儿……”

  伸手想要去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

  这一声喊,却将裴元歌睫毛上的泪水喊掉了下来,紧接着,无数的泪滴,宛如断了线的珠子掉落下来。她猛地一转头,让裴诸城手落了个空,然后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裴诸城伸手想要拦阻,却又顿住了,慢慢地垂下了眼眸。

  刚才的事情,还有着诸多疑惑,但是有一点是清楚的,章芸对歌儿心怀恶意!她并不是他心中所以为的温柔善良的女子,而他,却把年幼的歌儿交给章芸来照料。这些年来,歌儿的顽劣,歌儿的不服管教,歌儿的忤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歌儿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难怪她要生他的气!

  是他做错了,不该把歌儿交给章芸的!

  章芸被罚,在裴府掀起了轩然大波,虽然众人之前都猜测着章姨娘要失宠,但谁也没想到,会倒得这么快,这么厉害,杖三十,褫夺理事之权,从良妾贬为贱妾,禁足一年……对一个姨娘来说,这几乎已经让人看到了她晦暗无光的一辈子了!也不知道章姨娘怎么触怒的老爷,居然罚得这样又狠又重?

  章芸几次想要解释哭诉,裴诸城却都没见,而想要求情的裴元容则被狠狠的斥责一顿,也罚了禁足。

  听着木樨和楚葵接连报来的消息,裴元歌脸上露出了一丝浅浅的微笑,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手腕上玉镯。终于成功了,从得知章芸的误解开始,一步一步地逼迫章芸,逼到她忍无可忍,再故布疑阵,将把柄送到她的手上,然后故意激怒她,逼她引发此事……。到现在,终于成功了!

  章芸已经倒台,暂时不能为患,日后有兴致了可以逗她玩玩,而接下来,该轮到裴元容了……

  裴元歌正思索着,忽然听到紫苑来报:“四小姐,大小姐回府了!”

  060章 大小姐回府,姐妹初交锋[手打VIP]

  这位裴大小姐,在京城名媛圈可是鼎鼎有名,容貌明艳,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又温厚大方,进退有度,声名远扬。因为前世与她接触不多,这次重生后她又和章文苑到庆福寺祈福,一时半会儿裴元歌倒是忘了她,这会儿听说裴元华回来,心头倒是沉吟起来。

  裴元华一介庶女,能闯出偌大的名声,父亲宠爱,阖府提起无不称颂,显然非等闲之辈。

  前世,她与裴元华接触不多,对她的印象流于表面,只记得这位大姐姐容貌娇美,艳若牡丹,曾经让她羡慕异常。对着大姐姐,没多少接触,也就谈不上恨,不过,如今她扳倒了章芸,又要对付裴元容,裴元华是她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在这时候回来,八成会帮着这对母女和自己抗衡……。这倒是个变数,需得谨慎对待。

  裴元歌想着,问道:“大姐姐回府后,去了哪里?”

  “回小姐的话,大小姐一回府,就到夫人的蒹葭院去拜见了,现在只怕已经到了蒹葭院的门口了。听说神色谦和温厚,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言行都很恭谨,似乎还带着些激动,不过一点也不看不出怨怼之色。”紫苑做事细心谨慎,将这些细节都打听到了。

  裴元歌眸色深远,回府就先拜见夫人,这位大姐姐……很有意思!

  “紫苑,木樨,为我更衣,我要到蒹葭院去见母亲。”

  顺便会会这位久仰大名的大姐姐。

  只是片刻,裴元歌便梳妆好,带着紫苑和木樨来到了蒹葭院。原本以为裴元华必定和夫人在里间说话,没想到却看到偏间端坐着位美貌少女,肤若白雪,眼若清泉,眉目如画,乌鸦鸦的鬓边戴着只牡丹金簪,赤金流苏稳稳地坠着,分毫不动,身着粉红色圆领通身长袄,颈边镶领处绣着精致的牡丹花纹,下身是红色罗裙,身姿窈窕玲珑,神情却端庄大气,静静地坐在那里,正宛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花。

  裴元华正在低头啜茶,忽然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抬头望去。

  只见门边一位少女静然独立,正是豆蔻芳华,纤细的柳眉下,一双黑眸宛如黑玉,黑而亮,似乎有着光泽流转其中,让人不自觉地就沉浸进去,似乎一瞬间,天地就只剩下这么一双引人入胜的眼眸。

  察觉到自己也被这双眼眸所吸引,裴元华微惊,随即凝定心神。

  少女身着寻常的紫罗衫,下着白绫裙,腰间系着一条粉紫色的双印梅花丝绦,压着一块紫玉。本是寻常的装扮,却在外面罩了件极轻极薄的轻纱罗衣,立刻让那身娇嫩明媚的颜色朦胧起来,恍如周身笼着一层轻烟薄雾,配上她沉静内敛的气质,美丽神秘的眼眸,立刻有了一种出离凡尘的脱俗。

  只是一件纱衣,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好玲珑的心思!

  裴元华定定神,压住心中的惊叹,绽开温和大方的笑意,起身道:“这一定就是四妹妹了,真是好模样,出尘脱俗,姐姐方才乍一看,还以为见到仙子了呢!”说着,拉住了她的手,亲热却不逾矩地道,“我都听说了,这样的好模样,偏被桂嬷嬷那样的刁奴糟蹋,妹妹不该饶了她!”

  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发自真心的味道,比起章芸更加容易招人好感。

  裴元歌也是微微一笑,有来有往,拉住她的手,赞道:“大姐姐才是艳冠群芳,让妹妹望尘莫及呢!”朝着正堂望了望,道,“大姐姐是来拜见母亲的吧?怎么不在正堂坐着,反而在偏间等着?我知道了,想必是白霜那个丫头又作弄人,大姐姐别纵着她,待我叫来骂一顿。”

  章芸被夺权后,理事之权扔照先前,由裴元歌掌管,舒雪玉协助。

  之前裴元歌倒是很用心地打理裴府,但这次事情,她正在跟裴诸城赌气,因此也不理会,暂时由舒雪玉全权撑起。不过,裴元歌毕竟还是名义上的掌府人,所以,即使白霜是她的嫡母身边的大丫鬟,做错了事,她也是有权责骂打罚,并不算逾越。

  裴元华当然明白其中的诀窍,眸光一闪,笑道:“多谢四妹妹的好事,但这事与白霜无关。”

  “那大姐姐为何在此?”裴元歌好奇地问道。

  裴元华笑的很温和:“我过来的时候不巧,母亲刚好在小憩,白霜本要为我通报的,是我拦住了。母亲这段时间掌管裴府内院,想必十分劳累,所以才会容易入睡。我们做女儿,自然该体贴,就在此等上一会儿又有什么?白霜本说请我到正厅去等的,但离母亲内室太近,我怕会打扰母亲,推拒了,所以才在这里等着。”

  这话说得温和大方,既不自夸自赞,也不归咎白霜,十足的大家气度,没有丝毫的问题。

  但听在裴元歌眼里,却更觉得裴元华难对付。

  知道夫人理事辛苦,也知道桂嬷嬷欺主……。显然,回府之前,裴元华就已经知道裴府的一切变故。这倒不算稀奇,毕竟章芸掌府十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心腹和通报消息的人。稀奇的是,章芸倒台,裴元容被禁,都与裴元歌和解禁的夫人有关,这一点,裴元华不可能不知道。但她回府就先来拜见舒雪玉,神态温和谦恭,面对裴元歌,又是落落大方中带着亲切,不带丝毫的怨怼和不满,也让人看不出丝毫的怨怼和不满。

  明明是章芸的女儿,却一口一个“母亲”地叫着夫人,竟然没有丝毫的凝涩和犹豫,自然得好像夫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如果这一切不是真的由心而发,那只能说,裴元华的演技比章芸更炉火纯青。

  “四妹妹,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裴元华看看四周,忽然低声道。

  在夫人的院子里,众目睽睽之下,她跟着裴元华进了偏间,如果有什么差池,裴元华绝对难逃干系。因此,裴元歌也不做那种小家子的猜疑,点点头,随着她走进去。才刚进门,裴元华忽然关上了门,裴元歌正警戒时,却见她提裙跪倒在自己跟前,二话不说,就磕了三个头。

  这是……想要为章芸求情?

  裴元歌忙扶起她:“大姐姐这是做什么?我们都是平辈,论起来你还比我大三岁,我哪里受得起你这样的礼?大姐姐快起来吧!”却丝毫不提章芸。

  “四妹妹这样说,姐姐真是羞惭无地。”裴元华拿帕子抹了抹眼角,这才抬头道,“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姨娘冒犯四妹妹,父亲责罚她,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这样做并非想要为姨娘求情,我也希望姨娘能好好反省,以后行事不要如此荒唐。这三个头,我是代希望四妹妹能消消气,不要因为姨娘气坏了身体,那就真是姨娘的罪过,也是我这个女儿的罪过。”

  裴元歌面容带笑:“瞧大姐姐说的?这事与大姐姐何干?”

  不是为章芸求情?居然给自己磕头,难道说这裴元华真的是道德完人,为章芸的行为感到羞惭,所以代章芸给她赔罪?因为琢磨不定裴元华的心思,裴元歌心里更加警惕,对眼前艳若牡丹的少女也更加警戒。

  裴元华……。比章芸难对付多了!

  “姨娘是我的生身之母,她的过错,也就是我的过错。这件事的确是姨娘不对,妹妹责怪姨娘,责怪我都是应该的,只是,我希望妹妹不要再跟父亲置气了!”裴元华眼眸真挚,表情诚恳,“说句身为女儿不该说的话,父亲这次从边疆大将,转为刑部尚书,京城纷纷传言,说父亲失了圣心,父亲心里一定不好过,片府里又出了这种事情,他的心情肯定更糟!朝堂上的事情,我插不了手,但在家里却应该为父亲分忧,不能再让他操心了。四妹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情真意切,听在任何人的耳朵里,都会为裴元华的孝心而感动。

  裴元歌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女:“难怪父亲如此疼爱大姐姐,如果父亲知道大姐姐这番话,一定会很感动!”

  “四妹妹,你这样说,就是笑话我了!”裴元华神情分毫不变,依然温和亲热,“咱们都是父亲的女儿,为父亲分忧是应该的,这是本份。若还当做正经事巴巴地去告诉父亲,那我不是太小人了吗?当然,如果四妹妹还是生气,那也是应该的,这件事你是在受委屈了,如果有气,尽管朝着我发作就是,我绝无怨怼,也不会去告诉任何人,因为这是我该受的。”

  这位大姐姐,真是名不虚传!

  如果她这番话是当着父亲的面说的,那显然是表现她对父亲的体贴孝顺,讨父亲的欢心;如果她这番话是当着众人的面说,那自然是表现她的孝顺懂礼,顺便稍微突出下裴元歌的顽劣忤逆。但现在,她却是私底下跟她说,又特特地遣退了丫鬟们,又说不会告诉父亲……这行为处事,正是大姐姐教导妹妹的做派,却又丝毫不带指责之意,倒真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般彼此扶持。

  章芸的女儿,裴元容的姐姐,居然这么有良心?

  裴元歌真的很难相信。肯忍气吞声给她磕头赔罪,又说这样掏心窝子的话……如果说不是为了邀宠的话,那么……裴元华这是在向她示好?表示她并不认同章芸的行为,愿意与自己好好相处?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这是她在裴府第一个看不透,猜不出心思的人!

  不过,来日方长,裴元华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总会水落石出的。

  “大姐姐这话,真让妹妹惭愧无地,我只顾着自己生气,却忘了体贴父亲,实在该打!”不管裴元华是不是做戏,既然她表现出这样的姿态,裴元歌自然也不会落后,半是惭愧半是羞涩地道,“今日多亏大姐姐教导,犹如醍醐灌顶,让妹妹一下子醒悟过来,日后妹妹还要多向大姐姐学习才是!”

  “妹妹还小,有时候淘气赌气也是正常,只不过父亲是咱们裴府的顶梁柱,咱们姐妹正该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让父亲看了宽怀才是!”听到裴元歌这样说,裴元华眼睛一亮,笑容更盛,又拉起她的手,这次却比先前多了几分亲热,“至于学习什么的话,千万别提这样的话,你是不知道,我也有淘气得惹人恨的时候,咱们姐妹互相扶持,互相提醒也就是了,最要紧的是裴府能够兴旺!”

  先寻词为她开脱,再来自曝其短,裴元华拉拢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

  裴元歌几乎想要为裴元华鼓掌了,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就在这时候,白霜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奴婢白霜,夫人已经醒了,听说大小姐和四小姐都在偏间等候,特让奴婢前来想请,夫人已经在正厅候着了!”

  裴元华拉着裴元歌的手,笑吟吟地道:“四妹妹,咱们去见母亲吧!”

  小憩醒来,听说裴元华回府,又到她这里来拜见,舒雪玉的神色很有些复杂,但听到裴元歌也来了,正跟裴元华在偏间说话,顿时吓了一跳,急忙让白霜去请人。这会儿看到一个芳华盛艳的少女,携着裴元歌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地走进来,心头猛地一突,勉强忍住,招手道:“歌儿,到母亲这里来!”

  裴元歌歉意一笑,到舒雪玉身边坐下,偎依着:“我们没吵到母亲吧?”

  “女儿吵闹母亲,天经地义!”舒雪玉随口道,感觉裴元歌并无异样,这才微微放心,随即又苦笑,觉得自己神经过敏,转过头,看着艳若牡丹的裴元华,心头百般滋味,沉默了会儿才道,“华儿,好久不见了!”

  裴元华眼角竟然涌出些许泪光:“母亲!”

  这副场景,倒让裴元歌惊讶了,看这模样,似乎裴元华与舒雪玉的关系并不紧张?非但不紧张,反而似乎很亲近?若非知道二人身份,单看这模样,谁敢说这两人不是亲母女?身为章芸的女儿,居然能与舒雪玉亲近,居然能让舒雪玉亲近……。这个裴元华,还真是满身的不可思议!

  “这些年来,女儿几次向父亲求情,想求父亲放母亲出来,可父亲却从来都不肯。女儿还以为……”裴元华说着,温和大方如她,竟然微微哽咽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不说这些了,母亲如今能够出来,就什么都好了。女儿知道,姨娘有很多地方对不起母亲,女儿不敢言母之过,也不敢期待,母亲能向从前那样疼女儿,女儿只能说,无论怎样,女儿永远都记得,那年我生病,姨娘怀着三妹妹,巴望着是个男胎,只吩咐人要好好照料,是母亲听到消息赶过来,陪了女儿一夜!女儿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件事,也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夜晚!”

  面对这番情真意切的衷肠,舒雪玉的神情却很奇怪。

  以裴元歌的认知,舒雪玉聪明,但太过性情中人,容易被激怒,却也容易被感动。按理说,裴元华的言辞神情都真挚诚恳,舒雪玉应该会感动才对。然而,此时此刻,这位裴夫人的脸上却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似乎被感动了,却又勉强压抑着,克制着,强迫自己不相信。

  “你有心了,我被软禁这几年,只有你还会悄悄派人来探我。”许久,舒雪玉才慢慢地道,而说完这些话后,她就有些无以为继,只能紧紧地握着裴元歌的手,又沉默了会儿,才道,“你父亲在刑部公干,不过他说了,很快就会回来。你一路奔波,想必也疲惫了,先好好休息休息,若有什么短缺的,就叫人告诉我!”

  这番话更让裴元歌觉得不对劲儿,毕竟,现在名义上是裴元歌在掌府,她只是协助而已。

  夫人也不是喜欢在人前显摆的性子……裴元歌隐隐觉得,舒雪玉似乎是不太想让自己跟裴元华接触太多!这是为什么?

  “谢母亲体贴!”裴元华若无所觉,忽然咬唇,犹豫着道,“母亲,女儿还有个不情之请…。”

  神色犹疑,似乎很难说出口。

  裴元歌感觉到舒雪玉的手抓她抓得更紧了,声音也带了丝紧张:“怎么了?”

  “女儿知道不该,毕竟姨娘和三妹妹都被父亲责罚,只是……”裴元华抬起头,眼眸中带着恳求之意,“女儿从庆福寺归来,担心姨娘和三妹妹会记挂,因此想向母亲求个人情,让我去见见姨娘和三妹妹,给她们报个平安!”

  这话合乎天理人情,倒也不算过分。

  裴元歌更觉得这位大姐姐有意思了,这样合乎情理,又能表现她孝道的要求,她不向父亲提;却冒着得罪舒雪玉和她的风险,大大方方地当着两人的面提出来,是笃定她们不会拒绝,还是真的不通晓世事,抑或真的光明磊落到不屑鬼祟之道?

  从见到裴元华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问题来。但就是太完美了,就好像画中的美人,书中的圣人,完美到让裴元歌觉得虚假,丝毫也看不到裴元华的真心和本性。

  这是本事,即使将来可能会是敌人,裴元歌还是忍不住佩服。

  犹豫了下,舒雪玉还是点点头,道:“好。”

  正说着,裴诸城突然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看到歌儿,先露出个讨好的笑意,道:“歌儿你果然在这里!上次你不是说锦绣良苑那里的温泉水温太高,对你的身体反而不好吗?我这几天跟同僚们打听过了,知道碗山西北边有出别院要出手,也是带温泉的,水温刚好比锦绣良苑的低些。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咱们带着紫苑过去瞧瞧,如果水温合适,对你身体有好处,父亲就把它买下来,好不好?”

  裴元歌一愣。

  那次去锦绣良苑,因为银面人的突然出现,第二天她就匆匆回来,父亲当然问了理由。她当时随口说,温泉的水温太高了,不合适,所以就回来。没想到父亲居然记在了心里,还在打听合适的温泉……其实,就算在前世,父亲对她也算很好了。

  当时,有章芸的挑拨,他们父女感情渐离渐远,但她出嫁时,依然是尚书府嫡女的排场,一百二十四抬嫁妆,没有一丁点儿弄虚作假,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将她嫁到了江南万府;而且,后来对万关晓也有诸多关照提拔……。

  心头有些复杂,裴元歌这次倒没有再扭头不理裴诸城。

  舒雪玉推推她,柔声抚慰道:“好了,元歌,不要再跟你父亲闹别扭了,好不好?”

  “谁跟他闹别扭啊?那种粗心大意的父亲,能看得出来我闹别扭吗?”裴元歌瞪了裴诸城一眼,吐吐舌头,皱着鼻子道,“父亲,你不要不服气,你就是粗心大意,难道没看到大姐姐在旁边吗?”

  裴诸城这才注意到裴元华,道:“华儿……。”顿了顿,道,“你回来了。”

  他素来疼爱这个明晓事理,进退有度的大女儿,但这次章芸行事太荒唐了,若说他一丁点儿都没迁怒到裴元华身上,那是不可能的。但却又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心里总觉得别扭。

  裴元华却似乎不在意,似乎方才裴诸城对裴元歌的宠溺讨好,此刻对她的冷淡都是天经地义般,福身就跪了下去,道:“父亲,女儿知道姨娘行事荒唐,让四妹妹受了委屈,让父亲震怒伤身,女儿身为人女,却不曾及时劝阻,是女儿的过错,请父亲责罚,女儿绝无怨言!”

  裴元歌在旁边看着,暗赞,好一招先发制人,以退为进!

  果然,她这一请罪,裴诸城顿时觉得心中那点别扭烟消云散,叹了口气,扶她起来,道:“你到庆福寺祈福,家里的事情与你何干?谁能想到章芸行事会如此糊涂?你姨娘是你姨娘,你是你,还是父亲疼爱的女儿,你不要把那些事情放在心里。奔波了一路,累了吧?早些歇息好了!”

  话说到后来,已经温和慈爱,完全是之前的模样。

  “谢父亲关心,母亲刚刚也这样劝说女儿呢!”裴元华嫣然一笑,道,“刚才母亲答允,让女儿先去看看姨娘和妹妹,报个平安,免得她们担心。女儿去姨娘和妹妹的院子,然后就去休息!”

  让庶女去看望被禁足的姨娘和庶妹,这是当家主母的权限,而舒雪玉能够应允,倒是彰显了她的气度,裴诸城向着舒雪玉赞赏地点点头,又道:“这样也好,你素来是个懂事的,正好劝劝你姨娘!我看她是越来越昏头了!”

  这显然是卖了个人情给夫人,裴元歌越瞧越觉得有趣。

  “女儿知道,女儿这就告退了!”裴元华守礼地向父母福身,再向裴元歌微笑致意,这才离开。

  等裴元华离开,看到裴诸城的目光转过来,裴元歌转过头,撅着嘴,故意不去看他。但这幅模样与先前生气时的生疏冷淡截然不同,倒是带着小儿女撒娇的模样。裴诸城这点还是能看出来的,心头一松,笑着走过来,道:“小歌儿不生父亲的气了?”

  “谁说的?我是暂时不生气了,等下次父亲再惹女儿生气,就一块儿生气。”

  裴诸城失笑,抚摸着她的头道:“好好好,暂且记下,等下次父亲再犯,小歌儿生双倍的气,好不好?”

  “你说的哦!”裴元歌突然转过头,狡黠地一笑,“刚才父亲又惹女儿生气了,所以照父亲的说法,这回我得生双倍的气!还装糊涂?刚才瞧见大姐姐,就把我忘到脑后了是不是?也不奇怪,大姐姐又聪明又漂亮,又懂事又温柔,哪像我这个黄毛丫头,长得没大姐姐好看,又爱生气,又爱跟父亲闹别扭——”

  没等她说完,裴诸城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

  裴元歌捂着被他点的地方,撅着嘴道:“父亲,轻点,小心把女儿弄笨了!”

  “原来小歌儿是吃醋了啊!”看到小女儿气消,又在撒娇,那副小女儿情态实在娇俏可爱,裴诸城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哄道,“小歌儿放心,在父亲心里呀,小歌儿是最最好看,最最懂事,最最贴心的女儿,谁也比不过的!”

  “父亲,人家头发都被你揉乱了!”裴元歌抱怨。

  裴诸城却不在意:“有什么关系?都是自家人,乱些就乱些,待会儿让丫鬟再给你梳就是了!”

  见裴诸城依然对元歌疼爱有加,似乎并未因为裴元华的回来而有所改变,舒雪玉这才微微放心,看着这对父女其乐融融的温馨场景,脸上也慢慢浮现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石砚却匆匆赶来:“老爷,刑部派人来,说有圣旨到,请老爷立刻前往刑部接旨!”

  听到有圣旨,刑部又特意派人来,裴诸城眉头一皱,知道事情恐怕不小,不能耽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小歌儿,有圣旨到,父亲得去接旨,这不能怪父亲,你可不许生气!”说着,又揉了把裴元歌的头发,看到小女儿不满地撅起嘴来,才爽朗大笑着离去。

  四德院。

  裴元华斜倚在美人榻上,雍容明艳的脸上顿时露出讥嘲冷笑的神色,彻底破坏了她宽厚大方的名声,哂笑道:“我在外面听说姨娘被夺权软禁,还以为出了什么神仙诸葛的人物,原来只是个十三岁的黄毛丫头!我看,姨娘你是安逸日子过的久了,已经彻底废掉了吧?”

  柳眉一挑,眼角眉梢都浸着冰棱。

  从蒹葭院出来,她先去了采薇园,却见裴元容理都不理她,只顾着绣一幅什么雪猎图,根本不理会她的话。索性不理这个愚钝得没救的妹妹,又来到了四德院,听章芸将事情的经过将来,终于卸下了伪装,露出了她的不满和怒气。

  章芸一直有些害怕自己这个大女儿。在外人面前,她是个完美无瑕的女儿,大家小姐,宽厚仁慈,孝顺体贴,才华横溢。但私底下,只有她才知道,这个女儿有多功利,多薄凉。容儿私底下都叫她“娘”,而这个大女儿从小到大,却连一声“娘”都没叫过她。因此,虽然她经常需要依靠大女儿的智谋,却更偏疼小女儿。

  “是那个丫头太狡猾了,我不小心上了她的——”

  裴元华一声冷笑,打断了她的辩解:“是姨娘你心太大,太急了!真假裴元歌,亏你能想得出来,抓住一点蛛丝马迹,就敢这样猜想,活该你被夺权,被软禁!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姨娘,真是倒霉!”

  “但是那个丫头的确有可疑啊!”章芸面色涨红,辩解道。

  “就算她真有可疑,你也该引导着让父亲慢慢发现她的可疑,而不是像你这样蛮干,到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你蠢是你蠢,偏偏却带累了我!”裴元华恼怒地道,本来,裴诸城从镇边大将变成刑部尚书,已经让她身份大跌,没想到还没到京,章芸居然又被贬为贱妾,这要她以后如何抬头?

  “舒雪玉呢?她不是因为明锦被软禁了吗?怎么会出来的?”

  “也是那个丫头在捣鬼,再加上温夫人……”章芸将事情原委说清楚,末了道,“你说,这丫头已经嚣张到了这种地步,我能不惩戒她吗?要任由她横行下去,这府里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地?”

  “说你愚蠢你还不认?难道你现在就有容身之地了?不还是得看那个贱丫头耀武扬威吗?”裴元华眉眼一凝,不满地道,“我早就说了,裴元歌那个丫头,那么就早点除掉,以除后患;要么,你就得让她把你当亲生母亲,让她做你讨好父亲的工具。你偏不听,非要留着她玩手段,想让父亲厌憎她,现在养虎为患了吧?愚蠢,幼稚!”

  被亲生女儿这样讥嘲,章芸恼怒道:“你——”

  “我怎么了?章姨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嫉恨明锦,所以迁怒她的女儿吗?”裴元华冷笑道,“跟个死人计较,有意思吗?你以为,你挑拨离间,让明锦的女儿跟父亲离心,就意味着你赢了明锦了?你真是不可救药了,都三十二岁的女人了,不要幼稚得像个小姑娘,抱着那些情情爱爱不肯放好不好?这个世界,没什么比身份和权势更重要,抓住了这些,一辈子才真的有依靠!”

  “裴元华,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不代表不存在!”之前百般被讥嘲,章芸还能忍耐,但这番话实在太戳她的心窝子,忍不住开口辩驳。

  “怎么?到了这种地步,还在维护父亲?”裴元华只觉得可笑,“当年你不就是看着父亲对舒雪玉好,羡慕嫉妒,所以连自己的身份都不顾,身为官家嫡女,却百般算计挤到裴府来做姨娘。现在呢?你是贱,妾!你自己昏头也就算了,如今还带累我,现在我不但是庶女,还是贱妾所生的庶女,章芸,你把我害得多苦,你知道吗?”

  如果她不是裴府的庶女,而是裴府的嫡女,以她的容貌才情,就是做皇后也绰绰有余!

  偏偏,她是个姨娘所生的庶女,想要嫁入皇室难如登天,唯一的一条路就是待选,如果能被选为嫔妃,就算是最低级的采女,以她的聪明才智,容貌手段,总能爬到顶点,成为天底下最尊荣的女人!所以,她不惜跋山涉水,陪章文苑那个丫头到庆福寺祈福,祈祷待选顺利。

  没想到,才刚回府,章芸就又给了她当头一棒。

  贱妾!贱妾!

  “你总说我害苦了你?你怎么说,你现在的锦衣玉食,身份地位从何而来?虽然是庶女,可老爷一直把你疼到了心坎里,吃穿用度,连有爵位人家的嫡女都未必能比得。你瞧瞧你一身的水嫩肌肤,如果不是各种药膳药膏滋养着,能这样吗?你那一身的才艺,如果不是有教习先生,你学得来吗?你知不知道,那些先生的束脩,都抵得上中等人家半年的用度了!”章芸气得只捂着胸口,“你总说我我做姨娘,带累了你,说到底,你不过是觉得我没能做到裴夫人!如果我能扳倒舒雪玉,能扶正,你是不是就要赞赏我当初选的对?”

  “不错!”裴元华扬眉道,“但前提是,你得能做到裴夫人!”

  “你——”章芸气得几乎喘不上起来,这就是她的女儿,如此薄凉,即使对着她这个生母,也一切只从功利的角度出发,从来没有顾念过一丝一毫的母女情分。

  “说到底,就是你没本事,除不掉舒雪玉也就算了,居然让个明锦后来居上,做到了平妻,还生下了裴元歌!”裴元华冷笑道,“你没本事做妻,带累我成了庶女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让我成为贱妾所生的女儿!章芸,你知不知道,我快要参加待选了,你的身份被贬,会让我受多大的牵累?”

  她只想到自己的待选,却从来都没有替她这个娘考虑过。

  “既然大小姐你这么有本事,那你就去除掉裴元歌,除掉舒雪玉,让你娘做上裴夫人的位置,让你自己变成裴府嫡女啊!”章芸恼怒地道,本来是想让大女儿为她出谋划策的,但看现在的情形,这小蹄子心里根本没有她这个娘亲,请将还不如激将。

  “怎么,想激我动手去对付裴元歌和舒雪玉?”裴元华嗤笑,“舒雪玉也就罢了,裴元歌现在可是父亲的心头肉,我犯得着为一个已经变成了贱妾的生身之母,去得罪她,进而得罪父亲,然后跟你一样被软禁起来?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脑子,凡事遇到舒雪玉和明锦就昏头吗?今天在蒹葭院,我跟她碰过头了,我看她对我印象还不错,跟她交好并非不可能,这在父亲那里对我更有利!所以,姨娘你不要白费心机了,只要她不来惹我,我犯不着费心思去招惹她!”

  “哼,你别想得太美了!”章芸毫不留情地打碎了她的幻想,“你既然见过裴元歌,就该知道她现在容貌有多出色,还精通刺绣、绘画、书法,诗词也了解,棋鉴轩听过吧?斗棋知道吧?她赢了棋鉴轩的轩主!她是嫡出小姐,又得宠,你以为还是以前你一人独大的局面?有她在,轮不到你风光!”

  被她这样一说,裴元华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许久,她才淡淡道:“那姨娘就祈祷吧!祈祷她这么不长眼睛,非要来跟我抢,到时候会如你所愿,我来替你除掉她!不过,在此之前,”她的眼睛又陡转锋锐,带着严厉的警告,“姨娘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还有,管好裴元容那个白痴。如果你们再做出什么事情,连累到我的待选,耽误了我的前程,就算你是我的生身之母,她是我妹妹,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着,霍然起身,雍容地朝外走去。

  等出了房间,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温厚大方的笑意,雍容高贵,又变成了完美的裴府大小姐。

  蒹葭院内,舒雪玉有些担忧地看着裴元歌,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元歌,有句话我跟你说,你不要觉得我是在挑拨离间。我看你跟裴元华似乎很亲热,可是,你要记住,不能把她的好当真,你要对她有戒心:当然,你也不要去惹她,这个女孩心机很深,比章芸更难对付!”

  没想到舒雪玉会对她说这样的话,裴元歌有些好奇地问道:“母亲为什么这样说?”

  舒雪玉叹了口气,眼神突然悠远起来:“元歌,你知道吗?当年我曾经痛恨章芸,但是我居然没办法不喜欢裴元华。我真的有种把她当做女儿来看的感觉,甚至想要把她养在膝下,记在我的名下…。”

  而与此同时,刑部,裴诸城拿着手中的圣旨,浓眉紧皱,头大如斗。

  这件事,他要怎么办才好?

  061章 斗智较量,姐妹PK[文字版VIP】

  舒雪玉曾经差点把裴元华记在自己名下?裴元歌吃了一惊。

  “裴元华是你父亲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却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当时我一直都没孩子,看到那个小女婴,粉妆玉裹十分可爱,即使再讨厌章芸,却也还是想抱抱她。说来奇怪,我一抱那孩子,她就对着我笑,真的是……把我的心都要笑得融了,所以,我第一眼就对她很有好感。”

  舒雪玉说着,神色黯然。

  “后来,她一日一日长大,聪明乖巧,玉雪可爱,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偏我,我跟章芸起冲突时,她甚至会在你父亲跟前为我求情。我就动了心思,想要把她记在我的名下,做我的女儿。可是明锦拦住了我,她说,这个女孩处处都表现得无可挑剔,但就是太无可挑剔了,就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她伪装出来的,那这个女孩就太可怕了!让我再看看。”

  “夫人,”裴元歌犹豫了下,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

  感觉裴元华的一切表现都太无可挑剔,完美得就像是精心编排出来的剧目。

  舒雪玉微微放心,摸了摸她的头,继续道,“我听了明锦的话,暂时熄了心思。可没多久,我生了病,她小小女孩,却守在我床边,跑前跑后,还要喂我吃药,体贴关爱,真的让我有种母女贴心的感觉,那时候,我几乎要不理会明锦的劝告,把她抱养过来。

  然而,那天晚上,我朦朦胧胧地睡着,却看到她往我的药里加东西,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那时候我突然涌起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觉得也许我生病,她照顾我都不是巧合,这个女孩那样贴心,是有原因的!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荒谬,那时候,裴元华还不到四岁,但我就是这样觉得,越想越觉得害怕,就彻底断了这个心思。再后来,也许是存了这样的心思,我看她时总带了一丝警惕,但即使这样,我也看不出她有丝毫的异样,好像那晚的一切都只是我的错觉,幻觉。”

  说到这里,舒雪玉的脸上依然有着一种惊骇的神情。

  还不到四岁的女孩,怎么就能够伪装得那么天衣无缝?甚至,或许不是从那年开始,而是从这个女孩降生,对她的亲近,对父亲的体贴孝顺,种种的种种……就好像裴元华在这方面有着天生的敏锐触觉!

  那个时候,真的是越想,越觉得裴元华可怕!

  “我不是个善于伪装的人,也许我的情绪里露出了破绽,而她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可她还是待我孝顺一如往常,我本来还以为,是我病得昏昏沉沉,把幻觉当成了真实,可后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儿。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素来亲热的人,突然间态度冷淡,她怎么可能一点都不觉得委屈,也不生气,依然孝顺体贴呢?就好像这个孩子没有脾气一样。从那以后,我就对她有了戒心。可就算这样,有时候我还是想要相信她。元歌,你知道吗?在我被软禁的时候,她甚至还曾经派人来探视我,给我送过东西,就好像真的念旧情一样。就算我已经失势,已经被软禁,她居然还在我面前做戏。你说,这种人有多可怕?”

  所以,当听白霜说,元歌跟裴元华在一起时,舒雪玉吓坏了。

  无论元歌多聪慧,终究还是个孩子,而裴元华却是从孩童时期就开始骗人,一直骗到了整个府邸的人,她真怕元歌一时不察,会着了裴元华的道。

  听了舒雪玉这段往事,裴元歌更确定自己的判断。

  这个裴元华,的确很难对付…。到现在为止,她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正面而引人好感的,没有露出丝毫的破绽。不过,裴元歌相信,人都会有弱点,裴元华也不会例外,只不过她隐藏伪装得太好而已。只要找出她的弱点,想要对付她也并非不可能。

  “夫人放心,我会小心的!”

  “不是小心!”舒雪玉神色凝重地看着她,拍拍她的手背,郑重地道,“以后如果她有什么事找你,你就尽管推到我身上,就说我要找你议事,或者说我有事要让你做……总之,不要和她多接触!”

  这样郑重的叮嘱,似乎带着一丝忧心。裴元歌若有所思地看着舒雪玉。

  这位夫人对她……。

  因为在蒹葭院待的时间比较长,所以半途裴元歌先打发木樨回来看着屋子。从蒹葭院回到静姝斋,木樨就立刻迎了上来,禀告道:“大小姐那边派丫鬟送东西过来,两只莲花玉簪,一幅绣屏,还有一整套的泥人,大小姐说,都不值什么钱,就是在去庆福寺的路上看到,觉得新鲜别致,就带回来给四小姐玩,让四小姐别嫌弃。东西都放在正厅里,等着四小姐回来看过再做打算。”

  裴元歌来到正厅,一样一样地拿起来看。

  莲花玉簪玉质寻常,雕琢却十分精细,莲蓬上雕刻出小小的莲子洞,嵌着不知什么玉石,微微一动,便折射出隐隐的光华,做工和样式都与京城风格不同。

  绣屏上则是两只毛绒绒的小白猫在扑绣球玩儿,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那整套的泥人,皆是华服女子,衣饰神态各异,恰到好处地摆在木雕的亭台楼阁里,有倚窗念书的,有花园扑蝶的,有折花簪发的,有相对弈棋的……。种种不一,纤巧精致,栩栩如生,十分讨女孩子喜欢。

  莲花玉簪和绣屏倒也罢了,这整套的泥人和木雕亭台楼阁,的确是很招女孩喜欢。

  木樨在旁边继续道:“这些都是送给小姐的东西,除此之外,静姝斋的丫鬟,不分大小,每人一个荷包,一两银子,还有一个小泥人,没小姐这个精致,但也很好看。奴婢打听过了,大小姐从四德院回来后,就命丫鬟到各处分送这些东西,连姨娘们那里也没漏下,都是按规矩来的,一点儿也没漏谁厚谁薄,下人们的打赏东西有所不同,但也是按照各等丫鬟的份例来的,一点也看不出偏颇来。”

  连闭门不出的姨娘们都送到了!

  裴元歌拨弄着泥人,问道:“二姐姐那里呢?”

  “跟小姐一样,也是一对儿莲花簪子,一张绣屏,和一套泥人。不过泥人却不是侍女,而是一套神话人物,比四小姐多三个泥人,但没这木雕亭台楼阁。”木樨行事比紫苑还要周到,从收到这些礼物开始,就悄悄派人去打听了。末了又福身道,“大小姐打赏的东西,各人都收着,等四小姐的吩咐。”

  “不算什么,你们都收着玩吧!”裴元歌随口道。

  她是嫡出,裴元巧是庶出,从规矩上来说,裴元巧的东西要逊一筹,但裴元华却煞费心思,同是泥人,所捏的人物不同,数量自然不同,裴元巧虽然多了三个泥人,却又为裴元歌的仕女图添了木雕亭台楼阁,两边都落下了好,谁也挑不出错来。

  连下人都不露薄厚,这位大姐姐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裴元歌暗暗想着,见木樨欲言又止,问道:“怎么了?”

  “楚葵说,她看到大小姐派来的丫鬟流霞撞了司音一下,把她的银簪撞掉在地上,撞坏了。流霞就拔下头上的银簪赔给司音。可是,当奴婢去问各人所得的赏赐时,司音却没将簪子的事情说出去来,正巧她戴着簪子,奴婢故意问起,她却说那是四小姐您私下赏给她的。”木樨低声道,“流霞赔的簪子虽然也是银的,却镶着一颗珍珠,贵重许多。而楚葵说,当时流雪头上只有这么一根簪子,而另外一个丫鬟也一样。”

  楚葵就是那天挑选丫鬟时,绣技普通,却被裴元歌选上的人。她言辞笨拙,安分守愚,但却是静姝斋的丫鬟里最细心的一个,从这件事情上,也能看出她的细心。尤其是流雪头上只有那根簪子,以及同来的丫鬟也只有同样的银簪这两个细节。

  “小姐,流霞这是想要拉拢司音,我去找她理论!”一个身着水绿衣裳的丫鬟气愤地道。

  她叫青黛,也是裴元歌如今重用的丫鬟,跟楚葵的性子却完全相反,口齿伶俐,性格泼辣,小辣椒一样的脾气,最是不好惹。因此,比起其他人,就多了几分冲动。但她也知道自己的脾气,所以从不擅作主张,凡事都请示了裴元歌才去做。

  “急什么?去了也没用!楚葵不是说了吗?当时流霞头上只有这么根簪子,同来的丫鬟也只有同样的簪子,撞坏了司音的银簪,自然要赔。虽然头上的簪子要贵重,但当时手头边这有这根簪子,只好顺手拿来赔偿。到时候,流霞肯定会这样解释,倒显得我们心胸狭窄,捕风捉影了。”紫苑摇头道。

  裴元歌淡淡一笑,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裴元华手下的丫鬟果然不凡,一眼就看出司音是个不安分的,用这样巧的手段来收买,而两个丫鬟都戴着同样的银簪,显然是事先备好的退路,即使闹出来,也有话可说。这件事,如果她不知道,不理会,那日后可以继续用同样的手段来收买司音;若她发作,找两个丫鬟理论,她们又有言辞可以辩解;若是归咎于司音……

  正想着,青黛愤愤不平地道:“难道就这样饶了她们?”

  木樨思索着道:“小姐,这件事的问题在于,司音把这件事瞒下来。”

  紫苑为静姝斋定下一条规矩,静姝斋的丫鬟,可以拿别人给的打赏,但事后必须都巨细无靡地汇报给裴元歌,等裴元歌发话了,这些东西才算是她们的。如果有谁隐匿不报,一律当做叛主处置。这主要是为了防止丫鬟私下接受过大的打赏,被银钱动了心,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情。

  反正裴元歌素来大方,东西只过过眼就赏她们了,丫鬟们最初还有些忐忑,后来也就释然了。

  更有一次,章芸身边的王嬷嬷曾经拿一锭金子来打赏楚葵,说她可怜见的,这用意显然就是收买。当时楚葵把金子送到裴元歌面前,丫鬟们都以为裴元歌会不许楚葵接,谁知道裴元歌只是看了眼,就笑着让楚葵收下,就当是赏她的忠心。这样一来,这锭金子倒成了裴元歌赏给楚葵的,不但得了好处,还过了明路,不用担心以后哪天事发。

  有楚葵的事例在先,司音若非做贼心虚,根本不必瞒着簪子的事情。

  青黛一点就透,道:“那我去骂司音一顿?”

  “不行,”紫苑拦住她,分析道,“司音本就是个不安分,眼高心大,而这种事情又模模糊糊的,不好定论,若为这个责骂她,难保她心中不服,起了异心,那更容易被大小姐利用来对四小姐不利!”她毕竟是在裴府的时间长了,看事情要比别人更深远些。

  “司音不过是个丫鬟,不行就把她撵出静姝斋呗!”青黛不解。

  紫苑叹了口气,解释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把司音撵出静姝斋,别人一定好奇原因,如果被知道是因为这根银簪,因为这种说不清楚的事情,别人未必觉得四小姐明察秋毫,说不定反而会说四小姐心胸狭窄,多疑寡恩,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情,就把丫鬟撵出去!”见青黛还想说些什么,瞪了她一眼,道,“虽然小姐可以找其他理由,不会说出此事,但有人一定会让这件事被传开,好污蔑小姐。何况司音本就是个大嘴巴,随便被挑拨两句闹起来,一点都不稀奇。说到底,还是因为这件事朦朦胧胧的,有争议,不能完全定罪,而这种模模糊糊的事情,最容易被拿来做文章!”

  木樨连连点头:“紫苑姐姐说得对!”

  青黛愁眉苦脸的道:“我就想不明白,一件事怎么就能绕出这么多弯弯道道呢?”

  看着紫苑在那里分析轻重,教导木樨和青黛,裴元歌点点头,先让众人各抒己见,然后再加以诱导启发,这样的教导方法,能够让木樨她们更快的成长成熟起来。高门大宅这种地方,最多阴谋算计,没有足够的见识,很容易吃大亏。“紫苑,你分析得很对!”

  被裴元歌夸奖,紫苑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奴婢能分析出来,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木樨青黛都知道裴元歌足智多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想看看小姐如何处置这件事,以后也多长个心眼儿。她们都是新来的丫鬟,没见识过裴元华的八面玲珑,听到流霞想要拉拢司音,就对这位大小姐十分地没好感。

  这种情况下,怎么做都是错,最稳妥的应对办法,就是去抚慰犒赏司音,用重利将她的心拉拢过来,日后再找时机除掉她。不过,裴元歌实在不喜欢这种被动防守的局面,她更喜欢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好,既然裴元华想要利用司音,那就让她利用个彻底好了!

  “我的应对办法就是,”裴元歌顿了顿,笑道,“青黛,你去骂司音一顿!”

  三人都是一怔,方才紫苑不是分析不能这样做吗?

  “就算司音起了异心又怎么样?即使她真的因此被大姐姐的人收买过去,我们不知道的话,或者会吃亏,但既然已经防备了,又怎么会轻易上当?大姐姐能够用她来对付我,难道我们不能利用司音,传递假的消息反算计大姐姐吗?”裴元歌微笑着看着众人,“这是我今天教你们的,凡事不能只从表面看,只要利用得当,劣势也许反而能转化为优势!好了,青黛,你去骂人吧!”

  司音被骂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裴元华的雨霏苑,主仆相对而笑。

  “姨娘把这位四小姐说得多厉害,奴婢看也不过如此,一只小小的银簪就能让她沉不住气!”流霞得意地笑道,“奴婢就是看那个司音是个不安分的,心比天高,这才故意挑的她。被四小姐这一骂,司音肯定觉得委屈,奴婢再去劝解劝解,跟她陪个不是,诱以重利,想必能够把她拉拢过来。就算四小姐把她撵出静姝斋,咱们也能把这件事揭出来,让人知道四小姐疑心病多厉害,就为一个簪子就疑心丫鬟。总之,四小姐这一骂,不管怎么说,都是咱们得了好处!”

  听着流霞的逢迎,裴元华嫣然一笑,如盛放的牡丹花,芳华盛艳,的确不愧一个“华”字!

  这个裴元歌,院子里倒是严实,流霞那么小心行事,还是被她察觉到。不过毕竟年纪小,沉不住气,这时候应该更要拉拢安慰司音,以防她生异心,对她不利。她倒好,偏要把事情闹开。从这点看,她有聪明,有手段,但毕竟年纪小,见识有限,并不能如自己相得深远。

  姨娘就是太看重明锦,太心急想要除掉裴元歌,这才会吃了大亏。

  听了章芸的话,再想到蒹葭院的情形,裴元华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所以回来的时候,就借送东西的事情试探试探裴元歌。现在,心中终于安定了,不足为虑!而自己,本就是女子中的翘楚,注定要集三千宠爱于一身,成为最尊贵的女人!如果裴元歌识相,不来与她争锋的话,她也可以跟她做对和睦亲热的姐妹;如果她不识相,非要来招惹她的话……

  “卡擦”,裴元华手中正欲往头上插去的银簪断成两截。

  这根银簪,就是她的下场!

  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一大早,裴元华就去给舒雪玉请安,在礼数上,她永远做得完美无瑕,让人完全无法指摘。姐妹三人在蒹葭院说了会儿话,舒雪玉就借口要处理府务,将裴元歌带走,裴元巧又是个棒槌,裴元华跟她完全说不到一起,两人就分了手,各自回各自的院落。

  下午时分,裴诸城回府。

  裴元华听说后,梳妆打扮,看着镜中端庄矜持的少女,满意地点点头,来到了书房。往常照习惯,裴诸城在府的时候,都会在这时候处理公务,这种地方,后宅女子严禁入内。但裴元华却是唯一得到许可的,这一向是她骄傲的资本,昨天父亲对她的态度已经完全扭转,想必这规矩还是照旧的。

  然而,当然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被气得直跺脚的裴元歌,和哈哈大笑的裴诸城。

  裴元歌怎么会在这里?姨娘可没说起她能进出书房啊!裴元华眸光一闪,裴元歌接过章芸的掌府之权,她无所谓;章芸倒台,裴元容被禁足,她可以不在乎;但是,进入书房重地,却是只有她裴元华才有的,这种殊荣,她不允许别人跟她共享!心虽如此想,脸上却是温厚谦和的笑意:“原来有四妹妹在这里帮忙,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必来了!”

  “华儿别走,你快来帮忙!这个丫头净给我添乱,她在旁边,我什么都干不成。”

  裴诸城抱怨着,语气中却满是欢欣之意。

  “父亲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大姐姐你来评评理,我在这里给他整理公文,好好地,父亲却突然又把我的头发弄乱,你瞧瞧,我这怎么出去见人?”裴元歌指着微有些凌乱的头发,撅着嘴抱怨,瞪了裴诸城一眼,找出梳子和镜子,到一边梳头去了。从昨天开始,父亲好像揉她的头发揉上瘾了,动不动就来揉一揉。

  裴诸城笑道:“小歌儿的头发好,摸着跟云锦似的,父亲就忍不住想揉揉嘛!”

  这样的解释怎么让人满意?裴元歌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瞪着他,忽然蹬蹬地跑出来,没多久又蹬蹬地跑进来,将怀中抱着的云锦往裴诸城一摆,道,“云锦在这里,你随便揉,反正不许再揉我头发!光昨天我就梳了四回头,今天你一回来,我又要梳头,这个月的头油钱,我得涨三倍!”

  看着那匹云锦,裴诸城先是一怔,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小歌儿真是父亲的贴心女儿,被你这么一逗,父亲心情好多了!好了,处理公务处理公务,两个丫头都过来给我帮忙!”

  以前,有裴元华在的地方,她永远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是父亲最娇宠疼爱,引以为傲的女儿。但刚才看着父亲跟裴元歌两人说笑,她竟有种局外人的感觉,一丁点儿都插不进去话,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昨天也是这样,父亲进了蒹葭院,只看到裴元歌,却没瞧见她。

  裴元华心中很不是滋味,但她聪明地没有表现出来,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形象,听到裴诸城这样说,终于找到表现的机会,忙道:“怎么?父亲有什么烦心的事情吗?女儿即使无法为父亲分忧分忧,说出来也能好受些!”

  提到这个,裴诸城又叹了口气,神色苦恼。

  裴元歌也好奇起来:“父亲,怎么了?”

  “昨天皇上下了一道圣旨,点名要我审理一桩疑难的案子,我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桩案子是如今朝堂争议的焦点,争议非常大,十足的烫手山芋,裴诸城从接旨开始就头疼无比,现在听到两个女儿都问起,看看两个聪慧多智的女儿,心想反正心里烦闷,倒不如听听她们的意见,于是问道,“歌儿,华儿,你们说,收受贿赂的人,是否不问情由就该依律处置,没有任何例外?”

  裴元华答道:“这个自然,收受贿赂,国法不容,当然要依法处置。”

  这位大姐姐的话,永远合情合理,不露丝毫把柄。也就是说,她永远会把伪装的言行局限在礼法之内。或者,这中局限,会是她的一处破绽?裴元歌想着,歪着头问道:“父亲既然这样问,想必这个案子另有内情,父亲不如把情况说清楚,女儿才好做评断啊!”

  裴诸城叹了口气,将案情的始末原原本本地道来。

  案件的主犯名叫玉之彦,是最南方的棘阳州的左布政使,掌管粮草,军事等事物。棘阳州再往南,便是与正与荆国交战的秦阳关,为了支援边关,各种军事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棘阳州,再由棘阳州运往秦阳关。然而,棘阳州的刺史却胆大包天,命令玉之彦大量克扣军资,再转手变卖。

  玉之彦眼见边关情形危急,依然抗命,竭力将物资运往边关,却被棘阳州刺史拦阻。

  双方僵持不下,玉之彦虽然连施计谋,将部分军资运送出去,但终究没能挽救边关的颓势,秦阳关战败,荆国的军队攻入棘阳州,烧杀劫掠,虽然很快就被周围诸州的驻军纠结反扑,驱逐出去。但棘阳州失守罪责极大,棘阳州刺史却颠倒黑白,将责任完全推到了玉之彦身上,声称是他延误运送军资的时间,以致兵败。这种谎言自然一拆就穿,刑部很快查明事实,治了棘阳州刺史的罪。

  而玉之彦虽然竭力运送军资,但身为左布政使,棘阳州失守,他也要负责任,功过相抵,依旧做他的棘阳州左布政使。

  事情本该就此了结,谁知道棘阳州刺手眼见将死,狗急跳墙,指控玉之彦受贿行贿。

  本来,众人都以为这是他信口雌黄,但棘阳州刺史却言之凿凿,说玉之彦送给他价值千金的贿赂,这才被提拔为棘阳州左布政使,还说玉之彦也曾经给棘阳州其他官员送过礼,不过,他才二十六岁的年纪,无依无靠,怎么就能做到州左布政使的位置?这样一来众人就有些将信将疑,刑部立刻派人彻查,结果竟然真的玉之彦的家中搜出一本密帐,上面记载着他从做七品小吏开始,所有收受的贿赂,以及行贿的上级官员,字迹的确是玉之彦无疑,而且年岁痕迹已久,不可能是伪造的。

  面对证据,玉之彦一言不发,既不喊冤,也不认罪,案子就这样僵持下来。

  而朝中的官员则分为两派,一派认为,玉之彦受贿行贿,证据确凿,应该依律撤职,流放三千里;另一派则认为,就算玉之彦有受贿行贿,但他家徒四壁,可见那些贿赂并未用于自身,情有可原,而且为官这些年来,政绩卓越,这次又为了边关战事,不惜与棘阳州刺史翻脸,应该轻判。

  双方各执一词,你争我辩,闹得不可开交。

  因为这个案子,刑部连撤了三个主审官,结果这次就轮到裴诸城被点名了。

  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案子处理不好,裴诸城这个刑部尚书,搞不好也要做到头了。面对这样的烫手山芋,裴诸城怎么可能不苦恼?

  “如果说这件案子的主犯是个无恶不作的贪官;或者说玉之彦是个清白无瑕被冤枉的无辜者,别说刑部尚书不做,就算掉脑袋,父亲也会秉公直断。但现在的问题是,他的确收受了贿赂,也的确行贿才能一路直升,可是,那些贿赂,除了打点上级的以外,都是用于百姓,他自己一分一毫都没有用过,家徒四壁,除了应酬,本身的衣食住行都清贫得让人不忍猝睹,而且这些年来的确政绩卓越,为百姓做过不少实事,很多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听说他被下狱,上万人书为他求情!歌儿,华儿,你说如果是你们,这样的人,这样的案子,你们要怎么判?”

  裴元华沉思片刻便有了答案。

  “父亲,女儿认为,应该判罪。无论这位玉大人有何苦衷,有何内情,但行贿受贿有违国法,他应该知道,却明知故犯,既然违背了刑律,就该受到处罚。虽然说收受的贿赂,他并未用于自身,但行贿上官,努力往上爬,对权势的贪欲也是一种罪恶。所以,女儿认为,应该要惩办此人。”

  这是个完全符合律法的做法,无论谁问起,都有理有据,理直气壮。

  但这并不是裴诸城想要的答案,律法之外,不能忘乎人情,从裴诸城的角度来看,他有些同情,甚至钦佩这位玉之彦,但却说不出缘由来。将目光转向沉思中的小女儿:“歌儿,你认为呢?”

  “女儿认为,这样的人,应该让他继续做官,而不是把他流放千里之外。”裴元歌沉思许久,才慢慢道,“律法之所以严禁行贿受贿,是因为这四个字,多数还连着另外四个字,贪赃枉法。但玉之彦不同,他受贿之事爆发后,并没有百姓随之鸣冤,指责他断案不公之类的。女儿想,在律法的实施过程中,本身就有很多灰色地带,比如说,官员到任,地方乡绅富豪都会送礼过去,有时候这并非是为了收买官员做什么不法勾当,而是一种讨好,毕竟破家县令,灭门府尹,民没有不害怕官的。我想,玉大人所收的贿赂,应该是类似这种的。”

  “但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官员不应该接受百姓的好处!”裴元华轻声反驳道,“即使这是惯例,但那是没有人计较,如果有人认真计较起来,就像现在,玉之彦他就是受贿。如果他持身端正,现在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没有犯罪,而不是这样无言以对。”

  在外人面前,裴元华的言行素来无可挑剔,清白无瑕。

  “我只是想说,玉大人所得的贿赂,并不是以贪赃枉法换来的;再来,这些贿赂,玉大人丁点儿都不曾用于自身,除了打点上司之外,都用于百姓,也就是说,他收受贿赂的目的,不在于自身的享受,而在于百姓。至于大姐姐说,玉大人贪恋权势,妹妹不能苟同,如果他真的贪恋权势,就不会与棘阳州刺史反目,以至于被他反咬一口,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之所以要向上爬,只怕还是为了百姓居多,大姐姐也许不知道,所处官位的高低,能够为百姓做的事情犹如天壤之别。有时候高位者的一句话,都能让百姓获得极大的便利,我想,玉大人应该是为了这个原因,所以才想往上爬吧!他无依无靠,没有任何依仗,就算政绩卓越,不打点上司,有人压着,他想要升迁也很难吧?”

  裴诸城没想到,年幼的女儿居然说得出这样的话来,越发对她刮目相看,目光中充满赞赏之意。

  见状,裴元华更觉得气堵,裴元歌的看法和自己完全相反,父亲赞赏她,岂不是在否定自己?这可是前所未有之事。忍不住道:“四妹妹未免把人想得太善良了些,这玉之彦受贿行贿到底有何目的,除了他没人知道,你又怎么能肯定,他不是贪恋权势呢?不要说去问他,这种情况,谁都会为自己辩解,他当然不会承认。”

  这种语气,有点急躁,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不像是温厚大方的裴大小姐该用的啊!裴诸城没有注意,但裴元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看起来,父亲对自己的肯定,让裴元华感到了危机,这么说,她也在意父亲的欣赏和赞叹?只有她有在意的就好!

  想着,裴元歌又道:“因为那本账目啊!玉大人为什么要记这样一本账?这本帐目,他能够给谁看呢?难道说就是为了今天被刑部察觉,定他行贿受贿之罪吗?他记这样一笔账,是一笔良心账,在告诉自己,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自己是知道的!只要这本帐,他就知道,自己的手虽然是黑的,但心是白的!所以,他一言不发,因为他所有的一切,都记在这本帐上了,能够了解他的人,看到这本帐就会明白他的心;不能明白他的人,分辩也无用。”

  这样一番话,顿时将裴诸城惊在当场。

  听人叙述案情的事情,他就觉得哪里很奇怪,觉得心情很压抑,好像有这满腹的感慨和想法,却无法清晰地表达出来。现在被小女儿这样调理分明地罗列出来,终于觉得心头一片透亮:的确,从头到尾,玉之彦只是想要为百姓,为朝廷做事,为此,他甚至不惜抹黑自己的名声,污掉自己的双手,当跟棘阳州刺史翻脸的时候,也许就预料到了今天的结果,但为了边疆的战事,却还是那样做了。

  这样的人,应该做官,应该做高官!

  而他的女儿,他和明锦的女儿……实在很了不起!

  见父亲也赞同裴元歌,裴元华不好再争执。但是,看着父亲那样赞赏的眼光,仍然感到不舒服,想要给裴元歌出难题:“四妹妹言之有理。只是,就算最后笃定玉之彦应该要救,可是要怎么救呢?他的确收受贿赂,证据确凿,这一点无法置辩。如果父亲贸然判他无罪,恐怕难以服众。”

  提到这个,裴诸城又如同当头浇下一盆冷水。

  是啊,玉之彦该救,可是要怎么救呢?收受贿赂,这是一个死结,而歌儿先前的话虽然言之成理,但这些只能私底下用来彼此说服,在朝堂和刑部,这样的话,是不能作为轻判或者开释玉之彦的理由的。现在,他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一个光明正大能够让他开释玉之彦的理由。

  裴元华这是在给她出难题吗?

  裴元歌想了想,问道:“父亲,对于此案,皇上是什么态度?”

  在这种有争议的案件里,双方争执不下,那么皇上的态度就变很重要,如果皇上想要治玉之彦的罪,那这件事就会变得很难办。;但如果皇上想要开始玉之彦,那就有搪塞回旋的余地。不过,这样为了百姓为了家国,不惜弄脏双手,背负污名的官员,会成为皇帝最锋锐的剑,只要皇上不是没脑子,就应该会想要救他!

  裴诸城却摇摇头:“皇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先前审理此案被撤职的人,有一个是判玉之彦无罪,两个是判罪,一轻一重,但都被撤职。所以,根本没人能猜到皇上的立场。”

  这不对啊,按理说,皇帝应该很乐意手里有这样一把刀的。

  “父亲,女儿冒昧,能不能让女儿看看皇上给您的圣旨?”裴元歌问道,想看看能不能从圣旨上看出端倪。

  裴诸城点点头,起身到书架前,取过慎重保管着的圣旨。

  摊开明黄色的圣旨,看着上面龙飞凤舞的字迹,裴元歌认真地读着,蹙眉思索良久,忽然展颜一笑,道:“我明白了!”抬头,神色释然,“父亲,皇上的意思,也是想要救这位玉大人,而且,救人的方法,他已经写在圣旨上了!”

  062章 解难题,元歌得赞赏,华嫉妒[手打文字版VIP]

  “是吗?在哪里?”裴诸城疑惑地低头去看圣旨。

  从接到这道让人头疼的圣旨开始,他已经反复看了无数遍,上面的内容几乎能倒背如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令刑部尚书裴诸城主审棘阳州刺史玉之彦延误军资,致棘阳州失守一案,务必依律行事,无枉无纵,钦此!”最下面则是鲜红的皇帝御印,除此之外,别无内容。

  跟其他传令圣旨一模一样,哪里有偏向玉之彦的意思?更遑论救他的办法。

  “父亲看这里!”望着裴主城疑惑的目光,裴元歌微微一笑,纤细洁白的玉指点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泛着淡淡的玉样光泽,“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审理延误军资、受贿行贿两案,或者说,延误军资等案,但是圣旨只命父亲审理棘阳州失守一案,并没有提到行贿受贿的事情。棘阳州失守,玉大人功过相抵,并无罪责,皇上这样说,不是明摆着要赦免玉大人行贿受贿之罪吗?所以,父亲不必理会行贿受贿之事,只审理棘阳州失守一案,将玉大人无罪开释,名正言顺!”

  裴诸城一怔,这才察觉到圣旨内容有异,顿时陷入了沉思。

  “四妹妹这样说,会不会强词夺理了些?”裴元华神色温和,落落大方地问道。

  心中却有些恐慌,也有些恼怒,如果说裴元歌所言无误,皇上的确是这个意思,那么她比自己敏锐,更能揣摩圣意,岂不是显得自己输了一筹?如果裴元歌所说的是错的,皇上并没有这个意思,那父亲这样做,说不定会触怒皇上,被罢免刑部尚书一职……。父亲武官转文,姨娘贬为贱妾,她已经够倒霉了,绝不允许再出变故。

  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她,是真的觉得这样做不妥呢,还是因为……察觉到了威胁?

  裴元歌隐隐觉得,似乎发现了裴元华的弱点,嫣然一笑,问道:“那依大姐姐的看法,应当如何呢?”

  “依律行事,玉之彦受贿行贿是事实,这点不容置辩,父亲依律行事,即使不合圣意,但有理有据,即使被责怪,也能够据理力争。但如果照妹妹所言,一旦揣摩圣意有误,父亲就要遭殃了。”裴元华柔声劝说,不希望裴诸城再出差错,“再说,即使皇上是这个意思,但父亲也说了,朝中分为两派,主张严惩玉之彦的那一派,又怎么可能允许父亲这样敷衍了事?一定会把行贿受贿一事掀出来质问父亲,逃不过的!”

  “没用的,”裴诸城摇摇头,“第一位主审官员就是依律而行的,结果被撤职了。”

  裴元华一怔,她做事素来滴水不漏,在行事前先想好退路,没想到这次却碰到了钉子。

  依律行事,有律可据,也会被撤职?

  “我觉得歌儿说的有道理,既然玉之彦值得我救,皇上也想救他,那就要救!”裴诸城当机立断,随即又沉思道,“但是,要怎么样才能堵住悠悠之口呢?必须得给那些人一个明面上的理由,能顶得住他们的质问才行。不然,恐怕要功亏一篑。”

  随着他的话,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三人同时沉思起来。

  铜质狻猊香鼎吐出缕缕轻烟,袅袅弥散,使得空气中充满一种令人凝神静气的清香。

  裴元华刚才已经接连输了裴元歌两阵,很想扳回来,但她久在深闺,虽然自诩聪慧,但朝堂行事,和内宅都有所不同,接连出了几个主意都被否决,顿时有些着急。好在裴元歌也在蹙眉深思,似乎束手无策,这才觉得心里稍稍平衡了些,继续思索。

  “父亲。”裴元歌忽然抬头,凑近他耳边,低声问了几个问题。

  裴诸城点点头,看向小女儿的模样越发惊讶。

  “这就好,父亲你看这样行不行?”裴元歌依然附耳低声,叽里咕噜地说了一通话。

  裴元华努力想听清楚,看她到底出的什么主意,好反对找茬,然而她说的很轻,只听到低低的笑声。正心急如焚时,却听到裴诸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狠狠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却又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道:“你这丫头哪来的这些古灵精怪?真不知道像谁!不过你说的倒是可以一试,只要皇上真的是想要救玉之彦,这事多半就成了。”权衡了会儿,有了决定,“那就赌吧!玉之彦值得我赌!”说着,又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骂道,“鬼丫头!”

  裴元歌捂着额头,巧笑嫣然:“这事要成了,父亲怎么谢我?”

  “鬼丫头又想敲诈我什么啊?”裴诸城笑眯眯地道,“不如让父亲给小歌儿找个好夫婿,如何?”

  “父亲!”裴元歌又羞又气,只管跺脚,恨恨地瞪着他,“父亲又欺负人,就知道欺负我,取笑我。大姐姐还在那里呢,你怎么不说给大姐姐找夫婿?不理你了!”说着,一跺脚,转身提着罗裙跑了出来,纤巧轻盈的身影,宛如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煞是惹人喜爱。

  裴诸城常年征战在外,极少与女儿们共聚天伦,如今看着小女儿这幅模样,又忍不住大笑出声。

  是夜,刑部存放公文的房间失火,烧毁了不少公文卷宗。

  而玉之彦延误军资的案子,人证物证都在,很快就审理清楚。

  这日上朝时,裴诸城深吸一口气,便出列禀奏:“启禀皇上,臣裴诸城受命审理玉之彦一案,现已经完全审理清楚,特来向皇上禀明结果。据微臣所查,玉之彦延误军资,致棘阳州失守一案,纯属诬陷,乃是棘阳州刺史贪污军资,又反诬玉之彦,依律棘阳州刺史应该除以斩立决,玉之彦竭力运送军资有功,但失守棘阳州有过,功过相抵,不罚也不赏,无罪开释。”

  此话一出,皇帝还未说话,已经有人跳了出来。

  御史台左御史大夫叶德忠首先发难:“裴尚书,你这话什么意思?玉之彦受贿行贿,有账本为证,证据确凿,应该依律褫夺官职,流放三千里。你避重就轻,掠过行贿受贿之罪,意图包庇玉之彦,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玉之彦给你送了重礼,所以你才为他开脱?”

  “叶德忠,你不要血口喷人,裴尚书素来耿直,不然,皇上也不会将此案交给他审理。据我所知,那个即将处斩的前棘阳州刺史叶兆海,是你的远房侄子吧?所以你才死死地咬着玉之彦不放,你这是公报私仇,置我大夏江山社稷于何地?”右御史大夫赵明清立刻开口辩驳。

  左右御史不合,早已经是众所皆知的秘密,只要找到机会就会互掐。

  “赵大人此言有所不妥,玉之彦行贿受贿证据确凿,有违国法,必须重惩,以儆效尤!”另一位官员出来声援叶德忠。

  ……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裴诸城一句话打断了众人,有些莫名其妙地道:“什么行贿受贿?我接到的圣旨,明明是审理玉之彦延误军资,致棘阳州失守一案!不错,我是听流言说过,说玉之彦有行贿受贿,可是这只是流言而已。叶德忠,不要把你们御史台闻风奏事,捕风捉影的臭毛病带到我们刑部来啊!我们刑部是要讲真凭实据的,没证据你少罗嗦!”说到后面,面色甚是不豫,显然很讨厌御史台的指手画脚。

  叶德忠一愣:“不对啊,明明应该是延误军资,行贿受贿等罪名才对!”

  “圣旨在此,不信你可以自己看!”裴诸城理直气壮地道。

  “有这种事情?只有延误军资一案?”鎏金九龙盘柱椅上的九五之尊终于开口,幽邃的眼眸盯着裴诸城,带着浅浅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意,命贴身太监李公公上前去取过圣旨,展开一看,顿时皱起了眉头,“还真是!看来是传旨太监疏忽了,漏了内容。李德海,回去查查,看这份旨意是谁传的!”

  李公公躬身道:“是!”

  “裴诸城,虽然是这圣旨有舛误,可是送过去的卷宗里可是也有行贿受贿的相关证据,还有一本账目,难道你看到时没觉得奇怪?怎么不来问问呢?”皇帝神色无波,有些苍老的手指轻轻地放在鎏金的龙头上,缓慢地一下一下轻敲着,语气低沉有力,却听不出喜怒,让人无从揣摩。

  “启禀皇上,这正是臣要禀奏的另一件事。”裴诸城也拿捏不准皇帝的心思,心头有些忐忑,如果他赌对了,他和玉之彦就有救了,但若赌错,两人都不会有好下场。咬咬牙,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臣接到圣旨的次日,刑部堆放公文的房间失火,臣带领刑部官员拼死抢救,却还是有部分公文卷宗毁损其中。其中就包括玉之彦一案的相关卷宗和证据,臣命刑部官员尽量将毁损卷宗补全,但玉之彦一案,臣见圣旨上只有延误军资一案,没想到原来还有行贿受贿的证据和卷宗!所以——”

  “胡说!”叶德忠暴怒道,“怎么会这样巧?分明是你故意纵火焚毁卷宗,包庇玉之彦!”

  “叶德忠,你给我闭嘴!是,你们御史台是有闻风奏事的权力,可那不代表你们能够血口喷人!”裴诸城也恼了,想起歌儿的叮嘱,索性不再按捺,发作出来,“我们刑部官衙已经有数百年之久,本来就有着诸多隐患,尤其在防火上更是疏失。此事我刚接任刑部尚书时,就已经接连上书,但工部迟迟不加维修整顿,这才酿成今日之祸!钱尚书,这事你得给我一个交代,这件事我有没有跟你通过气?”

  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工部尚书擦汗道:“启禀皇上,确有此事。只是本季度应该要拨到工部的修缮银子,户部迟迟不曾到项。没有银子,没法雇人,也没法购买相应材料,以至于臣行事举步维艰,臣请皇上明鉴!”

  户部尚书立刻哭诉道:“启禀皇上,非是臣延误,而是银钱紧张!”说着,开始算账倒苦水,“今年南方旱灾,颗粒无收,非但没有赋税,还要赈灾;秦阳关战事紧张,军饷军资都不能延误;太后六十寿诞在即,宗人府一再催促筹办寿宴的银子……。臣无能,没有点石成金之术,实在无法凭空变出银两来。臣有罪,甘愿请辞户部尚书之职,请皇上另选贤德!”

  ……

  宇泓墨站在右边最前列,笑眯眯地看着众臣扯皮,互相踢皮球。

  黑色的皇子正装上,用灿然的金线绣着四爪蟠龙,显得格外庄重恢弘,连带着他身上散发的慵懒也消减了许多,衬托出皇室的清贵和气度,容色绝美的脸上浅笑微哂,眸光如玉流转,越发令人目眩神迷。咬文嚼字,祸水东引,让人明知有问题,却挑不出错来,这种刁钻古怪的手段,可是素来光明磊落的裴诸城会用的……。

  不期然的,脑海中浮现出裴元歌清丽脱俗的容颜。

  难道是她?

  随即又在心里否定了这种想法,虽然说他接二连三在她手上吃亏,那不过是过于疏忽大意。他承认裴元歌聪慧机敏,但应该只在后宅争斗上擅长,若说她小小年纪,对官场朝堂也能有此认知,那未免有些令人惊骇了。只是不知道,这是裴诸城哪位幕僚给他出的主意,刁钻古怪得实在让他想笑。

  不过……。宇泓墨忽然神色晦暗,眸光中隐隐有着黑光在闪烁。

  提到裴元歌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该找机会整整她,出出心头的这股气才是!

  朝堂上,这种互相推诿的争执每天都在发生,话题越扯越远,眼看着到最后已经偏题到今年的科举上,皇帝终于开口,咳嗽一声,等金銮殿上众臣都安静下来,这才不急不缓地道:“众卿都有众卿的苦衷,朕都明了,这次刑部失火,纯属意外,众卿不必再争执了!户部尚书,拨笔款项到工部,让他们把刑部的关押修缮一番,该注意的地方都注意注意,如果实在没有银子,就从朕的内库里拨吧!”

  这是不是意味着歌儿猜对了皇上的心思?

  而拨款修缮刑部老旧的官衙,是对他办理好此案的奖赏吗?

  裴诸城脑海中闪过百般念头,早跪倒在地,高呼:“臣代刑部所有官员,叩谢皇上隆恩!”

  “皇上,虽然账簿被焚毁,但确有这样一本账簿,证明玉之彦行贿受贿,曾经有几位官员都见到了。所以,臣以为应该依律处置,绝不能轻纵!”见刑部失火一事如此了解,叶德忠纵然不满,也没办法,只能又将矛头指向了玉之彦行贿受贿一事。

  宇泓墨看着不依不饶的叶德忠,眼角眉梢都是讥嘲。

  本来,他可以稳坐钓鱼台,看着这帮蠢货自掘坟墓,自损羽翼的,不过……算了,玉之彦此人心性坚韧,又有手段又有心思,为这群笨蛋陪葬,实在可惜!

  想着起身出列,禀奏道:“父皇,儿臣以为叶大人所言不妥。所谓捉贼捉赃,叶大人口口声声称玉之彦行贿受贿,但并未从他家中搜获任何赃物,这根本不能定罪其实,想要证明玉之彦行贿受贿,还有一个办法。只要请叶大人将向玉之彦行贿的人,和接受玉之彦贿赂的官员全部指摘出来,并找到行贿的赃物,那么依然可以顶罪。儿臣恳请父皇,任命叶大人为钦差,赴棘阳州负责此事,请父皇恩准!”

  早料到这种局面,正要说话的裴诸城突然一呆,怎么这九殿下说的话跟歌儿交代的一样?

  他这话一出,宇泓哲立刻紧张起来,宇泓墨素来跟他不对盘,只有给他添乱的道理,怎么会突然转了口风,跟他站在统一战线呢?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这一细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棘阳州连带着附近的州县,原本就是宇泓哲的势力所在,上下一体,盘根错节,而玉之彦从做七品县令开始,就是在这附近,他所行贿的对象,全部都是这道关系网中的对象,连他自己也是这道网中的一员。不然当初棘阳州刺史怎么敢明目张胆地下令,命玉之彦削减军资?没想到玉之彦居然会反噬,导致棘阳州的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无法收拾。

  宇泓哲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于是指使叶德忠等人,咬死玉之彦行贿受贿一事,想要置他于死地。

  然而,现在认真仔细想想,他只想着借行贿受贿一事报复玉之彦,却忘记了哪本账簿上所有受贿的官员,全部都是他的羽翼,这件事如果真的闹大了,只怕他在棘阳州一带的实力要毁损得七七八八!好在刑部烧了那场火,让这一切都消弭于无形之中。

  想到这里,宇泓哲立刻出列,道:“父皇,儿臣以为,既然账簿已经焚毁,就无法定罪。而且玉之彦之前政绩卓越,百姓们上万民书为其求情,也许这场火就是天意,天要恕他!所以,儿臣附议裴尚书,应该将玉之彦无罪释放!”却故意没提宇泓墨。

  皇帝深深地看着宇泓哲,静静问道:“哦?众卿的意见呢?”

  虽然还有少部分的人抗议,但宇泓哲改口,那些死咬着玉之彦的人当然见风转舵,再加上本来就赞赏玉之彦的人,寡不敌众,最后皇帝只有“顺从民意”,下旨将玉之彦无罪开释。

  下了朝,回到御书房。恢弘庄严的房间内,皇帝静静地坐着,手中拿着一份奏折,却并未将目光放在上面,而是有些怔怔地出神,好一会儿才失笑,将奏折扔到桌子上:“这个裴诸城!”

  见他情绪好,李德海凑趣道:“皇上何出此言?”

  他从小就跟随皇帝,几十年的情意,随是主仆,却比任何人都得皇帝的信任。因此,皇帝微微一笑,也不隐瞒,径自道:“裴诸城这个人实在有些时运不济,连着三次封爵的机会,都被御史台搅和了,不然现在国公恐怕都做了。调回来做刑部尚书吧,才上任就遇到这么个棘手的案子!朕这个哑谜,已经打了三道圣旨,却没人看出来痕迹。原本还担心这次要对不住裴诸城,没想到他倒是机灵,不但看出来了朕的意思,也想到了应对的办法,干脆把账簿一把火烧了,这下真是不留后患了!”

  “那是皇上看人看得准,偏叫裴大人做了刑部尚书!”李德海逢迎道。

  “李德海你是越来越滑溜了,只知道逢迎朕!”皇帝有些不满,随即脸上又浮现出些许感伤,叹道,“不怪你,朕身边的人哪个不滑溜?又有几个敢跟朕说真话呢?要不怎么说皇帝是孤家寡人呢?”正感慨着,忽然神色一变,紧皱着眉头喃喃道:“不对!这件事不对!”

  李德海忙问道:“皇上,哪里不对?”

  “裴诸城这个人的性子,朕是知道的,他偏向玉之彦不奇怪,但你要说他私下偷偷把玉之彦放走,朕能信七分,但像今天朝堂上这种咬文嚼字,又推诿责任的做法,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他要是有这机灵劲儿,就不会接连三次被御史弹劾,丢了封爵了!”皇帝思索着,双眉一轩,有些苍老的眸里顿时射出慑人的精光,“看来,裴诸城请了个不得了的幕僚啊!李德海,你去安排下,朕要悄悄地去裴府一趟,不要让别人知道。”

  他倒是有些好奇,想要见见裴诸城的这位新幕僚了。

  下了朝,裴诸城先回刑部,吩咐将玉之彦无罪开释,然后便告了假回府,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步伐生风地来到蒹葭院,一转眼,看到裴元歌坐在当中,正偎依着舒雪玉撒娇,顿时直冲过去,也不管裴元歌已经十三岁了,抱着她的双肋,转了个圈,吓得裴元歌失声尖叫,这才住了,笑道:“成了!成了!”

  裴元歌下意识地护住头,大声喊道:“不许揉我头发,不许点我额头!”

  “小歌儿,你的主意成了!这回你可是帮了父亲的大忙,也帮了大夏王朝大忙啊!”裴诸城实在难以克制心中的喜悦,神采飞扬地道,以玉之彦的心性才干,将来必定能够成为大夏王朝的中流砥柱,歌儿这是为大夏保住了一位能臣啊!“你说,要父亲怎么奖赏你?尽管说,只要父亲能办到的,全应!”

  “真的?”裴元歌虽然有着七八成把握,但事关重大,还是有些忐忑,这时候也笑逐颜开。

  舒雪玉很久都没见裴诸城这样高兴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雪玉,你不知道,歌儿她有多聪明,连皇上的心思都猜到了,各种设想的局面都应验了,照她说的,我救了一位能臣啊!”裴诸城实在太过喜悦,以至于脱口就叫出了舒雪玉的名字,事后才反应过来,顿时有些尴尬,微微转过头去,笑着点了点裴元歌的鼻子,道,“小歌儿很了不起啊!”

  舒雪玉则神色一动,也转过脸去。

  裴元歌无奈极了,哭丧着脸道:“父亲,我要做个大笼子,大概这个大!”

  说着比出比脑袋大一圈的模样。

  裴诸城不解:“为什么要做个大笼子?”

  “我要戴在头上,遮住头发,遮住额头,遮住鼻子,这样父亲就没办法欺负我了!”裴元歌撅着嘴道,愤愤地看着他。

  裴诸城爽朗地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才忽然一拍脑袋,牵着裴元歌的手就往外跑,边跑边道:“歌儿,你以后别管什么府务了,交给夫人打理。你以后啊,专心到书房来给父亲帮忙。你是不知道,那一桩一桩的案子多让父亲头疼!还有那些公文,我恼起来,恨不得撕碎了事。你别偷懒,快来帮父亲出出主意……。”

  充满喜悦欢心的抱怨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到。

  裴元华坐在一边,盛装华服,光彩照人。但从头到尾,裴诸城甚至没察觉到她的存在,眼里只有一个裴元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在父亲心里,她一直都是最优秀,最让他骄傲的大女儿,是他的掌上明珠,而现在……这颗明珠要变成裴元歌了吗?

  不!她不允许!

  裴元歌不过是一时凑巧,撞对了这件事而已,她一定会向父亲证明,她裴元华才是裴府最优秀,最出类拔萃的大小姐,比任何人都优秀,尤其是裴元歌!虽然心中有着百般念头,脸上却依然维持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温声道:“母亲,您刚才说到,温夫人给您下帖子,说是温太夫人七十岁大寿设宴,请您带着女儿们去赴宴。母亲放心,到时候女儿一定会照顾好二妹妹和三妹妹,不让她们丢了裴府的颜面的!”

  那场寿宴,她一定会是最光彩夺目的人!

  来到书房,裴诸城正忙着找公文给裴元歌看,让她帮忙出主意。石砚忽然禀告,说玉之彦前来拜谢,因为是外男,裴元歌起身避到了内间。不一会儿,石砚将人引了进来,进门先行大礼,跪拜道:“玉之彦多谢裴大人的恩德,此次若非裴大人,下官只怕从此与官场无缘了!”

  玉之彦容貌清秀,身着青衫,身形有些清癯,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然而,谁能想到这样柔弱的书生身骨下,却有着那样一副坚韧的心性?裴诸城难免感叹,摇头道:“玉大人不必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吧!是你的行事,让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救的人,所以我才会救你!如果你一定要谢,第一应该谢皇上,若非皇上有意放你一马,此刻你绝不可能安然站在这里;第二你该谢谢我的女儿元歌,这次的主意都是她出的。”

  玉之彦一怔,没想到这次救他的,原来是一介弱女?

  “无论如何,裴大人终究是救了下官的前途,也请裴大人代下官向裴小姐转达谢意。至于皇上,”玉之彦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下官做好自己,为百姓谋得福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便是对皇上的报答了。”

  “好一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得好!”门外传来一声击掌声,紧接着,身着紫金华服的老者步入书房,周身带着慑人的威仪,令人不敢逼视。裴诸城顿时吓了一跳,忙跪地道:“臣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皇上恕罪!”

  玉之彦是第一次窥得龙颜,有些怔怔地跪倒在地。

  “无罪无罪!你也别怪你的小厮,是朕说让他不要惊动你的!”皇帝的心情显然很好,挥挥手命裴诸城起来,就势坐了主位,转过头来看着玉之彦,好一会儿才道:“你就是玉之彦?其实你跟棘阳州刺史是一伙的,不然他怎么敢让你帮他做克扣军资这种掉脑袋的事情?”声音沉沉的,听不出丝毫的情绪。

  这是个很容易就能想到的结论,玉之彦无法反驳:“是。”

  在那种地方,如果不与那些人同流,他根本做不成任何事!

  “你应该知道,棘阳州刺史手里有你的把柄,为什么还要跟他翻脸呢?”皇帝沉沉地问道,看着玉之彦满面欲言又止,无从说起的表情,忽然轻轻一叹,道,“你不必说,朕也知道,因为你有良心。朕查过你,你做过的每个官职,政绩都很突出,当然,也许这中间还不包括推给上司的功劳!告诉朕,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爬上高位呢!”

  “臣想要为国为民多做些事,位置越高,能做的就越多。”玉之彦轻声道。

  皇帝吁了口气,深深地看着他,点点头:“朕明白了!文人重名,而你为国为民,却连名声都污了,也黑了手,可是心是白的,你那本账簿说明了一切,天底下没几个官员能记这么一本账!玉之彦,你不是个清官,但你是个好官!棘阳州你是回不去了,京城暂时也不能呆,南方里漳州今年大旱,哀鸿遍野,你可愿意到那里做个刺史,安排赈灾事务,让里漳州尽快回复元气?”

  玉之彦心头一阵哽咽,叩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可是个得罪人的活儿,你应该知道,赈灾事务,中间有多少黑幕手脚,你这样过去,是断人财路,是要招人恨的!”皇帝望着他,轻轻道,“玉之彦,你不害怕吗?”

  玉之彦坚决地道:“臣只怕,臣不能为百姓做更多的事情!”

  皇帝忍不住感慨道:“大夏王朝能有你这样的官员,是百姓之福!去吧,吏部的任命很快就会下来。”望着玉之彦消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微微叹了口气,道,“裴爱卿,要是有多余的亲兵护卫,拨两个悄悄跟着保护玉之彦吧!他滞留京城这几日,说不好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裴诸城吃了一惊:“皇上的意思是……”

  “别忘了,他这样做,等于是跟棘阳州那伙人翻了脸,现在明面上不能整治他,私底下动些手脚,不是很寻常吗?”皇帝冷哼道,本就威严的脸上罩上一层淡淡的寒意,沉默了半晌,连带着房间的温度也降了许多,好一会儿才淡淡一笑,回头上下打量着裴诸城,道,“算了,不提那些了。你准备什么时候给朕引荐呢?”

  裴诸城莫名其妙:“引荐什么?”

  “别装傻了!”皇帝微微板起脸,“别告诉朕,今儿朝堂上那些主意都是你自个想的!你要是有这应变之道,现在国公爷都封了吧!说吧,谁给你出的主意?是谁看破了朕圣旨上的哑谜的?”

  提到这个,裴诸城又眉飞色舞起来,骄傲地道:“是臣的女儿!”

  “哦?这么说,是裴府的大小姐?”皇帝颇有些兴趣地道,他倒是听后宫的嫔妃们提起过这位裴大小姐,据说容貌明艳,才华横溢,是京城女子中的翘楚,素来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原本以为只是虚传,但能猜透他圣旨中的哑谜,那可就真的称得上聪慧绝顶,世所罕及了,传言倒是没有虚夸。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裴大小姐,似乎在待选的名单上……。

  裴诸城摇摇头,笑道:“不是,是臣的幺女元歌!”

  “不是你的大女儿,是你的小女儿啊!这么说裴诸城你很有福气啊,有这样两个聪慧的女儿。能让朕见见你的小女儿吗?朕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解开朕的哑谜!”皇帝微笑着道,带着帝王所特有的威严,正巧石砚送茶上来,取过白底青花瓷的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

  皇上已经这样说了,裴诸城哪能拒绝,朝里间道:“歌儿,还不出来?”转头解释道,“皇上恕罪,方才小女正在书房,玉大人前来拜会,只好先让她避让在内间。”

  说话间,裴元歌已经垂头出来,跪拜在地:“小女元歌,拜见皇上!”

  “就是你解开了朕圣旨上的哑谜吗?”皇帝一手端着茶,一手拿着茶盖漫不经心地刮着茶叶,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她低垂着头,看不清容颜,只看到一头乌鸦鸦的青丝,发束双鬟,簪着两朵玉刻的莲花,底下坠着星星流苏,微微得摇晃着,分外轻盈。一身湖水绿的衣裳,静静地跪在那里,无形中便透着一股水晶般的灵秀清澈,让人不能不为之瞩目。“抬起头来!”

  裴元歌没想到皇帝会突然驾临裴府,更没想到会要见她,忐忑不安地抬起头来。

  先映入眼帘的一双细细的眉,笼烟罩雾,下面是澄若秋波的眼眸,乌黑乌黑的,似乎有着黑玉般的光泽,引人注目,然后又慢慢露出口鼻,每一样都精致无瑕,宛如上天最精心的杰作。虽然神情有些忐忑,却还是透漏出本身沉静聪慧的气质……。皇帝突然觉得心神一阵恍惚,手中的茶盅“砰”的一声掉落地上,砸个粉碎。

  看到裴元歌的容貌,身后的李德海也张口结舌,神色失常。

  这……这怎么可能?

  只是,所有人都被皇帝失手掉落的茶盅引去了注意力,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神色异样。

  皇帝虽然心神恍惚,以至于砸了茶盅,但惯性却让他还是保持了平静的神态,将心中的震撼深深隐藏了起来,似乎只是一瞬间,又似乎有着几十年的光阴,长久以来的冷静强硬地唤回了神智。皇帝勉强露出笑意,掩饰性地解释道:“不小心碰到了杯壁,被烫了下,砸了裴爱卿的好杯子,裴爱卿不会心疼吧?”

  裴诸城倒没起疑心:“皇上说笑了!”

  “既然你这样大方,那朕可就不赔了!”皇帝说着,只觉得手微微颤抖,难以自制,遂起身道,“令爱的确好人才,看着就是聪慧的人,难怪能够解开朕的哑谜。朕还有些事情,就不多耽搁,先回去了!”说着,不再看裴元歌,径自离开,步伐却比平时快了些许,李德海忙忙跟上去。

  出了书房,见四周无人,皇帝忽然顿止脚步,神色沉凝。

  绿竹幽幽,随风摇曳着,使得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沁人心扉。然而,这一切似乎都没能感染到那道紫金色的身影,反而他周围的气场越来越凝滞,几乎令人窒息。

  李德海试探地唤道:“皇上?”

  “你也看到了吧?”皇帝沉默了会儿,声音中慢慢染上了猜疑,一瞬间的狠厉触目惊心,连语调都带了令人心寒的冰冷,一字一句都像是来自极北之地的冰川,冷得透彻骨髓,“李德海,去查!给朕查这个裴元歌的身份来历,一丁点儿可疑都不许漏掉!你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轻重,也知道泄露出去的后果,朕就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说完,大踏步地走出裴府,只是周身的威严中,慢慢地浸入了淡淡的戾气,杀机四伏。

  063章 斗画,四小姐技惊四座(手打VIP)

  大夏王朝设有内阁,但凡递给皇上的奏折,除了密折外,都要先由内阁学士过目,从中选出急切要紧的,以小纸片写上自己的处置意见,夹在奏折中,然后才转交皇帝。虽然说最后仍然是由皇帝决断,但内阁大学士的参考意见,仍然会影响皇帝的决断,因此,内阁大学士在大夏王朝极有权势。

  温璟阁任内阁大学士十余年,威望甚隆。

  尤其,如今的首辅张阁老马上就要告老还乡,他一退,空出的首辅位置,就落在了温阁老和另一位李阁老身上。两人相比较,论资历,论处事,论皇上的宠信程度,都是温阁老更胜一筹,如果他接任首辅一职,身价地位更加的炙手可热。只可惜,温阁老性格高洁耿介,极少有机会拉拢讨好,难得这次他的夫人七十大寿,前来贺寿逢迎的权贵官员络绎不绝,一时间,温府门前车水马龙,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当裴府的马车到了温府附近,掀帘看着外面的情形,舒雪玉只能苦笑。

  以前裴府收到帖子时,大多都是由章芸带着裴元华和裴元容前去,如今她被软禁,舒雪玉掌府,这次又是温夫人亲自下的帖子,自然由舒雪玉带着众人前来,不愿意被人说她苛待庶女,因此,除了裴元歌,裴元华、裴元巧以及刚刚解禁的裴元容都乘着马车来到了温府。

  因为马车太多,将道路堵了,众人只能下车。

  裴元歌和舒雪玉同车,才掀了车帘,踩着车阶走下来,不远处的前方就传来了一声女子的叱骂声,骄纵蛮横:“裴元歌,你还有脸出来丢人现眼?我要是你,早就乖乖躲在裴府里,免得丢了裴尚书的颜面!”

  随着她的声音,众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裴元歌皱眉,抬头望去,只见和她们隔了一个马车的位置,叶问筠一身紫金色碎花妆花长袄,下着紫罗兰色长裙,金光闪闪地站在那里,面色不善,看向裴元歌的目光尽是鄙视、痛恨和恼怒。

  在她身后不远处则是镇国候府的马车,安卓然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这边,看到裴元歌的身影时,眼睛里闪过一抹恚怒,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没想到跟这两个人撞个正着,裴元歌暗叫倒霉,敛容沉静地道:“叶小姐何出此言?”

  在皇宫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叶问筠为何针对她;后来遇到宇泓哲和叶问卿,从她们的话里隐约猜出叶问筠暗恋安卓然;而在不久前,皇后赐婚叶问筠和安卓然的懿旨也传来出来,更让一切分明起来。现在她跟安卓然已经没有婚约,叶问筠也如愿成了他的未婚妻,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咄咄逼人?

  任裴元歌再好的性子,面对叶问筠的无理挑衅,也有些恼了。

  “被退了婚,还敢出来招摇,你脸皮到底有多厚啊?为了一千贯斤斤计较,让堂堂镇国候府世子当街点算铜钱,你们裴府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难怪连马车也这样穷酸!亏你还好意思出来露脸!”叶问筠厉声责问道,本是心疼情郎,想要帮安卓然找回场子,但显然,她用错了办法。

  随着她的话,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隐隐夹杂着“安千贯”的声音,和低低的笑声。

  安卓然本就铁青的脸,顿时又阴沉了三分。

  “叶姑娘这话奇怪,如果说被人退婚就该躲起来不再见人,那么私恋已经订婚的男子,千方百计羞辱人家的未婚妻,订婚后又在大庭广众之下相见的女子又该如何?要不要去跳河?千贯之事,是安世子说信不过我,必须要一一点清,我不过是依言而行而已。”裴元歌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至于叶姑娘说我裴府的马车寒酸…。的确,裴府不能跟叶姑娘府邸的富可敌国相比,不过,如果以叶姑娘的标准,在场十成人中,至少有八成都要被归入穷酸的行列,试问,他们是不是也该一起躲起来不要露脸?”

  裴元歌这一手,却是将多数人都拉下了水,众人纷纷指责叶问筠太过分。

  “你——”没想到在皇宫里看起来娇憨天真的裴元歌,伶牙俐齿起来竟然这样气人?叶问筠顿时积了满腹的怒气,尤其听到她那句“私恋已订婚的男子,千方百计羞辱人家的未婚妻”,更是被戳到痛处。她本就是骄纵惯的,所到之处,众人因她是叶府的小姐,都礼让三分,倒是从来没被顶得这样哑口无言。

  恼怒之下,想也不想,挥手就朝裴元歌打去。

  见她竟然当众想要打她,裴元歌心中恼怒更甚,伸手架住她的手,冷冷道:“叶问筠,你不要太过分!”

  叶问筠挑眉道:“我就是过分,你能怎样?”

  “这样!”裴元歌冷声道,还没等叶问筠反应过来,另一只手已经挥出,结结实实地打在叶问筠的脸上。她不喜多生事,如果谦和能够换来宁静,她不介意谦和;但现在叶问筠已经称心如意,却还来找她的茬,显然无论她怎么退让,她都不可能善了,于是反而强硬起来。

  “啪”的一声,叶问筠白皙的脸上慢慢浮现出鲜红的指印。

  完全没想到裴元歌会动手,叶问筠怔住了,愣愣地看着裴元歌。

  “你是哪家的姑娘?这样不懂礼数,居然当众打人!”见女儿被欺负,叶夫人立刻从马车中下来,怒声呵斥道,伸手就想打回过来。

  舒雪玉将裴元歌拉到身后,冷笑道:“刚才你女儿骂人打人的时候,你在哪里?这会儿出来充什么好汉?这么大的人了,居然好意思跟小女孩动手,难怪教出这样蛮横不讲理的女儿!你若想要打,我奉陪,要不要再找个演武场,咱们好好比划比划?”

  叶夫人也是第一次遇上这么横的官家夫人,一时也不知所措起来。

  就在这时,接到报讯的温夫人急忙赶出来,看着这对峙的局面,听着舒雪玉的话,心中止不住好笑。这位叶夫人是色厉内荏,仗着夫婿是吏部尚书,又是皇后一族的人,因此蛮横惯了,却不知道舒雪玉从前的性子比她还横,眼睛里不揉半点沙子,现在还算收敛了,要是换了从前,早一个耳光甩过去了。

  忙上前圆场道:“两人夫人且停停手,不过是小女儿家们闹脾气,咱们都是大人了,哪能跟孩子一般计较?今儿在温府跟前,给我个面子,两下罢手吧!”说着,忙推搡着,将叶夫人迎进府去,背地里点了点舒雪玉,一副“待会儿再找你算账”的模样。

  裴元歌没想到舒雪玉会护着她,有些怔住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母亲。”

  “元歌别担心,没事的,照我说,打得轻了!就算你父亲知道,也只有说打得好的份儿!”镇国候府的事情,舒雪玉当然有所了解,也知道这位叶夫人是吏部尚书的夫人,却也不在意。裴诸城也是刑部尚书,谁也没比谁低,凭什么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要忍让?

  进了温府,乘小轿到后宅。才刚下轿,便见温夫人站在门边相迎,显然已经安抚好了那位叶夫人。只见她一身的水红锦绸缠枝花纹长袄,下着深紫绣和合如意花纹的罗裙,头挽百花髻,簪着亮闪闪的赤金吐珠大凤簪,红宝石的垂珠在额头微微晃动着,越发显得她艳光照人,富贵难言。

  “哟,裴夫人好大的威风,难得出来走走,就把叶夫人给教训了!”温夫人似笑非笑地斜乜着道。

  舒雪玉瞪了她一眼,道:“知道你口舌伶俐,就不能饶我一回?怪不得要在这里等我,不知道的说你我情谊深厚,知道的就晓得,必定是你在叶夫人那里受了气,巴巴地等着我来撒火!是不是?”

  “哟,真了不得,如今是裴府理事的人了,这腰杆子也挺起来了,说话也有底气了是不是?”叶夫人十足欺软怕硬,更不敢来招惹温阁老的儿媳。因此温夫人只笑着一甩帕子,便将此事揭过,拉着元歌的手,笑道,“我先前也劝她出院子,她死活不理我,倒叫我白跑一趟。说起来,还是元歌你面子大,能把这座菩萨给请出来!”说着又白了舒雪玉一眼,拉着手边的温逸兰,道,“兰儿,见过雪姨!”

  温逸兰一身鹅黄色妆花锦缎袄裙,娇嫩得宛如风中一只迎春花,福身道:“雪姨好!”

  “兰儿你跟你娘十足的像!”舒雪玉打量着她,忍不住想起少年时光,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玻璃种翡翠玉镯递给她做见面礼,“区区微物,不要嫌弃,戴着玩吧!”

  那只翡翠玉色通透,碧翠如水,异常好看,温逸兰欣喜地正要接过。

  温夫人却突然拦住她:“兰儿别接,你雪姨捣鬼呢!”说着瞪了她一眼,笑道,“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心里的主意,你送兰儿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回送元歌的也不能轻了。偏我只有兰儿一个女儿,你却把四位小姐都带来了,这不成心敲诈我吗?舒雪玉啊舒雪玉,你是越来越坏了!”

  “你才越来越破落户了!这样斤斤计较,也不怕传出去丢人!”舒雪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将镯子塞进温逸兰手里,道,“你越这样说,我还真要敲诈你一番!元歌上前见礼,她给的见面礼要是不如我这个镯子,都不许接,咱们就在这耗着,让待会儿来的宾客评评理,看娴雅你臊不臊!”

  裴元歌笑着福身:“娴姨安好!”

  “元歌你倒是乖巧,连姨都叫了,说不得,只好拿出压箱底的东西了!”温夫人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描金紫檀盒,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打开后,一只乌沉沉的簪子跃然入目,不知是用什么材料打成的,镂花刻纹,看似不起眼,但一拿到阳光下,便折射出万千光华,耀人眼目,“这是木变石打造的簪子,是我陪嫁的嫁妆,年轻的时候也替我挣了不少风头,今儿就给你吧!”

  说着,不容裴元歌拒绝,便将簪子替她簪在头上,赞道:“你这戴着比我年轻时候还好看!”

  温逸兰在旁边笑道:“元歌你好大的面子,这簪子我跟娘要了好几回,她都不舍得给我呢!”

  “不是我不舍得给你,你戴着这簪子,往阳光下一站,只见这簪子,都看不见你了。你要记住,不管什么东西,不是越贵重越难得就越好,还要看跟你合不合适!”温夫人笑着道,“你再看看元歌,她戴着这簪子,簪子纵然光华流转,可也压不住她的风华,相得益彰,这才是好的!”

  “娘不给就不给了,还要说一堆话来训女儿!”温逸兰拉着她的衣袖,不住地撒娇。

  裴元歌先看了看舒雪玉,见她点点头,这才收下,却重新将簪子取下来,放入紫檀盒,慎重地收好,这才道:“谢谢娴姨,这簪子很好看,我很喜欢。”这簪子好归好,但在阳光下太耀眼,温老夫人的寿宴,必定权贵云集,若因为这簪子引来嫉恨,未免不美,反而辜负了温夫人的好意。

  见她明明喜欢,却将簪子拔下,温夫人一怔,随即恍悟,赞赏地点点头,这孩子很沉得住气,不像兰儿毛毛躁躁的!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但转眼看见温逸兰灿烂的笑脸,却又觉得心头一软,眉宇舒展开来。见裴元华等人也上来见礼,又取出三份见面礼送给裴元华等人,贵重自然不能与裴元歌的木变石簪子相提并论,却也算得上是厚礼了。

  裴元华依然笑容静好,温和端庄地道谢。

  裴元巧素来木讷,极少见客,偶尔随着章芸外出,却也都是些寻常宴会,收到这样一只赤金凤钗,却是意外之喜,虽然竭力按捺,却还是露出些喜色来。

  裴元容却没将这根凤钗放在眼里,只是见裴元巧和她竟然得的一样,不免有些愤愤。

  看着三人的神色,温夫人对这三人的性格境遇也大概有些所了解,忍不住多看了眼裴元华。裴府大小姐的名声她也有所耳闻,但因为憎恶章芸,所有她在的宴会,温夫人都推辞不去,倒是没见过裴元华。如今见她艳色照人,神态又落落大方,心中便有些惊讶。

  裴府和温府并无太多交集,按规矩,裴府小姐应该叫她温夫人,若是叫“娴姨”便有攀附套交情的嫌疑。只是她与舒雪玉以及明锦素有交情,又十分喜爱元歌,所以元歌这样叫她,她十分欢喜。但若换了裴元华等人,却有些不情愿。方才,她分明看到裴元巧和裴元容都是准备叫“娴姨”的,却是这位裴大小姐抢先叫了声“温夫人”,她是长女,这样叫了,裴元巧和裴元容也只好随着叫“温夫人”,倒叫她松了口气。

  若不是巧合,那这份体贴心思,揣摩人心的本事,就实在有些让人心惊了。

  而拿到个裴元歌不同的赤金凤钗后,也是这个裴元华神态最为得体,既没有因为像裴元容愤愤不平,也没有像裴元巧那样目露喜色,倒有些不卑不亢的感觉,虽然是庶女,气度言行却很有大家风范,连好些尊贵人家的嫡女也未必能比得了她。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度,再加上传言中的才情……

  难怪这位裴大小姐虽是庶女,却誉满京城!

  想到裴府寿宴时,章芸压抑却掩饰不住的情绪,再看看此刻裴元华端庄矜持,看不出丝毫破绽的模样,温夫人暗暗觉得,这位裴大小姐,要么就真是个气度从容,心怀磊落的好女子,要么就是个比章芸更难对付的阴险小人!想着,脸上带笑地将众人迎入内院,按规矩先去拜见了今日的寿星温老夫人,拜了寿,奉上寿礼,温夫人拉了舒雪玉陪她迎客,却叫温逸兰带着四位裴小姐去花园里玩。

  抓住迎客的空隙,温夫人终于问出了心头的疑问。

  “我之前隐约听说,你出了院子,章芸却触怒裴诸城,被关了起来。还以为是谣言,今儿见你带着四位小姐来贺寿,才知道竟是真是。怎么回事?是你关了十年关聪明了,还是她嚣张了十年嚣张得笨了?你没被她算计,我已经很惊讶了,居然还能反算她?都不像我认识的舒雪玉了!”

  “不是我!”提到此事,舒雪玉心头却有些阴霾。

  那日的情形,她后来冷静下来有仔细地想过,隐约觉得,章芸可能是被元歌算计了,尤其是最后元歌解衣验证的事情,恐怕不止是元歌的一时激愤,更多是有心算计。章芸遭殃,她固然觉得快意,可想到元歌为了扳倒章芸,居然连自己的清誉都不顾及,当众那般做,又觉得一阵阵的心疼。

  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那样痛恨章芸,甚至不惜用这样的手段,让章芸倒台呢?

  章芸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不是你,那难道是……元歌?”温夫人有些犹疑地猜想道,见舒雪玉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神色惊讶中又带着些快意,“哈,真是太好了!元歌这孩子倒是厉害,居然能把章芸那个狡诈的女人拉下马,厉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可我宁愿元歌不要这么厉害,我更希望她能像兰儿一样娇憨活泼,不解世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温夫人拉着她,坐在美人靠上,人前的凌厉精干顿时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忧虑,“我也就跟你说句实话,看着兰儿这样大咧咧的,天天笑个不停,我做母亲的心里自然开怀。可是,女儿始终是要嫁到别人家的,到时候,夫君妾室,庶子庶女,公婆妯娌一堆,哪里能像在家里一样,爹娘长辈都宠着,疼着,什么事都不用她操心。好几次我都想狠下心来好好教导她,可看着她那娇憨的模样,又舍不得把这笑给磨没了!唉……我真怕,我现在越疼她,将来越害了她!”

  幽幽一声长叹,充满了忧虑,饱含着母亲对女儿的深沉爱意。

  舒雪玉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这还好些,你知道该教兰儿什么,而我,却是心头一片迷茫。元歌这个孩子,聪明,有心机,有手段,行事处世有她的一套原则,虽然说处处都占上风,可是,一个人若是一辈子都在斗来斗去,就算最后斗赢了,难道会开心吗?这个孩子心底好像没有留恋,冷静理智得甚至有些冷血,我甚至觉得,她好像连她自身都不在乎!看着这样的元歌,我真的觉得很内疚,明锦当初生下元歌时,就说过,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她临死前又郑重其事地将元歌托付给我,可是,我根本没有照顾好元歌!”

  “我看元歌不是挺好的吗?”温夫人不解地道。

  “那是她人前的模样,私底下我看到的元歌,好像周身都是阴霾,一点儿都看不到光亮!”舒雪玉低声道,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我很想教教她,把她这种性子扭转过来,可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教她!”

  温夫人听得惊讶不已,想了想,安慰她道:“别担心,我看元歌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定能明白过来的!”

  “很难!前几年,诸城把元歌交给章芸照顾,这件事他做得太错了,章芸嫉恨我,更嫉恨明锦,她对元歌一定不会有好心思。而我却又在跟诸城赌气,对元歌不闻不问,她一个人对抗章芸,一定过得很难很难,甚至经过什么惨痛的事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相信任何人,只靠自己,为了报复章芸不择手段得甚至连自己都能够牺牲!我原本想着出院,也许能做她的依靠,把她这种性子慢慢地扭转过来,但我帮不了她,很多时候甚至需要她来帮我!”舒雪玉也越说越觉得心痛,如水的眼眸里有泪光涌出,“我觉得,也许诸城才是真正能帮元歌的人,他才真正能够成为元歌的依靠,我真的很想跟诸城谈谈元歌的事情,可我又怕会弄巧成拙。娴雅你说,我该不该跟他说?”

  她们曾经是最相信彼此的夫妻,而现在,就像他不再信任她一样,她也不敢再轻信他了。

  想到曾经恩爱甚笃的夫妻,如今竟到了这种地步,温夫人百般感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想了会儿道:“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你也知道裴诸城那人的性子,爱恨都很极端,很难预料他会有什么反应。你们裴府的事情又复杂,虽然说现在章芸被软禁了,可未必不能翻腾,还是小心为妙!”

  “不止章芸,还有裴元华,她比章芸更可怕。”舒雪玉忧心忡忡地道,“本来,章芸倒台算是个时机,即使我跟诸城说了,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相信,也有时间慢慢地观察,慢慢地发现,跟元歌慢慢融合。但现在有裴元华在,我怕我这一番话让诸城和元歌之间有些嫌隙,反而让裴元华趁虚而入,离间了他们父女的感情,那我真的就罪孽深重了!”

  温夫人皱眉:“裴元华才十六岁而已,有这么厉害吗?”

  在她看来,当初章芸对付舒雪玉,分化离间裴诸城和舒雪玉之间感情的手段已经是足够高明了,难道她的女儿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舒雪玉正要说话,外面丫鬟又匆匆来报,说有贵客到了,两人慌忙起身,整理下妆容,出去迎接贺寿的宾客。

  这边温逸兰带着裴元歌等人往后花园走去,一路上几次拉着裴元歌想说话,却又碍于裴元华等人在此,自己又是主人,不能丢下客人不管,只能耐着性子招呼众人。看出她的心思,裴元华微微一笑,温和笑道:“温小姐,你跟四妹妹是好朋友,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就不用招呼我们了。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两位妹妹的!”

  温逸兰一声欢呼,道:“谢谢你啦!”

  又叫了个丫鬟给她们领路,让她们四下游玩。等到三人离开,亲亲热热地拉起裴元歌的手,道:“你大姐姐人真好,你有这样的姐姐真好!不像我家里那几个姐妹,跟她们说话,要么曲意逢迎,要么畏畏缩缩,好像我整天都在欺负她们似的,害得我老挨父亲的骂!”

  她是温睦敛唯一的嫡女,其余的姐妹都是庶女,跟她并不亲近。

  裴元歌微微一笑,裴元华还是这样,不放过任何一个给人好感的机会,不过温逸兰虽然性子直爽,跟裴元华却不会有太多交集,更没有利益冲突,所以暂时没必要警告她,只道:“既然说不到一起,就少见面,免得两边都不开心!”温逸兰性子直,没心眼,与其教她怎么耍手段,还不如避开那些庶女来得好些。

  “我娘也这样说。”温逸兰有些郁闷地道,很快又开朗起来,“那你就该知道,我在家里有多无聊了吧?偶尔出去,也找不到合心的人说话。好不容易觉得跟你投契些,偏你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出来,也不找我玩儿,我都想冲到你家里找你算账去!”说着,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欣慰道,“你那府里姨娘厉害又坏,我就去了一次,她就一直欺负你,你又没娘照看,人又傻乎乎地任人欺负,我真怕你在裴府被人欺压,不过现在我放心了,你大姐姐人这么好,就算有人欺负你,她也一定会照应你!”

  傻乎乎地任人欺负?

  裴元歌有些哭笑不得,这话来说温逸兰自己更合适吧?不过,她知道温逸兰是一片好心,心中微觉温暖,微笑道:“放心,我在府里很好!”

  “你气色也好得很,看来不是安慰我的!”温逸兰忽然有些促狭地一笑,附耳道,“我听说了,今天五殿下和九殿下都要来,待会儿肯定又在桃源仙境那边作诗作画,要不要我偷偷领你过去看看?凭你的人才相貌,说不定能捞个皇子妃作作,到时候别忘了我的功劳啊!”

  “温姐姐!”裴元歌故意脸一沉,“我把这话告诉娴姨去!”

  温逸兰忙拉住她,讨好地道:“好元歌,你别去,我逗你玩儿的而已!你要去告诉娘,娘又要骂我一顿,你舍得吗?别去啦,快抓紧时间陪我聊聊天,待会儿人一多,小姐们肯定又要在落英园斗诗斗画比才艺,我对这些最没辙了,要是别的时候还能拉着你跑人,可这次我是主人,跑都跑不掉!待会儿一定要帮忙,帮我张罗张罗,要是有人找我下场,你可千万得拦住!”

  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双手合十,眼巴巴地看着她:“拜托拜托啦!”

  裴元歌失笑,点点头道:“好吧!”

  正如温逸兰所料,来贺寿的小姐们多了起来后,就三三两两,或在庭中,或在溪边,或在花丛,摆石桌石椅,几碟点心,一壶香茗,便彼此斗起才艺来。这边黑白对弈,那边吟诗作对,这边丹青妙手,那边颜筋柳骨。看着温逸兰手忙脚乱的模样,之前的恳求的确不是谦虚,遂上前帮忙,指挥丫鬟奔走,各处打点,等到所有人都满意后,两人已经满头大汗。

  “好元歌,这次真多谢你了!”温逸兰拉着她的手不住道谢,“趁这会儿不忙,你随我到我屋里去,看上什么都送你,就当谢礼!往后府里再设宴,你可一定要来帮我啊!”

  裴元歌笑着瞪了她一眼:“敢情是要我来做苦力啊?”

  “你不是能干吗?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相互帮忙是应该的,赶明儿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保证不推脱!”温逸兰再自然不过地道,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道,“咦,那不是你大姐姐吗?好像在那边亭子里斗画,我们过去瞧瞧,好不好?”

  说着“好不好”,却已经拉着她的手跑了过去。

  对她说风就是雨的个性有所了解,裴元歌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跟着她跑了过去。

  飞檐勾角的八角重楼亭内,十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女站在里面,四周早拉起鱼丝,将众人的绘画作品悬挂起来,随风微微摇曳着,淡淡墨香伴随着颜料的味道,静静地飘散在空气中。裴元华一身粉紫圆领通身长袄,眉目如画,在这群莺莺燕燕中极为醒目。她正微微俯首,将最后一笔勾勒好,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好画!真是好画!”

  “不愧是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裴大小姐!”

  “这次斗画应该她是第一名吧!”

  ……。

  或羡或妒的议论声中,最中央一位气度雍容的少女取过裴元华的画作,光洁的宣纸上,百花盛放,姹紫嫣红遍地盛开,紫金色衣衫的少年纵马飞奔,雄峻的骏马踏起花瓣无数,在空中漫漫飞舞,栩栩如生。“整幅画运笔细腻流畅,颜色鲜明却很和谐,又紧扣画题,实在是难得的佳作。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少女点评道,赞赏地点点头。

  闻言,四周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裴元华身上。

  而在中所瞩目之下,裴元华浅笑谦和,不露丝毫骄纵神色,更显得大度从容,光彩照人。

  在成就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的过程中,裴元华已经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每一次都让她感到由衷的满足,而这次意义尤其重要,因为……正想着,一抬头,看到裴元歌和温逸兰盈盈立在不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向两人招手道:“温小姐,四妹妹,不如过来试试画技?”

  温逸兰不懂绘画,急忙推辞道:“不用了,我不会。”

  “有大姐姐珠玉在前,妹妹就不献丑了!”裴元歌倒是有些能够猜出裴元华的心思,婉言谢绝。

  裴元华却不肯轻易放过她,带着温和的笑容,柔声道:“四妹妹何必太谦?四妹妹所做的梅寿图,连父亲都赞好,当即撤下厅内皇上所绘的春梅图,换上妹妹的佳作,可见妹妹画技之高。又何必吝啬?我以姐姐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推诿,快过来让人见识见识你的才艺!”

  说着,不容她拒绝,已经铺好画纸,备好颜料,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到画台前。

  这样的行为无疑带着点强迫的意味,但有了她前面的玩笑,配合娇嗔顽皮的表情,却让人以为这是她们姐妹在嬉闹,而丝毫没有想到裴元华别有用心。

  裴元华的这幅画无论运笔、用色还是扣题都已经到了极致,连裴元华自己都觉得,这是她所做的最好的一幅画,周围人尤其是那位宫装少女的赞叹更证明了这一切。她有绝对的信心,裴元歌绝对无法超越她的画作!

  倒未必一定要裴元歌出丑,只是,要证明究竟谁才是裴府最出色,最优秀的女儿!

  “你也会绘画啊?快画给我瞧!”温逸兰本就对裴元华有好感,还以为她是想为裴元歌扬名声,跟着过来,推着裴元歌道。对于镇国候府退婚的内情,她听温夫人说过两句,但退婚对女子声誉损害极大,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裴元歌赢得多才的名声,也有所弥补。

  宫装少女亦含笑道:“姑娘不妨一试!”

  周围的少女则不忿裴元华屡出风头,听裴元华说裴元歌画技了得,都巴不得她砸了裴元华的场子,个个高声附和叫好,纷纷怂恿裴元歌下场。

  众情涌动之下,裴元歌再无法拒绝,只能道:“以何为题?”

  “就是这七个字,踏花归去马蹄香!”裴元华指着亭子正中央悬着的一幅白练道,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这七个字。而四周的画作也的确都是以马和花为主题所做,大多都是如裴元华所画的,马蹄翻飞,花瓣飘舞,环顾四周,的确是以裴元华所画最为出色,难怪众人即使嫉妒,也不得不承认。

  以裴元歌的眼光来看,裴元华的这幅画的确已经到了极致。

  若她也是这般作画,最多也只能与裴元华持平,想要超越她,就必须别出心裁,寻找跟她不同的切入点。踏花归去马蹄香……。踏花归去马蹄香……裴元歌突然眼前一亮,有了构思,提笔开始龙走蛇舞。

  随着她的画笔,一副别样的图画慢慢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众人以马和花为主题不同,在她的画里,马和骑着只是一个遥遥远去的背影,若隐若现,四周的花也只是粗略勾勒,以色熏染出一片红紫,给人一种繁花缭乱的感觉。画纸的正中央,则是一个清晰硕大的马蹄印,交错着朝着骑着远去的方向延伸,一只玉色的蝴蝶蝶翼翩翩,轻盈地落在马蹄印中央。

  踏花归去,马蹄染香,以至于引来蝴蝶飞舞。

  整幅画中,虚化了“踏花归去”四个字,着力烘托“香”这个全句的点题之字,既切题又别出心裁,比起其他化作直白的“踏花归去”,更显得意境悠远,比众人都高出了一筹。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裴元华。

  呆呆望着裴元歌所做的“踏花归去马蹄香”,再看看自己的,裴元华当然明白,自己输了。就如同科举考试,切题是第一要务,裴元歌的画在切题上就比她们所有人都高明,而且,这幅画虚实相应,晕染和工笔画的技艺都不输给她,这样一来,显然是她输了。

  就在不久之前,邀请裴元歌下场的时候,她还信心满满,认为裴元歌绝对会输给她。

  而现在,在事实面前,她的信心满满,根本只是个笑话!

  原本想要裴元歌输给她,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的同时,也让父亲认识到,究竟谁才是裴府最值得他骄傲的女儿。所以她用尽百般手段,不容裴元歌拒绝地将她拉下场,结果,最后却反而是成就了裴元歌的名声?望着寂然无声的四周,众人赞叹的眸光,尤其是宫装少女连连点头的模样,裴元华心中充满了不甘。

  “好一幅踏花归去马蹄香,在这所有的画作中,以此幅最合我心意!”男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闻声望去,裴元歌顿时一怔,怎么会是他?

  064章 再遇九皇子,叶问卿醋意横生[手打文字版VIP]

  只见来人头戴白玉攒珠冠,身着玉白色圆领通身袍,领口周围用绣着精致的兰花纹路,衣袖顶端则是交缠的兰叶,腰间系着天蓝色绣二龙抢珠玉带,垂着一个松香色荷包,用金丝银线绣着松鹤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眉目温文,风度翩翩,举止中带着皇室的尊贵,满面赞赏地朝着裴元歌微笑。

  皇后所出的五殿下,宇泓哲。

  他的身边则站着叶问卿,梳着流苏髻,缀着七朵碎叶兰花,是用整块玉顺着颜色雕刻而成,栩栩如生,身着米白色绣如意连枝云纹的软罗长袄,下着水绿色绫裙。淡雅的装扮,使得她秀丽的容颜也温润起来,双眸粲然如星,醺醺欲醉,连带着那股颐指气使的骄纵都消减了许多。

  五殿下,叶问卿,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裴元歌不解。

  “五皇兄,问卿表姐,你们也过来了?”宫装少女见二人过来目光一转,嫣然笑道,“五哥在桃源仙境斗诗结束了吗?不想猜,五哥肯定又拿了魁首!之前我跟五哥要这首诗,你还不情愿,说女子绘画能高到哪里去?白污了你的好诗,现在却又自己出口赞赏,这怎么说?咱们可是打赌了,若是有人能作画让你满意,你得输我一斛东珠!刚巧我要打造一套东珠头面,这下有着落了!”

  说着拍手欢悦,神态娇憨可爱。

  五哥?难道这位宫装少女是哪位公主?这首诗句怎么又是宇泓哲的?裴元歌满目茫然。

  见裴元歌这副模样,温逸兰拉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不知道吗?这位是华妃娘娘所出的绾烟公主,精擅丹青之术,平日里最喜欢云集名媛斗画。凡事能在她的斗画上胜出的女子,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名媛圈的新贵。”刚说完,忽然恍悟,吐吐舌头道,“我忘了你不太出门,当然也就没见过绾烟公主!现在你的画技得到她的赞赏,很快就会传扬京城,不用再担心被退婚的事情影响声誉啦!”

  绾烟公主,华妃?裴元歌现在真恨自己没注意过皇宫的事情,以至于现在一头雾水。

  宇泓哲闻言悠然一笑,举步来到亭内,揭起裴元歌的画纸,仔细查看着,点头赞道:“好一幅‘踏花归去马蹄香’,好一位裴四小姐!能得到如此好画,别说一斛东珠,就算千百斛,送给绾烟你又何妨?”说着,朝着裴元歌温柔一笑,黑眸中是毫不遮掩的惊艳和赞赏。

  上次和这位裴四小姐见面,她轻纱遮面,使他一直耿耿于怀。

  没想到今日竟在裴府相遇,这次她并无面纱遮掩,终于能够一睹芳容。虽然也曾在心中试图勾勒过面纱下容貌,但如今一见,却还是觉得自己所想,比之她的真容仍要逊色三分。柳眉弯弯,眸若清泉,挺直的琼鼻宛如玉刻,嫣红的红尘好似点破樱桃,充满这一种让人怜惜却又想要品尝的冲动。精致的五官完美的融合在娇嫩如莲瓣的脸上,衬着凝脂般的肤色,实在令人惊叹。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宇泓哲微微缓和了下神情,柔声道:“裴四小姐,又见面了!”

  感觉到四周突然变得炽热锋锐的眸光,裴元歌苦笑,恭谨地行礼道:“小女拜见五殿下!”声音清冷而微带疏离,动作恭谨中带着婉拒,摆明了是在拉开距离。

  而看在宇泓哲眼中,却只觉得她守礼知进退,越发欣赏,道:“四小姐不必拘礼!”

  当今皇上重孝道,对太后十分敬重孝顺,而皇后则是太后的亲侄女。连出了两位皇后,叶氏一族的实力雄厚可想而知。宇泓哲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上面几位兄长幼年便已经夭折,论嫡论长,太子之位都该落在他的身上。如此尊贵的身份,加上英俊的外貌,温文尔雅的行事作风,是无数贵族少女心心念念所想所嫁之人,如今见他对裴元歌的画如此赞赏,又似乎很熟识的模样,心中难免嫉妒,不少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其中一位身着蓝底碎花袄裙的美貌少女尤其恼怒,不满地瞪了裴元华一眼。

  “好好的,你已经赢得了这次斗画的魁首,绾烟公主也对你赞不绝口,干什么要节外生枝?”章文苑靠近裴元华,低声抱怨道,“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绾烟公众今日要在温府斗画,巴巴地引了你过来,给你崭露头角的机会,这下全被你搞砸了!现在,风头全给你那位四妹妹抢走了,你说,怎么办?”

  裴元华心中何尝不恨,但她素来擅长伪装,温婉一笑,道:“四妹妹本就委屈,被镇国候府退婚,声誉受损,若是能借这次斗画挽回,我做姐姐的,也为她开心!”言语之间,却轻轻巧巧地将她的弄巧成拙,表现为对妹妹的关爱,甚至连自己被比下去也不在意。

  她的声音却稍微大了些,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却又不显刻意。

  众人闻言纷纷回头,看着芳华正艳的裴元华,见她浅笑温柔,落落大方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被比下去的愤怒羞惭,不由得暗暗猜测,难道说裴大小姐根本未尽全力,目的是为了让妹妹夺魁,好帮她挽回声誉?若真是如此,这般温良恭谦,爱护妹妹的姐姐,实在难得!

  宇泓哲自然也听到了,转过头看到芳华盛艳的裴元华,又是一怔。

  这女子称裴元歌为四妹妹,又如此才貌,难道是被誉为“京城第一才女”的裴元华?

  小小的裴府,武将之家,有一位裴元歌已经难得,居然还有一位这般出色的大小姐。不过,相比较起来,裴元华容貌明艳,身姿玲珑,让人初见惊艳;裴元歌则吃了年纪小的亏,眉眼身形都还未长开,但胜在气质出众,灵秀雅致仿佛不然尘俗,飘然若仙,每多看一眼,似乎就多一分美丽,多一分让人想要继续深究查看的魅力。

  相比较而言,倒还是裴元歌更胜一筹。

  绾烟公主眼眸中闪过一抹异色,方才她看得清楚,裴元华是倾尽全力想要在她面前表现,但因为切入点输了一筹,所以败给裴元歌。这会儿倒是在谦辞,这样明目张胆地耍心眼儿,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吗?遂微微一笑道:“裴大小姐刚才似乎未尽全力,不如再作一幅,也免得四小姐胜之不武。”

  “公主说笑了,小女已经尽力,的确技不如舍妹,不必再作了。”裴元华惊觉自己的失言,忙含笑弥补。

  而这番作态,更让人坚信先前的猜想。

  温逸兰偷偷戳了戳裴元歌的腰身,低笑道:“你这位大姐姐跟我心思一样,她对你真好!”

  温逸兰的确是真心想要帮她扬名,挽回被退婚的羞辱,而裴元华嘛……。裴元歌淡淡一笑,也低声道:“你想要表扬你自个儿对我好,就直说,不必拿我家大姐姐做幌子。不就是想让我感恩图报,以后继续给你做牛做马么?”

  闻言,温逸兰“格格”地笑起来,笑着捶了她一拳,模样真正的天真娇憨。

  “裴四小姐这幅画独出心裁,切题至准,又意境悠远,我想很难有人能与之相匹了!”宇泓哲究竟也是见惯美人的,很快就将目光转了回来,再度望着手中那幅“踏花归去马蹄香”的图,赞赏不已,转头道,“绾烟妹妹,皇兄很喜欢这幅画,不知道你肯不肯割爱,把这幅画让于皇兄?我再加送你一斛东珠,如何?”

  这次斗画毕竟是她发起的,他想要拿走,也要问问这位皇妹的意见。

  “从未见皇兄这样赞赏一位女子,看在这点上,我就成全皇兄了!”这对兄妹三言两句,就定了裴元歌这幅画的归属,谁也没有想到要问问裴元歌的意思。在这些天潢贵胄的心里,他们总是最尊荣的,能够被他们看重索要,本就是对裴元歌的恩赏,裴元歌怎么可能不答应呢?

  然而,裴元歌却真的不愿意。

  她肯下场作画,一来是因为裴元华强拉,众人怂恿,难以推拒;二来是以为只是京城贵族少女寻常斗画。如果早知道这场斗画的发起人是绾烟公主,所出的画题是五殿下宇泓哲的诗,说什么她也不会出这个风头。对于皇室众人,在敬畏的同时,她也保持着足够的戒心,能不打交道,就最好不要打交道。

  何况,宇泓哲未婚,她未嫁,她所做的画,点的题是宇泓哲的诗作,若再被他收藏,成何体统?

  最最重要的是,这位五殿下似乎对她格外留神,且不说周围众人杀人的目光,单说她自己就没有嫁进皇室的意思。皇室历来是最阴暗,最诡谲的地方,她没必要让自己陷入这场漩涡。但现在,宇泓哲话已经出口,她若强拒,也十分不妥……。

  看看周围的情形,裴元歌考虑着,她要不要假装跌一跤,趁机把画撕破算了?

  正想着,一道慵懒而带着令人沉醉的风情的声音,从落英园的门口传来:“这儿怎么这么热闹?”懒洋洋的声音停在众人耳中,似乎有只小虫子在心底爬呀爬的,勾得人心痒痒。

  只听这么一句话,在场的不少女子已经面色绯红。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一副绝美的画卷顿时展现在眼前,如梦如幻。

  雕花镂纹的月亮门边,宇泓墨双手抱胸,闲适地斜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瞧着众人。如墨的黑发仅用一根红色丝带绑起,一身大红的衣衫烈如火焰。似乎在配合他的出场,突然一阵狂风,卷起隔壁桃源仙境的落英缤纷,呼啸着袭来,吹得他红色衣衫烈烈飞舞,在乱花狂舞之中,依然清晰醒目。

  漫天狂乱的飞花中,容颜绝美的他突然绽放出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意。

  那种美,浑然不似仙着的闲适悠淡,带着深深的魅惑和引诱,配合那双含情凝睇的眼眸,浑然是天生的妖孽,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沉浸下去,即使万劫不覆也心甘情愿。

  真是妖孽!

  裴元歌有些紧张地朝后稍稍退了一步,这位九殿下,总是给她极强的危险和压抑的感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双眼眸在掠过她时,微微地亮了一下,然后嘴角多了一抹笑意,就好像……。就好像毒蛇瞄准了猎物,然后藏起阴冷的眼,只露出五彩斑斓的身体,等着猎物上钩。

  她……应该没有得罪过这位九殿下吧?

  如果说,宇泓哲出现在落英园时,众女是惊叹外加敬畏爱慕的话,宇泓墨这一出场,却让众人直接陷入了呆滞。偌大的院落,在这一瞬间,似乎全然停滞,连呼吸声也不可闻,只剩下风呼啸的声音,以及花瓣落地的细润声音,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在宇泓墨的美貌中,无论是第一次见,还是第无数次见到。

  叶问卿早就听到声音时,就呆愣住了,这时候更加难以自控,不自觉地朝着宇泓墨走去,娇声道:“九哥哥!”

  伸手想要去揽他的手臂。

  “问卿妹妹好!”宇泓墨微微一笑,柔声道,却无视她伸出的手,径自朝着斗画的八角重楼亭慢慢走去。

  宇泓哲咳嗽一声,很是不满宇泓墨这样震惊全场的出场方式。

  这一生咳嗽,也唤醒了绾烟公主的神智,微笑道:“九皇兄,你又来迟了,该罚!”

  “不该罚,你们该谢我才是!”宇泓墨眉眼微舒,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裴元歌,唇角弯弯,“我故意来吃,是为了绾烟妹妹和在场的众位美人有表现自己美丽的机会,不然……”悠然一笑,黑曜石般的眼眸光泽闪烁,“有我在,只怕众位都要黯然失色,岂不要怨我一介男子,跟她们争这风头?”

  这话说得很有些自恋自负,但在强大的事实面前,众人哑口无言。

  他这一出场,的确将在场众人都压得黯淡无光了。

  以宇泓哲的自负自傲,面对这样的话,也无可辩驳。

  “对了,方才隐约听到五皇兄和绾烟妹妹似乎在争一幅画,不知道是什么画如此惊世骇俗,让两人这样相争?是绾烟妹妹斗画里出来的作品吗?”宇泓墨说着,目光悠然环顾,潋滟出无数的风情,很快凝定在那副白练上,“踏花归去马蹄香,这种风流辞藻,像是五皇兄的手笔吧?嗯……。踏花归去马蹄香,”扫过宇泓哲手中的画作,目光微微一凝,“五皇兄手里这幅画倒是有点意思,不知道是谁所作?”

  绾烟公主嫣然笑道:“是这位裴四小姐所作。!”

  “裴元歌,是你啊!”宇泓墨弯唇一笑,“难道说五皇兄和绾烟妹妹所争的就是这幅画?五皇兄,看你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的模样,不知道舍不舍得让小弟一观呢?”

  宇泓哲不愿失了风度,递过去道:“九皇弟请看!”

  接过画卷,宇泓墨双手展开,走到亭子边上,临水而立,细细看着,道:“的确是好画,难怪五皇兄中意——”正说着,突然“哎呀”一声,双手一松,画卷立刻随风飞走,在空中打了个转,飘飘然落在亭边的湖水中,虽然是上好的宣纸,但被碧绿的湖水一浸,颜料和墨迹都迅速地晕染开来,很快变成一堆红紫黑各色混杂的墨团,在吸足了水之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一幅好画,就此毁于旦夕。

  宇泓墨回头,表情很无辜:“五皇兄,不好意思,手滑了下,没拿住!”

  以宇泓墨的武功,在画落水的一瞬间都能够重新救起,又怎么会拿不住区区一卷画轴?分明是见他喜爱,便故意毁损,借机挑衅嘲弄他!宇泓哲心中的怒焰“腾”的一下冒了出来,却不好就此发作,双眼冷冷地盯着宇泓墨,缓缓道:“这幅画可是裴四小姐的心血之作,被这样轻轻毁损,九皇弟不觉得太过了吗?”

  “这样啊,”宇泓墨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目光微微一错,“喂,裴元歌,你觉得我太过了吗?”

  裴元歌立刻道:“小女不敢。”

  何止没有觉得他太过,如果他不会男子,现在不是大庭广众,她简直都想抱着他亲一口!

  太感谢了,这画毁得太好了!

  “五皇兄你看,她不觉得我过分。”宇泓墨像是松了口气,悠悠然笑道。

  宇泓哲几乎要被他这种行径气得发疯,一字一字道:“她只是不敢,不是不觉得你过分!”

  “哦?这么说,裴元歌你没把话说清楚啊!那你就再清清楚楚地告诉五皇兄,对于我不小心毁了你的画,你到底是什么看法?可以随便说,有公正无私的五皇兄在这里,他一定会为你做主的,不用担心会被我报复!”宇泓墨故意咬重了“不小心”三个字的音,末了又刻意点出“报复”。

  很显然,如果裴元歌敢说她介意,绝对会被他报复!

  这种明目张胆的威胁,让宇泓哲更加想要吐血,怒道:“九皇弟你是皇子,她一介弱女子,怎么敢说介意?你又何必故作姿态,这样威胁她?”

  “我说了不小心,五皇兄不信;裴元歌说她不介意,五皇兄也不相信,这可如何是好?”宇泓墨状似苦恼地道,以手撑颔,很无辜地道,“要不,我画一幅画赔给五皇兄?或者,五皇兄把我关入京兆府,大刑伺候?还是五皇兄有更好的建议?”漫不经心的神态,湛然含笑的眼眸,以及微带嘲弄的眼眸,无不透露出他的心思。

  很显然,他就是在故意挑衅宇泓哲,而且正努力地火上浇油。

  宇泓哲双手紧紧握拳,怒气满胸。宇绾烟在旁边看得有些担心,怕他一时控制不住发作出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被他这一拉,宇泓哲也稍微冷静了下,如果他为了这种小事发作,那好不容易在文官中建立起来的温文尔雅,温厚纯善的名声就全毁了,勉强一笑道:“九皇弟说笑了,一幅画而已,只要裴四小姐不介意,为兄又怎么会跟你计较?”

  宇泓墨击掌,状似庆幸道:“那就好,我知道,裴元歌你一定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这种情况下,裴元歌哪能说“不”,乖乖地点点头。

  宇泓墨嘴角又弯出一抹笑意,这时候倒是装的乖巧!就像上次在皇宫见面时,乖巧得跟柳贵妃养的那只波斯猫似的,毛绒绒的柔顺可爱,私底下却那般张牙舞爪,咬了他一口,跺了他一脚,后来还揍了他一顿,这口气,今天应该能出出了。接下来,看他怎么整治这只利爪利牙的小猫咪!

  当然,对于其实是他先私闯人家的闺房,又偷窥人家浸泡温泉这个事实,宇泓墨早就选择性遗忘了。

  眼看主子受窘,跟着宇泓哲一道过来的一位蓝衣青年眼珠子转了转,看似解围,实则刁难地道:“九殿下来得正好,刚才大家伙正在仙境桃源里吟诗作赋,九殿下不防也来试试?以九殿下的高才,想必能够技压群雄,独占魁首,我等正准备聆听九殿下的杰作!”

  谁不知道这位九殿下战功彪和,文采却是寻常,从没听说他有什么诗作。

  相反的,五殿下却是才华横溢,在文士清流中素有才名,这次斗诗,又是五殿下独得魁首。九殿下素日里嚣张放肆,方才连五殿下都折辱了,这次也要让他尝尝丢脸的滋味!蓝衣青年不坏好意地道:“九殿下来得晚,有些吃亏,这样好了,不限题目,不限韵律,不限体裁,让九殿下恣意发挥,务必写出最好的诗来!”

  给予他如此大的自由,若写出的诗词还是不堪入目,看他以后还如何在文官中立足?

  宇泓哲也终于抓到转机,微笑着道:“九皇弟名为墨,想必不但精通舞刀弄枪,舞文弄墨也是一把好手。不如趁今日这机会,让众人都瞧瞧九皇弟的文采。”

  宇泓墨微笑着看着两人,哪能不明白他们什么心思?

  厅内一阵沉默,就在宇泓哲和那蓝衣青年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透着一种得意和挑衅时,宇泓墨终于看够了戏,霍然起身,拿起画台上的墨笔,沾足了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笔走龙蛇:“绝顶峰攒雪剑,悬崖水挂冰帘。倚树哀猿弄云尖。血华啼杜宇,阴洞吼飞廉。比人心,山未险!”笔迹酣畅淋漓,带着众所未有的狂放恣肆,剑拔弩张得正如同他这个人。

  这首词若只有前面几句,那只是单纯地写景,最多只能算佳作。

  但加上最后一句“比人心,山未险”,前面所有的描写就都变成了幌子,只为了衬托最后一句点睛之句,一下子将整首词的意境拔高了一大截,从佳作变为杰作。而“比人心,山未险”这句话,似乎又在讽刺蓝衣青年和宇泓哲的险恶用心,情景交融得天衣无缝。

  宇泓哲和蓝衣青年一时间都有些面色苍白。

  见他们这个模样,宇泓墨终于大笑起来:“翰林院孙学士,我这首词呢,是为了告诉你,人心险恶超乎你的想象,别傻乎乎的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说我不善诗词,你们就真以为我不会写诗词?白痴!”说着,又纵声长笑,行迹洒脱地离亭而去,“不必评我这首词了,我知道,但凡有五皇兄参加的诗会,五皇兄必得魁首,这是规矩,我懂得。所以不会跟五皇兄争这风头!哈哈哈哈哈…。”

  一身红衣如火,狂妄恣肆地朝着门口走去。

  他话中的“白痴”,看似在嘲骂那位孙学士,实则是在骂宇泓哲,尤其最后几句,“必得魁首”“规矩”云云,似乎是暗指宇泓哲文采寻常,只不过身为五殿下,皇室嫡长子,众人畏惧逢迎才会推拒他为诗作魁首。宇泓哲只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按捺不住,脸色铁青地离席走人。

  宇泓墨却是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朝着亭子的方向招招手:“裴元歌,你过来!”

  “我?”裴元歌愣了好一会儿,才疑惑地用手指指着自己道,满脸诧异。

  “对,就是你,过来!”

  裴元歌下意识地感觉到危险,不但没向前走,反而后退一步,警戒地道:“九殿下有什么吩咐?”

  嗯,这幅模样,就好像是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猫咪。宇泓墨饶有兴趣地看着,微笑道:“我的吩咐就是,你,给我,过来!”一句话截成三段,微微拖长的声音中带了明显的不悦和威胁。

  裴元歌无奈,只能冒着众人的越发锋锐的目光,慢慢地磨蹭着走了过去。

  温逸兰也察觉到不对,虽然也有些害怕宇泓墨,但想到见死不救,未免有失朋友义气,咬咬牙跟上去,挽住裴元歌的手臂,跟她一道上前,紧张地道:“九殿下有什么吩咐?是不是想逛园子?我这就安排人领着九殿下四处逛逛,那边院子里有假山流水,很僻静,风景很——”

  “不用了。”宇泓墨很直白地打断她,很温和地道,“温小姐能不能回避下?我有话想单独跟她说!”

  “有什么话——”

  “温小姐!”宇泓墨再度打断她,眼眸微眯,透漏出十足的危险气息。

  温逸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裴元歌扯了扯她的手,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插手了。虽然不知道宇泓墨找她什么事,不过多半不是好事,而这位九殿下喜怒无常,难以捉摸,温逸兰个性直率,天真单纯,若惹到了他,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还不如自己见机行事!

  示意温逸兰离开,裴元歌沉静地道:“九殿下有何吩咐?”

  这会儿工夫又冷静下来了?宇泓墨越发觉得有趣,低声道:“这里人多,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乖乖地听我的话,有你的好处,不然……。”顿了度,却没再说下去,想起温逸兰刚才指着说有假山流水园子的方向,当即领先走了过去,听着后面轻盈的脚步声,嘴角弯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没走多久,果然看到一处院门入口,进去后假山嶙峋,流水淙淙,十分僻静。

  宇泓墨满意地找了个幽静的地方,在溪水边捡了块干净的长石坐下,看着乖巧柔顺地站在身边的裴元歌,心情一阵大好,指了指对面的石头,笑着道:“坐吧!”

  “小女不敢,”裴元歌只想尽快结束此事,“九殿下有话,请尽管说吧!”

  宇泓墨眼角微眯:“我说,坐!”

  隐约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袭来,似乎有怒气发作的前兆,裴元歌不敢再违逆,乖乖地依言坐下。

  见她乖乖听话,宇泓墨的眼角顿时又扬起,满意地一笑,双手抱头,很是慵懒闲适地径自躺了下去,听着旁边淙淙的流水声,闻着空气中花草和泥土的清香,感受着春日暖洋洋的阳光,想到对面还有个摸不着头脑,对他的沉默提心吊胆,忐忑不安的裴元歌,一只等待他修理的小猫咪,几乎要笑出声来,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不着急,先晾她一会儿,让她自己猜去吧!

  宇泓墨躺得很舒适,裴元歌坐在他的对面,却是如坐针毡,这位九殿下总是给她一种很强的压抑气场,让她每次面对他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应对。如果说今天毁了她的画,是为了向五殿下挑衅,那这会儿叫她过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上次赏花宴的事情,还是这次她又有什么地方无意中惹怒了这位九殿下?

  因为猜不到原因,也就无从去想应对之策,这种无法控制,无法预料的情形,让裴元歌有些焦躁。

  偏这位九殿下也不说话,竟这样沉默着,更让她心里没着落,额头微微渗出汗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宇泓墨似乎还是没有开口的迹象,裴元歌越来越焦躁,终于忍不住开口,试探着轻声道:“九殿下,您到底要跟小女说什么?”

  对面没有回声。

  “九殿下?”裴元歌微微扬高了声音。

  宇泓墨突然一个激灵,惊醒过来,猛地坐起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他居然睡着了?!虽然说裴元歌不懂武功,没什么威胁,但好歹也是个活人在旁边坐着,自己居然睡着了?!太没警戒心了吧?!有些恼怒地看了眼裴元歌,问道:“我睡了多久?”

  睡……睡着了?裴元歌一呆,她在这里左思右想,而九殿下居然睡着了?

  “大约…。两刻钟左右吧!”

  见她微微透漏出的目瞪口呆的模样,宇泓墨心情突然又好了,带着一种恶作剧的心理,道:“哦,那我再睡半个时辰吧!”说着,作势又要躺下去,等着裴元歌叫他。

  果然——“九殿下,您找小女过来,到底有什么事?”

  裴元歌不想再胡思乱想半个时辰,忍不住开口问道。既然九殿下能睡着,那是不是说明,事情并不严重呢?

  “哦,这个啊!”终于等到裴元歌发问,宇泓墨转了转身,面对着裴元歌坐着,慢吞吞地道,“其实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试试,我这样把你带出来,过一个半个时辰再放你回去,别人会怎么想?”还说,还似乎很得意地凑到裴元歌跟前,“你猜她们会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带你出来谈情说爱?或者向你倾诉情衷?尤其是叶问卿,哎,裴元歌,你猜,你待会儿回去,叶问卿会不会把你撕了?”

  波光潋滟的眸子光彩洋溢,闪烁着恶作剧似的光芒。

  就……就为了这个?!裴元歌惊怒交加,想到自己提心吊胆了半天,回去说不定还要被众人围攻,结果就只是因为这位尊贵的九殿下一时心血来潮的玩笑?霍然站起身来,就想转身离开,但想到宇泓墨喜怒无常的脾气,又软了下来,声音柔和地道:“就然九殿下没有要事,那小女就先告辞了!”

  见她明明恼怒生气,却又强自按捺,宇泓墨终于觉得小小地出了一口气。

  看她似乎想要走,宇泓墨又慢吞吞地开口了:“裴元歌,你有没有听过一种叫做睚眦的神兽?”

  裴元歌秀眉微蹙,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会提到睚眦。

  “传说龙生九子,第二子名睚眦,性情凶猛,脾气暴躁,心胸狭窄,但凡别人有一点得罪它的地方,它都会十倍以报。所以,有个成语就叫‘睚眦必报’。”宇泓墨慢条斯理地道,“本殿下虽然排行第九,不是第二,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我欣赏睚眦的脾气,对不对?你猜猜,你就这样转身走了,本殿下会不会恼怒?而以本殿下心胸狭窄的性子,你猜,我以后会不会放过你?”

  都说了自己心胸狭窄,当然会恼怒!又故意以“本殿下”自称,点明自己皇子的身份,摆明了是威胁。

  裴元歌闷闷地想着。

  “你想得没错,本殿下就是在威胁。而且,经过刚才的事情,你应该知道,得罪本殿下的后果很严重,绝对比得罪叶问卿要可怕得多,裴元歌,我建议你不要尝试哦!”宇泓墨继续威吓,看到裴元歌颇有些不甘愿地又坐下来,这才微笑扬眉,柔声道,“这就对了,元歌乖乖地陪我坐着,等到时间了我就放你回去,嗯?”

  知道这结果无可逆转,裴元歌反而镇静了下来。

  九殿下身为皇子,战功彪赫,本身就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看刚才的情形,显然跟五殿下的关系很紧张。按理说,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应该没有闲情雅致捉弄她玩,九殿下这样做……“九殿下,小女斗胆问一句,小女是不是在哪里冒犯了九殿下?”

  宇泓墨又舒适地躺了下去,随口道:“是。”

  裴元歌仔细回想,她和这位九殿下交集并不多,只有上次赏花宴,和这次温府寿宴。赏花宴时她的确耍了心眼,没有随柳贵妃到御花园,而且被九殿下看穿了。当时九殿下的确有些恼怒,但后来似乎又气消了,放她安然离去,应该不会隔了这么久重算旧账吧?那么,是自己刚才有得罪九殿下的地方?

  想来想去,裴元歌仍然找不到缘由,忍不住问道:“小女实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九殿下,还请九殿下明示。”

  白痴,要是能明示的话,他早就报回来了,还用得着这样吗?

  “没关系,你想不出来可以慢慢想,我不着急!”宇泓墨漫不经心地道,很乐意看裴元歌继续为此伤脑筋。

  “……。”裴元歌无语,以手撑颔,他是整人的那个,当然不着急!

  这一动作,使得袖口内有样东西被阳光照到,折射出璀璨的七彩光华。被那光华耀了下眼睛,宇泓墨转过头,隐约看到皓如白玉的手腕处,似乎戴着一道红线,底端缀着一颗琉璃珠,琉璃清透,七彩流转,十分的美丽。只是被衣袖遮掩着,等闲不容易看到。

  望着那颗琉璃珠,宇泓墨的眼眸忽然幽深起来,有些出神。

  但很快地,他就回过神来,不想被裴元歌看出自己的异样,转过头去,仰脸朝天地躺着。不过这次,不知道是被七彩琉璃珠勾起了心事,还是因为捉弄到了裴元歌心里比较兴奋,他再也没有睡着。

  又过了半个时辰,宇泓墨终于“大发慈悲”,放裴元歌离开。

  嗯……这个裴元歌不是一向很聪明吗?这次他倒要看看,她要怎么应付叶问卿的嫉妒和纠缠。“裴元歌,如果应付不来,可以向本殿下求救,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情好就帮你了!”毫无诚意的声音,伴随着慵懒的笑声,从裴元歌的背后传来。

  才刚出院子,迎面就碰上了淡雅如兰的叶问卿。可惜,她的表情和言辞丝毫也不淡雅。

  “裴元歌,九哥哥叫你过来,跟你说了什么?你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到底在做什么?你给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如果敢又丝毫隐瞒,你今天就别想好好出温府!”叶问卿妒意十足,面色狰狞地恐吓道。

  ------题外话------

  小剧场:望着那颗琉璃珠,宇泓墨的眼眸忽然幽深起来,有些出神。

  ——宇泓墨:七彩琉璃珠啊七彩琉璃珠啊,好想要!好想要!蝴蝶,快让我去抢过来吧!快让我去抢过来吧!

  ——蝴蝶(踢飞):敢抢我闺女的东西,不想活了?

  宇泓墨郁闷地蹲墙角画圈圈去了…。

  (小小的题外话:那首词是元代张可久的《红绣鞋*天台瀑布寺》其实是元曲来着,不是词,不过,咳咳咳,亲们包涵下吧~蝴蝶很喜欢最后一句“比人心,山未险”觉得很有震撼力,于是就……最后,谢谢zaqxsw,leewh鲜花~O(∩_∩)O~最最后,貌似过了这章,就能投月票了吧?两眼星星求票票~O(∩_∩)O~)

  065章 九殿下吃醋咬元歌,华待选被刷【文字版VIP】

  一直没见踪影的叶问筠也跟在叶问卿身边,大概为了遮掩脸上的指印,戴着一方紫色面纱,闻言冷笑一声道:“堂姐不必再问了,这个裴元歌被退了婚还四处晃荡,不就是想钓个金龟婿吗?九殿下眼光高,未必会看上她,不过,能跟九殿下相处,她还不赶紧抓住机会诱惑九殿下?”

  说得真自然,经验之谈吧?

  不知道叶问筠是不是就是这样把安卓然勾到手的?裴元歌撇撇嘴,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应付叶问卿。早在宇泓墨说出意图时,她就在考虑怎么解这个局,早就计议算定,遂装出一副天真幼稚的模样,歪着脑袋道:“我不懂叶小姐的话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九殿下找我做什么,只听到他一直问我我家大姐姐的事情。”

  裴元华?

  叶问卿一愣,妒意和怒气暂时停歇了下。

  看到素来眼高于顶的五表哥对裴元歌一直如此在意,她以为九哥哥叫裴元歌过去,肯定是看上她了。但听裴元歌这样一说,好像九哥哥是为了打听裴元华的事情?对于这位“京城第一才女”,她也有所耳闻,据方才所见,眉目如画,身姿玲珑,正如一朵怒放的牡丹花,芳华盛艳,煞是惹人注意。

  再看看眼前的裴元歌,虽然美貌,但神情中犹有稚气,一团的孩子气,甚至身材……。小豆芽一棵!

  相比较起来,的确是成熟大方的裴元华更能吸引人的目光。

  而且,以九哥哥的个性,才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心思,难保不是故意拿裴元歌做幌子,故意掩护裴元华,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可恶,居然这样苦心积虑地为那个裴元华打算!叶问卿跺跺脚,满脸愤然。

  裴元华那只狐狸精,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裴元歌,九哥哥都问你了些什么?你又是怎么回答的?你都告诉我,我自然会给你好处!”叶问卿盛气凌人地道。

  “九殿下问我家大姐姐会写什么,平时喜欢做什么,为人怎么样。我就说,大姐姐为人很好,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平日里都喜欢弹琴作画。九殿下又问了些细节,我说我从前不大出门,所以跟大姐姐不太熟,很多事情都不清楚。九殿下好像很失望,就没有再问了。”裴元歌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十足的纯洁天真,让人很难怀疑她的话语真实。

  如果说方才裴元华不算计她,这会儿她也不会栽赃陷害她。

  就让冰雪聪明,才华横溢的大姐姐去应付这位妒意中烧的叶大小姐吧!

  见叶问卿怒意更甚,似乎相信了裴元歌,叶问筠一阵着急,急忙道:“堂姐,你不要被她骗了,这个小丫头狡猾放肆得很,方才在门外还打了我一耳光!你要为我出气,不能轻易放过她啊!”

  焦急之下顿时暴露了真实的目的。

  “叶姑娘,我知道你和镇国候府世子两情相悦,但我和他的婚事,是打小就由父母做主定下来的,并非我所能主宰。如今裴府和镇国候府的婚约已经解除,皇后娘娘也下旨为你和安世子赐婚,你已经如愿以偿,我已经声誉扫地,你却还这样苦苦相逼,到底想要怎样?难道一定要逼我去死才肯满意吗?”

  裴元歌清泉般的眼眸慢慢荡起涟漪,看到有人走近,立刻染上盈盈的雨雾,声音气愤悲苦,让人怜惜。

  来人是一位身着月白色圆领通身锦袍的少年,绣着深蓝色碧海丹心图,顶冠上一颗硕大的明珠泛着莹莹的光泽,素来温和的脸上难得的带上了几分强硬,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了裴元歌身前,神态坚毅:“两位叶姑娘,你们一位是吏部尚书的千金,一位是皇后的亲侄女,更应该以身作则,怎么能够在这里仗势欺负裴府的小姐?这太不成体统了吧?”

  眼眸中带着深深的不悦,却是许久未见的寿昌伯府世子傅君盛。

  陪在他身边的是裴府二小姐裴元巧,默默地站在了裴元歌身边,悄声道:“四妹妹,你没事吧?”

  裴元歌摇了摇头,白玉般的小脸上泪盈于睫,楚楚可怜。

  叶问卿问到了想要的答案,仇恨已经转移到了裴元华身上,加上亲表哥宇泓哲似乎对裴元歌有些想法,又想起要靠裴元歌完成的雪猎图,而且寿昌伯也是皇后姑姑想要拉拢的人物,犯不着为了一个莫名其妙吃干醋的叶问筠得罪傅君盛,微微缓和了声音道:“我可没欺负裴四小姐,都是叶问筠不懂事!叶问筠,还不给裴四小姐赔礼道歉?”

  叶问筠难以置信地看着叶问卿:“堂姐?”

  她居然帮外人,不帮她?

  叶问卿眉眼一竖,喝道:“给裴四小姐道歉!叶问筠,你想清楚了,我能让皇后姑姑应了你和安卓然的婚事,我就能让她改变心意,你自己权衡轻重,看到底要不要道歉吧?”

  叶问卿是皇后的亲侄女,皇后看得和女儿一样,而她却隔了一层。叶问筠无奈,只能忍气吞声地福身道:“裴四小姐,我刚才冒犯了你,给你赔不是了!”这个叶问卿,需要用她时就许诺利诱,一旦自己目的达到了就不管她的死活,居然折辱她来示好傅君盛……

  假如将来有一天,她落到自己的手里,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裴元歌摇摇头,声音娇糯道:“没事的,叶小姐不必如此,只要以后不要再找我的麻烦就好了。”

  叶问卿自觉这一手很显示了她的宽厚仁慈,公众严明,满意地点点头,道:“好啦好啦,没事就好啦!裴元歌你也别哭了,我许你以后来找我玩!”后族势力雄厚,叶问卿又是皇后的亲侄女,想要逢迎她的人如过江之鲫,她之所以肯给裴元歌这份殊荣,还是看在她绣工出色,要帮她绣雪猎图的份上。

  对于叶问卿的傲慢,裴元歌很不以为然,婉拒道:“多谢叶姑娘的好意,只是…。元歌不才,被镇国候府退婚,声誉受损,若与叶姑娘过往甚密,恐怕会带累叶姑娘的清誉,所以……。”

  想到自己身边有个被退过婚的女孩,的确不像话,叶问卿也就点点头,随口道:“也是,那你还是不要来找我了!”说着,目光盯上了裴元歌身边的裴元巧,“你是裴二小姐还是裴三小姐?算了,不管你是谁,我问你,你过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裴元华在哪里?告诉我,我把手上这玉镯子赏给你!”

  裴元歌是嫡女,她还给三分颜面,面对裴府的庶女,直接就当下人般了。

  裴元巧受惯冷落,虽然有些不忿,却也忍住,答道:“我过来时,隐约看到大姐姐在那边的院子里,跟许多大家小姐在说话。”说着,指了指前方的院落,却没有去接她的玉镯子。

  叶问卿也不在意,得到裴元华的所在,立刻带着叶问筠和丫鬟们追了过去。

  裴元歌有些遗憾,叶问卿这种听风就是雨,自以为聪明的草包,绝对不是裴元华的对手,搞不好三两句话就被忽悠过去了。不过没关系,裴元华即将参加待选,而叶问卿在皇宫内有很大的势力,裴元华如果只是争强好胜倒也罢了,如果要对自己不理,叶问卿会是一把很好的刀,有了今日的事情做铺垫,以后想要挑拨两人并不算难。

  想着,对着解围的二人福了半身:“傅哥哥好,二姐姐好,多谢你们解围!”

  裴元巧哪敢受裴元歌的礼,慌忙让开,低声道:“四妹妹不必如此。”

  傅君盛则看着裴元歌,神情错愕。他上次见到裴元歌时,她还是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没想到数日不见,竟然如同换了一个人,清丽脱俗如出水白莲,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尴尬地道:“元歌妹妹好,咱们两家是通好,本就是应该的。何况你…。”

  忽然顿了顿,脸上微微一红,没有再说下去。他那次从裴府回去后,父亲已经悄悄跟他透了消息,说有意让他与裴府的四小姐定亲。虽然见面时,裴元歌容貌寻常,那那双泪盈盈的眼眸,娇糯的声音,以及聪慧的心思却在他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中倒是很愿意。

  如今见裴元歌这般秀丽婉约,飘逸出尘,自然更加中意这门亲事。

  “傅哥哥,二姐姐,你们怎么会在一起?”裴元歌好奇。

  “上次柳贵妃的赏花宴,我也接到了帖子,可是因为……因为病了,就没去,没想到却错过了元歌妹妹你大展才华的场面。”傅君盛顿了顿,没说是因为知道那是场相亲宴,而当时寿昌伯已经透漏出属意他和裴元歌定亲,所以才没去,而这次听说裴府小姐也会来,这才匆匆赶来,“这次接到温府的帖子,母亲就带着我过来了。我来时,正巧看到二小姐在四下顾盼,问了才知道原来你被九殿下带走。正巧看到叶问卿的身影,我想,跟着她或许能找到元歌妹妹。没想到真让我撞到了!你没事吧?”

  裴元歌摇摇头,很承他的情:“幸好傅哥哥及时赶到,我没事。”

  “那就好。”傅君盛小声道,只觉得裴元歌那娇糯的声音叫着“傅哥哥”,比任何人都叫得悦耳动听,脸上又是微微一红,却慢慢漾起了柔和的笑意,看了看身旁的裴元巧,道,“对了,我刚才看到温小姐也在到处找你,恐怕也要着急了,我们赶快过去吧!”

  裴元歌点点头。

  裴元巧看看傅君盛,再看看裴元歌,隐约感觉出什么,不动声色地抢先两步,让两人能够独处。

  “元歌妹妹。”看着裴元巧离开,傅君盛突然又叫住了她。

  裴元歌驻足,回首嫣然一笑:“傅哥哥,怎么了?”

  “我想说……九殿下这个人很危险,不太好应付,如果可以的话,不要跟他走得太近了。而且,叶问卿心仪九殿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就等着皇后下旨了。叶问卿这个人脾气不好,性情又直,喜欢九殿下却久久不得回应,正满心的火气,我不想你无辜被她迁怒。”傅君盛有些结结巴巴地道,末了又急忙解释道,“元歌妹妹,我不是说要干涉你,而是……。我不想你出事,不管九殿下,还是叶问卿!”

  总不能说,他听说九殿下对元歌妹妹另眼相看,让他有些着急害怕吧?

  九殿下生就倾世之姿,虽是男子,容貌之美却连女子也难以望及,人谓有妖孽之息。大夏王朝被他容貌所惑的女子不知凡几,他有些担心,怕元歌妹妹也会被他迷惑。所以忍不住出言劝告。

  察觉到他的神态和语调都有些奇怪,不过,裴元歌并没有多想,点点头,道:“我知道傅哥哥是一片好意,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

  前提是,那位九殿下不要再闲着没事找她茬才行。

  见她应允,傅君盛开心地一笑,脸上忽然又是一红,道:“我们去找温小姐吧!”

  两人并肩离开,却都没想到,所有的一切,都落入了身后院子内,藏身假山乱石中的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盯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波光潋滟的眸微带不悦地眯起,低声道:“寒铁,你去……”

  裴元歌和傅君盛赶上裴元巧,三人并肩朝着前方的院落走去,没走多久,前方忽然来了一个穿碧色轻纱对襟比甲,豆绿色轻纱长裙的丫鬟,看到傅君盛,微微松了口气,向三人行了礼,然后对傅君盛道:“寿昌伯世子,寿昌伯夫人崴了脚,正四处找您呢,您快跟奴婢前去看看吧!”

  傅君盛最为孝顺,听说母亲扭了脚,匆匆对裴元歌交代了两句,便跟着丫鬟离开。

  望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裴元歌隐约察觉到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来,正思索着,忽然听到裴元巧一声闷哼,转头一看,她鹅黄色的身影已经软软瘫倒在地,正惊得想要大叫,忽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将她拖入旁边的院落,惊骇欲绝之际,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慵懒诱惑的声音:“嘘,别做声!”

  裴元歌转过头,映入眼帘的一身大红衣衫,妖孽般的容颜,不是宇泓墨又是何人?

  “乖乖地,不要喊出声哦!”宇泓墨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慢慢松开了她的嘴,“如果你喊出声,引来众人看到你我单独这在里,你知道后果的,裴元歌!”

  裴元歌惊魂未定,强自镇静道:“九殿下,您……”

  “裴元歌,我真是小看你了,原本没指望能难倒你,但至少能让你焦头烂额会儿。结果,却被你一招遗祸江东,把祸水推给了裴元华,好手段啊!”宇泓墨似笑非笑地道,美丽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露出几分危险气息,“我看上了你家大姐姐,打听你家大姐姐的事情,所以把你叫过去,嗯?”

  最后一个字拖长了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九殿下您一直在后面听着?”裴元歌背靠着墙壁,有些紧张地问道。

  “我编好的剧目,岂有不看看演出效果的道理?”宇泓墨微微一笑,双眉微轩,微弯的唇角似乎带着笑意,有似乎有些冰冷怒气,“给你救驾的人不少啊!傅哥哥是谁?说我很危险,不太好应付,让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是不是?而你说,如果可以的话,你会的,对不对?裴元歌,本殿下就这么不招你待见吗?嗯?”

  想看裴元歌焦头烂额,结果被她推给了裴元华,他已经很不悦了,结果还有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傅哥哥”来搅局,更加让他不爽。

  果然听到了傅哥哥说他的坏话!

  裴元歌暗自皱眉,原以为宇泓墨捉弄完她也就算了,没想到居然还等在院子里,把整件事的经过从头听到尾。太大意了!虽然应付了叶问卿,但看这位九殿下的神情,似乎很恼怒没有能够为难到她,更把傅君盛牵扯进来。他本是一片好意,若因她得罪了宇泓墨,那她未免有些对不起傅君盛。

  她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必须想办法扭转这种局面。

  “九殿下,难道不是吗?”裴元歌突然彻底冷静下来,双眸湛然,毫不躲闪地看向宇泓墨,“我的确觉得您很危险,很难应付,可以说,您是我遇到最难应付的人,每次面对着您,我都要小心翼翼。只怕那句话不对,就惹恼了九殿下您。”

  宇泓墨微微怔住,凝神打量着她。

  她在身为九皇子的他面前,一向乖巧柔顺,恭敬顺从,这是第一次,柔顺的伪装破裂,露出里面峥嵘的棱角。眼前神色沉静,气势淡然却微带压迫感的少女,突然间跟他之前在裴府和那座庄子看到的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慢慢重叠起来。怎么?终于忍不住,要露出本性了吗?

  “怎么突然说实话了?”宇泓墨玩味儿地问道。

  “您曾经说过,让我不要把在沉香殿糊弄别人那一套拿来糊弄您,您会很不高兴。所以,您问到了,我就只好坦言以对!”既然已经说开,裴元歌索性也不再伪装,“我小心翼翼地应对您,看来您好像不太满意;我现在诚实地应对您,似乎您也并不高兴。如果说无论我怎么应对,都无法让您满意,而必须要看我遭殃才算完,那么,既然都是倒霉,早与晚,又有什么区别?”

  宇泓墨眉宇间的冷意微微消散:“哦?还记得我在皇宫说过的话?”

  “九殿下您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因为,从来没有人像九殿下这样让我感到畏惧,为了竭力让自己不要触怒您,我当然要记得您说过的每一句话!”裴元歌沉声道,声音里微带着些恼怒和不忿,以及浅浅的反抗。“不过现在看来,只是无用功而已。早知如此,又何必那般小心翼翼?”

  冷漠的话语在宇泓墨心里激起了淡淡的涟漪,定定地凝视着她。

  “我只有一件事不明白,小女自认愚钝,但对九殿下始终不曾有所冒犯,究竟我哪里做得不对,让九殿下对我如此恼怒不满,一定要看我倒霉才算满意?就算死,九殿下也应该让我死个明白吧!”裴元歌清朗的双眸直直地看着宇泓墨,充满了疑惑和求知,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案。

  宇泓墨有些踌躇起来,认真说起来,裴元歌的确有得罪他的地方,不过,她并不知道那是——

  脑海中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心扉,宇泓墨猛地来抬起头来,对上她充满勇气的双眸,凝视许久,眉宇间又渐渐凝聚起冰霜般的寒意,微微地弯起眉,淡淡地道:“裴元歌,又跟我耍心眼儿,是不是?不想我迁怒你的傅哥哥,所以故意激怒我,挑衅,又问到底哪里得罪了我,玩了这么多花招,无非是想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你身上,好放过你的傅君盛,对不对?这么维护他?他是你什么人?嗯?”

  裴元歌眼眸中终于闪过一抹真正的怒气,以及不甘。

  这个男人长相妖孽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够这么聪明,一眼就看透她心中所想?他就不能笨一点点儿吗?既然瞒不过去,索性不想再理会,恼怒地转过头去。面对一个完全能看穿你的人,再耍任何手段都是枉然,她不想再做戏被他当猴耍了!

  宇泓墨非常不满意她这种态度,硬生生把她的脸扭转过来,对着他,这才道:“说话呀!他是你什么人?元歌乖,乖乖地告诉我,我就不难为你了,好不好?”那种天生慵懒的声音,再加上刻意放柔了的声音,足矣让任何女人听到后为之心动。

  裴元歌闭上眼,捂住耳朵,索性给他来个不看不听。

  “裴元歌,你再这样,我就生气了!”宇泓墨语气一冷,寒意十足。然而,之前很有效的恐吓,这次却没有半点作用,裴元歌依旧不加理会。看着这样的她,宇泓墨只觉得胸中怒气一再上涌,忍着没发作出来,忽然道:“算啦,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不逼你了!”

  裴元歌有些惊讶地睁开眼,对上了宇泓墨的眼眸。

  “不过,既然你到说了,那本殿下就实话告诉你,对,你就是得罪本殿下了!本殿下就是想看你焦头烂额,倒霉的样子!本殿下就是故意针对你,不止现在,还有以后,本殿下会不停地找你麻烦,不停地欺负你,直到本殿下觉得够了为止!就这样,给你提个醒,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宇泓墨索性也摊开了,眸光精湛,十足的毒蛇盯上猎物的模样,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还有——”

  裴元歌吓了一跳,花容失色:“宇泓墨你干嘛?”

  望着眼前玉刻般的纤纤柔荑,宛如上好的羊脂白玉,宇泓墨突然眸光一闪,对着她的手掌咬了下去。这一咬,顿时觉得块垒全消,神清气爽,微笑着吐气如兰:“裴元歌,看好了,我咬的!这次我看你再怎么把这事推到你家大姐姐身上去?”

  说完,身形一转,红色的衣衫灌满了风,烈烈飞舞而去。

  低头看着手上的牙印,裴元歌秀眉紧蹙,这位九殿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抽什么风啊!

  出了院落,却见裴元巧还昏倒在地,好在无人经过,事情并没有闹开。裴元歌急忙上前叫醒了她,却只说她走着走着忽然昏倒,问她是怎么回事。裴元巧也说不出所以然,当时只觉得似乎有阵风吹过,便人事不知。疑惑着没走多远,碰上了找来的温逸兰,好一阵寒暄问候后,眼看着寿筵将开,便回到了寿安堂。

  三人进去时,众人正在向温老夫人贺寿,宇泓墨和傅君盛等人都赫然在目。

  叶问卿追在宇泓墨身旁,而她的对面则是裴元华,但两人神色都很寻常。看来她猜得没错,叶问卿果然还是被裴元华忽悠了过去。

  等贺寿一过,正要开宴时,宇泓墨突然出声,故作惊诧地道:“咦?裴四小姐的左手怎么一直藏在袖子里?难道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吗?”

  他这一句话,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裴元歌身上,暗觉奇怪。

  她的左手被宇泓墨咬过,牙印都还在,当然要藏起来,免得被众人追问,没想到宇泓墨反而自己揭破?裴元歌愤愤地一眼看了过去,迎上他含笑微扬的眼眸,心中暗骂,早就该想到,这个小气吧啦,睚眦必报的男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难怪刚才说什么“这次看你再怎么把这事推到你家大姐姐身上去”,原来早就想好了要挑事儿。

  裴元华神色微动,忽然模样关怀地过来,拉过她的左手一看,失声道:“四妹妹,你左手怎么会有牙印?被谁咬的?”

  叶问卿闪电般地看了眼宇泓墨,再看向裴元歌便带了几分怒气。

  难道是九哥哥咬的?那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究竟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裴元歌忽然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声细语地道:“大姐姐不要再问了,很丢人!”

  裴元华猜到其中必有蹊跷,就更像追问,却装作关切地道:“四妹妹别闹,若是有人欺负四妹妹,姐姐我再怎么也要给你讨回公道啊!”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发难的宇泓墨,以及满面怒气的叶问卿,再想到之前的情形,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如果裴元歌得罪了叶问卿,那可就有意思了……

  见推诿不过去,裴元歌只能无奈地道:“也没什么,就是妹妹身体弱,走了会儿路累了,在亭子上睡着了。结果梦里看到好大一盘水晶蹄膀……。我当时觉得好饿,就忍不住咬了一口……结果把我自己咬醒了,才发现咬的是自己的手……”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低若蚊呐,满面通红。

  见她扭扭捏捏的羞赧模样,众人都忍不住低笑出来,带着善意的打趣,只有寿昌伯夫人鄙夷地皱了皱眉头,丢人现眼!

  唯有宇泓墨,先是一怔,随即毫不遮掩地大笑出声。

  见他们这幅模样,叶问卿才微微放心,她知道九哥哥素来有揭人痛处的喜好,八成是看到了裴元歌睡着自己咬自己的丢人模样,这才故意出言相问,让她被人嘲笑。既然九哥哥会这样做,那肯定就不会喜欢裴元歌了,而他打听裴元华,又是因为裴元华参加待选,为柳贵妃试探,那么,九哥哥就还是她的了!

  温夫人笑着走过来,牵住她的手,打趣道:“这都是我这做主人的不好,宴席开得太晚,饿着客人了!走走走,娴姨带你去用膳,别的没有,水晶蹄膀一定给你上一大盘!”说着,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元歌无奈地垂首,被人当吃货,总比让人认为她跟宇泓墨有什么好吧!

  深夜,沉香殿。

  柳尘香斜躺在美人榻前,翻阅着这次待选秀女的名单。按照规矩,这次待选最初的筛选,由皇后、柳贵妃和华妃三人定夺,中间自然会有一番明争暗斗,不过也不会太过分。浏览着这次待选的名单,看有没有能够为之所用的人,忽然看到“裴元华”的名字,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这位“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很响,她也有所耳闻。

  上次赏花宴,给裴府下帖子,就是冲她去的,没想到这么不巧,裴元华出门烧香祈福,倒是出了个令人惊叹的裴元歌。只是年纪太小,身体又不好,最后只选了礼部吴侍郎的一位庶女,如今也算受宠,但毕竟不算出挑。修长的玉指轻轻地敲着裴元华的名字,柳尘香陷入了沉思,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墨儿!”

  旁边的宇泓墨应道:“儿臣在。”

  “今日温府寿宴,听说这位裴大小姐也有去,你可见到了?”柳尘香问道。她养大的这个孩子,聪明更胜于她,很多事情,她都乐意跟他商量,不过……瞥了眼那惊世的容颜,眼眸中有微光闪过。

  宇泓墨点头:“自然见到了。”

  “哦?以墨儿的眼光来看,如何?”柳尘香饶有趣味地问道。

  “容貌明艳,让人一见惊叹,才华横溢,我只看了她做的一幅画,的确堪称佳作,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以此类推,她的其他才艺应该也很不错,传言不算夸大。”宇泓墨一手撑头,神色慵懒,语调却有些淡淡的。他其实早就到了温府,一直都在关注落英园的情况,不过是在最后才露面而已。

  这次赴宴,目的就是为了去见见这些待选名单上的女子,有个初步的印象。

  “那墨儿的意思是,这个人才堪大用?又是庶女,偏又学的这些才艺,又闯出偌大的名声,接着参加待选。可见是个想要攀高的。这样人,正好可以为我所用,来对付皇后和华妃,是么?”柳尘香温婉地问道。

  “不,儿臣的意思是,应该趁初选,父皇还没见过她,刷掉她!”

  柳尘香不解:“为什么?”

  “这次待选里,还有位章文苑,是御史台章显的女儿,章显的妹妹,就是裴元华的生母,裴元华跟章文苑关系很好,这次正是两人结伴到庆福寺祈福的。而章文苑,是这次皇后点名要留的人,裴元华在温府的寿宴又去参加宇绾烟的斗画,想要博得宇绾烟的欢心。”宇泓墨不急不缓地将自己所知的情况道来。

  柳尘香皱起了眉:“这么说,她很可能被叶氏姐妹拉拢过去?”

  华妃同样是叶族中人,是皇后的亲妹妹。

  无论裴元华被哪个人拉拢过去,都会成为叶氏的棋子,用来对付她。这样一来,这个裴元华越出色,威胁就越大,倒不如趁现在还没有成气候,就先把这颗种子拔掉!“可是,如果被人问起来理由,要怎么说呢?总不能说因为她太出色了吧?”

  “随便,就说我看她不顺眼,所以要母妃刷掉她好了。”宇泓墨淡淡地道。

  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借着喜怒无常,肆意妄为的幌子,暗暗除掉对柳贵妃和他不利的人。反正,在别人眼里,他是个玩世不恭,喜欢以权压人,却又让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的恶劣皇子,那就索性利用这个恶劣的名声多做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吧!

  想要刷掉待选的女子,除了柳贵妃外,还得有华妃或者皇后至少一人的同意,不过,这个应该不成问题。想到温府后院宇绾烟的斗画,宇泓墨眼眸中闪过一道微光,这个裴元华,显然没有聪明到点子上,她不该在宇绾烟面前玩那一手的!如果是某只小猫咪,应该会很聪明地选择表现自己的才艺,却掩饰自己的心机,美貌多才却又没多少心眼的人,这才是上位者喜欢用的尖刀!

  想到某人,宇泓墨眼角又忍不住微弯,道:“母妃,晚膳儿臣想要点分水晶蹄膀!”

  而与此同时,华妃的锦华殿内,也同样在为裴元华的去留商议。

  “绾烟,你的意思是,这个裴元华不能留?”明艳如花的华妃有些皱眉。

  宇绾烟坚定地点点头,道:“本来看她画技高超,人又宽厚大方,我对她的印象很好。可是,在她妹妹斗画赢了她后,她却装作失声,揭露她妹妹被退婚的事情,又说自己很乐意看到妹妹借此挽回名声,给人一种她这个好姐姐,为了帮妹妹故意输了的感觉,而且骗过了不少人。这跟她先前表现出来的温婉大方,可是太不相类了,说明这个女人表里不一,善于伪装而且心机深沉。”

  华妃仍然有些犹豫不定:“就算心机深沉,也可以为我而用啊!”

  “话虽如此,但母妃你想,她身为庶女,却苦心练习如此多的技艺,名扬京城,这中间要花多少工夫?又参加待选,可见她所图非小。心机深沉,智谋出众的人固然可以为我所用,但一个有野心却又心机深沉的女人,就算为我所用,那太容易被她反噬!”宇绾烟苦口婆心地劝道,“母妃,儿臣知道,您和皇后是亲姐妹,同样是叶家的嫡女,她是皇后,您却只是华妃,连四妃都没列上,您很不甘心。但是,您要稳住,我们宁可用愚笨而只有美色的人,也不能养虎为患,最后被自己养大的老虎咬死!”

  华妃叹了口气:“如果不是父兄偏心,我何至于如此?”

  “就是因为这样,母妃您才要更加冷静,不能冲动。母妃,我打听到一件事,裴元华的母亲,跟同是待选的章文苑的父亲,是亲兄妹。而章文苑,是皇后娘娘点名要留的人,您说,有这层关系,这个裴元华怎么能留?倒不如趁现在早早地打发了她,免得她最后成了皇后的帮手。”宇绾烟沉声道。

  如果说裴元华不是这么心机深沉,玩弄手段的人,还可以压制她。

  但她这般狡诈,又有美貌,又有才艺,如果被她看出皇后和母妃之间的矛盾,挑拨离间,最后她渔翁得意,那可就真的贻笑大方了!以裴元华的手段,这并非不可能。

  皇后这枚砝码,终于压倒了华妃,她点点头,下定了决心。

  既然柳贵妃和华妃都想要刷掉裴元华,那么,裴元华待选落选的结局,也就注定了。

  同样的夜,同样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皇帝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不知何时,李德海悄悄地进来,退散左右,悄声道:“换啥很难过,那位裴四小姐的事情,奴才已经打探到情况了。”

  皇帝朱笔一顿,停了下来。

  066章 裴元华教唆姨娘生事

  屋内的松鹤延年铜鼎吐出白色的烟,一点一点地在空气中飘散,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弥漫开来,浅淡却沁人心扉。只是,随着李德海的禀告,空气似乎在霎那间凝滞,气氛低沉压抑。好一会儿,皇帝似乎想要继续批阅奏折,结果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进去。

  闭了眼,将奏折和朱笔扔到了一边,轻轻地敲着桌面,好一会儿才开口。

  “查到什么了?”

  威严却微带苍老的容颜淡漠平静,似乎波澜不惊。但熟悉他的李德海却知道,这意味着皇上此刻的心情很差,小心翼翼地道:“因为不敢惊动别人,所以奴才为了不打草惊蛇,没敢深入裴府去查,只知道,这位裴四小姐是裴尚书的平妻所生。据说那位平妻很得裴尚书的喜爱,可惜红颜薄命,在裴四小姐三岁的时候亡故了。她死了之后,裴尚书的元配就被软禁,直到前不久才被放出来。”

  “裴诸城那人是很护短的,能让他决定软禁,这位裴夫人恐怕犯的错不小。”皇帝慢慢地道。

  妻妾之争,没有谁比他更了解,恐怕平妻的死不寻常吧?

  “是,据说裴府的人都认为,是裴夫人害死了那位平妻。之后裴府由姨娘章氏掌府。这位裴四小姐自小就与镇国候府世子订了婚,前不久,镇国侯府退婚,裴四小姐受了打击,一病不起。奇怪就奇怪在这里,据说在此之前,这位裴四小姐容貌平常,沉默内敛,足不出户,跟裴尚书的关系也很疏远。可是,打这次病后,却像是变了一个人,聪明机敏,应变大方,出类拔萃,先是赢了棋鉴轩的斗棋,然后在赏花宴上大展才华,之后接掌裴府内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想必是见爱女处事得当,裴尚书这才拿玉大人之事询问于她。”

  于是才有了接下来皇帝和她的相见。

  “你刚才说,那位裴四小姐在病前容貌寻常,难道说她以前不是这样子吗?”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他的敏锐力是常人所难及的,一下子就抓到了重点。

  “是。”李德海躬身道,有些犹豫,“据奴才所探,裴四小姐是在参加柳贵妃娘娘的赏花宴那日,突然惊艳蜕变,当时惊呆好些人,连裴府的人看到了都觉得难以置信。后来裴四小姐的解释是,之前被赶走的奶娘故意抹黑她,在发髻、脂粉和衣饰上做手脚,让她看起来貌不惊人,而现在这模样才是她的真容。”

  本是暖春时分,御书房内却突然温度剧降,森寒入骨。

  “柳尘香的赏花宴当日……照顾她的奶娘动的手脚……真的就这么巧吗?”皇帝微微笑着,带着森寒的杀机和冰冷。柳贵妃的赏花宴目的何在,他心知肚明,左右都是这些讨好固宠的手段,他由得她们去折腾,随口点了吴才人。只是,这事若有那般容貌的裴元歌掺和进来,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如果当日在御花园,猝不及防之下看见裴元歌……

  柳贵妃不会知道裴元歌的容貌有何玄机,后宫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个人,想必她也不会再跟别人提起。这么说,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就是谁,已经很明显了。时隔这么多年,突然来这么一出,是想试探什么?

  试试他是否已经遗忘了那件事?

  哼!

  皇帝双手紧握成拳,狠狠地砸在了桌上,正好砸在玉管朱笔上,将上好的青玉笔身砸成两段。锋利的断口刺入手掌,血慢慢流了出来,有着尖锐的疼。霎那间,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呼啸而至,让这个威严的身躯也不禁颤抖起来。

  李德海惊呼:“皇上!”想要过来查看。

  “别过来!”皇帝冷冷道,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些破碎的画面和记忆,好一会儿才微微冷静下来,突然又问道,“既然如此,那赏花宴当日,裴四小姐为何没有出现在御花园?”如果她当时出现,如果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遇到,如果他当时没能掩饰,让人起了疑心的话……

  “听说是因为裴四小姐身子弱,半途不适,所以留下休憩,就没到御花园。”李德海小心翼翼地道。那件事情,他也是知情者,很清楚皇上现在的心情,正在爆发的边缘,稍有引索,便会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半途不适?”皇帝微微一怔。

  如果说这件事是她在安排的话,没到底中途生变,难道说另有玄机?

  “还有一件事,皇上,奴才打听到一件事,就是裴四小姐现在的容貌,跟她的生母,也就是裴尚书那位平妻极为相似。这也是裴四小姐容貌骤变,裴府上下却无人疑心的最大原因。”见皇帝神情似乎有所疑惑,李德海急忙补充道。

  皇帝又是一怔,神情却微微缓和下来。

  “裴四小姐如今的容貌和她的生母酷似……”皇帝沉吟着,目光闪烁不定,“李德海,你可有拿到裴诸城那位平妻的画像?”

  “奴才猜到皇上可能会问,所以冒险潜入裴尚书的书房,找到裴尚书很久之前所画的肖像画一副,特意带过来给皇上过目。”李德海早料到如此,从胸口取出一幅卷轴,双手展开,让画的内容呈现在皇帝面前。

  那是一幅色泽浓艳的春日赏花图。

  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的花海间,一名白衣女子翩然而立,半侧着身体,手里拿着一枝海棠花,似乎正要嗅闻,却听到别人喊她,于是转过身来,回首嫣然。图画所截取的正是这一刻的美丽温馨,女子眼角眉梢笑意莞尔,眸波温柔,神态栩栩如生,几乎从画面中就能感觉到她的温柔和善解人意,在璀璨的百花丛中,宛如出水白莲,轻灵幽雅。

  显然,绘图之人对她极为熟悉爱恋,这才能将她的神态气质绘画得让人如临其境。

  女子眉目如画,温婉出尘,容貌的确与裴元歌有七八分相似,而画卷边上写的日期却是十四年前,那时裴元歌尚未出生,显然这画上的人正是她的生母。

  望着这幅卷轴,皇帝的神色终于彻底缓和下来,微微地叹了口气,取过明黄色的锦帕,擦拭着手上的血迹:“这么说,裴四小姐的容貌是随着生母,而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等等,裴四小姐……”

  柳尘香似乎说过,裴四小姐曾经赢得斗棋,拿到了七彩琉璃珠。

  是巧合吗?还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所以,辗转许久,七彩琉璃珠竟然落到了有如此相似容貌的裴元歌手里……皇帝顿时陷入了神思,神情有些恍惚。也许这是天意,是“她”依然在保护着他,不然怎么会那么巧,裴元歌刚好在赏花宴中不适退场,而他又一时心血来潮,到裴府去见裴元歌,让他的危机能够消弭于无形中?“阿芫……”皇帝轻轻地道,带着无限的沉痛和思念。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李德海也神色黯然,慢慢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皇帝才从思念中回神,想到如今的形势,眉目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沉稳淡漠,低声道:“李德海,朕去过裴府一事,你要严守秘密,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也许裴元歌的容貌相似只是个意外,不过,如果让有心人看到,就算是意外,也会变得不是意外,你应该知道轻重的!还有,把画像送回裴府吧!”

  说到最后一句,却又带上了些许无奈哀伤。

  裴诸城思念他的平妻,还能够绘于纸端,常常揽顾怀念。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不能在偌大的皇宫拥有一幅阿芫的画像。关于阿芫的一切,都是这个皇宫的禁忌,被时间深深地锁住,埋在地底,不允许任何人提起,否则,就会是一场滔天大祸……。

  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如卢家有莫愁?

  思来,真是一场笑话!

  ※※※

  深夜,即将到宵禁的时间,大街上行人寥寥无几,一道清癯的身影匆匆走向馆驿,容貌普通,衣饰普通,满身的书卷气息,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书生一样。唯有那双沉静坚毅的眼眸,不带任何的迟疑和犹豫,坚定、平静,会让人恍然惊觉,这个人的心中有着坚定的信念,无可动摇。

  文弱如玉之彦,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有黑影在跟随着他。

  “就是这个文弱书生?没认错人吧?”黑暗中,有人压低嗓子,轻声地道,手放在腰间的剑鞘上,随时准备拔剑而出。还以为是什么难打发的人,居然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早知道这样,哪还用这样小心翼翼?

  “就是他没错,我见过他本人!”另一人压低声音道。

  然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个黑衣人没想到,在他们身后,有着三道身影不动声色地跟着他们:“大将军说得没错,果然会有人对这位玉大人不利,难怪要我们跟着?不过说真的,这位玉大人太清廉了吧?居然连个小厮都没有,这样的人还被告受贿行贿,没天理!”

  “正是好官不多了,所以,我们才要保护好他!”第二人道。

  “喂,你们觉不觉得,我们好像被人——”第三个人的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背后一声极轻极轻的风声,正暗叫不妙,想要侧身闪开已然不及,只觉身后一麻,吭也没吭一声便栽倒在地。

  其余二人大骇,正要反击,却也已经被人摸到身后,一指点晕。

  “裴府的亲兵果然不一般,居然被察觉到了。”一道矫健的身影啧啧道,面目方正,忽然抬头,有些不解,“九殿下,这三个人应该是裴尚书派来保护玉之彦的,跟您的意思是相合的,我们干嘛要对他们动手?”

  “因为他们是来保护玉之彦,所以只是弄晕他们;如果他们是来刺杀玉之彦的,这会儿早没命了!”宇泓墨依旧一身大红衣衫,这样火焰一般,鲜血一般的颜色,穿在他的身上,和他的容貌,他的气质融合得天衣无缝,只让人觉得,见过他的红衣,天下便再无人能穿出这样的风情潋滟了。

  这时候,玉之彦已经快要转弯,眼见四周无人,他身后的突然银光一闪,一道利刃无声无息地朝着他刺去。

  宇泓墨双眉一轩,微微笑着,双足点地,纵身飞跃之前。

  虽然离玉之彦还有十几步的距离,但却比那些黑影后发而先至,从容不迫地落在玉之彦身前,未曾出鞘的长剑往身前一横,恰恰好挡住那刺客的利刃。相比刺客惊骇的面容,他却有些漫不经心,微震剑鞘,长剑脱鞘而出,夜色下寒光凛冽,如闪电般地一划,轻轻巧巧地割断了刺客的喉咙。

  后面,寒铁和其余暗卫一起动手,在另一个刺客还未察觉前就先杀掉了他。

  宇泓墨满意地一笑,转过身来,望着神色惊骇,却仍不失镇静的玉之彦,“嗡”的一声,将长剑还入鞘中:“玉大人,我们又见面了。想必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这两名刺客是谁派来的,你应该心里有数。玉之彦,你已经得罪了我五皇兄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九殿下?”玉之彦脱口道。

  凡事见过宇泓墨的人,就很难忘记这么一张倾城惊世的容颜。

  但很快的,他就冷静下来,沉着地问道:“我想,九殿下也不会是正好经过此地,才救了微臣吧?”

  “没有好遮掩的,我听说五皇兄对你很是恼怒,派死士前来刺杀你,所以就跟着过来了。当然,你也不必再猜测,的确,我早就能解决他们,刻意等到他们动手才出现,就是为了告诉你,是我,救了你!”宇泓墨很坦白地道,“施恩必图报,这是我的做事风格,怎么样,玉之彦?反正你已经得罪了我五皇兄,不如来帮我吧!”

  玉之彦这是第二次见这位九殿下。

  在此之前,在棘阳州,他听过关于这位九殿下无数的传言,五殿下和九殿下不合,从他的羽翼嘴里听到的宇泓墨自然不会是好人,喜怒无常、性情乖张,言行放荡、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而入京以来,关于九殿下的言辞听得更多,却多数都不是什么好话。然而,奇怪的是,之前在刑部大牢第一次看见九殿下,也确实察觉到他的乖张和恣肆,但很奇怪的,他觉得自己很难讨厌这位九殿下。

  而现在,他终于明白,原因在于九殿下在他面前这种“坦率的狡诈”。

  就像现在,他明明白白地说出,他就是跟着刺客,等到刺客动手才来相救,就是要施恩图报。但是,正因为他坦率地说了出来,反而让经理官场狡诈的玉之彦感到一丝可信。但他心志甚坚,不会因为任何事而改变,摇摇头,婉拒道:“多谢九殿下的好意,但玉之彦这一生只忠于大夏,终于皇上,我不想参与到您和五殿下的争斗中!您可以骂我忘恩负义,玉之彦无话可说。”

  果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宇泓墨耸耸肩,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却也不失望,洒脱地收剑道:“骂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记得你欠我个人情就好了!”看了会儿玉之彦,忽然道,“别住驿馆了,不要以为五皇兄不敢在驿馆动手。我在外城南郊十八里胡同有栋私宅,幽僻寂静,你先住进去吧!寒铁!”

  身着暗卫服饰的寒铁跪地道:“属下在。”

  “保护好玉大人,如果他有什么损伤,提头来见!”宇泓墨吩咐完,径自转身离开。

  “是!”

  这位九殿下行事,实在让人难以捉摸!玉之彦皱眉道:“多谢九殿下的好意,不过,玉之彦不敢接受?”

  “你以为我送你一栋豪宅收买你?想得美,借你住几天,护卫借给你几天而已!反正已经送了你人情,索性让你多欠我点,别倔了!你想要为大夏的百姓做事,总得先活着吧?南方的灾民可还等着你去筹备赈灾事宜,你若是死了,再委派官员,交接手续又是好些天,大概又得而死几千人吧?我是无所谓,玉大人如果无所谓的话,也请随意!”宇泓墨说着,洒然一笑,带着其余暗卫翩然离去。

  他很擅长利用别人的弱点,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比如现在,自己已经有些心动了。

  玉之彦摇摇头,这位九殿下,很厉害!

  寒铁躬身道:“玉大人请吧!”这会儿他有点明白,九殿下为什么要打昏那几个裴府的护卫了。不打昏他们,这会儿有裴府护卫的保护,玉大人又怎么可能接受九殿下的好意呢?只是……这种行为,似乎,好像有点损吧……

  ※※※

  按照惯例,裴府小姐的院子里该有两个一等大丫鬟,四个二等丫鬟,三等丫鬟不限。只因为之前静姝斋的人都赶了出去,其余众人都是买来的,因此暂时便没分等。如今木樨等人已经到静姝斋有段时间,考察过她们的为人得用后,裴元歌先将紫苑从原本的二等丫鬟升为一等,却空着另一个名额。

  二等丫鬟四人,分别为木樨、楚葵、青黛,最后则是司音。

  其余人则都是三等丫鬟。

  空出一名一等丫鬟的名额,是为了让木樨等人有个力争的上游,更好地为她出力;至于将司音提为二等丫鬟,只是为了暂时安抚拉拢她。原本是想把司音送到同泽院,拿她来对付章芸,后来因为夫人的出院而搁浅。不过,像司音这种不安分的人,有时候也是少不得的,说不定日后另有他用。

  尤其,听楚葵说,她似乎已经跟裴元华的雨霏苑搭上关系,那就更要留住了。

  如今府里的事情基本都由夫人舒雪玉打点,静姝斋的丫鬟订好等,自然也要告知她一声,备个案,以后的余钱、各季份例奖赏,就都能依据而行。盘算已定,正好也要去给夫人请安,到时候顺便一提就好。裴元歌想着,叫紫苑木樨帮她梳头换衣,往蒹葭院这边过来。

  才刚出静姝斋的门,便遥遥看见一个小丫头朝着这边飞奔过来,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水绿色的裙子,鹅蛋脸上,一双大眼睛颇为有神。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见裴元歌,福身行礼,这才低声道:“四小姐,昨儿晚上奴婢的娘瞧见雨霏苑的流霞、流霜两位大丫鬟拿了几匹缎,前后去了各位姨娘的院子,让奴婢今儿一大早跟四小姐说声。”

  这个小丫鬟就是泉儿,和她娘都在洒扫上做事,曾经受过舒雪玉的恩德,倒是个很忠诚的小丫头,人又机灵。那次魇镇事件,章芸盯裴元歌和紫苑盯得紧,倒是多亏了这小丫鬟把那件男子衣衫偷走,换了撒花青缎包的魇镇,胆大心细,倒是个好苗子。

  不过,这是裴元歌难得的暗棋,在洒扫上打听消息,传递消息又很方便,因此倒先没有动她。

  这小丫鬟也明白,知道哪些院子的消息要紧,一旦有事,就立刻来报。

  “我知道了,谢谢泉儿。紫苑,拿五百文钱过来给泉儿。”裴元歌点点头,赞许地道,“泉儿,你先在洒扫上做着,等时候到了,我就把你要到静姝斋来,将来必定会给你个好前程!”

  泉儿的脸有些红了,羞涩道:“四小姐不用这样,夫人对奴婢全家都有大恩,奴婢为夫人和您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奴婢是悄悄跑出来报信的,还得回去做事,四小姐您自己保重!”

  说完,连赏钱也没拿,飞一般的就又跑了回去。

  这个小丫鬟倒是十分忠厚!裴元歌想着,继续往蒹葭院走去,心中却在沉思。裴元华不会无缘无故地派人送东西给三位姨娘,多半要有什么动作。只是不知道准备借三位姨娘生什么事来?这些年来,三位姨娘闭门不出,几乎与世隔绝,又能生出什么事来?

  无论如何,还是小心防备为妙。

  进了蒹葭院,毫不意外的,裴元华正端庄地坐着,带着浅浅的完美微笑,跟舒雪玉轻声细语地说些什么,竟然连舒雪玉脸上也带着些笑意。听到丫鬟通报的声音,两人都抬起头来,舒雪玉有些紧张地招手,道:“元歌,过来我这边坐!”她实在不想元歌跟裴元华多接触,但这每日的请安却是避不过去的。

  裴元歌歉意地向裴元华笑了笑,朝着舒雪玉福了一礼,这才过去,偎依在舒雪玉怀里,笑道:“大姐姐早,跟母亲在说什么?”

  自从这位大姐姐回来,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蒹葭院请安,裴元歌也懒得跟她争这个。

  裴元华笑道:“再说四妹妹昨儿在裴府的斗画呢!听说四妹妹画技了得,得到五殿下和绾烟公主的赞赏。母亲听得高兴,正不住地问我细节,只后悔当时不在场。”斗画之事,本是让她觉得极为丢脸的事情,但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却不带丝毫不悦,而是满含欣慰和赞赏,似乎很为裴元歌这位妹妹而骄傲。

  看舒雪玉的模样,似乎很疼爱裴元歌,她就以此为切入点,果然引得舒雪玉有了兴致。

  想到这里,又有些恼意。

  她是裴府的第一个孩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玉雪可爱,裴府人人都喜欢她。只是偶尔会看到有人看她的目光中带着惋惜,偶尔听到人窃窃私语道:“好个相貌,好个品格,只是可惜了,是个庶女。若是从夫人肚子里爬出来,将来什么样的贵人做不得?”

  小的时候,她不明白庶女是什么,也不明白姨娘生的和夫人生的有什么区别。

  但她知道,那不是好话。然而她并没有因为那些人的话而沮丧,而是绽放出更可爱的笑容,看着那些说话的人,张手要抱抱。那个时候,她已经知道,只要她这样灿烂地笑着,就会很讨人喜欢,然后博得所有人的赞赏。而所有的人里,最喜欢她的,就是那位夫人。但是,这些话却牢牢地在她心里扎了根!

  再后来,稍微大了些,了解到庶女和嫡女的区别后他,小小的心里已经知道什么叫做不甘心。

  明明她是这么出色,长得漂亮,人又聪明,她应该是最好的,为什么偏偏是个庶女?明明夫人那么喜欢她,为什么夫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呢?再然后他,她听到丫鬟的议论声,说:“大小姐对着夫人比谁都笑得甜,又那么讨夫人的好,多半有了别的心思。也是,夫人如今也没有孩子,如果真的喜欢大小姐,说不定会把她抱养过去,记在自己名下。这样一来,大小姐姐就成了嫡女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庶女也是能够成为嫡女的。

  只要讨好夫人就可以了吗?这很容易的,只要她对着那位夫人可爱地笑着,娇娇地喊她母亲,她的眼睛里就会有光,小小的裴元华知道,那是喜欢。于是,她加倍地讨好夫人,果然看到她的眼睛越来越亮,对她的神情越来越柔和,那时候,她一直都在想,什么时候,夫人才会把她抱养过去,把她变成嫡女呢?

  等啊等啊,她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却还没有等到。

  直到那天,她偷听到明锦夫人跟夫人说话,“这女孩有点奇怪”“不真实”“虚假”“你别急着抱养她,再等等看”“等这个孩子要出生,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隐约听懂了,那是明锦夫人在劝夫人,不要抱养她,而是等着明锦夫人的孩子。那时候她很生气,明锦夫人的孩子已经嫡子,为什么还要跟她争呢?

  她真的很想做夫人的女儿,很想做嫡女啊!

  再然后,有一天,她偎依在夫人怀里,听着她跟那些夫人聊天,有位夫人提到,说她病了,自己女儿如何贴心照顾,到底还是自己的孩子跟自己亲。当时,夫人的神情好向往,似乎也很想有个这样的孩子。看着那样的夫人,裴元华的心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如果……如果夫人病了就好了……如果夫人病了,她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夫人,就跟那位夫人说的一样,很贴心很贴心,这样,夫人就会觉得,她是夫人的孩子了吧?

  如果夫人病了就好了,如果夫人病了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萦绕在心中,于是,那天晚上,她跟夫人一起睡时,等所有人都睡着了,悄悄地把夫人那侧被子揭开。结果,夫人终于病了,她很体贴地跑前跑后地照顾夫人。果然,她看到夫人眼睛里有着比以前更亮的光芒,握着她的手更紧,她知道,夫人更喜欢她了。果然,夫人生病了就会知道她的好,如果夫人一直病下去,也许,她很快就能变成嫡女了……

  于是,她把熬好的药倒掉一半,加入水,药效不够,夫人就不会那么快好起来……

  可惜,那时候太年幼,终究还是疏忽了,也不知道哪里被舒雪玉看出了破绽,在此之后,居然和她渐离渐远,即使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努力挽回,却始终没能再向从前那样被她喜爱,反而让她越发戒备。裴元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毕竟还小,没有耐心,如果是现在的她,一定不会那么心急动手。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舒雪玉虽然笨,一根筋,也也因为如此,认定一件事后,很难改变看法。尤其,现在她似乎把所有心神都放在裴元歌身上,看来,想打她的主意已经行不通了。虽然说自己很快就要待选入宫,成为公众的贵人,一步一步走向更高点,但嫡女可以说是她小时候的一个愿望,既然舒雪玉不肯把她记在自己名下,她只好想办法让姨娘上位,把自己变成真正的嫡女了!

  裴元华慢慢地思忖着,脸上依然带着完美无瑕的温和笑意。

  三人正说着话,外面丫鬟报道:“二小姐,三小姐,月姨娘、柳姨娘和肖姨娘来给夫人请安。”

  抬头望向来人,裴元歌和舒雪玉都是一怔。

  裴元巧、裴元容倒也罢了,都是寻常的请安装束,柳姨娘却是一身全新的桃红色绣连理枝的对襟褙子,下着粉蓝色细绫裙,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色纨素腰带,越发显得腰身纤巧。脸上显然精心地打扮过,描眉画眼,涂脂抹粉,束着轻盈灵动的灵蛇髻,簪着一个鎏金嵌蓝宝石的雀登枝金簪。这身打扮,跟以前朴素沉暗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一时间年轻了五六岁,娇媚动人。

  肖姨娘则是一身全新的柳绿撒葱黄印花的细缎对襟短袄,下着浅绿色罗裙,裙裾绣着芳草鸢尾花。她本就皮肤白腻,眉眼如水娇柔,再梳个流苏髻,簪戴着一套嵌碎玉的白银头面,斜插着一只小而精致的凤钗,垂下的流苏滴溜溜打着转,越发衬得她眉如远黛,眼若秋水,清新素雅。

  两人一红一绿,一金一银,一娇媚一素雅,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对姐妹花。

  倒是生了裴元巧的月姨娘还是老老实实地穿着她那身藕荷色的右衽长袄,下着同色罗裙,低眉垂眼。

  看到月姨娘的装扮,裴元华眸光一凝,很快逝去。

  看着柳姨娘和肖姨娘这身亮眼的装扮,舒雪玉有些奇怪,等她们请过安后,淡淡道:“柳姨娘和肖姨娘这身衣饰倒是很惹眼。”

  柳姨娘忙起身道,笑着道:“夫人说笑了,婢妾人才愚笨,再怎么装扮也不比夫人的端庄威严,雍容大度。婢妾每次来给夫人请安,看见夫人都觉得心里一阵舒坦,好似吃了人参果似的。合计了这么久,才算想明白,原来是因为夫人装扮得宜,雍容大度,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熨帖。再一想,婢妾以前那些装束,只怕夫人瞧见了就生厌,只是碍着面子不好说,这才赶紧换了身新的。自然远远不及夫人会装扮,夫人若得闲,指点指点婢妾,那就是婢妾的造化了!”

  她连说带笑,连串的话娇柔动听,宛如黄鹂鸟般,声音娇美,煞是伶俐。

  肖姨娘则道:“婢妾可不如柳姨娘这般会说话,倒是这里做了两件活计儿,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婢妾的一番心意,还请夫人不要推辞!”说着,从丫鬟手里取过两个荷包,一双绣鞋,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月姨娘则畏缩在一起,咬着唇,没有说话。

  舒雪玉自然不会佩戴她们做的东西,但也不好推拒,命白霜接了过来,道了劳累。然后众人闲话几句。裴元容急于回去绣雪猎图,匆匆告辞。按照平时的习惯,这会儿三位姨娘也该告辞,然而柳姨娘和肖姨娘对视一眼,一同起身道:“按规矩,婢妾们得在夫人跟前立规矩才是,夫人仁厚,不愿婢妾们劳累,但婢妾也不能太无礼,仗着夫人宽厚便肆意妄为,从今日起,婢妾愿意诚心伺候夫人,还请夫人准许!”

  舒雪玉本就不喜妾室,看着觉得添堵,何况这柳姨娘和肖姨娘今儿突然反常起来,指不定又有什么主意,因此推拒道:“我这里有丫鬟在,哪里用得到你们?这些虚礼就不必客套了!”

  柳肖二人则坚持声称要立规矩。

  三人你来我往间,裴元歌也不插话,只含笑看着,若说看柳姨娘和肖姨娘突然打扮起来,还不明白,这会儿看她们坚持要立规矩,留在蒹葭院不走,就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了。父亲最近公务繁忙,昨儿温府寿宴,他离开后,只来得及跟她们交代几句,就又匆匆回到刑部,晚上也没回府。

  不过,这些天来,每日清晨下朝后,父亲都会回府,到蒹葭院和她们共用早膳。

  两位姨娘这般装扮,又这么殷勤,多半是拜昨日裴元华那几匹缎子,又起了别样的心思。无论前世,还是这辈子,裴元歌还是第一次知道,平日里槁木死灰般的柳姨娘和肖姨娘,也有这么伶俐的时候!倒是这位月姨娘,昨儿也收了裴元华的缎子,今儿却一切照旧,看起来倒是个老实本分的。不过也不好说,有其女必有其母,裴元巧是个惯会装拙的,保不定这位月姨娘也是故意可着那两位来探风呢!

  裴元歌猜想得一点都不错,柳姨娘和肖姨娘的确起了心思。

  从前,裴诸城征战在外,常年都很难回府,偶尔回来,也是章芸专宠。章芸就是靠耍手段进了裴府,一步一步爬上来,对于妻妾间的争斗再娴熟不过。对于章芸的手段,两人最为清楚,因此安安分分地呆在院子里,除了大的节日,几乎都不露面。好在裴府一向宽厚,虽然是姨娘,却也没有任何苛待的地方,原本以为,她们这辈子就要这样槁木死灰地过下去。

  谁知道,凭空里冒出一位四小姐,放了夫人,斗倒了章姨娘,裴府一时变天。

  现在,老爷从镇边大将转了京官,虽然公务繁忙,但一个月倒也能有半个多月呆在府里,章姨娘倒台,换了夫人执掌裴府。夫人的性子她们也知道,个性直,还有些烈性儿,但若论宅斗手段,比章芸可就差得远了,是个极好拿捏收拾的泥菩萨。再加上昨儿流霞流霜来送缎子时无意中说到的话,就更撩拨到她们心头了。

  “没想到夫人犯了那么大错,才出来就能这样蒙宠,老爷果然是念旧情的!”

  是啊,夫人害死了明锦夫人,被老爷一怒之下软禁十年,放出来后还能让老爷歇在蒹葭院,她们为什么就不能呢?她们没犯任何错,而且都比夫人年轻漂亮,也不像夫人那样性子直,总是冲撞老爷,如果连夫人都能从新获宠,那她们就更没有道理不能了。

  于是,便有了今天蒹葭院这一幕。

  就在这时,外面已经传来丫鬟的通报声:“夫人,四小姐,老爷回来了!”话音未落,门帘一掀,身着官服的裴诸城已经进来,看到满屋子的人,微微一怔,道:“哟,今儿怎么这么热闹?”

  067章 刻骨的恨,再见万渣男![文字版VIP]

  他这一回来,屋内的人全部都站起身来行礼,裴元歌笑道:“柳姨娘和肖姨娘说,不能因为母亲太宽厚而过分,所以坚持要来立规矩。t正说着呢,父亲就回来了。”

  “立规矩?”裴诸城在刑部已经头大如斗,回家后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倒没多想,点点头,随口道,“难得她们懂事知理,那就立吧!今儿朝堂上又是一通闹,弄得我筋疲力尽,我进去换衣裳,让人传早膳吧!”说着,到内间去换家居服,再转出来时,果然早膳已经摆好,和舒雪玉,以及裴元歌、裴元华、裴元巧坐下。

  三位姨娘从丫鬟手中接过银箸,伺候众人用膳。

  虽然裴诸城前些年常常不在府内,但他的喜好,柳姨娘和肖姨娘还是记得的,你一筷,我一筷,不动声色地争抢着为他夹菜。尤其想到裴诸城刚才那句夸奖,更觉得自己今儿做对了,她们本就比舒雪玉年轻漂亮,又温柔又善解人意,老爷没道理能重新宠爱夫人,却没把她们放在心里。

  想着,不由得有些后悔,刚才老爷进来时,不该低着头不说话,怎么也得送两汪秋波过去。

  只有月姨娘老老实实地,也不与两人相争,默默地退了一步,沉默地服侍着舒雪玉和裴元歌,至于裴元华和裴元巧,还是由丫鬟们夹菜服饰用膳。

  “老爷,这是您最喜欢的菜,婢妾夹给你!”柳姨娘声音娇滴滴地道,媚眼如丝。

  肖姨娘不甘示弱,舀起一匙汤,放入碗中,故意拿手撩起另一只手的衣袖,似乎是害怕衣袖沾到饭菜,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截莲藕般的玉臂,声音温婉柔和:“老爷,喝口汤!”

  如果说之前还不懂柳姨娘和肖姨娘的用意,舒雪玉这会儿看着她们不住向裴诸城献殷勤的模样,也该明白了。她面色一沉,将银箸轻轻一放,起身就想离席。然而,就在这时,裴诸城突然将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震得满桌碗碟微微摇晃,不悦地冷喝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柳姨娘和肖姨娘一怔,随即异口同声地道:“婢妾服侍老爷用膳。”

  “你们不是说要到夫人这里立规矩的吗?这会儿不去伺候夫人,围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还用得着你们这样?”裴诸城过惯军伍生活,对这种慢条斯理地所谓礼仪用膳本就不屑,何况两人不住地往他跟前凑,偶尔碰他这里一下,那里一下,眼波又那般柔媚,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如果是从前的他,也许会以为这是两人不小心所致,暗自忍耐,但现在哪里还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当即就发作出来。

  柳姨娘和肖姨娘傻眼了,没想到裴诸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老爷,婢妾只是——”

  “要么你们现在去伺候夫人用膳,若不愿意,就回自己的院子!”裴诸城没有给她们解释的机会,径自道。

  “是!”柳姨娘和肖姨娘只能不情不愿地过来伺候舒雪玉。

  再怎么说,在这里还能被老爷看到,还有施展的空间,若回到自己的院子,今儿这套衣饰,这妆容给谁看去?没想到,被软禁了十年,夫人的勾魂手段反而越厉害了,竟然能将老爷迷得这样昏头转向!两人愤愤地想着,过来把月姨娘挤走,一个伺候舒雪玉,一个伺候裴元歌。

  月姨娘也不作声,默默地退了下去,转过来伺候起裴元华和裴元巧。

  不过,一计不成,还有一计。两人来蒹葭院前,早就计议过了,先试试老爷对她们的心思。若老爷见了她们就动心,那也不必用什么手段,直接就能把老爷勾走。若是老爷不为之所动,那就先想办法离间老爷和夫人的关系,先降了夫人的宠,自然就由她们得利。

  这种事情,她们以前做得很顺手,丝毫也不用动脑筋。

  现在试探失败,那就该动用第二条计策。肖姨娘对柳姨娘使了个眼色,柳姨娘会意,微微弯腰,似乎要去为舒雪玉盛汤,结果一低头,头上的金簪忽然断成两截,钗头“扑通”一声,掉入汤中,汤汁四溅,有几滴甚至溅到裴元歌的手上,将雪白的肌肤烫出红点来,疼得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舒雪玉急忙抓过裴元歌的手,仔细察看,又命丫鬟去取烫伤药过来,恼怒地瞪了两人一眼。

  裴诸城拍桌子,喝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姨娘似乎吓呆了,被他这一喝,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道:“婢妾有罪,婢妾有罪,还请四小姐宽恕。婢妾实在不是有意,只是所有的头簪里,只有这根簪子成色最好,虽然……。虽然断裂过,但婢妾舍不得,所以悄悄命人拿去修补,没想到,没想到……”娇媚的脸上满是委屈和不安,眼泪盈盈欲滴。

  说着,似乎有些惊骇过度,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的肖姨娘。

  这一抓不要紧,正好碰在肖姨娘的玉镯上,结果被她这一抓,玉镯居然寸寸碎裂,撞击着跌落地上,摔个粉碎。肖姨娘大急,满地去捡那些碎玉,半哭着道:“柳姨娘,你这是做什么?俗话说得好,黄金有价玉无价,我可就这么一个玉镯子,再仔细谨慎不过,被你这一碰,居然碎了,你说怎么办?”

  玉质虽脆,却也不至于一碰就碎,显然这因为这玉镯本就有裂痕,才会如此脆弱。

  而身为裴府的姨娘居然佩戴着有裂痕的玉镯,这就很引人深思了。而且肖姨娘还说,她就这么一个玉镯子;同样的,柳姨娘佩戴着修补过的金簪,还说,这根簪子的成色最好,以至于碎裂了都舍不得……

  按照裴府的惯例,姨娘们每季度都有四套衣裳,一套赤金头面,一套玉质头面,一套白银头面,都得是足成色的首饰,不然未免有失裴府的颜面。而这季度的份例,早在前几日就该送去。而现在柳姨娘和肖姨娘却这样说,现在又是舒雪玉掌府,似乎在暗指舒雪玉克扣两人的份例,苛待二人。

  这层意思,舒雪玉自然听得出来,怒气上涌,强自镇静着道:“你们在说什么?这季度的份例前几日都送到了各处,一整套的十足赤金头面,和青玉首饰,明明都已经送到了你们的院子。现在这样说,是说我故意克扣你们的东西,苛待你们吗?”

  柳姨娘和肖姨娘默不作声,索性给她来了个默认。

  月姨娘咬咬唇,忽然小声开口道:“这季度的份例,婢妾有收到,的确如夫人所言,东西都是上好的。”夫人倒也罢了,这位四小姐实在精明厉害,又深得老爷喜爱,还是不要硬碰硬才好。何况夫人虽然脾性刚烈,不喜欢妾室,但只是不在她跟前晃荡,她也就懒得理会,该有的份例也照着给。

  她已经有了元巧这个女儿,而元巧的婚事还要夫人做主,她不能得罪夫人!

  没想到月姨娘会在这时候搅局,柳姨娘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冷笑道:“难道月姨娘今儿如此乖巧,处处得夫人的意。”言下之意,显然是说月姨娘讨好舒雪玉,所以拿到了该得的份例,而舒雪玉却故意针对她们,所以克扣她们的东西。反正这季度的东西,她们都藏起来了,绝对找不到。

  就算真的闹起来,两厢对质,最多也就是双方各执一词,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夫人有苛待妾室的前例,老爷倒最后多半还是偏着她们多些。裴府尚无子嗣,若她们运气够好,能够怀上男胎,生下裴府的长子,甚至是唯一的男嗣,那么就算是夫人也要让她们三分了。

  裴诸城静静地看着两人,刚毅的脸上不见喜怒,好一会儿才道:“你们今儿这种种作态,就是为了闹这事儿?”

  “老爷明鉴,并非婢妾斤斤计较,但婢妾们无所依靠,只能靠份例度日。每季度该得的东西少了,婢妾受了委屈是小事,但若被人瞧见,或者传扬出去,人们未免要说裴府将要落败,所以如此苛待姨娘。这实在是给裴府和老爷的名声抹黑,还请老爷明断!”柳姨娘知道裴诸城为人豪爽,从不苛待府内的人,若知道她们受这样的委屈,定会对夫人不满,而对她们怀有愧疚,那就有机会了。

  肖姨娘附和道:“柳姨娘说得句句在理,请老爷为婢妾们做主!”

  看着两人,裴诸城脑海中闪过一抹失望和恼怒,这些人,都还把他当做二十三四岁的愣头小子吗?也许从前,他有些事情的确做得恨不妥当,但现在,他已经三十八岁,还是刑部尚书,她们却还用同样的手段来糊弄他,真打量他是傻子吗?“我问你们,如今裴府谁掌府?”

  柳姨娘愣了下,不解其意,犹豫着道:“夫人。”

  肖姨娘想了想,道:“四小姐。”

  “既然你们都知道,如今后院由歌儿做主,夫人辅助,既然账房克扣了你们的份例,按规矩,应该先到夫人这里申诉,若夫人不理,可以再去找歌儿。你们可曾去找过?”裴诸城淡淡地问道。

  柳姨娘和肖姨娘都愣住了,犹豫了下,还是摇摇头。

  这种事情,她们不敢撒谎,夫人也就罢了,这中间还牵扯到老爷最疼爱的四小姐!

  “既然没找过夫人诉说,也没找过歌儿,就这样直接跑到我跟前来哭诉,你们什么意思?是指这件事,是夫人和歌儿在幕后主使,故意苛待你们吗?”裴诸城再度问道,声音淡淡的,似乎很平静,却蕴藏着让人寒栗的恼怒和冰冷,“所以,要不要我将夫人重责一顿,褫夺歌儿的掌府之权,以儆效尤,好给你们出气,这样好可好?”

  柳姨娘和肖姨娘吓了一跳,急忙磕头:“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婢妾绝无此意。”

  她们或许敢污蔑舒雪玉,但四小姐显然不是好惹的,又是老爷心尖上的人,连章姨娘那样厉害的角色都被她收拾了,她们如何敢跟四小姐对抗?何况,如今老爷话里的意思显然是不相信她们,这时候若再不知死活地认了,那可真就是比傻子还要傻了!

  “夫人有嫁妆铺子,有自己的进项,你们如今又不得宠,她跟你们争什么?歌儿就更不必提了。你们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在我跟前弄鬼?我看这府里的规矩的确越来越松了,都到外面跪着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起来!”裴诸城淡淡地道,手往外面一指。

  柳姨娘和肖姨娘不敢再狡辩,乖乖地走了出去,在外面的通道里跪下。

  虽是暖春,青石板的地面仍然有些冰冷,身着薄薄的春装,跪在地上,只觉得膝盖处一阵阵透心的凉,慢慢地又转为疼痛。两位姨娘虽然不受宠,足不出户,但平日里也是丫鬟嬷嬷伺候着,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只一小会儿,脸上便浮现出痛楚难耐的神色来,忍不住想要挪动挪动,但不管怎样,却都是难受。

  柳姨娘忍不住抱怨道:“早知如此,就不这样做了,疼死我了。”

  看看四周,丫鬟们都在门前伺候,没人注意这边,肖姨娘轻声道:“话也不是这样说的。难得老爷回府,如今府里又没有进新人,章姨娘倒台被软禁,夫人又是那种性子,正是咱们争宠的良机。不过今儿是我们失算了,毕竟这些年了,老爷在官场历练,肯定精明了许多。不过,夫人个性就那样,又格外容不得妾室,咱们不该这样污蔑,而应该激得夫人真动手才对,不过,来日方长,咱们还有的是机会!”

  柳姨娘想想也是,为了以后着想,忍这一时之痛,也不算什么,顿时又咬牙跪好。

  屋内,裴诸城恼怒地一拍桌子,哂道,“还说来立规矩,分明是来膈应人的,真是扫兴,连顿早膳都不让好好用!”看了眼在旁边从头到尾不做声的舒雪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瞧着情形的变化,裴元华心中却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和郁愤,反正,本来就不指望柳姨娘和肖姨娘这两个笨蛋就能把舒雪玉扳倒,毕竟还有个狡猾奸诈的裴元歌在这里。故意去挑拨她们,无非是想要让她们在父亲跟前闹一闹,让父亲知道,他的妻妾并不和睦。只要父亲有了这个认知,日后再图谋设计舒雪玉就很简单。

  表面上看,父亲现在对舒雪玉信任恩宠,似乎无可撼动。

  但实际上这一切根本就是沙塔,看似华丽恢弘,但却不堪一击,只要海浪打过来,就能将它变为一片废墟。父亲从前最宠爱的是平妻明锦,而且,就在他对明锦情最浓时,明锦“被舒雪玉害死了”,当时父亲震怒得几乎想要杀人,随后后来忍住,只是软禁,但那份愤怒和恨肯定是记在心里。

  十年过去,舒雪玉被放出来,重获恩宠。

  但裴元华相信,在父亲心里,舒雪玉害死明锦,这是个死结,尤其他还天天面对着和明锦如此相似的裴元歌,更会时不时勾起他对明锦的思念。虽然现在,父亲压下了这种情绪,但有的情绪,越压抑越浓烈,只有一天,她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用一件合适的事情将这一切引爆,届时,舒雪玉必定再无翻身之地!

  而近日柳姨娘和肖姨娘的所在所为,不过只是一个铺垫而已。

  因为裴诸城震怒的拍桌,震动碗碟,桌上的饭菜凌乱成一片,再不能用,裴元歌挥挥手,命人将饭菜撤下,再做一份上来。转头看到裴诸城震怒无语,他不说话,屋内更没人敢说话,压抑沉闷,想了想,靠了过去,喊道:“父亲,女儿以后再也不要吃水晶蹄膀了,你要记住,以后有女儿在,都不许点!”

  裴诸城听小女儿说得奇怪,不禁问道:“为什么?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可是,它害女儿丢脸了!”裴元歌皱着小脸道。

  裴诸城莫名其妙:“怎么了?”

  在他的再三追问下,裴元歌只能不情不愿地将昨天“做梦啃蹄膀,结果咬到自己的手”的光荣事迹再讲述一遍。还没说完,裴诸城便忍不住大笑起来。裴元歌嗔怒地推了他一把,道:“父亲还笑,女儿的脸都快丢光了,以后再没脸去见那些夫人了!”

  “有什么关系?你还小嘛,没事的,过段时间就过去了!”裴诸城忍俊不禁道,随即便明白小女儿这是在逗他开怀,心中多了许多熨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果然还是歌儿对父亲最好了,是不是?”

  见他情绪好转,裴元歌这才将重点说出:“还有一件事,女儿觉得应该告诉父亲,女儿昨天在温府前面,打了吏部尚书的女儿叶问筠一耳光!”说着将当时的情况道来。这样一来,裴府跟吏部尚书府的仇算是结下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告诉父亲一声,免得他没有防备,在朝堂上被阴了还不知道。

  “没事,照我说,打得好!”裴诸城毫不在意,不知道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眼舒雪玉,忽然笑了出来。

  舒雪玉似乎知道根由,面色微红,不知道是羞是怒,转过头去不做声。

  裴元歌好奇地看着两人,问道:“父亲,您笑什么?”

  舒雪玉一跺脚,警告地盯着裴诸城。

  见她有些气急败坏的模样,裴诸城微微一笑,想起年少时光的轻狂,不由得也有些恍神,又想到明锦,许脸上闪过黯然之色,如果人生能够重来一次,也许很多事情都不会是今天这样子……好一会儿,他才摇摇头,道:“没——”还未说完,白霜忽然进来,向众人福了一身,这才向裴诸城道,“老爷,方才章府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要紧要紧,请大小姐亲自过目。”说着,将手中的信笺双手递上。

  章府?

  裴诸城皱了皱眉头,从初时相识开始,他就对章府十分厌恶,后来无奈纳了章芸,又有了裴元华和裴元容两个女儿,加上章芸的劝说,关系算慢慢缓和了些,虽然不亲近,却也有来往。不过在章显进了御史台后,这种厌恶又冒出头来,这时候听到是章府的信,不免有些皱眉,道:“既然要紧,华儿你就看吧!”

  裴元华点点头,接过信封,拆开,才看了两行字,顿时面容大变,跌坐在椅子上。

  精美的信笺从她手中飘落,悠悠然落于地上。

  见状,屋内众人无不惊讶,裴元歌和舒雪玉更是奇怪,裴元华素来善于伪装,从来不曾泄露丝毫情绪,信里到底写了什么,竟然让她如此失态?裴元歌尤为好奇,心中却也微微觉得有些放松,这样看起来,裴元华也是有她的弱点的,倒并非像她表现得这般天衣无缝。这就好办了,只要能找到这个弱点……。

  裴诸城关切地问道:“华儿,怎么了?”

  裴元华只觉得脑海一阵空白,又好似晴空中炸雷不住地作响,炸得她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的听不到任何声音,脑海中只反反复复地浮现出那几个字。她揉着太阳穴,恍恍惚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微微缓过神来,依然难以掩饰惨白的脸色,声音有些嘶哑地道:“父亲,女儿……女儿觉得有些不太舒服,想要先告退,回院子休息下,还请父亲……。请父亲准许!”

  说着,只觉得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却强自忍耐。

  裴诸城见她情形的确不对劲,点头道:“好。华儿,你不要紧吧?要不要请大夫?”

  “不必了,女儿只是……”裴元华摇摇头,却没有再说下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房间。出门时一个脚软,几乎跌倒,好在她的大丫鬟流霞机灵,及时扶了她一把,这才没事。定定神,甩开流霞的手,步履踉跄地朝雨霏苑走去。

  裴元歌看了看众人,上前去将地上的信笺拾起。

  洁白的宣纸嵌着银丝,绘着红梅,染着淡淡的花香,正是京城女子间十分流行的“染香笺”,只看了几行,便大吃一惊,望着裴诸城和舒雪玉的目光,勉强一笑,道:“信上说,大姐姐的待选落选了……”心中却在惊讶,怎么会是这样?这怎么可能?

  在前世,裴元华的待选明明是选上的!

  之前她封闭内敛,与裴府所有人都不亲近,后来有了章芸的割肉疗病后,她亲近章芸。但没多久,裴元华就被选入宫中,成为御女,所以她前世与这位大姐姐的交集十分少。而在她嫁人之后,为了给宫中的女儿打点,章芸曾经几次向江南的她索要钱财。裴元歌记得很清楚,在她前世死前不久,裴元华刚刚晋封为妃,而这一点,恐怕也是万关晓舍她而选裴元容的一个原因。

  为了防着裴元华将来入宫给她使绊子,她才要埋下叶问卿这颗能在宫中使力的暗棋。

  怎么今生,裴元华居然落选了?

  有了这件事,房间内的气氛又低沉了些许。不过,裴诸城本就对裴元华参加待选不以为然,落选也没什么失望,只是盘算着也要给大女儿找门好的亲事,倒是又多了重心事。等早膳再摆上来,匆匆用了些,便赶着到刑部应卯。屋内只剩舒雪玉和裴元歌二人,思索着裴元华落选的事情,舒雪玉则不知道该喜还是该忧。

  以裴元华的心机,入宫后说不定会步步高升,到时候反过来为难她和元歌,因此她落选算是件好事。

  不过,这样一来,裴元华又要留在府中,未免让人多了几分忧心。

  正思量着,抬眼透过雕花窗棂,看到依然跪在外面的柳姨娘和肖姨娘,想到方才裴诸城出乎意料的处置,再想到那晚,他说会回来,就真的回来了,感到有些欣慰。但再一细想,却又觉得有些感伤。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是非,他又怎么可能还是当初那个愣头小子?就连自己,不也变了吗?

  真的不知道,这种变化究竟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元歌,外面那两个人,要怎么办好?”

  裴元歌随意扫了一眼,对于方才两人的行径十分不齿,有心惩治她们,便道:“既然是父亲让她们跪的,那就等父亲回来再说吧!”父亲到刑部公干,这几日又繁忙,就算能回来,至少也要到下午,就让这两个心怀鬼胎的人跪着吧!只是片刻,心思又转到了裴元华落选的事情上,如果裴元华落选的话,以后很多计划都要重新布置了……

  ※※※

  居然落选?居然落选!

  “这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四周无人,院子门口又有流霞流霜守着,不会有人进来。在这个完全安全封闭的空间内,裴元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彷徨无依的失落、不解,以及伤心愤怒,复杂的表情,焦虑的情绪,使得她明艳的容颜扭曲得几乎狰狞起来。她怎么可能会落选?论美貌,论身份,论才华,论各种技艺,论处事温厚大方……。不管论什么,她都是顶尖儿的,是最好的,怎么会落选呢?

  连章文苑那个丫头都能选上,为什么她会落选?

  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裴元华忍不住怒喊出声,顺手抓起手边的白底青花瓷的官窑茶盅往地上砸去,清脆的碎裂声让她找到了发泄的途径,接二连三地抓起那些精美昂贵的瓷器,噼里啪啦地砸个粉碎。望着满地的碎片,气喘吁吁的裴元华忽然间又伤心起来,伏在椅子上痛哭出声。

  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她是如此优秀,如此出类拔萃,怎么会落选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哭得累了,裴元华慢慢停了下来,终于觉得冷静了些。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忙去净了面,重新梳妆,望着镜中完美无瑕,看不出丝毫哭过痕迹的容颜,端端正正地做好,似乎那满地的碎片都与自己无关。这才温声喊道:“流霞在外面没?进来吧!流霜还守着门。”

  流霞知道大小姐心情不好,急忙推门进来,看到满地的碎片,倒也没有露出惊容。

  大小姐从小就有这个习惯,只要生气就会把自己关在屋内砸东西,越生气,砸得越多越狠。只不过,这些年来,大小姐过得极为顺意,这样的大发雷霆已经很少见,看来这次受到的打击很大,她要小心伺候,免得大小姐把气撒到她的身上才好。

  “明天去领被砸的瓷器,知道该怎么说吧?”有人在时,裴元华总是比较能控制情绪,即使这个人是从小服侍她到大,很清楚她个性的丫鬟,也是如此。就好像是一种莫名的力量,使得她永远想要在人前表现出最好,最完美的一面,迎接众人赞赏羡慕或者妒恨的目光。

  “是,奴婢不小心打碎了这些珍贵的瓷器,好在大小姐宽厚,没有与奴婢计较。”流霞驾轻就熟地道,因为这种事情,她落下了粗心大意的名声,而大小姐则被称赞说重情重义,宽厚大方……

  裴元华满意地点点头,道:“把这里收拾收拾吧!”

  起身去了内间,斜倚在酸枝木雕牡丹花的美人榻上,裴元华慢慢冷静下来,开始认真地思索。

  这次待选失败,绝对不可能是她的缘故,那么,为什么会落选?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有两点:第一,章芸被贬为贱妾,带累得她身份再降,或许是觉得她身份太低,所以刷掉了她;第二,温府寿宴上,她从叶问卿那里套出话,知道九殿下曾经向裴元歌询问过她的事情,保不定裴元歌在中间捣鬼,说了她的坏话,导致她待选落选。

  这两点都有可能,而论起来,章芸被变为贱妾,也是拜裴元歌所赐。

  裴元华不禁捏紧了拳头,眸色阴冷,一而再,再而三地挡她的路,坏她的事情……裴元歌,只是你自找的!敢坏我的前程,如果不能让你一生凄惨落魄,生死悲喜都拿捏在我的手里,就难出我心头这口恶气!

  但现在摆在眼前的,还有更迫切的一件事,就是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待选三年一次,年龄要求十四到十八,她今年十六,显然下次待选不会再有她的机会,甚至可以说,想要入宫成为贵人,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已经不太可能。也许她也只能像所有官家女子一样,嫁给官家子弟。不过,纵然她美貌多才,但吃亏在是庶女,姨娘又是贱妾,恐怕很难说到显赫的人家接纳她。

  如果,她是嫡女的话……

  既然舒雪玉不肯成全她,没办法,只好把她除掉,扶章芸上位,这样自己也会变成嫡女。

  但现在的问题是,章芸是贱妾,是妾室中最低等的一种,绝对不可能被扶为正室。所以,如果她想要成为嫡女,就必须先解决章芸身份问题,至少要让她成为良妾,这就要在父亲身上下功夫,倒并非毫无办法,至少,这次待选落选就是个机会;再来就是要扳倒舒雪玉,让她彻底倒台,而今日柳姨娘和肖姨娘的事情已经埋下了火种,只等星火燎原之日便可。

  盘算定了,再想到裴元歌,心头又是一阵怒火。

  刚才她那么失魂落魄的回院子,狼狈悲惨的模样,肯定都被众人看到了。不晓得有多少人会在心里暗暗嘲笑她,

  要怎么折磨这个毁她一生的小贱人才好呢?裴元华仔细地想着各种办法,突然间想起了姨娘提起过的一个人……

  ※※※

  暖春四月,林木葱茏,将险峻的山脉点缀地绿意盎然,远远望去,深深浅浅的绿色交错在一起,宛如一条柔软美丽的绿毯,轻轻地覆盖在山岭之上。几十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拥簇着四辆马车,沿着清幽寂静的山路,缓缓地朝着山腰的白衣庵而去。

  马车的帘幕微微掀起,偷眼瞧着路两边的繁华似锦,彩蝶翩翩,车内不时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一只彩蝶从窗口翩翩飞入,裴元华伸手想要去扑,却落了个空,蝴蝶优雅地打了个转,又飞了出去。尽管如此,裴元华却丝毫也不觉得失落,笑容满面,转过头来对着对面神色悠然的舒雪玉,感激地道:“多谢母亲的一片苦心,为了让我能够散心,答应出来进香,也多谢四妹妹愿意陪我。”

  心中却是暗恨,她提出想要找个庵庙进香,这小贱人居然提名碧慈庵,分明是在讥刺她!

  因为是散心,因此寺庙是否灵验,香火是否鼎盛便在其次,重要的是要风景优美,安静幽僻,众人商议了半天,最后才决定来到京城西郊的白衣庵。因为难得有机会出来,舒雪玉不但带了裴元歌,索性把裴元巧和裴元容都带了出来,一道赏景散心,也免得被人指说偏心。

  面对着这样的美景,连带舒雪玉也轻松适意起来,神色温和:“不必这样,说起来倒是借了你的光,不然哪能看到这样的景致?”野外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花草的清香,以及泥土微腥的味道,闻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跟大院中那种勾心斗角的压抑气氛完全不同。

  “母亲这是在宽慰我呢!”裴元华笑道,忽然凝神道,“咦,好像有笛声传来?”

  的确,随着她的话语,众人也慢慢听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笛音,清淡飘渺,宛如空气中的一缕白烟,似乎随时可能飘散,却又凝而不散,悠悠然地飘入耳中。渐渐地,笛声慢慢清晰起来,就好像吹笛之人在不住地向众人走近,笛音本清,又是在山林这种空旷地方,越发显得轻灵如空山新雨,寂谷幽兰,清新脱俗。

  忽然间,笛音一转,变得跳脱热闹,正如此刻百花盛开的美景。

  而在这片繁华中,笛音突然拔高,仿佛一朵白莲跃然水面,带着与众不同的高洁纯净,正宛如这幽谷的宽阔寂大,如莺啼呖呖,如溪流淙淙,与这片山谷的幽寂静美完全融为一体,让人有熏然欲醉,飘飘离尘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这清朗冲虚的笛音中。

  一曲终了,原本莺声燕语的马车顿时寂静得针落可闻,都被这箫声所吸引。

  裴元歌更是从听到第一声笛音时,便如遭雷击,怔怔然无法言语。

  满意于裴元歌震撼呆愣的模样,裴元华嘴角弯起一抹悠然的弧度,轻声道:“不知道是谁在吹笛,竟然奏得如此妙音?咦,听,好像是那吹笛之人在说话。”说着,掀起一角窗帷,望了过去。

  清朗的男子声音遥遥传来:“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生此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忽然纵声长笑,高声喊道,“何求美人折——”

  山谷幽寂,被他这样一喊,传回重重回音,不住地重复着“何求美人折”这句诗。

  裴元歌终于动了动,目光透过裴元华掀起的那角窗帏,投向远方。

  在离她们大约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个小小的突出的山丘。吹笛之人站在山丘之上,手执长笛,身材颀长,黑发如夜。身着简单的丝绸白衣,随着山风飞舞着,宛如随时要御风而去。再加上方才清妙的笛音,华艳清新的诗句,此情此景,即使他背对着众人,看不清楚容貌,也会让人觉得,此人的容貌必定不会差。

  然而,不必他转过身来,也不必近前去看,裴元歌便能在脑海中勾勒出他的容貌。

  秀丽婉约,姿容高洁。

  那是前世曾经无数次萦绕心头的容颜,是今生无数次在心头浮现,孜孜念念的人。现在,终于又遇到了!从听到第一声笛音,裴元歌就认出了来人——江南庆州人士,万关晓!

  068章 撕开裴元华的美人皮!【手打文字版VIP】

  一时间,前世的种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天地皆寂。

  犹记得前世,她和万关晓的初次见面。那时候,因为割肉疗病的事情,她跟章芸亲如母女,那是初春时分,章芸带她外出踏青,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桃花如火如荼,云霞般灿烂。绿草红花旁,人来如织,各色罗衫锦服如同那盛开的繁花一般,璀璨耀眼,处处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那时候,她平凡卑微,只能羡慕地看着裴元容与众人欢笑游玩,自己却悄悄躲在一边。

  忽然间凭空一阵笛声传来,清幽静虚,沁人心脾。她闻声望去,只见一男子足踏轻舟,白衣翩翩,带着悦耳的笛音乘风乘云乘水而来,宛如天上的神人降落凡尘,乘风而来,御风而去。

  那一刻的风采,惊艳了多少踏青的少女心?

  谁能想到,这不过是一场苦心策划的阴谋,一场编排已久的惊艳戏目,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刚好她被章芸碰掉了绢帕,刚好被那位白衣公子捡到?而出色如他,又怎么会对当时貌不惊人得不敢与众人相交,只能偷偷躲起来的的她温柔和润,眉目流波?

  可惜那时候的她是如此愚笨,竟一点也察觉不到异样。

  那一刻的白衣如雪,与此刻何等相似?

  而看在裴元歌眼里,却只觉得那翩翩白衣上,浸染着斑驳血色,那是她的未出世的孩子的血,是从她心头剜出来的血,一滴滴地刺痛着她的眼睛。慢慢,血色似乎从那片白衣晕染开来,慢慢地浸染了整个天地,就像她前世坠湖前,从眼中流出血泪时的情景,看着整个天地都是一片血色。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明明有着利益熏心的凡尘俗念,为了登上高位不择手段,诱骗她成婚,却又利用殆尽后指使裴元容杀妻,为了讨好裴元容和章芸,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下得了毒手,这样丧尽天良,禽兽不如的东西,却偏偏要故作姿态,将自己装扮得高洁出尘,这是怎样的讽刺,怎样的虚伪可笑?

  因为被前世记忆所扰,裴元歌出了神。

  但看在裴元华的眼里,却分明是裴元歌被白衣人精妙笛音,出众才华,已经翩翩的风采所惑,以至于情难自禁地紧盯着白衣人的背影。她的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究竟是少女心性,这样惊艳的出场亮相,笛技,才华,风采展露无遗,怎么可能不为之所动,不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呢?

  有了这个印象,让她心心念念,日后再制造相遇的机会,不愁万关晓没办法把裴元歌骗到手。

  虽然两人身份有察觉,但思春的少女是疯狂的,如果两人做出什么事,到最后,父亲也只能同意她嫁人。裴元歌纵然美貌聪慧,却是被镇国候府退过婚的,声名受损,本想想要嫁到好人家就有困难。即便如此,江南庆州的破落户,赴京赶考的举人,裴元歌以堂堂尚书府嫡女之身,嫁给这样一个人,一定会成为京城的笑柄吧?而且,万关晓为求升官不择手段,又有把柄在章显手上,只能乖乖听话。这样,以后裴元歌是生是死,是苦是甜,只在她裴元华的一念之间。

  她要她生,她才能生;她要她死,她就只能死!

  裴元歌,这是你毁掉我前程的代价!

  那些从白衣人所在开始,晕染开来的血色天地,忽然慢慢地被遮掩起来,取而代之的,是石青色绣着花鸟虫卉的厚呢床帏。失去了万关晓的身影,裴元歌下意识地望向放下床帏的裴元华。

  惊艳一瞥,半遮半掩,留下一点神秘和悬念,这样才能更牵动少女的心。裴元华没打算让裴元歌继续看下去,慢慢放下撩开帘幕的手,将那袭白衣遮挡在马车外面,瞧着裴元歌浅浅一笑,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故作打趣状:“四妹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裴元歌猛地回过神来,淡淡一笑:“没什么。”

  从再见万关晓最初的震撼中清醒过来,原本无比的痛和恨也慢慢沉淀,她开始思索今日万关晓突然出现背后的玄机。

  万关晓这般精心奏笛,又朗声吟诵诗句,引人注目,这般煞费苦心的亮相,必定又有所图。而附近又只有裴府这一众人,再想想万关晓和章芸的关系,而这次进香是裴元华提出的,那么,难道说,这次万关晓的出现是裴元华授意的,而目的和前世相同,仍然是冲她来的吗?裴元华回府后,两姐妹虽然只是面上和气,各自做戏,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冲突,裴元华为什么突然来这一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万关晓几日这般亮相,与前世的乘舟奏笛,有异曲同工之妙,十分相似。

  这究竟是万关晓自己出的主意,还有另有人为之谋划呢?如果是后者的话,现在章芸被软禁,应该没有这个能力,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裴元华。若非她有前世惨痛的经历,知道万关晓的为人,今日惊鸿一瞥,说不定真会以为这是场巧遇,对万关晓留下印象。这样不动声色,不露痕迹的行事方式,的确有裴元华的风格。

  想到这里,心中猛地一震。

  如果这样说的,那么前世她的悲剧里,是否也有裴元华的手笔在内?

  虽然说,前世万关晓出现时,裴元华已经入宫,但章芸不断地筹措银两为她打点,这对母女必定有相见,互相消息的机会……。只可惜,这个问题,她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答案了。不过,如果今日的事情的确是裴元华所安排,用意恐怕和前世相同,也是希望她与万关晓弄出事情来。如此狠毒的用心,即使前世的事情没有她的参与,裴元歌也不会放过她。

  这一世,她不做好人,人若犯我,十倍以还!

  舒雪玉本来对这笛声和那首诗也十分赞赏,但看到裴元华嘴角的笑意,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却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儿,微蹙着眉头,却没有说话。

  山丘上,听着马车行驶的声音渐渐远去,白衣的万关晓这才转过身,望着前方的车队,

  雄壮威猛的护卫身着黑色劲装,即使隔得这么远,仍然能看出那衣料的不俗,骑着高头大马达达前行,威风凛凛。被他们拥簇在中央的马车,雕花漆红,顶端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在阳光下发出灿烂的光芒,涂金的四角吊钩,挂着珠玉坠子,随风摇曳,内敛中透着贵气,处处流露着朝廷二品大员的端庄大气。

  万关晓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和渴望。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身处高位的权势和威仪是如此的诱人,章显不过是个御史台的御史,就能够左右地方官府,操控万家的安危荣辱,何况堂堂刑部尚书?听说那个裴元歌是刑部尚书唯一的嫡女,又十分得裴尚书的疼爱。他若能抓住章显给的机会,娶了这位裴小姐,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而对于自己的男性魅力,万关晓有着十足的信心。

  在庆州,他本就是最为出色的男子,相貌俊秀,才华出众,又有着精湛的笛技,每次出行,不知道能赢得多少少女的芳心。这位裴小姐刚被退婚,该是心灵最脆弱的时候,正方便他乘虚而入……。只要能够打动她,花言巧语之下做出点事情,到时候,裴府想不承认他这位女婿也不行。

  而以裴尚书对这位嫡女的疼爱,到时候必定能助他在官场大展雄图!

  只可惜,章显的那个外甥女交代过,今日只让他露个面,等以后再安排机会让他跟裴元歌深入接触。若非如此,而她所要去的白衣庵又是尼姑庵,他倒真是赶上去,让这位裴四小姐能更好地发现他的优秀。

  不过,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是慢慢来吧!

  万关晓若有若无地叹息一声,带着浓浓的遗憾,和深深的渴盼,转身离开了。

  顺着崎岖的山路而行,难免有些颠簸,即使裴府的马车已经刻意往舒适里打造,却还是难免有些筋骨疼痛。好不容易到了白衣庵,一下马车,裴元容就先抱怨起来,裴元巧仍然默默地不说话,至于裴元华,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她都能够完美得保持着她大家闺秀的形象,不会轻易破功。

  下车后,裴元歌才发现,白衣庵的门口本就停着一辆马车,两名青衣护卫守在一旁。

  这白衣庵地处幽僻,香火有些寥落,就是看中了这里的幽静和风景优美,最后才选在此处进香,打算在此住宿一晚,好好地享受下山林的幽静闲适。没想到居然有人赶在她们前面,也在这白衣庵进香。尤其那辆马车,看似普通,但裴元歌前世曾经经营过江南第一商号,对各种名贵的东西如数家珍,却能看出这辆马车从选材,到打造,再到装饰,每一样都耗费了巨金,只是似乎刻意不想招摇,所以将外表掩饰得朴实无华。

  如果能打开马车,一定会发现里面的豪奢舒适,难以想象。

  不知道是什么人也在白衣庵进香?

  早有尼姑得到禀告,迎接出来,看着众人的排场,心中大喜过望。这些随从的衣饰已经很不寻常,何况夫人小姐?想必一定会捐不少香油钱,足够庵内好一阵的进项。白衣庵最初因为风景优美,又曾经有贵人在此求子应验,广为传播,因此,有过好一阵子的兴旺。只是后来因为地方太过幽僻,山路崎岖,慢慢的就寂寥下来,除了一些每年固定时日前来进香的香客,几乎寥无人至。

  今天本来是准备迎接一位常客的,没想到常客未到,却接连来了两波散财龙女,这叫她怎能不欣喜?

  缁衣尼姑急忙上前,掩饰起喜色,双手合十道:“贫尼静善,问施主安好。”

  舒雪玉也双手合十,道:“大师好,我们冒昧前来,叨扰大师清修了!”

  “哪里哪里?施主们心怀菩萨,一片诚心,不惜劳累前来,怎么能说是叨扰呢?施主里面请!”白衣庵的庵主生性平淡,精研佛法,但接待贵客却显得笨拙了。往日白衣庵兴旺时,就是靠这位静善尼招待众人。她口舌伶俐,十分讨贵客的喜欢。虽然过了这些年,这份伶俐却还没有落下,十分得体地道,躬身将众人迎入庵内。

  白衣庵的正殿供奉的自然是白衣观音,盘腿坐在莲座上,慈眉善目地望着众人。

  菩萨身下,燃烧着数十盏油灯,旁边添的香油分为四等,最高等的有水缸大小,最低等却只有浅浅一瓮,显然是根据香油钱的多少而定。众人听着静善尼的讲解,分别向菩萨拜了三拜,舒雪玉便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耐不下性子来,我自在这里进香,听大师讲解佛法,你们在庵内随意吧!记住,不许生事!”

  难得出来,又都是少女性子,众人早就听静善尼讲佛听得厌烦,闻言欣喜不已,一起出了大殿。

  刚出门,裴元容便叽叽喳喳地拉着旁边的尼姑,问庵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听说后院有一片花坛,立刻兴高采烈地跑开了。裴元巧面露羡色,但她素来谨慎细微,习惯于看人脸色行事,以前是裴元容,现在则是裴元歌。虽然也想四处游玩,却不敢自专,只看着神色淡然的四妹妹。

  见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裴元歌微微一笑道:“我想四下走走,二姐姐不必陪我,随处去玩吧!”

  裴元巧欣喜不已,福身道:“多谢四妹妹。”转身也带着丫鬟离开,不过她可不敢像裴元容那么放肆,步履轻盈,裙裾几乎不动,依然恪守着小姐的礼仪。

  一时间,庭院里只剩下了裴元华和裴元歌二人。

  庭院里种着两棵参天的古松,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枝干遒劲,蜿蜒相交,浓荫如盖,几乎将整个庭院都遮挡了起来,使得院内的光线比起外面来稍显幽暗。置身于这种环境下的二女,不知道是不是受光线所扰,见只剩彼此,眼眸中同时闪烁起幽幽的晦暗光芒。

  “四妹妹方才让二妹妹四下逛逛的模样,倒真是驾轻就熟。”裴元华掩袖而笑,神态温婉柔和。

  这是在暗指她身为妹妹,却对姐姐颐指气使吗?不过,这驾轻就熟四个字,已经漏了锋芒,不太像裴元华平时滴水不漏的行径。往日两人就算单独相处,她也伪装得完美无缺,不肯轻易露出破绽,今日这是怎么了?还有,刚才夫人让她们出来游玩时,按照裴元华的为人,应该会落落大方地请求陪伴舒雪玉,以显示她的贴心孝顺。但结果,裴元华却连推辞都没有,便和她们一道离开。

  虽然只是很细微的地方,但裴元歌却敏锐地察觉到异状。

  裴元华似乎已经不屑于再在她们面前保持完美的伪装,甚至开始有些针锋相对,为什么?

  想着,裴元歌微微一笑,反击道:“我也不想如此,虽然说我是嫡女,但姐妹一场,大姐姐也知道的,我从来都摆嫡女的架子。只是二姐姐实在老实守礼,谨记本分,有事总要先问我意见。不像三姐姐和大姐姐豁达豪爽,不拘小节。其实,我都是无所谓的,大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一说,却是在指着裴元华和裴元容放肆无礼,不敬她这个嫡女,不如裴元巧知礼守礼,尤其“豁达豪爽,不拘小节”八个字,更是可圈可点。

  裴元华领教过裴元歌的聪慧多才,却没想到,她连词锋都如此厉害,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笑道:“四妹妹好宽宏大量。”声音中却带了微微的讥讽。

  不是她的错觉,裴元华的言行中的确有刺,并且无意遮掩。

  以裴元华的沉稳狡诈,之所以这样,只有一个解释,就是憎恶她到了一定地步,已经不想再演戏了。明明之前她们至少表面上还算和睦,虽然温府寿宴,她拉了自己下场作画,但也只是好胜心强,想要赢自己而已,恶意,倒还真的算不上。为什么突然间对她如此带刺呢?

  裴元歌精心思索,一个人的改变必有缘由,裴元华今日突然对她神态有异,再往前推,因为裴元华一直呆在雨霏苑,不曾出门,姐妹二人并无接触,更谈不上得罪。继续往前推的话……裴元歌忽然想起,在接到章文苑的信笺,得知自己落选后,裴元华当众失色,几乎是一路失魂落魄地回到雨霏苑。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裴元华这样失态,想必待选之事,在她心中十分重要,所以受得打击才会如此沉重。

  如果说有什么能够让裴元华改变,恐怕就是待选落选这个打击了。

  裴元华开始针对她,难道说,裴元华将待选落选的原因归咎在了她的身上?没有道理啊,待选初选是由宫中娘娘所定,她裴元歌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影响待选。但是,除了待选这件事外,裴元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让裴元华这样分明地针对她。

  这样说,这次万关晓的出现,也就有可能真的是裴元华安排的,而且也是因为待选的事情莫名其妙迁怒她,所以想用万关晓来毁了她一生?

  这两件事是与不是,用言语一试便知。

  裴元歌故作低头,有些扭捏又有些犹豫,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声如蚊呐地道:“大姐姐,妹妹有件事想要问你。就是,你掀开床帏比较早,当时看到那位吹笛的公子时,他也是背着身的吗?还是你看到了他的正脸?大姐姐平日交游广阔,可认得这位吹笛的公子?”

  这一路上,裴元华几次看到裴元歌怔怔出神,眼神表情异样。她不知道,裴元歌那是被万关晓的出现勾起了前世的痛和恨,还以为自己计谋得逞,这时候见她这般姿态,又问起万关晓的事情,倒没有起疑心,而是微微一笑,斜乜着裴元歌,道:“四妹妹,你还是闺阁女儿,这样公然询问男子的事宜,若传扬出去,恐怕有些不妥吧?”

  却没说有没有看到男子的正面,知不知道他是谁。

  裴元歌笃定,裴元华绝不会把她的这些话传出去,因为现在只有两人在场,如果裴元华把这事传出去,她却抵死不认,到最后说不定反而会落得个污蔑嫡妹的名声。毕竟,现在她出过几次风头,京城内的人对她的行事也有所耳闻,如果传言与这些反差太大,人的惯性都会先怀疑,或者干脆当是谣言。而不像从前,她足不出户,众人对她一无所知,听别人说是风,就能传是雨。

  裴元华是聪明人,应该会明白这其中的诀窍。

  而听到她问起万关晓的事情时,裴元歌清楚地看到,裴元华的眼眸里闪过一抹亮光,那是一种得逞的喜悦,以及淡淡的蔑视。而她回答的话,貌似在拦阻批判裴元歌的行为,但语调却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几分调侃,又故意不说到底看没看到他的脸,知不知道他是谁,给人一种吊胃口的感觉……

  现在,裴元歌已经有了**成的把握,这次万关晓的出现,绝对是裴元华一手设计,就是冲她来的。

  而且,看起来,她对这件事有着十足的把握,认为她一定会上钩……。既然裴元华对她如此不怀好意,将来必定是要争斗的,她又这样狡猾奸诈,不容易抓到把柄。那么,裴元歌也不介意做做戏,让她更肯定一点。就像当初,察觉到章芸怀疑她是假的裴元歌时,她的做法一样。

  故布疑阵,请君入瓮。

  反正也不用担心这事会传扬出去,影响她的名声,裴元歌索性把戏做足了,握着裴元华的手,不住地摇晃,哀求,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眸光越来越亮,却始终不肯说究竟有没有看到那男子的脸,知不知道她是谁。感觉火候已经差不多,裴元歌突然把脸一沉,浑身阴郁地看着裴元华,忽然展颜,露出一抹奇怪的笑意,柔声道:“大姐姐,你待选落选了,是不是很伤心?”

  这突然的表情变化,看得裴元华一怔,随即自以为明白,一阵恼火。

  这个裴元歌,她不肯说那男子的情况,这贱人激怒之下,居然故意戳她的痛处,拿待选落选之事来刺激她!也不想想,若不是这贱人故意设计陷害章芸,害她变成贱妾的女儿,又在九殿下跟前说她的坏话,她又怎么会落选?现在,她居然还敢提这件事?还敢拿这件事来刺激她?

  被选入宫中做贵人,一步一步走上皇后的宝座,这是裴元华从小的梦想。

  如今,梦想破碎,对她的打击之沉重可想而已。而现在,裴元歌这个罪魁祸首还敢提这件事,裴元华心中的愤怒,如烈火一般,猛地就窜了上来。她勉强忍耐着,不愿再提此事,转开话题道:“四妹妹别净说不开心的事情,难得出来,咱们姐妹四下走走散散心可好?”

  说着,牵起她的手,朝着门口走去。

  “大姐姐,你也不要太难怪了,虽然说你待选落选了,但也不能说明什么?你还是京城第一才女,不会因为待选落选而受影响的。父亲素来不看重这些,即使大姐姐待选落选,父亲也还会一样疼爱大姐姐,一定会给大姐姐找门好的亲事。即使待选落选,但大姐姐素日的名声都在,我想,一定会有很多公子争相向大姐姐提亲,不会因为待选落选而看低大姐姐……”裴元歌絮絮叨叨地道,表面上似乎在安慰她,但句句不离“待选落选”四个字,都是在刺裴元华的痛处。

  起初,裴元华还能面前带笑听着,试着转移话题。

  但无论她怎么转,裴元歌就是有本事把话题再扯到“待选落选”四个字上,表现出一副十足关切的劝说模样,眼眸中却微带笑意,似乎在讥嘲裴元华。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以及反反复复的“待选落选”,看在裴元歌眼里,听在耳中,心如同被千万根针反覆扎刺般的疼痛,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种痛楚,越来越深,越来越痛。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耐了,猛地转头,双眸如刃,冷冷地看着裴元歌:“够了吗?”

  终于忍不住了吗?裴元歌微微一笑:“什么够了吗?”

  “我待选落选,你很开心,是不是?”对于裴元歌所做的手脚,裴元华早就恼怒万分,只是碍于温厚大方的伪装,不好发作,这会儿被裴元歌激得第一次在外人面前露出如此凶狠冰冷的表情,之前的伪装也就等于白费了。既然如此,她索性彻底抛开伪装,阴冷森很地盯着裴元歌,咬牙切齿地道,“搅和了我待选的事情,你很自得是不是?刚才口口声声揭我的痛处,认为我不会发作,你很得意,是不是?”

  搅和?

  果然是把待选的事情怪罪到了她的头上啊!裴元歌有些不解,淡淡地问道:“我真的不明白大姐姐的意思,我只是尚书府的嫡女,有什么本事能够影响到,妃嫔和皇后才能决定的待选?大姐姐怎么会把这件事怪罪到我的头上?”

  “我本身这样出色,若不是你陷害姨娘,让她被变为贱妾,让我成为贱妾的女儿,身份蒙辱;若不是你在九殿下跟前说我的坏话,我怎么可能选不上?”撕裂温厚大方的画皮,提到这件让她心痛万分的事情,裴元华愤怒得面色近乎狰狞,“怎么?很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跟九殿下说了我的坏话?九殿下问你关于我的事情,叶问卿曾经来质问过我,轻轻一套就能把话套出来。不过,我可没有叶问卿那么天真,会相信你所谓的,说我很好,说我精通各种技艺的鬼话!你根本就嫉妒我,蓄意破坏我的好事,又怎么可能说我的好话?”

  裴元歌是很惊讶,惊讶裴元华的美人皮下,竟然是这么一张自恋狰狞而又不讲理的模样。

  她陷害章芸?裴元华怎么不说,章芸是怎么对待她的,难道她要束手待毙,像前世一样,被章芸毁掉一生,凄惨死去才算是对的?至于跟宇泓墨说她的坏话,那就更天方夜谭了,尤其,裴元华居然还敢振振有词地说她嫉妒裴元歌,蓄意要破坏她待选?真是好笑!

  “我嫉妒你,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如果说,前世的裴元歌对裴元华还有羡慕和向往的话,此时此刻,看到她的真面目,裴元歌只会觉得好笑,嫉妒这样一个人?

  “你不要以为,你用这么一副表情对着我,我就会相信?没用的,裴元歌!”裴元歌紧紧地盯着她,原本端庄美丽的眼眸,染上一抹赤红的疯狂,“别以为我不知道,虽然你是嫡女,我是庶女,可是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比你优秀。我比你貌美,比你多才多艺,比你声名显赫,我是京城第一才女,而你什么都不是!你身为嫡女,却只能看着我这个庶女风光无限,只能蛰伏在我的阴影里,被我照得黯淡无光。试问,你怎么可能会甘心?你怎么可能不在心里嫉妒我?因为嫉妒我可以入宫成为贵人,而你不能,所以你故意破坏我待选的事情,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若非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比较偏僻,只怕早就引来了众人瞩目。

  看着她笃定无比的神态,裴元歌更觉得好笑。

  在她看来,入宫成为贵人,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羡慕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种悲哀。前世她虽然主动为万关晓纳妾,收通房,但他没多一个女人,她就多一份心痛。即使明知道那些人的身份微不足道,不可能威胁到她这个正室,而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但天底下,又有哪个女人愿意和别人共同分享丈夫?

  万关晓才几个通房妾室,她已经觉得痛苦,何况是入宫去做皇帝的妾?

  后宫佳丽三千,好好的女子入了宫,有可能一生一世都见不到皇帝的面,就这样虚掷一生。而即便是承宠的,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得宠又能有几十?拼却一生,赌上所有身家,勾心斗角一辈子,最后只换来这样的结果,这很值得羡慕吗?这根本就是悲哀!

  不过,看裴元华现在双目赤红,神色狰狞的模样,恐怕跟她说也没有用。

  她的心里恐怕满满的都是入宫成为贵人,为妃,贵妃,甚至皇后,母仪天下的权势河风光,即使裴元歌跟她说了这些,她大概也会觉得裴元歌是在故意欺骗她,糊弄她吧?道不同,难以为谋。裴元歌摇摇头,不想再跟这个自以为是,而又不讲理裴元华解释些什么,淡淡道:“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低看我了!我从来都不嫉妒你,也没有必要嫉妒,更加不在乎你是否能入宫。什么京城第一才女,宫里的贵人……那些东西,在我看来,轻如鸿毛。”

  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报仇!

  裴元容,以及万关晓。

  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裴元华。

  其实,裴元华落选的原因,她也猜度过。隐约觉得,裴元华的落选很可能跟裴府寿宴的斗画有关,倒不是说裴元华输给了她,所以待选被刷,而是她时候说的那句话,试图将她树掉斗画的劣势,扭转成为关爱妹妹,故意让赛的优势。宫廷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比起大宅院更是变本加厉,能在那里生存的女人,恐怕个个都是人精。虽然当时在场众人被裴元华所欺,但宇绾烟恐怕却是看出了破绽,感觉到裴元华的心机深沉,进而告诉宫里的贵人,刷掉了她。

  无论皇后,柳贵妃还是其他得宠的嫔妃,没有人会想看到待选中跳出来一个能够威胁到她们的程咬金。

  她们需要的,是美丽、多才多艺能够吸引皇帝,为他们固宠的棋子,而不是一个美貌多才却又心机深沉,手段高明的对手。尤其,裴元华是父亲的女儿,而父亲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以前是镇边大将,交游广阔,虽然她是庶女,但是是裴府唯一进宫的女儿,皇后她们难免会忧虑,怕父亲全力支持裴元华,那就更加难以应付。

  其实,裴元华当时那句话,不能说不高明,但是,聪明用错了地方。

  这种聪明,她应该用在只有男人在的地方,以表现她的宽容,大度,善良;而不是在女人面前展露她的心机,谋算和城府。真正的完美女子,并非随时随地,无时无刻不保持着完美,而是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装傻充愣,尤其是在女子面前。

  说到底,是裴元华不懂得揣摩上位者的心思,以至于弄巧成拙。

  不过,以她的自负自傲和自以为是,绝对想不到这点,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所以,她只能把错误归咎在裴元歌身上。裴元歌前世在江南经营商号,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不乏这种自认为完美,一切都是别人错的人,这种人永远不会懂得反应,只会一厢情愿地认为,都是别人带累了她。

  知道跟她争执也没有用,裴元歌转身就要离开。

  然后,还没走两步,手腕就被人紧紧握住,猛地拉了回来。

  裴元歌下意识地转过身,正好对上裴元华愤怒得似乎有火焰在燃烧的眼睛:“裴元歌,不要以为,搅黄了我入宫的事情,你就赢了。我这个人素来有仇报仇,绝不会放过得罪我的人。入宫做贵人,是我这一生的梦想,你毁了我的梦想,该死,所以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就算你是嫡女,我是庶女,但是,我一样能让你凄惨落魄,咱们走着瞧!”

  说着,手一甩,将裴元歌甩得倒退了几步。

  任裴元歌脾气再好,不依不饶地被她针对了半天,也恼火了,冷笑着挑眉,黑眸幽幽生辉:“好,那我们就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凄惨落魄!裴元华,你敢吗?”

  这个贱人,太嚣张了!裴元华怒气更盛:“好,我拭目以待。”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月亮门外走过两位尼姑,见有人经过,裴元华立刻换了一副嘴脸,狰狞威吓的神色,顺便变为温婉柔转,轻声细语地道:“既然四妹妹喜欢此处风光,那姐姐就不再打扰,你先逛着,我去寻二妹妹和三妹妹她们,免得闹出事端来。”说着,温柔地笑着点头,替裴元歌整了整衣衫,这才离去。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裴元歌的脸上,也浮现起淡淡的笑意。

  原本只是想用“待选落选”这四个字,来试探试探口风,如果裴元华真的把待选落选的事情怪罪在她的头上,听她一再提起,神色应该会有变化。没想到,效果比预想中的更加强烈,居然能够将裴元华宽厚大方温婉贤良的美人皮给撕开,露出下面自以为是而又蛮不讲理的真容,倒是意外之喜。

  对于这个结果,裴元歌并不后悔。

  反正,裴元华的确是把待选落选的原因归咎在她身上,恨上了她,若非她警觉,察觉到异常加以试探,恐怕被暗算了才会知道。现在,不过是把原先暗地里的事情摆在了明面上而已,这样更好,至少以后,单独面对裴元华时,她不必再演戏。而且,从刚才的对话里,她发现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只有自己在乎的,才会反复放在嘴上提起,裴元华刚才一直在强调嫡女庶女……

  看来,待选落选是她的痛脚,庶女的身份亦然。

  这样一来,对于裴元华的弱点和为人,裴元歌也就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而且,这样的人很自以为是,现在裴元华大概认为,她真的被万关晓迷住了吧?这件事,肯定会被裴元华拿来做文章,说不定就是她揭露裴元华真面目的契机。从这点来看,裴元华和章芸的确是母女!

  正想着,隔壁院落突出传出一阵争吵声,而且越吵越大,越吵越激烈。

  069章 庵庙遇袭,命悬一线!【手打文字版VIP】

  听出争吵声里夹杂着裴元容那尖锐愤怒的声音,裴元歌皱了皱眉头,循着声音绕过一列紫藤花架,穿过雕花月亮门,遥遥看到裴元容站在花圃前,正在跟一个穿水绿轻纱,丫鬟装扮的女子争吵。两人脚边散落着青瓷花盆的碎片,泥土四溅,一株兰花模样的植物被踩得稀烂。

  “你这个丫鬟好不懂事,现在我的衣裙被泥弄脏了,你说怎么办?”

  丫鬟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这位小姐才奇怪,都说了这盆墨兰是我家小姐的心爱之物,你却偏要抢,结果把花盆碰碎,还故意把墨兰踩烂。我还没有让说让你赔墨兰呢,你倒是恶人先告状了!这墨兰稀罕贵重,价值千金,是少爷好不容易才为我家小姐求来的,你赔!你赔!”

  裴元容脸上闪过一抹心虚,随即又道:“你别装模作样,这兰花明明就是白衣庵花圃中的,你想偷人家的兰花,被我发现了,心急之下就摔了花盆,踩死了兰花,与我何干?告诉你,我可是刑部尚书家的千金,不要以为你们能随便诬赖讹诈我!”

  “这样无赖,还说自己是千金,你羞不羞?”

  ……。

  裴元容性子刁蛮,看到喜欢的东西就想强夺,听着这两人的争执,裴元歌也将事情的经过猜得八**九,多半是裴元容看人家的墨兰珍贵,侍强想要强夺,两人争夺间不小心将花盘摔碎在地,踩坏了墨兰。这个裴元容,怎么道哪里都生事?裴元歌神色不豫,扬声喊道:“三姐姐。”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垂花拱门口出也传来一声轻盈娇柔的低斥:“小寿!”

  两人同时转头,看到裴元歌,裴元容脸上露出一抹惊慌,随即想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谁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这才稍稍心安。那个叫小寿的丫鬟则跑到门前女子的身边,微带着哭腔道:“小姐,奴婢依照小姐的吩咐,把墨兰带来花圃,结果被那个刁蛮小姐看到,非要夺,把花给摔了,怎么办?”

  “你这个丫鬟不要想诬陷我,那兰花分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裴元容急忙开口辩驳。

  她当然知道墨兰的珍贵,价值千金,又看那丫鬟衣饰普通,这才起心想抢。现在裴元歌那小贱人在,如果被她回去在夫人或者父亲跟前告一状,她肯定要挨骂。再说,墨兰那么珍贵,她哪赔得起?

  “你——”小寿被她气得快要哭了。

  女子身着浅绿色绣连枝水云纹的对襟上襦,下身配草绿绣芳草连天的百褶裙,腰间系着一条如意福寿连绵腰带,这么暖和的天气,却还外披着米白色撒竹叶纹的锦缎鹤氅。乌黑的鬓发梳成倭堕髻,簪着几颗碎玉珠花。面色白皙光洁,只是微显苍白,在阳光照射下,几乎如透明一般。细细的柳眉下,一双眼眸含烟含雾,如有水汽晕转,雾蒙蒙得惹人遐思,挺鼻小口,容貌颇为秀丽雅致。

  只是,女子似乎有不足之症,连唇色都透着浅浅的白。

  这少女的衣饰看似寻常,却都是奢华之物,又拥有价值千金的墨兰,应该就是停在白衣庵外那辆马车的主人。

  她神态温雅中透着几分疏离淡漠,伸手制住了丫鬟的继续抱怨,盈盈走了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兰花残骸,将它放入花圃中,拿土掩埋起来。昨晚这一切,双手合十对着花圃轻声道:“愿你完结此劫后,能早到西方极乐世界,来生福寿安康。阿弥陀佛!”

  见她行为古怪,裴元容又觉得有些心虚,紧张地道:“你不要想讹诈我赔你的兰花!”

  “你还说!明明就是你要抢!”小寿哽咽着道,“这墨兰是少爷跑遍整个大夏王朝,才找来这么一盆!”

  “都说了不是我弄坏的,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摔的,却偏要赖到我的头上!”听到这墨兰如此珍贵难得,裴元容心中暗暗叫苦,更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事赖在小丫鬟身上,坚决不能承认。

  “小寿,不要再争了。”女子浅浅一笑,容色疏离。

  裴元歌有些看不过去,走上前去,先瞪了眼裴元容,这才对那女子道:“姑娘,是我家三姐姐不好,弄坏了你的兰花。我家的确没有墨兰,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补偿办法?”

  听裴元歌语调温和,声音清雅,女子转过头,微微一笑,透漏出几分温和,轻笑着摇摇头,低低地道:“一切众生、一切蜎飞蠕动、一切神,有生必有死,无不穷尽,没有生而不死的。尊贵如帝王、贵族,高官,低贱如蝼蚁,蜉蝣,都不可能逃过一死。世间万物皆如此,谁也不能例外。也许,这是这株墨兰的劫数,完了此劫,对它来说未必就是坏事,也许来生便可完劫为人。姑娘不必挂怀,倒是我家丫鬟不懂事,跟令姐起了冲突,还请不要见怪。”

  “阿弥陀佛!”一声清朗的佛号传来,只见一个中年尼姑缓步前来,缁衣布靴,容色谦和,“善哉善哉,没想到施主小小年纪,也对佛学有所研究,竟然说得出《杂阿含经·卷四十六》中波斯匿王问佛陀中的句子,又能看淡生死,实在令贫尼惊喜。《无常经》云:‘生者皆归死,容颜尽变衰,强力病所侵,无能免斯者。’纵观过去、现在世间一切众生,只要有生,必定会走向死亡,唯有看清事实,才能念无常之苦,发解脱生死之心。修行学佛,修善断恶,并于日用之间磨炼这念心如如不动,方能出离生死。”

  女子转身,神色虔诚地双手合十,道:“多谢大师指点。”

  听到不用赔墨兰,裴元容神色欣喜,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但终究觉得不安,更不耐烦听这两人在这里讲谈佛经,粗暴地打断两人的对话,道:“既然你说不用赔,那我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你别事后反悔,又来赖我,告诉你,我可不会承认!”说着,不等女子答话,提起裙子,一溜烟儿就跑了。

  女子丝毫不放在心上,神色仍是淡淡。

  裴元歌未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柔声道:“我家三姐姐一向蛮横,还请姑娘不要在意。不知姑娘居家何处?改日让我家三姐姐登门致歉。我叫裴元歌,家父名讳上诸下诚,今日的事情,实在是抱歉。”和裴元容报名号不同,她说出父亲的名字,是希望有机会能够帮到这位少女,还今日墨兰的人情。

  女子显然没有听过裴诸城的名字,神色丝毫未变,浅浅道:“真的不必。令姐的事情与姑娘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这株兰花再稀罕难得,也只是一件赏物,真正珍贵的,是他为我寻得此兰的心意。但这份心意我心中永远都知道,并不曾因为这兰花被毁而有所损伤。所以,姑娘真的不必介怀。”

  她约莫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年纪轻轻,语调中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看破沧桑的味道。

  而且,虽然她说话时神态文雅,语调柔和,但却从不正眼看人,倒不是目中无尘高傲自大的那种,而像是她一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睛里永远映不进去别人的影子。就像阳光下的一块冰,看着晶莹剔透,但内心却是寒冷凝固的。这样的人很难和她深交,再说裴元歌对她一无所知,若非这次墨兰事件,见了也只是点头避开。

  但现在,裴元容毁了人家的墨兰,人家却不计较,她总不好就这样乍然离去,难免失礼。

  似乎察觉到了裴元歌的心思,女子终于看了她一眼,又是浅浅一笑,依然温和疏离:“如果姑娘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如回答我几个问题吧!只要姑娘愿意认真回答这些问题,之后墨兰的事情便一笔勾销,姑娘以为如何?”

  裴元歌怡然点头:“颜姑娘请问!”

  “裴姑娘,你说,人死之后会有魂灵吗?此生终结,是否还有来生?是否还能记得今生所遇之人,所念之人?”女子低低地道,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抹哀伤,神色黯然,因为情绪低落,连阳光照在她身上似乎都是冷的,更显得她柔弱如柳,惹人怜爱。

  这些问题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看着她唇色发白,身姿娇弱的模样,连这样的天气,都要披着鹤氅才能出来,似乎患有病症。裴元歌隐约有些了解她为什么会知道佛家典故,又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了。恐怕这位姑娘身体有恙,而且难以治愈,悲伤心冷之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宗教之上,希望拥有来生来自我安慰。

  既然猜到这些,裴元歌自然不会去打碎她的梦。

  何况……

  “虽然我不信佛,但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人死之后会有魂灵,而苍天会看着,如果死前有着强烈的执念,也许它会生怜,给人再一次的机会,完成前生的遗憾。”裴元歌低声道,想到前世的惨死,想到今生的裴元容、万关晓,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些许起伏激荡,“至于所遇之人,所念之人,如果你想要记得,就一定能够记得!”

  这些问题在女子心中盘旋许久,她曾经问过好几个人,但他们不是说她胡思乱想,就是虚应敷衍,告诉她人有来生。倒是眼前这位少女的答话,让她有些意外。她说她不信佛,而她所讲的也与佛教中的因果轮回不同,反而把一切寄托在更加虚无缥缈的苍天上。

  但不知道为什么,女子却觉得,这少女浅浅的话语,淡淡的语调,却有着一股让她想要相信的力量。

  如果想要记得,就一定能够记得!

  女子忍不住回来,这次却是细细地打量着眼前名为裴元歌的少女,身着乳白色无花对襟上襦,外罩着雪青色轻纱半臂,下身是条白绫绘水墨山水的长裙,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株淡雅秀致的兰花。不,她不像娇弱的兰花,而更像一株绿竹,看似文弱,却自有气节,不折不弯,柔韧挺直。

  女子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外人的身影。

  她微微一笑,与以往那浅淡疏离客套的笑容不同,这次却是由衷的。一时间,原本只是秀丽的容貌,被这个笑容侵染后,突然间就变得耀眼起来,宛如无数鲜花骤然怒放,仿佛整张脸上都带着淡淡的光彩,容光焕发:“多谢姑娘的答案,我很喜欢。”顿了顿,又道,“还有,我叫颜明月,住在外城西郊折花胡同,门上挂着颜府牌匾的地方便是。如果裴姑娘闲着无事,可以来找我谈心,跟你说话很舒服。”

  裴元歌从来没想到,一个笑容,能够让人的容貌升起如此大的变化,一时间有些怔然。

  “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所以从小很少跟外人接触,也不知道该如何相处,如果说方才我的言行有失礼的地方,还请裴姑娘不要见怪。”真正认可了裴元歌后,颜明月的态度也变得缓和起来,神色纤柔,饱含着歉意,显得十分真诚。

  裴元歌摇摇头,浅笑道:“颜姑娘不必介怀,如果有空,我一定会到府上拜访!”

  “因为我病弱的关系,我住的地方一般不准外人到来,这是我的贴身玉佩,你拿给门房看,他们就会让你进来了。”颜明月解下腰间系在芙蓉丝绦上的白玉福寿纹玉佩,双手递了过来,显然相交之意甚诚。

  玉佩所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光泽柔润,背面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颜”字,显然是手写之后,再令工匠雕刻出来。裴元歌隐约觉得这个“颜”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无论怎么想,却都无法从记忆中搜寻出来。末了只能暂时作罢,想了想,拔下头上的兰花玉簪,道:“看颜姑娘似乎很喜欢兰花,那我这支兰花簪就送给姑娘,算是你我相交的信物吧!”

  在大夏王朝,交好的女子会彼此交换身上的饰物,表示交心。

  颜明月从不与人相交,因此并不知道这个习俗,而且曾被告诫要对人有戒心,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但她喜欢裴元歌,既然元歌说作为相交的信物,她就笑着双手接了过来,当即插在了头上,问道:“裴元歌,你看我戴着好看吗?”

  既然她改了口,裴元歌也就从善如流地道:“明月,你过来,我帮你弄下!”

  颜明月依言过来,她比裴元歌高了些许,微微低下头,好方便裴元歌摆弄。淡淡的中药气息飘散而来,裴元歌心中突然涌起了些许怜惜,先帮她取下簪在头顶的碎玉珠花,改簪在倭堕髻的偏髻上,稍微遮掩了下,只露出点点珠玉的光晕。然后再将兰花簪子插在头顶。

  如墨的黑发间,白玉兰花悠然绽放,风姿卓然,显得格外柔润雅致。

  裴元歌从袖中取出手镜,放在颜明月跟前,让她能看到改变后的模样。爱美之心,女子皆有,颜明月左右看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璀璨夺目的笑容,似乎整个人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嫣然道:“真的很好看,元歌你的手很巧呢,我就不行了,因此身体太弱,什么都学不好,一无是处。”

  除了少爷外,小寿还是第一次看到小姐与人相交,而且笑得这么开心,忍不住凑趣道:“小姐快别这么说,如果被少爷听到,又该怪小姐胡思乱想了。倒是裴小姐真是蕙质兰心,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小姐跟裴小姐相交得多了,肯定也能跟着变得蕙质兰心,心灵手巧起来。所以,小姐也不用羡慕,以后只赖着裴小姐就是了!”

  闻言,裴元歌和颜明月都不禁相对失笑。

  然而在颜明月嫣然的笑意中,却似乎隐藏着一丝淡淡的忧伤,因为听到那两个字而无法抑制的忧伤。

  那个人……

  颜明月表面疏离,实际上性子却十分温和,又因为病弱足不出户,被保护得无微不至,因此骨子里带着一股天然的天真。裴元歌则是外柔内刚,见识又高,见闻又广,随便说些各地的风俗人情,或者传奇传记,便让颜明月听得津津有味,神色专注。两人越说越觉得投契,就这样坐着花坛旁边的石凳上,只要日色偏西,舒雪玉派人来寻裴元歌用晚膳,才惊觉时间流逝,不舍地分手。

  听说裴元歌遇到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女,结交甚笃,舒雪玉也十分欣喜。

  她本就觉得裴元歌太过冷静理智,缺了少女所该有的天真娇憨,很希望她能多结交一些同龄好友,尤其是性子活泼天真的,希望能感染她。听说这位颜明月温婉中微带天真,性情柔顺,也十分欢喜,只是不知道颜明月的身份,未免有些担忧:“元歌,以你所见,那位颜姑娘,是什么样人家的姑娘?”

  倒不是她嫌贫爱富或者其他,只是面对裴元歌的事情,总是格外紧张些。

  “她没有说,不过,看她的衣着打扮,以及候在外面的马车的模样来看,都是豪奢却内敛,并不张扬。而且,她本人也十分静雅温婉,教养很好,又是住在京城西郊。我想,应该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如果母亲实在担心,改日我们一道前去拜访便知。”裴元歌十分敏锐聪慧,一下子就察觉到舒雪玉担忧的重点,微笑着解释。

  心中却又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比舒雪玉聪慧得多,城府手段乃至心机都更厉害,按理说,她能够看中的人,应该都很不错。对于这点,舒雪玉一向是清楚的,而且也很认可她的眼光和聪慧,根本没必要多此一问。但是,听着舒雪玉连串的询问,裴元歌却并没有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心中怪怪的,似乎有些温暖熨帖,却又说不清楚。

  “也是,我们改日便去拜访!”舒雪玉连连点头,开始盘算日期。

  见舒雪玉对裴元歌的热切模样,旁边的裴元容难免觉得受冷落,再想想那盘价值千金的墨兰,忍不住酸溜溜地道:“当然,四妹妹的眼光当然好,那位颜姑娘连价值千金的墨兰都不看在眼里,出手就送给四妹妹这样珍贵的羊脂白玉佩,衣料又是华贵的云锦,当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四妹妹这下发达了!”

  言下之意,说得好像裴元歌是看中了颜明月的华贵,故意讨好以谋算好处。

  “发达不敢说,只要颜姑娘别追着我,讨要被三姐姐弄坏的墨兰,我就谢天谢地了!”裴元歌自然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微笑着反击道,“听说,那盆墨兰是有人找遍整个大夏王朝,才为颜姐姐找来这么一盆,当时购买时花费了一千两黄金,却只是幼苗。现在好容易开花,却被三姐姐毁掉了,不知道把三姐姐院子里的东西都拿去变卖,够不够赔人家这株墨兰呢?”

  听到墨兰如此名贵,裴元容顿时心虚起来:“都说了不是我弄坏的!”忙塞了一筷子菜到嘴里,掩饰情绪。

  舒雪玉皱眉:“什么墨兰?”

  听裴元歌把院子里争吵的经过说了一遍,舒雪玉把竹筷往桌上一拍,神色极为恼怒:“裴元容,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强横霸道,还敢报你父亲的官位,怎么,还嫌你不够丢裴府的脸吧?我真后悔,怎么把你带了出来!以后你要闯祸,自个儿出去,不要带累了我!”

  裴元容虽然不服气,但心虚于墨兰的珍贵,倒不敢还嘴,只低头吃菜。

  白痴,这不就等于你承认了墨兰是你弄坏的?裴元华暗自在心中鄙视,脸上却挂着温厚的笑意,打圆场道:“母亲息怒,不要气坏了身体。我想,三妹妹个性是莽撞了些,但应该不会故意去毁坏墨兰。好在颜姑娘也不计较,改日我好好骂她一顿,母亲吃菜!”说着,夹了一筷子素鱼放在舒雪玉碗中。

  裴元容毕竟是她亲妹妹,如果这事闹到父亲那里,惹得父亲大发雷霆,她这个同胞姐姐也难免会受牵连。

  不然,她才不会替这个白痴说话!

  用过晚膳,众人各自回厢房歇息。紫苑和木樨都是伶俐的人,又服侍惯了裴元歌,虽然换了地方,却仍然备好了所有的东西。沐浴过后,换了浅白色的寝衣,裴元歌便上床歇息。颠簸了一天,她也的确有些疲累,很快就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昏睡中,裴元歌隐约觉得有人在急切地推她。

  “小姐,快醒醒,出事了!”

  出事了?裴元歌猛地一激灵,彻底清醒过来,起身开始穿衣,便问道:“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不太清楚,是夫人派白霜姐姐来,说让小姐赶快穿戴好,到夫人的厢房里去,听说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那里,夫人也有派人去。恐怕事情不小。”紫苑速度地和木樨帮裴元歌穿戴衣衫,边急切地道。

  顾不得太仔细的东西,眼看着衣衫穿好,裴元歌便带着两人来到舒雪玉所在的厢房。还未走近,便看到原本应该守在院子外面的裴府护卫全部被调到门前,个个神色凝重,手执长剑,一副备战的模样。裴元歌顾不得理会,匆匆进了屋子,舒雪玉坐在主位,神色有些紧张,却还算沉静。令人惊讶的是,在她旁边却坐着脸色苍白的颜明月,绿衣上还带着斑驳的血迹,气息十分急促,看到裴元歌,忍不住上前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想要说些什么,却喘息着无法说出话来。

  察觉到她手的冰凉和颤抖,裴元歌忙轻声抚慰着,扶她坐下。

  “小姐,药来了!”小寿从内间转出来,端着一杯水,托着一丸药,“小姐快把药服下!”

  服了药,颜明月的气息稍微平稳了些,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也好转了些,只是手依然紧紧地抓着裴元歌,不肯松开。看得出她被吓坏了,裴元歌轻轻拍着她的手,柔声道:“颜姐姐别担心,外面有护卫守着,不会有事的,你先冷静下。我们进去把你这身衣裳换了,好不好?”

  舒雪玉这才想起颜明月和小寿染血的衣衫都未换下,忙道:“正是!”

  抓着裴元歌的手,看到熟识的人在身旁,颜明月终于觉得安心了些,点点头。

  裴元歌主仆带着颜明月和小寿转到内间,帮她们换下带血的衣衫,又整理好仪容,这才出来。外间裴元华三人也都到了,看得出被门外的阵势吓了一跳,连裴元华神色都有些紧张。

  见众人都到了,舒雪玉这才简单地道:“庵庙内似乎来了强盗!”

  事情是从颜明月等人所住的东院起的,她和小寿原本睡得很安稳,突然被护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说庵庙来了强盗,护卫们正在拦阻,让她们赶快逃命。看到他浑身浴血的模样,颜明月和小寿倒没有怀疑,立刻起身,才刚穿戴好衣衫,便看见一位黑衣人破门而入,护卫二话不说,身后还跟着轻重伤不一的护卫。

  护卫们拼死力战,死伤惨重,终于重伤了黑衣人,又正好裴府的护卫闻声赶到,这才将颜明月主仆救了出来。

  “现在护卫统领赵景正在外面审问那名黑衣人,虽然他已经重伤,但事情未必就到此结束,所以我才把你们都叫过来,让护卫守在外面,以防万一。”舒雪玉简单地道,看到裴元华等三人齐齐变了脸色,更觉得有些惊慌,直到看到裴元歌依然沉静的神色,这才稍微定下心神来。

  裴元歌此刻也并非不紧张,但她看得出来,屋内众人这时候都紧张得很,正是缺少主心骨的时候。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夫人,卑职赵景求见!”

  “快进来。”

  赵景推门进来,方正的国字脸上神色凝重。他原本是裴诸城的亲兵,浴血沙场,也立下了不少功劳。按理说,裴诸城这次调任京官,以他的资历能力,应该能升为偏将。但他跟惯了裴诸城,说不习惯新镇边大将的作风,直接从边疆回来,给裴府做了侍卫统领。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处变不惊的,如今连他脸上都带了凝重,显然事情的严重性更甚。

  舒雪玉难免有些紧张。

  赵景拱手,禀告道:“卑职审问了那名重伤的黑衣人,然而,他却什么话都没有说,拖延了这些时间后,因为伤势过重而亡。虽然没有问出根由,但卑职认为,这人很可能不是什么强盗,而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第一,这人如此硬项,宁死不言一字,这种冷硬的作风,正是死士的特点;第二,卑职试过这位姑娘的护卫,武功已经算不俗,然后,十数人围攻一人,最后只有一人生还,可见这黑衣人的武功之高,绝对寻常强盗;第三,据这位姑娘的护卫所言,那名黑衣人出手狠毒,招招致命,专攻要害。而且,强盗抢劫,多数明火执仗,根本不必黑衣,黑巾遮面。”

  舒雪玉虽然性子刚烈,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那以赵统领的意见,我们应该怎么办?”

  还不等赵景说话,裴元歌已经霍然起身:“我们应该尽快离开白衣庵。”

  赵景一怔,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备受大将军(裴诸城虽然如今任刑部尚书,但他的老部下仍然习惯称他为大将军)疼爱的四小姐。他早就听说这位四小姐聪慧不同寻常,如今这样危急的情况下,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只有这位四小姐神色镇静,还能够立刻想到其中的诀窍,果然了不起。拱手道:“卑职也是这个意思。”

  舒雪玉不解:“元歌,怎么了?”

  “如果说那名黑衣人是死士,而非寻常强盗的话,按照死士的风格,在被擒获后,就该立刻自尽而死,以免泄露机密。但是,他却硬撑着,既不说话,也不寻死,直到伤重而亡。我想,他就是为了让裴府的护卫以为,可以从他最后问出有用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恐怕他还故作姿态,偶尔犹豫下,或者心动?”裴元歌说着,最后的问句却是问赵景的。

  赵景点点头,惭愧地道:“正是。”

  可惜,直到他重伤不治,自己才想通其中的关节。

  “他之所以这样故作姿态,恐怕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我想,恐怕这次被派来的死士不止他一人,一定还有同伙。也许他是来探风,或者想要抢功劳,所以一个人偷偷前来,结果无意中被颜姐姐的护卫察觉,这才无奈杀人。无论是那种情况,如果他的同伙发现他一直没有回来,一定会起疑,然后追上山来。”分析着分析着,裴元歌反而真的镇静下来,认真地思考着整件事。

  如果死士的话,那么来杀的人就有固定的目标,来到白衣庵,一定是针对庵里的人而来。虽然说死士先摸到颜姐姐的院子,但也不能排除是针对裴府而来的可能性。

  “四小姐看得一点也没错!”赵景心悦诚服地点点头,神色犹疑,“但是现在,卑职担心的是,我们没有从黑衣人口中问出任何消息,也不知道他的同伙到底藏在哪里,到底是在山顶,还是在山脚。如果弄错了,我们就算逃出白衣庵,说不定反而是自己送上门去。”

  这的确是个问题,如果能准确把握到黑衣人的所在,逃生的希望就多一分。

  “不管怎么说,赵统领先派个合适的人下山求救。如果没有援兵,我们就算能多拖延一会儿,也未必就安全。”虽然裴府护卫都是浴血厮杀过的将士,比寻常护卫更加得力,但不知道黑衣人的人数,就无法预料裴府护卫能否抵挡,还是要搬救兵才行。裴元歌吩咐道,沉思了会儿,问道:“赵统领可曾仔细查看过那黑衣人的周身装束?”

  赵景点头:“卑职很注意地查看过,但一无所获。”

  “不是,我是问你,黑衣人的身上可有什么别的东西,比如说泥土、树叶,草片之类的,山顶的温度更低,山脚的温度更高,所生长的植物也有所不同。庵内的大师久居此地,对这些一定很熟悉。何况如今庵内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们的处境也并不安全,不如请她们过来,查看黑衣人周身的情况,或许能够推测出黑衣人究竟是藏在山顶,还是埋伏在山脚。”裴元歌提议道。

  赵景眼前一亮,的确,有熟悉地形草木的白衣庵的大师,未必不能探查出黑衣人的下落。

  “卑职立刻去办!”

  这白衣庵虽然危险,但在查探出黑衣人藏身所在之前,倒还是呆在这里更好些。

  屋内的气氛沉闷压抑,黑衣人的厉害,众人已经听赵景禀告过,如果人再多些,恐怕她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所有人的心头都是沉沉,尤其是裴元容,若非实在害怕得过了,只怕早就闹嚷起来。裴元歌握着颜明月的手,安慰着受了惊吓的她,心头也在暗暗思索对策。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赵景终于回来,禀告道:“按照四小姐所言,卑职请庵内的大师去辨认,虽然很多人都吓得魂不附体,但庵主水月大师还算镇静,认出黑衣人脚底的一颗草籽,是山底所特有的植物,山顶并没有,所以,黑衣人恐怕正是藏身在山底。卑职已经派了暗哨紧盯着山下的情况。”

  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裴元歌眉头紧蹙,如果说黑衣人藏身山顶,她们朝着山底跑,逃脱的希望还算大,但现在黑衣人在山脚,那她们只能向山顶逃生。但这种情况下,黑衣人如果人数足够多,就有可能包围搜山,从山腰慢慢向山顶推移,山高总有限,到最后即使她们没被黑衣人追上,也只会被包围在山顶,到时候情形更危险。

  不过,没有办法,只能祈祷,她们能够拖延到救兵前来。

  “母亲,颜姐姐,还有各位姐姐们,现在逃命要紧,今晚月色甚好,所以,请大家把身上的金银玉石全部摘下来,或者扔掉,或者藏起来,以免被月光照到,折射出光芒,暴露我们的所在。还有,赵统领,请你去问问庵内的大师,她们可还有多余的缁衣佛帽,全部拿过来,让我们统统换上。”在禀告前,裴元歌就思索过应对的办法,和逃生的细节,这时候说出来,倒也头头是道。

  赵景又是一顿,随即恍悟,道:“不错,黑衣人直接到了那位姑娘的院子,显然不是冲庵内的人来的,如果换上缁衣佛帽,危难关头倒是可以迷惑下敌人视线,赢得时间。卑职这就去办!”

  “赵统领,还要请你转告诸位大师,黑衣人虽然可能不是冲她们来的,但难保发现我们都不在后,杀人泄愤,所以,请她们最好也离开白衣庵,朝着山顶方向隐藏,不过为了安全起见,请她们不要跟我们选相同的方向,以免被我们连累。”裴元歌继续吩咐道,这话的确是为白衣庵的众人着想,却也有着一点私心。

  逃离的人越多,四处的动静越大,黑衣人就越难判断所要杀的人目标在哪里。

  而且,她们也都换上了缁衣佛帽,又是夜里,就更加难以辨认。

  赵景这时候对裴元歌已经佩服至极,不再把她当做年幼无知的娇贵小姐,应了一声便依言去办。

  众人都换好衣衫,收拾好珠玉首饰,再三察看无奈,正要向山顶的方向转移,颜明月那边却出了意外:“不行啊,我家小姐身体娇弱,方才又受了惊吓,别说爬到山上,就是多走几步都可能会出事,根本不可能爬到山上。而且,山顶太寒,我家小姐的身体经受不起,只怕还没遇到黑衣人,她就先没命了!我们这次来,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情,没有多带御寒的衣裳,怎么办?”小寿焦虑地道,神态凄惶。

  如果小姐有什么意外,少爷会杀了她的!

  “小寿说得没错,我撑不住!”颜明月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苦笑道,“我身体太弱了,也走不快,就算勉强跟着,也是大家的拖累,不如你们先走,我留下好了。说不定那些黑衣人是冲我来的,如果我死了,也许他们就不会再去追你们了。”

  看着颜明月苍白的脸色,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显然小寿所言不虚。这么说,要颜明月活着逃到山顶,希望实在渺茫。但是,虽然和颜明月相交只有一日,但对这个身患重病,性子却温婉天真的少女,裴元歌还是很有好感的,不忍心看她丧命于此。思索了会儿,跺脚道:“既然如此,也只有赌一赌了!”

  070章 九殿下英雄救美[手打文字版VIP]

  约莫两刻钟后,一群黑衣人悄无声息地潜入白衣庵后院,却见庵内灯火通明,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黑衣人将厢房搜个彻底,却不见人影。正恼怒着,分开去搜索大殿方向的黑衣飞身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白练,上面写着一行字:“承君厚意,深夜相访,男女授受不亲,还是不见为妙。”

  白练是从大殿的佛头垂下来的,一入殿门就能够看到。

  紧接着另一人又飞身进来,将一具黑衣人的尸体扔在地上:“看起来是李大想要抢功,私自提前潜入白衣庵,结果被发现后,力战而亡。”

  “这个该死的家伙,坏了我们的大事!”院落中一位黑衣人愤愤地道,举起手中的刀朝着李大的尸体砍了下去,“被这家伙泄露了踪迹,恐怕已经被察觉到,所以连庵内的尼姑都跑得不见人影。不过,下山只有那一条路,因为李大不见,我们也格外注意了,并没有发现动静。她们应该是朝着山顶跑了。”

  “那还好些,我们继续追就是了。”

  先前发话的黑衣人点点头,道:“所有人先分散开来,四周围着上去,如果发现目标的踪迹,就立刻发烟花信号通知其他人赶到。记住,别人杀了都没关系,但是那女的一定要活捉,这可是五殿下的吩咐。因为李大,我们现在已经砸场了,如果再有别的闪失,这次回去大家都准备着下地狱吧!”

  “是!”

  ※※※

  在逃亡山顶的途中,裴元歌一直注意着山腰白衣庵处的动静,始终没有看到放火烧庵的迹象,这才稍微安心。因为颜明月无法跋涉逃生,无奈之下,她只能冒险将她藏在白衣庵大殿的白衣观音像后面。为了掩饰她的踪迹,裴元歌故意命人将白衣庵的烛火全部点亮,将庵内照得犹如白昼,又在大殿上挂上了那幅白练。

  人有种很奇怪的心理,面对黑暗,会不自觉地提高警惕心;相反,在明亮的地方,则会下意识的松懈。

  死士经过严苛的训练,或许受这个影响不会太大,但冲香客来的他们一定会先潜入后院,看到后院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自然会认为庵内的人有了戒备,已经出逃,会下意识地忽略有人还藏在庵内的可能性,这是一种心理惯性的欺骗作用。

  而据赵景说,懂武的人,如果仔细查看,能够察觉到别人的气息。

  因为大殿太显眼了,所以黑衣人不容易想到颜明月藏身大殿,再加上那幅白练,即便黑衣人气度再好,遍寻不遇,又被人留书讽刺,难免会心浮气躁,不会注意查看四周,这样藏身观音像后面的颜明月暴露的可能性就降低了许多,这也是一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障眼法。

  但这样做,也有着十足的风险。

  且不说中途暴露的可能性,裴元歌最怕的是,这些黑衣人遍寻不获,又被她的留书刺激,一怒之下会放火烧庵,这样一来,藏身庵内的颜明月必死无疑。好在,直到现在为止,白衣庵的方面都没有火光升起,这样一来,颜明月安然过关的可能性又高了很多。

  放下颜明月的心事,裴元歌又开始为自己的处境担忧。

  现在她的处境,未必就比颜明月好到哪里去。

  之前负责侦查黑衣人动向的暗哨已经禀告,黑衣人足有数十人众,武功都极高,显然已经超出了裴府侍卫所能应付的极限。而避向山顶的他们,也面对着一个很纠结的问题,如果由裴府护卫保护所有人一道上山,这样看起来是最安全的,但人多,动静就大,一旦被黑衣人察觉,到时候只有力战而亡这个结局。

  相反的,若众人分散开来,危险性高,但目标小的话,黑衣人也就不容易发现。

  而且,没有裴府护卫在旁,即使被黑衣人发现,她们还可以假冒是白衣庵带发修行的居士,或许能蒙混过去,逃得一命。

  裴元歌本人是赞同分散走的,但裴元华等人则坚持要一道走,舒雪玉也不放心裴元歌,最后只能一起向山顶逃去。但是,众人体力不一,行走速度有快有慢,虽然明月如霜,但幽林内树影斑驳,明暗不一,很难辨认出路径。走着走着,有心急逃生,不等后面人的;有慢慢掉队的;有不认得路,逐渐走偏的;也有遇到前面探路的黑衣人,护卫上前去调虎离山……

  结果,众人越走越散,到现在,裴元歌也不知何时掉了对,变成了独自一人。

  更糟糕的是,她迷路了。

  完全不知道自己置身何处,只能凭借着地势的高低起伏,判断哪边是山顶,哪边是山脚,在斑驳的树影中,摸索着向山顶的方向走去。正艰难地走着,心中忽然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看看四周,悄无声息地躲在一棵松树的阴影中,将自己彻底地遮掩起来,屏住呼吸,尽量掩饰行迹。

  没一会儿,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从山脚的方向传来,朝着山顶而去。

  与她们的艰难凝涩不同,这脚步声十分的轻盈矫健,如履平地,再加上来的方向,毫无疑问,应该是那群死士找上来了。

  下示意地感到紧张,裴元歌抑制着紧张的心跳,免得太过异常,被黑衣人察觉。

  脚步声快速地靠近,方向与裴元歌的所在十分相近。那轻盈的脚步声,在此刻听来,似乎是死神的召唤,裴元歌心头越发紧张,不用刻意的屏住呼吸,这一刻,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停止,暗自祈祷他不要正好经过自己的藏身所在,不要察觉到自己在附近,不然,以她跟黑衣人的强弱对比,必死无疑。

  十步,九步,八步……。

  三步!

  裴元歌暗自计算着,以黑衣人的步履,离自己只有三步之遥,如果他不改变方向的,这就是黑衣人离自己最近的距离,只要躲过这一刻,后面他就会越走越远,也许后面还会有其他黑衣人追过来,但至少这一劫,她算是躲过去了!向前走,不要转向,千万不要向右转!裴元歌暗自祈祷着,心焦如焚。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祈祷声,黑衣人并未停留,径自朝着山上疾奔而去。

  听着黑衣人的脚步声慢慢远离,裴元歌终于放下了心事,纤纤玉手轻拍着急剧起伏的胸口,这才察觉方才那一刻,身上的冷汗几乎将里衣湿透。但无论如何,总算是——这个念头还未转完,背后腰部忽然多了一双手,紧接着一股大力袭来,裴元歌再也站立不稳,一个踉跄,朝着山下的方向跌倒下去。

  异变突生,裴元歌下意识地就想惊呼出声。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这时候绝对不能发出声音,不然被黑衣人察觉,那就死定了!于是咬着唇,死死地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甚至,当衣衫被灌木丛划破,伤到娇嫩的肌肤时,她也忍住没有喊痛;重重地跌倒在粗粝的泥沙上,手掌和膝盖处都似乎磨破了,钻心的疼痛从伤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疼,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似的。

  眼泪无声地从明眸中涌出,裴元歌咬得红唇极疼,有温热的液体从牙齿处涌出,蜿蜒流落下来。

  但自始至终,她没有喊出一点声音。

  然而,衣衫被灌木钩挂撕裂的声音,身体重重跌倒的声音,还是惊动了敏锐的黑衣人,飞速地朝着裴元歌跌倒的地方赶来。

  衣袂拂风的声音传来,裴元歌知道这次恐怕没有幸理,睁着眼睛,努力地看着她之前站着的地方。那人能够推到她,想必离她所在的地方很近,而且从推到她后,就一直没有发出声音,显然还站在原地。会这样的做的人,不是裴元华,就是裴元容,而以裴元华的狠毒阴险,可能性最大。

  既然你要我死,我也要拉你陪葬!

  “你是谁?为什么推我?既然你用意如此狠毒,那大家一起死!”裴元歌大声的喊道,月光透过互相遮蔽的林叶,破碎地投映在她的身上。裴元歌伸出手臂,指着自己原先的所在地,道,“那边还有一个人!”

  话音未落,正前方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啊——”

  众人都被这声音吸引,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连那名赶到半路的黑衣人也不例外。

  只见树影斑驳的林间,一道女子身影匆匆滑过,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暴露了所在的位置,急忙朝着别的方向离开。与众人缁衣佛帽的打扮不同,她穿着的是名贵华丽的丝绸衣裳,金线绣成的牡丹花纹,在经过有月光的地方时,发出熠熠的光辉。赤金嵌玉石的头面折射出万千光华,周身的环佩叮当,随着女子急促的奔跑,发出清脆的响声,不断地提示着众人女子的所在。

  同一时间,三个目标,黑衣人有些犹豫。

  黑暗中的那人还看不清楚,跌倒的女子似乎穿着佛帽缁衣,而前面的女子则衣着华贵……相比较而言,上面的女子衣饰不凡,更加可能是他们此次的目标!只是转念,黑衣人便做粗决断,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山顶女子逃跑的方向追去,放过了下面的裴元歌和推她的那个人。

  裴元歌呆呆愣愣地半爬在地上,连起来都忘了,更别说要去揪出那个害她的人!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声惊呼,但她认出来,上面引开了黑衣人注意力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夫人舒雪玉。可是,早在白衣庵,裴元歌就警告过众人,把簪环首饰全部摘下来,套上缁衣佛帽。而且,她亲眼看到舒雪玉穿戴好缁衣佛帽的模样。可是,刚才,她逃开的时候,却是一身锦绣衣裳,簪环首饰,环佩绶玉一应俱全,所以,才引开了黑衣人的注意力。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故意的。

  脱下缁衣,露出原本的锦绣衣裳,故意戴了满头的首饰,环佩叮当,目的就是为了引开黑衣人的注意力。

  是因为她刚说喊的那句话,让夫人认出了她的声音吗?所以,夫人为了救她,故意发出惊呼声,故意那般的穿戴,引开了黑衣人,好让她能够逃生吗?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她不知道,她这样做,等于把自己完全的暴露在黑衣人的追踪之下,虽然距离不近,但黑衣人追杀她是迟早的事?

  追上之后,可能就是死……。

  为什么?为什么夫人回用她的命,来救自己的命?裴元歌怔怔地望着舒雪玉奔走离开的方向,摔倒的疼痛,伤口的疼痛依然火辣辣的疼,但她如若不觉,脑海中一片空白,反反复复的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不惜代价地救她?

  是,也许她帮过夫人对付章芸,但是,那是因为她们利益相同,所以互助互帮地彼此合作和利用,谁也不欠谁,为什么她这时候要这样救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裴元歌只觉得思绪像是凝滞了一样,傻傻地理不出任何头绪来。她知道,夫人对她很好,但她一直以为,那种好只是她们彼此互相利用,只是在父亲面前做戏,以达到共赢的目的。但现在,舒雪玉舍命来救她,这种好,已经完全超过了利用和合作的限度。

  为什么呀?

  裴元歌猛地站起身来,拼命地朝着舒雪玉逃离的方向追去。

  顾不得隐匿行迹,顾不得追查推她害她的凶手,也顾不得浑身的伤痛,现在的她,只有一个想法,追上夫人,问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原因她似乎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从来都不去相信……。因为前世被章芸骗得太惨,这一世,她不再轻易相信别人的好……。胸腔中突然有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疼得她眼泪不住地流出来,滑过脸颊,随着她的奔跑,串串飘飞,跌落在她的身后。

  “咦,这儿还有个小尼姑!”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紧接着露出一道黑色的身影。

  借着斑驳的月光,眼前的少女清丽脱俗的容貌宛如仙子,露在外面的肌肤,在月色下泛着浅浅的光晕,宛如透明一般,白玉小脸上泪痕犹在,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黑衣人眼眸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淫秽的邪光,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嘿嘿笑道:“没想到我运气这么好,居然逮住了个这么漂亮的小尼姑。哼,反正那些功劳从来落不到老子头上,倒不如跟这尼姑好好地快活快活!”

  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裴元歌恍恍惚惚地,知道这黑衣人拦在身前,才猛地清醒过来,后退两步,惊怒交加地道:“你想做什么?”盈盈水眸中三分愤怒,剩下的则是被人拦阻的烦躁,“让开!”

  “小师傅,你长得这么漂亮,侍奉佛祖不是太可惜了吗?”黑衣人涎着脸调笑道,黑巾遮住了嘴鼻的部分,却依然能看到一道刀疤从左额头起始,划过鼻梁,藏进了黑巾里。被他那恶心的笑容一带,长长的刀疤也跟着晃动就像爬了条毛毛虫一样,恶心又可怖。

  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图,裴元歌惊怒交加,转身想跑,却被他纵身拦住。

  看着这刀疤男子的轻功,裴元歌知道她恐怕很难逃脱,但宁死也不想被这种人碰,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道:“我乃是当朝刑部尚书裴诸城之女,你若敢欺我,我父亲将来必定不会放过你!”

  听到裴诸城的名字,刀疤男子微微一愣,倒真的有些犹豫起来。

  不过很快,他又恍悟过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就算是裴尚书的千金又如何?反正今晚这山乱得很,等我完了事,把你的尸体往山脚下一丢,谁知道是我干的?到时候,你跟阎王爷告状去吧!”说着,搓搓手,表情到更加得意起来,“还以为是个小姑娘,原来是个千金小姐,那就更好啦,细皮嫩肉的……可惜不能留你的性命,不然带回去暖床也不错啊!”

  说着,突然收起大刀,取出一根长鞭子来,朝着裴元歌当头挥来。

  裴元歌下意识想躲,无奈武功差的太远,难以躲开。但那鞭子却并未触碰到她的肌肤,而是卷起她头上的佛帽。原本隐藏在里面的长发顿时如瀑布般散落开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裴元歌后退两步,长发垂散,白玉般的肌肤,夜色般的黑发垂散着,越发显得清灵脱俗,宛如山间的精灵。

  “放心吧,老子的鞭法好得很,不会伤了你娇嫩嫩的肌肤,不然老子也心疼啊!”刀疤男哈哈地笑着,长鞭又是一挥。

  “哗啦”一声,鞭风划破她肩膀处的缁衣,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中衣。

  裴元歌这会儿算是明白了,这人现在是在当猫,把她当做耗子,玩猫捉老鼠那一套,想要把她彻底玩弄够了再加凌辱!该死的混账东西!裴元歌心中涌起滔天的怒气,只恨自己不懂武功,不然就是拼着一死,也要将眼前的人杀死,喝他的血,咬他的肉,啃他的骨头!

  “咻”的一声破空声,长鞭再度挥来。

  然而,长鞭才到半途,忽然间如同被钉了七寸的毒蛇般,萎靡落地。

  刀疤男子大怒,喝道:“谁他妈在坏老子的好事?有本事给老子站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好汉?”

  “比起阁下,我足够光明正大,至少本殿下光明磊落地露着脸,不像有的人,还要把那张脸藏在黑巾后面,到底是谁躲躲藏藏?不过也不奇怪,本殿下如此容貌,若不露出来给人瞧瞧,那岂不是别人的损失?至于阁下,估计应该长得没法见人,如此遮掩起来,也算是阁下的功德了!”伴随着慵懒的声音,宇泓墨不知何时出现在旁边的树上,安然坐在一根枝头粗细的树枝上,双腿悠然地晃动着,然而树枝连动都不动一下。

  山风吹来,灌满了他宽大的袖袍,身后的鹤氅更是随风飘扬,宛如翅翼般。

  这般凌空而立,衣袂纷飞,又是这般妖孽的容颜,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浑似妖魅邪魔,即使被明亮的月光照着,拉着长长的影子,却也不像是人,让人心中带着寒意,却又很难忽略那出色得过分的容貌。

  “你……。九殿下?!”刀疤男子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宇泓墨微微一笑,随手摘了片树叶,美目流转:“哦?你认得我?”将修长的树叶放入嘴中,吹出一个音符,然后才道,“那这就好办了。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我的手段,你是自己乖乖招认呢,还是要我动手?是谁派你来跟颜——”

  忽然间察觉到不对,闪电般地转过头去,顿时觉得心跳猛地一滞。

  站在树后的女子长发散乱,随着山风四下飞舞。月光轻轻地照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如玉刻般的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眸却是说不出的明亮,明亮得如同有火焰在燃烧,死死地盯着刀疤男子,却是森冷得吓人。宽大的缁衣肩膀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丝绸光泽。

  裴元歌?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在这里?

  目光在她散乱的长发声微微顿了顿,再掠过她肩膀处的衣衫破损,想到方才长鞭飞舞的情形,宇泓墨潋滟的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森然的杀机,浓郁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嘴角的笑意已经敛起,绝美的容颜上一片冰冷,没有闲心再去逗弄那个黑衣人,起身从枝头跳落下来,朝着裴元歌所在的方向走去。

  见他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少女身上,看都不看他,刀疤男突然转身,双足一点,纵身跃起,想要逃窜。

  他听说过宇泓墨的厉害,看到那张妖孽似的的容颜,本来就无心再战,只求能够活命。这时候见他被那少女吸引去了心神,浑然没有注意周围的情形,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然而,双脚才刚离地,刀疤男子就感觉到双腿膝盖处一阵剧痛,宛如折翼的麻雀从空中跌落,抱着腿在地上翻来滚去,不住地惨叫。

  宇泓墨置之不理,走近裴元歌,解下身上的鹤氅,伸手想帮她披上,犹豫了下,扔到了她的身上,转身朝刀疤男子走过去,边淡淡道:“披上吧!裴元歌,转过身去,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我要杀人了!”

  “不必!”清冷却坚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宇泓墨有些惊讶地转过身,看到裴元歌仍然那样直直地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笔直,神色冷漠,定定地看着刀疤男子翻来覆去,杀猪似的惨叫声,泛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其他女子见此情形所该有的惊慌,害怕和不忍,有的是出气的冷静,以及仇恨:“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柔弱,如果你肯借我一把利刃,让我亲手杀了她,我会很感激你的!”

  宇泓墨又是一怔,这个女孩,怎么遇事的反应,总是出乎意料呢?

  宽大的缁衣随风飞舞,勾勒出她纤弱的身影,如此柔弱的身形,却偏偏有着这般刚强的倔强,倔强得……让人生怜。宇泓墨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递了过去,道:“如果做不到的话,就不要勉强,不能杀人,也并不意味着懦弱!”

  “不会!”裴元歌接过匕首,走上前去,“我会杀了他!”

  杀了这个意图欺辱她的禽兽!

  刀疤男子抱着腿在地方翻来覆去地嘶嚎,叫得十分惨烈。但实际上,他的伤势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么严重,他之所以叫得那样惨烈,多半的目的是为了迷惑宇泓墨,试图让他放松警惕,好找到机会逃跑。没想到,宇泓墨竟然真的这么大意,让那名手无缚鸡之力的美貌少女前来杀他。哼,他可是精心训练出来的死士,别说现在只是双腿膝盖处疼痛,小腿使不上力,就算是双腿断掉,那少女也远不是他的对手。

  这就叫大意失荆州!

  看宇泓墨的表情,似乎对那位少女十分在意,待会儿只要趁那位少女近前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制住她,再用她来威胁宇泓墨,想必能够安然逃脱,至于以后……。哼哼,这笔账,他一定会讨回来的!

  裴元歌手执匕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来到刀疤男子的身前。

  好机会!刀疤男子觑准时机,正要翻身而起,劫持裴元歌为质,却听得“噗噗噗”连着几声轻响,两粒铁菩提子打在他的双臂关节处,卸下他两条臂膀;两枚则嵌入他的眼中,废掉他一双眼睛;最后一枚则封住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动弹,眼睛和四肢处剧痛彻心,然而他却只是张着嘴,发不出丝毫声音来。

  最后一枚封穴的铁菩提子,顺便封了他的哑穴。

  而此刻的他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即使知道对面只是个柔弱女子,却也只能任她宰割。

  裴元歌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中间的变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混蛋,双手高举起匕首,冲着他的心脏处狠狠地刺了进去。匕首锋锐异常,没有遇到丝毫阻碍,便一刀毙命。鲜红的血顺着匕首刺进去的地方泉水般地涌了出来,裴元歌一时不防,被溅得手上,身上一片血迹斑驳。

  杀人的时候,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想杀之而后快。

  但现在人已经死了,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到那人双眼处嵌着的铁菩提子,裴元歌突然觉得鼻间一片浓郁的血腥味,胃部不住翻腾,忙起身跑开,扶着一棵树猛地呕吐出来。好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稳住,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脱力了般,几乎站立不稳,就想跌下去,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

  “小心点!”看着她这模样,宇泓墨摇摇头,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没事吧?”

  裴元歌无力地挥挥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想冲散鼻间那股浓郁的血腥味。

  宇泓墨正要说话,忽然看到裴元歌纤白如玉的柔荑上,有着大片大片的擦伤,混合着杂草泥土,模样十分凄惨。顿时脸色一变,抓住她的手查看着,再看看,发现她的脸上也有着几道划痕,膝盖处的衣衫似乎也被磨破了,擦伤刮伤无数。看着这些明显的伤口,宇泓墨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怎么回事?”

  “什么?”裴元歌惑然回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受伤的擦伤,才道,“不小心摔——”

  话音未落,突然猛地想起一事,神色大变,猛地转身朝着舒雪玉先前跑走的方向奔去。然而才迈两步,便被宇泓墨反手拉了回来。裴元歌急得直跺脚,想甩开他的手,却无论如何都甩不开,怒斥道:“放开我,我还有急事。我母亲在那边,她被那些黑衣人追赶。我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不能再耽误了!”

  说不定这个时候,她已经……

  裴元歌不敢再想下去。

  那焦躁不安的模样,代表的是关切,在乎已经看重。宇泓墨觉得有些惊讶,他跟裴元歌几次碰面,以九皇子的身份跟她相见时,看到的是她的聪慧、倔强,以及伪装的乖巧;以银面和她的几次相见,看到的是她对付那位姨娘和他时的伪装、狡诈,狠绝以及有仇必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裴元歌为一个人如此的急切焦躁。

  这样一直张牙舞爪的小猫咪,原来也有如此在乎的人?

  宇泓墨突然觉得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却又说不清楚原因,只是原本就阴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冷哼一声道:“就算你还能赶得及,以你的身手,到了那里,除了多搭自己一条命外,还能有什么用?”

  裴元歌一想也是,更加烦躁起来,突然回过头,眼睛发亮地看着宇泓墨。

  这位九殿下虽然有时候喜欢捉弄人,性子难以猜度,但他毕竟是九皇子,夫人是裴府的夫人,而父亲则是刑部尚书。何况,他刚才还救了自己……如果他肯帮忙的话,只要能及时赶到,就一定能救下夫人!“九殿下,请问——”

  “想请我帮忙,救裴夫人?”宇泓墨笑眯眯地问道。

  裴元歌急忙点头。

  “想都别想!”宇泓墨猛地变脸,头一扭,面色不善,“本殿下现在心情不好,没心情救人!”救了她也不知道道谢,也不知道感恩,只记挂着那位裴夫人,等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又开始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当他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不帮,打死都不帮这个忙,急死她!

  “九殿下!”裴元歌早听人说过这位九殿下喜怒无常,但这次才是真正地领教。如果换了别的事情,也许她就不再强求,但现在舒雪玉危在旦夕,方才舍命救她的事情又在心头萦绕出无数疑团,现在,她真的不希望舒雪玉出事。而眼下唯一的救星就是眼前这位难伺候的祖宗,就算他再喜怒无常,也只能忍了。“九殿下,如果您能够救了我母亲,我想,我父亲一定很感激您和柳贵妃的!”

  “怎么,拿裴尚书的名头来诱惑我?”宇泓墨眯起了眼睛,“抱歉,我对裴尚书的感激不感兴趣!”

  这个男人太难搞定了!裴元歌心急如焚,忽然心头一动,这位九殿下天潢贵胄,不可能长夜无眠,散步散到这里来;而这里又只有一座尼姑庵,九殿下就算要烧香,也不可能来白衣庵;而方才,听他对那个刀疤男子说的话,提到了颜字,似乎是把她当成了颜明月……这样说起,九殿下出现在这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得到了什么消息,特意敢来搭救颜明月的。

  裴元歌眼珠一转,忽然柔声问道:“九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

  “裴元歌,不嫌你的态度转得太生硬了吗?”宇泓墨有种磨牙的冲动,很想像上次在温府一样,抓起某人的手咬一口出气!不过……看看她伤口凄惨,鲜血淋漓的手,宇泓墨冷哼一声,饶过她这次,“不错,本殿下的确是得到了些许消息,听说有位颜小姐今晚可能会在这里遇刺,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英雄救美的机会。不过……现在看某人的态度,即使我救了她,她也未必会感恩,我干嘛费事?不如让她死掉算了,如果她死了,说不定会对我更有利些,所以,不要想拿那个姓颜的的消息跟我交换条件,本殿下不吃你这套!”

  哼哼,好,很好,非常好!

  这个丫头又开始跟他耍心眼儿了是不是?上次是为了一个傅君盛,这次又冒出来个裴夫人!就冲她这态度,他要是自己去救那位裴夫人,以后他宇泓墨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遇上这么个心思难测,喜怒无常偏偏又聪明得可怕的男人,裴元歌觉得好无奈。

  最无奈的是,她现在还有求于他,还非他不可!

  “九殿下,如果说,我以前有在哪里得罪过您,我诚心诚意地跟您赔罪,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就不要跟我计较了好不好?”实在没有心眼儿可耍,裴元歌只能试着软语央求,“或者您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我发誓我改,行不行?九殿下,求求你,救救我母亲,好不好?”

  这一招软语央求,在父亲那里是百试百灵,不过眼前这男人……很难说!

  第一次听到裴元歌这样柔柔地跟他说话,而不是像以前,要么恭谨得十分客套,处处透漏着距离的假装乖巧,要么就是伶牙俐齿,心狠手辣动不动就咬他的张牙舞爪,宇泓墨终于觉得满意了些。不过,不能这么轻易地饶她,故作沉思道:“你以前是有得罪过我,不过,我这次不去救人,跟你以前得罪我没关系。我说了,因为我心情很不好,所以没兴趣救人。如果我心情能好点,说不定就想救人了。”

  言下之意是,想让我救人?可以!把我逗开心了,我就去救人!

  裴元歌微蹙着眉头,盯着宇泓墨那妖孽般的容貌,心中越发烦躁。她现在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连她自己都开心不起来,哪里还有心情逗他开心?何况,这人性子古怪,喜怒无常,想揣摩他的心思难比登天,更别提逗他开心了!再说了,哪有因为这个不救人的?根本就是借口!

  她隐隐觉得,这个男人似乎又在逗弄她,以为取乐。

  “九殿下,如果您想捉弄我,等救了我母亲后,我随便您捉弄,我都不生气,好不好?”裴元歌压抑着烦躁的心情,努力缓和语气,尽量平静地道,“但是现在,我母亲危在旦夕,我——我——”一时间又气又急,终于按捺不住,怒吼道,“开玩笑也要分场合,现在是我母亲的性命!宇泓墨,你觉得我这时候会有心情来开玩笑逗你开心吗?”

  刚刚好转的心情顿时又晴转阴,宇泓墨冷哼一声:“那我就不管了,反正我不开心,就没心情救人,你自己看着办!”

  裴元歌恨得牙痒痒,一时间没按捺住,抓起宇泓墨的手,张口就咬了下去。

  不提防之下,宇泓墨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想甩开她,又忍住了,瞪了她一眼道:“告诉你,你咬我绝对不会让我开心,只会让我更生气!”正好裴元歌咬够了,松了口,轻轻地摸着被她咬的地方,有些不满地道,“你属兔子的吗?怎么一急就咬人?”

  咬完了,裴元歌觉得自己冷静了点,深吸一口气,终于认识到,形势比人强。

  如果能说动这位祖宗,夫人得救的机会还比较大,不然,就算她赶过去,就像宇泓墨说的,也就只是多搭上一条性命而已。好吧,逗这位祖宗开心……裴元歌心中愤愤,努力地调整情绪,缓和面部表情,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柔声道:“九殿下,不如我给您讲个笑话?”

  看着某人明明急得要死,却还得笑着讨好她的模样,宇泓墨觉得心情大好:“讲吧!”

  哼,这个丫头最没良心,翻脸就不认人!在温府的寿宴上,他明明帮她毁了那幅画,结果最后连声谢谢都落着,还弄出个傅君盛气得他堵得慌;这会儿也是,救了她的命,连句谢谢都没有,只记挂着裴夫人……所以,他绝对绝对不要告诉她,其实他是带暗卫一起来的,而且他亲眼看到一名暗卫朝着之前她指的的方向追过去,换而言之,根本不用等到他自己去救,暗卫就会直接救下裴夫人的!

  就让她继续着急好了!

  071章 二位殿下争献殷勤,华嫉妒【文字版VIP】

  元歌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按捺下来,想办法逗宇泓墨开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宇泓墨始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慵懒模样,丝毫也瞧不出情绪。裴元歌隐约觉得,这位九殿下恐怕根本就没心去救夫人,只是在这里不紧不慢地逗她玩,但一时间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因此越来越焦躁不安。

  看着裴元歌这幅模样,宇泓墨眼眸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九殿下,”裴元歌忽然顿住,咬着唇,好一会儿才道,“请您给我一句准话,您到底是否有心去救我母亲?再拖延下去,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如果您无心救她,就直说好了。”

  宇泓墨望着她,笑意宛然:“你猜?”

  “……”这人绝对是在逗她玩,根本没心思去救人!裴元歌霍然起立,“既然九殿下无心救人,那还是我自己去想办法把!”这个宇泓墨越来越混蛋,以前不过恶作剧地找她麻烦,这次却——他不肯救人也就算了,还是拖着她在这里耗费时间,一耽误二耽误的,不知道现在夫人怎么样了?

  裴元歌转身想要追过去,忽然听到踏着灌木丛的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心中微微一顿。

  没一会儿,舒雪玉那身锦绣衣裳便映入眼帘,面色有些苍白,但气色还好,步履也还轻盈,看起来似无大碍。裴元歌忽然觉得,提在嗓子眼儿半天的心一时间都落了下来,转头看着慵懒闲适的宇泓墨,却又气不打一处来,半带恼怒半带讥讽地道:“九殿下,现在不劳您老人家动手了!”提裙奔上前去。

  宇泓墨笑容微僵,撇撇嘴,这丫头,果然翻脸不认人!

  越奔越近,舒雪玉温细柔润的脸渐渐清晰,望着这副往日十分熟悉的容颜,想到方才她舍命相救的恩德,裴元歌心中的思绪如浪潮般翻涌不息,百感交集,脚步顿时慢了下来。伶俐如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对舒雪玉说些什么,只是扶住了她的手,好一会儿才问道:“……母亲,您还好吗?”

  舒雪玉也上下打量着裴元歌,欣慰地摇摇头:“我没事,多亏这位公子及时救了我。”

  裴元歌这才看到舒雪玉身后有位穿黑衣上绣云松暗纹的青年男子,身姿矫健,眉目端正,只是有些冷漠,看不出表情来。忙福身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我母亲,小女感激不尽,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虽然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但若有机会,小女必定重谢公子。”

  寒麟身为习武之人,眼力甚好,早远远地瞧见宇泓墨看着裴元歌笑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主子对一位女子如此神态柔和,猜度这位女子在九殿下心中分量必定不轻。不敢怠慢,忙恭声道:“小人只是奉我家主人命令行事,不敢当裴小姐此言。裴小姐如果要谢,就谢我家主人好了。”

  “应该的。”裴元歌急忙问道,“不知道尊主是——”

  “我家主人就是九殿下!”寒麟点头致意,越过二人,来到宇泓墨跟前,单膝跪下,禀奏道,“殿下,小人救出裴夫人后,曾经留意四周,但并没有听到其他声音,因为怕裴夫人心忧裴小姐,所以先护送夫人至此,小人这就再去四周搜索?”最后一句却是请示的语气。

  宇泓墨点点头,淡淡道:“去吧!”

  寒麟领命后,几个起跃,便消失在幽暗的林间。

  裴元歌愕然望着宇泓墨,心头百般滋味,好一会儿才道:“九殿下,你……”

  “我什么?我可从来没说,我是孤身一人前来的。”宇泓墨似笑非笑地乜着她,“我只说我自己没心思救人,没说我的手下不会去救人。唉,其实我这个人不喜欢说假话,如果你问我裴夫人会不会有事,也许我会告诉你没事。可你偏偏不问,只想求我去救人,我很不喜欢多费事的……。”

  看着裴元歌眼眸中渐渐有怒火涌出,似乎还听到了磨牙的声音,他又觉得心情好了起来。

  “你——”按理说,宇泓墨的属下奉命救了夫人,裴元歌知道自己应该感谢他。但是,看着他此刻的模样,她却实在说不出感谢的话,反而越发觉得恼怒。宇泓墨明明早就知道有人去救夫人,却偏偏不说,还故意拉着她在那里东拉西扯地拖延时间,说什么心情不好不想救人,让她逗他开心,无非是想看她急怒交加,气得直跳脚的模样,以为取乐。

  这个男人,实在太恶劣了!

  裴元歌一跺脚,不想再理会他,转头去察看舒雪玉的模样,忽然看到她肩膀处血痕斑然,心中一沉,焦急地问道:“母亲,您受伤了吗?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舒雪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微笑道:“只是一点轻伤,不要紧,元歌你不用担心。”忽然察觉到异样,拉着她的手到月光明亮的地方,看到上面纵横交错的擦伤,心中一痛,“你手怎么了?还有脖子上也是,脸上也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常常称元歌为孩子,平时裴元歌还不觉得什么,但这会儿却莫名觉得心中有暖流经过,摇摇头,道:“我没事,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倒是母亲你,肩膀上的伤口是被长剑割伤的吧?好像还在流血!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是为了我,母亲您也不会……”声音渐渐有些哽咽。

  经过前世的事情,裴元歌对人有着强烈的戒备心。

  如果说这次救她们的是别人,或者她还会疑心,这件事是不是舒雪玉安排的苦肉计,目的是为了拉拢她。但是,救人的是宇泓墨,那就是说,在当时,夫人真的是冒着性命危险救她的,这份心是真的。因为,以夫人的能力,根本不可能让宇泓墨配合她演戏。

  这时候再想起夫人往日对她的好,一切就都有了种别样的滋味……

  “傻孩子说什么呢?”舒雪玉从袖中取出绢帕,动作温柔地替她擦拭眼泪,“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母亲,看到女儿遇险,身为母亲怎么能袖手旁观?好了,元歌别哭了,你伤口还没清洗,眼泪流进去会疼的。”

  宇泓墨当然知道舒雪玉和裴元歌并非亲生母女,看着她们这幅模样,眼眸忽然晦暗起来。

  转过头,仰望着月朗星稀的夜空,沉默不语。

  渐渐地,宇泓墨带来的暗卫陆陆续续地护送着裴府的人回来,还有三三两两的白衣庵的尼姑,居然没有多少人受伤出事,只有裴元容的大丫鬟绣玉掉队,被黑衣人所杀。紫苑和木樨看到安然无恙的裴元歌,拉着她的手,又是哭又是笑。这次骤然遇袭,黑衣人武功有那么高强,她们原本以为死定了,没想到大家都还好。

  那边,暗卫正在禀告:“九殿下,属下已经四处查探过,却并没有发现其他人。”

  这么说,那个颜姑娘是遇难了呢?还是藏在了别处?宇泓墨沉思着,忍不住又瞧了那边的裴元歌一眼,就是为了救这丫头,他连正事都耽误了,结果到最后还是连声谢都没落下,没良心!想了会儿,长身而起,来到舒雪玉面前,问道:“裴夫人,你们今晚想必是宿在白衣庵,请问知不知道一位姓颜的姑娘怎么样了?”

  颜明月?裴元歌暗自思索,难道说,这次刺杀是冲颜明月来的吗?

  “对了,颜姑娘还在白衣庵内,我也不太放心她的情形,正巧,一道回去看看吧?”舒雪玉这才想起颜明月,之前颜明月受惊,被护送到她的门前,虽然惊吓得有些失常,但仍然能看得出是位天真温婉的女子,心性纯善,她倒是很乐意歌儿跟这样的姑娘相交。

  听说颜明月还在白衣庵,宇泓墨一怔。

  他们可是派人搜索过白衣庵的,并没有发现颜明月的踪迹,难道说白衣庵还有密道地窖不成?

  等回到白衣庵,看到裴元歌等人来到大殿,从高大的观音像后背,将精神萎靡的颜明月接了下来,宇泓墨很无语。他以为颜明月如果要藏身,一定会藏在晦暗隐蔽的角落,而整个白衣庵灯火通明,大殿更是目标明显,所以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算完事,怎么也没想到颜明月居然和婢女藏在大殿的观音像后面。

  忍不住看了眼裴元歌,不用问,这么刁钻的主意,肯定是她出的!

  就在这时,一声声急促的呼喊从外面传来:“明月——明月——”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庵外急速地奔了进来,一袭青衫,清秀的脸上满是焦虑和担忧,看到站在裴元歌身边安然无恙的颜明月,这才常常地松了口气,冲过来,上下打量着颜明月,连声道:“明月,你没事吧?看到你的护卫满身是血地回来报讯,说你在白衣庵遇袭,情形危急,我快要吓死了!”一向镇静平稳的他,只有遇到颜明月的事情,才会如此焦虑时常。

  看到来人,颜明月脸上也浮起了由衷的微笑,过去握住他的手,摇摇头道:“我还好,这次多亏了元歌她们在,是她们的护卫及时赶来,才救下了我。而且,元歌她很聪明,听说我身体不好,没办法逃生,就把我藏在了大殿的观音像后面,还精心布置。我和小寿在后面,听到两拨人来来去去的声音,却都没发现我。”

  元歌?难道是裴府的小姐裴元歌?

  青衫男子心中猜度着,目光一扫,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张有过一面之缘的容颜,握着颜明月的手,拉着她走向前去,拱手行礼道:“在下颜昭白,明月她……是我这世上唯一的家人,四小姐救了她,就等于救了我的命。这块玉佩是我颜府的信物,请四小姐手下,以后若有差遣,只需让人带此玉佩前来,颜昭白万死不辞。”他的声音很清淡,并不慷慨激烈,但是却给人一种很可信的感觉。

  似乎他说万死不辞,就是万死不辞!

  听着他的话语,颜明月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神色,却又带着微微的凄然。

  “颜公子不必多礼,我和颜姐姐一见如故,彼此扶助是应该的。”裴元歌连忙回礼,隐约觉得颜昭白这种冷冷清清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有些耳熟,却又一时记不起来。

  就在这时,后面又有一人快步进来,紫衣华袍,神态文雅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傲慢,正是宇泓哲。他边走边朗声道:“昭白,你不要急,我想颜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忽然看到裴府众人以及安然无恙的颜明月,目光一凝,落在了裴元歌身上,稍微顿了顿,随即又看到了不远处含笑凝睇的宇泓墨,浓黑的眉紧紧皱了起来:裴四小姐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宇泓墨这家伙怎么也在这里?!

  现在的情形,是裴府的人被追杀,宇泓墨救了她们吗?

  这么说,颜明月是也被宇泓墨救了?!

  可恶!

  看到来人竟是宇泓哲,裴元歌忍不住秀眉微蹙,心头暗自思索,看起来,这三个人都是为颜明月而来,这样说的话,这次黑衣人的追杀,是冲颜明月来的?还有,那个青衫男子刚才说到颜明月的护卫满身是血的回来报讯……。这件事,真是处处都透着古怪!

  “五殿下,九殿下,妾身为了逃难,如今仪容凌乱,想先告退整理,以免有失礼仪。”舒雪玉道。

  裴元华和裴元容都是极爱美又重外表的,之前为了逃难迫不得已,这会儿已经平安无事,眼前又有贵人在此,早就想换掉这一身难看的装束,只是怕一说话,把众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自己身上,让两位殿下都看到她们这灰扑扑的模样,这才一直隐忍,这会儿听到舒雪玉说话,顿时松了口气。

  看到众人身着缁衣佛帽的模样,宇泓哲也猜得出根由,点点头。

  至于宇泓墨,早就想让裴元歌换掉这身碍眼的装束,只是找不到由头说话,这时候自然同意。

  于是裴府众人带着颜明月一道回了后院厢房。好在众人知道要外宿,都带的有替换的衣裳首饰,只是颜明月的厢房被黑衣人弄得凌乱不堪,到处都是血迹,带来的衣裳都会玷污了。而她又比裴元歌身材略高,穿不了她的衣衫,后来还是裴元巧拿了自己的衣裳,帮忙给颜明月换上。

  换完衣裳,裴元歌来到舒雪玉的厢房,问道:“母亲手臂上的伤怎么样了?”

  平时,她只有在人前才叫舒雪玉母亲,私底下都称之为夫人。但这次,厢房内只有二人,她却依然称她为母亲。而这一声,也与平日里的语调有所不同,因为就从舒雪玉舍身救她那一刻起,她真的觉得,也许舒雪玉真的把她当做女儿了……

  舒雪玉倒没发现她称呼的变化,微笑道:“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伤口上药了吗?”裴元歌坐了下来,见舒雪玉只着中衣,想必是在查看伤口,正巧她进来了,便慌忙遮住。看到白色的中衣上慢慢渗出血迹,裴元歌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母亲,怎么伤口还在流血?我看这伤不轻,不如我们尽快下山,找好的大夫好好瞧瞧?”

  “不是,是庵内没有伤药,没法处理。”舒雪玉宽慰她道,“别说傻话,现在天这么黑,乘马车下山太危险。若是步行下去,大家都累了一晚上了,哪里还有精力跋山涉水地回府?你放心,伤口在我身上,我自己有数,等明儿清早再下山,不会有影响的。”

  裴元歌却放心不下,正要在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

  因为舒雪玉只着中衣,不便见人,裴元歌拉起棉被,细心地帮她盖上,起身去开门。质朴的木扇门一打开,便露出宇泓墨那妖孽的容颜。一见是他,裴元歌顿时便没好脸色,微微别过脸,不去正眼看他,疏冷地问道:“九殿下有何贵干?”

  见她这幅模样,宇泓墨就觉得心头有气,冷哼一声,也不说话,转身就走。

  来敲门,却又不说话就走人?这人果然莫名其妙!反正他性子就这么阴晴不定,难以猜度,裴元歌也不再费心神去猜,正要关门,却听得“噗噗”两声风响,一青一白两个瓷瓶先后落入她的手中。正怔楞时,宇泓墨不爽的声音远远传来:“伤药,青瓶外敷,白瓶内服,爱用不用,不用就扔掉!”

  伴随最后一个话音的,还有一声沉闷的踢门声。

  裴元歌一怔,难道他特意来,就是为了送这两瓶伤药?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她刚才是不是有些太冷淡了?不过……这家伙脾气那么坏,又那么古怪,谁知道他是找麻烦还是来送伤药?这也不能怪她!至于后面那声踢门声,哼,最好踢断他的脚趾头,谁叫他那么恶劣,明知道她担心夫人,却偏偏不说,故意害她心急?

  想到这里,裴元歌觉得心里舒坦了些,冲着宇泓墨离开的方向皱皱鼻子,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裴元歌!”

  低沉压抑的声音在眼前响起,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气,不是宇泓墨又是谁?

  “……”裴元歌神情一僵,一滴冷汗悄悄地滑落下来,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小声道,“九殿下,您不是走了吗?”都不用抬头,只听那声音就知道,某个小气吧啦的男人现在有多气。

  “本殿下会轻功!”宇泓墨磨牙道,露出白森森的牙,恨不得再咬某人一口。

  “呃,母亲伤势比较严重,小女先回去给她敷药了,多谢九殿下的伤药,九殿下慢走不送!”三十六计,走为上,裴元歌迅速地说完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意,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轻拍着胸口,吐了一口气。想当然尔,那个鬼脸看在天潢贵胄的九殿下眼里,绝对是大不敬,他又那么小气,睚眦必报……

  不过,反正已经莫名其妙地得罪他了,也不在乎再多这一次!

  裴元歌吐吐舌头,拿着伤药到内室为舒雪玉敷药去了。

  门外,险些被门扇夹到鼻子的宇泓墨一脸铁青,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木扇门,眼眸中的怒火几乎想要把门扇烧掉,顺便再把某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一起烧死!他真是有病,明明知道某人狡猾奸诈,又忘恩负义,却还惦记着她手上脸上的伤来送药,结果……。果然又被她气个仰倒!

  回去后,他要点上十盘水晶蹄膀,一盘煎,一盘炸,一盘刀削,一盘剑砍……。

  在心中用所有知道的酷刑把水晶蹄膀凌虐过一遍后,宇泓墨才稍稍出气,目光不善地又瞧了眼木扇门,磨着牙愤愤然离去。

  舒雪玉肩膀上的伤势其实不算轻,她也是柔弱女子,那钻心的疼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不过害怕裴元歌担心,她一直勉强微笑,没有露出丝毫痕迹。当青瓶中的药粉撒上伤口后,一股清凉的气息袭来,那股疼痛顿时消散了许多,再服下白瓶中的药粉,更觉得心神舒爽,顿时不再那么难受。

  “这药粉果然很好,我得向这位九殿下道歉才是。”舒雪玉吁了口气,笑道。

  这次的笑容却是真的,没有半分勉强。

  裴元歌有些心虚地道:“母亲不用忧心,我已经向九殿下道过谢了。”只是不怎么诚心就是了。不过,以宇泓墨那种古怪性子,就算诚心道谢,他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那就好。”舒雪玉微微一笑,觉得一股困意涌了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裴元歌见状,忙道:“折腾了这半夜,又受了伤,母亲一定累了,不如好好歇息歇息吧!”说着,扶着她躺下,小心地注意着不压到她的伤口,又为她掖好被角,调整了下枕头的角度,让她能够躺得舒适。前世她服侍章芸和婆婆,这些事情早做惯了,现在用来伺候舒雪玉,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舒雪玉没有推辞,看着她殷勤照顾她的模样,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元歌,我突然觉得,你这会儿就像是我的女儿一样。”舒雪玉躺着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元歌,我知道有些话,无论怎么说,都很难让人相信。我跟明锦的确有过冲突,我曾经很针对她,害得她很惨,这些我都承认。可是,到后来我能感觉到她的心,她怀你的时候,跟我说,她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元歌,我以前疏忽你,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明锦,可是现在,我真的把你当做是我的亲生女儿!”

  没想到舒雪玉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裴元歌一怔,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就算你现在无法相信也没关系,我知道这样说很突兀,不过没关系,时间还很长,我想总有一天你能明白我的心思的。”舒雪玉柔和地笑着,这一刻温柔如水的模样,倒是跟她细眉细眼的温润容颜很相配,“好了,你别多想,如果觉得别扭,就跟从前一样待我,没关系的。我有些累了,不过五殿下和九殿下都在,只怕还有些事情要交代,就麻烦你了!”

  她没有客套,也没有强撑着要为裴元歌代劳,然而,这份不外道的吩咐,却更让人觉得,她真的没把裴元歌当做外人,是当做自己女儿一样待的。

  裴元歌咬着唇,心头有些混乱,点点头道:“母亲放心,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等到裴元歌离去,舒雪玉忽然又慢慢睁开眼睛,望着朴素简单的青幔帐顶,眼中慢慢涌出了泪光,朦胧中,似乎看到了那张她从来不愿意想起的容颜,她曾经那么恨她,恨她抢走了她的丈夫。可是这一刻……明锦,谢谢你,谢谢你留给我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儿!

  这一辈子,你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可是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共同的女儿,元歌。你放心,这次我不会再食言,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元歌,让她这一生能够幸福安康!

  ※※※

  出了厢房,慢慢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想着舒雪玉方才的话,裴元歌心头百感交集。

  “裴四小姐!”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裴元歌猛地清新过来,转过身去,只见宇泓哲傲然而立,面带笑容,貌似温和,但却始终无法掩饰他骨子里那种身为皇室中人,尤其是皇后之子的倨傲和自得。紫衣上金线绣出的连云纹,在灯笼的烛火照耀下,熠熠生辉。裴元歌福身行礼道:“五殿下。”

  “裴四小姐不必如此多礼。”宇泓哲虚扶了下,笑容变得更加柔和。

  裴元歌淡淡地笑了笑,如果说她很气恼宇泓墨喜怒无常又喜欢捉弄她的性子的话,那么对于宇泓哲那种颐指气使,却又偏偏喜欢故作温雅的姿态就是厌恶了,尤其不喜欢他看她那种眼神。但他毕竟是五殿下,就算她厌恶不喜,也不能流露,只好维持着疏离的客套。

  宇泓哲却并未察觉,有些担忧地道:“刚才,我看到九皇弟怒气冲冲地从你们住的院子里离开,他不会是来找你的麻烦的吧?”

  裴元歌一怔,随即摇摇头,道:“没有。”

  的确没有,相反好像……被她气得不轻。

  宇泓哲却以为她是在为宇泓墨遮掩,摇摇头,很有些无奈地叹息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九皇弟那样乖张的性子,无事也要生三分事。你一定又受委屈了。其实你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什么,我虽然和他是亲兄弟,但为人并不相同,他若难为你,我虽是他皇兄,却也不会一味地维护他。只是,他是柳贵妃养大的,又有军功,即使是父皇,打过也罚过,可他屡教不改,也拿他没办法。”

  裴元歌只是淡淡笑着,并不接话。

  这是他们兄弟间的矛盾,他说可以,但她若赞同,那就是大不敬了。何况,她一点也不想搅进皇子们的争斗中。

  “对了,之前我托裴四小姐绣的雪猎图,不知道进度如何?”宇泓哲忽然转了话题,现在他有些改变主意了,如果裴元歌绣好了那副雪猎图,他不打算转送给叶问卿,让她拿去讨好宇泓墨,想自己留下了。听说裴元歌绣技十分高超,她所绣的梅寿图深得裴诸城欢心,甚至让裴诸城替换下了大厅内父亲的春梅图。

  裴元歌正在发愁,要怎么让宇泓哲明白,她对他无意,但又不能说的太明显,正巧他转了话题,倒是个机会,忙道:“那副绣图,是五殿下委托三姐姐绣的,小女技艺拙劣,不堪匹配五殿下的厚爱。因此,五殿下如果要问进度,应该去问三姐姐才对。她就在那间厢房,小女想,她应该很乐意为五殿下禀告进度。”

  宇泓哲神色微变,目光陡转阴沉,沉沉地瞧着裴元歌。

  那幅绣图,他虽然委托的是裴元容,但心里却是想要裴元歌为之代绣的,以裴元歌的聪慧,不会看不出来这层意思,她这样说,分明是在推脱。尤其那句“不堪匹配五殿下的厚爱”,更是饱含深意,隐约带着拒绝他的意思,这令骄傲惯了的宇泓哲非常不悦。

  他向来是女子爱慕的对象,没想到自己第一次看中一个女子,居然被拒绝?

  想到方才他提起宇泓墨时,裴元歌不以为然的神色,宇泓哲心中一动,难道说裴元歌喜欢宇泓墨?越想越觉得可能,宇泓墨虽然身份比他差了点,但也是皇子,容貌又十分妖美,本就容易迷惑女子。何况,这次他还英雄救美,救了被追杀,饱受惊吓的裴元歌。裴元歌若因此对他倾心,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心头顿时一阵恼意,不止针对裴元歌,更针对宇泓墨。

  想了想,宇泓哲却没有发作,反而微微笑了笑,缓和了神色,道:“裴四小姐,有些话,按理说我是不该讲的,毕竟九皇弟是你的救命恩人。不过,我实在担心裴四小姐不了解我这位九皇弟的为人,被他所骗,所以不得不说了。我这位九皇弟为人十分乖张,行为轻浮,众所周知,不过,除此之外,他也是个十分冷清绝情之人,视人命如草芥。裴四小姐可知道,他曾经与我母后身边的一位宫女有私?”

  裴元歌脚步一顿,虽然说这种皇室密事,不是她该打听的,但能被这位九殿下看上的宫女……真的很好奇啊!

  见她目带询问,宇泓哲更觉得自己猜对了,心中难免有些恼怒,脸上依然带笑道:“其实这也没什么,皇子与宫女有私也是常事,如果九皇弟肯求母后,母后为人和善,最多呵斥两句,也就给了他的。然而,他却迟迟不肯言明,直到那宫女有了身孕,再也无法遮掩,这才哭诉到母后跟前。母后召九皇弟前来,九皇弟为了颜面,居然不肯承认。不过,母后成人之美,又怜惜那宫女伺候她极为尽心,将那宫女赐给九皇弟作侍妾,算是过了明路。裴四小姐可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裴元歌摇摇头。

  “结果,母后将这宫女赐给九皇弟为侍妾,送入他的殿阁,结果当天,宫女的尸体就从他的殿阁抬出,一尸两命。”宇泓哲摇摇头,面色不忿,以及怜惜,“虽然说,我也知道,九皇弟亲近那名宫女,多半是看中了她是母后的贴身宫女,想要她做眼线。但再怎么说,那宫女也与他有一段情,还怀有身孕,他迟迟不给她名分也就罢了,居然在母后替他过了明路后,将这位宫女杀害,连她肚子里的孩儿也不怜惜,只因为这宫女伤了他的颜面。如此始乱终弃,薄情负心,却又残忍绝情的人,就算他是我的九皇弟,我也十分齿冷。”

  皇室秘闻虽然听着很有意思,不过……裴元歌暗自思索,真实性有待怀疑。

  不说别的,宇泓墨是柳贵妃的儿子,皇后又有五殿下,九殿下和五殿下斗得死去活来,皇后和柳贵妃也有芥蒂,如果皇后察觉到宇泓墨与宫女有私,皇后怎么可能不借机整治宇泓墨?居然还好心地把人赏赐给他!天知道这中间有什么弯弯道道。不过,五殿下敢这样说,看来一定有这么一起事端……

  裴元歌突然觉得,以后看见这位九殿下,她还是绕道走比较好。

  不过,五殿下为什么会跟她说这些?就只是为了毁坏宇泓墨的名声?还是另有深意。

  见她凝眸不语,宇泓哲以为自己的话有了作用,继续道:“还有一件事,裴四小姐应该知道,我是母后所生的嫡子,上面几位皇兄又相继夭折,如今皇室子弟中,以我为长。而柳贵妃也一直嫉妒母后身为皇后,所以,从小到大,九皇弟无论什么,都喜欢跟我争抢针对,凡是我喜欢的,他都一定要挣到手才算完。我真的很担心,九皇弟会因为我,注意到裴四小姐,进而生事。尤其今晚的事情,我是正在颜公子府上,听说颜小姐遇袭,这才赶来。但不知为何,九皇弟与颜公子毫无关系,却恰恰好赶到如此偏僻的地方,又恰恰好救下了裴四小姐,这实在太过巧合,让我不能不担忧。裴四小姐,我这位九皇弟惯会玩弄手段,你要警惕才好。”

  言下之意,是说宇泓墨是因为他看中了裴元歌,才会对裴元歌有兴趣。而今晚这出黑衣人遇袭事件,可能是宇泓墨自编自演,目的是为制造英雄救美的巧合,令裴元歌倾心,是不怀好意的。

  话音还未落,屋顶上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五皇兄,背后说人闲话,不是君子所为吧?”宇泓墨一身大红衣衫,慵懒地坐在屋顶上,月色下衣袖翻飞,容貌绝美,看起来充满了一种邪魅的妖异感,“颜公子和颜小姐已经收拾稳当,在正殿坐着讨论今晚遇袭的事件,似乎商量出了些苗头,五皇兄不赶紧过去听听吗?”

  宇泓哲一怔,随即对裴元歌一拱手道:“既然如此,那待会儿大殿见了!”

  言毕匆匆离开。

  “裴元歌,我不知道,你对我的私事原来这么感兴趣?居然好奇,不如来问我这个当事人的好,要不要我详详细细地告诉你我跟那位宫女的私情,嗯?”宇泓哲一走,宇泓墨的脸上立刻就沉了下来,不过,他背对着月亮,神情隐藏在阴暗处,离得稍远,便看不清楚。

  不过,哪里还用看?光用听的,裴元歌就听出来某人语气不善,连忙乖巧地摇摇头。

  “真的不用?”宇泓墨挑眉,心情非但没好转,反而觉得更加压抑,“真的不要听?很香艳很刺激很私密的哦?这辈子我还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你确定你不要听?”想咬人,很想咬人!这件事所有人都误解他,他也不在乎,但是,看到现在裴元歌的模样,就是很不爽,尤其看她摇头,丝毫也没打算穷根究底的时候,更加不爽。决定了,回去要凌虐二十盘水晶蹄膀!

  裴元歌摇头摇得更加坚决,心中暗暗叫苦。

  这其实不是她的错,是五殿下非要说的,她不过是好奇了一点点而已,结果又被逮到了……

  “不听就算了,记得到大殿来,要查问你们今晚遇袭的事情!”宇泓墨沉沉地敛起神情,冷哼一声,双足一点,如大鸟般翱翔离去。只是,谁都没发现,他双脚周围的**块青砖,已经化为齑粉,风一吹,便悠悠扬扬地飘飞起来。

  今晚的事情……。裴元歌微微皱了皱眉头,今晚的事情,的确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呢!

  等到两人都离去后,有间厢房的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露出了一双嫉恨的美丽眼眸。裴元华凝视着裴元歌离去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甘。裴元歌哪里比她强了?没有她美貌,没有她有才华,也没有她端庄宽厚的大家风范,不过就是因为有个嫡女的身份,就引得众人趋之若鹜,连两位殿下都纷纷朝她献殷勤。

  她不过就是输在庶女的身份,她不服气,绝对不服气!

  不过……裴元华忽然眼眸一转,想起方才听到的话语,心中不禁沉思,五殿下所说的绣图,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他指的是裴元容这些天一直在忙活的那幅绣图吗?怪不得裴元容最近安静得过分,即使被禁足也不闹腾,只专心地绣那副绣图,原来那是五殿下托付的!

  绣图……裴元华眸中精光一闪,隐约察觉到,这是她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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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2章 九殿下吃醋,后果很严重【手打文字版VIP】

  恢弘宽敞的大殿内,白衣观音一手托着净瓶,一手捏着法诀,慈眉善目地望着殿内众人。小二手臂粗细的蜡烛点燃着,将大殿照得灯火通明,偶尔有人进来,带进来外面的夜风,引起烛火一阵跳跃摇曳,映得大殿忽明忽暗,也映得殿内的人面色晦暗难明。

  等到宇泓墨的大红衣衫进来时,烛火顿时跳动得更加剧烈。

  宇泓墨脸上带着绝美的一抹笑意,环视众人,美眸潋滟生辉。然而看到他这副笑得很美很邪气的模样,暗卫寒麟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把自己藏了起来。熟悉九殿下的人都知道,他笑得越美越邪气,眼眸越潋滟,就意味着他此刻的怒气越重,更意味着他要找人开刀,发泄怒气。

  他不想成为那只出头鸟。

  只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惹了九殿下,居然能够把他惹到这种地步?

  正想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裴元歌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她穿着藕荷色的对襟短半臂,系着浅绿色撒白鸢尾花的齐胸襦裙,天蓝色的腰带从胸前一直飘到膝盖,随着她的步履飘动,显得格外轻盈飘逸。因为时间急促,墨玉般的黑丝松松地挽成慵妆髻,偶尔有几缕发丝淘气地垂坠下来,光泽黑亮,越发衬得莲瓣般的小脸白皙娇嫩,如凝脂欲滴,黑白分明的眸子清若泓泉,看了眼众人,歉意地道:“抱歉,我来迟了。”

  未施脂粉,素面朝天,又是一幅寻常的家居打扮,但就是格外的清淡素雅,风姿楚楚。

  宇泓哲哪里会怪罪,忙笑着道:“裴四小姐夜间受惊,按理说应该多多休息,只是因为此时事关昭白和他妹妹,所以我不得不紧张了些,想早些弄清楚原委,好加以应对。说起来,到时我叨扰了裴四小姐,还请裴四小姐不要见怪才好,日后我必定登门致歉!”

  这番话说给裴元歌,却是让颜昭白听的,好让他知道,宇泓哲对他是多么的重视和紧张。

  颜昭白坐在他的下手,清秀的掩上全是淡漠,眼眸如水静止,不起丝毫波澜,让人无法猜度他的心思,也无法猜度,他是否听出了这份言外之意,而又是否在心中有所触动。

  不过,宇泓哲知道他性子冷清,也不在意,反而看了看殿中的情形,有些紧张地望着裴元歌。

  不知道裴四小姐会坐在哪边?

  现在殿内他和宇泓墨相对而坐,他的下手是颜昭白,颜昭白下手是颜明月,宇泓墨那边却是空无一人,按理说,宇泓墨好歹是九皇子,这样未免有些冷落他。裴四小姐这般知礼的人,说不定会去坐到宇泓墨那边。虽然说一个座位不代表着什么,但仍然会让他很不舒服。

  宇泓墨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看着目光不住巡梭两边的裴元歌,笑意宛然。

  如果她坐过来……

  结果这时候,颜明月却突然起身,来到裴元歌身旁,拉住她的手,笑盈盈地道:“元歌妹妹,过来跟我坐吧!”这会儿工夫,不知道是不是颜昭白带来什么药物,她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面颊上也有了淡淡血色,又这般笑意盈盈,看起来是在让人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既然她已经邀请,裴元歌不好推拒,歉意地向宇泓墨笑了笑,随着颜明月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人都是女子,同坐一起也是常理,不过,在这样两边人数失衡的情况下,裴元歌还是坐在了他这边,这让宇泓哲有种打败了宇泓墨的快感,微笑着朝他看去,正好迎上宇泓墨黑亮得近乎妖异的眼眸,笑意非但不减,反而更加浓郁,浅色的唇弯成一抹美好的弧度,在烛火照耀下,有着格外耀眼的美,诡谲如妖。

  寒麟早就知机地又退后一步,努力地把自己隐藏起来。

  现在,他好像知道是谁惹到九殿下了……

  颜明月心思单纯,不喜欢这种凝重的气氛,也不擅长分析什么,之所以来,只是想要跟颜昭白在一起。但她又实在无聊,这时候看到她喜欢的裴元歌,自然而然地就想拉她过来陪她说话,丝毫也没注意到殿内波澜暗升的较量和争斗,自顾和裴元歌言笑晏晏。

  她没注意,但颜昭白却看得很清楚,知道颜明月此举,似乎有些惹怒了九殿下。

  不过,他也不在乎,倒是看着颜明月跟裴元歌亲热的模样,有些奇怪。明月身体病弱,很少见外人,而且她虽然性子单纯温婉,但本性中有着天然的疏离冷落,并不容易与人亲近,怎么跟这位裴四小姐才见一天,便如此喜欢她?颜昭白沉思着,心情十分复杂,他要打理的事情很多,不能时时刻刻陪着明月,如果明月有知己好友,在没有他陪伴的时候也能如此开心,这是好事;但是,他又很担心……

  这位裴四小姐,可是聪明人,如果被她看出端倪,撺掇明月……

  直到静善大师赶过来,向众人双手合十后,见宇泓墨这边空无一人,便随意地坐了过去。这才结束了宇泓墨的尴尬境遇。这种情况下,本该由庵主水月大师出面,以示对两位殿下的尊敬,不过水月大师不善言辞,索性还是由静善大师代为出面。

  不过,就像宇泓墨显然没感到尴尬一样,这会儿他也没觉得释然,美眸灼灼地盯着对面的人,突然间笑得更加妖异绚美。

  “对了,我还没有向裴四小姐和昭白互相介绍吧?”宇泓哲被宇泓墨那种笑意弄得很不舒服,故意无视他,笑道,“其实,两人应该见过面了,我想,昭白能够认出裴四小姐,裴四小姐却未必能认出昭白吧?哈哈,裴四小姐,昭白他就是黑白棋鉴轩的轩主。他设斗棋这些年,可是从未输过,没想到在裴四小姐这里栽了个跟头,昭白,你可心服?”

  颜昭白躬身为礼,浅浅地道:“心服口服。”

  颜昭白是黑白棋鉴轩的轩主?裴元歌一愣,随即脑海中闪电般的划过一副画面。怪不得,她觉得明月当时赠给她的玉佩上,那个颜字十分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这会儿被黑白棋鉴轩一提示,顿时想了起来。当时斗棋的那座楼,就叫做“照颜楼”,那个颜字跟玉佩上的颜字一模一样。

  “哪里,是轩主故意让我而已。”裴元歌忙道,真心实意。

  颜昭白摇摇头,道:“我从不让人。”

  宇泓墨显然早就知道颜昭白是黑白棋鉴轩的轩主,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众人,突然开口道:“五皇兄既然要为裴四小姐跟颜公子介绍,怎么说一半藏一半的?来来来,裴四小姐,我来替五皇兄补充完整,这位颜公子不但是黑白棋鉴轩的主人,还是景轩商号的幕后主人,在大夏王朝的商界翻云覆雨,无人匹敌。他可是有钱人啊,说他富可敌国,还得研究研究那是什么国,要是向荆国那种地方,拿颜公子的财富和它比,反而侮辱了颜公子。”

  颜昭白幽黑的眸看向宇泓墨,淡淡道:“九殿下谬赞了。”

  “哪里谬赞?我这人素来实话实说,从不喜欢虚应客套。不过呢,颜公子虽然富可敌国,不过可惜,他是依附我五皇兄而存,所以每年至少四成的进益都要孝敬五皇兄,难怪五皇兄如此紧张。”宇泓墨唇角弯弯,眼眸中笑意甚浓,带着惯然的嘲讽,“五皇兄,你说皇弟我说得可对?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五皇兄你一定要指正才好。”

  宇泓哲气得只咬牙,颜昭白身份神秘,他跟颜昭白的关系更加隐秘,没想到现在却被宇泓墨挑明。

  好在在座并无他人,那个尼姑身居远山,未必懂得什么;裴元歌虽然聪慧,但只是女子,而且,他很快会向母后请旨,赐裴元歌为他的侧妃。届时,裴元歌成为他的女人,荣辱与共,只能跟他一条心,也不必担心她会对他不利。想到这里,看了眼裴元歌清雅秀丽的容貌,出尘脱俗的气质,心中顿时一荡。

  但想到这样的秘密被宇泓墨一眼道破,宇泓哲还是十分气恼。

  这家伙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今晚又怎么会恰恰好赶过来?难道说他的身边出了内奸吗?

  颜昭白神色丝毫不变,沉思了会儿,起身弯腰拱手道:“因为此事事关明月,草民心中有些疑问,不得不问。当然,如果九殿下不愿回答,草民也不敢相强。”

  “放心,我会回答的。”宇泓墨含笑瞥了眼宇泓哲,“我若不答,岂不正好如了五皇兄的意,更方便他猜度我是此次事件的真凶?所以,颜公子请放心,我不但会回答,而且保证说的都是实话。比如说,对颜公子的财富,我也很感兴趣,有心想要分一杯羹。怎么样,颜公子,我够坦白了吧?”

  果然如此!

  宇泓哲怒极,这个宇泓墨,果然也盯上了颜昭白的巨额财富!

  该死!

  颜昭白眉头微蹙,他早听说这位九殿下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十分难以捉摸,今日初次相见,这才刚开头就领教了。平常人就算心里想要他的钱,也只会旁敲侧击,谁会向他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偏他看起来又绝对不是那种毫无城府的草包!但最麻烦的就在这里,既然已经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往后他也不必遮掩,恐怕也会用尽百般手段,单凭现在的词锋和行事来看,这人比宇泓哲要难应付一万倍。

  “九殿下真会说笑。”颜昭白勉强笑了笑,转开了话题,“草民想问的是,九殿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猜着就是这个问题,不过也不习惯,这深山野岭的,我堂堂天潢贵胄,出现在这里的确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刚刚好救了裴府众人,差一点就也能救了颜小姐。我想,五皇兄一定告诉颜公子,这整件刺杀事件,都是我自编自导的苦肉计,目的是想制造英雄救美的机会,救了颜小姐好令颜公子感恩图报,是吧?”宇泓墨娓娓道来,不带丝毫怒气,反而笑意越发柔和,似乎在看一出极好看的滑稽戏,“而且,颜公子必定也有所怀疑,所以明知道我这个人个性很差,却还是要来问我,对不对?”

  颜昭白越发觉得此人棘手,却不正面回答,只道:“九殿下还未回答我的问话。”

  “别急嘛,我说了会答,就一定会答,不过在此之前总要先分析分析事情的经过原委嘛!”宇泓墨不急不缓地道,去过腰间的玉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目光斜斜瞥了眼正跟颜明月言笑晏晏,似乎对这边的明争暗斗全无所觉的裴元歌,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宇泓哲,“五皇兄这一招贼喊捉贼,不可谓不高,而且,五皇兄也算定了,以我桀骜难驯的性子,如果被一介商贾质问,必会心生不悦,不予理睬。这样一来,五皇兄的栽赃陷害便能如愿,所以方才五皇兄一定在狠命地撺掇颜公子来质问我。五皇兄,皇弟我说得可对?若有不对,欢迎指正啊,我很虚怀若谷,从善如流的。”

  宇泓哲的确说过这样的话,转过这样的念头,这番被宇泓墨一语道破,脸色青红交加,十分难堪。

  颜昭白则敛眉神思,神情疑惑而凝重。

  “看五皇兄的模样,皇弟我是猜对了。不过这就是皇兄的不对了,”宇泓墨摇摇头,面色十分不悦,就在众人都以为他要说宇泓哲不该栽赃陷害他时,他却道,“如果皇兄想要栽赃陷害我,早点通知我一声,皇弟也好配合五皇兄演好这出戏,反正皇弟我名声早烂了,杀个把人实在不算什么,咱们兄弟情深,我哪能连这点忙都不帮?只是五皇兄你却也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皇弟我脑子反应慢了些,这不,现在把五皇兄的盘算都说了出来,这会儿就算我相帮五皇兄遮掩,只怕也是欲盖弥彰了。唉!”

  说着,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一摊,显得极为遗憾无奈。

  宇泓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很显然,宇泓墨根本就是故意拆穿他,却偏偏说得好像很相配合却没办法的模样,这明显是在嘲弄他,故意在人前作践他的名声!“九皇弟,你拖拖拉拉说了这许多,为何始终不肯回答昭白的问话?是心虚吗?”

  “九皇兄你转移话题了哦,不知道是谁心虚呢?”宇泓墨浅浅一笑,神色慵懒闲适,“好吧,那就回答下颜公子的问题吧!我想五皇兄的话,对颜公子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何况我宇泓墨名声那么坏,颜公子这时候必定对我有所怀疑,我想,如果我说我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散步散着散着就到了这里,颜公子一定不会相信吧?”

  宇泓哲冷哼一声:“这种话,傻子都不会信。”

  “也是,颜公子久经商场,何等精明,就算五皇兄你会信这种话,颜公子也不会信的。唉,”宇泓墨又叹了口气,状似苦恼,沉思了下,道,“那如果我说我神机妙算,算到这里会有美人遇难,所以特意赶来相救,我想颜公子大概也不会信吧?”

  裴元歌似乎跟颜明月说得正投机,但实际上一直分心注意着这边。听到这里,差点笑出声来。

  五殿下才刚说“傻子都不会信”,宇泓墨接话就说“就算五皇兄你会信这种话”,这不明白着骂五殿下连傻子都不如吗?而且,听宇泓墨现在的语气,听他的话语,显然是故意在折腾五殿下和颜公子,偏偏两人关心则乱,严阵以待,随着他的话心情跌宕起伏。

  这宇泓墨的性子,真的太恶劣了!

  颜昭白眉宇紧蹙:“如果九殿下不愿相告,草民也不再相强。”

  “颜公子别急,我逗五皇兄跟你玩儿呢!”宇泓墨依旧不急不躁,长长地吐了口气,双手往腿上一放,坐直了身体,收敛起玩笑的是神情,淡淡道,“好吧,看来我只有说实话,才可能取信于人了。实话就是,我听说今日五皇兄突然派死士前往白衣庵,然后到颜公子府上去做客。我一琢磨,估计这事跟颜公子脱不了关系,听说颜公子有位妹妹,视若珍宝,难道说五皇兄想玩一出英雄救美的把戏?你说,这么有趣的事情,我怎么能不掺一脚呢?所以就悄悄地溜过来,想捡个现成的田螺,没想到,田螺倒是捡了,可惜是个忘恩负义没良心的,对救命恩人连声谢谢都没说。”

  说到这里,宇泓墨突然转过头,盯着裴元歌,浅笑道:“裴四小姐,你说这种忘恩负义没良心的人,我要怎么修理她才好呢?嗯?”

  被点了名,裴元歌只好转过头,假装没有听清他们之前的话,茫然道:“抱歉,小女正在和颜姐姐说话,不知道九殿下和五殿下方才在说些什么?好像要修理什么人?是坏人吗?母亲说了,做人不能太小气,太斤斤计较,不然会被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说着还用力地点点头,以加重可信度。

  做人不能太小气?这是在说他吧!

  还说他会被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宇泓墨双眼慢慢眯了起来,光芒湛然,裴,元,歌!等着瞧,如果他要被天打五雷轰,也得拖着她一起被雷劈,如果他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她赖在十七层都不行!要死一起死,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逍遥自在地好过!“好了,五皇兄,颜公子,要说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不知道你们信还是不信呢?”

  颜昭白垂眉神思,虽然说这位九殿下之前态度轻浮,突然又转郑重,又猛地转头去针对裴四小姐,的确喜怒无常。但一个人的话是否可信,除了态度外,还在于他的话是否有道理。如果认真说起,今日的事情的确有些巧合和蹊跷,五殿下突然来访,然后明月就出事了……

  “对了,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宇泓墨拍了拍额头,道,“颜小姐身份隐秘,又是到白衣庵这么偏僻的地方来进香,居然能被黑衣人准备把握行踪,刺杀上来,这倒真的很奇怪。还有就是,五皇兄说,是因为在颜公子的府上做客,正巧遇到颜小姐的护卫回来禀告,这才会一道跟来。我想,白衣庵遇袭,裴四小姐应该也会派人回裴府求救吧?怎么都这会儿了,裴府的人还没到呢?裴尚书从前是镇边大将军,我还以为,他府内的护卫会比颜府的好呢,没想到效率竟然如此低下,唉!”

  颜昭白神色一变,眼眸中划过一抹狠厉。

  裴诸城曾经是镇边大将军,裴府的护卫全部是他以前的亲兵,武功高强不说,各方面的人才都有,没道理,他们报讯会比颜府的护卫晚这么多。唯一的解释是,不是裴府的援兵来得慢了,而是颜府的护卫来得太快了。那名来报讯的侍卫,多半跟黑衣人的刺杀有关,而且,这件事恐怕五殿下脱不了关系……

  眼见颜昭白神情中的怀疑之色越来越严重,宇泓哲顿时感到了一阵心慌。

  那些黑衣人的确是他的死士,这次白衣庵的事件,也的确是为了安排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按照原先的算计,等他们感到白衣庵时,黑衣人已经劫持了颜明月,拿来要挟,而他大义凛然上前,答应黑衣人的不合理要求,最好再受点伤,中个一箭。颜昭白爱妹如命,必定会对他感恩戴德,这样事情就好办了。

  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首先,没想到黑衣人中有人抢攻,提前来探路,想要抓获颜明月邀功,结果反而被颜府的护卫发觉,双方大打出手,让颜明月有了警觉不说,还逼得其余黑衣人不得不提前动手,导致整个计划的时间被打乱;

  其次,谁也没想到,裴府会到这么偏僻的白衣庵来进香,被黑衣人惊吓到,四散出逃,由于分辨不出目标,又有裴元歌的设计,竟然反其道而行之,把颜明月藏在空荡荡的大殿,最后就了颜明月的人变成是她。

  如果这是这样,倒也还罢了,反正裴元歌最后会是她的侧妃,颜昭白欠她的人情,就等于欠自己的。

  但最最没想到的,半路会杀出宇泓墨这个程咬金,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那么深的城府,居然随随便便的就把这件事摊开了讲,弄到现在宇泓哲偷鸡不成,反而要蚀把米,引起颜昭白的怀疑。虽然说他并没有把颜昭白这个商人放在心上,但他的确很有生财之道,每年进给他的收益十分巨大,他到不担心颜昭白会因此翻脸,毕竟只是商贾,不过倒是有些担心颜昭白会拼个鱼死网破,弄得他最后再也拿不到钱。

  “昭白不要听他胡说,如果我真的安排此事,这样隐秘的事情,宇泓墨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宇泓墨妖美地一笑,“你身边有我的眼线啊!”

  “你果然在我身边安了内奸,你个混账!是谁,到底是谁,你给我说!”宇泓哲本就在猜度,身边是不是出了内奸,这下被宇泓墨一口说破,顿时恼怒异常,拍案而起。能够知道此次白衣庵计划的,都是他的心腹,这些人里如果有人是内奸,那他行事,岂不是满盘计划都在宇泓墨的算计里?

  “五皇兄这话就忒不上道了,既然是眼线,怎么能轻易暴露呢?”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宇泓墨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其实五皇兄你又上当了,我哪有什么眼线?不过是想挑拨离间,好让五皇兄怀疑你的心腹,最好再除掉两三个,那皇弟我就称心如意了。不过,我想五皇兄这么聪慧,恐怕不会上当,对吧?”

  他说的话虚实难辨,真真假假,让人难以捉摸,反而更增疑心。

  尤其宇泓哲是知道宇泓墨的手段厉害的,心中本就在怀疑,这下更坚定了心思。他身边绝对出了内奸,回去之后一定要好好盘查,宁可错杀,也不能放纵,但凡有可疑地方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不过,五皇兄你这般震怒,是不是意味着,你承认了皇弟我之前所说的是真话呢?”宇泓墨悠悠然问道,“也就是说,这次白衣庵的事件,是你一手策划,我没说错吧?”

  宇泓哲又是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太过心急内奸的事情,居然中了宇泓墨的圈套。

  不过,看了眼静心念佛,一语不发地静善大师,再看看言谈甚欢,不时发出低低笑语的裴元歌和颜明月,心下稍稍安定,都是女子,本来对这些事情就不感兴趣,未必能听懂多少。但是,颜昭白精明异常,恐怕是已经起了疑心了,宇泓哲心中暗自焦虑,却故作镇静地道:“九皇弟你误会了,我这人素来痛恨卖主之人,所以听到你说我身边有内奸,就忍不住发作出来。但这次白衣庵之事的确与我无关。”

  这次,宇泓墨却只是微微一笑,不再强辩,只笑着瞧着颜昭白。

  颜昭白沉思良久,神色变幻莫定,好一会儿才沉静下来,拱手道:“九殿下真会说笑,草民不过一介商贾,哪里值得五殿下如此耗费心机?再说,五殿下为人宽厚,甚有君子之风,而草民本就与五殿下相交甚厚,草民相信他不会这样做。”

  闻言,宇泓哲才松了口气。

  “哦?”宇泓墨凝视着他,微微一笑,“如果是从前,也许不会,毕竟你每年都给他巨额的进益,不过,现在不一样了。玉之彦被派去灾区任刺史,兼钦差大臣,主持赈灾事务,彻查之前赈灾中的各种贪污克扣。玉之彦这人心硬面酸,谁的情面都不给,又刚刚好跟五皇兄彻底翻脸,这一整顿,估计场面就这热闹了,恐怕又是砍一大批官员。五皇兄怎么能不心疼呢?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筹到巨款,运往灾区,把先前的亏空补齐。颜公子,最近我五皇兄没跟你要银子吗?”

  颜昭白心中一沉,之前五殿下的确跟他要过银子,不过因为数额太过巨大,被他拒绝了。

  没想到,事情的根源原来在这四百万的银子上!

  心中的盘算被宇泓墨彻底揭开,宇泓哲又惊又怒,没想到宇泓墨会这么直白地针对他,心中七上八下,他实在舍不得颜昭白这个聚宝盆!

  然而,颜昭白思索了会儿,还是道:“九殿下说笑了,南方遭灾,灾民们饱受流离之苦,饿殍遍野,草民也有所耳闻。这时候捐赠银两,为灾区百姓出份力,是草民分内之事,也算是草民为明月积攒一份功德。”眼下之意,显然是答应出这笔银子了。

  宇泓哲大喜,没想到颜昭白不但没有怀疑,反而答应出这笔银子。

  看起来,颜明月这个小女子在颜昭白心里的地位很重啊,这样一来,以后想要跟他要钱,可就容易得多了。本来,他只是拿不到银子,又听说颜昭白对这位妹妹十分呵护,所以想试试这出苦肉计,没想到效果比他想象中的更好,即使颜昭白怀疑是他动的手脚,却还是乖乖出钱。

  这样的话,只要拿捏住了颜明月,颜昭白就必须听他的话了。

  宇泓墨也是一怔,随即眼光瞥了眼那边言谈甚欢的二人,顿时恍悟,拍手笑道:“原来如此,颜公子明知道被五皇兄算计了,却还是答应出这笔银子,原来是因为软肋被人拿捏住了!这下有意思了,”眸光流转,故作沉思为难状,“本殿下最后也十分缺银子用,不知道颜公子肯否借我几百万两?若是颜公子处接不来的话,没奈何,恐怕我也要学着五皇兄做做劫匪,说不定来钱还会快些,颜公子以为如何?”

  颜昭白神色终于变了。

  他愿意出这笔银子,的确是因为担心颜明月的安危。这次五殿下能够派人来劫持明月,演苦肉计,想要让他拿银子出来,如果他不给,下次他保不定会真的直接拿明月来威胁他。但是,没想到这心思居然被眼前这位九殿下一眼窥破,更直截了当地当着五殿下的面跟他要银子……

  看来他还是太大意了,就不该让明月出现在京城!

  这两位殿下相互角力,却拿明月来做筏子,显然他们都看准了明月是他的软肋,如果惹得其中任何一位不开心,只怕明月都岌岌可危。她本就是柔弱单纯的性子,未经世事,哪里经得起这些人算计?如果明月有个万一,他这辈子也就再也没有活路了。

  五殿下这笔银子是燃眉之急,他不能不出,不然五殿下不会放过明月。

  而九殿下这笔银子,他绝对不能当着五殿下的面答应,不然就是脚踩两只船,两边都会变本加厉,谁也不会保护他,而只会压榨他。所以,他应该要当面拒绝九殿下才行。但九殿下性情难测,虽然只是随口说说,但保不准真的会对明月不利,私底下必须要想办法缓和这种局面。只是,据说这位九殿下性情十分难测,连皇上和柳贵妃也拿他没办法,不知道谁能劝服他,不要跟明月为难?

  颜昭白紧张地思索着,忽然想起一事。

  方才裴四小姐刚入殿,还未就坐时,九殿下看她的眼神似乎有些奇怪,似乎在期待,又似乎有些不安;而等到裴四小姐入座后,九殿下立刻就转过头,再也没有看过去,但半途却又刻意点名,而裴四小姐貌似茫然,实则暗骂九殿下的话语,听在九殿下耳中,却并没有发作,反而有些像是赌气的模样……

  这样看起来,这位裴四小姐似乎在九殿下心中有些分量。

  又或许,九殿下这样咄咄逼人,是因为方才明月邀请裴四小姐坐在她身边?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之前棋鉴轩斗棋,他和裴四小姐彼此留下的印象都还不坏,而裴四小姐又难得跟明月投契,如果能请动裴四小姐说项,或许九殿下能暂时放过明月。只要有这一线转机,很多事情就有了回旋的余地。无路如何,赌一把试试吧!

  如果输了,不过是他和明月一道去死,也并非那么可怕。

  想到这里,颜昭白恭声道:“如果九殿下也心忧灾区灾民,那么草民愿意再送一百万两到灾区,以九殿下的名义赈济灾民。若是此等善事,草民自然鼎力相助。”言下之意,若是别的事情,他就恕不奉陪了!

  宇泓哲这才放下了心事,他可不想颜昭白这个钱袋子落到宇泓墨手里。

  “真遗憾,本殿下是坏人,只做坏事,从来不做善事,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不要紧,改日再慢慢谈,我想总有一天,颜公子会慢慢改变主意的!”宇泓墨慵懒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不善地看了某两个说得正开心的女人,心中冷哼一声,觉得牙又痒痒起来,很想咬某人一口,决定了,回去要凌虐三十盘水晶蹄膀!

  说着,红袍翻飞,起身先走了。

  “裴四小姐请留步,关于明月的事情,在下有些话想私下跟裴四小姐说,不知道裴四小姐方不方便?”扫了眼门口的宇泓墨,颜昭白突然扬高声音,对正和颜明月说得开心的裴元歌道。

  听是颜明月的事情,裴元歌不在意地点点头,道:“可以。”

  门口边,某个红色身影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离去,但身影中似乎多了些无形的怒气,使得原本紧跟着他的暗卫悄悄地退了两步。而这一切,都落在了颜昭白的眼眸里,心细如发的他,自然能够猜度出其中的异常,对于请裴四小姐说项的事情,又多了几分把握。这时候,他不禁庆幸起棋鉴轩里他的目光如炬,感觉到这位裴四小姐的聪慧镇静有异寻常女子,这才刻意交好,将七彩琉璃珠赠与。

  棋鉴轩,棋鉴轩,以棋鉴人的轩。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棋奕更加能够观察人的心性沟壑的事情了,颜昭白以斗棋为名,与众人对弈,就是借棋来观察弈棋之人的能力心性,但凡认为不错的,便想办法结交,以为后用。毕竟,他只是平民百姓,又是巨富商贾,本就是非多。虽然依附着五殿下,每年送给他巨额的进益,但五殿下本性贪婪,若要求助于他,必定会大出血,所以,他在京城,是多个贵人多条路。

  而现在看来,他没有做错。

  别的不说,这位裴四小姐,绝对是他结交得最正确的一个人!

  宇泓哲自然注意不到这么细节的方面,他知道颜明月身体不好,以为颜昭白在交代,与颜明月相交的注意事项,温和地向裴元歌一点头,便欣然离去。静善大师念了声佛号,跟着离去。颜昭白摸了摸颜明月柔顺的头发,柔声道:“累了吧?早些休息,我有些话想要跟裴四小姐说。”

  颜明月是大殿内最单纯的人,也是唯一没有注意大殿内谈话的人,丝毫也不知道她引起了怎样的风波。听到颜昭白的话,虽然有些不情愿,却还是柔顺地点点头,道:“你也早些休息,对了,我把玉佩送给了元歌妹妹,以后让她到我们家里来玩,好不好?”

  颜昭白宠溺地点点头,道:“好。”

  “嗯,那我休息去了。”颜明月嫣然一笑,缓步出了大殿,回厢房休息去了。

  殿内只剩下颜昭白和裴元歌二人,颜昭白幽幽叹息一声,看这裴元歌,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道:“裴小姐,方才的对话,我想你也听到了。明月她现在很危险,所以,我想求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够帮我,也帮帮明月!你能不能替我个明月,去给九殿下求个情?”

  073章 并肩赏月,九殿下动心【文字版VIP】

  裴元歌有些为难,她不是颜明月,方才大殿上剑拔弩张的情形,以及刀光剑影的对话,她都听在耳里。她对颜明月的单纯温婉很有好感,当然不希望她成为宇泓墨和五殿下针对的目标,但问题是——“颜公子,我很想帮明月,但是,我和九殿下虽然见过几次面,但我恐怕根本没办法说服他。”

  宇泓墨那个家伙,心思难测,行事只随喜好,从来都不讲道理,根本无从说服。

  “我明白裴四小姐的难处,九殿下的个性我也有所耳闻,只是现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完全没有人能跟九殿下搭上话,所以才不得不来请托裴四小姐。”颜昭白神色温和,却总透着些许疏离,“当然,五殿下和九殿下的争斗由来已久,我站在五殿下这边,九殿下无论怎样针对我都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我只是希望,这件事不要牵连到明月。裴四小姐也看到了,明月本性单纯,从不插手生意场上的事情,她什么都不懂……”

  颜昭白说着,神色黯然。

  看得出来,他真的是非常疼爱这个妹妹,不愿意她受一丁点儿的苦难惊吓。

  “颜公子和明月的兄妹感情真好!”裴元歌点头道,“我也明白这个道理,我也觉得,这种事情不该牵涉到明月身上。可是……”

  “其实,九殿下想要银子,我并不是不能给,只是我不能当着五殿下的面给。过了这段时候,我愿意将景轩商号一成的利拿出来给九殿下,甚至两成也可以,我只希望九殿下能给我一点缓和的时间。如果九殿下还有其他条件,裴四小姐可以转告我,只要不伤害到明月,一切条件都可以谈。”颜昭白诚恳地道,“九殿下性情难测,难以猜度,所以,此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承裴四小姐的人情,都只会感激你对明月的心思,绝不会心生抱怨。这一点,裴四小姐尽可以放心。”

  裴元歌犹豫了下,道:“那我试试吧,不过,颜公子不要抱太大希望才好。”

  “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裴四小姐愿意为我做说客,我已经感激不尽了。”颜昭白声音低沉,黑色的眼眸中带着难以描述的复杂和深沉,“钱财本是身外之物,我并不在意,但明月是我在世上唯一的家人,我所在的一切,都只是希望她能够平安喜乐,如果她有什么长短,那天底下也不会再有颜昭白这个人。死,对我们来说,并不可怕,甚至也许会是一种解脱……”

  他幽幽地道,忽然间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道:“这是我的底线,我会去跟五殿下谈,九殿下这边,就拜托裴四小姐代为转告了。”

  颜昭白说话,从来低沉浅淡,就好像他的情绪永远游离在世事以外。但奇怪的是,有时候,就是这样浅淡的话语,却似乎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宣誓更加有感染力,更加让人觉得,他必定会如此,不是威胁也不是恐吓,只是事实,所以,他才能说得如此平静无波。

  裴元歌很难形容这种感受,只是觉得,眼前的人,似乎被重重阴霾包裹着,深沉压抑。

  “我懂了,我会把颜公子的话转告给九殿下的。”颜昭白的意思很明白,只要不针对颜明月,一切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但如果颜明月出事,他宁可拼得鱼死网破,玉石俱焚。有了这重底线,裴元歌心中稍微有了底,这样的话,也许应该能够说服宇泓墨……吧?

  临出大殿前,裴元歌忽然转身:“颜公子,恕我冒昧,五殿下并非良善,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颜昭白淡淡地一笑,眼眸深处无数阴霾:“多谢裴四小姐的劝告,只是……有的时候,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当时对我来说,眼前只有那么一条路,就算明知道眼前是刀山火海,我也只能踏上去。”明月身体很弱,必须常年用许多名贵的药材来养身,不然就很可能会危及性命,他必须把景轩商号做起来,必须要做大它,就算要与魔鬼交易,他也会同意。

  能够让明月多活一天,他的存在,就多一天的意义!

  听出他语调中无奈却又坚定的执著,有着说不出的让人震撼的感情,裴元歌沉默了会儿,忽然展颜一笑,道:“颜公子,我一定会尽力说服九殿下的。”

  颜昭白颔首,躬身为礼:“那就多谢裴四小姐了。”

  出了大殿,裴府的护卫统领赵景便迎了上来,这次黑衣人遇袭,倒是多亏他布置得当,裴府的人才没有太大伤亡,等到了宇泓墨带人来救。对于有功劳的人,不能吝于赞赏,裴元歌微笑道:“今晚多亏有赵统领保护我们,才没有出大乱子。等回府后,我一定禀明父亲,好好地奖赏赵统领。”

  赵景没想到裴元歌一开口便是赞赏他,心中一阵暖流经过。

  认真计较起来,他今晚等于是失职,差点让四小姐和夫人出了意外,没想到小姐居然不责罚他,还说要奖赏他,这份宽厚仁慈,实在是令他感动。

  “是卑职保护不力,才让夫人受伤,四小姐受了惊吓,都是卑职学艺不精,无法抵挡那些死士,哪里还敢接受四小姐和大将军的奖赏?四小姐这话,实在令卑职惭愧,卑职日后必定勤练武艺,好更好地保护夫人和小姐们,到那时候,四小姐再来奖赏卑职吧!”

  “赵统领不必自责,今晚的事情只是意外。护卫伤亡如何?”

  “有三人受了重伤,七人轻伤,其余人都不要紧。”

  “那就好,等这次回府后,我会吩咐下去,重伤的护卫每人补贴一百两银子,轻伤补贴七十两,其余护卫每人五十两。你是统领,调下轮值的班次,让众人都好好休息,等伤好了再说,若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让人递信到静姝斋来,我会想办法解决。今晚若不是你们,后果真是不堪设想。”裴元歌感激地道。

  赵景心中又是一暖,在权贵的眼里,他们护卫不过是奴仆,为主效死是应该的,从来没想过会得到四小姐的感激,还说如果有困难,就可以去找四小姐……他是个心直口快,忠厚实诚的人,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微有些哽咽地道:“多谢四小姐,卑职代手下的兄弟们多谢四小姐的宽厚仁慈!”

  “赵统领快起来吧!”裴元歌虚扶了他一下,继续问道,“赵统领在殿外候着我,是否有事?”

  赵景这才想起正事,忙回禀道:“是回府禀告消息的兄弟回来了,只是大将军不在府内,被皇上连夜召进公众议事去了。他怕耽误时间,没敢等老爷回来,只留了人在宫外等老爷,然后先把裴府剩余的护卫都带了过来,约莫近百人。他们过来的时候,夫人已经安睡,四小姐正在大殿与五殿下和九殿下议事,因为黑衣人已经被九殿下的暗卫所杀,事情已经平息,卑职想着不必惊扰小姐,就先安排他们守在庵外,注意四周的动静,以免再有意外发生。”

  裴元歌点点头:“赵统领你做得很好,正该如此。既然事情已经平息,就不必惊动父亲再过来,你且派人再去告知在宫外等父亲的人,告诉他我们已经无事,明日便会起身回府,让他不要惊吓到父亲。”

  赵景拱手道:“是!”

  “对了,赵统领,你可知道九殿下宿在哪里?之前遇袭,我太过惊慌,没有来得及感谢九殿下的救命之恩,方才殿内又在说正事,我不太好插嘴。想趁这时候去拜谢九殿下,不知道赵统领能否随我前去?”裴元歌征询他的意见。为颜昭白求情,势在必行,但深更半夜,她若孤身到宇泓墨的院子,被人看到,难免会有闲言碎语,但若有赵统领带人护送,丫鬟陪着,以感谢为名,这就光明正大起来。

  赵统领点头道:“卑职听说,九殿下宿在北院,很偏僻幽静。”

  “那就好,赵统领你先派人到北院通报一声,问九殿下方不方便见我?”裴元歌一切都依足了正式的礼仪规矩来做,免得将来招人闲话。

  北院。

  “裴元歌说,她待会儿要来拜谢我?”宇泓墨眉毛高高扬起,这丫头难道良心发现,想起来要感激他?才怪!中间肯定有蹊跷,八成跟那个颜昭白脱不了干系!不屑地撇撇嘴,然后却忍不住弯起了一抹弧度,眼睛不自知地亮了起来,道,“你去告诉来人,让裴元歌尽管来,我随时恭候。”

  “是!”

  等寒麟离开后,宇泓墨起身从床上下来,在屋内走来走去,忽然……

  得到消息后,裴元歌又让人找来紫苑和木樨,由赵景带着三名护卫,一同前往北院。踏着一地银霜,来到北院门口,却见一名暗卫守在门前,等裴元歌进去后,忽然伸手拦住其余众人,恭声道:“抱歉,九殿下有令,只请裴四小姐一人进去,诸位请在此地等候。”

  “可是……”紫苑忍不住作声,放心不下小姐。

  裴元歌想了想,没有紫苑等人也好,这样待会儿谈判起来,也不必担心被她们听到,问东问西,倘若一个不小心泄露了消息,只怕颜公子和明月的处境反而会更危险。“既然这样,紫苑,木樨,赵统领和三位护卫,就劳烦你们在外等我一会儿,我进去去向九殿下致谢。”

  暗卫躬身道:“九殿下在正房等候四小姐。”

  “多谢告知。”裴元歌微笑着,颔首致意。

  暗卫不禁一怔,来找九殿下的女子多得很,但要么是谄媚讨好,要么是畏畏缩缩,对他们这些暗卫,不是不屑一顾,就是让人打赏讨好,想从他们这里多了解一些九殿下的事情,这位裴四小姐却是落落大方,对待他们这些暗卫也温和有礼,既不谄媚,也不张扬,这份气度倒是很难得。

  进了院子,院门便被暗卫关起。

  想到又要独自面对那位喜怒难测的九殿下,裴元歌不禁有些惴惴,深吸一口气,来到正房,温声道:“小女裴元歌,前来拜谢九殿下。不知道小女能否进去?”

  房内却是寂静无声。

  裴元歌有些疑惑地探头看了看,这位九殿下,不会又在捉弄她吧?

  “我在这里!”一道无奈的声音从房顶传来,紧接着,宇泓墨那张令日月为之失色的绝美容颜从房檐探出来,在月色下灿然生辉,“裴元歌,我不相信你是来谢我的,是不是跟颜昭白留你说话有关?让我猜一猜,他是想让你来求情,让我放过他和颜明月。当然,肯定会开出不错的条件,比如说,让利给我;然后就是威胁,如果我逼得太紧,大家一拍两散,鱼死网破,对不对?”

  “……”事情还没开始说,就被这妖孽全猜中了!

  聪慧如裴元歌,一时间也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更不知道还要不要开口。

  看着呆愣的模样,宇泓墨粲然一笑,向她伸出一只手,道:“上来!”见她犹豫着,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面色微微一沉,道,“你要不想上来,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想跟我谈颜府的事情,就乖乖听我的话,抓住我的手,上来陪我,不然,一切免谈!”

  隐约觉得这样有些不合规矩,但想到颜明月,想到颜昭白那种莫名的阴霾,不知怎地,裴元歌心中微微一动,踮起脚尖,向着宇泓墨伸出了手。

  因为手臂伸直,宽大柔滑的衣袖滑落下去,露出皓白如玉的手臂,白皙柔嫩的肌肤在月光下,仿佛会发光一般。宇泓墨望着那只手臂,纤细的手指如削葱根般,心中忽然猛地一滞,俯下身子,慢慢地触到她柔滑娇嫩的手,握在手中,如凝脂般柔滑,宛若无骨,让人恨不得一世握着,永远不要松开。

  “九殿下,你拉我上去啊!”

  握着她柔嫩的小手,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在月色下,她的那份清丽脱俗就更加明显,淡淡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似乎给她周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没有了那些伪装出来的柔顺乖巧,也没有那浑身的锋芒和刺,朦胧,飘逸,如仙如幻。宇泓墨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心中原本存的那些捉弄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柔软温和。

  他有些慌乱地别过脸,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察觉到脸上有些微烫,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觉得别扭,宇泓墨没转头去看裴元歌,径自又躺回了斜向下的屋顶上,心头却不住地翻涌着。方才拉她的时候,感觉她好轻啊,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地就拉了上来,一点力气都没用到……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身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伴随着瓦片滑落的声音。

  宇泓墨吓了一跳,以为裴元歌失足滑落,霍然坐起身来,只觉得双肩一紧,被人紧紧抓住。

  “怎么了?”

  “这屋顶好滑,我站不稳啦!”白衣庵的厢房屋顶跟大部分大夏王朝的屋顶都一样,呈八字形,虽然弧度不算陡峭,但也并不平和。裴元歌被拉上来后,就心惊胆战地站立着,想慢慢地朝屋脊走过去,那里有着些许平坦的地方,会让她比较有安全感。结果还没走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了青苔,几乎失足跌落下去,只吓得她花容失色,惊呼出声。

  正巧宇泓墨坐起身来,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顺手就抓住他的肩膀,这才止住了下滑之势。

  说是抓住肩膀不太合适,准备来说,她的上半身几乎都压在宇泓墨的背部,将全身的重量都靠了过来,以免滑下去。惊吓之下,裴元歌丝毫也顾不得这样的姿势有多暧昧,兀自把头藏在了他的背后,不敢去看下面,只觉得越看越头晕。这个宇泓墨,这个混蛋,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挑这么个地方,故意让她上来,故意要吓她!

  她因为害怕没有察觉到,但宇泓墨却清晰地感觉到少女柔软芬芳的身体靠在他的背上,淡淡的幽香萦绕鼻间,似乎是很多种花混合后的清香,很淡很淡,却又似乎十分馥郁,不同于他所闻过的任何一种熏香,但比那些熏香却要好闻得多,嗅入鼻中,只觉得莫名痒痒的,像是有根羽毛在心底挠呀挠的,让宇泓墨觉得有些心慌意乱,下意识地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轻拍她的肩,柔声抚慰道:“好了好了,没事的。别担心,有我在,不会让你摔下去的!”

  有他在,她才更可能会摔下去吧!裴元歌在心中腹诽道。

  然而,她却不敢说出口。不然,以宇泓墨的恶劣性子,肯定会松手让她下去,自己在一边看她的笑话。

  察觉到她依然在微微颤抖,宇泓墨只觉得心底越发柔软起来,低声道:“好了,是我不好,我自己习惯在高处,忘了不懂武功,我扶你到屋脊那边坐,好不好?”心中忍不住觉得自己奇怪,以前看到女孩害怕的模样,他早在一边笑着看着热闹,现在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会想要安慰身边的裴元歌?

  这可是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啊,什么时候不防备,就被她狠狠咬一口。

  不过……算了,小猫咪就是小猫咪,总是张牙舞爪也会累,也会有乖巧柔顺的时候,就像现在。而他这样也不算奇怪吧?看到张牙舞爪,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小猫咪,他会想要整治它;可是,有时候看到柳贵妃那只猫乖巧地盘成一个毛团,毛绒绒的很可爱,他也会想要伸手摸摸它的毛,抚摸它两下,抱着它出去晒太阳,心里也会觉得很柔软。

  现在的裴元歌就很像是一只盘成毛团的猫咪,毛绒绒的很可爱。

  所以,他拍她两下,安慰她几句,也很正常吧?

  陡峭的屋顶,对裴元歌来说很难,但对宇泓墨来说就太简单了,如履平地。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宇泓墨带着裴元歌轻而易举地来到屋脊,这里有着一尺宽的平台,坐在上面还是很安稳的。“好啦,坐在这里,就不会滑下去了,元歌别怕,没事了,嗯?”

  终于接触到平稳的地方,裴元歌这才松了口气。

  她有个睡都不知道的小秘密,连前世的章芸都不知道,那就是,她怕高。每次到高的地方,只看着周围的景物还好,一旦看着下面的景物,察觉到自己离开了地面,就会觉得头晕目眩,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掉下去。宇泓墨这混蛋一定是故意,打听到她怕高,所以故意让她到房顶来吓她!

  安稳下来后,裴元歌这才差距到她跟宇泓墨的姿势有多不合规矩,急忙挣脱开来,装作整理鬓发,道:“多谢九殿下援手之恩!”小气吧啦的男人,之前在山林里故意捉弄她,气得她没有跟他道谢,他就一直记着,之前在大殿还发难。这会儿她要是再不道谢,鬼知道他会记仇记到什么时候?

  然而,这次,宇泓墨却真的没有心思理会这些。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生病了,总觉得整个脸都是烫的,脚底轻飘飘的,好像踩不到实地一样,就像他小时候发烧一样。安逸,以他的武功,下盘很稳的,别说这个屋顶,就是踩在树枝上也安安稳稳,更别说生病了。从他习武开始,就再也没有生过病了。宇泓墨思忖了半天,还有觉得有些不放心,伸手在裴元歌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来摸摸自己的。

  见他这样,裴元歌问道:“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好像生病了,额头的温度有点高。”宇泓墨转过头,有些不确定地道。

  生病?这位九殿下不会跟她在一起生病了吗?要这样的话,以他小气爱记仇,又喜欢迁怒的性子,搞不好会把这笔账再记到她的身上!看着他面色的确有些绯红,眼眸迷离,裴元歌也担心起来,伸手贴在他的额头,再回来试试自己的,点点头,道:“是有些烫,你的神色也不太对,可能真的病了。”

  “是吧?你也觉得我生病了,对吧?”宇泓墨寻找认同。

  裴元歌再次点点头:“夜太深了,应该是吹了风,有些着凉了。”

  “着凉只是小事,一会儿就好了。”宇泓墨很豁达地挥挥手,不想让裴元歌觉得他很弱很容易生病似的,试着运转内息,不过却似乎对他的脸烫和脚虚一点用处也没,倒是微寒的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十分舒服。还有就是方才裴元歌的小手来为他试温度时,凉凉的,软软的,也很舒服。

  而且,他似乎很喜欢被她关心的感觉……嗯,果然小猫咪还是柔顺乖巧的模样最可爱!宇泓墨脑海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却莫名地不太敢去看裴元歌,只好仰头,望着天上半轮明月,假装赏月的模样。突然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转过头,目光不善地紧盯着裴元歌。

  裴元歌不敢去看下面,也只能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察觉到很熟悉的带着怒气的眼眸,心中暗叹了口气,转头望去,果然迎上了宇泓墨幽黑的眼眸,微带着火焰。这位祖宗,难得安静一会儿没捉弄她,没刁难她,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想生什么事儿了?

  “九殿下,怎么了?”

  见她目光似乎并无异样,宇泓墨觉得心头有些闷闷的,只盯着她不说话。

  裴元歌有些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九殿下,九祖宗,你究竟又怎么了?这脾气说来就来,能不能给个提示啊?

  见她仍然没有察觉到,宇泓墨无奈地提示道:“裴元歌,你没觉得我这会儿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

  裴元歌眉宇微蹙,打量着他,仍然是那双幽深而波光潋滟的眸子,仍然是那张妖孽得令女子忍不住嫉妒的容貌,还有,也仍然是那副喜怒无常,古怪难测的祖宗脾气!不过,好像是有哪里不一样……裴元歌仔细思索着,忽然道:“哦,我知道了,九殿下你的脸没有刚才那么红了,病是不是好些了?”

  宇泓墨才一阵兴奋,听了她的话又失望了,摸了摸额头,道:“是吗?好像是没有那么烫了,也没那么轻飘了…。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循循善诱地道,“除了这个呢?你难道都没发现,我有其他的地方不一样了吗?”

  其他……裴元歌蹙眉深思,目光微微一移,忽然间睁大了眼睛:“九殿下,你……”

  “怎么?”宇泓墨笑着问道,终于发现了,迟钝的丫头!

  “你换了衣裳和装束啊!”裴元歌道,难怪她进院子后,第一眼看到宇泓墨就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过当时记挂着颜昭白和明月的事情,后来又上了房顶提心吊胆的,这会儿才发现,宇泓墨现在穿的,不是之前那身大红衣衫,而是一件玉白色绣蟠龙云海图的锦缎圆领通身袍,腰间系着玉带,夜色般漆黑的墨发也不再是红缎随意扎起,而是用八宝攒珠的玉冠束起,看起来温雅清贵。

  红衣如火的他恣肆热烈,如妖魅般勾魂摄魄,引人沉醉。

  而这身玉色装束,却稍稍褪去了他的狂傲恣肆,格外烘托出他绝美的容颜,以及骨子里身为皇家的贵气,显得异样温雅清贵,连他神情中惯然带着的妖魅之色也显得淡了起来,更显得他气度尊贵,卓然不凡。在淡淡的月色下,这身玉色装束泛着淡淡的光芒,使得他周身都带着朦胧的光泽,也许是这种朦胧,让人有种他的神情随之温柔起来的错觉,不再刁难缠,反倒有种亲切柔和的感觉,好像一时间拉近了不少距离。

  “怎么样?”看着裴元歌的神情,宇泓墨很得意地转了个身,“我穿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裴元歌老老实实地道:“好看。”

  别说这么身华贵锦绣的衣裳,以宇泓墨的容貌气质,就算裹块破布,一样好看得很。

  “比你那位傅哥哥怎么样呢?我记得他也有身玉色的衣裳,跟我这套差不多。怎么样?是他穿得好看,还是我穿得好看?”宇泓墨记得很清楚,那天在寿宴上,傅君盛就是这么身差不多的打扮。

  “当然是九殿下穿得好看。”裴元歌毫不犹豫地道。

  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宇泓墨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他特意订做这么身衣裳,又特意换上,他就说嘛,傅君盛那身衣裳穿得再好,难道还能有他穿得好看?就算裴府跟寿昌伯府是通好,裴元歌叫他一声“傅哥哥”,但也得承认,同样的衣裳,还是他穿得最好看。

  眼看着刚才还目光不善的宇泓墨,这会儿又高高兴兴地坐下,脸上带笑,抬头看月亮,裴元歌有些呆愣。

  敢情这位尊贵的九殿下,九祖宗,方才突然变脸,就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他新换了一身衣饰,没有夸奖几句,所以就晴转多云?也因为这样,她说他穿得比傅哥哥好看,这就又阴天转晴了?而且看起来,似乎的确是这样……裴元歌有些哭笑不得,这也太幼稚了吧?

  又不是女孩,怎么这么注意衣饰?

  不过想想,她又释然了,这位九殿下的容貌实在太出色了,出色得连女子也远远不及,也就难怪他会比寻常人更加注意衣饰。见他此刻心情似乎还不错,裴元歌犹豫了下,试探着道:“九殿下,这轮明月很美,是不是?可惜,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是容易消散,现在是下弦月,它会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说着,幽幽叹了口气。

  宇泓墨这会儿心情很好,转头看着她,笑道:“那有什么?下个月它又会出来,你若喜欢,我们再一起看月亮啊!”这话他说得十分自然,丝毫也没察觉到不对。

  “天上的明月缺了还会再圆,消失了还能再出现。可惜,人间的明月则不然,一旦香消玉殒,就再也没有弥补的余地。”裴元歌也没有注意到他话语中的异常,低声叹息,转向宇泓墨,神色很认真,“九殿下,您和五殿下的争斗,我不敢置喙,但无论怎样的血雨腥风,都是应该是你们男人的事情,明月她身体很差,人又单纯无知,丝毫都不插手生意上的事情,她跟你们的争斗完全无关,九殿下,您能不能放过她?”

  听到她为颜明月求情,宇泓墨觉得自己应该要生气的,但这会儿,似乎是心情太好了,居然生不起气来,脸上依然带着笑,道:“如果你真的为颜明月好,就不该来求我,而应该去劝劝颜昭白,让他想办法脱离我五皇兄。不然,以我五皇兄的贪婪性子,绝不会满足与四成利,会步步紧逼,一旦颜昭白无法满足他,那时候颜明月一样会置身险地。今晚的事情你也看到了,五皇兄做事可没有忌讳,尤其颜明月不过是商人之妹。”

  “颜公子也明白这一点,他说他回去跟五殿下谈,只是希望九殿下能够不要针对明月,给他一点回缓的时间,如果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慢慢谈,只要不伤害到明月。这是颜公子让我转告九殿下的话,除此之外,我也不希望九殿下伤害到明月。”裴元歌思索着,乍着胆子道,“虽然九殿下曾经几次捉弄我,我的确很生气,但是,再怎么生气这也是玩笑和作弄,无伤大雅。我一直觉得,九殿下虽然性子古怪了些,但是是个很有分寸的人,我不希望看到您,为了和五殿下的争斗,连明月那般病弱无辜的少女都要伤害,我真不希望九殿下您是这样的人。”

  她静静地凝视着宇泓墨,眼眸中充满了恳请和希冀。

  这位九殿下性子难测,因为难以捉摸,所以很难应付,说真话他未必会高兴,说假话也容易被看穿,他一样生气,而且行事不拘常理,实在很棘手,不过刚才他显摆衣饰的事情,倒是让她有了一点触动,显然这位九殿下不是不喜欢听好话,只是要看讲话的技巧,要么是铁一般的事实,要么就得婉转而隐蔽地逢迎,让他觉得你是在说真话,只是在真话中无意透漏出赞扬他的意思,而非刻意地逢迎。

  看着宇泓墨盯着她的眼神,虽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但似乎并无怒气,反而带了点思索权衡的意思,显然是在考虑她所说的话。

  看来,她的想法没错,对这位九殿下,还是得以柔克刚,绝对不能硬碰硬。

  看着那双黑白分明,水一样的眼眸,对他露出了恳求的目光,本来想到她来为颜昭白、颜明月求情,他还有些恼怒,很想再整治她一番,不过……叹了口气,宇泓墨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算了,本殿下今晚心情好,你回去告诉颜昭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会对颜明月下手。”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不想裴元歌把他想得太坏。

  如果她真的把他当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一见他不是面露鄙夷,就是横眉竖眼,那可就不太好玩了。反正一个颜明月而已,他本来就没打算在她身上打主意,只不过……瞥了眼欣喜异常的裴元歌,只不过之前被某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气得够呛,急需人撒火气,所以在大殿上,他才会那么尖刻地针对刁难宇泓哲和颜昭白。

  不过,好像结果也不错。

  如果他不那么针对颜昭白,颜昭白也不会求小猫咪来求情,小猫咪也不会有刚才那样毛绒绒的可爱模样。嗯……宇泓墨开始忍着考虑,他以后是不是应该时常针对下小猫咪身边的人,然后让小猫咪来找他讨人情呢?似乎……好像……很好玩哎!

  “裴元歌,你知不知道,我答应给你这个人情,我会损失多少?”宇泓墨忽然转过头,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颜公子说了,九殿下如果有条件,可以提出来,慢慢商议。”裴元歌倒是很冷静地分析道,“颜公子很疼明月这个妹妹,他说,如果明月因为他有什么长短,他也不会独活于世。伤害到明月,最后只会落得个玉石俱焚的结果;相反,九殿下肯放过明月,颜公子也会给出相应的答谢,这样一来,对双方都有利,不是吗?”

  “不不不!”宇泓墨摇晃着食指,笑道,“元歌你这样说就错了,颜昭白是我五皇兄的钱袋子,跟我没关系。如果他死了,对我没有影响,我五皇兄失去了这个经济支柱,他手下也没有经商的人才,很快就会捉襟见肘,这对我来说会更有利。可是呢,为了你,我放弃了这么有利的局面,你说,你要怎么谢我?”

  照他这样分析,的确是颜昭白死了,对宇泓墨更有利。

  裴元歌哑口无言,只能道:“这么说,的确是我欠了九殿下的人情,请问九殿下,我该怎么谢你?”

  “这个嘛……现在我先不说,反正你要记得,你又欠了我一个人情,等慢慢累积够了,说不定哪天我就连本带利地跟你讨要了!”宇泓墨倒是心情很好,起身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山林间清新宁静的气息,只觉得浑身舒爽,“好了,很晚了,扰得你大半宿都没睡,赶紧回去休息会儿——”

  忽然间目光一凝,紧盯着远方,喃喃道:“奇怪,深更半夜的,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074章 章姨娘休想翻身!【文字版VIP】

  “是你认识的人吗?”裴元歌小心翼翼地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朦胧的月色下,只能看到一道黑色身影顺着山路往白衣庵的方向走来,连是男是女都辨认不出,倒亏得宇泓墨还能认出来人是谁。

  宇泓墨点点头,随口道:“嗯,似乎是柳贵妃的贴身宫女红棉。”心神依旧凝聚在远方。

  柳贵妃?裴元歌微微蹙眉,宇泓墨不是应该叫母妃吗?怎么……心中一震,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但这种宫闱辛秘,知道得越多,说不定处境会越危险。因此不敢表现出来,状似没有察觉地道:“原来是柳贵妃身边的宫女?这倒是奇怪,就算贵妃娘娘要进香,也该到大相国寺,小相国寺,护国寺之类的地方,又气派又灵验,怎么会深夜到白衣庵这种地方呢?”

  宇泓墨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点点头:“的确。”

  眼看着红棉进了白衣庵,朝着庵主水月大师的卧室走去,宇泓墨忽然道:“裴元歌,想不想去看看这中间有什么蹊跷?”随是询问,却不等她同意,便揽住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身,双足微点,宛如展翅的大鹏般,悄无声息地飞跃而起,几个起落,便悄悄地来到了水月大师的卧室,隐身在阴暗处,悄悄听着房内的动静。

  裴元歌骤然离了实地,惊骇之下,几乎叫出声来,好在及时忍住。

  耳边风声呼呼在想,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去看地面,只能下意识地抱紧了身边的宇泓墨,直到踩到实地才放下了心,屏住呼吸,听着卧室内传来的声音:“水月大师,我家夫人今晚有要事,实在无法分身,所以派奴婢前来代为祈福,这是今年的香油钱,希望我家小主人能够平安无事。”

  声音清脆,只是带着些担忧和祈祷,应该是红棉。

  “南无观世音菩萨,尊夫人每年的今天都会回敝庵祈福,今天却没来,贫尼本就在疑惑,原来是被耽误了。”水月大师诵佛的声音隐隐传来,“尊夫人如此诚心,想必府上的公子必定能够逢凶化吉,贫尼必定每日为府上的公子诵经祈福,保佑他福顺安康。”

  “有劳大师!那奴婢这就前去大殿,为我家小主人连夜祈福。”

  “贫尼陪施主前去。”

  “吱呀”一声,门扇开启的声音响起,宇泓墨明知道以红棉和水月大师的耳力,不可能察觉到他和裴元歌,仍然下意识地往暗处躲了躲,揽着裴元歌腰身的手微微加大了力道。等到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松懈下来,脸色沉凝,眉宇微蹙,似乎在思索些什么,原本在月色下散去的压迫感又再度凝聚起来,不复方才轻松愉悦的模样。

  红棉是柳贵妃的贴身宫女,那她所说的夫人,应该指的就是柳贵妃。

  而她所说的小主人……裴元歌装作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满脸不解地问道:“九殿下,你母妃这样诚心地为你祈福,怎么你脸上反而好像不太开心?难道是嫌贵妃娘娘选这么个不起眼的庵庙吗?”

  宇泓墨勉强一笑,没有说话。

  “走吧,我送你回去!”好一会儿,宇泓墨才从沉思中回过神,眼眸深处带了些隐不可见的低沉和落寞。带着裴元歌一路回到北院,却明显地有些心不在焉,似乎一直有心事。月光照在他妖美的脸上,泛着淡淡的象牙般柔和的光泽,却莫名地显得格外冷清落寞,孤零寂寥。

  “九殿下,您还好吧?”裴元歌忍不住问道。

  宇泓墨摇摇头,转身往厢房走去,忽然间记起什么,转身盯着裴元歌,郑重地道:“红棉今晚到白衣庵的事情,以及刚才你听到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谁都不可以,知道吗?”

  裴元歌点点:“多谢九殿下提点,我记住了。”

  出了北院,赵景等人还在等她,他们都听说过这位九殿下性子难缠,担心裴元歌在里面受了委屈,现在见她安然出来,神色并无异样,这才放心下来。因为夜色越发深了,紫苑回了厢房一趟,取了件鹤氅,过来帮裴元歌披上,系好丝带,这才道:“小姐,夜深了,早些回厢房安歇吧!”

  裴元歌点点头。

  一众人护送她回到厢房,赵景等护卫到外面去值守,紫苑打发木樨去睡觉,自己留下来守夜。裴元歌躺在床上,回想着方才的事情,脑海中有着无数疑窦。如果柳贵妃是为宇泓墨,宇泓墨的神情不该是那样,十有**,这位小主人另有其人;之前宇泓墨心神凝聚在红棉身上,提到柳贵妃时,脱口而出的称呼也是“柳贵妃”,而非“母妃”;再想想,宇泓墨那般出色绝美的容貌,跟自己之前所见的柳贵妃并无相似之处……

  恐怕,宇泓墨并非柳贵妃的亲生骨肉吧?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裴元歌慢慢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已经是将近晌午时分,木樨早上过来,替了紫苑,这会儿见裴元歌醒来,忙伺候她梳洗,边道:“两位殿下都是一大早就起身,说是要赶早朝,就先走了。颜公子和颜小姐约莫一个时辰前也前来告辞,听说颜公子为了抚慰白衣庵的众位大师,布施一千两银子。五殿下和九殿下是派人来告知的,颜公子和颜小姐都是亲自来说,听说小姐还在休息,都要不要惊扰了小姐。”

  虽然这一觉起得晚,但裴元歌仍然感觉有些困倦,对着镜子将一串银叶嵌珍珠的耳坠戴上:“母亲和三位姐姐呢?”

  “夫人早上就醒了,三位小姐昨晚受了惊吓,都是刚起身不久。夫人说让大家不必着急,先休养休养,在庵里用过午膳,再起身回府。”木樨虽然进府还浅,倒是有一手梳头的绝技,梳得又快又好,手脚麻利地给裴元歌梳了个流云髻,按照她的心思,只簪了根玉簪,插着几朵小巧精致的绢花,显得清素淡雅,又换了衣裳。

  梳妆过后,裴元歌带着她到了舒雪玉所住的厢房。

  进了厢房,只见裴元华三姐妹都已经在了,裴元歌向着主座的舒雪玉行了个礼,歉意道:“女儿来请安迟了,还请母亲恕罪。母亲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肩膀上的伤口还要紧吗?”

  舒雪玉还没回答,裴元容已经满眼嫉恨地道:“四妹妹是父亲的心头宝,母亲哪里敢怪罪你来迟?何况,昨晚四妹妹是跟五殿下和九殿下相处到深夜,这才睡晚了,起晚了。以四妹妹的伶牙俐齿,若敢怪罪你,还不被你三言两语把罪名引到两位殿下身上去?”语气中充满了嫉妒和羡慕,以及恼恨。

  虽然遇袭,但是难得两位殿下来救,这是何等的荣耀?

  按理说,裴府这边应该有舒雪玉出面,与两位殿下商议此事;偏偏她装病,把这么好的机会让给了裴元歌这贱丫头,却丝毫也不提她,。最可恨的是,连颜明月那个不知来由的人都能够出席,偏偏她这位管家小姐无缘与两位殿下亲近,这真是气死人了!

  分明是舒雪玉偏心,有好事净偏着裴元歌,也不想想,她一个被退过婚的女子,配得上两位殿下吗?那日在简宁斋,五殿下把绣图教给她来绣制,显然是对她有意,偏舒雪玉故意打压她,不让她有机会跟五殿下接近。不过,她的光芒不是舒雪玉想压就能压住的,雪猎图已经快绣好了,届时她一定要亲手送给五殿下,不但让五殿下看到她的心灵手巧,还要看到她的美貌。

  等她成了五殿下的皇子妃,看她怎么收拾裴元歌和舒雪玉?

  “三妹妹!”裴元华不悦地开口,“既然你知道四妹妹是与两位殿下商讨遇袭之事,才睡得晚了,又这般尖酸刻薄地说些什么?今儿要论晚,咱们三个都晚了,母亲可曾说过什么?何况,母亲还在这里,还未说话,你就急着泛酸,这是什么道理?还不快向母亲和四妹妹赔不是?”

  她笑意宛然,目光柔和,虽然是呵斥,语气却仍然十分柔和,正符合她宽厚大方的形象。

  这满篓子的话,都在替裴元歌开脱,就好像她和裴元歌在白衣庵偏院的争执从未发生,而那个面容狰狞的裴元华只是裴元歌的幻觉一般。现在,她又是知礼懂礼,进退有度,完美无瑕的裴府大小姐。

  她的话句句在理,裴元容虽然不服气,却也只能起身向舒雪玉和裴元歌告罪。

  舒雪玉懒得理会裴元容,招手让裴元歌坐过来,抚摸着她的手,温声道:“歌儿,你昨晚受了惊吓,我偏又受伤了,只有让你这个嫡女出面,向两位殿下禀奏遇袭之事,劳累你了。睡到现在,早膳也没用,一定饿了吧?已经吩咐下去摆了素席,一会儿就好!我肩膀上的伤口好多了,也只有你记挂着,开口就问我的伤势。”说着,淡淡扫了眼裴元华,神情微带漠然。

  先是点出了裴元歌的嫡女身份,主母受伤,由嫡女出面,天经地义,回击了裴元容的话。

  再来又提到伤口的事情,说只有裴元歌记挂着,这便是指裴元华三人虽然早早来请安,却并未将她放在心上。裴元巧和裴元容倒也罢了,都是面儿上情,但裴元华一向是以孝顺乖巧的完美女儿的形象出现在人前,这次却也不关心嫡母的伤势,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听了这话,裴元华也有些尴尬。

  自从待选落选,又觉得对舒雪玉再献殷勤也是无用,她对舒雪玉也就没那么上心,再加上从昨晚到现在都在想绣图的事情,盘算着要如何利用这点,因此就疏忽了。这会儿听舒雪玉提起,也只能起身跪拜道:“母亲恕罪,女儿昨晚受了惊吓,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疏忽了母亲,是女儿的错。”

  “大姐姐快别这样!”裴元歌微笑着道,“这不能怪大姐姐,昨晚的事情的确惊魂,我也被吓得魂飞魄散。不过说起来也可恨可气,昨儿晚上我原本藏得好好的,不知道是那个黑了心肝的,居然将我推了出去,这才被黑衣人发现,几乎丧命,幸好有母亲救我。因此,我对母亲多挂念些也是正常。倒是推我的那人好生奇怪,若是黑衣人,一刀便能杀了我,何必做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是谁,这样阴损狠毒,非要置我于死地。”

  “歌儿,有这种事情?”舒雪玉故作惊讶道,“这种黑了心肝的,如果被我查出来,决不轻饶!”

  双眸如电,死死地盯着裴元华。

  昨晚她走到一半,发现裴元歌不见了,急忙回身去找,正好听到裴元歌喊叫的声音。因此她是知道裴元歌是被人推出去的。就像裴元歌怀疑裴元华一样,舒雪玉最怀疑的人也是裴元华,只不过当时太暗,那人又藏在阴影处,两人都没能看清楚容貌,虽然怀疑,却没有证据。

  “母亲不必气恼,此人如此狠毒,有损天德,这样的人早晚会有报应,必然不得好死!这事情我必然要禀告父亲,绝不能轻易放过。”裴元歌拍拍舒雪玉的手,安慰她道,又将目光转向裴元华,美眸流波,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在她的审视下,裴元华面容丝毫不露痕迹,温婉地道:“自然是的。”

  听说裴元歌被人推了出去,裴元巧眼眸中露出一抹诧异,裴元容惊讶之余,却觉得有些遗憾,不知道是谁这么替天行道,推了裴元歌这小贱人?可惜,怎么就没死呢?这裴元歌还真够命大的!

  裴元歌在心中冷笑,裴元华以为她此刻掩饰得很好?昨晚她被推出来的事情,只有她、推她的人、夫人以及那个黑衣人知道,别人都应该不知道的。现在她说出这件事,不知情的裴元巧和裴元容都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只有她温婉如常,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她被推的事情,也早料到了她会发难,所以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可惜,她只顾着掩饰不要露出怨毒或者恐慌的情绪,却忘了遮掩她早就知道这件事。

  就在这时,白霜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夫人,老爷来了!”

  话音未落,裴诸城已经两脚生风地闯了进来,风尘仆仆,连气息都为调匀,进来就问道:“人都没事吧?”环视四周,见众人都安然无恙,才微微放下了心,走过来坐在裴元歌身旁,连声问道:“歌儿受惊吓了吧?别怕别怕,父亲来了,没事了!”又抬头看着舒雪玉,关切地问道,“听赵景说,你受了伤?严不严重?还有华儿、容儿、巧儿,都怎么样了?”

  舒雪玉很久都没听到他用如此关切的语气跟她说话,一时间百感交集,转过头道:“我没事。”

  见裴诸城赶来,裴元容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他的怀里诉苦:“父亲,昨晚上的事情好吓人,女儿身边的绣玉被那些黑衣人杀了,女儿害怕……呜呜……”素来端庄的裴元华也红了眼睛,坐着挽着裴诸城的手臂,眼泪盈盈,却仍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姿态,没有哭出声来。

  裴元巧不敢这样恣意,却也忍不住掉下泪来。

  想到自己这些女儿,个个娇生惯养,昨晚必定受了不小的惊吓,裴诸城心头也是一片柔软,柔声抚慰着三个女儿,转头看着小女儿裴元歌年纪最小,却是最沉静的,虽然容色有些憔悴疲倦,神情倒还从容,又想起这一路进来,听赵景不住夸奖裴元歌处变不惊,从容镇静,分派事务的话语,抬手将裴元歌也揽入怀中,道:“赵景都跟我说了,昨晚上多亏歌儿你布置得宜,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心中既欣慰女儿出色,镇得住场面,又心疼她小小年纪便受这样的惊吓,不住地抚慰。

  原来昨晚事情平息后,赵景又派人回去,倒是赶上等在宫外的裴府家丁,叮嘱他先不要惊动裴诸城。但裴府的护卫调走了一大半,这些又都是从裴诸城的亲兵中挑出来的,裴诸城熟悉得很,早朝后回府就察觉到情况不对,稍加盘问便问出了真相,立刻带人赶过来接人。

  既然裴诸城来接人,众人随便用了些素菜,便乘车回府。

  裴诸城是骑马来的,回府时却和裴元歌同坐在马车里,将舒雪玉和裴元华都打发到后面马车安慰下裴元容和裴元巧。裴元歌猜想着,父亲这是要问这次遇袭的事情。果然,没一会儿,裴诸城便问道:“歌儿,你年纪虽然小,却是最沉得住气的,昨晚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详详细细地告诉父亲。”

  裴元歌并不隐瞒,将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说了,连在大殿的争执也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听说裴元歌被人推出来,几乎丧命,又有黑衣人想要对她不轨,多亏舒雪玉和宇泓墨及时相救,裴诸城怒不可遏,一掌拍在马车的小几上,将整张红木小几拍得四分五裂。在听到大殿上的争执,知道这是宇泓哲安排的,裴诸城更加恼怒:“这个五皇子,如今虽是嫡长子,却整日里净想着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亏他还做出一幅仁人君子的模样,真是可恶!”

  裴诸城在朝为官,对宇泓哲的为人多了解些,对他有益无害,所以裴元歌才毫不隐瞒。

  “父亲知道这位五皇子的为人,心理提防着就好,可别为这事闹讲起来,黑衣人全部被杀,一个活口不留,这事没有证据,只要五殿下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裴元歌知道裴诸城也是一副烈脾气,怕他一个忍耐不住,直接对宇泓哲发难,那可就糟了。

  裴诸城白了她一眼,道:“父亲好歹做官这么久了,哪能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你放心,虽然我现在不能给你们出这口气,不过也不能让五皇子太得意了,这事发生在京郊,正是京兆尹管辖范围内的事情,京兆尹是五皇子的人,等回府后我就去找京兆尹,逼他一定要找出凶手,严加惩治,我看他怎么收场?若是推诿得狠了,我就一本奏到皇上跟前,非让他吃个大亏不行!”

  “可是,这件事若闹大了,五殿下会不会狗急跳墙?”裴元歌有些担忧。

  裴诸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道:“歌儿你这就不懂,这件事我闹得越大,五殿下反而越安心,才会相信在大殿上,你的确是在跟颜小姐说话,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不然,如果你知道这件事与五殿下有关,又告诉了我,我应该要急着把这件事压下来,更不该拿这事做文章才对。最后的结果,大概就是让京兆尹替他背个黑锅,落个办事不利,完结这件事罢了。”

  “还是父亲想得周到,女儿终究看得浅了。”裴元歌嫣然一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敬服。

  被女儿夸奖,裴诸城心里还是很得意的,道:“歌儿也很了不起,昨晚上那么严峻的情形,你还是沉静分析,布置各种撤退事宜,在大殿上也懂得跟颜小姐聊天,假装没听到那些密事,不错不错,反正比我十三岁的时候强多了。我十三岁的时候,还是一言不合拔刀相向的脾气,可没歌儿你这么沉得住气。”

  “昨晚的事情多亏母亲,若不是她以自身为饵,引走了黑衣人,只怕女儿等不到九殿下相救呢!结果女儿没事,母亲肩膀却受了不轻的伤。”裴元歌看着他的神色,试探着道,貌似天真地问道,“父亲,母亲跟我娘以前是不是很要好?不然,夫人怎么会对我这么好呢?”

  裴诸城的笑容微微僵硬,神色有些复杂,却没有再说话。

  看来父亲对夫人的心结很深,一时半刻难以化解。裴元歌望着他喜怒难辨的神色,思忖着,虽然说如今章芸在父亲心中没了从前的地位,而因为她的缘故,大概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但想让父亲相信夫人是无辜的,娘亲是被章芸害死的,却还不容易,必须要找到确切的证据才行。

  父亲一直隐瞒娘亲的死因,只说她因病过世,问他肯定不行,只能问夫人了。

  回到静姝斋,楚葵和青黛都已经听说了白衣庵遇袭的事情,吓得魂不附体,见裴元歌安然归来这才放心,争抢着过来伺候。裴元歌打发木樨和紫苑去休息,留下楚葵和青黛伺候,边换衣裳边问道:“昨天到现在,府内里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吗?”

  青黛抢先道:“府里现在都在传夫人和小姐在白衣庵遇袭的事情呢!”

  楚葵却道:“府里现在的确都在穿这件事,不过在此之前,倒是新起了一桩传言,说是大小姐待选落选,是因为章姨娘被贬作贱妾的缘故。还说,大小姐好个容貌才情,可惜有这么一位贱妾身份的生母,只怕这辈子都要被耽误了呢!哪怕章姨娘是个良妾,恐怕事情都会不一样。”

  有这种传言?裴元歌换衣裳的动作顿了顿。

  青黛好奇道:“你在哪听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浆洗那里送衣裳的时候,听到有婆子私底下议论的。”楚葵回答了青黛的话,又转向裴元歌道,“奴婢觉得这传言有些蹊跷,就留了心,不止浆洗,洒扫上也有这种传言。奴婢让泉儿去打听,说这话是从前两三天开始慢慢传的,最开始是谁散播的消息,已经找不出来了,现在只有浆洗和洒扫上在传。”

  裴元华待选落选是因为章芸的贱妾身份?

  这则传言倒是很有意思。

  裴元歌穿戴好衣衫,坐在红木刻八仙过海的春藤椅上,一手脱颔,清丽的脸上带着微微的冷笑。消息在浆洗和洒扫上传,这两处是府内传消息最快的地方,可想而知,过不了多久,这消息只怕就要传遍裴府。如果这些天她那位大姐姐听到这样的消息,郁郁不乐,引得父亲关心;再如果父亲“无意中”听到这些传言,大概会恍然大悟,终于知道大姐姐为什么不开心。

  大姐姐待选落选,所受打击之大,府内有目共睹。

  父亲又一向疼爱这位大姐姐,如果他知道,裴元华落选是因为章芸被贬,无辜受到牵连,又被府内流言困扰,却还孝顺体贴得不愿父亲担心,执意不肯言明,再想到章芸的贱妾身份,有可能影响到他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将来的婚事,乃至一辈子的幸福……虽然因为她的缘故,章芸这一生也许都不会再有翻身重获宠爱的机会,但只是一个良妾的身份,以父亲的心软,对裴元华的宠爱,为了这位大女儿的幸福,未必会不给章芸。

  良妾和贱妾可是有着不小的区别,最重要的是,良妾能够扶正,贱妾却不能。

  以裴元华的野心,她想为章芸要到的,绝对不止是一个良妾的身份……。

  怪不得在白衣庵,裴元华对夫人没有先前那么殷勤周到了。裴元歌微微一笑,凭流言成事,自己一言不发,只在旁边装孝顺,装无辜,这种不露痕迹的方式,的确是裴元华的行事手段。她倒是打的好算盘!如果事情真按照裴元华所想的走到那一步,想要拦阻不太容易,但现在却被她提前发现了……

  那么,有她裴元歌在,章芸就休想翻身!

  流言传得很快,这件事,以父亲的事情,她得先发制人,自己去提才好。裴元歌想着,唤楚葵道:“你去悄悄打听下,父亲如今在哪里?大小姐又在哪里?不要让人看出行迹。”楚葵心细,做事又谨慎,这种事情教给她做最好。

  楚葵去了没多久,就会来道:“老爷在夫人的蒹葭院,刚出来,往书房去了。听说大小姐也在打听老爷的行踪,看那样子,也要去书房找老爷。”

  这倒是巧了,正好碰在一起!裴元歌笑着起身:“既然如此,我们也去吧!”

  正要出门,却听小丫鬟来报:“张副总管求见四小姐。”

  张德海?裴元歌又坐了回去,道:“请张副总管进来吧!”

  陈青家的偷窃事件后,朱副总管被撤,成了管事,张德海则升任副总管。当时许多人都以为他做不长,等到章姨娘禁足结束后,肯定会找茬撤了他,再把朱副总管提上来。谁知道章姨娘禁足结束后,对四小姐百般讨好,丝毫也不加刁难,再后来更是莫名触怒老爷,彻底失势。府内的事情交给了四小姐,由夫人协助管理,这样一来,张德海这个副总管的位置算是牢牢坐稳了。

  即使现在实际掌府的是夫人,四小姐只是挂名,并不经常管事,但凡是有什么事情,他还是会先来请四小姐决断,然后再禀告到夫人那里去。在他看来,四小姐这座山比夫人那座要牢稳得多。

  “奴才拜见四小姐!”张德海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他对裴元歌恭敬,没有外心,裴元歌也给他体面,道:“张副总管快起来,青黛看座!”

  张德海连道不敢,推辞了几次,才小心地坐了半边身子,道:“奴才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请示四小姐。说起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就出在大小姐的雨霏苑,前些日子,雨霏苑的丫鬟到管瓷器的管事那里报账,说四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流霞不小心碰碎了些瓷器,需要添补。”

  这听起来的确是小事,不过张德海既然巴巴地来报,就必然有蹊跷。

  裴元歌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他说。

  “这也没什么,瓷器本身易碎,丫鬟们笨手笨脚打碎一两个,要求添补,这很寻常。问题在于,管瓷器的管事一看,这位大丫鬟也太不小心了,居然碰碎了一整套的青花瓷茶壶茶盅,一个官窑美人抱肩瓶,四个汝窑插花瓶,还有个一人高的青釉白瓷大花瓶……算起来,竟是有着一整套的房间摆设,共计两千四百二十一两。采买的人今日来给奴才报采买银子,奴才觉得数额大了些,问了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所以报来给四小姐知道。”

  听管瓷器的人说,这位丫鬟不是第一次打碎瓷器了,多亏大小姐宽厚,每次都不计较,还替她求情,这才没事,连声称赞大小姐为人宽厚大方,待下温和。但张德海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丫鬟居然不小心碰碎了整个房间的瓷器?这谎话也编得太不讲究了,大概还以为是章姨娘掌府的时候呢?

  看起来,这位大小姐非但没众人以为的那么宽厚,反而是沽名钓誉,拿丫鬟顶缸呢!

  裴元歌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嘴角微微弯起:“这些瓷器什么时候碰碎的?”

  “照雨霏苑报来的消息,是在五天前。”

  五天前……这么说,是在裴元华待选落选的次日?或者说,时间其实是虚报了,该是在裴元华落选的当日才对?啧啧啧,这位大姐姐脾气够大的,居然把整个房间的瓷器都砸了,结果却让个丫鬟来顶缸。裴元歌微微一笑,好吧,既然这位丫鬟挺身而出,忠心护主,那就让她表现到底吧!

  昨晚上的仇一时报不了,先砍断裴元华的一只手也不错!

  “楚葵,你去趟蒹葭院,见了母亲,就说我请母亲帮我个忙,待会儿如果张副总管求见,就让她回说,她身体不适,暂时懒得理事,如果有事就先找我拿主意。”裴元歌吩咐道,看着楚葵出去,目光又转向了张副总管,微笑道,“待会儿我会在父亲的书房。我想,张副总管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张德海隐隐猜到了裴元歌的盘算,忙道:“奴才明白。”

  “去吧!”

  等张德海离开后,裴元歌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果然裴诸城和裴元华都在,裴诸城正拿着公文在看,裴元华在旁边斟茶,姿态优雅端庄,无可挑剔,看到裴元歌进来,裴诸城一怔,随即笑道:“你们姐妹两个也真是,我想着你们都受了惊吓,先歇着休养要紧,华儿却说不忍心看我劳累,非要来帮忙,这没一会儿,歌儿你也过来了。怎么不多歇着?”

  裴元歌却没答话,只是看着裴诸城,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这个女儿看起来柔弱,却是秉性刚强,从不落泪,这些年来,裴诸城也就见她哭了两次,一次是静姝斋魇镇事件,她被污蔑与人私通;一次就是真假裴元歌事件,她被章芸的咄咄逼人逼得解衣验证清白。就连昨晚上遇刺,连华儿眼圈都红了,歌儿也没哭。这会儿见她落泪,裴诸城顿时慌了手脚,忙将公文仍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问道:“歌儿怎么?谁欺负你了吗?”

  裴元歌含泪摇了摇头,哽咽着道:“女儿对不住大姐姐,来给大姐姐赔不是。”

  说着,泪流满面地走到裴元华跟前,对着她福了福身,道:“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大姐姐不要怪罪我。实在是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害到大姐姐,若是知道,当初我……。”看她的模样,显然是想说什么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憋得脸通红,泪箸纵横,看起来好不可怜。

  裴元华愣神了,不知道裴元歌这唱得是哪一出。

  裴诸城也摸不着头脑,上前去柔声抚慰着道:“歌儿你说什么呢?什么事情会害到华儿?华儿又为什么要怪罪你?你小小女孩,有这么乖巧懂事,怎么会害到华儿呢?华儿又怎么会怪罪你?”从她袖中取出丝帕,耐心地替她擦眼泪,哄道,“歌儿别哭,慢慢说,父亲给你评理,好不好?”

  “就是……”裴元歌哽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章姨娘的事情!”

  裴元华眉头紧蹙,心中思索着裴元歌的来意,听到章姨娘三个字,面色微变,难道说她让人散布的流言,已经被裴元歌知道,今儿是故意来搅局的?心中顿时一阵慌乱,想要把章姨娘的身份从贱妾变为良妾,父亲的态度是关键,必须要找个恰当的时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引发出来,现在裴元歌自己跑来说,又哭成这样,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而这种事情,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让裴元歌就这么搅和了!

  必须阻止她!

  裴元华想着,忙道:“四妹妹这是怎么了?哭得这样,好不可怜。若是事情与我有关,咱们姐妹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走,跟姐姐去雨霏苑去,我吩咐厨房备些妹妹喜欢的点心,咱们姐妹好好谈谈心。你瞧你哭成这样,父亲还不心疼死?”抬头笑道,“父亲,四妹妹这不知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女儿先带她下去,抚慰好了,问清楚来再来跟父亲说!”说着,拉着裴元歌就想离开。

  裴诸城却没理会她,听到章芸的名字,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问道:“章姨娘怎么了?”

  075章 砍断美女蛇的臂膀【手打文字版VIP】

  对于章芸,裴诸城以前是非常信任的,但经历了真假裴元歌后,却起了疑心,不太想提起这个人。尤其,看着歌儿现在泪流满面的模样,总是会想到歌儿当时被章芸逼得当众解衣验证清白的屈辱,那一刻歌儿的眼泪,和那朵火红的花形印记,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如果他是个好父亲,保护好了女儿,歌儿怎么会受这种屈辱?

  身为嫡女,居然被姨娘逼迫到这种地步……

  “女儿回府后,听府内传言说,说……大姐姐待选落选,是因为女儿害得章姨娘被贬了贱妾,如果不是女儿,大姐姐这时候早入宫做贵人了……还说,说女儿是故意的,大姐姐的姨娘被贬为贱妾,连婚事都要被人瞧不起,说不到好婚事,这样女儿……女儿就能拿捏大姐姐了……”裴元歌说着,哽咽着对着裴元华福了福身,“大姐姐,妹妹真的不知道,姨娘的事情会牵连到大姐姐,早知道这样,早知道这样……。”

  说着,又“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父亲,女儿真的没想到要拿捏谁,女儿也不知道,大姐姐大选落选会是因为章姨娘这事儿。人言可畏,为证清白,父亲去把章姨娘放出来吧,女儿……。”裴元歌说着,似乎又想起当时的情形,又是气又是羞又是赌气,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女儿去庄子上住好了,免得再被姨娘揪着,说我……说我不是父亲的女儿,是假的!我这就回去吩咐紫苑,木樨,让她整理箱笼,我去锦绣良苑住!”说着,就要往外面去。

  “胡闹!”看着小女儿委屈的模样,裴诸城心痛不已,忍不住又想到当时的情形,忙拉住她道,“歌儿不许胡说八道,从哪里听来几句闲言碎语,就开始胡思乱想!你是执掌裴府内宅的人,既然有这样诋毁主子的奴才,就该拿住打板子,严加惩戒才是,怎么反而怯懦了?”

  “万一他们说女儿是心虚呢?”裴元歌泪眼朦胧地道。

  裴诸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点她的额头,道:“心虚什么?章芸那天做错了事情,我和你母亲亲眼所见,难道还会有假?做错了事,就该受惩戒,处置章芸的命令是我下的,你这样说,是说父亲我处置不当吗?他们怎么不敢说我?说来说去,还是你性子太柔弱,让人以为你好欺负!还为证清白?证什么清白?给谁证明你清白?我是裴府的主人,也是歌儿你的父亲,当天的事情我又亲眼所见,难道我信你还不如几个奴才吗?或者说,是歌儿你信不过父亲,觉得父亲这么容易被人蒙——”

  正要说话,忽然想到章芸,心头顿时一阵沉郁,说不出话来。

  从前他一直觉得歌儿顽劣,忤逆,屡教不改,为什么?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被章芸所蒙蔽,信了章芸而不信歌儿?难道他不是容易被人蒙蔽的吗?歌儿信不过他是应该的!

  裴诸城沉沉地叹了口气,慈爱地抚摸着裴元歌的鬓角,柔声道:“歌儿放心,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父亲永远都是歌儿的父亲,永远都会信你,都会站在你这边。所以,别胡思乱想了,瞧你哭得,跟花脸猫似的!”

  那样低沉却带着坚决的语气,让裴元歌心中微微一震。

  但随即,又是一阵失落。

  信任……

  是啊,父亲现在的确很信任她,可是,那也要看对谁?如果她现在告诉父亲,章芸害死了她娘,这十三年来把她当做傀儡木偶一样操控,他会信吗?如果她告诉父亲,他引以为傲的大女儿,是条披着美人皮的豺狼,她会信吗?如果她告诉父亲,昨晚上推她的人,她怀疑是裴元华,他会信吗?如果她告诉父亲,她是从前世而来的冤魂,为了向章芸和裴元容复仇,他会信吗……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全然的信任。

  不过,她并没有资格指责父亲什么?就像父亲不可能全然信任她一样,她也从来没有信任过父亲,也从来没有对他坦诚过,她也在对他耍手段……都是一样的!

  “可是,女儿连累了大姐姐…。”裴元歌怯怯地看向裴元华,面色忧虑。

  “你大姐姐的事情,跟这些无关,待选是宫里的贵人决定的,也许她们觉得你大姐姐太好了,怕她进宫会对她们造成威胁,所以刷了她下来,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就算真是为了章芸的贱妾身份,那也只能说明她们是糊涂人,章芸是章芸,你大姐姐是你大姐姐,怎么能混为一谈?父亲若为此饶恕章芸,那糊涂的人就变成父亲了,做错了事就是做错了事,就该受罚,这是规矩!小错或者能饶,大错却绝不能宽恕!”裴诸城神色严肃地道。

  裴元歌依旧很担心:“可大姐姐的婚事……”

  “虽然说歌儿你现在掌府,可你才多大,都开始操心你大姐姐的婚事了?”裴诸城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还有我这个父亲在呢!要是对方真为这事迁怒你大姐姐,那也是个糊涂人,这样不明事理的亲家,不结也罢!”

  裴元歌捂着额头,泪眼婆娑地瞧着裴元华,不太确定地道:“大姐姐,是这样的吗?”

  宽厚大方的裴大小姐看着裴元歌在这里演戏,看着裴诸城上钩入套,心头一片苦涩。

  人的心思的确很奇怪,同样的话,不同的人用不同的语气说出来,会产生截然相反的效果。这件事,如果按照她的计划,等到府内谣言四起,她被谣言所伤,却又乖巧懂事得不肯说时,父亲反而会越觉得,这件事的确对她伤害很大,为了她,会考虑给章芸一个良妾的身份。再等她斗倒舒雪玉,就有机会让章芸上位,而她也会成为真正的嫡女。

  章芸被罚,裴元歌占着十足的理,她只能从情入手,希望能够打动父亲。

  她待选落选,这是一个契机,当时她那样的失态,可见这件事对她打击之大。以父亲对她的疼爱,如果知道这一切只是因为他处罚章芸的决定,出于愧疚之心,再加上为她以后的前程计较,未必没有希望。

  但现在,这一切都被裴元歌搞砸了。

  章芸被罚,裴元歌是主谋,但在父亲眼里,她是受害者,是最委屈的那个人。所以,当裴元歌哭得委屈不已地说章芸的事情对她裴元华有伤害,而且加油添醋,说流言说裴元歌是故意的,把这件事的重点从她裴元华所受的牵连,巧妙地变成是她裴元歌的委屈,这样一来,父亲心里的天枰自然而然地会倒向裴元歌。

  这时候再说为了大姐姐,她愿意放章芸出来,自己躲到庄子上,就会让父亲觉得,乖巧懂事的人,是裴元歌,而且,她受了十足的委屈,绝不能再委屈她!所以,父亲就会下意识地替她找理由,找不开释章芸的理由,而这些话经过父亲这么一说,就铁板钉钉,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以父亲的为人,将来绝不会自毁前言。

  这件事情的悲哀在于,为章芸求情,她绝对不能自己出面,只能被动地等着父亲的愧疚;但身为受害者的裴元歌却能够占据主动,所以,被她这么一搅,先发制人,想要让章芸翻身,就变得越发艰难飘渺了。

  最可恨的是,裴元歌还要故意问她,是不是这样?

  这种情况,她能怎么回答?难道她能说,父亲说得不对,章芸要放出来,做良妾,最好做正室夫人,让她变成嫡女,这样才能不耽误她的前程吗?裴元歌已经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如果章芸出来,她就到庄子上住,难道她能说,四妹妹你去庄子上住,我要姨娘出来吗?

  裴元华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笑得完美,没有任何情绪,温婉可人地附和父亲的话。

  但是,她做不到。苦心谋划的机会,还没有开始,就被裴元歌扼杀,再好的心性儿也忍耐不住。但在父亲面前,她却不得不忍耐,于是,最后露在众人面前的,是个乍看温和柔婉,细看破绽百出的笑意:“父亲说得正是,四妹妹不必在意。”

  “你大姐姐比你明事理得多,才不会像你东想西想!”裴诸城没有注意到裴元华的异常,对于这个大女儿的知进退,明事理,他一向很放心,“好了,还不快让丫鬟打水洗脸,瞧你这模样,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打你了呢!”

  裴元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叫了木樨和青黛随她到偏间洗脸。重新梳洗过,施了薄薄的一层脂粉,这才出来,看到裴诸城和裴元华,又低下头去,慢慢地揉搓着衣角,一副知道错了,却又羞赧不说话的小女儿情态。

  裴诸城倒瞧得笑了:“别傻站着,过来帮忙!”

  裴元歌抬头,娇俏地一笑,道:“是,父亲!”一溜烟儿地跑了过来,又对着裴元华福了福身,道,“还是大姐姐明事理,不像我,终究年纪小,不懂事,难怪被父亲教训!以后我该向大姐姐多多学习才是,大姐姐可不许嫌我烦!”背对着裴诸城,明亮的眼眸里尽是笑意,张合着嘴唇,用口型对着裴元华说出一句话。

  有我在,章芸休想翻身!

  裴元华看得很清楚,再加上那挑衅的眼神,得意的表情,更看得她心头怒火万丈,恨不得上前撕了裴元歌的脸。但父亲就在对面,能把她脸上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裴元华不敢有异状,只能笑着道:“四妹妹就爱淘气了,快来帮忙吧!”

  不动声地换了个角度,这才恶狠狠地盯着裴元歌,也用口型道:“走着瞧!”

  就在这时,石砚忽然来报说:“老爷,张副总管求见,说听说四小姐在这里,有事情要来禀告。”

  “怎么找到这里来了?”裴诸城不在意地道,“让他进来吧!”

  “老爷恕罪,奴才实在是有要紧事情要请示,到夫人的蒹葭院去禀奏,白霜姑娘说夫人受了伤,刚吃了药睡下了,让有事来找四小姐拿主意。奴才去了静姝斋,听丫鬟们说,四小姐在老爷的书房,这才过来。”张德海是个谨慎的人,虽然早知道裴元歌在书房,但从蒹葭院回来后,还是到了静姝斋一趟,这才来书房,所以丝毫不怕被人拿到把柄。

  裴诸城问道:“是什么事情?”

  张德海便将雨霏苑砸了两千多两瓷器的事情禀奏出来,只说事实,丝毫也不提自己的猜想。

  这话一说,裴元华脸色便有些发白。从前她生气时,也曾砸过东西,事后让流霞顶缸,只报到管瓷器的管事那里,自然会补上,所以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想到这次却被张德海这奴才闹到父亲这里,如果父亲起了疑心,怀疑到她身上,那她这些年来辛苦经营的完美形象,恐怕就要出现裂痕了。

  “有这种事情?”裴诸城也吃了一惊。

  丫鬟笨手笨脚,打坏东西,倒是常有,可这能不小心碰碎一屋子的瓷器,也太离谱了吧?

  “这还了得,一个丫鬟能笨手笨脚到这种地步,咱们府里怎么有这样的人?还是大姐姐身边的大丫鬟!雨霏苑管事嬷嬷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丫鬟,也不惩治,就只管报失物上来,哪有这样的道理?来人,去把流霞和雨霏苑的管事嬷嬷给我叫过来!”裴元歌脸上怒气弥漫,又对裴元华道,“大姐姐放心,你方才那样体谅我,这件事我定会给你个公道,决不让那些小人欺到你的头上去。”

  裴元华看着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心头一震。

  难道说张德海把这件事报到这里来,不是巧合,而是这贱丫头暗地里算计她吗?故意要在父亲跟前闹开此事!这件事流霞是替她顶缸,若待会儿被套出口风……小姐生气砸东西,最多被说个不爱惜东西,但拿丫鬟顶罪,来保全自己的名声,这就是沽名钓誉了。

  这个裴元歌,已经坏了她的事,难道还想给她的名声泼污水吗?

  那天在白衣庵撕破了脸,这是她给自己的反击吗?裴元华有些心惊,心念电转,忙道:“我明白四妹妹一片好心,只是为了我这样大张旗鼓,实在不好。流霞这丫头虽然笨手笨脚,但终究打小就服侍我,主仆的感情还是深厚的,我舔着脸为她求个人情,还请四妹妹发发慈悲,饶了她这次吧!”沉吟了会儿,道,“那些瓷器也不必再补,就当是我自个儿弄坏的,应付应付也就过去了!”

  这样一说,不但为流霞求了情,还表现自己的宽厚仁慈。

  裴元歌微微一笑,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劝道:“我知道大姐姐为人宽厚,但俗话说,恶奴欺主,有些人专门起坏心思,你对她越好,她反而越觉得你好欺负。不说别的,若非大姐姐宽厚太过了,这事雨霏苑的管事嬷嬷也该加以惩戒,居然连提都没提一声,只管报了失物吗,简直是把这流霞当小姐伺候了!这种事情如何能够放纵?”

  这样一说,却将裴元华的宽厚变成了懦弱无力,无法约束院内的人,以至于行事没有规矩体统。

  这个裴元歌,心思又鬼,又伶牙俐齿,实在不好应付!裴元华开始有些后悔,在白衣庵他,她若能忍一时之气,不跟裴元歌撕破脸,这会儿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现在,裴元歌摆明了是冲她来的,就是要毁坏她的名声,偏偏还要打着为她好的幌子,让她无法辩驳,实在是……

  欺人太甚!

  “大姐姐,你不要怪我说话直,我从来也和大姐姐一般的心思,可最后落得什么结果?别人不知道,父亲是清楚的,静姝斋里原来那些丫鬟,个个奴大欺主,连我的奶娘,从小服饰我的白薇白芷,到最后都想要害我的性命。妹妹实在不愿意看到大姐姐重蹈妹妹的覆辙,所以,今儿这事儿,绝不能轻纵!”裴元歌说着,满脸的关切和义正言辞。

  静姝斋里的丫鬟是章芸的人,可是,流霞却是她一手调教的丫鬟,这怎么能够相提并论?

  裴元华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笑着道:“四妹妹误会了,这事原本只是个意外,也不能全怪流霞,那天原是有只野猫窜进屋里,流霞想要赶野猫出去,谁知道那野猫上窜下跳的,就把满屋子的瓷器都给打碎了。后来逮住了野猫,想着好歹也是条生灵,就给放了。”

  “野猫?”这借口寻得新奇,裴元歌嘴角微弯,“这是大姐姐亲眼看到的,还是流霞禀告的?”

  裴元华正要回答,却突然发现,无论她承认哪一点,都是陷阱。如果她说她亲眼看到的,那就是说她也在场,裴元歌必定会说雨霏苑偌大的院子,那些么伺候的人,居然把只野猫放进去,亏得没有惊吓到大姐姐,不然罪过就更大了,这样一来,父亲恐怕会比打了瓷器还震怒,流霞是撵定了;可她若说是流霞禀告的,没亲眼看到,说不定裴元歌又会说这是流霞找的借口,不但坐实了欺主之事,还让自己落个识人不明,被丫鬟蒙蔽的名声。

  这个裴元歌,小小年纪,哪来的这么多阴损招数?

  “我知道大姐姐为人宽厚,可也不能太过了,手下的丫鬟奴才,该敲打还是得敲打,不能让她们爬到主子头上来。”裴元歌柔声劝道,一副为姐姐着想的模样。

  “华儿,歌儿这话说得对,不能轻纵了手下的人!”经过魇镇事件后,裴诸城对这种事情心有余悸,坚决地站在了裴元歌这边,“你这丫鬟太粗心了些,能把满屋子的瓷器都给碰碎了,不是粗笨得无可救药,就是仗着你性子好,故意欺你,无论是哪种,都不能再留!”

  听到父亲这样说,裴元华藏在衣袖里的手掌紧握,却不再说话了。

  说话间,流霞和雨霏苑的管事嬷嬷都已经带到了,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被带来,只是看着来带她们的人面色不善,又来的是书房这种地方,大小姐、四小姐连同老爷都在,心中自然而然地带了些畏惧,颤颤巍巍磕头下去,道:“奴婢们拜见老爷,拜见大小姐,拜见四小姐。”

  虽然说长幼有序,但裴元歌是嫡女,如今又执掌裴府内务,应该将她放在裴元华前面才是。

  裴诸城先皱了皱眉头,不过碍于裴元华在场,却也没说话。大女儿素来知书达理,不会有别样心思,他若真挑明了,倒反而弄得她们姐妹似乎有什么不妥。不过,这更说明这两个奴才是刁奴,绝不能再容她们在府里!

  裴元歌也听到了,却没挑这个刺,问道:“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情,只是听说流霞你打碎了些瓷器,报导了管事那里,采买正要出气买,所以叫你们来问问情况。”她故意将语气放的很轻忽,似乎没把这当回事的样子。

  听说是为这事,流霞顿时松了口气,慢慢挺直了腰身,声音也清亮起来:“回四小姐,是有这么回事。奴婢在整理房间时,不小心碰碎了些瓷器。大小姐也知道奴婢的性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还请四小姐明鉴。”

  这种顶罪的事情,她以前做惯了,从来都没出事,所以根本没放在心上,再加上那次在静姝斋的试探,更让她觉得四小姐不过是个花架子,不值得害怕,心中就更加坦然起来。

  如果真有什么问题,她进来的时候,大小姐应该会给她暗示的。

  她跟着裴元华这些年,深知她的手段,坚信四小姐是斗不过大小姐的!

  流霞却不知道,她奉为神祇的大小姐,现在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现下的局面了。

  裴诸城以前不经常在府,偶尔回来,也没太注意过府内的丫鬟,对这个流霞没多少印象,只隐约觉得华儿身边的人都进退有度,温厚端庄的,从来没有在意。没想到今天近了看,才发现这丫鬟实在嚣张放肆。不小心碰碎了些瓷器?话说的真轻巧!算起来好几千的银子,一个丫鬟居然有这样大的眼界,连这些都不放在眼里,还敢拿华儿来做筏子,给她遮掩?刁奴欺主,歌儿说得一点都没错!

  从前只觉得章芸在歌儿跟前疏忽,没想到对华儿也是这般!

  一时间,对章芸的埋怨,和对这个叫流霞的丫鬟的厌憎之心更重。

  裴元歌没再说什么,转头问管事嬷嬷,道:“流霞不小心打碎了瓷器,嬷嬷是知道的吧?不然怎么能报到管事那里,求管事给添补用品呢?我没说错吧?不知道嬷嬷是怎么处置流霞的?”

  “哦,是有这么回事,这事流霞姑娘跟奴婢们都说了,这事儿也不是第一回儿了,大小姐仁厚,饶恕了她,这是大小姐人好,也是奴婢们的福气。因此,奴婢们并未做处置,以免坏了大小姐的名声。”管事嬷嬷听是这种事情,也放松了下来,这种事情已经好些回了,处置早成了惯例,因此丝毫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裴元歌没再说话,只看着裴诸城,等候他的吩咐。

  听着这一个大丫鬟,一个管事嬷嬷大咧咧的话语,俨然又是个桂嬷嬷和白薇白芷,裴诸城心头的怒火不住上涌,怒声道:“好个胆大欺主的奴才,还口口声声大小姐的名声?华儿的名声,都要被你们这些刁奴败坏完了!来人,将这两个恶奴拖出去,重打四十大板,连带家人统统撵出府去!”

  流霞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成空白,知道被拖到门口,才清醒过来,惊慌失措地喊道:“老爷,为什么要这样处置奴婢?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呀!奴婢没有欺主,奴婢对大小姐忠心耿耿的呀!”

  管事嬷嬷也连连磕头喊冤。

  “父亲,她们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咱们裴府行事一向有理可依,从不仗势欺人,不如放她们回来,让女儿跟她们细说分明,好让她们心服口服?”裴元歌向裴诸城建议道,她倒不急着处置流霞,这件事明显是流霞替裴元华顶缸,若能让流霞觉得冤屈,咬出裴元华来,就算不可能取信父亲,也在父亲心里存了底,将来总有对照的时候。

  反正不管怎么样,流霞和这个管事嬷嬷是撵定了!

  裴诸城点点头,一挥手,下人们又将这两人拉扯回来,仍在了地上。

  “流霞,你不过是个丫鬟,打碎了小姐房内贵重的瓷器,这本就是罪。大姐姐宽厚,之前没有追究,你应该要感恩戴恩,更好的服侍大姐姐才是,怎么能够仗着大姐姐性好,欺压到她头上,接二连三地打碎瓷器?而且,看你刚才的态度,一点悔悟之心都没有,甚至连自己那里错了都没意识到,你说,你可有将大姐姐放在心里过?”裴元歌慢条斯理地将她的罪过一一道来。

  流霞真没想到是为打碎瓷器这事发落自己,而且罪名还是欺主。

  那些瓷器明明都是大小姐打碎的,她只是代大小姐受过而已,这怎么能说她欺主呢?她不是欺主,反而是对大小姐忠心耿耿啊!但这些话却是不能说出来的。流霞觉得自己实在冤枉,偏又不能辩解,只能把祈求的眼神头像裴元华。

  别人不知道内情,大小姐是知道的。

  她应该明白自己的忠心,为什么却不肯为她说句话?

  裴元华和流霞主仆这么多年,一看她的眼神,就明白她的意思。那个管事嬷嬷倒也罢了,流霞是从小就服侍她的,知道她的真面目,也知道许多隐秘的事情,这样的人怎么能够放出府去?万一她在外面说了不该说的话,虽然别人未必会信,但对她来说,终究是麻烦。必须要把流霞捞出来才行!

  但现在问题是,在裴元歌的挑拨下,父亲认定了流霞欺主,她越解释,反而越坐实了这点。

  到底要怎么办呢?

  裴元华紧张地思索着,最后下定决心,给了流霞一个安抚的眼神,起身道:“父亲,无论怎么说,流霞跟了女儿这么久,名为主仆,实际上,女儿一直把她当姐姐看待,身边实在少不了她。还请父亲看在女儿的情面上,小惩大诫,还让流霞来服侍女儿吧!”

  裴诸城恼怒地摇摇头,道:“华儿你也太傻了,这丫鬟明显没有把你这位小姐放在眼里,你还巴巴地为她求情,殊不知,她只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根本不会承你的情。何况,若我这次连她这样的错都饶过了,她不是更得意嚣张,下次还不知道要翻什么天呢!”

  静姝斋的魇镇事件,他绝不容许再发生第二次!

  裴元华又屡次哀求,裴诸城却执意不允,到最后只能向流霞投去歉意的眼神,不舍地凝视着她。流霞知道她不少事情,若能因为她的求情留下,自然是最好;但就算父亲执意不肯,至少在流霞跟前,她做足了姿态,表示她的确尽力去求了,也能暂时安抚住她,让她不要乱说话,至于以后……

  裴元华眼眸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看着眼前的情形,流霞终于弄清楚了她现在的处境,如果说连大小姐求情都不能救她的话,那她挨打,被撵出去已经是定局。但流霞心中实在觉得不甘冤屈,她服侍大小姐素来忠心耿耿,处处周到体贴,不然也做不到大丫鬟,成为大小姐最得用的人。本指望跟着大小姐鸡犬升天,将来也有个好前程,没想到最后却毁在这么件事情上……

  而最憋屈窝火的是,这件事根本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替大小姐顶缸而已。

  但久在裴府,流霞也明白,就算她现在说出那些瓷器都是大小姐砸得,也无济于事,只会被老爷当做狗急跳墙之下的胡乱攀诬,反而平白得罪了大小姐。还不如认下了这个罪名,让大小姐承自己的人情,安排好她的将来,纵然不能像原先想的那样富贵,也能有个衣食无忧吧?

  于是,她流着泪磕头道:“奴婢知罪,奴婢愿领责罚!”

  听了这话,裴元华终于松了口气。

  裴元歌则有些遗憾,很能猜度到流霞此时的想法,不过,真不知道该说这丫鬟聪明呢,还是该说她笨!摇摇头,挥手命人见她拖了下去,很快屋外便响起了杖责的闷响,却没有流霞哭喊的声音,想来是被堵了嘴。裴元歌神色淡漠地转向管事嬷嬷,问道:“嬷嬷现在可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管事嬷嬷早被屋外的闷响吓得浑身发抖,抖抖索索地只管磕头求饶。

  “奴婢知错,奴婢知错!奴婢不该纵着流霞那丫头。”看到流霞的下场,她不敢再装傻充愣,忙将实话都抖落了出来,“原本在流霞第一次犯这错时,奴婢也想要惩治她的,也跟大小姐说过。可大小姐说,流霞自小跟着她,情分非同寻常,就别追究了。后来又有第二次,奴婢依旧提点了大小姐,大小姐还是说有情分在。反而流霞为这事怨恨上奴婢,她又是大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处处给奴婢使绊子,奴婢也是没办法呀,实在不敢得罪了她,只好一次又一次把事情遮掩了下来。”

  这就是把责任都推给了流霞,还有裴元华。

  裴元华在府里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听人夸她的,再没有听过有人说她不好,没想到这次却被自己园子的管事嬷嬷说她管教不力,纵容恶奴,倒是把过错推到了自己身上,摘落得她清白无瑕。正要开口分辨,却被裴元歌的声音打断了。

  “管事嬷嬷,原本就是替小姐们管制院子里的丫鬟的,因此都是些经过世事的老人,看重的就是你们的经验和老道,小姐们有想不到,考虑不周全的,你们都是提点着才是。大姐姐的院子里出了流霜这样拿大欺主的丫头,大姐姐人善,不愿计较,你就该替她敲打,结果呢?”裴元歌淡淡地看着她,神色并不如如何严厉,甚至还有些平静,却自有一股常人难及的威势。

  她的话,句句都是整理,让人无法辩驳。

  裴元华听了,却气得双手紧握成拳。表面上,这话是在为她开脱,指摘管事嬷嬷,但经裴元歌这么一说,流霞的事情,就成了她想不到,考虑不周全,坐实了管事嬷嬷说她管教不力,纵容恶奴的罪名。偏她还不能辩驳,只气得心潮翻涌,难以自制。

  裴元歌这贱人好生奸猾狡诈,实在可恶!

  被裴元歌这么一说,管事嬷嬷顿时也哑口无言,只能俯首认罪,也被拖了出去打。

  在心里默算着时候也差不多了,裴元歌突然开口:“张副总管,你待会儿到库房取些上好的伤药,给流霞送去,记住,要上好的!”

  张德海不防四小姐还有这么一招,一时间捉摸不透她的意思,何况有老爷在跟前,也不敢擅专,只能询问地看着裴诸城。

  “看我做什么?没听到四小姐的吩咐吗?”裴诸城不愿折了女儿的面子,便呵斥道,先肯定了裴元歌掌府的地位,然后才不解地问道,“歌儿,那样的刁奴,你还吩咐人给她送药做什么?你大姐姐对她那么好,她也没记着,反而欺主,只怕你这番好心,要白费了!”

  裴元华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不知道裴元歌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难道想趁这时候装好人,诱导流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我才不为她呢,我为的是大姐姐。”裴元歌巧笑嫣然,如果裴元华以为前面是重头戏,那可就大错特错,真正的重点现在才要出来,“虽然流霞欺主,但看得出来,大姐姐的确对她很看重。父亲不知道,当初大姐姐刚回来,才见面,就为章姨娘的事情跟我赔罪,说姨娘做错了事情,应该受罚,都跟我跪下了,却因为是章姨娘的错,绝口不替她求情。可是,现在她却帮流霞向我和父亲求情,可见流霞在她心中实在很重要。流霞挨打,那是她的错,该受罚,可罪不至死,所以女儿让人送些伤药过去,也好让大姐姐安心啊!”

  裴诸城浑没在意,道:“既然如此,送就送吧!”

  他没注意到异常,但那些话听在裴元华耳朵里却是如雷轰顶,她终于明白,裴元歌为什么要把章芸的事情,跟流霞的事情连在一起说,这是苦心算计的结果,目的就是为了这番诛心的话。

  表面上,裴元歌是为她着想,所以送药给流霞。

  实际上,裴元歌之所以要提起送药,就是为了通过这番话透漏出来一个信息:她当初给裴元歌赔罪,都跪下了,却没有替章芸求半点情;而刚才她却为流霞求情,而且求情不止一次,直到实在无能为力才作罢。

  同样都是犯错,章芸是她的生母,流霞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可是,她宁愿为一个丫鬟如此恳求,却始终不为生母说半句话……虽然从礼法上说,舒雪玉才是她的嫡母,才是她应该敬重维护的对象。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话若传出去,没人会说她守法守礼,只会说她冷漠绝情,连亲生母亲都不曾放在心里。

  若再细究,为什么她会给一个丫鬟求情,却不为自己的生母求情,天知道会衍生出多少的版本?

  这段话一定会传出去的!裴元华的目光落在了张德海的身上,这个张副总管,今天始终在场,把事情的经过看在眼中,听在耳中……他是裴元歌踢掉了朱副总管,提他上来的,这样的人,会严守秘密,不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吗?

  虽然父亲现在对这话没反应,但有这么一桩事,万一将来有应景的时候,那就坐实了她的罪名。

  而且,她求情了,落得现在的结果;但若她不求情,流霞怨恨她自然不必说,再由张副总管添油加醋地说出去,只怕也会给她按上一个狠心绝情,丝毫也不替贴身大丫鬟说话的罪名……这整件事,在她面前揭发,根本就是算计好的,无论她怎么做,都会落入裴元歌的陷阱。

  最最可恨的是,她明知道这些,却无法辩解。

  因为,这些都只是她的猜测,而这些猜测,是不能说出口的。因为不能说,所以根本无法辩解!裴元歌这小贱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毒,断了她的臂膀不够,还要给她的名声泼污水!裴元华越想越气,再也忍耐不住,“腾”的站起身来。

  她突然这么一起身,把众人都吓了一跳,裴元歌眼眸含笑,问道:“大姐姐怎么了?”

  076章 争绣图,华、容姐妹翻脸[文字版VIP]

  裴元华一时气急,没按捺住,霍然起身,看到众人都把目光集聚在自己身上,这才想起要掩饰,慌乱之下,想起今天来书房的目的,略定了定神,福了福身道:“父亲,女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父亲说?”

  闻言,张德海立刻道:“老爷,四小姐,大小姐,奴才还有事要处理,这就告退了。

  这个奴才倒是会见风转舵,方才看戏看得热闹,这会儿就告退?裴元华心中冷笑,但她没有理由拦阻,只能等他离开后,才沉吟着道:“这件事关系着三妹妹和四妹妹,本来我不该说的,只是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该要跟父亲通个气。可巧四妹妹也在这里,姐姐所言若有舛误,四妹妹也好纠正。”

  听到关系这歌儿和容儿,裴诸城微微皱起眉头:“什么事?”

  裴元歌几番思索,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柄会落在裴元华手里,遂含笑问道:“大姐姐且说,妹妹毕竟年纪小,做事难免有疏漏不周到的地方,大姐姐要时常提点着我才是。”却是先服软,以年纪小为由,摆低姿态。至于“疏漏不周到”,却是暗指方才流霞之事,暗含着讥刺和嘲弄的意思。

  裴元华哪能听不出来,心中暗恨,脸上却带笑道:“倒也没什么,只是在白衣庵里,五殿下曾来找四妹妹说话,可有此事?”

  这是想给她按个私相授受的罪名吗?

  裴元歌微笑道:“母亲受了伤,五殿下前来探问,只因为母亲已经睡了,不便打扰,我跟五殿下告了罪,将母亲的伤势说了,陪着五殿下说了几句话。怎么姐姐也在?妹妹竟没瞧见姐姐,姐姐也是的,既然瞧见妹妹,也不打个招呼,敢情躲着想吓妹妹一跳吗?”却是暗骂裴元华鬼鬼祟祟在旁边,居心叵测。

  若那人不是五殿下,而是寻常白丁举人,裴元华定要把裴元歌和他拉扯在一起,但五殿下?哼,那不是太便宜这贱人了吗?如果父亲真的以为她对五殿下有意,以父亲对她的宠爱,说不定真会去找五殿下提亲,那不是弄巧成拙吗?

  想到这里,裴元华忙笑道:“是我说得太急,引人误解了,妹妹不要怪我。只是,妹妹和五殿下在院子里说话,我刚好在房内休息,隐约听五殿下提到什么绣图?说是五殿下拖四妹妹绣什么雪猎图?又提到是三妹妹在绣。姐姐说句话,四妹妹可别恼,女孩儿家清誉要紧,五殿下又是那般身份,世人又爱口诛笔伐,若是传扬出去,难免会被认为,四妹妹在攀附权贵,对四妹妹的声誉不好!”

  面色关切,盈盈水眸之中,净是宽和柔爱之意,十足的大姐姐风范。

  恐怕不是别人会认为她在攀附权贵,而是这位关爱体贴的大姐姐认定她在攀附权贵吧?裴元歌微微一笑,在白衣庵里,裴元华因为待选落选四个字破功,那时候她就察觉到,这位大姐姐表面端庄矜持,实际上对权势的贪恋几近疯狂。怪不得没拿她和五殿下说话的事情做文章,而是把事情的重点牵扯到她攀附权贵上,想必是怕真把她和五殿下连在一起,弄出事端吧?

  不过,裴元华提起此事,恐怕不止是这么简单吧?

  以她的性子,对权势的热衷,待选落选后怎么可能不另谋出路?又提到五殿下和绣图……难道说待选失败后,她又把目标转到了五殿下身上?这倒是有趣了!裴元歌浑不在意地笑道:“原来大姐姐说的是这件事。这原是我陪母亲到她的嫁妆铺子里巡视,正巧遇到五殿下来买丝线,之后五殿下就提,说想绣一幅雪猎图,我本在推辞,但五殿下不由分说,丢下绣图就走。当时母亲,三姐姐还有店铺的掌柜都在,父亲叫来一问便知。”

  这番辩解,顿时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首先,她和五殿下是在铺子里巧遇,又是在卖绣线的铺子,五殿下来买绣线,自然是为了绣品,那么托人绣幅雪猎图,再正常不过,最多让人觉得五殿下有些仗势欺人,居然把裴府的小姐当做绣娘,却是怪罪不到裴元歌身上。

  其次,当时在场的还有舒雪玉,裴元容,以及铺子的掌柜,这无论如何也谈不上私相授受,她又推辞拒绝,于情于理来说,这件事她都没有丝毫过错。

  裴诸城点头道,“不过,这绣图又怎么是容儿在绣?”

  “当时五殿下丢下绣图就走,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三姐姐拾起绣图,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处理就好。我想三姐姐既然这样说了,想必就有应对的办法,因此就没在意。”裴元歌把责任全推到了宇泓哲和裴元容身上,又有些惶恐地道,“父亲,女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件事很要紧?女儿是不是闯大祸了?”

  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一片懵懂天真,茫然不解。

  “没事,歌儿你没做错什么,不过,你该早点把这件事告诉父亲才是,事情但凡牵扯到皇室,都要小心应对,不能丝毫掉以轻心。”裴诸城摸了摸她的头发,指点着她,声音中却没有多少责怪之意。一幅绣图,事情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只是不知道五殿下此举何意。事情未分明前,歌儿小小年纪,都懂得推拒,怎么容儿年纪大,反而糊涂了,居然亲自绣雪猎图给五殿下?

  还是说,容儿是另有考量?

  裴元歌乖巧地点头,柔顺地道:“女儿记住了,以后一定小心行事。”

  裴诸城满意地点点头,扬声道:“来人,去把三小姐叫来。记住,让她带着雪猎图一同前来!”

  听裴元歌三言两语把责任全都推掉,又装的天真懵懂的模样蒙骗父亲,而父亲偏偏就吃她这一套。裴元华恨得牙痒痒,不过却并没有发难。待选落选,想要入宫做贵人恐怕是没有指望了,难得有这个机会,能够与五殿下搭上线,虽然说赌在皇子身上有些冒险,但五殿下是皇后的嫡子,上面的兄长又全都夭折,后族势力又打大,即位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何况,五殿下还年轻,年轻人总是特别有激情,也将来也会特别顾念旧情,如果她能够攀上五殿下,笼络住他的心,将来总有平步青云的时候。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能因为一时意气,毁掉一世前程。

  裴元华想着,按捺下满肚子的怒气,保持平时镇静睿智的模样,等着裴元容前来。

  没多大一会儿,裴元容便被传了过来。后面跟着的是大丫鬟湘玉,连同两个小丫鬟抬着那副雪猎图的绣屏。进门拜了裴诸城众人,便知趣地离开,书房这种重地,不是她们丫鬟可以随便出入的。

  裴元容一身宝石蓝的绣锦绣牡丹的长袄,下身配亮蓝色八步湘裙,头上簪着硕大的凤凰吐珠大金簪,满脸的喜色,竟是丝毫不见昨晚白衣庵受惊吓的惶恐。父亲突然派人叫她来书房,又特意点名要带着快绣好的雪猎图,想必是知道了五殿下托她刺绣的事情,要来询问详细了。

  金尊玉贵的五殿下,对她却青眼有加,想必她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父亲也会为她高兴的吧?虽然前面有些偏宠裴元歌这贱丫头,不过往后,这府里最受宠爱的,一定是她裴元容,而且往后嫁的最尊贵的也是她裴元容,其余人都得靠边站!

  “父亲传女儿来,有什么事吗?”裴元容娇声问道,半是羞涩半是得意。

  见她这模样,裴诸城顿时皱了皱眉头,先不管五殿下是什么用意,容儿这模样,显然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样一来,她接下雪猎图,又亲自刺绣的用意,也就很清楚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肤浅轻薄,半点也没有歌儿和华儿的端庄矜持,大家风范?虽然这样想,但为了求证,裴诸城还是问道:“听过五殿下托你在绣一幅雪猎图,所以叫你过来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

  她猜得半点也没错,就是为了雪猎图的事情!裴元容心花怒放,揉捏着衣角,白嫩的脸慢慢漾起了红晕,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女儿在母亲的铺子里偶遇五殿下,五殿下对女儿很是看重,说了些话,就托女儿帮他绣幅雪猎图。女儿想着,五殿下是天潢贵胄,难得这样温言和气地托女儿事情,女儿若推辞了,岂不是折了五殿下的面子,便应承了下来。如今雪猎图已经快要绣好,女儿正要禀告父亲,没想到父亲却先问了。”

  这言辞倒是跟裴元歌说的有些像,裴元华思索着。

  看来的确是裴元歌和裴元容在铺子里偶遇五殿下,不过,宫中的绣娘何止万千,五殿下为何会托才初见的裴元容来绣绣图?如果说副绣图有特别的用处,所以不想委托宫中的绣娘,那也应该找绣技更加出色的裴元歌才对,为什么最后会落到裴元容手里?再回想白衣庵内,五殿下和裴元容对话的内容,裴元华心里暗自思索,难道说,裴元歌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先是推辞绣图,再来又装作无心于五殿下?

  俗话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裴元歌倒是深谙其中的诀窍。

  不过,她还是漏算了一点!裴元华微微一笑,五殿下身为皇子,身份何等尊贵,你玩玩欲拒还迎的把戏也就够了,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拒绝五殿下,那才真是找死!不过五殿下既然问起这幅绣图,想必还是很看重的,如果她能替五殿下绣好这幅绣图,在五殿下心里必定能有一定的分量,引起五殿下的注意。

  只要有这么一个契机,往后再能偶遇几次,相信以她的才貌品格,五殿下必定会心动。

  可恨那日在温府寿宴,她被裴元歌抢走了风头,输了斗画,不然,那时候她肯定就能引起五殿下的注意。不过……裴元华回想着当日的情形,就算当天裴元歌赢了斗画,出了风头,但五殿下看向她的时候,也露出惊艳之色。只可惜,那时候她的心思都在待选上,早知如此,当时就该给五殿下个暗示才对。

  还好,现在还不晚,只要能争抢到这幅绣图,让五殿下明白她的心意就好。

  裴元歌猜度着裴元华的心思,故意没有提叶问卿的事情。本来她还担心裴元容会说漏嘴,没想到裴元容真以为宇泓哲对她青眼有加,根本就忘了当时还有叶问卿这个人,也忘了这幅绣图原本是叶问卿……等等,叶问卿绣的绣图?以叶问卿那种心性,应该更喜欢花草侍女的绣图,为什么会想要绣雪猎图?

  裴元歌心中忽然升起疑问,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了裴元容带来的图样上。

  装裱精致的画卷上,林木丛立,顶着厚厚的积雪,凋零枯败,画面苍凉而悠远。而在这片凋零枯败之中,却有一人骑着黄鬃马,张弓搭箭,对准不远处一只白狐,黑色的披风迎风张扬,露出骑者大红色的衣衫,以及头上束发的红缎。整幅画多数都是黑、棕、灰等暗色,只有那骑者露出一角的红衣,和头上的缎带是鲜艳的朱红色,这种强烈的对比,使得整个画面一下子鲜亮起来。

  而那骑者,显然是画面的中心,虽然背对众人,看不到容貌,但纵马猎狐,气势张扬而恣肆,非常吸引众人的目光。

  红衣、红缎,雪猎,还有那骑者的气势……。

  裴元歌心中一震,隐约才想到一种可能,难道说,这雪猎图是叶问卿想要送给宇泓墨的?她越想越觉得可能,这幅图的苍凉和恣肆,都不会是叶问卿那种娇娇女喜欢的风格,反而与宇泓墨很配,叶问卿又如此看重,为了绣雪景的玉楼点翠跑遍京城。除了宇泓墨,谁能这样劳动她?

  如果说这雪猎图是叶问卿送给宇泓墨的,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

  裴元歌嘴角弯出一抹微笑,打定主意不再掺和这件事,任由裴元华和裴元容去折腾好了。

  她突然把目光凝聚在雪猎图上,眸光湛然,又忽然露出微笑,这种种的种种,都落在了裴元华眼里,以己度人,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裴元歌不可能不想攀上五殿下,不过是欲拒还迎,这会儿大概已经想要给点甜头给五殿下,决定自己绣这副雪猎图了。不过,她裴元华今天把这事儿挑出来,不是为了给裴元歌作嫁衣裳的。即使裴元歌针线最好,但待会儿只要父亲问主意时,她……。

  前后思索着,确定没有破绽,裴元华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糊涂!”确定裴元容真生出了这样的心思,裴诸城不禁大怒。绣图倒还是小事,只是如今五殿下和九殿下争斗得正狠,这种皇位之争,他从来不想搅和进去,立场一直是中立的,但若容儿真生出了这种心思,跟五殿下闹出什么事,为了容儿的名声着想,也只能把她许配给五殿下。有了这层姻亲关系,就算他仍然保持中立,也会被当做是五殿下派系的。

  且不说五殿下这皇位能不能争到手,单说他的行事为人,虚伪高傲,就不是女儿的良配!

  怎么容儿就被迷了心窍?

  “裴元容,你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样赶着给五殿下绣东西,你有没有想过,事情传出去后,别人会怎么说,怎么看你?再说,五殿下这种人物,是你能够沾染的吗?”一点心机都没有,若真成了五殿下的人,只怕早连皮带肉被人吃了!裴诸城恨铁不成钢,“你给我回采薇园,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再好好想想你的行事,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统统断掉,没想通之前,不许出院子!”

  说着,就叫人带裴元容下去,命令好好看管起来。

  这个容儿越来越不成话,再这样下去,早晚要出事端,也不知道章芸到底是怎么教的,怎么一丁点儿的见识和气度都没有?偏偏学得那样小家子气,虚荣肤浅,居然把主意动到皇子身上!裴诸城想着,就是一阵头疼,恐怕要找个供奉嬷嬷,好生教导她为人处世才行。

  “父亲不要生气,小心伤了身子!”伴随着裴元华柔软的声音,一杯香茗送到了跟前,

  裴诸城接过香茗,啜了一口,看着端庄聪慧的大女儿,再看看年幼却机敏矜持的小女儿,心中终于有了些安慰,还好,还有歌儿和华儿,巧儿虽然木讷些,却也是个老实本分的,“唉,华儿,容儿要能有你一半的懂事就好了!不过,你们毕竟是同胞姐妹,有时间你多去开导开导她,我看她心思越来越不正了!”

  “女儿知道了!”裴元华柔顺地道,“只是,眼下这幅雪猎图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副惹事的雪猎图,裴诸城就觉得头疼。

  “都是女儿不好,女儿不知道这幅图如此事关重大,早知如此,女儿当初就该彻底推拒了五殿下才是。”不等裴元华给她扣罪名,裴元歌自个儿先认了错。显然,先发制人这招,对父亲来说十分好用,他可以原谅女儿们犯错,但是很难原谅她们犯了错却不认错。“不如,咱们把这绣图送回去,就说技艺拙劣,不敢应承?”

  裴诸城还没说话,裴元华就赶忙道:“这样不太好吧?若是最开始就推了,倒也罢了,如今这绣图在府里已经这些日子,再退回去,难免惹怒了五殿下。若是五殿下以为咱们裴府藐视皇子,故意戏弄他,心里记恨上父亲,那才真的糟糕。”若被送回去了,哪里还有她的机会?

  裴诸城点点头,显然认同裴元华所说的。

  “那没办法了,既然应承了,也就只有绣出来了。”裴元歌叹了口气,起身取过裴元容快要完工的绣图,看着那些蹩脚的刺绣,摇摇头,道,“三姐姐这也绣得太粗糙了,别说五殿下这般尊贵,就算是平常官宦人家,只怕也瞧不上。若送到五殿下府上,倒更坐实了藐视皇族的罪名。父亲,看来只有女儿动手来绣制了,女儿这就回去准备丝线和绣架。”

  她自然不是真心想要绣这副雪猎图,无论这幅绣图最后落到五殿下还是宇泓墨手里,都非她所愿。

  裴元歌这样说,只是设个圈套给裴元华,赌她必定会拦阻她。

  果然,她还没起身,裴元华就摇头道:“四妹妹别急,这副绣图由你来绣也是不好。”心里却在鄙夷,果然是存了攀龙附凤的心思!转头向裴诸城解释道,“父亲,五殿下代表着皇室,咱们固然不能怠慢,可也不能太攀附了。四妹妹的绣工固然好,但就是太好了,若这副绣图被被人看到,听说是四妹妹绣的,不但对四妹妹的名声有碍,也会让人觉得咱们裴府有心攀附五殿下,这才让嫡女给五殿下精心绣这副雪猎图。”

  哼,想在五殿下跟前出彩,做梦吧!

  “华儿言之有理,这件事歌儿你别掺和了。”镇国候府退婚一事,歌儿清誉已然受损,裴诸城不像她再有丝毫的损伤,“华儿你分析得很对,依你之见,这幅绣图,要怎么处置才好?”

  见拦阻了裴元歌,而父亲又似乎全盘听自己的意见,裴元华心中大喜,故作沉吟道:“四妹妹,当时五殿下留下这副绣图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能不能把原话告诉姐姐一遍?”

  裴元歌回想了会儿,道:“五殿下说,那就麻烦裴三小姐了!”

  “这就好办了!”感觉事情跟自己想得一样顺利,裴元华击掌道,神情欣悦,“五殿下说,绣图麻烦三妹妹了,可是却没说一定要三妹妹或者咱们裴府的小姐亲手绣制。依女儿的意思,咱们不如到外面找个绣工出色的绣娘,把这副雪猎图绣出来。这样一来,也不违逆五殿下的意思,即使五殿下要怪罪,咱们也能分辨,说是三妹妹绣技不好,因为几经周折,才找到好的绣娘来绣制。就算这绣图将来流传出去,别人问起,也是绣娘绣制的,与咱们裴府的声誉无碍,这样一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当然想要亲手为五殿下绣制这副雪猎图,但裴元华生性高傲,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但要说到绣技,却是她不屑学的,只怕比裴元容还有不如。又不想让裴元歌出风头,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外面的绣娘。当然,到时候她还是要在绣图上动点手脚,好让五殿下知道她的好处,由绣图对她生出好奇之心。

  到时候,就是她的机会了。

  而且,她也相信,由她辅助五殿下,再加上五殿下本身的优势,必定能够夺得太子之位,进而登基为帝。到那时候,她既是宠妃,又是谋士,既有宠爱,又有功劳,地位之稳固,只怕比待选要高得多,想要夺得后位就更加容易。这样说起来,倒是比待选的路子还要好!

  裴元歌微笑着瞧着裴元华,静默不语。

  单从表面来说,找绣娘来绣制这副雪猎图,的确如裴元华所言,两全其美,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她可不信裴元华会单纯地只是为裴府解围,八成要在中间动手脚,好展露她的锋芒。

  也罢,随她去吧!

  裴元歌倒是很想看看,裴元华动过手脚的绣图,如果借叶问卿的手,送到宇泓墨那位祖宗手里,会闹出什么风波来?想到宇泓墨那般恶劣的性子,以及捉弄人的本事,裴元华突然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就让宇泓墨那位祖宗跟裴元华这条美女蛇去互相折腾吧,想必到时候一定很精彩。

  也许,还要再加上一个叶问卿……

  想想那种场面,裴元歌都忍不住想要时间快点流逝,让这幅绣图赶紧绣好。

  裴诸城几经思索,也觉得裴元华所出的主意两全其美,既能保住裴府的名声,又能不在明面上得罪五殿下和后族,心中一阵欣慰,越看裴元华越觉得满意,点头赞道:“还是华儿你想得周到,既然如此,我这就找人去寻好的绣娘。”

  “父亲,女儿刚好认得一名极为出色的绣娘,这件事毕竟关系五殿下,还是私底下悄悄进行的好,不如让女儿来处理吧!”裴元华赶忙道,如果让裴诸城找人来绣,她又要怎么动手脚?何况,裴元歌一向善于蛊惑父亲,若有父亲处理此事,难保不会被裴元歌钻了空子,自然还是她亲自主持得好。

  大女儿出的主意稳妥又大方,很合裴诸城的心思,把这件事交给她也放心。

  所以,裴诸城并无怀疑,点点头道:“那就交给你了!”

  “多谢父亲,女儿必定稳妥行事,不会让父亲失望的!”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在五殿下跟前展露锋芒地道图样,裴元华心中十分得意欢欣,悄悄地朝裴元歌递过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福身道,“三妹妹耽误了些时候,这件事不能再拖延了,女儿这就去找那位绣娘,让她尽快把这副雪猎图赶出来!”

  “嗯,华儿你就去吧!”

  裴元华离开后,书房内只剩父女二人。

  裴元歌巴巴地瞧着裴诸城,眸带艳羡道:“父亲,这件事是女儿没考虑周全,给父亲添麻烦了。说到行事,还是大姐姐最周全妥帖,考虑得面面俱到,相比较起来,女儿就差得远了,女儿以后一定好好地向大姐姐学习!”裴元华这会儿说得周全体贴,丝毫也没有攀附五殿下的意思,但她就不信,裴元华会不在绣图上动手脚,到时候等事情爆发出来,她倒要看看,在父亲跟前,她还要怎么狡辩?

  这会儿越把她捧得高了,到时候她就跌得越重!

  “你是不如你大姐姐懂事!”裴诸城板起脸来,看着小女儿黯然的神色,忽然一笑,亲昵地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不过,你这会儿要是肯帮父亲整理整理这些公务,说不定,父亲就觉得,你比你大姐姐好了!”虽然他很欣赏大女儿的处事稳妥,但歌儿的年幼娇憨却更让他觉得熨帖亲近,心里更近了一层。

  歌儿毕竟年纪还小,偶尔会有不周到的地方,只要他慢慢教导就好。

  从前常常不在府内,错过了女儿们成长的时间,没多少教导的功夫,现在能在歌儿身上补偿回来,看着自己亲自教导的女儿慢慢光彩绽放,那种满足感,比什么事情都好。

  闻言,裴元歌立刻笑了起来,吐吐舌头,开始跑前跑后地在书房里忙碌起来。

  ※※※

  长春宫,沉香殿。

  宇泓墨一身纯白色绣四爪蟠龙的圆领通身宫袍,发挽金冠,腰间束着一条玉白色银线绣双龙戏珠的腰带,腰间的玉带钩泛着柔和的光芒。这一身锦绣华贵的装束,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原本邪魅恣肆的眼眸透着几分笑意,饶有兴致地趴在案几上,不住地逗弄着眼前的白色猫儿。

  猫儿享受着美男的抚摸,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看着它盘坐毛绒绒的一团儿,跟个毛球似的,宇泓墨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恶作剧的光芒,趁着猫儿不注意,迅速地揪了根毛下来。

  感到了疼,猫儿“喵呜”大叫一声,炸起了浑身的毛。

  宇泓墨挑衅地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眸,看着它炸毛的模样,忍不住想起另外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眼眸中有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伸手又抚摸着它的脊背,柔顺如锦缎般的皮毛在指尖滑过,触感十分美好,让他又想起那晚月色下,那双柔嫩细滑,宛若无骨的玉手……。摇摇头,甩开莫名其妙的思绪,宇泓墨继续趣味十足地逗弄着眼前的猫儿。

  宫中养的猫儿,自然柔顺乖巧,被拔了毛的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在宇泓墨的安抚下,白猫甩了甩身上的毛,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又盘成一团,眯起了眼睛,状似小寐。

  宇泓墨眸光中光彩闪烁,突然又拔掉它一个毛,看着猫儿炸毛的模样。

  就这样,拔根毛,气得猫儿炸毛;然后再安抚,等到猫儿柔顺起来,继续拔毛……。宇泓墨兴致勃勃地逗着白玉般的猫儿,玩得不亦乐乎,到最后,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把猫儿抱入怀中,啧啧地逗着它,道:“雪团儿乖,乖乖地听话,不要闹,我带你去晒太阳。”

  雪团儿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到底谁在闹啊?

  似乎看出了它的不满,宇泓墨又放声大笑起来,带着难得的赤诚和天真,使得面容越发柔和起来。

  他这一笑不要紧,满殿经过的宫女都禁不住红了脸,九殿下本就生得天姿绝色,平日里红衣潋滟,似笑非笑的模样已经很勾人了。如今换上这身皇子装束,又露出这样的笑……一时间,所有的宫女都忘了,眼前被九殿下不住拔毛的雪团儿,是柳贵妃最心爱的猫儿,平日里但凡有一点不周到,都可能会受重责。

  白衣如雪的宇泓墨逗弄着猫儿,看得满殿宫女面色绯红。

  柳贵妃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画面,她也很少见宇泓墨这样好的兴致,但看到满地的白猫毛,又不知该气还是该笑,走过来从宇泓墨手中抢走猫儿,自己抱着抚慰着,嗔视着宇泓墨,道:“墨儿,你是越来越淘气了,居然淘气到本宫的宫里来了。还好我来得及时,不然,本宫的雪团儿只怕要变秃毛猫了,到时候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知道母妃疼儿臣,儿臣才敢这样胡闹啊!”宇泓墨浑不在意地道,仍然想去逗弄雪团儿。

  “都是本宫把你惯坏了,越发没个体统!够了啊,真想把本宫的雪团拔成秃毛猫啊?”柳贵妃抱着雪团儿一闪,躲过了宇泓墨的魔手,似笑非笑地乜着他,道,“墨儿,你这些日子怎么转了个性子?以前除了上朝等正式场合,你从来都不肯好好地穿正装,怎么这些日子这么乖巧?还有兴致来折腾本宫的雪团儿?本宫看你最近兴致好得很,怎么,有什么开心的事儿,说给母妃听听。”

  “没有啊,就是最近又气了五皇兄几回,想到他当时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宇泓墨随口道,他也不知道最近情绪为什么这么好,为了避免柳贵妃继续发问,便转开话题道,“怎么?母妃素日里总想儿臣正形点儿,如今儿臣听了母妃的话,怎么母妃反而怨起儿臣了?难道说,儿臣穿这身不好看吗?不如平日里好看吗?”

  为了配合话语,他还起身转了个圈,完美地展示了他的风采。

  “怎么会不好看?瞧瞧我这满殿的宫女,都被你勾了魂儿去!你平日里那模样,说得好听些,叫落拓不羁,说得难听些,是仪容不整,邋遢!瞧瞧现在这样儿多好,清清贵贵的一位皇子,谁家女儿看了不芳心暗许?”柳贵妃打趣道,“说起来,墨儿你也十六了,该立妃了。怎么样,有没有看重哪家的女儿,母妃去给你提?”

  “我倒也想立,可找不到像母妃这样又漂亮有温柔又善解人意又能包容儿臣的,别的都瞧不上眼。没办法,只能继续慢慢找了!”提到立妃,宇泓墨脑海中忽然闪过裴元歌宜喜宜嗔的面容,随即笑道,“再说,五皇兄六皇兄都还没立妃,儿臣急什么呀?”

  “你六皇兄体弱,不宜婚配,所以拖到现在。至于你五皇兄,人家虽然没立妃,可通房侍妾也不算少,人家那妃位,可是等着拉拢朝廷众臣呢!谁像你?就算正妃之位要慎重,先立个侧妃也是好的。”柳贵妃横了他一眼,道,“不过,说到你那位五皇兄,本宫倒是听说,他已经相中了一位姑娘,准备立为侧妃,正要跟皇后娘娘提呢!你呢?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抱上孙子啊?”

  “五皇兄要立侧妃?”宇泓墨一怔,随即笑道,“五皇兄一向眼高过顶,所以正妃侧妃拖到现在都迟迟未立,不知道看中的是哪家的姑娘?”脑海中突然白衣庵里,宇泓哲对着裴元歌说他坏话的模样,心中猛地一滞,不会是裴元歌那只小猫咪吧?

  一念及此,只觉得浑身都紧绷起来。

  应该不会吧?宇泓哲那人,妃位都是留着拉拢朝臣,为他将来争夺帝位所用。裴诸城虽然是刑部尚书,但是从镇边大将改为文官,听说在刑部也很有些艰难,宇泓哲应该看不上的吧?而且裴诸城的立场一向中立,又极为疼爱裴元歌,应该不会把她送入宇泓哲的宫中才对。

  不会是她!一定不会是她!

  “这倒是不知道,只是听说五殿下偶尔提过一次,说心里已经有了中意的人,要向皇后娘娘提。不过,能被五殿下相中,想必身世才貌俱佳,又是五殿下阵营中的人才对。我听说李阁老家有位嫡次女,年纪容貌都相当,正想要跟五殿下攀亲,保不定就是她!”柳贵妃道,她虽然在宇泓哲的宫中安插的有人,但终究不算太亲近,只模模糊糊地听过这么一句。

  李阁老家的嫡次女啊!宇泓墨这才松了口气,脑子里又开始盘算着某些主意。

  ※※※

  裴元华接了绣图的事情,整日里进进出出裴府,忙得不可开交。裴元歌早有算计,也不去捣鬼,整日里看书写字,刺绣绘画,倒也过得十分闲适。这日忽然心血来潮,想起去探视探视这位被禁足的三姐姐。

  因为裴诸城吩咐过,要裴元歌多来开导裴元容,因此守院子的人并未留难,便放她进去了。

  三两天的禁足,非但内能让裴元容反思己过,相反,她脾气更大了。看到裴元歌就是一个茶盅砸了过去,怒气冲冲地道:“裴元歌,你别来假惺惺地说什么劝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也想攀附五殿下,所以跟父亲告状,夺了我的绣图,自己拿去献媚,是不是?你不过就是嫉妒我得了五殿下的青眼罢了!”

  这个裴元容,还真是能自作多情。

  不过,这样更好。

  “我不明白三姐姐的意思,这绣图可没落在我的手里,现如今是大姐姐在忙着呢!”裴元歌顿足,绕过茶盅碎片,柔声道,“三姐姐,若论咱们家的女儿,还是大姐姐处事最稳妥,也最让父亲放心,不然也不会把雪猎图交给她,咱们都该多向大姐姐学学,被让父亲担心才是。”

  裴元容哪里听得进去裴元歌的劝,满脑子只转着一个念头:绣图被裴元华夺走了,亲近五殿下的机会被裴元华夺走了!亏她们还是同胞的姐妹,亏裴元华之前还有脸来劝她,说什么大局,什么裴府的安危,什么皇室争夺,劝她不要再转念头到皇子身上,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原来,真正捅她一刀的人,竟是她的亲姐姐,裴元华!

  不要脸!

  077章 掌掴裴元华,温府生变【手打VIP】

  黄昏时分,出门去督看绣图进度的裴元华回到裴府,虽然连日奔波,有些疲惫。但想到绣图进展顺利,想到五殿下,想到自己的前途,美丽的眼眸中却满是光亮,灼灼生辉。夕阳的余晖照在她浅橘色的衣衫上,仿佛为她涂上了一层金粉,熠熠生辉,越发显得华贵照人。

  虽然疲惫,她却没直接回雨霏苑,而是来到了采薇园。

  这些日子,无论多累,她还是遵照父亲的嘱托,每天都来劝慰裴元容,见她宽厚善良的大姐姐形象展示在众人跟前。进了院子,看到裴元容坐在正厅,大红色绣富贵牡丹的锦绣长袄,海棠红的百褶裙,头上戴着赤金嵌珍珠的八宝凤簪,心中不由得有些鄙夷。

  她这个妹妹,最喜欢这些鲜亮的颜色,偏又驾驭不住气场,只剩一派庸俗。

  脸上却是温和柔婉的笑意,柔声道:“三妹妹,姐姐看你来了。”莲步轻移,袅袅地走了上去,在她对面坐下,亲切地道,“午膳用的可好?有没有奴才攀高踩低地欺负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告诉姐姐。不管怎么说,咱们是亲姐妹,姐姐自然会为你做主!”

  亲姐妹?好个亲姐妹!

  脸上带笑,背里捅刀,抢了她的绣图,抢了亲近五殿下的机会,现在还来跟她装慈悲?

  闻言,裴元容顿时怒不打一处来,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一双杏眸死死地盯着裴元华,看到那身浅橘色的软罗轻衫,**艳丽的容貌,微微一笑,如牡丹般芳华盛艳,更觉得这人刺眼,咬牙道:“少在我眼前假惺惺了!裴元华,亏我还把你当姐姐,是我眼瞎了!抢走我的绣图,你自个去跟五殿下亲近,你很得意是不是?看着我被你骗得团团转,你是不是心里都在笑,笑我是傻子?”

  裴元华一怔,秀眉微蹙:“三妹妹,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咱们是亲姐妹,你可不能听信仙人谗言,坏了咱们姐妹的情意啊!”

  “姐妹情意?”裴元容怒气冲冲地道,“那我问你,雪猎图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绣图的事情,父亲是不是交给你做了?你说!你说!如果这些都是假的,我这就去撕了裴元歌的嘴,可要都是真的……”双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意十足。

  一根筋的白痴,这么容易就被裴元歌挑拨离间了!

  裴元华暗自鄙弃,但为了保持形象,还是柔声劝慰道:“三妹妹,绣图在谁手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你做错了。闺阁女子,清誉何等重要——”

  “少东拉西扯,我只问你,绣图现在是不是在你手里?”裴元容现在心心念念的只有绣图之事。

  白痴!裴元华素来是万千娇宠的掌上明珠,只有她厌弃质问别人的,还从来没人这样咄咄逼问她,就连父亲对她也素来温和宽宠。现在居然被裴元容这个白痴当罪犯一样审问,这叫她如何能忍?但院门外有护卫守着,院内还有采薇园的丫鬟,她却不想当众现了原形,只能苦口婆心地劝慰道:“三妹妹——”

  “你不敢说,就是承认了,对不对?是你把我的绣图抢走了,对不对?”确定这点后,裴元容心里的怒火顿时全发泄了出来,“砰”的一声,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裴元华的鼻子骂道,“哼,什么大姐姐?什么做事妥帖放心?平日里装的温存敦厚,暗地里连亲妹妹也下绊子!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别人夸你才华出众,就什么都是你的了?做梦!五殿下看上的是我,所以才托我绣的绣图,你想趁这机会攀高枝,那是妄想!”

  白痴!白痴!

  当时裴元歌也在,论颜色论身份论气质,哪里能轮到你这个白痴?裴元华心中暗骂,但这话,显然不是她这个端庄温厚的大姐姐所能说出口的,只能分辩道:“三妹妹,你错怪姐姐了,这绣图——”

  裴元容显然没打算听她继续说下去,再次打断她的话语,喝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专会在父亲跟前卖乖讨巧,可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庶女!有本事,你越过裴元歌去?你以为别人夸你几句才华横溢,才貌双全,你就真的是天仙下凡,众所难及了?那不过是众人看着父亲面上,逢迎你罢了!你要真好得让人没话说,怎么不进宫做贵人去?为什么待选会落选?眼瞅着没法进宫,就又把主意打到了五殿下身上,为这连我这个亲妹妹你也算计,落井下石,裴元华,你不要脸!”

  她是怒极了胡说话,却不曾想,刚刚好刺中裴元华的心。

  身为庶女,待选落选,这是她心头的两根刺,稍微一碰就会疼,何况现在还被裴元容这样当众辱骂?以裴元华的伪装和掩饰的功夫,也不禁勃然变色,激怒之下,挥起了手掌,就想给眼前的裴元容一个耳光。

  “你打呀,你打呀!”

  裴元容丝毫不惧,反而把脸往她跟前凑,挑衅地道:“你尽管打,正好都让人瞧瞧,温婉端庄,才貌双全的裴大小姐是怎么泼妇一样地打人的?而且,打的还是她的亲妹妹!再问问根由,为什么要打人?哦,原来是抢了妹妹的心上人,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所以打人!我到要听听,别人要怎么评断?你打呀,我巴不得你打呢,等打完了,咱们就去父亲跟前评说评说,让人都瞧瞧你做的好事!”

  裴元华这辈子,明里暗里的算计得心应手,却偏偏耍不来这种泼妇手段,显然眼睁睁看着裴元容撒泼,对着她放肆无礼,只气得浑身发抖。但裴元容根本不听她说话,那些花言巧语,巧妙算计,半点也使不出来,想到聪慧如自己,居然被裴元容这种手段钳制得没有办法,一时间呕得几乎吐血。

  “三妹妹,你若在这样胡闹,被父亲知道,这禁足怕是又要加长了。”

  不能跟裴元容一般见识,更不想像她这样没形象的撒泼,裴元华只能把裴诸城搬出来。

  “加就加,反正已经被禁足这么多次,我早习惯了!”裴元容怒气冲头,尤其想到,原本能与五殿下亲近,飞上枝头变凤凰,现在这机会却被裴元华抢走,她还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更是又痛又气,早没了理智,伸手就一耳光朝着裴元华脸上挥了过去。

  裴元华从没想到裴元容会对她动手,没防备之下,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耳光。

  “啪——”

  响亮的耳光声,把院内院外的人都惊呆了。采薇园的丫鬟们早听到两人争执,但知道三小姐被禁足怒气冲天,每次大小姐来劝说,都是这般,也没在意。没想到一个疏忽,居然动起手来。这要闹到老爷那里,小姐们且不说,她们做下人的第一个倒霉。于是都一窝蜂地涌上来,有拉着裴元容的,也有向裴元华求情的。

  “大小姐,三小姐她就是这脾气,这次又挨了老爷的罚,脾气更加不好,您多多包涵。”采薇园的大丫鬟湘玉焦虑地恳求着裴元华,急得跪下,连声哀求道,“大小姐一向为人最宽厚,最体谅人,求大小姐帮着遮掩此事,不要闹到老爷那里才好。不然,奴婢们恐怕都要遭殃,只怕就没活路了。”

  说着,又不住地磕头。

  旁边的丫鬟们都知道事情轻重,也都给裴元华跪下了,连声哀求。

  “就算奴婢们贱命,不值得大小姐怜惜,可三小姐跟大小姐是同胞姐妹,现在三小姐已经失了老爷的欢心,接连被罚,再闹出这种事情,只怕三小姐这辈子就毁了。大小姐您人最好,有仁慈又善良,求求你顾惜三小姐是您妹妹,替她遮掩过这件事,奴婢代三小姐谢大小姐恩德!”另一个大丫鬟紫玉也忙磕头道。

  她原本是二等丫鬟,因为原本的大丫鬟绣玉在白衣庵中遇害,因此才被提上来。

  裴元华这辈子第一次挨耳光,又是被裴元容这种白痴打的,偏偏当着众人的面,她又不能不顾形象的还手,心中已经呕得半死,恨不得裴元容再受十倍的罚。偏偏这些丫鬟又求到她身上来,这样苦苦哀求,自己的身家性命,裴元容的姐妹关系都拉扯出来,她若不答应,只怕之前辛辛苦苦营建出来的仁慈宽厚的名声就毁于一旦了。

  但就这样放过裴元容,她实在不甘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从庆福寺祈福回裴府后,事事都不顺利?先是父亲被贬,然后是章芸被贬,紧接着待选落选,又受尽了裴元歌的奚落欺凌,现如今,连裴元容都欺到她头上来了!裴元华心中怒火熊熊燃烧,衣袖里尖尖长长的指甲几乎刺入肉中,却不敢表露分毫,深吸一口气后,强作镇静地道:“你们放心,这事我不会说出去。不过,你们也要好生伺候着三妹妹。我是三妹妹的姐姐,若是别人,现在要怎么收场?”

  听到她肯代为隐瞒,湘玉等人喜不自胜,不住地磕头道:“多谢大小姐,多谢大小姐!大小姐今日的恩德,奴婢们谨记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定相报。往后奴婢们也会好好伺候三小姐,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听着往日里听惯了的感恩戴德,赞赏感激,裴元华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

  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她巴不得再出这种事情,若让裴元歌也来挨几巴掌,她再来表现自己的温厚仁慈,那才真正大快人心!可惜,这些话,不是她这位裴大小姐所能说的。

  裴元华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

  偏这时候,旁边又传来裴元容的怒吼声:“湘玉,你在说什么?你给本小姐认清楚,你是采薇园的大丫鬟,是本小姐我的大丫鬟,不是她裴元华的。这么快就想捡高枝儿飞了?我还没死呢!”

  湘玉歉疚地看了眼裴元华,低声道:“大小姐,您先走吧,我们会安抚三小姐的!”

  裴元华也不想再在采薇园待下去,更不想再人手裴元容这个白痴的挑衅和欺辱,摸了摸发烫得开始疼的脸,眼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裴元容,你居然敢打我?这一耳光,我早晚会连本带利让你还回来!尤其想到,这一路回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看到她挨打的模样,心头更是恨极。

  看着裴元华答应帮她们遮掩,又听从她的劝告离去,湘玉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道:“今儿幸亏是大小姐,她一向仁慈宽厚,最体谅下人,我们才能逃过这一劫!”说着,又赞赏地看了眼紫玉,道,“也多亏你机灵,第一时间就想到来求大小姐,不然,今儿这事儿恐怕不能善了。看来,把你提上来是对的,我没看错你!”

  紫玉福了福身:“湘玉姐姐别这么说,咱们都是伺候三小姐的丫鬟,若有事,谁也跑不掉。”

  听到紫玉的话,湘玉神情黯然。是啊,就算三小姐再不讲理,再难伺候,她们已经是采薇园的丫鬟,这辈子的荣辱也只能系在三小姐身上,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谁叫她们都是奴才呢?叹息着,又转过身去安抚依然暴怒的裴元容。

  浓荫如盖,幽香细细,采薇园的偏门角落处传出一阵轻细的对话声

  “……就是这样了,还多亏你提醒我,告诉我,如果三小姐有不妥当的地方,就赶紧去求大小姐,好歹一母同胞,大小姐也不能置之不理。也幸亏今天是大小姐在这里,要不然,今天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紫玉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都是奴身,能相帮相帮也是应该的,快别说这样的话。”另一人的声音轻轻细细的,“三小姐的脾气,咱们都知道,也亏得有大小姐这位姐姐,能帮衬帮衬,不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以后,三小姐若有事,紫玉姐姐尽管去求大小姐,她人又好,心思又软,在老爷面前又有脸,不比求别人强?”

  紫玉叹息道:“是啊,多亏还有大小姐,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

  两人又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话,紫玉先出来,看看四周无人,转身疾步回去伺候裴元容。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人才出来,手里拿着笤帚,专心致志地打扫着这偏僻处的路径,身材娇小,鸭蛋脸上一双眼眸倒是焕然有神。扫干净后,拿着笤帚等东西,回到洒扫上交差。管事嬷嬷笑着道:“还是泉儿你最勤快,三小姐现如今失了势,谁也不愿意去她那里打扫,要不是又泉儿你,我都为难了。”

  “嬷嬷别这么说,反正都是要打扫的,扫哪里不都一样吗?”泉儿笑得很甜,“嬷嬷,采薇园的事情我做好了,能不能出去逛会儿?”

  “去吧去吧,只是小心别冲撞了人?”管事嬷嬷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丫鬟,大方地道。

  泉儿福身道:“多谢嬷嬷。”

  除了洒扫院子,泉儿随意逛着,看着没人注意,一溜烟儿地进了静姝斋。

  “……想起泉儿说的话,奴婢就想笑。”紫苑端了一盅茶,递给裴元歌,“本来奴婢还担心,三小姐也忒不是大小姐的对手了,恐怕不中用。没想到到最后竟真是大小姐吃了亏。奴婢虽然没亲眼瞧见,可想也知道,被三小姐打了一耳光,大小姐心里肯定恼着呢,偏碍着面子不能发作,还得代为遮掩,可不窝火死?”

  裴元歌笑着接过茶:“这就是俗话说的,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了。”

  “奴婢倒是觉得,这事儿最妙的还在四小姐教泉儿说的话。”青黛早笑得弯腰,“让紫玉以后有事尽管去求大小姐。想让三小姐那边没事儿可难得很,偏三小姐跟大小姐一母同胞,紫玉若真求到大小姐跟前,大小姐也不好不理,这才是沾了个包袱上身,我看,大小姐日后有的头疼了!该,让她装好人去,这回让她装个彻底,想甩都甩不掉!”

  “就算她想甩,也得弄她一身腥。”木樨也道,“府里最近已经在传,说大小姐的善良仁慈都是装出来的,不然,生身姨娘遭难,连三小姐那样的性子都去求老爷了,偏大小姐那样有脸,却半句话都不说。分明是攀高踩低,见姨娘失势了,就置之不理了。这还只是传言,若三小姐再出事,她还不理,那可就坐实了。这些年积攒的好名声,算全毁了。”

  楚葵不善言辞,没说话,却还含着笑意。

  之前大小姐让流霞来试探静姝斋的人,设下一连串的陷阱,就等着四小姐踩,这让四个丫头都对她非常没好感。而且四小姐在山林被人推出去,几乎丧命,这事儿大小姐也有嫌疑。因此,这会儿听说裴元华在采薇园的尴尬境况,四个丫头都忍不住乐了起来。

  “对了,四小姐,奴婢刚听说一件事。”楚葵忽然道,“被撵出府去的流霞,听说死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怔,惊讶得很。

  只有裴元歌,怔过之后便叹了口气,道:“怎么回事?”

  “流霞是家生子,这次连带着家人都被撵出裴府,一家人窝在咸菜胡同里。听说流霞才到家没多久,就突然眼一翻,昏了过去,没撑多久就走了。他们家人只当是流霞出了这事儿,羞愤不过气死了,一条席筒卷了就丢乱葬岗了。”楚葵慢慢地道,“不过,奴婢听说,流霞出府前,大小姐曾经去看过她,府里的人还夸大小姐善心,对这样欺主的丫鬟还记挂着。雨霏苑的另一个大丫鬟流霜哭了好几回,奴婢还亲眼看见她眼睛红红的。”

  紫苑、木樨和青黛都沉默了,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府里的人都觉得大小姐人好,可在她们看来,这流霞死得太蹊跷了!

  而大小姐的心和人,也太可怕了!

  “这事你们都记着,心里有个底,以后遇到跟大姐姐沾边的事情,都小心些,要谨慎谨慎再谨慎,还有司音也盯紧些,别让她给静姝斋闹出乱子来!”裴元歌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只提醒了下众人,也不再多说,起身道,“帮我换衣裳头饰,我要去蒹葭院给母亲请安。”

  ※※※

  皇宫,凤仪宫。

  黄昏时分,万物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在橘红色的光芒下,都显得有些朦胧零落。但夕阳照在凤仪宫的黄色琉璃瓦上,却是一片金光斐然,灿烂辉煌,正如同皇后的威严权势。正殿内的祥云飞凤铜鼎里吐出丝丝缕缕的白烟,弥漫出一股馥郁的芳香,沁人心扉。

  “还请母后成全。”宇泓哲一身紫金四爪蟠龙服,神采飞扬。

  皇后端坐着,满目慈爱地凝视着她心爱的儿子,欣慰地笑道:“本宫催了哲儿你多少回,偏你眼光高,就是不肯立妃。本宫正着急呢,没想到哲儿你这次倒是开了窍,一下子正妃侧妃都要立了。李阁老的嫡次女,本宫倒是听说过,家世倒也配得上,李夫人也跟本宫提起过。可是,这裴元歌又是谁?怎么本宫从未听过?”

  不过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说。

  “回母后的话,是刑部尚书裴诸城的幺女。”宇泓哲笑着答道,想到裴元歌清丽脱俗的容颜,心头一阵火热。

  “刑部尚书的幺女?”皇后思索着,忽然道,“是不是之前跟镇国候府定过亲,后来被退婚的那个裴元歌?”倒是想起来在哪听过她的名字了,她的那个堂侄女叶问筠似乎提过,“按理说,刑部尚书的女儿,给你做侧妃勉强够,可是,若是被退过婚的女子,这名声也太不好听了。你堂堂的五皇子,嫡长子,将来是要做太子的,怎么会选上这么个声名有碍的人?”

  宇泓哲早料到这会有些阻碍,笑着道:“这说起来不能怪她,镇国候府不过是想攀上咱们,偏巧叶问筠那丫头又迷上了安卓然,镇国候府这才要退婚,说起来,倒是镇国候府的不是,并不干元歌姑娘的事情。母后放心,儿臣见过元歌姑娘几次,端庄秀丽,才华也好,人也机敏。难道母后还不相信儿臣的眼光吗?”

  “本宫还在说呢,裴诸城从镇边大将转为刑部尚书,显然是失了皇上的心思,你怎么会挑上他家的女儿,原来是见过人,自己相中了。”皇后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能让哲儿相中,那裴元歌想必是国色天香了?不过,本宫没见过她人,还是有些不放心。而且,本宫依稀记得,她似乎参加了柳贵妃的赏花宴?”

  别是柳贵妃故意设的美人局,引哲儿上钩吧?

  “柳贵妃那赏花宴,不过是为父皇选个美人,给自己固宠罢了!何况,儿臣听说,元歌姑娘半路告了病,连父皇的面都没见,可见她是个心性高洁的女子,母后就不必担心了。”宇泓哲央求道,“至于母后说没见过人,这还不容易?赶明儿挑个时候,母后选她入宫见一见,不就知道了?”

  宇泓哲越是心急,皇后反而越要慎重,笑道:“无缘无故,又素不相识的,宣人家姑娘入宫,好没意思。”见儿子心急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罢了,再过些日子便是端午,官家小姐们必定会出门看龙舟,哲儿你去打听打听那位裴四小姐出不出门?到时候让宫嬷嬷代本宫去为你掌掌眼,若真是好,本宫再宣她入宫,等相中了,就去跟你父皇说。宫嬷嬷,你可替本宫瞧好了。”

  原本服饰在皇后身边的穿赭色宫装的老嬷嬷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道:“老奴遵旨。”

  “母后尽管放心!”听皇后的意思,差不多已经答允,宇泓哲顿时眉眼飞扬,笑道,“儿臣跟母后打赌,母后见了她,也只有说好,断说不出半个不字!”

  ※※※

  下了朝,裴诸城照惯例,先到蒹葭院来坐了坐。

  白霜一心希望两人和好,因此早带了丫鬟们下去,只留下两人在房内。舒雪玉自然知道她的心思,却只是在心中暗自叹息。这丫头不懂,他们现在的情形,若是有人在,还能觉得自在些,真正只剩下两人,彼此熟识了二十多年了,谁的性子心思也瞒不过谁,再如人前那般演戏作势已经完全没有必要。

  这样单独相处着,反而彼此都更尴尬别扭。

  因此,只剩两人的时候,房间内常常是寂静和沉默。

  舒雪玉随手拿了本书,翻着看着,作为掩饰。忽然间,耳边响起裴诸城有些犹豫的声音:“你……”顿了顿,才道,“肩膀上的伤如何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舒雪玉淡淡地道,连头也没抬,依旧看着书,似乎浑不在意,只有她知道,心里在翻涌着这样的浪潮,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悲伤,抑或心酸苦涩,“我早说过了,我如今唯一的指靠,就是元歌,我会把她当做亲生女儿来看待。我救她是为我自己,不关你的事,你不必因为这个对我感激或者愧疚。”

  如果他想要关心她,她希望,那只是因为她是舒雪玉。

  如果是为了元歌,她宁可不要!

  “那就当我没问好了。”裴诸城也淡淡地道,声音很平静,心中却暗笑自己傻了,明知道结果,却还是要自找钉子碰!真是活该!倒没有生怒,神情反而平静自然下来,原本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镇静自若地道,“温府似乎出了点麻烦,你跟温夫人不是手帕交吗?有时间的话,明儿带着元歌过去看看吧!”

  听到好友府内出事,舒雪玉顿时抬起了头,忍不住问道:“出什么事了?”

  他跟她说话,她连头都不想抬,听到温夫人有事情,就能够如此关切?裴诸城淡淡一笑,早就习惯了,倒也没觉得受冷落,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下朝时偶尔听朝臣们提起,说温府遇到了麻烦。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让元歌告诉我。你也不用觉得向我开口求情而别扭,我只是在还你救元歌的人情而已,至于要不要接受,随便你。”

  算着时间差不多可以,将手中的书卷扔到了桌上,起身道:“我去书房了。”

  “好。”

  舒雪玉应了声,看着他离开,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合上手中的书,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是啊,只是因为元歌而已……不然还会是因为什么?”她能出院,是因为元歌,能够获宠,是因为元歌,能得到他一声伤势询问,也只是因为那伤是为元歌受的……一切都是因为元歌,这点再清楚不过。

  难道他以为,她还会自作多情地认为,他在关心她?

  夫妻情分,早已经尽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朦胧的莹光中,舒雪玉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第一次跟裴诸城相见的时候。盲婚哑嫁,第一次相见,便是他来迎娶之时。她的脾气不好,四邻八乡都有耳闻,那时候,哥哥跟他已经相熟,开玩笑说:“裴老弟,我这妹子的名声你是知道的,这一旦嫁出去,你可就没法再反悔了啊!”

  那时候她很生气,哥哥怎么能当着夫婿的面,这样落她的面子。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清亮的声音大声道:“舒世兄,这话应该我说才对。进了裴家门,就是我裴诸城的妻子,你们要反悔再想把人要回去,那才是不可能!”

  还未相见,就这样维护她,原本婚嫁忐忑的心,在这一刻顿时安定下来。

  而婚后的生活,正如她所预期的,他很维护她,处处都不让她受委屈,连她那样骄横刚类的个性,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个性又直,虽然心里对这位夫君眷恋深切,却还是因为个性的原因顶撞他,他脾气也直,却一直包容着她,偶尔被她气得急了,也只是瞪她一眼,自己出去,等气消了才回来。

  婚后四年,她没有身孕,也没给他安排通房妾室,他半个字都没说,反而在公婆面前替她扛起,说是他自己不愿意纳妾。

  就连那一年,他立下军功回京,原本稳稳的爵位,被她一耳光打飞了,他也没埋怨她半句。

  娴雅说,他惯坏了她,一点都没有说错!

  如果不是习惯了他的忍让和退步,如果不是被他宠惯了,那一年,在章芸出现后,她不会那么冲动,那么任性,没有丝毫的包容和理解,只顾着自己的愤怒和痛恨,冲他发脾气,半点好脸色不给他,结果让章芸有了可乘之机,在他们中间搬弄是非。如果那个时候,她能冷静一点,能稍微宽和一点,好好地处理章芸的事情,是不是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无可挽回的地步?

  可惜,时光无法倒流。

  舒雪玉慢慢地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现在,她只有元歌了……

  书房内,裴诸城静静地坐在紫檀木的圈椅里,神色沉凝。放舒雪玉出来,只是考虑到她没有子嗣,又是正室,她跟他说,会好好照顾元歌。在人前的时候,扮演一对和睦的夫妻,不算太难,但私底下,他从来不喜欢单独面对舒雪玉。每次单独面对着舒雪玉,就好像在面对着十年前的自己。

  好像在面对,年少轻狂的他曾经犯下的错误。

  那时候年轻气盛的他,身在局中,看不清楚是非对错,等到现在冷静下来,再去回想从前的事情。章芸也好,那三位妾室也好,都不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从前的事情,也许有很多地方,他错怪她了。但是,如果有错,是他的错,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明锦下毒手!

  苦笑着,裴诸城抛开烦乱的思绪,开始整理繁琐的刑部公文,再想这些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的他,只好好好照顾元歌长大,给她找个好的夫婿,看着她一生福寿安康。

  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

  因为是温府有了麻烦,舒雪玉是去探望温夫人的,因此没再带着那些让她添堵的裴元华、裴元巧和裴元容,只带了元歌,乘着裴府的马车来到温府。

  前一晚,舒雪玉就给温府下了拜帖,温夫人早知道她今早要来,早早地在二门候着。只见她身穿烟霞红的刻丝长身褙子,下身石榴红裙,头上戴着八宝攒珠的金翅大凤簪,粉光脂艳,含笑而立,依然是干脆利落,气场十足的模样。只有熟悉她如舒雪玉,才能看出她盛装之下的疲惫和委屈。

  温逸兰却仍然是那副娇俏憨厚的模样,笑着道:“雪姨好,元歌妹妹好。”

  裴元歌回礼道:“娴姨好,温姐姐好。”

  温夫人和舒雪玉笑着应了,温夫人这才对舒雪玉道:“你拜帖下得真及时,我正想带着兰儿去裴府找你呢,你到先赶上门来了。”说着,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还没说话,眼圈先红了,又不想被女儿看到,便勉强道,“兰儿,你带着元歌去见你祖父祖母,然后四处玩玩,我跟你雪姨说说话儿。”

  “不要啦,我好久没见雪姨,我也想跟雪姨说话呢!”温逸兰撒娇道。

  裴元歌不像她这般粗心,看模样就知道温府必定出了事故,只是瞒着温逸兰,笑着道:“我早听说温阁老的名声了,早想见一见。只是不知道你爷爷严厉不严厉,会不会很吓人?”说着哄着,将温逸兰拉走。

  这些日子一来,温夫人满肚子委屈,却又无人可说,昨晚接到舒雪玉的帖子,就在盼着手帕交快些来,这会儿好容易盼到了,女儿又不在跟前,也顾不得是在院子门口,眼泪顿时成串地落了下来,只紧紧握着舒雪玉的手,却半句话都说不上来。

  见她这模样,舒雪玉就知道事情不小,拍拍她的手,表示安慰,却没急着问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用手帕替她擦着眼泪,温声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委屈!说给我听听,咱们一起参详参详。”

  “你不知道吗?”见她这帖子下得这样及时,温夫人还以为她已经知情。

  舒雪玉摇摇头,道:“是诸城下朝时,听朝臣说温府出了事情,告诉我一声,我这才过来。不过他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为了什么事情?是温睦敛欺负你了,还是怎么了?你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他温睦敛要是敢来惹我,那倒好了,虽然婆婆偏着儿子,可公公是通情达理的,从来不纵着他胡闹!”说起这件事,温夫人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就算他再胡闹,冲我来,不过我受些委屈,有什么要紧?可这件事,他却是把我的兰儿给搭进去了!我苦命的兰儿,怎么就有这么个不争气的父亲呢?”

  这边,温逸兰很快就被裴元歌转了心神,拉着她往后院走去:“你放心,爷爷表面上看起来很严厉,实际上人很好的。而且,他最喜欢我了,我又喜欢你,他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裴元歌笑着听着她说话,看起来,温阁老的确很疼爱这个嫡孙女。

  两人正走着,横里突然闪出一人来……

  裴元歌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他说。

  “这也没什么,瓷器本身易碎,丫鬟们笨手笨脚打碎一两个,要求添补,这很寻常。问题在于,管瓷器的管事一看,这位大丫鬟也太不小心了,居然碰碎了一整套的青花瓷茶壶茶盅,一个官窑美人抱肩瓶,四个汝窑插花瓶,还有个一人高的青釉白瓷大花瓶……算起来,竟是有着一整套的房间摆设,共计两千四百二十一两。采买的人今日来给奴才报采买银子,奴才觉得数额大了些,问了才知道有这么回事,所以报来给四小姐知道。”

  听管瓷器的人说,这位丫鬟不是第一次打碎瓷器了,多亏大小姐宽厚,每次都不计较,还替她求情,这才没事,连声称赞大小姐为人宽厚大方,待下温和。但张德海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丫鬟居然不小心碰碎了整个房间的瓷器?这谎话也编得太不讲究了,大概还以为是章姨娘掌府的时候呢?

  看起来,这位大小姐非但没众人以为的那么宽厚,反而是沽名钓誉,拿丫鬟顶缸呢!

  裴元歌摸着手腕上的玉镯,嘴角微微弯起:“这些瓷器什么时候碰碎的?”

  “照雨霏苑报来的消息,是在五天前。”

  五天前……这么说,是在裴元华待选落选的次日?或者说,时间其实是虚报了,该是在裴元华落选的当日才对?啧啧啧,这位大姐姐脾气够大的,居然把整个房间的瓷器都砸了,结果却让个丫鬟来顶缸。裴元歌微微一笑,好吧,既然这位丫鬟挺身而出,忠心护主,那就让她表现到底吧!

  昨晚上的仇一时报不了,先砍断裴元华的一只手也不错!

  “楚葵,你去趟蒹葭院,见了母亲,就说我请母亲帮我个忙,待会儿如果张副总管求见,就让她回说,她身体不适,暂时懒得理事,如果有事就先找我拿主意。”裴元歌吩咐道,看着楚葵出去,目光又转向了张副总管,微笑道,“待会儿我会在父亲的书房。我想,张副总管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要怎么做吧?”

  张德海隐隐猜到了裴元歌的盘算,忙道:“奴才明白。”

  “去吧!”

  等张德海离开后,裴元歌起身去了书房。

  书房内,果然裴诸城和裴元华都在,裴诸城正拿着公文在看,裴元华在旁边斟茶,姿态优雅端庄,无可挑剔,看到裴元歌进来,裴诸城一怔,随即笑道:“你们姐妹两个也真是,我想着你们都受了惊吓,先歇着休养要紧,华儿却说不忍心看我劳累,非要来帮忙,这没一会儿,歌儿你也过来了。怎么不多歇着?”

  裴元歌却没答话,只是看着裴诸城,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这个女儿看起来柔弱,却是秉性刚强,从不落泪,这些年来,裴诸城也就见她哭了两次,一次是静姝斋魇镇事件,她被污蔑与人私通;一次就是真假裴元歌事件,她被章芸的咄咄逼人逼得解衣验证清白。就连昨晚上遇刺,连华儿眼圈都红了,歌儿也没哭。这会儿见她落泪,裴诸城顿时慌了手脚,忙将公文仍在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问道:“歌儿怎么?谁欺负你了吗?”

  裴元歌含泪摇了摇头,哽咽着道:“女儿对不住大姐姐,来给大姐姐赔不是。”

  说着,泪流满面地走到裴元华跟前,对着她福了福身,道:“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大姐姐不要怪罪我。实在是我不知道,这件事会害到大姐姐,若是知道,当初我……。”看她的模样,显然是想说什么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憋得脸通红,泪箸纵横,看起来好不可怜。

  裴元华愣神了,不知道裴元歌这唱得是哪一出。

  裴诸城也摸不着头脑,上前去柔声抚慰着道:“歌儿你说什么呢?什么事情会害到华儿?华儿又为什么要怪罪你?你小小女孩,有这么乖巧懂事,怎么会害到华儿呢?华儿又怎么会怪罪你?”从她袖中取出丝帕,耐心地替她擦眼泪,哄道,“歌儿别哭,慢慢说,父亲给你评理,好不好?”

  “就是……”裴元歌哽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章姨娘的事情!”

  裴元华眉头紧蹙,心中思索着裴元歌的来意,听到章姨娘三个字,面色微变,难道说她让人散布的流言,已经被裴元歌知道,今儿是故意来搅局的?心中顿时一阵慌乱,想要把章姨娘的身份从贱妾变为良妾,父亲的态度是关键,必须要找个恰当的时机,用一种恰当的方式引发出来,现在裴元歌自己跑来说,又哭成这样,绝对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而这种事情,只有一次机会,绝不能让裴元歌就这么搅和了!

  必须阻止她!

  裴元华想着,忙道:“四妹妹这是怎么了?哭得这样,好不可怜。若是事情与我有关,咱们姐妹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走,跟姐姐去雨霏苑去,我吩咐厨房备些妹妹喜欢的点心,咱们姐妹好好谈谈心。你瞧你哭成这样,父亲还不心疼死?”抬头笑道,“父亲,四妹妹这不知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女儿先带她下去,抚慰好了,问清楚来再来跟父亲说!”说着,拉着裴元歌就想离开。

  裴诸城却没理会她,听到章芸的名字,眉头顿时紧紧皱了起来,问道:“章姨娘怎么了?”

  078章 教训庶妹,蹊跷婚事【文字版VIP】

  裴元歌和温逸兰都不防有人过来,吓了一跳。

  来人身着雨过天青色绣玉兰花的软罗衫,下着粉红色软绫裙,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石的莲花垂珠簪,细细的柳眉,水汪汪的眼睛,模样秀致妩媚。随着她的动作,莲花赞赏的垂珠不住地晃动,柔软的衣料行动间闪烁着丝绸的光泽,如水般顺滑,小小年纪,却已经有种别样的妩媚风情,看上去略显轻浮。

  她身后跟着两个身着浅绿色比甲,下身白绫裙的丫鬟,跟主人一般的态度,很是不庄重。

  温逸兰看清来人,不由得来气:“温逸静,你这是做什么?”

  “二姐姐果然是咱们温府的嫡女,就是比别人威风!妹妹不过跟你玩笑下,逗个趣,也值得你这样生气?”温逸静笑吟吟地道,柔媚的水眸中盈溢着对温逸兰的嫉恨,以及一种蔑视的快意,“不过也是,二姐姐能在府内耍威风的日子也没多久了,当然是能耍一天就耍一天。”

  温逸兰性子直,当即被她气得涨红了脸:“你在胡说什么?”

  “看起来二姐姐还不知道呢!这么说,是我失言了。”温逸静拿绣珊瑚红豆的帕子遮了嘴,故作失言状,“呀,是妹妹多嘴,在胡说八道,二姐姐大人大量,千万饶了我则个!”神情却是毫不掩饰的快意和讥讽。

  听她这话的意思,似乎温夫人的异状和温逸兰有关?

  裴元歌蹙眉思索着,旁边的温逸兰却已经被她挑衅而含糊的话语激起了怒火,喝道:“温逸静,你别在这装可怜!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咱们到爷爷跟前说清楚,走!”说着,就要去抓着温逸静的手腕,想到温阁老前评断。

  温逸静才不会跟她去温阁老前对质,但却没有闪避温逸兰的手,想等她握到自己的手后,再假装被她捏疼了手腕,到父亲跟前哭诉,给她按个嫡女欺负庶女的名声。父亲素来不喜欢温逸兰的强横霸道,现如今又摊上这样的事情,肯定更加厌恶她,早早地把她嫁出去才是正经。

  温府嫡女又如何?

  嫁得不好,落魄下来,看她以后还怎么耀武扬威?

  然后,就在温逸兰的手触到温逸静之前,却被一只欺霜赛雪的皓腕拦住。裴元歌微笑着:“温姐姐,你还没跟我介绍呢,这位姐姐是——”

  “是我三妹妹,温逸静。”温逸兰没好气地道,所有姐妹里,她最讨厌的就是温逸静了。

  “原来是静姐姐。”裴元歌笑意宛然,上前亲亲热热地拉了她手,轻轻握住,笑语如珠,“在家里时,我就听母亲说过,说温府上有些三小姐,人如其名,最是娴静淑雅,知书达理,又出落得极好的相貌,将来必定是富贵荣华的命。上次来贺寿没见到,我心里一直很遗憾,今儿总算是见到了,才知道,闻名不如见面,静姐姐比母亲说的还要好,真让我们这些人自惭形愧,连静姐姐身边的丫鬟,也跟别人不同。”

  温逸静见裴元歌清丽脱俗,却只不住口地赞她,还说她将来必定有荣华富贵,正敲中她的心事,心中不由的十分得意。能跟温逸兰在一起的人,想必也跟她一样直性子,这人既然这样说,肯定是真的。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入别的府邸,心中自得,却又故意做出谦虚的模样,道:“妹妹真是慧眼。”

  竟是将裴元歌的赞誉全盘接受。

  见裴元歌跟温逸静亲近,温逸兰气得直跺脚,上前道:“元歌妹妹,你跟她说什么?我们才是朋友啊!”明明元歌跟她是玩伴,怎么反而跟温逸静亲近起来,不由得十分委屈,眼圈顿时红了。

  温逸静却很喜欢抢温逸兰的东西,这会儿她的朋友却跟自己这样亲热,心中得意,笑道:“二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姐妹,姐姐的朋友就是妹妹我的朋友,姐姐为人强硬些,妹妹柔和些,元歌妹妹喜欢跟我说话,再正常不过。元歌妹妹,别理她,咱们到我屋子里说话。”

  见温逸兰这天真娇憨的模样,裴元歌有些哭笑不得,却又觉得心底有些柔软,握了握她的手,道:“温姐姐,静姐姐说得对,姐妹一体,大家都是朋友嘛!”用力地捏了捏她的手,悄悄地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温逸兰不知道有没有看懂,不过却是不说话了,只咬着嘴唇,悻悻地跟在两人后面。

  少见她这般垂头丧气的模样,温逸静更觉得意,故意跟裴元歌表现得亲亲热热的,刺激后面的温逸兰。

  只一会儿,裴元歌就试出这人的道行,自负美貌,又爱耍些不入流的小手段,又沉不住气,不足为虑,遂微微笑道:“静姐姐,你是温府的千金笑金,又素来知书达理。正巧妹妹有些疑问,想必静姐姐一定能替我解答。”

  温逸静得意地道:“你说吧!”

  “我想问问静姐姐,身为大家闺秀,走路是不是应该端庄静雅?冷不防地从假山里跳出来,这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吗?我还想问问静姐姐,庶妹见到嫡姐,是不是应该要先行礼,是不是应该谦逊和雅,面带讥讽,语露讥刺,这又该如何惩治?”裴元歌笑吟吟地道,神色天真,倒真想是求知的模样,“静姐姐知书达理,又是温府的千金,想必一定知道答案。姐姐快教教妹妹,以后遇上这样没规矩的人,妹妹也好给她个教训!”

  “你——”温逸静这才知道,裴元歌前面说那么些,只是为了诱她答这个问题。

  这丫头果然还是偏帮温逸兰的!

  温逸静心中恼怒,再看看裴元歌握着自己的手,越发觉得刺眼,手一甩,挣开了裴元歌,气冲冲地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痛呼,伴随着温逸兰和丫鬟们的惊叫声,似乎出了什么事情。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裴元歌跌倒在地上,手捂着脚踝的地方,神色痛楚,却紧紧咬着牙不做声。

  温逸兰怒吼道:“温逸静,你做什么?元歌妹妹好好的跟你说话,你为什么要甩开她,害她扭到脚?”一叠声地吩咐丫鬟拿伤药,若不是裴元歌还拉着她,就想冲上前去找温逸静算账。

  温逸静没想到会这么巧,张口结舌道:“我——”

  看到裴元歌递过来的挑衅眼神,忽然间明白过来,怒道:“你陷害我,你联合温逸兰来陷害我!”说着又哭道,“你们都欺负我,欺负我是姨娘养的,没把我放在眼里。”

  这一片混乱,早惊动了别人,偏巧今日休沐,温睦敛也没去翰林院应卯,听到外面骚动,便也跟着出来看看,先看到温逸静在哭,心头顿时一阵恼怒。温逸静的生母是容姨娘,妩媚风流,虽然如今有些年纪,却是风情更甚,很得温睦敛的喜爱。因此一见温逸静在哭,只道又是温逸兰欺负庶妹,忍不住怒道:“兰儿,你身为姐姐,怎么总是欺负妹妹?”

  “谁欺负她了?”温逸兰素来讨厌温逸静,更讨厌总是偏袒温逸静的父亲,这会儿听他不分青红皂白就骂自己,更觉得委屈,眼泪盈盈转转地道,“父亲瞧清楚了没有?是温逸静她好好地推元歌妹妹,害元歌妹妹扭到了脚。她推了人,害别人受伤,倒说自己委屈,有这个理吗?”

  温睦敛这才看到偎依在温逸兰怀中的裴元歌,果然见她捂着脚,面色痛楚,不由得有些犹疑。

  温逸静见状,忙哭诉道:“父亲,那是二姐姐的朋友,她们合起伙来陷害女儿,欺辱女儿,然后又自己摔倒,故意说是女儿推的。女儿的为人,父亲您最清楚了,我怎么会去推人?”

  温睦敛素来知道这女儿温柔可人,跟容姨娘相似,倒是温逸兰跟温夫人一样强横霸道,顿时就信了。必定是兰儿知道了那件事,又拿庶妹来撒气,真是可恶!

  这个父亲,真是偏心得没边儿了!裴元歌看着委屈的温逸兰,气极反笑,做出一副忍痛却温婉的模样,道:“静姐姐,妹妹素来听说姐姐温和知礼,是温府头一等的人物,本就存了结交的心思,这次见到姐姐更觉得喜欢,一直以礼相待。这一路走来,多少人都瞧得清清楚楚,妹妹对姐姐可有半分失礼的地方?”

  她这一路,对温逸静亲亲热热的模样,早被许多人看在眼里,才不怕对质。

  “这……”温逸静顿时结舌,好一会儿才道,“你那根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你刚才还拿话欺辱我!”

  裴元歌神色不解:“妹妹实在不知道,到底那句话得罪了姐姐。还请静姐姐明示,妹妹究竟那句话欺辱了静姐姐?又是如何欺辱静姐姐的?”

  “你说——”话音才到一半,温逸静顿时卡了壳。

  方才裴元歌所说的话,虽然是在指责她失礼,但却是句句都在规矩,让人挑不出丝毫毛病。如果她硬要说那话是在欺辱她,就得解释清楚,为什么这话是针对她的。这样一分说明白,众人顿时恍悟,哦,原来是因为她温逸静先不守规矩,对着嫡姐无礼,然后元歌加以质问……这么一来,她不是又把自己绕进去了吗?

  温逸兰怎么会有这么刁钻的朋友?不是应该和温逸兰一样是草包吗?

  “……”温逸静说不出话来,只是跺着脚哭。

  “说不出来了话吧?”温逸兰恼怒地道,“是,我自己脾气不好,我一向知道,可是元歌妹妹人是最好的,方才还不住地夸你,说要好好跟你学,学的知书达理。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突然你就把她甩开,害得她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扭到了脚。我就知道,你一向看我不顺眼,所以也看我的朋友不顺眼,故意欺负她!”还要再说下去,却觉得衣袖被人拉了拉。

  低头看去,裴元歌对着她缓缓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发作。

  温逸兰虽然不解,却还是听话地闭嘴了。

  看着神色痛楚的裴元歌,再看看义愤填膺的温逸兰,最后看着不说话只管哭的温逸静,温睦敛顿时皱起了眉。兰儿跟着她母亲学的强横霸道是有的,可是却不会撒这么大的谎;裴元歌看起来也端庄大方,既不哭闹也不严词斥责,虽然神色痛楚,却是句句温和在理,不像是无理取闹的人;但是,静儿更是温婉可人,是自己一向疼爱的小女儿,应该也不会做事太出格才对。

  “我没有,我没有甩她,是她自己故意跌倒,来陷害我的!”温逸静越发心慌,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尤其现在裴元歌还伤着脚,怎么看都是她占理,只能紧紧抓住她是故意跌倒来陷害她来做文章。

  听了她的话,裴元歌似乎恼怒地一下子站起了起来,却又因为脚踝的伤站立不稳,急忙扶着温逸兰,紧紧咬着唇,几乎滴出血来。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静姐姐,妹妹虽然扭了脚,但我母亲跟静姐姐的母亲是手帕交,咱们两家也算交好,小孩子们打打闹闹,不小心伤了也是常事,妹妹并不会介意。但是,姐姐却硬要说妹妹是故意扭伤脚来陷害姐姐,这就是说,妹妹我人品有问题。妹妹不才,名声只是小事,可家父和裴府的名声何等要紧,妹妹万不敢因我一人,连累到裴府,所以,还请静姐姐细说清楚。”

  看她那模样,明明痛得很,却又强自忍着,也不说自己的委屈,反而句句都是裴府的声誉。

  温逸兰更是道:“温逸静,你别在这里颠倒是非,方才明明是突然甩开元歌,她站立不稳才会跌倒,多少人都看着。你居然连这都不敢认?真是懦夫!”

  温逸静咬着牙,只反复说着:“她是自己故意跌倒的,故意害我的。”却再说不出依据来。

  望着眼前乖巧懂事,顾全大局的裴元歌,虽然受了伤,神色痛楚,却依然是一派大家风范,处处设想周到;再看看自己素来疼爱的女儿,却只知道哭闹撒泼,简直不成体统。且不说事情根由,单两人相对,涵养高下顿时立现,直如云泥之别。这个女儿真是给自己丢脸!温睦敛悻悻地想着,转头去看跟随在身边的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

  丫鬟们七嘴八舌地回禀起来,都与温逸兰所说无二。

  温逸静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虽然有心帮自家主子开脱,但人证这么多,她们也无法一手遮天,只能不说话。

  看这情形,温睦敛就明白了,肯定是温逸静甩开了裴元歌,害得裴元歌跌倒,至于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倒还不清楚,但是事实无疑。只是事后温逸静敢做不敢认,生怕挨骂,于是推卸责任,反而说是裴元歌在欺负她……当着客家小姐的面,这种行径实在上不得台面。

  温睦敛不由得十分失望。

  见状,温逸静也察觉到不妙,哭着对那些丫鬟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都因为二姐姐是夫人生的,都巴着他。欺负我是姨娘养的,处处给我使绊子,没拿我当小姐看。”她知道父亲一向不喜欢夫人和温逸兰,每次她这样哭诉时,都会得到父亲的怜爱,因此又使出了这一招。

  果然,听了这话,温睦敛神色微动,目露慈爱。

  却在这时,裴元歌疑惑的声音传来,不大不小,堪堪入耳,让众人都听个清楚:“温姐姐,我们府上不管是庶女还是嫡女,父亲都是一样疼爱,份例各色东西从来不露薄厚,我三位姐姐从来都没说过嫡庶之别。因为有父亲的态度,下人们也不敢欺辱小姐,难道你们府上不是这样吗?”

  她故意忽略了掌府之人,只说父亲不露薄厚,因此下人也不敢怠慢。

  再连上温逸静之前所说的话,似乎是说温逸静觉得温睦敛偏爱嫡女,亏待了她,连带着下人也攀高踩低,这才敢欺负她。

  温睦敛一向觉得,自己夫人强硬了些,嫡女温逸兰也跟着学的这样的脾气,妾室和庶女都难免会受欺负,因此多偏宠了些。尤其是温逸静,他自认对这个庶女极为疼爱,连嫡女温逸兰都要让步。一直都觉得这样没问题,忽然听了裴元歌的话,顿时面色微变。

  的确,虽然夫人偏宠温逸兰,但自己却更疼庶女,尤其是静儿,怎么静儿总是口口声声说因为是姨娘生养的受委屈呢?是她觉得自己更疼温逸兰,不疼她,还是觉得他在府内的威势不如夫人,因此下人们攀夫人,踩他?但无论是那种,都很伤温睦敛的心。

  这种心思一起,温睦敛再看温逸静,顿时就觉得这女儿没素日里看起来那个楚楚可怜了。

  温逸静却没听出这其中的机锋,只顾着哭。

  见事态的发展已经差不多了,她想要的目的也已经达到,裴元歌也不再火上浇油。

  “温大人,小女不敢认人品有瑕,连累裴府和我诸位姐姐的声誉,所以方才不得不辩个明白,得罪之处,还请温大人见谅。”看着温逸静那副模样,裴元歌叹了口气,扶着温逸兰过来,忍痛笑道,“裴府和温府素来交好,不值得为了小儿女的斗气伤了和气,这件事就当是小女自己不小心跌倒,扭伤了脚,与静姐姐无关,不知道温大人意下如何?”

  看似在平静事态,但却已经把罪名彻彻底底给温逸静坐实了。

  明明是这孩子受了委屈,却还把责任兜揽到自己身上,只说自己不小心,将事态压了下来。这才是大家小姐该有的风度。温睦敛心中赞叹,再看看温逸静,难免觉得她有些丢人现眼,忙道:“这样最好,只是委屈了你这孩子。快到屋子里做做,已经吩咐人去请了大夫,即刻就到。”

  “有劳温大人了。”裴元歌给福身道,在温逸兰的搀扶下慢慢离去。

  见众人都走了,温逸静走到温睦敛身边,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楚楚可怜地道:“父亲。”

  若在平时,温睦敛早就安慰她,说要责罚温逸兰了,但现在,想到她方才的表现,再想到裴元歌那些天真的无心之言,心中如同扎了根刺般,冷哼一声,甩袖子就走。

  扶着裴元歌来到自己的房间,温逸兰忽然把丫鬟都撵了出去,又关上房门,先问了裴元歌的脚伤,然后才神秘兮兮地道:“元歌,你老实告诉我,你刚才是在替我修理温逸静,对不对?哈哈哈,我第一次看到她在父亲跟前吃瘪,真是解气!快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真的觉得你好神奇啊!”

  裴元歌一怔,随即笑道:“我还以为,你真跟我生气了呢!”

  “本来是有点,谁叫你跟温逸静那么好,我伤心嘛!后来看到你那个眼神,我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不过我在娘跟前也经常这样,看不懂母亲的意思,就干脆不说话了。再后来,我以为她真的欺负你,是很生气,可是看到最后是她吃亏,我就知道,你还是帮着我的!”温逸兰笑道娇憨可人,抱住裴元歌的肩膀,亲昵地道,“以后她再敢找我的茬,我就跟她说,我明儿请元歌妹妹来玩,下不到她也气死她,哈哈哈!”

  欢快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都落在精致的闺房内。

  “瞧你的出息劲儿!”裴元歌也觉好笑,点了点她的额头,“不想着自己想办法,专会拿我吓人。”

  温逸兰毫不在意地笑道:“人家没你聪明嘛,能够赢了斗棋,又能让娘都夸你,我就不成了。虽然你有时候看起来傻傻的很好欺负,不过有时候还是比我聪明的。有你这么聪明的朋友,我还操什么心呀?有了你,有了娘,有了爷爷,我谁也不怕!”说着摇头摆脑地甚是得意。

  裴元歌忍不住笑了出来。

  大夫果然很快就请来了,帮裴元歌看到,说只是扭伤,揉开了,散了淤青就好。留了瓶伤药,又教了揉淤青的法子便告辞了。温府自然有会揉的丫鬟,来帮裴元歌揉了一遍。不过,这样一来,倒是惊动了温府的人,温老夫人和休沐在府的温阁老都过来探望了,好生安慰了一番。

  裴元歌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扭伤了脚,不过,以温阁老和温老夫人的本事,应该能查出真相,这样一来,那个温逸静恐怕要倒一番霉才行。

  温阁老是个十分清癯精瘦的老人,约莫五十多岁,鬓须半百,看起来有些古板严厉,不好亲近。不过,他很看重温夫人这个儿媳,连带着也很喜欢温逸兰这个娇憨天真的嫡孙女,听说是她的朋友,露出了一丝笑意,忽然问道:“裴元歌?是刑部尚书裴诸城的女儿吗?”

  听到父亲名讳,裴元歌急忙起身道:“正是家父。”

  “哎哟,原来是裴半城的女儿,居然在我的府里受了伤。这下惨啦,你回去可得多在你父亲跟前,替我说说好话,别让他那个护犊子的提刀追着我跑半个京城。”温璟阁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事情,只管笑,“我这把老骨头可禁不起他折腾喽!”

  “啊?”裴元歌一怔,不明所以。

  裴半城?提刀跑半个京城?这是什么意思?

  正疑惑着,门边忽然传来“扑哧”一声笑,众人转头看去,却是温夫人在哪里拿帕子遮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来,另一只手不住地推着舒雪玉。舒雪玉瞪了她一眼,进来先拜见了两位老人家,然后才关切地问道:“元歌,伤得严重不严重?有没有看大夫?有没有敷药?是怎么回事?”

  裴元歌笑着道:“母亲,没事的,是我不小心扭了脚,已经看了大夫,也上过药了!”

  舒雪玉还是不放心,但当着温璟阁的面也不好查看伤势,只是道:“以后小心些,别莽莽撞撞的!”

  裴元歌吐吐舌头,点了点头。

  温璟阁和温老夫人看着温夫人,虽然粉光脂艳的,却似乎是重新梳妆,又涂了脂粉的模样,心中有些疑惑。这两天,这个儿媳妇的神色看起来都不太好,总有些强颜欢笑的感觉。温阁老问道:“老大家的,府里最近可是有什么事情?看着你比往日更加劳累了。”

  温夫人忙道:“没什么,下人刁钻了些,因此更费些心神。”

  温阁老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被他们这么一说,温逸兰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看着温夫人,满面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却被裴元歌拉住,冲着她摇了摇头,小声道:“等你爷爷奶奶走了再说,不要让两位老人家担心。”

  温逸兰恍悟,点了点头。

  知道温夫人和舒雪玉是手帕交,温逸兰又和裴元歌要好,两位老人也没做多,便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人一走,温逸兰便起身跑过去,拉住温夫人的手,上前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关切地道:“娘,你怎么了?为什么眼睛红红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本事不足以替娘出气,忽然拉着温夫人到裴元歌跟前,大力举荐道,“你告诉我,我让元歌给你出气!”

  听她说出这么句话,温夫人和舒雪玉都笑了起来,温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脸。

  “你们别笑,我说真的。”见两位长辈不信,温逸兰急得直跺脚,道,“刚才元歌才替我教训了温逸静那丫头,到最后连父亲都不帮温逸静,还说元歌懂礼。她聪明着呢!”

  “温姐姐!”裴元歌没想到她会把这事说出来,急忙拦阻,却还是没拦住,只能有些忐忑地对着温夫人福了福身,道,“娴姨,对不起,按理说这是你的家世,我不该插手的。我只是看温三小姐欺负温姐姐,就像给她点教训。”

  温夫人仔细问了经过,反倒笑了,道:“元歌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温逸静那丫头平日总爱耍心眼儿,欺负兰儿,我早想教训她了。不过虽然我是嫡母,拿捏她很容易,但也不能太过,若引来兰儿父亲的反感,反而便宜了温逸静,害了兰儿。没想到你倒是有本事!娴姨这镯子给你,就当是谢礼!”说着,从手腕上捋下一个冰种翡翠镯子,翠色通透,显然十分名贵。

  裴元歌哪里能接,忙推辞着不要。

  温夫人拉过她的手,强将镯子给她戴上,边道:“你也别见外,我不止跟雪玉是手帕交,跟你娘也是好朋友,你娘还救过我的性命,当初我生兰儿时难产,要不是你娘,说不定世上早没我和兰儿了。再说,这镯子不止是谢礼,我还想托你,以后多来看看兰儿,在遇上温逸静那丫头,尽管教训,后面有我给你撑着!”

  若论雷厉风行,铁血手腕,持家理府,温夫人也算女中豪杰,但这种小女儿的争斗,却不是她好插手的。

  她执意要给,裴元歌推辞不过,只得受了,叹气道:“我算懂了,这镯子不是谢礼,原是工钱,娴姨和温姐姐一样,都巴着抓我做壮丁呢!”

  这话一出,众人都笑了,温逸兰更是抱着裴元歌,笑得喘不过气来。

  见裴元歌跟娇憨的温逸兰相处自然,似乎连笑容也开朗了三分,舒雪玉心中一阵欣慰,忽然心中一动,有些犹豫地道:“娴雅,不如把这事情给元歌说说试试。元歌年纪虽小,却的确很聪明,总能想到我们大人想不到的地方,说不定真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算了,这些腌臜事,还是别让女儿家知道的好。”刚才对着好友一阵抱怨痛哭,倒完苦水后,温夫人的情绪显然好了许多,挥挥手,不在意地道,“这种事情,没有这样办的道理,只要我不答应,我就不信,他真敢不做声地把——”顿了顿,看了眼温逸兰,却没再说下去。

  舒雪玉有些担忧地道:“话虽如此,但是,娴雅,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这桩事实在太过蹊跷,也太过糊涂,纵然温大人有所不慎,但另一边也不该这样行事啊!”

  听着两人的话,裴元歌暗自思索,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温夫人看了眼温姐姐,就顿住了,看来事情应该跟温姐姐有关,又提到了温大人行事不慎。能够让利落铁腕的温夫人气成这样,事情显然不小,于温姐姐来说,最重要的,显然是她的婚事……还有之前温逸静曾经说过的某句话也很奇怪……“娴姨,我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之前我跟温姐姐遇到温三小姐时,曾经听她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温姐姐因此才生气。”

  说着将温逸静的话重复了一遍,特别强调了她说温逸兰在温府的日子没多久了。

  “这个小蹄子,想必是昨天那人来闹事,被人看到,通报到容姨娘那里去,再不就是他自个说的,于是那丫头今儿就来找兰儿的麻烦!”温夫人拍案而起,心中却也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犹豫了下,看了眼温逸兰,忽然一阵心灰酸楚,道,“罢了,我也不再替他遮掩了,就让兰儿知道,她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东西,省得以后还有着痴心妄想!”

  说着,就将事情的经过缓缓道来。

  这桩事,的确与温逸兰有关,也的确是跟她的婚事有关,是温睦敛为温逸兰订下一桩婚事。

  但这婚事订得实在太糊涂。

  温睦敛是翰林院翰林学士,官位不算高,每日里除了编纂书籍,陪皇上作作诗,偶尔起草一些发布全国的诏令外,几乎没什么事情,既没有油水,也没有前途。温睦敛总觉得郁郁不得志,正巧前几天遇到一位姓李的中年人,自称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名叫李树杰,这次秘密奉布政使司之命入京公干。两人一来二去的,不知怎么就熟悉起来,整日一起喝酒取乐。

  前些天,两人喝酒时随意提起,那李树杰说他只有一个儿子,将来所有的家私和前程都是要给这个儿子的,正想寻门好亲事。正巧温睦敛说他有好几个女儿,两边越说越投契,便想结个儿女亲家。接着酒酣,李树杰说他绝不娶庶女,要娶就娶嫡女,光耀门楣,结果温睦敛借着酒意,糊里糊涂地就这样拍板定案,将温逸兰许给了李树杰的儿子,还留些了温府的玉佩做信物,连女儿的生辰八字也给了。

  结果昨天,那个李树杰找上门来,拿着更贴和玉佩,要说商议婚事。

  温夫人一听怒不可遏,且不说温睦敛连跟她商量都没商量,就把女儿的婚事定下,单说这李树杰本身就很可疑。靖州离京城最远,他身为左布政使司参政,不在靖州,却说奉命入京公干,结果倒是镇日里跟温睦敛喝酒,更骗下这桩婚事来,怎么看怎么像是骗婚的骗子。

  经他这么一说,温睦敛也有些怀疑,出去找李树杰,然而不知道他们又说了些什么,回来后温睦敛顿时又改了口风,说那李树杰并无可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失信,不然,传出去温府的名声不好听。而且,这桩婚事有大大的好处,执意要嫁女儿,却又不说到底是什么好处。

  温夫人气得头疼,跟温睦敛大吵一架,却丝毫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这也是为什么舒雪玉一来,温夫人眼圈就红了。

  “你们说,有这样糊涂的父亲吗?连对方的来历身家,儿子的人品德行什么都不清楚,就要把女儿嫁过去!兰儿再怎么说也是温府的嫡孙女,怎么能这样糊涂呢?”温夫人说这,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当初嫁到温府,就知道温睦敛是个不成器的,嫁的就是温老夫人和温阁老公婆讲理开明。这些年来,公婆的确看重她,把府里的一应事务都教给她打理,偶尔婆婆会偏向儿子,但公公却是一直站在她这边。她又生育了二子一女,地位无可动摇,尽管温睦敛不成器,小妾庶子庶女一堆,她也不理会。

  谁知道,他竟然越来越糊涂,把歪脑筋打到了她的女儿身上。

  听了这话,温逸兰顿时怔住了,她再天真娇憨,也不是傻,也知道婚事对女儿家一生的重要性,更觉得父亲这婚事订的太草率,太不成体统,一时间既委屈又害怕,忍不住就落下泪来。却看到母亲已经先哭了,倒忍着眼泪,去劝慰温夫人。

  温夫人见女儿懂事,却偏偏摊上这么个父亲,更觉心酸,搂着她直掉泪。

  舒雪玉已经听温夫人说起过一回,第二回听到仍然觉得气愤不平。若是十年前的她,早打到温睦敛的门前去了,这时候却能够忍住,先劝慰着温夫人和温逸兰:“娴雅,你也别太难过了,这事太不成体统,就算温大人应了,我看温阁老和温老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谁答应了都不成!”温夫人恼怒地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敢说要她嫁得金尊玉贵,但也没有这样给人作践的道理。他要想嫁兰儿,除非先勒死我!”凌厉的眸子中尽是怒气。

  “这件事情不太对劲儿。”裴元歌刚听说后也觉得气愤,但她很快就冷静下来,仔细地分析着整件事,总觉得这里面透漏着丝丝缕缕阴谋的气息,忽然又问道,“母亲,你今天来温府,是不是知道温府出事了?”

  舒雪玉点点头:“我听你父亲说的,他说下朝时,隐约听到有人提起温府出事了,回来告诉我,让我到温府来看看娴雅。说,如果有什么他能帮忙的,就尽管告诉他。不过,他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听那些人的话语,觉得不像是好事。”刚说完,突然一怔。

  朝堂上天天议论各处是非,提到温府也没什么稀奇,裴诸城只听到只言片语,觉得不对,就回来立刻告诉她,显然是因为娴雅是她的好友,所以才会如此……心中又忍不住苦笑,还是有着痴心妄想啊!他早说了,只是为了还她救元歌的人情而已……

  听了这话,裴元歌更觉得不对劲儿:“娴姨,府上最近还有别的事情吗?”

  温夫人仔细想了会儿,摇摇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如果说父亲听到的话语,的确就是指温逸兰的婚事的话,那事情就更蹊跷了。这件事在温府还未传开,看情况,连温阁老和温老夫人都不知道,看起来只有温夫人和温大人知道,为什么反而会是父亲在下朝时听到呢?还有温逸静,她的话语和神态也很异常……恐怕这不只是温大人行事糊涂,而是被人算计了。

  难道,为的只是温姐姐的婚事吗?

  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吧……

  重生之嫡女无双

  作者:白色蝴蝶

  079章 谁能解此连环局?【手打VIP】

  “娴姨,我觉得母亲说得对,这是很蹊跷。”裴元歌思索着道,“就算温大人真的办事糊涂,可是那个李树杰也有问题。且不说他这身份真假,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是个从四品的官儿,但从品级来说,倒是比温大人的翰林院学士还要高一级,可是,温大人有温阁老这个父亲,你那就不同寻常了。他一个从四品的参政,居然就敢求内阁大学士的嫡孙女?这也太不知道高低了。就算他真想攀附温府,那也应该请官媒来提亲,正正经经地走六礼才对,现在这样的行事,不是给温府没脸吗?这不是攀附,倒是把温府给得罪了。”

  温夫人气道:“可不是吗?哪有这样办事的?我看就是个骗子!”

  “若是骗子,该是为财,应该去骗那些富豪之家,怎么敢骗到当朝阁老的府上?”裴元歌问道。

  听了她的话,温夫人慢慢冷静下来,墨黑的眉紧紧地皱在一起。

  她原本也是有见识有决断的人,只是此事事关亲生女儿,另一头又连着自己的夫君,一时间又气又痛,脑海乱成一团,没能静下心来好好思索。现在被裴元歌一提点,顿时也察觉到异常。从整件事的起因来看,温睦敛跟李树杰的相遇相识恐怕不是偶然,而是苦心谋划的。

  游玩相遇,最后提亲,拿到温府的玉佩和兰儿的庚帖,昨儿到温府闹事……

  “这件事的确处处都透着古怪,可是,若照你这样说,既不是攀附温府,又不是为的骗婚,这个李树杰苦心谋虑的,到底是为了什么?”温夫人慢慢地理着千丝万缕的思绪,尽量压下对这桩草率婚事的怒气,“我实在想不出来。从现在来看,这个李树杰的目的显然是想借那块玉佩和庚帖,赖上我家兰儿的婚事……。”

  “我倒觉得,温姐姐的婚事未必是重点。”裴元歌则道,“这个李树杰身份可疑,行事又如此荒唐,不成体统,八成不是什么官宦人家,倒有些地痞无赖的作风,我看那个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的身份,恐怕不是真的。”

  舒雪玉忽然道:“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是从四品的官员,在吏部应该存有他的委任令,到吏部一查不就知道是不是了吗?且不说温阁老,就是温大人在吏部也应该有这点体面啊。”

  “正是,倒是我情急昏头了。”温夫人敲敲额头,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娴姨且别急,以我的猜测,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应该的确是叫李树杰,但未必就是温大人认识的这个李树杰。既然是来行骗的,骗的又是温府这样高门府邸,哪能连这点功课都不做?娴姨不是也说了吗?起先温大人听了娴姨的话,也起了疑心,出去一趟后回来就说李树杰身份无可疑。我想,温大人恐怕就是看了吏部的委任令,确定了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的确是叫李树杰,才会这样说。”裴元歌分析着,将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

  温夫人点点头,很认同裴元歌的看法。

  “可这样也不对啊,如果说这个李树杰不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而是来行骗的,就算名字一样,也没用的。”舒雪玉提出疑点,“兰儿是温阁老的嫡孙女,就算最后真依照温大人所言,许给这个李树杰的独子。但定亲能草率,婚事却不能如此,又有这么多疑点,好歹温阁老也会派人到靖州查个分明,总要先把身份确定了才是。如果他是假的,这样一来,一切不是全都露馅了吗?”

  温夫人也跟着点点头:“这些话,兰儿父亲也跟我分析过,还说,李树杰是从四品官员,参政又是个油水丰厚的官职,他家里又只有一位嫡子,兰儿嫁过去必定不会吃亏。他还说这李家如今将要有桩大大的喜事,却又不肯说到底是什么事,反正,我就觉得这事有问题。”

  酒肉朋友,才结识几天,便要求人家的嫡女,正经人家,断没有这样行事的道理?

  “的确有问题。还有,这桩事照娴姨的说法,温府里知道的人也不多,可是父亲怎么会在下朝时听人提起,说温府要出事?如果说他们所说的出事,的确就是指温姐姐的婚事的话,这就太蹊跷了……”裴元歌能分析出诸多可疑的地方,脑海中有着隐隐约约的思路,却一时理不清楚,只好将自己所思所想说出来,与温夫人和舒雪玉相互讨论,看能否得到些提示,将整件事情串联起来。

  这种事情,温逸兰根本插不上话,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起身去倒了三杯花茶,奉给三人。

  然后,她就坐在了裴元歌身边,揽着她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神情黯然。那好歹是她的亲生父亲,再怎么不喜欢她,也不该这样草率地决定她的婚事……是不是因为她太笨了?如果她能够聪明点,像元歌一样能够修理温逸静的同时,又让父亲觉得是她占着道理,是温逸静的错,是不是父亲就能够多为她着想一点?

  裴元歌知道她心中不好受,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前世的她虽然所嫁非人,但当初是她极力要求要嫁万关晓,那时候她跟父亲的关系已经很恶劣,疏远冷落,但父亲还是认真地考校了万关晓的家世为人,确定他虽然家道普通些,却也是清白人家,人又上进,这才答应了婚事,却还是给了她丰厚的嫁妆,十里红妆地把她嫁到了江南。

  不只是她,就连二姐姐裴元巧的婚事,父亲也是仔细斟酌,反复考察过那人的品行才定下的婚事。

  虽然心中有偏宠,但父亲在大事上,对四个女儿却都是爱重的,从来没有起过利用女儿攀附权贵,为他前程铺路的心思,还是把女儿们的终身幸福放在第一位的。

  相比较起来,温姐姐反而连前世的她都不如了。

  “被元歌这么一说,这桩事情的确太古怪了。”事关女儿,温夫人想着想着,想不出头绪来,难免焦躁起来,“这个李树杰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就算他是想骗婚,可是身份什么的,派人到靖州一查就知道,根本遮掩不了多久……再说,这事情又怎么会被朝臣们知道讨论,被裴诸城听到了?”

  舒雪玉蹙眉深思,不过她在这种事情的敏锐度还不如温夫人,更想不出所以然来。

  朝臣们也许也会讨论各家的闲事,但多数应该会在酒楼或者家里议论,谁也不会在朝堂这种地方家长里短地说话。温姐姐虽然是当朝阁老的嫡孙女,但她的婚事也未必够格在下朝后讨论,能够被提起,多半是这事关系到了朝堂的是非争斗……朝堂……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蹊跷的婚事……

  裴元歌努力地思索着,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想到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的确,娴姨说得很对,这个李树杰如果是想以此骗婚,怎么都说不过去?如果他的身份是假的,派人到靖州一查就知道;如果他的身份是真的,拿到了温府的玉佩和温姐姐的庚帖,若正正经经照六礼行事,温府反而不好推拒,这样做,分明是给温府把柄,亲事未必能成且不说,先得罪了温府……无论如何,说到底,还是得先查清楚这个李树杰的身份来历,再作判断。只是,靖州离京城最远,来回一趟,少说也得两个多月,事情一时半会儿恐怕还弄不清——

  裴元歌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也许,这桩事本身就不是冲温姐姐来的?

  “娴姨,你再把昨天那个李树杰来闹事的经过,和他说的话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半个字也别错漏。”裴元歌眸光湛然,神色凝重。

  看元歌这模样,难道想出了这桩事的原委?温夫人有些疑惑地看着她。虽然听舒雪玉说起过,章芸是裴元歌扳倒的,却没说具体经过,温夫人觉得,但因为明锦的关系,裴诸城素来疼爱元歌,倒也不是不可能。可这件事似乎已经不止是内宅的事情了,元歌这孩子才十三岁,真的能看出这其中的蹊跷吗?

  虽然有些很难相信,但温夫人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见她郑重其事的模样,似乎这事情很要紧,温夫人不敢有疏忽,偶尔有记不清楚的地方,又将当时在场的赵嬷嬷找来。裴元歌仔细地询问了几个问题,尤其是那个李树杰说过的话,心中已经慢慢地浮现出大概的轮廓来。

  如果这样的说的话,那一切事情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为什么李树杰会找上温睦敛,为什么要求娶温阁老的嫡孙女,为什么要自称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又为什么要这样行事……。所有的一切,都有了圆满的解释。

  “娴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件事不是冲温姐姐来的,而是冲温阁老来的,所以,必须得告诉温阁老一声才行。”裴元歌神色郑重,“我知道娴姨你很想知道事情的原委,不过,老实说,我也没有太大的把握,有些事情,还得向温阁老请教下,我才能确定。”

  “公公?”温夫人一怔,这桩事跟公公有关?难道是牵扯到了朝堂的争斗?

  可是,元歌小小年纪,能对朝堂上的事情这么敏感吗?会不会是她胡思乱想,想太多了呢?因为这桩事牵扯到温睦敛的荒唐和兰儿的婚事,温夫人怕两位老人担心,不想惊动公婆,因此有些犹豫。但再一想,反正这桩事到最后是要闹开的,早晚要知道,既然元歌这么说,且信一回吧!反正她是个孩子,就算说错了,公公也不会放在心上,最多一笑置之而已。

  于是,温夫人又带着舒雪玉、温逸兰和受伤的裴元歌,来到二老居住的寿安堂。

  温阁老正在书房写字,见这一群刚见过的人又涌了过来,其中还有个脚扭伤的裴元歌,再看看她们的神色,多年在朝堂练就的眼力,立刻看出这些人有事前来,挥手命书房内服侍的丫鬟仆从退下,这才问道:“怎么,出什么事情了?”

  温夫人遂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

  已经是将近五月份,窗外荷叶田田,水的清气带着荷叶的清香幽幽飘来,虽然屋内不曾焚香,却充满着一种令人凝神静气的悠淡芬芳。温阁老听完事情的经过,神色微变,只是眼眸中透漏出几分凝重,却在看向裴元歌时透漏出些许光亮来,也不急于问裴元歌的推断,笑着道:“老大媳妇说,你有些问题要问我,然后才能断定?你想问什么?”

  看他的模样,裴元歌猜测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只是在考校自己,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道:“小女冒犯,想问温阁老两个问题。第一,听说首辅张阁老即将告老还乡,他离开后,内阁必定要委任新的首辅,新的首辅是不是会在两个月内认命?第二,在选择继任首辅时,张阁老的意见是不是很重要?张阁老是不是出身清流?”

  因为苍老,温阁老眼眸有些浑浊,加上刻板的面容,总让人有种不好亲近的感觉。

  但在听了裴元歌的话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绽放出异常的亮光来,明亮不可逼视,将内阁大学士的风范气度展露无遗。温阁老久久地看着裴元歌,忽然大笑起来,赞道:“裴诸城真是有个好女儿!甚好!甚好!”随即又叹息,颇为惋惜地道,“可惜!可惜!”

  这小姑娘的聪慧常人难及,甚好!甚好!

  却是个女儿身,不得出堂入朝,可惜!可惜!

  睦敛要是能有这小姑娘一般的敏锐,他就不会授意翰林院冷落着他,更不会落入今天的圈套。

  众人听得懵懂不已,不明白为什么甚好,却又可惜?裴元歌倒是隐约猜度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温阁老如此说,想必小女猜对了?小女反复思量,才隐约猜出一点眉目,温阁老只听了大概就看出了来人的心思,不愧是当朝的内阁大学士!”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有这份聪慧就极为难得了,还跟我这个老头子比?是不是想让我这老头子多夸你两句?”温阁老仰头笑道,却对裴元歌的逢迎极为受用,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念,有些迟疑地道,“丫头,你老实告诉我,玉之彦那件事,是不是你给裴诸城出的刁钻主意?”

  没想到温阁老会联想到玉之彦的事情上,裴元歌惊诧着,不知道该不该应。

  “看你这模样就知道我猜对了,裴诸城那是个直肠子,哪能想到那么弯弯道道的东西?玉之彦不算是好人,却是个好官,若真为那件事流放,实在可惜了,老朽也很想救他,却想不出招数来。不过裴诸城胆子倒是够大,居然敢放火烧刑部衙门……”温阁老笑着道,言语虽然是在骂裴诸城,语气中却满是赞赏。

  裴元歌小声道:“温阁老,刑部衙门失火是意外啦,哪有人放火?”

  “是是是,是意外!”温阁老知道这事情也不宜扯开,笑着附和道,随即想到眼下的事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转过头去凝视着窗外,苍老刻板的面容上笼上了一层阴霾,眼眸半垂,思索着应对的办法。

  房内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根本听不懂这一老一少在说什么。

  温夫人是儿媳,不敢在温阁老跟前放肆,舒雪玉也是晚辈,倒是温逸兰年纪小,又得温阁老疼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想了半天也想不通,忍不住问道:“爷爷,元歌,你们在说什么呀?这桩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打哑谜,卖关子了,我都快急死了!”

  温阁老回过神来,道:“元歌丫头你说说看,看咱们想得是不是一回事儿?”

  裴元歌福了福身,这才向舒雪玉等人道:“这桩事儿,也可以说是冲温姐姐来的,但最终是冲温阁老来的。那个李树杰的身份,八成是假的,故意跟温大人攀上交情,又趁醉提出婚事,扯上温姐姐,再到温府来闹,其实根源应该在于首辅张阁老的告老还乡,这事儿,恐怕是李阁老那边设计的。”

  听她提到首辅之争,温夫人和舒雪玉对视一眼,道:“首辅的事情,我倒是知道,可是,兰儿的婚事跟这事能有什么牵连?”

  “娴姨你想,这人行事如此可疑,无论是您,还是温阁老,能放心把温姐姐嫁给他儿子吗?但他却又偏偏要到温府来闹,目的就是为了把这件事闹大,吵嚷出去。如果事情传开了,从表面上看,这人的身份跟温大人也相符,结为儿女亲家也算合理,又有玉佩和庚帖在,但温府却赖了婚事,别人会怎么说?肯定会说,温府仗着有位阁老,连自己定下的婚事都不认,显然是嫌他官小,看不上人家,却又定下亲事,把人家朝廷官员当猴耍,既落个失信于人的过错,又有个骄矜自大,意图攀龙附凤的名声。”

  温夫人面色一沉,咬着嘴唇不语。

  “现在的首辅张阁老虽然即将告老还乡,但在皇上跟前这么多年,自然有他对皇上的影响力,在继任首辅的人选上,也有一定的话语权。张阁老出身清流,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而读书人又最重一个信字,如果这事情传到张阁老耳朵里,他会怎么想?对温阁老的印象恐怕要大打折扣,在加上京城传言,众口铄金,温阁老的声誉必定要受影响。继任首辅要在温阁老和李阁老之间选,温阁老若是落了下风。李阁老自然希望就大了。”裴元歌将自己的推测慢慢道来,又向温阁老道,“如果小女有舛误的地方,还请温阁老指正。”

  温阁老淡淡一笑,道:“没有,我也是这样想的。”

  “事情有这么复杂吗?这个李树杰行事太不对劲儿,身份有可疑。元歌你刚才不也说,这个李树杰八成是假的吗?只要把这李树杰的身份查证出来,证明他是骗婚,事情不就真相大白了吗?”舒雪玉试图分辨。

  “这就是他为什么要自称是李树杰的原因啊。李树杰是靖州左布政使参政,靖州离京城十分遥远,就算是最快的马,也得两个月才能来回,再加上还要查证,总得两个多月。而继任首辅的人选,在两个月内就会定下,所以,他们根本不在乎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们只要争取这两个月的时间。李树杰行事可疑,是故意如此的,他要的就是温夫人和温阁老反对这桩婚事,这样事情才闹腾地起来啊!”

  至于这个李树杰是假的推断,裴元歌则是从温逸静的那句话里猜想出来的。

  她说温逸兰威风不了多久,恐怕是知道这个“李树杰”的根底的,所以才敢如此讥刺温逸兰。这桩事儿想要成,必须对温府众人的性格,和温逸兰的地位有准确地了解,认为温夫人和温阁老必定不会答应这件事儿,这样才有成事的余地。

  来人能够准确地冒充李树杰的身份,又能确保这计谋有用,那李树杰恐怕在京城并没有熟识的人,不然这桩诡计很快就能被拆穿。有这样的消息网,设计之人必定位高权重,一个小小的温逸兰的婚事,恐怕不值得他们如此耗费心思,他们的目标是温阁老!

  温府应该有人里应外合,跟外面的人通消息才是。

  不过,这些推断,她可以私底下悄悄地跟温夫人说,却不能当着温阁老的面说出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下来。是的,那人只是要争这两个月,只要在这两个月内弄得京城风起云涌,影响到温阁老的声誉,让他在首辅之争中落了下风,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温夫人想着,心头忽然一阵酸痛,如果想不影响到公公的声誉和前程,只怕兰儿的婚事……都怪她那不争气的糊涂爹,办了这样的糊涂事情,却还不知道错!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就不只是温睦敛和温夫人的事情,而是牵扯到整个温府。

  因此,温阁老命人去叫温睦敛和二方三房的人都过来,一同商议。

  这就是整个温府的家事,舒雪玉和裴元歌毕竟是外人,不好旁听,便都借故告辞,离开了温府。

  乘车回到裴府,舒雪玉还是不放心裴元歌的脚伤,又派人去请了大夫来看,确定没事了才放下心事,想到温逸兰这桩糊涂荒唐却又牵扯甚广的婚事,心中一阵烦乱。以娴雅的本事手腕,稳坐着正室的位置,又有子女,又有公婆的支持袒护,兰儿还会被庶女刁难,元歌以前一个没娘的孩子,又是章芸掌府,真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头,才能磨出如今的锋芒来?

  伸手将元歌搂在怀中,轻声道:“元歌,你放心,你的婚事,我一定会慎重慎重再慎重!”

  就在这时,裴诸城也回来了,听说舒雪玉和裴元歌都从温府回来,也跟着进来,看到裴元歌的脚伤,忙上前探问,确定没事,却还是把裴元歌说了一顿,骂她不小心。末了,才问起温府的事端。听了舒雪玉的解说,眉头紧紧蹙了起来:“怪不得我会在下朝时听到,恐怕是有人在商量着是支持李阁老,还是支持温阁老,不小心说漏嘴的,也难怪一见我过去就不做声了。这事情要真是如歌儿所猜想的,那李阁老用这种手段,也太卑鄙龌龊了!”

  舒雪玉心有同感,朝堂争斗斗得你死我活都是常事,但居然把手段用到后院的无辜稚儿身上,这就太过了。

  “父亲,如果……”裴元歌忽然开口,“如果今天换了我是温姐姐,父亲是温阁老,你会怎么做?”

  裴诸城一怔,故意板起脸道:“要是我呀,我肯定二话不说把你给卖了去,首辅呀,可没那么容易做到的……。”看着裴元歌哭丧着小脸,忍不住笑了出来,亲昵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笑道,“放心吧,父亲舍不得,别说你了,就是你二姐姐,遇上这种事情,父亲也不能这么做啊!”

  裴元歌又问道:“那要是三姐姐呢?她最近可经常犯错呢!”

  “谁也不成,这不是偏疼谁不偏疼谁的问题,这是为人的根本问题,为人父的,是家里的顶梁柱,得护着家里的人,家人做错了事,该怎么罚是一回事,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家人去换荣华富贵。懂不懂?”裴诸城有些不满地加大了力道,“小丫头,对父亲连这点信心都没有?该罚!”

  “父亲放手啦,疼!”裴元歌撅着嘴,打掉裴诸城的手,“父亲就知道捉弄我!”

  “谁家的女儿,小时候没被自己的父亲捏捏脸,捏捏鼻子?偏你小的时候,父亲不在身边,只能趁这时候讨回来喽。”裴诸城笑着,很喜欢逗小女儿玩,“再说,父亲也捏不了多久了,小歌儿也大了,都十三岁了,该议亲了,再过两三年就该出嫁喽!”说着,常常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惋惜。

  每次都爱拿亲事来转移话题…。裴元歌很不满,忽然想起一事,好奇地问道:“父亲,为什么你会被叫裴半城啊?这是你的字吗?”

  这话一出,裴诸城神情顿时一僵,浑身不自在地道:“谁跟你说的?”

  “温阁老说的,温阁老还说,让我给你求情,他老骨头,禁不起你提刀追着砍半个京城。”看父亲的模样,似乎有什么隐情,裴元歌眼睛顿时闪亮起来,“父亲父亲,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典故?你提刀追着谁砍了半个京城啊?又为什么会被叫裴半城?”

  被女儿这样追问,裴诸城更觉得脸上挂不住,板起脸道:“歌儿,我好歹是你父亲,有你这么问父亲话的吗?记住,以后谁再在你跟前提这事,你就说,我说了,不想被我提刀追着砍半个京城,就给我闭嘴!坏丫头,想打听父亲的糗事笑话我,不搭理你了,我去书房了!”

  说着,起身就离开了。

  看他那模样,似乎很有些尴尬,裴元歌倒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倒是更加好奇了,转头问舒雪玉道:“母亲,你应该知道吧?告诉我好不好?”

  “你父亲说了,要闭嘴,你还问?”舒雪玉的神情也很不自在。

  ※※※

  正如裴元歌所料,温府这桩婚事很快就在京城宣扬开来,首辅张阁老即将卸任归乡,温阁老和李阁老是最可能接任的人,本就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在这个时候定下嫡孙女的婚事,当然引得京城热议不已,都在猜测这桩婚事背后有什么谋划。不过,无论京城怎么传扬,这件事,温府却始终没有回应。

  对此,京城也有些议论,有好有坏,不一而论。

  没有回应,就代表着温府还在权衡这件事,还未有决定。想到温逸兰,裴元歌心头沉甸甸的,为了这件事,裴诸城也曾经把她和裴元华叫过去商议,但裴元华如今心思都在绣图上,又是温府的事情,并不用心,也没想出什么主意。裴元歌自己也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

  其实这件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难得是众口铄金,又是这样的风口,简单的是,只要能拆穿李树杰的身份,证明他是骗婚,一切难题就都能迎刃而解。父亲显然也了解这一点,发动所有的人脉打听这个李树杰的身份,得到的消息却是,这个李树杰是地方上推举出身,并未参加科举,生于靖州,发达在靖州,旁处根本没有认识他的人,何况京城这般千里之遥。

  那幕后黑手选定李树杰的身份,果然是精挑细选,不露丝毫破绽。

  就在这时,紫苑来报说温夫人来到裴府,正在蒹葭院跟舒雪玉说话,还带着女儿温逸兰。

  温夫人来,必定会说到温逸兰的婚事,裴元歌急忙起身,也顾不得换衣裳首饰,带着紫苑木樨,急急地来到蒹葭院。一进门,温逸兰就迎了上来,搂住她只掉眼泪。裴元歌抚摸着她的背,细语安慰着,看到主座上温夫人眼睛红肿,泪汪汪的模样,心头便是一沉。

  “娴姨,事情怎么样了?”

  如果是从前,温夫人这种事情必然要避开温逸兰,免得女儿伤心。可经过这件事后,她却觉得,女儿太娇养也不是好事,她做娘的当然护着冲着,可是将来嫁过去要服侍婆婆,还有一堆妯娌,庶子庶女,若没有一点手段见识,也落不了什么好下场。索性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让女儿在旁看着,认清人心。

  “还能怎么样?公公把温睦敛和二方三房的人都叫来,把这件事情说了,二房就先发难,说什么大局为重,不能为了兰儿一个,影响到公公的前程,不然就是不孝。又说这事本就是大房招来的祸端,就该大房来受,不能为此连累全家。三房虽然唯唯诺诺的不做声,可是看得出来,他们也不愿意为兰儿出这个头。也是,首辅跟阁老,虽然都是内阁大学士,但在皇上跟前的重用和宠信程度,不能同日而语,又不用牺牲他们的女儿,当然是有多大话就说多大话!”温夫人又是急又是气,说着又拿帕子擦眼泪。

  “别说胡话!”裴元歌拍拍她的肩膀,又问道,“那温阁老的意思呢?”

  “公公倒是疼兰儿,说大不了不做这个首辅。可他还有儿子,有孙子,兰儿只是嫡孙女,温睦敛就不说了,二方三房也是不成器的,一大家子都得公公一个人顶着,他也有他的难处,何况这次的事情,的确是温睦敛惹出来的。”说到这个,温夫人就来气,“明明事情都是他惹出来了,结果反倒在那里慷慨激昂地说什么,不能为兰儿害得公公受牵累,那是他的不孝;还说什么人无信不立,既然答应了,就把兰儿嫁过去,反而赢得一个守信的美名,公公的首辅之位更稳当,倒好像他不是惹祸,反而是立功了一样!”

  居然还能这样厚颜无耻?裴元歌不禁鄙夷。

  “还有那个容姨娘和温逸静,倒是会在这个时候卖乖讨巧。说什么,可惜对方要求的是嫡女,不然温逸静绝对愿意为家门出力,嫁过去,分明就是看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故意在这里说风凉话,暗指我和兰儿自私自利,为了兰儿连一家子的利益都不顾,弄得别说温睦敛,就连二方三房看兰儿也横眉竖眼。”温夫人揉弄着手帕子,眼眸中露出几分狠光,“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他们的心思,无非就想拿兰儿做垫脚石,用这桩婚事换公公得了首辅,到时候,兰儿嫁得不如意,她们倒是首辅的孙女,身价跟着水涨船高!想得美,惹恼了我,我这就把温逸静认到我名下,代兰儿嫁出去,既然都说是桩好婚事,又是为了温府好,又愿意舍身成孝的,我就成全了她们!”

  又是气又是哭,恨得咬牙切齿。

  “娴姨别赌气,若真这样做了,虽然解气,但在温大人和温府,却落下了一个苛待庶女,刻薄狠毒的名声。再说,对方就是要抓温府的把柄,到时候反而会说温府拿庶女做嫡女,意图蒙蔽,一样是个不好的罪名,反而落了实罪。”裴元歌忙劝说道,她也想过这种招数,不过恐怕是行不通的。

  “娘,别说了,女儿嫁就是了!”温逸兰红着眼睛道,仍然是那副娇憨的容貌,眼眸中却多了几分凄零。

  这次的事情,算是让她看透了那些所谓的亲人!

  “不行,你要嫁过去了,非但解不了温府的危机,反而会让温阁老成为京城的大笑话!”裴元歌急忙道,“娴姨,你先别急,我这几日又仔细思量了些事情,隐约觉得这事情还没这么简单,就算温姐姐嫁过去,除了搭上她一辈子的幸福外,对温府恐怕并没有什么好处?”

  温夫人一怔,急忙问道:“这话怎么说?”

  如果说温逸兰嫁过去并无裨益,那她就有理由说服众人,推掉这门婚事。

  “之前,我有件事情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对方费尽心机,千挑万选,选出李树杰这个人来呢?思来想去,才发现这件事还有后招。”裴元歌反拉着温逸兰,在舒雪玉跟前坐下,分析道,“如果按照温大人的说法,将温姐姐嫁过去,的确能博得一个守信的美名,反而对温阁升任首辅有利。但娴姨你想,如果这件事是冲温阁老来的,又策划得如此周密,怎么会留着么大的破绽,到最后反而成就了温阁老,让他转劣势为优势呢?”

  温夫人和舒雪玉对视一眼,她们倒是从来没想到这点。

  而温府之人也只想到,把温逸兰嫁过去,平息此事,但正如裴元歌所说,如果这件事只是牺牲一个温逸兰就能够了结,那不是太轻而易举了吗?毕竟,温逸兰虽然矜贵的嫡女,却也只是女儿,为了儿孙,为了自己,用一个孙女换来首辅的位置,恐怕很多人都愿意这样做。

  “那照元歌你的意思,这事还有什么后招吗?”舒雪玉问道,神色忧虑。

  “我想,这就是对方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找个假的李树杰才折腾这件事。如果这个李树杰的情况都是真的,且不论这件事本身的阴谋,单从表面来说,这桩婚事并不算温府低就,嫁了温姐姐也说得过去。可是,娴姨你想,如果这个李树杰本身根本就不是官身呢?如果他是白丁,或者更糟糕些,是个地痞无赖,戏子贱民,或者更低贱的身份,会怎么样?”裴元歌问道,“假如温府答应了这桩婚事,等到木已成舟,再揭露这人的身份,是个完全不可能匹配温府,甚至连普通官宦人家都无法匹配的人,到时候会怎么样?”

  温夫人听得心惊胆战,如果真是这样,到时候,温府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话。

  更有人会说,公公沽名钓誉,为了一点薄名,连亲生的嫡孙女也能这样作践…。到时候,公公一样会声誉扫地,被李阁老占得上风。

  原本以为这局是要毁掉她女儿的幸福,却原来她又想得浅了。

  这是个连环局,无论温府怎么选择,到最后公公的声誉都会受影响,都会让对方得逞。而这才符合朝堂争斗的诡谲莫测,这是个死结,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实在是太狠毒,太阴险了!

  “元歌,你既然能想到这些,你有没有办法解开这个死结?我求求你,你帮着想个办法好不好?我求求你了!”温夫人也知道,整个温府的人都想不出办法来,何况眼前这个才十三岁的深闺少女?但眼下,却只有元歌这孩子想到了深处……满含着希望和祈求的眼神凝视着眼前的少女。

  她,能解开这个连环局吗?

  080章 元歌献计,妙挫幕后黑手[手打VIP]

  迎着温夫人期待的眼神,裴元歌知道她此刻既担心温府,又担心温逸兰,必定是彷徨无主,遂道:“娴姨也别急,这件事并非全然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个局虽然巧妙,但关键还是在于李树杰的身份,无论是真的李树杰,还是眼前这个假的,只要有人能认出他,那就这个局就不攻自破了。”

  刚听裴元歌说时,温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然后听完后,却又是一阵失望。

  都知道这个局的关键在于李树杰的身份,可是真正的李树杰远在靖州,来去最少也要两个多月,可两个月,已经足够京城把温府议论得翻天覆地。等到探听消息的人回来,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舒雪玉提议道:“那个温逸静既然能说出这样的话,说不定是知道这个李树杰身份的,娴雅你没去问问吗?那些话她是当着兰儿和元歌的面说的,赖不掉。”

  “我何尝没想过,也曾经派人旁敲侧击,也曾经把人叫来问过,可是,温逸静和容姨娘的回答都是一样,她们也不知道李树杰什么人,只是听说兰儿被许给了靖州的人,要远嫁,所以才那样说话,也让人挑不出理来,又有哪个糊涂爹护着!”温夫人有些疲倦地揉揉太阳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容姨娘真跟这件事有瓜葛,这种局也不是她一个小小姨娘能布的出来的。就像元歌说的,设这个局的人必定位高权重,必定不会把事情的关键告诉容姨娘这种小虾米。容姨娘最多也就知道这个李树杰身份不妥,想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她还不够格!”

  舒雪玉不太懂朝堂上的事情,听着温夫人的话有理,也就不做声了。

  “娴姨说的没错,我也觉得,即使温府有人与幕后黑手有瓜葛,也只是被利用,不会知道这个局的真正后果,更不知道其中详情。何况,那人现在正准备着抓温府的把柄,温府此时宜稳不宜乱,不能先起了内讧,那反而如了那人的意。”裴元歌点头,分析道,“我觉得,这件事,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从外面解开这个局!”

  其实,这种事情,裴元歌前世也曾经在生意场上见过。

  比如,两家商号同时要争一桩生意,难分轩轾,甲商号就派人到乙商号那里捣乱,然后放出风声,说乙商号店大欺客,不守信用,或者金钱有问题之类的,污了乙商号的名声后,甲商号就争取到了这桩生意。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在于两点,一是势,就是造出的形势,舆论的风向;二就是时间,只要拖延到生意定论的时候,就足够了。

  只不过,现在这桩事比生意场上的设计更周密,也更阴损毒辣而已。

  如果不能找到确实的证据,将真相拆穿,在时间上输了的话,想要解开这个局,就得在“势”上下功夫,将舆论的风向扭转过来,这样不但能够击碎对方的阴谋,说不定还能化被动为主动,让自己的声誉更上层楼。

  听她的意思,温夫人又升起了些许希望:“元歌你有主意了吗?”

  “我在想,那个人设这个局,用的是瞒天过海,咱们不妨来个无中生有!我这有个主意,也不知道成不成,娴姨回去跟温阁老商议下,看能否行得通?”裴元歌说着,附耳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听着她的话,温夫人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

  回到温府后,温夫人将裴元歌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温阁老。温阁老一怔,没想到那个小丫头居然想得比他还深远,他自己都没想到,就算把兰儿嫁过去,那人居然还有后招。再听温夫人说到元歌的计谋,顿时无语,半晌却又笑了出来,道:“果然是个刁钻的主意。我就想不通了,裴诸城一个直肠子的武将,怎么就能生出这么一个刁钻古怪的女儿来?”

  这主意跟玉之彦那件案子的主意有的一拼,果然都是这个刁钻的丫头出的主意!

  温夫人满含期待地道:“爹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听元歌说时,她就觉得这算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但这种事情,她妇道人家也没有定论,公公久在朝堂,经历的风雨多,若是连他也认可,那这主意八成就能够行得通了。

  温璟阁笑道:“少不得我得豁出这张老脸,照着她的主意去演场大戏了!照她说的安排吧!”

  ※※※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温府和李树杰的婚事越议越热,但在如此热闹的议论下,温府却迟迟不予回应,这难免让众人暗地里起了疑心,猜测着这桩婚事里是否有什么蹊跷,一时间,酒楼茶馆,戏院酒肆,但凡人多是非多的地方,到处都在对这件事议论纷纷。

  京城最热闹的天然居中,听着周围人的热议,角落里身着黄色左衽直缀的男子脸上露出了笑意。眼看众人的关注度越来越高,火候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该走下一步棋了。

  “啪!”

  酒碗摔碎的声音从角落处响起,清脆响亮,即使在众声嘈杂的酒楼,依然十分响亮。众人蓦然都沉静下来,下意识地朝着角落处望去,却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黄衣男子正在借酒浇愁,神情郁卒,醺醺然已有醉意,看他的桌上少个酒碗,看来摔砸的人应该是他没错。

  “什么温阁老,什么翰林院学士,都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卑鄙!龌龊!”黄衣男子醉醺醺地站起身来,面颊泛红,醉意匪浅,踉跄着有些站立不稳,啪啪地拍打着胸膛,道,“我李树杰也是堂堂男子汉,靠我自己走到了今天这步,你们打听打听去,我不是那种攀附权贵的人!可是,堂堂当朝阁老,翰林院学士,居然言而无信,不承认这门婚事,你们给我评评理,说,这算什么道理?”

  说着,又是一个酒碗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李树杰?这个借酒浇愁的黄衣中年男子就是李树杰?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上了本人?众人的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眼睛灼灼有神地盯着那醉醺醺的中年人,想听到更多的内幕。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想让我们评理,你得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众人轰然应道:“是啊!是啊!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不就那么回事吗?我跟温兄言谈投契,说到女儿之事,我就一个嫡子,想要求娶一位好人家的嫡女,正好他说起有名嫡女。我不过是跟温兄谈得投契,这才起了结亲的念头,想着我从四品的参政,他正五品的翰林院学士,也算匹配,我哪知道竟是温阁老的府邸?”李树杰醉醺醺地道,“可是,就算是当朝阁老,也该讲道理吧?我跟温兄说好的亲事,温兄把温府的玉佩给了我,还有他女儿的庚帖,这就不是戏言了吧?我想着,既然已经结了亲事,就上门拜访去。结果呢?”

  黄衣男子嘶吼着道:“结果,他们居然把我撵了出来,你们说有这样的道理吗?”

  “欺人太甚啊!就算是当朝阁老,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好歹李大人还是朝廷官员呢,门楣也没辱没温府啊,怎么就能这么欺负人呢?”有人义愤激昂的举拳道,“这还没做首辅呢,就这样霸道,不讲信用了,这要做了首辅,是不是连皇家都不放在眼里了?”

  “可不是吗?太欺负人了!”

  “温阁老不是说为人耿介清明吗?怎么能这样做事呢?太不妥当了!”

  “是啊是啊,再怎么说,也是给了信物和庚帖的,这婚事就算结下了,怎么能出尔反尔呢?怪不得温府始终没出面,果然是想赖掉这桩婚事啊!”

  “还是阁老呢,连我们这些斗升小民都不如!”

  ……。

  在李树杰和开头那人的引导下,加上人群中一些响亮的义愤填膺的声讨,众人议论纷纷,都在指责温阁老和温府的不是,觉得温阁老这样做太不厚道,实在没有当朝阁老的气度。

  “咱们京城那可是讲理讲德的地方,就算是当朝阁老也不会毁掉应下的亲事啊!”忽然有人跳了出来,站到桌子上,慷慨激昂地道,“李大人你别担心,我们都是站在你这边的。我陪你去温府,把这件事问个清楚,天子脚下,我就不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悔婚?弟兄们,咱们都去,给李大人壮壮胆!”

  “我去!”

  “我也去!”

  “算上我!”

  ……。

  被他这一鼓动,顿时有人应声。刚开始还只是四周零零落落的人,慢慢的,酒酣耳热后,人的理智和冷静也就跟着慢慢消退,应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眼看着就要到科举之期了,京城举人学子本就多,这时候也跟着自诩仁义道德地站了出来,喊着“人无信不立”,也跟着站了出来。

  “李大人别怕,咱们大家伙跟着你去温府,讨个公道!”

  看着眼前一张张激昂的脸,李树杰的眼角慢慢湿润了,忽然将手中的酒碗再往地上一摔,吼道:“多谢各位给我李树杰主持公道。好!去就去!士可杀不可辱,我李树杰这次就算豁出命去,也要讨个公道回来!”

  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就来到了温府。

  这群人一路走来,早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一打听是为了京城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温府婚事来讨公道的,有好热闹的,也有真觉得气愤的,还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也都跟了过来,等到温府的时候,已经聚集了数百的人,将温府前面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只吆喝着让温阁老出来,好好解释这件事。

  正值休沐之日,听到通报,温阁老带着温睦敛出来。

  朱漆大门一开启,温璟阁便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个个面容激愤,当头正是那个身份可疑的李树杰,心中恼怒。一双眼眸虽然老浊,却是精光如电,慢慢地环视众人,长期居于高位的威势,慢慢镇压住了群情激奋,周围渐渐安静下来。温璟阁这才冷哼一声,问道:“你们围在我温府周围,究竟是何目的?想造反吗?”

  听到“造反”两个字,许多人顿时瑟缩了下。

  但很快的,就有人吆喝道:“你不要想给我们乱按罪名,以掩饰你的心虚。我们都是陪李大人前来商议婚事的。明明都双方父亲定下的婚事,也给了信物和庚帖,你们温府却不承认婚事,意图赖婚,不过就是看李大人只是从四品官员!这样不信不义,攀高踩低的行径,就算你是当朝阁老,也让人鄙夷!”

  “人无信不立,温阁老,你也是读书人出身,难道不知道信字的重要吗?”前面一个读书人义愤填膺地道,“别说李大人门第身份,与温大人相当,就算是个白丁,既然已经许下婚事,就该应承。身为阁老,位居高位,更该做我等的表率,怎么能够失信于人呢?小生一向敬仰温阁老,还请温阁老三思而后行!”

  说着,深深一揖到底。

  温璟阁知道,这群人中,有鼓噪生事的,但更多的,是不明真相被煽动的人。本来以为,幕后之人也就造造风声,掀起舆论,没想到他还嫌不够,居然鼓动众人,围住了温府,这样声势浩大的事情,明日早朝绝对被御史一本奏到皇上跟前,果然是要让他声名扫地啊!

  李树杰当头,赤红着眼睛,指着温璟阁身后的温睦敛,厉声道:“温兄,你说句话,咱们是不是因为投契,所以接下了儿女亲家?你还留了玉佩和庚帖为证,那为何我屡次上门提亲,你却都避而不见,还让下人把我轰出来?”说着,从袖中取出玉佩和庚帖,出示在众人面前。

  温睦敛畏畏缩缩地躲在温璟阁身后,神态惊慌。

  看他这模样,众人就知道李树杰所言不虚,更加激愤。

  “我李树杰虽然不才,却也是堂堂男子汉,没有这样任人羞辱的道理?”李树杰言辞铿锵,道,“温兄,你若真想悔婚,就直接跟我说一声,我还没有那么没脸没皮,非要赖着你们温府!我李树杰走到现在,全凭自己的本事,我不是那样攀附权贵的人,你若真要悔婚,我这就把玉佩庚帖还你,让温小姐另谋高嫁!”

  他说的血性十足,顿时赢得众人一片叫好声。

  听着他的话,温璟阁心中冷笑。

  若真是这样有血性的汉子,为何不在私底下说要解除婚约,却要在众人跟前说这番话?分明就是要把赖婚的罪名兜给温府,他倒是落个有情有义的名声!淡淡地看了李树杰一眼,温璟阁终于开口,问道:“你就是李树杰?靖州左布政使司李树杰?我儿是与你定下了亲事?”

  听他咬重“靖州左布政使司”几个字的音,李树杰有些慌乱,随即道:“就是我与温兄定下的亲事!”

  只承认亲事,却不敢承认自己是靖州左布政使司李树杰,裴家那丫头说得不错,这个人的身份绝对有问题!温璟阁在心中想着,神情平静如水:“我这儿子不成器,居然在酒醉之下,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也没有问过我那媳妇,就定下了我孙女的亲事,行事实在糊涂。实不相瞒,对于这桩婚事,我本人十分不满意。”

  “温府果然想赖婚啊!”人群中有人吼道。

  “是啊,再怎么说,已经交换了信物庚帖,就算是定下了。李大人的身份门第也不低,哪里就配不上温府的小姐了?”

  “是啊是啊!”

  ……。又是一阵群情激昂。

  众人已经替他回答,李树杰倒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冷笑着看着温璟阁。

  “安静!”温璟阁扬高声音,喝了一声,那种阁老的气势风范,顿时将众人压制下来。他这才继续道,“我这个孙女,我一向是当做掌上明珠看待,心疼得很,她父亲行事不妥,草草地定下这桩婚事,我很不满意。但是,正如这位学子所说,人无信不立,就算我再不满意,也不能不承认这桩亲事。”

  “温阁老此言有理!”先前那学子欣然道,“阁老正该为我等读书人做个表率才是!”

  那欢喜却是油然而发的,不带丝毫掺假。

  周围一些书生打扮的人也纷纷露出笑容,温阁老也是清流出身,在读书人中十分有名望,是很多学子举人敬慕的对象。温府赖婚的传言,对他们来说,实在毁损温阁老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半信半疑之下随着众人来到。这时听到温阁老这样说,顿时欢欣鼓舞。

  李树杰却在心中冷笑,看来主人猜测得没错,为了名声,为了首辅,温璟阁这伪君子肯定会牺牲孙女。

  不过,这可是个连环局,主人早就猜到这一点,安排的有后招。如果温璟阁真的把自个孙女卖了,那才是真的中了圈套!如果说温璟阁察觉到他的异常,坚持要查清身份再决定此事,虽然耽误两个月,坐不到首辅的位置,但两个月后就会还他清白,因为他的确不是李树杰。到时候温璟阁依旧是读书人的表率,清流的代表。

  但是,如果他利欲熏心,意图以孙女的幸福来交换名声和首辅的位置,那却是坐实了他的罪名。

  明明察觉到异常,却为了一点声名,连亲孙女都能出卖,这样沽名钓誉,冷酷无情的人,别说首辅,就是做阁老,也有污大夏王朝的声誉。而且,这是温阁老自己做出来的行径,切切实实的罪名,他根本无法洗脱。这样一来,他非但坐不上首辅的位置,反而要彻底地声誉扫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既然温阁老承认这门亲事,那为何我屡次入府,却都被轰了出来?”李树杰问道,却是加重众人的疑心,既然前面被轰了出来,为何这次却会承认婚事?显然是见风转舵,为了自己声名不顾惜孙女。这样等将来真相揭开,更能表现出温璟阁的沽名钓誉。

  “这我倒要问你。”温璟阁不急不缓地道,虽然年龄老迈,却依然精神矍铄,让人不敢鄙视,“你自称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也是官家身份,怎么行事却如此不成体统?如果你有结亲的诚意,就该委派官媒到我府上提亲,正正经经地走六礼。结果呢?你却自个儿上门,就要与我定下婚期,我问你,谁家女儿的婚事能如此草率?你这是在羞辱我温府,还是在羞辱你自己?在场诸位也有为人父母的,我问问你们,有这样走婚事礼仪的吗?”

  将心比心,温璟阁这番话顿时赢得众人的赞同,风向顿转。

  “这就是李大人的不是了,既然有心结亲,就该依礼而行。”有人出来讲公道话,“温阁老说的是,你这样做,不知道是羞辱温府,更是对自己官身的不尊重啊!”

  “是啊!是啊!”

  ……

  李树杰有些慌张,原本以为在这样众情激怒的情况下,温璟阁应该会很慌乱,没想到他还能沉着气来捉他的把柄。眼珠一转,顿时又了主意,道:“既然温阁老这样说,那我先下就派人去请官媒,走六礼,咱们这就把婚事定下来,如何?这可不是我如此急切,行事无度,实在是你们温府出尔反尔,言而无信,令我心有余悸。焉知不是今日见众人为我助威,众怒难犯才勉强应下,等到事情一平静,便又翻脸无情?”

  却是一定要坐实了温阁老言而无信的名声,给他罩个污名。

  “你尽管去请媒人。”温璟阁也知道,今日这件事,赢得众人的认可,将势扭转到自己这边才是关键,摆出一副世族大家的风范,气度卓然地道,“我温府好歹也是世家大族,我温璟阁虽然不才,却也蒙皇上恩宠,进入内阁为学士,一诺千金这句话,我还是懂得的。李大人切莫拿你李家的行事风范,来玷辱我温府的声誉。若你还不放心,咱们六礼都在众人跟前公开,李大人意下如何?”

  言下之意,显然是说李树杰自个行事有问题,心思狭隘,便以此猜度温府。

  这番话说得极为公道漂亮,顿时赢得众人的赞赏。尤其是那些读书人,本就十分崇敬温璟阁,见他并无悔婚之意,便十足地维护起来:“李大人,你这样想,未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温阁老为人高洁耿介,言出必行,众人皆知。这次亲事,也是李大人你先行事不慎,有违背礼仪之处,温阁老才迟迟不应的。既然现在温阁老答应了,就必定不会反悔。”

  这话一出,顿时赢得一片符合声,显然,温璟阁的言行,已经将原本的劣势慢慢扭转过来。

  周围有人想要反驳,但读书人本就练的一张嘴,引经据典,口若悬河,顿时将那些煽动众人的家伙驳斥得哑口无言。说到底,还是温阁老素来为人谨慎,没有任何不好的名声传出,之前是李树杰本人言辞确凿,让人不得不信。但如今温阁老出面驳斥,又给出了充足的理由,一下子就把风向转了过来。

  这次李树杰却没有理会,温璟阁你这个伪君子,尽管在这时候粉墨登场吧!

  你现在说得越慷慨激昂,越是表现得道貌岸然,等到六礼走过,温小姐清白已毁,到时候再把真相揭露出来,你就会跌得越重,越永世无法翻身!不止是你温璟阁,整个温府都会成为全京城的笑话,再也抬不起头来。

  看到李树杰眼眸中的怨毒,温璟阁心中一动,这人似乎对自己极为愤恨?

  “既然如此,咱们不放在这看看热闹,也算促成了一段佳话,大家说是不是?”见事情已经难以扭转,于是又有人高喝道,想要趁着众人在此,尽快地把婚事敲定,好进行第三步的计划。

  “好啊好啊!”热闹谁不喜欢看?众人顿时纷纷附和。

  看着那些领头挑动扇风的人,温璟阁心中冷笑,低头吩咐管事,把这些挑头的人记住了,盯准了,等待会儿的事情一了,就跟着过去。

  众人都兴致勃勃地准备着作见证,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婆子的呼喊声:“前面的可是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李树杰李大人?”说着,一个灰衣裳婆子拉扯着个面覆轻纱的青衣女子挤开人群,来到顶头,一看到李树杰,便哭喊着道,“果然是你,可算让老婆子我找着了!”

  李树杰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婆子:“你是什么人?”

  “你个忘恩负义的,果然不认我老婆子了,只亏了我们家小姐!”婆子一拍大腿,哭天抢地地道,“我的青天大老爷,你开开眼,看看这些个忘恩负义,不守信任的混账东西啊!先前听说你攀上了温府的亲事,我还不信,现如今果然是攀了高枝儿就不认得从前的恩人了,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吗?”

  婆子这一声喊,顿时又将众人的兴趣挑了起来,都好奇着这又闹得哪一出?

  李树杰摸不清楚这婆子的来意,心中却隐隐察觉到不妙,厉声喝道:“你这婆子,在这胡说些什么?什么恩人?什么忘恩负义?我可从来不认识你!”

  那青衣女子戴着面纱,看不清楚模样,不过体态臃肿,上前扶起那婆子,安慰道:“娘,你别哭了。遇上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是女儿命不好。好在今日有这么多人在这里,还有朝廷官员,定会有人给咱们做主。”声音倒是清脆好听,说着走到李树杰跟前,福身道,“李世伯,虽然说我容貌不好,但当时定下亲事时,你和令公子都是知道的,如今悔婚,转而攀龙附凤,这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李树杰心中的阴霾越来越重:“你在胡说些什么?”

  “我苦命的女儿,你就不要跟这种狼心狗肺的人讲道理了,这都是没有心肝儿的!”婆子已经呼天抢地地道,“当初看上我们王家的钱财,甜言蜜语地说要与我们结亲,想讨我家女儿做儿媳妇。我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为了能结这门亲事,倾尽家财,把你扶上了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的位置。没想到你做了官就忘了本,再不提起这门亲事,可怜我这女儿,痴痴地在家等到十七岁啊!天哪,这没法活了!”

  听着婆子的意思,似乎李树杰的儿子已经许了亲事?

  异变突起,众人顿时越发关注,想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众目期盼之下,温璟阁不负众望,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位李大人的儿子才与我们温府定下亲事,又怎么会跟这位姑娘有婚约在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你们攀诬官员,想要赖上李大人?这里可是京城,容不得你们这样放肆!来人,去请京兆尹过来,把这些刁民都带回去好好审问。”

  这个老匹夫,貌似在帮他说话,实际上根本是在架桥拨火!李树杰恨得牙痒痒。

  “这位大人且息怒,听小女子将事情原委道来。小女子姓王,家住靖州边界云竹县,颇有富余,七年前,这位李大人携子经过云竹县,遇到强盗,幸亏我父亲经过,救了他,在家中好生招待二人。李大人为感救命之恩,便想要与我王家结亲。小女出世起容貌就不好,家父如实以告。但李大人说,家父对他有救命之恩,可见王家是良善之家,再说,娶妻娶贤,仍属意定下这门亲事。家父自然欣喜,双方交换了信物,以一对碧玉簪为证,也换了庚帖。因为有姻亲关系,家父便取出家中的钱财,为李大人上下打点,谋得官职,并助他步步高升!”

  刚说到这里,那婆子忽然冲上来,冲着李树杰啐了一口,道:“那是我家老爷瞎了眼,没认出这是只白眼狼!”

  “娘!”

  青衣女子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又继续道,“四年前,家父亡故,小女为父守孝三年,眼看年岁渐长,家母便派人前去与李大人商议婚事,谁知道李大人却避而不见,更为此躲到京城来。家母咽不下这口气,便变卖家产,一路追了上来。谁知道一到京城,便听说李大人与温阁老府邸结了亲事,便匆匆赶来。”

  说着,转过身来面向李树杰,凄然道,“李世伯,家父为了给你打点,散尽钱财,如今王家已经成为普通门第,小女子又容貌丑陋,的确配不上贵公子。您想要寻门更好的亲事也是常理。但是,家父生前遗嘱,小女子不敢或忘,李世伯想要为世兄谋得更好的婚事,那就请赐还定亲的碧玉簪,以及小女子的庚帖。这样一来,小女子和令公子都能够另谋姻缘。小女子虽然不才,却也有着三分傲骨,绝不会攀附你们李府!”

  那声音宛如银铃,既有被悔婚的悲愤,又有一番傲骨凛然,自尊自爱,格外令人敬服。

  温璟阁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李树杰在心中狂喊,难道真的这么巧,李树杰的儿子跟眼前王家的姑娘定过亲事?刚好被他赶上了?不,不对!李树杰心中一凛,这是假的,都是假的!如果说这王家的姑娘真跟李树杰定过亲事,又怎么会把他当做是李树杰?这是温璟阁这老匹夫在捣鬼!

  李树杰怒目转向温璟阁,冷笑道:“温阁老,如果你不想答应这门婚事,直说就是,何必找这么一对母女来演戏?下官根本就不认识这母女二人,更别提什么姻亲之说,想要诬赖我,没有那么容易!”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王婆子怒吼道,“你一介平民出身,在官场上没有任何人脉,如果不是我家老爷拿钱财为你打点,就凭你这会儿能做到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你得了高位便忘了恩人,还敢说我们诬赖你!这真是贼喊捉贼,你个天打五雷轰的!”

  青衣女子垂泪道:“李世伯,人都有私心,小女子能够见谅。婚事,本是结两家之好,没有说反而结仇的道理,你若不愿意与我王家结为姻亲,只将信物碧玉簪,以及小女子的庚帖还我便是,何必出口伤人?当初咱们两家的婚事,是在官媒那里存过档的,铁证如山。小女子愿意与李世伯同到官衙,等待官衙派人到靖州官媒出取来存档。李世伯若说不认得我们母女二人,可敢与小女子同到官衙吗?”

  她话语柔柔弱弱,却是如剑般锋锐。

  “这……。”李树杰又气又急,“靖州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两个多月,你们这是想要拖延时间!”

  “李世伯若这样说,小女子就不明其意了,人生在意,清白守信何等重要,莫说是两个月,就是两年,若能证明小女子的清白,小女子都等得。为何李世伯身为官家,却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若小女子当真诬赖李大人,那靖州官媒处便不会有我与令公子的订亲书,李大人只要等两个月,便能真相大白,为何却不愿等,反而说什么想要拖延时间?”青衣女子义正词严地道,“既然李大人不愿与王家结亲,还了碧玉簪和庚帖,小女子自会另谋婚嫁。李大人如今这般,可是贪图我王家的碧玉簪珍贵,不愿相还?”

  王婆子也道:“你个遭天打雷劈的,我王家耗尽钱财为你谋得官缺,你不认婚事也就罢了,如今居然连我王家仅剩的传家之宝碧玉簪也不肯放过!你还有没有良心?我苦命的女儿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白眼狼的公公啊?”说着,搂着青衣女子哭天抢地。

  眼看着李树杰脸色通红,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这对母女却是言之凿凿,尤其是那名青衣女子,平心静气,句句在理,又愿意到官衙,等待取回靖州官媒处的凭证。相反的,李树杰却似乎不愿意这样做,这不由得众人不疑心。为官之人,官名何等重要,只要等两个月,这件事就能真相大白,为什么这位李大人却不肯这样做?

  难道是做贼心虚?

  难道真如这母女所言,李树杰图谋他们家的钱财,将儿子跟这位王姑娘定下了婚事,却又在耗尽人家钱财之后翻脸不认人?如今王姑娘知书达理,句句相让,甚至愿意退婚,只求拿回定亲的碧玉簪和庚帖,李树杰却只说王姑娘在混赖,说不定真是想要赖人家的传家之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而他们刚才居然为这样的人摇旗呐喊?

  人本就有同情弱小的心理,如今看这对母女可怜,又言之有理,李树杰却神色慌张,不知所措,人心不知不觉地便偏了过去,都相信这对母女的话,对着李树杰指指点点,面带不屑。

  “难怪这位李大人好好的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却跑到京城来,原来是为了躲婚事。”

  “是啊,是啊,本来这件事就有些奇怪,哪有认识几天,就求娶人家嫡女的,亏他还说是与温大人投契呢?原来是想赶紧为儿子娶了温小姐过门,好光明正大地甩掉这位王姑娘。说不定到时候还想借温府的势力,逼王姑娘家退婚,吞了人家的传家之宝呢!”

  “这种人太卑鄙了,刚才还装的正义凛然,原来都是骗人的!”

  ……人群中议论声迭起,从最初对李树杰的同情,变为怀疑、不屑和声讨,群情如潮。

  温璟阁咳嗽一声,正色道:“李大人,你这就不对了,俗话说得好,人无信不立,老朽虽然对孙女和令郎的婚事不甚满意,但既然我儿子应允了,我也就承认了这桩婚事,准备和你正式走六礼,这就是信字。你既然受了王家的恩惠,定下了婚事,就该谨守承诺,怎么能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呢?真是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

  不远处的高楼上,宇泓墨看着下面的闹剧,耳边听着众人的声讨,哑然失笑。

  这个黄衣男子想瞒天过海,假扮李树杰来骗婚,温府就干脆以牙还牙,无中生有弄出个王家姑娘,温璟阁再这样一表态,人家堂堂阁老,对孙女疼爱有加,虽然对婚事不满意,却也承认了婚事。相比较而言,李树杰忘恩负义,悔婚贪财,人品就显得太不堪了。非但于温府的声誉无损,反而提高了自己的形象。

  至于这位王姑娘跟李树杰是不是真有婚约,想要弄清楚,就必须到靖州去。

  不过,如果等到靖州那边传来消息,至少也是两个月后的事情,那时候首辅之位已经尘埃落定不说,这个李树杰的身份也会被拆穿。到那时候,人们只会赞扬温阁老火眼金睛,没有被这种卑鄙小人骗婚成功!

  不知道谁给温阁老出的这个主意,倒是跟上次玉之彦的事情有异曲同工之妙。难道是同一个人?宇泓墨摸着手指上的玉环,悠悠然地笑了,心中涌出几分好奇来。

  真是个无赖又促狭的家伙啊!

  081章 温阁老接任首辅,元歌婚事[手打VIP]

  温府门前,众情如潮,几乎都是怀疑声讨之意。李树杰额头汗意涔涔而下,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布局,没想到就这样轻易被破掉了。这青衣女子眼下显然是赖上他了,又说到衙门,又说等靖州官媒回话,无非是想转移众人视线,拖延时间。再这样下去,主人的算计恐怕就要落空了。

  要赶快想办法扭转这种局面!

  急中生智,李树杰忽然道:“这位姑娘,你既然说与犬子订有婚约,那手中应该有犬子的庚帖,请问犬子的生辰八字是什么?”眼前这青衣女子和王婆子,绝对与李树杰无关,他才不信,他们会知道李树杰儿子的生辰八字,到时候就能拆穿她们是假的。

  青衣女子毫不犹豫地道:“令公子的生辰乃是庚戌年四月初八亥时。”

  这丫头果然是有备而来!李树杰心中更加警惕,李树杰身为官家,户部不可能没有他的家境存档,他能看到,温阁老又怎么可能看不到。不过,户部的存档只有出生年月日,并没有时辰,但这丫头反应很快,立刻就胡诌了个时辰出来。李树杰在心中冷笑,以为这样随口编造就能蒙混过关吗?

  “姑娘此言差矣,犬子明明是申时出生,怎么你却说是亥时呢?如果我李府真与你王家定亲,犬子的庚帖自然早早送到,王姑娘这样心心念念这门婚事,难道连犬子的出生时辰都会记错吗?”

  众人顿时哗然,目光中透漏出几分怀疑。

  “李大人,你这样做实在太过分了。”青衣女子声音哀戚而义愤,“小女子早就说过,只要你将小女子的庚帖和家传的碧玉簪奉还,小女子这就与令公子解除婚约。而现在,你为了赖掉这门婚事,居然连令公子的生辰八字都要作假,实在太不堪了。这是当时,王家与你们李家订婚时所交换的庚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令公子的生辰八字。”

  青衣女子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书笺,高举起来,向众人出示,的确是她所说的生辰八字。

  “小女子的庚帖和令公子的庚帖在官媒处都存的有底证,如果李世伯还想抵赖,那就不妨等一等,等来人从靖州取回存证,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为什么李世伯就是不愿意等,而非要在此血口喷人,一再污蔑小女子?”青衣女子咄咄逼人地道,“想要澄清这件事,明明很容易,只要静等两个多月,从靖州拿来凭证,谁是清白,谁是无辜便一清二楚。李大人你为什么不敢等?这中间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情呢?”

  废话,等两个月后,有人从靖州回来,李府和王家的婚事固然能证明没有,但他假冒李树杰的真相也会摊开!更重要的是,那时候,温璟阁大概已经接任首辅,主人的一切谋算就都成了镜花水月!

  然而,这些话却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听青衣女子说的铿锵有力,又言之有理,众人都在暗自点头。的确,事实真相如何,只要等人从靖州回来,就真相大白了。这位李大人惊慌失措的,却总是不接这个话茬,恐怕真的是心虚,怕拿来凭证,想先抹黑了这位姑娘再说!为了赖婚,居然连儿子的生辰八字都要作假,当真龌龊无耻。

  温璟阁在旁边看着,脸上仍是面无表情,心中却不禁暗暗叫绝。

  这个裴家丫头,实在是刁钻!本来,他还为李树杰的突然发难而担心,因为户部查到的资料里,没有李树杰儿子的出生时辰,怕那丫头答不上来,没想到她随口就胡诌了个,还振振有词,把周围的人都唬住了。

  眼见情形越来越不对,李树杰忽然对着人群中使了个颜色。

  “这位姑娘,在下与李兄相交多年,从未听说他到过云竹县,更没听说他的儿子曾与人订婚。而且,我可以作证,李兄之子的出生时辰的确是申时,而非亥时。”一名身着青色暗纹左衽直缀的中年人忽然越众而出,颔下有着三缕长须,神态悠然,看起来文雅可信,“李兄乃是豪爽磊落之人,多年升迁,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出来的。你这样说,可是污蔑朝廷官员,那可是重罪啊!还是尽早向李兄致歉,求他宽恕你吧!”

  说话温和镇静,不急不躁,一副公正的模样。

  哼,你能来个无中生有,假冒李树杰儿子的未婚妻,难道我们不能依样画葫芦,弄出个证人证明你说的是假话吗?反正京城根本没有人知道李树杰的情况,你能胡诌,我们一样能!不行就拼拼看,看到底谁的证人更多?

  微不可见地做了个手势,人群中顿时爆发出几声呼喝:“就是,我们都能为李兄作证。”

  眼看着事情就要顺利解决,半路却又杀出来些程咬金!温璟阁的心又微微地提了起来,他当然也能看出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现在的重点在于,根本没有人知道李树杰的情况,所以青衣女子冒充李树杰儿子的未婚妻,没有人能够拆穿,但同样的,如果别人冒充李树杰的好友,也没有人能够拆穿。这样一来,事情最后的结果会如何,就又成了未知。

  这个时候才露头,会不会太晚了?青衣女子面纱下的唇微微一笑:“诸位真是李大人的至交好友吗?”

  “正是。”中年文士翩然点头,身后一阵附和声。

  “那就奇怪了,既然诸位都是李大人的至交好友,对李大人和李公子的事情知之甚详,如果小女子真是冒认骗婚的,为何小女子刚出来时,众位都不做声,非要等到李大人被小女子质问得哑口无言时,才出来指证小女子呢?诸位果然是李大人的至交好友,的确好得很!”她刻意咬重了最后一句话的音,言外之意,是指这些人眼见李树杰情形不妙,这才出来替他作伪证。

  既然大家都是冒充,那就看谁更能取信于人了!

  青衣女子先声夺人,已经让周围观众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而在她的指控下,李树杰变成了屡屡耍赖,忘恩负义,出尔反尔的典型。再加上她理直气壮的质问,众人顿时信了大半,议论声嗡嗡而起。

  中年文士见状不妙,勉强笑道:“在下刚才实在太过震惊,以为李兄瞒着我们给他儿子定下了婚事,所以没有做声。刚才听到李公子的生辰八字,这才确定,是姑娘弄错了,因此才出来作证。”

  但这解释难免有些牵强,话音刚落,周围已经响起了阵阵嘘声。

  “诸位觉得,你们的解释能够让众人相信吗?”青衣女子冷笑,即使隔着面纱,似乎也能感觉到她如电的目光,“我早说了,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想要证明很简单,只要派人到靖州取证便可。诸位既然言辞凿凿,认定李大人是无辜的,而我蓄意骗婚,那李大人和诸位可敢随我到刑部去,等待刑部的取证吗?”

  “这……。”众人一时结舌,他们都能意识到这件事的关键。

  只要一答应到靖州取证,这件事就算彻底搞砸了。

  青衣女子微微抬头,面纱覆盖,遮掩住了表情,却依然透漏出一股不屑的神情:“诸位不敢吗?这就蹊跷了。诸位口口声声都在指责我骗婚,言之凿凿,但明明有如此简洁有力的证明方法,诸位却和李大人一样,不敢等待靖州的取证结果。小女子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巧妙地引导着,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他们不敢等待靖州取证上。

  他们不敢,是因为只要拖延过去这段时间,这件事就再也没有任何作用,但看众人眼里,却难免觉得这些人做贼心虚,所以不敢等待靖州的取证结果。如果这位姑娘真是骗婚,为何却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到官衙去等取证结果?哪有这么胆大妄为,偏往枪口上撞的骗子?

  这样一想,谁可信,谁可疑,顿时一目了然,众人怀疑鄙夷的目光纷纷投向李树杰和那些人。

  高楼上,宇泓墨一身锦蓝圆领直身通袍,用银线绣着朵朵莲花,然而,如此鲜亮的颜色,却全然被那张绝美的容颜压住,反而衬得他面容生辉。听着青衣女子的答话,嘴角的笑意不住加深,这个青衣女子真有意思,不管对方耍什么花招,她都无视,只说自己说的是真的,别人说的是假的。如果你不相信,好,你不信咱们就等着温州的取证结果,你不敢等就是你心虚,就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任这些人怎么翻腾,她只稳坐钓鱼台,以不变应万变。

  这招已经够毒辣了,结果她还机灵得很,只要对方露出一点点破绽,就能立刻抓住,加以攻击,又有一副如簧的巧舌,编起谎话来一套一套的,说得天花乱坠,难怪能让周围的群众都相——宇泓墨忽然笑容微顿,眼眸微微眯起,紧盯着人群中那名青衣女子,眼眸中光芒渐盛。

  她身材臃肿,让人不会将目光多放在她的身上。戴着类似帷帽的长面纱,从发髻上垂落,将面容完全的遮掩起来,看不出丝毫的痕迹。但方才那一刻,她脸庞微微抬起,轻柔如丝的面纱流水般贴在她的脸上,却勾勒出优美的面部轮廓,跟她的身材殊不相符……

  而且,这青衣女子给他一中隐约的熟悉感。

  王姑娘……宇泓墨嘴角又悠悠地扬起一抹笑意,真的很有意思!

  下面的情形已经差不多一时一面倒了,李树杰和他所谓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不敢等温州的取证,这很难让人不起疑心。眼看着火候已到,温璟阁厉声喝道:“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令郎明明已有婚配,为何却还要诱骗我儿,与我温府定下婚事?你究竟有何图谋?”说着,扬声向众人道,“诸位,这不是我温璟阁有心悔婚,大家也看到了,这位李大人非但行事荒唐,而且有忘恩负义,践毁前诺之前,这桩婚事只能暂且搁置,且等待老朽派往靖州查证的人回来,弄清楚真相后,再做定夺。”

  经过青衣女子这一闹场,众人都已经信了他,这时候温阁老再这样做,非常的合情合理,他没有直接接触婚约,而是等待靖州取证回来,查明真相再做定夺,已经是非常厚道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应该的。”

  更有脾气暴烈的已经高喊着要揍李树杰这个忘恩负义,悔婚赖账的无赖小人。

  温璟阁不再理会大势已去的李树杰,转身向青衣女子道:“王姑娘深明大义,又自尊自爱,实在令老朽赞叹,若不嫌弃,不如到府内奉茶?”

  青衣女子福身道:“多谢这位大人的好意,但小女子寒薄之身,不敢攀附。若非逼不得已,小女子也不愿抛头露面,如今真相已经大白,小女子和母亲初到京城,风尘仆仆的十分劳累,也该服侍母亲前去安置。这就告辞了。”说着又向周围众人福身,这才扶着王婆子离开。

  “九殿下?”寒铁望着身边的灰衣中年人,语带询问。

  这次张阁老告老还乡,温阁老和李阁老都有可能接任首辅之位,李阁老素来支持五殿下,九殿下自然不愿意看到李阁老登上首辅之位,让五殿下势力更增。因此听到温府的这桩婚约,便察觉到不对,历经辛苦,终于找到身边这人,十多年前,李树杰一家曾经入京,当属就住宿在他的客栈,接连住了半月之久,对于李树杰,这人还有印象,因此便试着带他前来指认。

  没想到,温阁老这里却是另有一番景象。如今,到底还要不要这人指认呢?

  “让他回去吧!”宇泓墨挥挥手,眼前这出戏,可比他所想的指认要精彩得多,凝视着分开人群,正在离开的青衣女子,宇泓墨嘴角微微一笑,“寒铁,你先将他送往安全的地方,以备将来有用。本殿下有事,就先走一步了。”说着,转身下楼。

  青衣女子搀扶着王婆子,离了温府范围,四下注意着,趁人不备,闪入一家客栈。

  进了二楼的某间雅间,早候在那里的青黛忙迎了上来,扶住青衣女子,笑靥如花:“小姐,奴婢在旁边偷偷瞧着,您可真厉害,驳得那些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奴婢看着,笑得肚子都要痛了。”

  这青衣女子正是裴元歌所扮。

  商定这出计谋后,青衣女子的人选就很重要,因为要直接面对李树杰,很难预料他会出什么招数,一个应对不当,说不定就会露出马脚,因为裴元歌干脆自己上阵,在身上塞了些棉花布料等物,弄得身材十分臃肿,又用面纱遮了脸,果然将那些人辩得溃不成兵。

  至于那个王婆子,则是青黛的生母钱贾氏。这王婆子必须是个眼生的人,不然被认出来就麻烦了,好在青黛虽是买来的,家却在京城贫民区,便举荐了自己的母亲。钱贾氏跟青黛一个脾气,泼辣凌厉,倒是将王婆子演得惟妙惟肖。

  “这次多谢钱夫人相助,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夫人不要推拒!”裴元歌说着,命青黛取出十两银子来。

  若非家贫,无以为生,钱贾氏也不会把亲生女儿卖掉,这十两银子,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半年的生计,再加上如今青黛在裴府的月例,生计已经不愁。钱贾氏十分感激,跪地磕头道:“多谢小姐赏赐,小姐如此善待我这个女儿,民妇已经感激不尽,民妇不要银子。”

  “青黛帮了我许多忙,我自然会好好待她。”裴元歌笑着,将银子塞入她的手中,“一码归一码,这次钱夫人的确帮了我的帮,就收下吧!不然,下次若再有劳烦钱夫人的地方,我就不敢再找钱夫人帮忙了。”

  听她这样说,钱贾氏才收下了银子。

  裴元歌早觉得这一身装束不舒服,嘉赏了钱贾氏后,便起身到内间更换。青黛也过来帮忙。刚刚换好衣裳,忽然听到一阵敲门声传来,裴元歌心中一激灵,扭头问道:“谁?”

  “在下靖州人士,家父李树杰,听闻在下与姑娘定有婚约,特意前来拜访,想商讨下我与姑娘的婚期!”声音却是从窗户边传来的,原来刚才的声音是敲窗声,只是裴元歌神经紧张之下,误听成敲门声。伴随着这慵懒多情的话语,雕花木窗寂静无声地打开,露出一张惊世倾城的容貌,似笑非笑地乜着裴元歌。

  裴元歌一阵头疼,怎么又碰上了这位祖宗?

  而且听他的意思,似乎将方才的情形都看在眼中?叹了口气,裴元歌福了福身道:“小女见过九殿下。”

  宇泓墨稳稳地坐在纤细的窗杆上,如坐平地,眉角眼梢带着三分笑容,“唰”的一声,晃开手中的紫檀木折扇,娟白的扇面上绘着几枝枯荷,虽然枯败,却是姿态高洁,透着一股桀骜不驯的气息。

  “非也非也,在下不敢受王姑娘此礼,家父承蒙令尊照顾扶持,才有今日的地位,却悔婚失诺,实在是不该。被王姑娘方才一顿棒喝,顿时如醍醐灌顶,因此吩咐在下前来拜见!”宇泓墨转过头来,轻身一纵,从窗口跃了进来,合拢折扇,冲裴元歌深深一揖,“还请王姑娘息怒,咱们好好商议商议这婚期的事情,才是正经。”

  还逗她玩儿!逗她就这么有意思吗?裴元歌心中腹诽。

  “小女还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原来还是瞒不过九殿下,九殿下当真是明察秋毫!”虽然心中有些不忿,裴元歌还是轻轻地捧了他一句,从上次白衣庵赏月的时候后,她隐约感觉到,对这位九殿下,还是得给他顺毛,顺得他舒坦了,别人的日子才好过。

  听了她的话,宇泓墨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更深起来,果然放过了她。

  “青黛,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倒茶?”裴元歌吩咐道。

  青黛是第一次见到宇泓墨,顿时整个人都被惊呆了,从来没想到天地下竟有这样好看的男子!惊世之姿,锦绣衣裳,又是那样温然的笑意,闲适自得的姿态,简直就像是谪仙遗落凡尘!还有那样慵懒的语调,好像话语中有着几百根羽毛,轻轻地挠着人心,让人难以自制,因此,早看得面红耳赤,怔楞不语。

  被裴元歌这一吩咐,她才清醒过来,脸上又是一阵赤红,低头出去倒茶了。

  裴元歌倒没察觉到自个儿丫鬟的异样,又向宇泓墨道:“九殿下前来,必定有事。是不是小女此事做的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九殿下指点。”这位九殿下似乎很喜欢捉弄人,不过,他每次出现都是有事,不会无缘无故地前来,这次想必也是如此。

  听父亲说,李阁老是支持五殿下的,那九殿下应该也不会愿意看到李阁老继任首辅。

  他会出现在周围,想必也是想要看看事态的发展,想助温阁老一臂之力。现在追着她过来,恐怕是她有什么地方疏忽了,所以来提点她的。毕竟,能借此事让温阁老声誉更上层楼,顺利赢得首辅之位,对他也有好处。

  宇泓墨一怔,随即道:“那个婆子呢?交给我吧!”

  钱贾氏?裴元歌不解其意,随即恍悟。她假扮青衣女子,只要卸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便无从追查。但钱贾氏不同,她在人前露过面的。如果被人记住这张脸,追查出她的身份,发现她是京城人士,而非靖州云竹县人,那这套把戏可就全然拆穿了。这样说起来,暂时还不能让钱贾氏回家,而要把她藏在隐秘的地方,等到此事尘埃落定才好。

  以九殿下的能力,绝对能不让人发觉钱贾氏,只是……

  裴元歌试探着问道:“九殿下打算怎么安置她?”

  “当然是……”宇泓墨顺口就要说出来,忽然一顿,看向裴元歌的目光幽深起来,唇角微弯,笑意宛然,“你猜呢?你说,我杀她灭口好不好?杀了她,再剁了脸,毁了面容,就算神仙也找不出丝毫痕迹来。裴元歌,你觉得,本殿下这样做是不是很好?或者,顺便连同某个青衣女子一道灭口更好。你觉得呢?”

  这丫头,居然怀疑他要杀人灭口?

  要杀第一个先杀她!

  明显察觉到宇泓墨的恼怒,裴元歌吐吐舌头,正好青黛端茶过来,忙殷勤地接了过来,亲手奉过去,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九殿下的君子之腹了。九殿下放心,温府和裴府再不才,藏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绝不会让她坏了事。”

  知道她还是担心自己会杀了那婆子灭口,宇泓墨冷笑着,也不置辩,也不接茶,只淡淡地瞧着她。

  “九殿下?”裴元歌试探着轻唤。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恼怒来得过于莫名其妙,宇泓墨冷哼一声,霍然起身,转过身去,冷冷道:“随你的便,只要别坏事就好。”说着,依旧不走正门,纵身一跃,从开启的窗户那里跃出,转眼间便远离了那间客栈,风声在耳边呼啸着,让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站立在高耸的屋顶上,宇泓墨神态疑惑,百思不得其解。

  奇怪,刚才会突然觉得恼怒?

  他名声本就不好,性格乖张,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众所周知啊,裴元歌那丫头会这样想很正常啊!难道他宇泓墨现在还会去在乎那么一点虚名?还有,他不是要去问这个主意是谁出的吗?结果居然给忘记了!最近真的很奇怪,处处都不对劲儿!算了,不想了!宇泓墨摇摇头,抛开想不通的思绪,遥望着皇宫的方向,眼眸突然晦暗起来,幽深如夜。

  ※※※

  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温府婚事,被裴元歌这么一搅和,风向顿转,人们不再讨论温府这桩婚事背后有什么深意,转而议论起李树杰和王家的是是非非,多半都是声讨李树杰的忘恩负义,寡诺背誓。裴元歌每日派人出去打听,听着众人的议论,吐吐舌头。

  这个李树杰绝对有问题,只可惜苦了那个真的李树杰声誉受损。

  不过,现在这事也只在京城传扬,等到去靖州的人回来,就能澄清整件事情,到时候也能还真正的李树杰一个清白。在此之前,也只能委屈他被这个假的李树杰耽误了。

  而就在这时,突然一个惊爆的消息传来,那位李树杰失踪了!

  作为最近京城热议的话题,李树杰的死,显然将这整件事推上了**,到处都在猜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多半认为李树杰做贼心虚,逃离了京城。人死在京城,京兆尹自然要立案,但京城认识李树杰的人实在没有,想要把整件事弄得水落石出,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办到的。

  倒是温夫人前来做客时,将事情的原委详细道来。

  “公公本来已经派人盯住了那个李树杰,还有他那些朋友,不过他们也狡猾得很,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跟旁人联络过。结果昨天盯梢的人一时疏忽,李树杰便从住处没了人影。”这些话显然是温阁老托温夫人转告的,十分详细,“其实,不知李树杰,他那些所谓的朋友,也都失去了踪迹,公公猜度着恐怕都活不成。不过这件事最近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幕后之人大概也怕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所以悄悄处理掉了尸体。”

  想到那人的狠辣,舒雪玉也有些心惊:“这事对温府没有什么影响吧?”

  “能有什么影响?那天的事情后,人人都说我公公厚道,虽然不喜欢这门亲事,却还是守信践诺。正是因为我公公厚道,这才没被那个李树杰所骗,正好遇上王姑娘前来揭露真相。还说这是老天爷在保佑公公。”温夫人见四下无人,悄声道,“今天张阁老将公公叫去,悄悄告诉他说,虽然李树杰的事情暂时成了疑案,不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数,已经向皇上上书,推荐我公公继任首辅之位。张阁老这样一说,也就差不多有**成的把握了。”

  这件事倒是在裴元歌的意料之中。

  李树杰的事情出现得突然,时机又命案,她当日闹场时,又一再强调可以等靖州调查的结果。张阁老久在朝堂,哪能嗅不出一点异常?再加上李树杰的突然失踪,虽然拿不到确切的证据证明,但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张阁老显然是猜出了事情的真相。

  “公公托我向元歌你转达谢意,还备了份谢礼,都已经送到你的静姝斋了。除了公公的,还有我的一份谢礼,别的不说,你帮兰儿摆脱了这门荒唐的亲事,跟救了我的命也没差!”温夫人爽快地道,“以后若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和温府帮忙的,尽管说!”

  裴元歌摇摇头,笑道:“娴姨和温阁老客气了,温姐姐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想看她所嫁非人。再说这件事能成,还是温阁老一向的名声好,才能赢得众人的信任,我不过是推波助澜吧!”

  “你就别谦虚了,这事儿你救了整个温府,有目共睹。”温夫人的目光在裴元歌脸上打了个转,露出了几分笑意,忽然推了推温逸兰,道,“你们出去玩儿吧,我跟雪玉说说体己话。”等两位女孩手拉手出去了,这才悄悄地道,“雪玉啊,我公公托我问你一句话,问问你家元歌订了亲事没有?”

  舒雪玉一怔,差点没反应过来:“温阁老的意思是……。”

  “我公公瞧上你家元歌了,想说给我家逸清。虽然说温睦敛只是五品翰林院学士,职位低了点,可我公公是内阁大学士,现在又要升任首辅,也不算委屈你家元歌。我的个性你也知道,又喜欢元歌,绝不会做恶婆婆刁难她。怎么样?跟我结了这门儿女亲家,如何?”温夫人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眸中光彩闪烁。

  没想到还真是她想的意思,舒雪玉怔了怔,摇摇头道:“不成!”

  “难道我温府还辱没了你家元歌不成?”温夫人故意横眉竖眼,“还是你看不上我家逸清?”

  舒雪玉早看出她在虚张声势,也不遮掩,笑着道:“我的确看不上你家逸清,而且,你家里的情况太复杂了,人口多,是非就多。元歌这孩子虽然聪明,能应付得来,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嫁到一个简单些的家庭,门第什么的都不重要,但孩子人一定要上进,能匹配得起元歌。”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件事也得问问诸城的意思,我做不了主。”

  如果可以的话,她更希望元歌能遇到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能够长长久久地圆满着。

  不过,这实在是种奢望。

  “我就知道你眼界高,再加上裴诸城那个爱女如命的,我家逸清肯定没戏,所以公公还没提,我就给推了。不过,公公倒是真的看重你家元歌,喜欢的不得了。”温夫人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挺希望元歌能做她的儿媳妇,“不过说句实在话,既然你有这样的想法,就该早早地给元歌相看着,遇到好的就定下来。这孩子实在很出色,但就是太出色了,总是招人眼光。今儿这事儿是我,是我公公,赶明儿若是别的权贵人家看上了元歌要议亲,只怕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听她这样说,舒雪玉忽然想起一事。

  那日白衣庵遇袭,九殿下救了元歌倒也罢了,后来却又特特地送药过来……。还有,她朦朦胧胧,将睡未睡之际,似乎隐约听到五殿下也要找元歌…。想到这里,舒雪玉心中一沉,如果说被皇室中人看中,请了圣旨或者懿旨下来,到时候,只怕连她和裴诸城都无法推拒。而她也好,裴诸城也好,都绝对不想元歌嫁入皇室那个诡谲莫测的漩涡中。

  娴雅说得对,元歌的婚事,得早早相看着。

  何况,十三岁了,也的确该议亲了。

  晚上裴诸城回府后,舒雪玉便将温夫人的话转告过来,提起了元歌的婚事。裴诸城思索了会儿,道:“知道镇国候府退婚的事情后,我就一直在考虑歌儿的婚事。我是看中了寿昌伯杨老弟的儿子傅君盛,那孩子脾气好,人也上进,而且我看着他对歌儿似乎也很有意。杨老弟跟我是多年的袍泽,他为人直爽,就算看在我的面上,也会善待歌儿,我倒觉得这是门不错的亲事。不过还在斟酌。”

  “寿昌伯世子……”舒雪玉沉思着,“我没见过这孩子,不清楚底细。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位寿昌伯夫人,从前跟章芸十分交好。”这难免会让她有些忧心。

  提到章芸,裴诸城眉宇紧蹙,想了想道:“世上的事情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不过寿昌伯夫人是妾室扶正的,本身底气不足,想摆正经婆婆架子,只怕也摆不起来。再说,歌儿也是个聪明的孩子,君盛那孩子也似乎对元歌有意,会护着她,我想,歌儿吃不了亏。”

  舒雪玉犹豫着道:“没见过那孩子,我还是不太放心。”

  “这事好办。”见舒雪玉对歌儿伤心,裴诸城也觉得很欣慰,想了想道,“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京城有龙舟和各种热闹,那天你带着歌儿去看龙舟,我跟杨老弟通个声气,让君盛那孩子也过去,你也相看相看。看看我有没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若是你也觉得好,改日再请寿昌伯夫人过府一聚,看看为人脾性再说。”

  舒雪玉点点头,无论如何,元歌的婚事,她还是要自己亲眼看看才放心。

  “说到这个,不止歌儿,华儿、巧儿、容儿的婚事都该上心了。你是她们的嫡母,也帮着照看照看。”裴诸城道,“尤其是华儿,她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先前因为她报了待选,不能私下订婚,如今待选的事情已经结束,这婚事就得上心了。还有巧儿,她只比华儿小不到一岁,都是该操心的时候了!”

  舒雪玉本来不想理会裴元华的事情,正要推辞,忽然心中一亮。

  如果说尽快把裴元华嫁出去的话……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再闹腾也只能在婆家闹腾,在裴府就很难翻天了。这不是一个绝对的机会,能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省得她算计元歌吗?而且又名正言顺!舒雪玉暗骂自己愚钝,明明有着这样彻底的办法,解决掉裴元华这个麻烦,怎么光想着怎么让歌儿避开她呢?

  “元歌的事情倒还不急,但大姑娘却不能再拖了,我会注意,你也多留心些。”舒雪玉也点头,心中打定主意,要尽快给裴元华找门合适的婚事,尽快地把她嫁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裴元华丫鬟的通报:“大小姐来了。”

  紧赶慢赶,在数个绣娘齐心合力之下,那些雪猎图终于完工,裴元华心中极为畅快,迫不及待地想要来告诉裴诸城。进门先向二人行了礼,见两人都是一副认真的神色,随口问道:“父亲和母亲在商议什么呢?女儿恍惚听到你们提到我,可是在说女儿的坏话?”

  舒雪玉笑着看着她,眸光微凝:“我正和你父亲商议你的婚事呢!”

  闻言,裴元华的唇顿时失了血色……。

  082章 美女蛇服软求饶?【文字版VIP】

  听到舒雪玉说要为她安排婚事,裴元华心中一沉,红唇不受控制地失去了血色。她自认国色芳华,才貌双全,德色兼备,心气儿一直很高,没想到十拿九稳的待选却出乎意料地落选。从年龄来说,她已经十六岁了,的确该说亲事了,但现在她身为庶女,府里又是舒雪玉做主,能给她说什么好亲事?

  再加上还有个裴元歌从中作梗,说不定会故意羞辱她,给她说个寒门子弟。

  别说寒门子弟,就是普通的官宦人家,裴元华也看不上眼。她这样的璀璨完美的人,应该配世间最尊贵的男子,至少也该嫁入皇室,其他的地方,实在太辱没她了!迎着舒雪玉那双微凝的眸,裴元华细思,舒雪玉现在恐怕恨不得明天就把她嫁出去,而她如果想摆脱这种命运,把前途掌握在自己手里,就得一方面拖延婚配的时间,另一方面尽快找到合适的权贵,抢先一步才行。

  握了握手中的卷轴,裴元华心中稍定,她已经有了接近五殿下的契机。

  至于前者,只好先给舒雪玉找些事情,让她暂时无暇顾及自己的婚事了!裴元华谋算着,故作娇羞地低头道:“母亲就会拿女儿打趣,什么婚事不婚事的?女儿情愿一辈子不嫁,只伺候父亲和母亲。难不成父亲和母亲如今有了四妹妹承欢膝下,就看得女儿厌烦了,要把女儿发落出去不成?”

  这个大女儿一向端庄,甚少有这样撒娇打趣的时候,裴诸城笑着道:“牙尖嘴利的!”

  “什么婚事?”就在这时,门口绣花鸟鱼虫的错金丝绣帘一掀,露出裴元歌宜喜宜嗔的面容,莲步轻移进入房间,后面跟着紫苑和木樨,笑盈盈地道,“还没进门就听说说什么婚事,嫁人?谁要嫁人了?难道父亲和母亲给我们找个了大姐夫?快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什么人能配上我们大姐姐。以我们大姐姐品貌,我看入宫做贵人也是绰绰有余,大姐姐你说是不是?”

  一边说,一边笑着向裴诸城和舒雪玉行礼,做到了舒雪玉旁边。

  这个贱丫头,居然还敢提入宫做贵人?如果不是她捣鬼,自己的待选根本就不会落选,这会儿已经章文苑那丫头一道入宫了,哪还会在这里受她奚落?这该死的裴元歌,居然还当众说这样的话,故意戳她的心窝子!裴元华心中大怒,面上却丝毫不露,也笑着道:“你这个小丫头满嘴胡吣些什么?什么嫁不嫁的?敢情是你自己想嫁了吧?是不是相中了哪家的公子,快说出来让父亲母亲给你做主!”

  这话原本恨不妥当,不过她以玩笑的语气说来,却显得似乎只是打趣妹妹而已。

  裴元歌却知道她这话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在提醒她那日吹笛之人,故意顿了顿,别过头去,嗔道:“大姐姐就爱胡说!论年纪是大姐姐居长,就算要说亲也是先给你说,别拿我做幌子!”娇嗔之余,却并没有否认心中有相中的人的意思。

  裴元华自然听得出其中的关键,这次却没打趣,只抿着嘴笑。

  裴诸城却没有这样复杂的心思,只当她们姐妹打趣着玩,看笑着瞧着她们姐妹斗嘴,眼瞧着小女儿在发娇嗔,笑着转过过话题,道:“华儿,你手里拿的卷轴是什么?”

  “呀,只顾着与四妹妹玩闹,差点忘了正事。”裴元华轻轻敲了敲额头,恍然道,盈盈走上前去,将卷轴摊开,转移话题道,“这是父亲之前委托女儿处理的雪猎图,已经绣好了,父亲且看看如何?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女儿就让人尽快给五殿下送过去,毕竟已经耽误了这么久,不能再延误了。”

  五殿下?绣图?

  舒雪玉不知事情原委,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裴元华怎么会跟五殿下有所勾连。但见裴元歌嘴角含笑,应该是知情的模样,又微微地放下心来。元歌比她更加胸有沟壑,凡事都能分清轻重。既然她知道这件事,又是这样的神情,想必没有什么不妥当,也就没有追问。

  卷轴摊开后,栩栩如生的绣图顿时吸引住了众人的目光。

  霜凋草木,雪覆悲凉,茫茫的雪地上,隐约露出草木的轮廓,悲凉苍茫。一轮明月下,男子身披黑色鹤氅,纵马雪猎,一截鲜亮的红衣煞是夺目,几乎是把绣图原样照搬过来。而且,这幅绣图大量运用了凸绣之法,尤其是在人物和那只白狐上,纤毫毕现,有种呼之欲出的感觉,比绣图更加活灵活现。

  就知道裴元华会动手脚!

  裴元歌微微笑着,目光凝视在雪猎图左上角的诗词上。原本左上角是一片留白,现在却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首五言绝句,看内容是在咏颂骑者的骁勇,最后两句却是“圆月霜凋尽,来年待芳华”,看似切合图画,在描述明月如霜,凋零万木,只能等待来年芳华的意境,但将这两句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却是“圆华”二字,也就是裴元华的名字——元华。

  在绣图里加了一轮明月,又写了一首诗词,将自己的名字嵌进去。

  裴元华真够费心思!

  “这绣娘的绣工的确不错,不过,比不得歌儿的绣技,别的不说,单这首无言绝句的绣字,匠气有些重了,远不如歌儿那副梅寿图浑然天成,几乎让人认不出是绣图。不过,市井之中有这样的手艺,也算难得了。”裴诸城点评着,忽然微微皱眉,“华儿,这绣图是不是跟原来的不太一样,我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当时他只顾着恼怒,根本没有好好看绣图,但只是乍一看,却也似乎觉得有些不对。

  “有吗?”裴元华心跳一滞,装模作样地瞧着绣图,故作茫然道,“不会啊,跟五点给的绣样一模一样!”说着又摊开原本的画轴,放在绣图旁边作对比,而画卷上也已经多出一轮明月,和左上角的那首五言绝句,看起来两幅图完全相同,没有丝毫的差别。

  “咦,我之前看着,怎么好像没有这轮明月和诗啊?”裴元歌故作惊诧地问道,神色却有些许不确定。

  这该死的裴元歌,果然要跟自己作对。想必,被自己夺走了绣图,抢走了在五殿下跟前展露锋芒的机会,她也很不甘心吧?想到这里,裴元华心中终于觉得有些畅快了。在画卷和绣图上做手脚时,她就想到被看穿后要如何应付,当下笑道:“恐怕是妹妹记错了,姐姐拿到这副绣图时,就是这样子。再不就是当时画卷没有展开完全,毕竟明月和这首诗都在上方,被遮掩住了也是有的。”

  这首诗是她耗费心血所做,又嵌入了自己的名字。

  五殿下本就是风流才俊,精擅诗词,看到她这首诗必定会叫好,再猜出诗中的哑谜,对她必定会印象深刻。有了这个契机,以后再想办法加以接触……只要能入了五殿下的宫阙,凭她的聪慧才貌,步步高升指日可待。再等五殿下被立为太子,登基为帝……

  届时,她一定要让裴元歌这贱人匍匐在自己脚下,哀求乞怜!

  裴诸城以为自己记错了,倒也没在意:“既然绣好了,就赶紧送过去,这事儿够烦心的,早落定了早心安。”挥挥手,见裴元华正要去下安排,忽然又叫住了她,“等下。”思索了会儿,道,“这件事华儿你去安排不太妥当,绣图和画轴都交给我吧,我派人送过去!”

  大夏王朝的规矩,未立太子之前,所有皇子不分长幼,全部都住在皇宫。等到立太子后,年满十五岁的皇子则出宫分派府邸。如今虽然五殿下宇泓哲既是嫡子,又是长子,在文官中也颇有声望,但当今皇帝却迟迟没有流露出立太子的意思,因此,宇泓哲也还在住在皇宫的沐阳宫。

  听说宫外有裴府的人求见,宇泓哲微微怔了怔,随即命人宣了进来。

  然而,小太监回来后,却是孤身一人,禀奏道:“回殿下,那位裴府的护卫只将这东西交给奴才,托奴才转交给五殿下,便离开了。说五殿下见了里面的东西,就知道怎么回事。”说着,双手将两个细长的黑漆雕花盒子呈了上来。

  宇泓哲接过,打开,见是那副雪猎图的画卷和图样,微微一怔。

  画卷是他陪叶问卿找的画师,自然清楚里面的内容,见多了一轮明月,又多了一首五言绝句,刚开始以为这是裴元歌与自己相合所做,心中一阵欣喜。但再一想,却又觉得不太对。

  那日在白衣庵,他问起绣图的事情,裴元歌的神色很是疏落,似乎并不上心,又怎么会特意作诗相合?何况,他曾经听说,裴元歌绣技和书画都是一绝,她所绣的梅寿图,喜得裴诸城连父皇的春梅图都换了,记忆之高超可想而知。而这副绣图虽然也算上品,但终究有些匠气,只怕并不是裴元歌所绣。尤其,这绣图和画卷还是裴府的护卫送来,裴元歌素来最重礼仪操守,即使他们私下独处,也都谨守规矩,又怎么会公然命裴府护卫将此图送来,如此地授人权柄?

  那日赏花宴,裴元歌在长春宫所做的边塞诗,他也曾经听过,苍凉大气,而现在绣图上这首,虽然勉励在称颂骑者,却终究还是闺阁气息浓郁,显得秀弱了些,断然不是裴元歌所做。

  再想想白衣庵里裴元歌的言辞,以及当日托付绣图的模样,只怕这副绣图多半是裴三小姐所绣。至于这轮明月和这首诗的用意,也就十分明白了,是为了展露才华,好讨好献媚于他。又故意派裴府护卫送来,是巴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宇泓哲青睐于她把?

  肤浅虚荣的女人,与裴元歌那等清灵秀逸的女子,根本没有可比性。

  宇泓哲被女人讨好献媚得多了,因此也就有些厌烦。

  原本以为这绣图若是裴元歌所绣,他就截下来,不会容它落入宇泓墨之手。既然现在是裴元容所绣,这绣工也的确跟宫中的绣法不太相同,这首诗又如此的闺阁气息,柔弱纤细,倒是正好可以让叶问卿那丫头送去讨好宇泓墨。想到这里,宇泓哲便吩咐道:“来人,把这两样东西送到叶府去,交给问卿表妹!”

  等到侍从领命而去,宇泓哲眉宇微敛,沉思入神。

  他虽然自负骄傲,却并不傻,与裴元歌几次相见,她都有所闪避推拒,已经超出了礼仪规矩的限度,似乎对他无意,这不得不让宇泓哲有些恼怒。不过,只要他求得母后懿旨,裴元歌就算不愿,也只能嫁他,女子这一生,荣辱系于夫君,只要嫁过来,就只能依附于他,讨好于他。

  何况他又是如此的年轻尊贵,才华横溢,容貌俊朗,对她又如此恩宠,裴元歌总会心动的。

  想到这里,宇泓哲眼眸中闪过一丝亮芒。

  所以,现在就等着端午龙舟,宫嬷嬷见过裴元歌后,他再次向母后求旨赐婚了!他相信,裴元歌的才貌品行,世间罕有,宫嬷嬷从前是皇祖母的人,后来被皇祖母赐给了母后,伺候了两代皇后,必定目光如炬,就算再高眼界,再挑剔,他宇泓哲能看上的人,宫嬷嬷必定也会赞赏有加!

  ※※※

  端午节,吃粽子,赛龙舟,是个极热闹的日子,大夏王朝对女子约束颇多,平日里也只有这样的节日,才有机会光明正大的上街游玩赏景。这种机会,别说大家小姐,连丫鬟们都是眼巴巴地想跟着出去。就连被禁足的裴元容,也被身边的丫鬟,劝得心动,又想着出去才有机会在贵族少年间出风头,也想着要随众人一道游玩。

  但她正被禁足,连见裴诸城的面都不能,又如何求情?

  “大小姐您就发发慈悲吧!三小姐被禁足这些日子,整日里闷在院子里,这心情如何能开阔?眼看着就要闷出病来。若趁着今日的热闹出去游玩一番,散了心事,说不定那些郁结也就散了。大小姐素来在老爷跟前是个体面的,三小姐又是您的亲妹妹,您就通融通融,为三小姐求个人情吧!再则,咱们采薇园的奴婢们也感激大小姐的恩德!”想到紫玉的话,为了端午节能出去游玩赏乐,湘玉横了心,对着裴元华哀求着。

  她时机找得很准,正是裴元华到蒹葭院请安的路上,周围还有其他的奴仆,见状都把目光聚集了过来。

  本来府里就渐渐有了大小姐冷漠绝情的传言,说她对章芸见死不救,却眼巴巴地巴着夫人。如今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湘玉又说得如此凄凉,只把裴元华气得肝疼。上次被裴元容打了一耳光,又碍着答应了湘玉等人遮掩,连这几日告病,躲在屋内不出门,她已经够火大的了,没想到这湘玉倒像是得了法宝,只要事关裴元容,事事都求到她跟前。

  偏她跟裴元容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连甩都甩不掉。

  现在湘玉已经好话说尽,又当着众人的面,裴元华知道,自己若是拒绝,只怕明日府内又要谣言纷飞,虽然说此刻父亲还没听到,也不会放在心上,但众口铄金,总有一日会置她与死地。没奈何,只能窝火着应了,来到蒹葭院,正巧裴诸城和舒雪玉都在,请安过后,便为裴元容求了人情。

  “父亲责罚三妹妹,女儿并不敢置喙,只是总把人闷在院子里,反而容易郁结。不如让三妹妹今日随我们一道出门散散心,说不定反而会好些,哪怕等她回来后继续禁足呢?再则,若让三妹妹知道了,也会感念父亲和母亲的心思,能更好地反省到自己的错误。还请父亲和母亲应允。”

  裴诸城皱眉,沉思不语。

  容儿这丫头心思越来越大,再不好好教导约束,天知道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哪能轻易纵了?

  舒雪玉更不想带着裴元容这个麻烦出门,正要拒绝,忽然被身边的裴元歌拉了拉衣角,转头望去,却见裴元歌对她眨了眨眼睛,递了个眼色过来,娇糯地道:“母亲,难得大姐姐对三姐姐这片心意,您就应了吧!三姐姐行事虽然有些不妥,但大姐姐却是个极妥当的人,她既然为三姐姐求情,又与三姐姐是同胞姐妹,自然会照看着。有大姐姐照看三姐姐,您和父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闻言,裴元华几乎气得要当场失态。

  被裴元容那白痴打了一耳光,却不能发作,还要为她遮掩,裴元华已经很窝火了,又被湘玉当众求情,不得不来为裴元容说话,那窝火更盛,现在再被裴元歌这话一挑,心中的火苗只跟浇了油似的直往上窜。表面上,裴元歌这话是在为裴元容求情,替她裴元华说话,实际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将裴元容这个大麻烦扔到了她的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什么叫有大姐姐照看三姐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分明是说,如果今天裴元容闹出什么乱子,那就是她这个做姐姐没有照看好,又是她求得人情,连带着也要在父亲跟前没脸!这裴元歌实在太阴险,太损了!裴元华心里恨得咬牙启齿,却半分也不敢露出来,这事绝非她所愿,但一步一步地逼过来,让她根本没法推拒,只在心里将裴元容、湘玉和裴元歌都咒骂了无数遍。

  舒雪玉也听出了这层意思,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三姑娘一道出门吧!”

  裴诸城想到这位大女儿素来稳当,有她照看,料想裴元容也闹不出乱子来。既然如此,让容儿出去散散心,别总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也是好的,便也跟着点了点头。

  商议已定,裴诸城便派人去请裴元容,一家人一道出了门。

  谁知,才刚出了府门,舒雪玉上了马车,裴元歌正要踩着车阶上去时,裴元巧却突然一个立足不稳,向前两步,刚好踩在裴元歌的裙子上,只听“嘶啦”一声,轻柔的软罗缎裙裂开了一大道口子。裴元巧骇得面容惨白,她方才走得好好的,突然后面一股推力,不自觉地向前跌倒,没想到竟把裴元歌的裙子踩裂,父亲恼怒之下,若是不许她今日出门还是小事,若因此以为她嫉妒裴元歌,暗地里使手段,那可就惨了。

  “四妹妹……我,我真的……”裴元巧慌乱地想到解释,却是惊骇得难以成句。

  裴元歌倒是微微一笑,顺手扶住了身子不稳的裴元巧,道:“二姐姐想必是一时没站稳,才会如此,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用这样诚惶诚恐。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姐妹,哪里为了一条裙子就翻脸的道理?”目光却掠过裴元巧秀丽的脸,落在她身后正跟裴元容并肩而行的裴元华身上。

  她敢肯定,这事是裴元华所为,自己不愿出面,又摊上了裴元容这个麻烦,只能把主意打到裴元巧身上。

  只是不知道裴元华这般做,到底有什么目的?现在在裴府门口,就算她裙子被踩裂,回府换身衣裳也就是了,又不可能拦住让她不去看赛龙舟。不过,裴元华绝不会无的放矢,她这样做,一定另有目的,她只小心警惕,静观其变便是。

  舒雪玉本能地感觉到这件事有蹊跷,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道:“元歌你快去换衣裳,我们等你。”

  裴诸城微微皱了皱眉头,却没说话。

  “母亲,这端午赛龙舟,是咱们大夏王朝的盛事,因此每年观看的人极多,人山人海的,咱们虽然早在赤霞河旁边的怡然居订了位置,可要是去得晚了,只怕道路都被堵住了。”裴元华这些年总随着章芸出门,对此了解得很清楚,“女儿在这里陪着四妹妹,等她换好衣裳,我们二人一道过去,至于父亲、母亲和两位妹妹就先去好了。父亲觉得这样可好?”

  居然要留下来陪她换衣裳,再一道过去,绝对有问题!

  不过,她从来不怕人耍手段,因为只要动了心机,无论安排得多周密,都可能会有破绽,那正是抓住机会反击的时候,也就是所谓的后发制人!因此,裴元歌怡然不惧,笑道:“我常年不出门,倒是不知道这些。既然如此,也就不耽误父亲母亲和两位姐姐,就让大姐姐陪我,我们稍后赶去。”

  裴诸城也知道赛龙舟的人潮拥挤,何况这两个女儿都是极省心的,却还是有些犹豫。

  裴元歌和裴元华晚到,裴元容却是最高兴的人,她巴不得这两人干脆不要到,免得遮住了她的光芒,至于裴元巧,根本就不被她放在眼里,因此心里巴望着父亲同意。不过,被责罚了这么多次,她倒也学会了些按捺,没有迫不及待地开口,只是期待地望着裴诸城。

  裴元巧则道:“父亲,是我误了大家的时候,还是让我陪着四妹妹吧!”

  她这样做是为了向众人表明心迹,表示她并非有意算计裴元歌什么而故意踩坏她的裙子,所以甘愿留下来陪着要延误时间的裴元歌。

  “瞧二妹妹说的,知道的说你懂事,不知道,还以为四妹妹小心眼儿,事事都记恨呢!”裴元华哪里能容她坏自己的好事,当即开口道,貌似打趣,却不动声色地在裴诸城和舒雪玉跟前抹黑了裴元巧,又道,“再说,二妹妹和四妹妹一样,素日里少出门,别两个人都丢了。我认得路,还是我留下来陪着四妹妹吧!父亲母亲放心,我们出门乘坐马车,也会带着裴府的护卫,不会有事的。”

  裴元巧表面木讷,心里却是通透的,如何听不出裴元华这番话里的意思,面色顿时一变,有些怀疑地看着这位和蔼可亲的大姐姐,难道说,方才推她的人正是她?她要殷勤地留下来陪裴元歌,到底有什么居心?会不会想暗算裴元歌什么?如果真是这样,裴元歌出了事情,到最后会不会又算到她头上来?

  毕竟是因为她踩坏了裴元歌的裙子,才害得裴元歌要重新换衣裳,如果真出了事,以父亲母亲对裴元歌的宠爱,她恐怕难辞其咎。何况……裴元巧悄悄地看了眼舒雪玉,这位嫡母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了些许怀疑和猜忌。她生母本就不得宠,虽然有了她也依然地位卑下,夫人虽然不怎么喜欢她,但总比章芸宽厚,从不刻意刁难人,这些时日,她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如果夫人因此对她起了猜疑,那可就糟了。

  “还是我陪着四妹妹吧!”裴元巧歉疚地道,“虽然我不认得路,但咱们小姐出门,总是乘坐马车的,车夫对这京城的道路熟悉得很,若是连赛龙舟的地方在哪里都不知道,那可就贻笑大方了。再说,四妹妹心底宽厚,不会跟我计较这件事,可我心里总难免不安,大姐姐一向最体贴人,就当体谅体谅妹妹我的心思,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吧!”

  这个裴元巧……裴元华眼眸微眯,素日里只怕所有人都看错她了!

  这番话说得八面玲珑,既维护了裴元歌,又表明了自己的歉意,倒也句句在理,哪里有平日木讷寡言的模样?看起来,这位二小姐平日里隐藏得够深的!居然在这时候跳出来要坏她的事情,裴元华心中暗恨,裴元歌这嫡女得宠,她暂时不能动,难道还收拾不了裴元巧这个被冷落的庶女吗?不过,这时候要紧的是不能让裴元巧留下来陪裴元歌,不然,有她在旁边妨碍,自己的算计恐怕要落空。

  正要措辞辩驳,旁边裴元歌却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开口说话。

  “好啦,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也值得这样一家子聚在门口当件正经事议个不停?”裴元歌且笑且嗔,“既然是我要换衣裳,那就我说了算,二姐姐,你和三姐姐陪着父亲母亲先去,免得被我耽误了时候,留大姐姐陪我就是。在这样拖拖拉拉的,只怕大家伙都得被耽误了,那多划不来?”

  说着,也不等众人做声,拉了裴元华转身回府,两人的大丫鬟都忙跟了上去。

  看着她娇嗔的模样,裴元巧心中一阵羡慕。

  真个裴府,也就裴元歌敢这样跟父亲母亲说话,偏偏父亲母亲不会恼她,反而更觉得她可疼可爱!什么时候,她也能够这样恣肆飞扬呢?叹了口气,随着裴元容一道上了舒雪玉的马车,裴诸城则骑马在前开路,将另一辆马车留给了裴元歌和裴元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赤霞河的方向去了。

  回了静姝斋,裴元华在花厅候着,裴元歌则进了内室换衣裳。

  她的头发衣饰都是相配的,如今裙子被踩坏了,整个都要重新更改,换了件米白色镶银边的中衣,外面罩件浅蓝色的对襟半臂,下身则是条天青色的齐胸襦裙,颜色如烟笼雾绕般飘渺,待到裙裾处,则氤氲出大片大片的深蓝色花朵,随着脚步若隐若现,仿佛花座般拥簇着裴元歌纤弱的身躯,显得格外清丽脱俗。

  裴元歌望着镜中的自己,想了想,道:“木樨,帮我梳个双鬟吧!”

  至于首饰,则选了点翠的孔雀簪,美丽的翠羽点缀在雀身和雀屏上,光泽幽然,华美却又沉稳不张扬。

  因为要出门,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为了不招惹是非,裴元歌穿齐胸襦裙,梳双鬟,竭力烘托出自己的稚气,即使出现什么意料外的情况,也能倚小卖小。想到裴元华不明的意图,裴元歌犹豫了下,纤细的手指掠过琳琅满目的首饰匣,最后拈起一根白玉簪,插在发髻后面不显眼的地方。

  又选衣裳又配首饰,耽误了时间,裴元歌一出内室就向裴元华告罪。

  “四妹妹别这样客气,女孩爱美是天性,自然要梳妆好了才能出来见人。”裴元华依然表现的十分善解人意,不动声色地打量这裴元歌一身的装束,倒是秀雅脱俗,可惜稚气太重了些,总给人一个小孩子的感觉,跟她的温婉大方,成熟美艳没得比,心中更定,笑吟吟地挽起裴元歌的手臂,“既然妹妹梳妆好了,咱们就赶紧出门吧!”

  上了马车,车夫扬着鞭子,驾马朝着怡然居的方向而去,四名裴府的护卫紧随其后。

  果然是端午佳节,街道上人山人海,都是冲着赤霞河的方向而去。正如裴元华所说的,拥挤的人群将所有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马车根本没法通过。不止裴元歌他们的马车,同时被堵住的还有其他十几辆马车。

  撩起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形,裴元华建议道:“四妹妹,眼见这会儿是过不去了,不如我们下车到两边的茶楼酒肆坐一坐,或者逛逛铺子,也好消磨时间。等这会儿人潮过去,再去怡然居找父亲母亲他们?”

  如今的情形,除了等的确没有别的法子。

  难道说,裴元华故意推裴元巧,踩坏她的裙子,耽误时候,就是为了这个?人潮堵着,马车过不去,她们赶到怡然居的时候就晚……可是,这又对裴元华有什么好处?她一样是在这里陪着她干等!裴元歌本身自然没心思在那种地方露头,去早去晚倒是无所谓,但裴元华的性子,该是很乐意早早赶去,寻机会展露锋芒,好表现她的出众的,又怎么会自己舍了这机会,干巴巴地在这里陪她?

  这件事看似顺理成章,却处处都透着蹊跷,裴元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因为想不透,裴元歌的警惕心更高,但她并无畏惧,笑道:“大姐姐说的是,那我们就下去走走吧!”

  两人戴了面纱,下了马车,裴元华扭头吩咐道:“我要跟四妹妹走走逛逛,这里人多人杂的,你们就留下来看好马车,别出来一趟,丢了辆马车,那可就笑话闹大了。放心,我跟四妹妹只在附近走动,不会有事,再说还有丫鬟们陪着呢!”这话却是对裴府的护卫们说的。

  护卫们知道这位大小姐很得宠,不敢违背,见四小姐也不发话,便只有照做了。

  因为是端午节,路两边的店铺里也多了些应节的物件,什么草根编的粽子,自家绣的五毒辟邪荷包,泥捏的屈原像,瓷做的龙舟摆件,还有各种各样玲珑小巧的玩意儿,都是冲着平日里没法上街,只能趁节日出来的小姐们的荷包来的,虽不贵重,却精致可爱,最受欢迎。

  同样被堵了马车的大家小姐们,都三三两两地下了马车,围在那些摊铺前,挑选着喜爱的东西。

  “这个竹篾编的玲珑八宝塔倒是有趣儿,精致得很,四妹妹可喜欢?”裴元华随手拿起一样东西问裴元歌,见她随声附和,便吩咐流霜给钱,将东西买了过来,又递到裴元歌手里,道,“难得能出来透透气,这玩意儿就当姐姐送你贺节的,妹妹别嫌简陋就拿着。”

  虽然身边跟着紫苑木樨和流霜流絮,但裴元华如此殷切,还是透着古怪。

  从那次白衣庵里,两人彻底撕破脸后,私底下见了她,裴元华虽然不至于原形毕露,但也不会处处周到地维护她大姐姐的形象,怎么今儿突然殷勤起来?不过,裴元歌就是要静观其变,看裴元华唱得是哪一出?因此欣然接过,转手让紫苑帮她拿着,然后道了声谢。

  六人慢慢走着,一路上裴元华的确殷勤得很,只要见裴元歌验身留恋的,便立刻出钱买下赠给她。

  裴元歌倒是来者不拒,一概命紫苑木樨收着。

  似乎瞧出了她的心不在焉,裴元华忽然叹了口气,看看左右,对丫鬟们道:“你们整日里也拘在府内,难得出来游玩,四处走走看看吧!我跟四妹妹走得有些累了,在这茶寮坐会儿,你们玩够了,就回来找我们!”说着,拉着裴元歌坐在了旁边简单的竹棚茶寮里,叫了两碗茶,却并没有喝。

  流霜流絮倒也罢了,紫苑木樨却看着裴元歌,见她点头,这才离开。

  “妹妹这两位丫鬟真是能干,能难得的是忠心,除了四妹妹的话,谁也不认。”裴元华望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赞叹道。转头看着裴元歌,眼眸微转,“我知道妹妹此刻心底有着许多疑惑,对我也有很多怀疑。咱们索性摊开了讲。不错,是我推的二妹妹,又故意耽误的时间,特意留了我们二人,四妹妹若恼了我耽误你看龙舟,只管骂我便是,若再不解气,给你打两下,如何?”

  既然说了这些话,看来是准备摊牌了。

  裴元歌悠悠道:“大姐姐这说的什么话,咱们姐妹一场,岂会因为这些事情生疏了?”

  “妹妹要这样说,那就是真的还在恼我了。”裴元华叹了口气,神色黯然,“也不怪妹妹,是姐姐太过分了。只因为姐姐将待选之事看得十分要紧,不明缘由地落选,实在是气得有些糊涂了。所以那日在白衣庵便迁怒到了妹妹身上,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还请妹妹看在咱们同时裴府女儿的份上,能原宥了姐姐这遭。这些日子跟妹妹对峙,姐姐才算清楚,我那些道行在妹妹眼里,什么都不是,难怪我处处吃瘪。只要妹妹能原谅了我这回,要我怎样给妹妹赔礼道歉都可以!”

  这番话亦真亦假,神色又十分诚恳,倒是难以分辨。

  裴元歌倒是觉得事情更有趣,难不成裴元华做了这许多手脚,只为了这会儿跟她服软求饶?

  083章 万渣男得罪权贵,被教训【文字版VIP】

  “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四妹妹定然不会信,毕竟,这事儿是我先挑起的。”裴元华叹了口气,明艳的容颜蒙上了一层黯然,“四妹妹,其实认真计较起来,咱们并没有利益冲突。姨娘的事情,我知道是她自作孽,从不曾怨恨你,这点想必妹妹也清楚。若说我这人有什么不好,就是心气儿高了些,一心想要嫁个富贵人家。但这对妹妹并无坏处,我是裴府第一个出嫁的女儿,若我嫁得好,对妹妹也有好处。毕竟都是裴府的女儿,咱们总还是要互助互帮,才能一道昌盛。妹妹说,我这话可有说错?”

  连章姨娘的事情,和她自己的短处都曝露出来,看起来倒像是诚心的。

  不过,裴元歌才不相信,无缘无故的,裴元华会向她示弱?说什么自知不是对手,所以甘愿认输,裴元华若是这样轻易就能放弃的人,那也就是不是裴大小姐了。不过,既然她要演戏,裴元歌就陪着她演,倒要看看她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大姐姐这话说的是,毕竟都是裴府的女儿,赌赌气也就罢了,哪能认真闹将起来?”裴元歌笑吟吟地道,“如今大姐姐得了绣图,必定能得到五殿下青目,锦绣前程不可限量,以后还要请大姐姐多照看妹妹才是!”

  没想到裴元歌居然这样轻易地应了,裴元华一噎,顿时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

  这个裴元歌怎么这么难缠?

  见她这模样,裴元歌就更知道其中有蹊跷,裴元华今天绝对不会是为了跟她赔礼道歉而设这个局的。那么,她这样故作姿态倒是有什么图谋?

  “四妹妹这样敷衍我,看来是并不信我的话。”犹豫了会儿,裴元华脸上现出不悦的神色,“四妹妹若还怪罪姐姐,请尽管说,尽管恼,这才显得真心。如今这样虚应我,明显是虚情假意,难道当我是傻子?还是把姐姐的诚心道歉当成另有所谋,当我在耍猴戏给你看?”

  恼怒之下,霍然站起身来,帷帽的面纱不住晃动,似乎气得不轻。

  裴元歌的声音很委屈:“大姐姐这话怎么说?说了都是裴府的女儿,要和睦相处,大姐姐的话有道理,妹妹自然要听,难道说妹妹非得横眉竖眼,让大姐姐给我跪下赔罪再罢休,那才是真心?若大姐姐真觉得这样才能安心,妹妹纵然折寿折福,也只有受了。”

  这下不用假装,裴元华也已经一肚子气,冷笑道:“你想要我给你跪下赔罪?”

  一再地被挑刺,裴元歌也恼了,看得出来,裴元华之前的话不过是虚话,不然也不会说变脸就变脸,既然这样,她又何必客气,装小媳妇给她欺负?“妹妹说原宥了大姐姐,大姐姐说我应得太快,心不真,是虚情假意;妹妹依照大姐姐的意思说了句话,大姐姐又觉得妹妹在折辱你。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大姐姐的心性好难捉摸,妹妹愚钝,还请大姐姐教教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满意。难不成大姐姐跟我服软求饶,反倒要我给大姐姐跪下不成?这是哪里的道理?”

  隔着帷幕,望着那道蓝色的朦胧身影,裴元华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怒气。

  “我诚心诚意向妹妹道歉,希望咱们姐妹能和睦,妹妹倒好,牙尖嘴利,处处让我下不了台。难道真以为我怕你不成?”反正戴着帷帽,遮掩着容颜,周围有没有认识的人,裴元华也不怕会影响自己的名声,尖刻地威胁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走着瞧,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说着,重重地在粗木茶桌上拍了一下,震得茶碗微晃,浅褐色的茶水顿时洒了出来。

  裴元华随手往桌上扔了几个铜钱,付了茶水钱,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突然向她示好服软,又突然变脸恼怒,如今更怫然离去……。裴元歌微微蹙眉,沉思不语,这裴元华到底耍的什么把戏?正想着,忽然察觉到异常,猛地抬起头来,隔着软罗轻纱,隐约看到几个粗布灰衣的身影在向她靠近,虽然看不太清楚容貌神情,却明显能感觉到不怀好意。

  “小娘子独自在这里,想必没有人陪寂寞了,不如哥哥来陪你说说话?”不必看人,只听这话语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人。

  “可不是吗?能在这碰到也是缘分啊!”

  那七八个人说着风言风语,慢慢地朝着裴元歌所在的地方走过来。

  周围店铺里的人似乎都知道这些人的来头,都下意识地推开,不趟这趟浑水,就连茶寮老板都悄悄地躲了起来,原本坐着歇脚的茶客也默不作声地走人。转眼间只剩裴元歌孤身坐在茶寮中,心念电转,飞快地整理着整件事的经过。

  她现在在的地方是京城的平民区,这些人显然是附近的地痞无赖,行事作风很是下作,俗话说小鬼难缠,所以周围的人都不敢做声。若是平常,裴元歌所到的地方多是高官权贵所在,京城巡卫来回走动,根本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裴元华费尽心机,延误了时候,算定会被人潮堵在这里,又邀她下车,难道就是为了给这些地痞无赖创造机会,想要污了她的名声,甚至毁了她的清白?

  不,不可能!

  虽然周围的人都不敢出来,但毕竟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些地痞胆子再大,也不敢真的做出什么。但若是为了玷污她的名声,她本来是好好地在车里呆着,是裴元华提议下车走走,是裴元华吩咐护卫守着马车,是裴元华让紫苑木樨她们离开,如果她真的出了事,父亲问起来,裴元华难辞其咎。

  到时候她固然要遭殃,但裴元华也会失了父亲的欢心。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裴元华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至少,现在不会。

  裴元歌强自镇静,锐利的目光透过纱幕向四周望去,忽然间眼眸微眯,在人群中捕捉到一道白衣如雪的身影。虽然隔着纱幕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模样,但这道身影,裴元歌实在太过熟悉,前世今生萦绕脑海,印刻得分毫不错,随便一个动作,就能让她认出来人,同时也明白裴元华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原本准备到鬓发后面取玉簪的手,悄无声息地垂了下来。那次在白衣庵,因为有裴府的护卫,又是合家女眷一起前去,她没有戴这个玉簪,以至于后来遇险时束手无策。从那之后,裴元歌的戒心更严,只要外出,便戴着这根玉簪,里面有紫苑为她配的迷一药,效果极好。因为今天裴元华行为反常,她便又戴上了。

  不过,这次应该是用不到了。

  裴元歌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知道今天必定不会有事。

  领头的地痞无赖正大摇大摆地走着,忽然觉得腿弯出一酸,左腿顿时提不上力气来,“砰”的一声半跪倒在裴元歌跟前。膝盖处的疼痛犹在其次,这样当众折面子却让他十分恼怒,四下看着,横眉怒眼地喝道:“谁他妈暗算老子?有本事站出来,大家当面锣对面鼓,好好较量一番,暗箭伤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人群中,万关晓顿时一怔。

  难道有人横加干涉?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是要等到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手,但现在异变突起。现在被人潮堵在外面的马车不止裴府,说不定有哪些纨绔子弟见状出来逞英雄,若耽误下去,只要就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了!刑部尚书的嫡女,这不是他这种寒门子弟所能高攀起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想到这里,当即缓步走出人群,正气凛然地喝道:“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居然想要欺辱弱女子,你们这些无赖也太放肆了。还不快给我滚?”

  他本就面目俊美,一身白衣翩然出尘,这一亮相便引起人群中一阵惊叹,再一听他的言辞,顿时更觉这位公子不畏强暴,敢为人言。一时间,人群中许多少女的秋波顿时盈盈送来,芳心可可,暗自系在这白衣少年身上。

  果然!裴元歌冷笑,今天这一切,不过是裴元华在想方设法为万关晓博一个惊艳的亮相。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哼,还当她是前世那个无知易欺的裴元歌吗?

  在万关晓越众而出的一瞬,不远处酒楼二楼正要起身的身影顿时一僵,原本就透着三分恼怒,三分阴寒的容颜,此刻更是冰寒彻骨,优美的唇形弯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幽黑如曜石般光泽幽然的眼眸晦暗难辨,看似淡然轻飘地掠过那道白色身影,黑瞳深处,却已经闪烁过一抹冰雪般的光泽,冷暗森寒。

  天底下,居然还有人敢抢他的功劳为己用?

  真是有意思!

  稳稳地坐下,宛如玉刻的修长手指慢慢地把玩中手中的酒杯,看似云淡风轻地瞧着下面的场景。

  “你算什么东西,敢叫老子滚?”地痞头领本就满心怒火,见这白衣少年一副文绉绉的书生模样,更加不放在心里,握了握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响声,狞笑着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也敢管老子的事情。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说着,捏着钵盂大的拳头,就冲着万关晓砸了过去。

  看他那清秀的身姿,恐怕连这人一拳头都禁不起。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十之**都是娇俏婉转的莺呖燕语,充满了担忧关切之意。

  然而,身为当事人的万关晓却怡然不惧,顺手拿起腰间的竹笛,敲、点、划、勾,如灵蛇般,配合着他如穿花蝴蝶般矫健灵动的身形,招招都打在地痞头领的身上,自己却毫发无伤。待这轮交锋过去,地痞头领已经肿的满头青紫大包,万关晓却是衣袂翩然,半点也没让他沾上身。

  地痞头领的狼狈,更衬托出万关晓游刃有余。

  “还不快滚?”万关晓凛然喝道,“还是说,想要一起上来试试?本公子全然奉陪!”

  地痞头领知道眼前这人拳脚功夫了得,不是他们能应付过来的,虚张声势地丢下一句:“老子今天拉肚子,虚了点,这才不是你对手。你要真有本事,就给我等着,等老子去治好了这体虚,再来跟你较量!你别走啊,你要走了你就是王八蛋!”口吐秽言,灰溜溜地带着一众人离开。

  本就是翩翩少年,见义勇为,又有这样的好身手,再在这污秽狼藉的地痞头领的衬托下,白衣如雪的万关晓此刻直如天神般威武雄俊,却又秀丽如花,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声,而这次不止是围观的平民少女,就连旁边停车游玩,被吸引过来的官家少女,也有不少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万关晓所在的方向。

  一阵风吹过,顿时有无数面纱“凑巧”被风掀起,露出如花似玉的容貌,和赞赏的盈盈秋波。

  万关晓视若无睹,径自迈步走近裴元歌,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将竹笛系回腰间,这才拱手为礼道:“姑娘受惊了,不知道可否安好?别被这些污秽之人惊吓到才好。”

  对于这个结果,裴元歌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前世她与万关晓夫妻四年,对他的身手很清楚。表面上看起来文弱秀丽,出口成章,却也有着一身的好武功,算得上文武兼备。当年科举,他文试只上了榜,三甲之中,得了个同进士的出身,武举却是榜眼,又兼容貌俊美,很是京城父母心中的佳婿典范。

  上次是幽林山谷之中,奏笛吟诗,这次是闹市之间,英雄救美。

  裴元华为他所设计的每次出场,都是煞费苦心啊!对方已经搭好了台架,她若不跟着好好唱一出,岂不是太对不起这场惊吓?

  “多亏公子及时赶到,赶走了那些恶人,小女子才得保全。”裴元歌盈盈福身,一身深深浅浅的蓝,宛如海水般澄澈清逸,沁人心扉,声音更是娇柔婉转,却又端庄矜持,处处守礼,没有丝毫的轻浮之感,“不敢请教公子尊姓大名,小女子也好让家父登门致谢,以报答公子今日的相救之情。”

  听到这般娇糯动听的声音,万关晓不禁一怔。

  他对裴元歌的确有所图,那也是听说裴府姐妹不合,大小姐有意整治这位四小姐,这才用得上他。原本以为会是个刁蛮任性,或者容貌丑陋的骄横女子,但为了前程便也应了。那日山林之中,他一直背着身,又离车队远,根本就没看到裴元歌,今日相见,却发现她身姿轻盈,气质出尘,虽然隔着帷帽,看不清楚模样,但听其声音,观其姿态,想必是位美貌温存的贵族少女,心中登时意动。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应为之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虽然意动,万关晓却并没有急切地报上姓名,而是不动声色地吊着这少女的胃口,甚至不再多说一句话,笑道,“姑娘既然无恙,小生就放心了,这就告辞了!”

  说着,取出腰间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微微摇晃着,信步离开。

  虽然时间很短,但裴元歌仍然看到了那折扇上的字,正是当日前去白衣庵的路上,万关晓故作姿态所吟诵的那首《感遇》,心中冷笑,却故作惊讶地轻咦出声,留道:“公子请留步!”

  听到那声轻咦,知道裴元歌必定认出他就是当日奏笛吟诗之人,万关晓心中得意,却并不顿足,径自离开,长声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姑娘真的不必放在心上。”当日幽谷之中,他乍然出现,奏笛吟诗,却连个正面都没漏,今日英雄救美,让她察觉到自己就是那日山谷之人,勾起她的好奇心,已经做足了姿态,神秘、好奇、悬念,都是容易勾人的情绪,这两日露面,定会让裴元歌那位深闺小姐对他印象深刻,日思夜想。

  这样的效果,刚刚好!

  按耐住想要转身再与裴元歌说话的冲动,万关晓强令自己离开。

  也许,等到下次相见时,便可以再进一步了!

  习武之人耳目聪灵,虽然离得不近,但裴元歌那软糯的声音还是传入耳中,浅色的唇微微抿起。没良心的丫头,他也救过她,也帮她接过围,她何时这样跟他道过谢?紧紧盯着下面那道白色的身影,看清那俊美的容貌后,美眸顿时更加冷厉,招手叫来侍卫,低声地吩咐了两句。

  这头,万关晓正要离开,还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背后一声厉喝:“给老子站住!”

  万关晓下意识地驻足,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铁塔似的黑汉站在当场,目若铜铃,神色很不善地盯着他,冷冷道:“怎么?在老子的地盘打了人,就想开溜,当老子是死人哪?看着你个小白脸就不像个好东西,是不是专门出来勾搭无知少女来了?来来来,老子跟你比划三百回合,你要赢了,老子半句话不说,从此见了你就绕道走,你要输了,这辈子再在老子跟前出现,老子见一次打一次!”

  好好的英雄救美戏码,半路居然杀出个程咬金,万关晓和裴元歌都怔住了。

  裴元歌还以为这黑汉子也是裴元华和万关晓计划中的一部分,想要更突显他的身手。但看着万关晓惊愕的模样,却又似乎不像。听他的意思,难道方才那个地痞流氓头领,真的回去找人,这是来找场子了?裴元歌蹙眉,犹豫了下,试探着开口道:“这位壮士,您误会了,方才是有人想要欺辱小女子,这位公子相救,这才动起手来,并非有意冒犯。”

  黑汉子挥挥手,瓮声瓮气地道:“小娘子别被这小白脸骗了,现在世道不好,专有这种小白脸,自编自演,装什么英雄救美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我看这小子不是好人,说不定就是搞这种事儿的,先让我教训教训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在我的地盘行骗?”

  自编自演?骗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纱幕下,裴元歌纤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黑汉子绝对不是裴元华原来设计好的,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个地痞头领找来的帮手,倒像是……倒像是来跟万关晓作对的?很快的,她眉头又舒展开来,万关晓最重颜面,被这黑汉子这样讥刺,肯定按捺不住,如果不小心输个一招半式,或者赢得比较狼狈……。

  “小姐!”紫苑和木樨的声音忽然传来。

  她们正在街上游玩,忽然看到裴元华找了过来,却不见裴元歌。再看大小姐似乎面试不豫,心中更加担心,急忙回转找了过来,看到这人多,便拥簇过来,没想到正好瞧见裴元歌坐在当中,急忙跑了过来,连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裴元歌正好装作跟两位丫鬟解释,不再作声。

  听了这黑汉子的话,万关晓顿时涌起一股怒气,这人明显是来拆他的台的!再想到刚才横加拦阻,暗中出手教训那地痞头领的人,忍不住怀疑这是哪家的贵公子,不忿他如此出风头,所以故意找人来羞辱他。不过,他万关晓是有真材实料的,可不是那些绣花枕头!

  “既然这位壮士有心赐教,那咱们就来比划比划?”

  想清楚这些后,万关晓脸上又浮现出笑意,温然如玉,却并没有再提英雄救美的事情。这种事情,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如果他真的出言辩驳,反而显得心虚,再让这黑汉子风言风语地说下去,说不定那位裴四小姐便会起了疑心,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潇潇洒洒地再赢一场,在这位裴四小姐跟前再露一回脸。

  “来来来,让我来教训教训你这个想要骗财骗色的小白脸!”

  黑汉子怒喝一声,扬起醋坛大的拳头,冲着万关晓就砸了过来。

  一交上手,万关晓就察觉到了不对,这黑汉子看起来好像和之前那地痞头领一样的本事,似乎是地头蛇之流。实际上却是难得的高手,行动前有意无意地封死了他的退路,让他只能放弃自己的优势硬接他的拳头,而力道又蛮横强大,只一招就震得他“蹭蹭蹭”地只后退。

  “老子早说了,你这小子就是来骗财骗色的吧?刚才跟那家伙打,装得天下无敌似的,跟老子一交手,这底细全露出来了吧?”黑汉子看似鲁莽蛮横,言辞却十分刻薄尖酸,明明方才万关晓是凭借自己的本事打赢的,但被他这样一说,倒真像是双方做戏,故意演给别人看的。

  围观众人中,哪有什么懂门道的人?眼看着这黑汉子跟刚才那些地痞一样的出手,这位白衣公子却丝毫也没有先前的潇洒倜傥,一招就被打得只退后。不禁对黑汉子的话将信将疑起来,嗡嗡如蚊子响的议论声中,隐约夹杂着:“不会真的是骗子吧”之类的怀疑。

  万关晓听得只吐血,更确定这是哪位贵公子看他不顺眼,故意来拆他台的。

  被这黑汉子逼得这样狼狈,那之前幽谷中宛如谪仙的奏笛吟诗,方才潇洒倜傥的英雄救美,可就全成了泡影,他在这位裴四小姐心里的形象只怕就要一落千丈了!心头既担忧又不甘,更充满了对这黑汉子和他幕后之人的恼怒憎恨,咬牙道:“方才不过是我疏忽了,咱们再来!”

  “再来一百次也一样,你个骗子小白脸,在老子跟前就得现原形!”黑汉子喝道。

  这次却是万关晓先发难,登步上前。黑汉子丝毫不害怕,就这样跟他缠斗在一起。黑汉子的武功比起万关晓来,要高得多,但他十分促狭,就是故意在人前折万关晓的面子,每次都是故意封死了万关晓的退路,让他没办法打的潇洒自若,而只能狼狈地在他一拳又一拳简单利落的拳下躲闪,颜面尽失。

  这些该死的权贵,仗着有权有势,就这样肆意地其辱人!万关晓心头的怒意越来越盛。

  两人斗了约莫百回合,黑汉子看着差不多了,卖了个破绽,引得万关晓欺身上前,一拳砸在他的脸上,白皙俊美的书生脸上顿时浮现出一大片的青紫交加,彻底毁掉了那张秀美的脸。指着他的鼻子喝道:“老子这是给你点教训,男子汉大丈夫的,仗着这么涨小白脸就出来骗人,丢不丢脸啊?以后再被老子看到你这样行骗,老子就废了你!”

  说着,骂咧咧地抽身离开。

  裴元歌在旁边看着,听着,心里直憋着笑。这黑汉子故意使坏,左一句骗子,又一句小白脸,生生把这个罪名扣在了万关晓头上,最后还故意打脸,分明是要在人前羞辱他。万关晓这人最终形象名声,被他这样羞辱,只怕心里连死的心都有了!

  虽然隔着纱幕,看不清楚万关晓的神情和模样,但用膝盖想,也能想出他此刻的精彩。

  想到前世的恩怨情仇,裴元歌心中大觉畅快,脸上却丝毫不露。

  不过,这个万关晓暂时还得吊着他,说不定将来有用。裴元歌思忖着,附耳在木樨身边吩咐了几句。木樨点点头,走到万关晓身旁,脆生生地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说,方才承蒙相救,感激不尽,那黑汉子的风言风语,不必放在心上。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公子莫要为此介怀。不知道身上的伤势是否严重?”

  没想到裴元歌居然还这样待他,万关晓一怔,随即道:“在下无碍。请带我多谢你家小姐的开导,小生技不如人,甘愿认输。但胜负无常,经此一是,日后必定更加精进修习武艺,今日之事倒是小事,待到艺成,将来奔赴边疆,为国浴血,那才是真正的男儿气概。所以,小生绝不会因此气馁!”

  方才胜负分明,他若再找借口遮掩,反而会被人认为输不起。

  这样坦坦荡荡地认输,又说要刻苦精进,为国杀敌,彰显男儿气概,倒是颇有几分磊落洒脱之气。在加上那张俊美的脸,一时间又赢得许多认同声,娇声娇语地为他喝彩鼓掌。

  万关晓向众人团团一拜,深深地凝视了眼裴元歌,转身洒然离开。

  “故作姿态!”不远处楼上,浅色的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字来,双眸死死地盯紧那道白衣身影,把他的模样记个准,黑眸中闪烁着绝对不善的光泽。耳边传来了暗卫的禀告声:“九殿下,人潮已经散去了些,可以往赤霞河那边去了。”

  宇泓墨起身,又顿住,盯了眼下面海水般蔚蓝的身影,想到她方才派人劝解的话,又是一阵来气。

  蠢丫头!

  ※※※

  精致舒适的马车里,裴元歌和裴元华摘下帷帽,四目相对,几乎能够激射出火光来。许久,裴元歌微微挑眉,眼眸中透漏出一丝寒意,冷笑道:“我就说,大姐姐怎么突然好心地要跟我讲和,原来只是为了把我引出去,让那些龌龊的人糟践。大姐姐你当真是好心思!”

  “你若好好地应了我,不久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偏要自讨苦吃!”裴元华也不遮掩,冷冷地道。

  “裴元华,你好大的胆子,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今天出了事情,从头到尾你都陪着我,你脱得了干系?父亲对我的疼爱,你是知道的,只要他有哪怕一丁点儿的怀疑,你这位裴大小姐也就做到头了!我素来以为你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有笨的时候。”裴元歌故意装作好像不知道裴元华的图谋,以为她只是想要毁掉她。

  裴元华今日前面的种种姿态,都只是为了给万关晓做遮掩,只可惜,她在白衣庵早早地跟裴元歌翻了脸,不想裴元歌怀疑到万关晓与她有关,进而生疑,这才一环套一环地百般设计。这会儿听裴元歌的口风,显然没猜出来她的真正目的,心头一阵得意,却故作冷冽地道:“我看是四妹妹你傻了吧?如果真的出了事情,你遮掩来来不及,哪里敢跟父亲捅出去?父亲的确很宠爱你,可是,如果你成为裴府的耻辱,伤风败俗了,你以为,你还是父亲金娇玉贵的女儿?”

  “而你到时候,正好拿到了我的短处,可以趁机拿捏我?裴元华,你好狠毒,毁了我不够,还想让我成为你的工具!”裴元歌索性把戏做足了,眼眸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忽然转过了头,微笑道,“可惜,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你设计得再好,最后还是落空了!”

  裴元华紧紧地盯着她,道:“的确,你的命够大的,这样也能被你逃脱?”

  “说起来,我还要谢谢大姐姐的成全,如果不是你的这番设计,我又怎么能……”裴元歌眸光微转,却没有再说下去,一副若有所喜的模样,笑容中透着几分温柔。

  “成全?”裴元华眯了眼,故作疑惑道,“你什么意思?”

  裴元歌却只是微笑,不再理会她,顺手戴上了面纱,微微掀开车窗帘幕,瞧着外面的景致。

  见她眸光温柔,容光焕发的模样,眼神虽然在车外浏览,却是呆呆滞滞,似乎已经神游到不知名的远方,裴元华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任你裴元歌再聪明,再多疑,你也想不到,那位让你心心念念惦记的白衣公子,其实是我安排的,而今天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在你跟前露个脸,而不是你所以为的让那些地痞欺辱你。

  我裴元华才没有你想象中的愚笨,做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

  真正对付你的利刃,不是其他,而是万关晓!

  幽谷巧遇,闻天籁之音,展露才华;闹市街头,英雄救美。种种的巧合,对于深闺中的少女来说,无疑有着极大的诱惑力,何况万关晓的确是个文武兼备的美男子,就算拿到父亲那里去说,说不定父亲也会应允这门婚事。而那时候,才是专为你裴元歌打造的地狱的开端!

  你以为你天生幸运,逃过了我的算计,又遇到了情郎?

  殊不知,这样想的你,才真正地落入我的局中!

  裴元华也转开目光,悄悄地探看着外面的风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察觉到裴元华审视的目光散去,裴元歌这才稍稍地收回目光,朝着裴元华的所在望去,正好看到她嘴角那抹宛然的笑意,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不屑而嘲讽。想必裴元华这时候一定以为,她已经跳入她了名为情网的局吧?那就来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入了谁的局?

  龙舟大赛在赤霞河举行,因此,这附近人山人海,拥挤不堪。

  “公子,您走慢点,等等奴才啊!”一名青衣小帽,小厮打扮的人气喘吁吁地在人群中奋力厮杀,朝着自家公子在的地方挤过去,“您慢点吧,那怡然居又没长腿,又不会跑,难道您害怕会它会丢了不成?这会儿离龙舟大赛还有一会儿呢,耽误不了您的事儿!”

  “别拖拖拉拉的,快点赶到吧!再怎么说,裴伯母也是长辈,哪有让长辈等的道理?”傅君盛身着品蓝华服,头戴着缨绒金冠,温润如玉的脸上一片焦虑之色,“都怪你,磨磨蹭蹭的,也不早点叫我,害得我出门晚了,要是给裴伯母留了不好的印象,回去我揭了你的皮!”

  小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害怕,油嘴滑舌地道:“公子您就拿我做幌子了,分明是公子您想着要见丈母娘,换了十多身衣服都不够,要不是奴才提醒您,这会儿您还挑衣裳呢!我说公子啊,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俗话说得好,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何况您这人才?只要往裴夫人跟前一站,事情就能订下来了!”

  话音未落,便“哎呦”一声喊了出来,却是被恼羞成怒的主子在头顶狠狠敲了一下。

  就在这时,人群又是一阵涌动,挤得许多人都站立不稳,有的甚至跌到在地,被人挤踩着,惨叫声不绝,却是难以脱身。傅君盛自幼习武还好,眼看身边有个文文弱弱的少年朝着他这边倒了过来,顺手扶住他,道:“小心些,站稳别摔了!”

  那少年原本以为自己要重蹈那些人的覆辙,没想到却被人救起,抬起头来,看清来人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闪烁起来,忙又低下头,声如蚊呐地道:“多谢公子!”

  “没什么,倒是你,身体这么弱,就不要走这条路。这是通往赤霞河最近的路,每年端午人都挤在这里,每年都有踩死人的事情发生。你若不急,就从这巷子穿过去,绕个大圈,虽然路远了许多,却安全多了。毕竟还是性命要紧!”见那少年身材文弱,傅君盛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正要离开,眼见那少年畏畏缩缩的模样,再看看周围黑压压的人头,约莫着这少年也挤不过去,叹了口气,帮人帮到底吧!傅君盛拉着他,跟自己的小厮齐心合力地将他护送到那巷子口。抬头看看日头,心中只犯急,也顾不得再跟那少年说些什么,急急地又朝着人群拥挤过去。

  “公子爷,您当心点!”小厮正要追赶上去,却被那少年拉住。

  “你家公子是谁?”

  “寿昌伯府世子!”小厮急着追赶自己公子,随口答道,挣脱那少年的拉扯,追赶过去。

  那少年站在人烟稀少了许多的巷子口,目送着傅君盛的身影离开,黑眸之中光彩潋滟,喃喃自语着道:“寿昌伯府世子……没想到寿昌伯那样粗豪的人,他的儿子却这般文秀儒雅,又有侠义心肠……”

  然而,等傅君盛辛辛苦苦赶到怡然居,却发现事实完全在意料之外,让他摸不着头脑。

  “你说什么?裴尚书和裴夫人不在怡然居?”

  084章 绣图事发,叶问卿妒恨美女蛇

  “你说什么?裴尚书和裴夫人并裴家小姐都不在怡然居?”

  端午节,赤霞河前人潮太过拥挤,马车轿子都过不来,最后还是京兆尹请京城禁卫军统领调了一队禁卫军来维持秩序,这才开出一条路。然而,当裴元歌和裴元华来到怡然居时,却被掌柜和店小二告知,父亲母亲并两位姐妹并不在怡然居。

  “掌柜的,之前我们裴府明明订了怡然居四楼临江的雅间,怎么会……。”裴元华温声问道,声音中却透着几分焦虑。眼看着她年龄已长,舒雪玉已经有了把她许配出去的念头,这时候,任何能够展露风采的机会都不能错过。这次端午节,高官贵族,乃至皇室子弟都会出来,正是大好的机会。

  听了她这话,低头只管拨算盘的掌柜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是?”

  “我们是裴府的小姐,因为有点事出门晚了,原本跟父亲母亲说好了,在怡然居汇合的。”裴元华款和有礼地道,“如果掌柜知道家父家母的行踪,还请告知,小女感激不尽。”

  “哦,原来是裴府的小姐!”掌柜的神情立刻变了,笑容中带着几分讨好,“小人不知道是裴府的千金,还请两位小姐恕罪。裴尚书和裴夫人等人的确不在怡然居,而是在临江仙,特意吩咐了,如果两位小姐到了,让小人派人引两位过去。黄连,快带这两位小姐到天上客去!”

  天上客?

  裴元歌和裴元华都是一怔。

  端午龙舟赛的赛程有十几里,沿岸全部是都是酒楼,关上龙舟赛十分方便。而越靠近终点的酒楼,风景视野就约好,平日倒也罢了,在端午节这种时候,光有钱根本就订不到,还有看权势地位。怡然居已经很接近后端,能够遥望到终点。而临江仙则是建在终点处,位置好,楼层又高,装饰又奢华,平时龙舟赛都被皇亲贵族包下。

  即使父亲身为刑部尚书,也定不了那里的雅间,只能定下怡然居。

  怎么这会儿却又到了临江仙?

  裴元歌不禁感到奇怪,隐隐察觉到这中间恐怕有别样的内情。

  裴元华当然也觉得奇怪,但更多的却是欣喜。临江仙今日必然都是高官贵族,而且,与赤霞河对岸的天上客遥遥相对,那里是皇族关上龙舟赛的地方,透过窗户就能看见对面的人,说不定能够直接看到五殿下。以五殿下的才华,想必能够参透她那首诗里的玄机,如果再能够在龙舟赛偶然相见……

  裴元华心跳有些加快,果然老天爷都在帮她。

  在店小二的带领下,两人乘坐马车,顺利地来到临江仙。裴诸城和舒雪玉所在的楼层是最高的五楼,珠帘玉钩,宝鼎湘琴,四周还悬挂着命人字画,豪奢又不失雅致。临着赤霞河的方向开着三扇大窗户,供客人观赏龙舟赛。两人进去时,裴诸城正带着裴元巧和裴元容在最中间的窗户赏景,对着窗外将说着各种典故风景。

  裴元巧第一次跟父亲亲近,激动得眼睛发亮,灼灼地望着裴诸城。

  裴元容则有些闷闷不乐的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裴元巧在身边觉得不忿,也不理会裴诸城,只盯着对面的楼阁。

  舒雪玉在最左边的窗户前,身边还坐着温夫人和温逸兰,正说笑着。

  听到两人进门的声音,众人同时回头,裴诸城和舒雪玉见两人好好地到来,松了口气,带着众人过来互相见礼。裴元巧还好,裴元容看见两人,脸上的不忿之色更增,不情不愿地见了礼,随口应了句就又跑到了中间的窗户处。看到裴元歌莫名其妙的模样,温逸兰凑过来,揽住她的手臂,悄声在她耳边道:“我们来时,裴尚书正在呵斥你三姐姐,不让她到最右边离奖台最近的窗户去,说是留给你和你大姐姐的,结果她就急了。”

  说着,眼眸中流露出渴望和羡慕的光彩:“你爹对你真好!”

  知道她又想起那桩荒唐的婚事,裴元歌握紧她的手,以示安慰。那边裴元华则笑道:“女儿还在奇怪,怎么父亲母亲到了临江仙来了?原来是温夫人在帮忙。”

  温阁老即将升任首辅,温府也跟着水涨船高,能够订到临江仙的雅间也不奇怪。

  温夫人掩袖笑道:“大姑娘这话太抬举我了,我哪有这本是能定下临江仙最好的雅间?倒是沾了雪玉和你父亲的光才能坐在这里。我家的那群姨娘和二房三房的人还挤在二楼偏角的地方呢!”眼眸中却有着异样的光泽,意味深长地看着裴元歌道,“是你们裴府运气好,也说不定是你们姐妹运气好。”

  听她说的奇怪,裴元歌将询问的目光转向舒雪玉和裴诸城。

  两人的神色也有些莫名其妙,舒雪玉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怡然居时,正碰上有人闹事,把咱们府上原来订的雅间给砸了,又是端午节,雅间早就爆满,调换不出来。原本还以为看不到了,没想到离开时,却正好遇到临江仙的主人过来,听说这事后,说偏就这么巧,原本订了这间雅间的客人,忽然派人来说有事来不了,这间雅间便空着,于是我们就过来了。”

  裴元歌细眉微蹙,这么巧?

  而对于太过凑巧的事情,她总是带着一定的戒心。

  “怎么会这么巧?”那边裴元华也在疑惑,却是带着欣喜。

  “是啊,我也在奇怪,怎么就这么巧?”温夫人笑道,“我原本在温府订的雅间坐着,赵嬷嬷说隐约看见雪玉,我还不信,出来一瞧还真是。反正对着家里那些人我也烦,你们这雅间风景又好,位置又好,索性带了兰儿过来跟你们挤着,也沾沾你们的光。”

  裴元歌问道:“那原来订了这件雅间的,是哪家?”

  舒雪玉摇摇头:“掌柜的不肯说,说这是他们临江仙的规矩。除非客人交代了,否则不能透漏。”

  这也是许多上等酒楼的规矩,毕竟,他们所招待的多是高官权贵,想要巴结逢迎的人极多,却苦无门路。如果这些消息被透漏出来,想要来拜见讨好的人绝对会像苍蝇一样围拢上来,哪里还能够有清静?因此,久而久之,酒楼便有了这个规矩,越是上等的酒楼,越是守口如瓶。

  “别想那么多了,今儿出来是玩儿,没必要为这种事情花费心思。反正我们裴府没偷没抢的,难道谁还能为我在临江仙占个雅间,参我一本不成?龙舟赛快开始了,都快过来瞧把!”裴诸城也感觉这事有些蹊跷,不过他素来豪爽直率,自认此事他并无不妥之处,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过,怎么到这会儿傅君盛那孩子还不过来?

  明明他交代了怡然居的掌柜,如果有寿昌伯府的人问起,就说他在临江仙的呀!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清润儒雅而又恭敬的声音:“小侄傅君盛,听说裴世伯在此,特来拜见,问世伯和伯母安好。”

  终于来了!裴诸城松了口气:“进来吧。”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露出傅君盛的身影。舒雪玉拉了拉温夫人,一同打量着他。只见眼前的少年穿着品蓝色绣剑兰的刻丝圆领通袍,显得身材颀长,因为在拱手行礼,只看到头顶金灿灿的顶冠,大红的缨绒微微颤抖,似乎透漏着些许紧张。行完礼后一抬头,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眸,如黑珍珠般莹然晕泽,剑眉星眸,面如冠玉,显得十分温润俊俏。

  仪表堂堂,举止有礼。舒雪玉心中先有了三分满意。

  而且,方才明明看到他有小厮跟过来,却留在屋外,显然是知道屋内有女眷,是个心细的。

  “君盛不必多礼。”裴诸城笑着道。

  见过裴诸城和舒雪玉后,傅君盛又与裴府四位小姐见礼,一直都目不斜视,直到听到裴元歌娇糯的声音唤他,这才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身深深浅浅的蓝,再看看自己身上的品蓝衣裳,顿时觉得自个花那么多时间挑衣裳实在值得,不自觉地浮起一抹笑,轻轻咳嗽一声道,道:“元歌妹妹好!”

  裴元歌还礼笑道:“傅哥哥好!”

  舒雪玉又为傅君盛引见了温夫人和温逸兰,两边都见过礼,便问起一些家常话,傅君盛一一答了。听说他母亲身体有恙,因此并未来看龙舟,父亲又跟同僚出去相聚,舒雪玉顿时明白,这傅君盛今儿是专门为的元歌来这里的,看来对元歌是有心的,心中又多了几分好感,道:“既然你今日是孤身一人,不过不嫌弃,不如跟我们一道在这里看龙舟吧?”

  傅君盛心中大喜,忙道:“多谢裴伯母垂爱。”悄悄地看了眼裴元歌,微微地红了脸。

  他听父亲说过,这桩婚事本就是裴伯父提出来的,显然对他很满意,这次让他来见,是让裴伯母相看的。如果能给裴伯母留下好的印象,他和裴元歌的婚事也就差不多能定下来了。如今裴伯母肯留他一道看龙舟,应该对他还算满意……

  这一眼没能逃过舒雪玉的眼睛,跟温夫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点头,面露微笑。

  这时候,门外又传来了店小二逢迎的声音,敲门后进来,手里托着一个偌大的托盘,上面放着九根红头描金签,标着九个数字,下面是人名或者府邸名声。店小二笑着解释道:“这是端午节赛龙舟的惯例,在龙舟赛开始前,赌那条龙舟能赢,不过是小姐夫人们取个乐,不知道夫人们要不要押注?”

  “这倒是有趣。”舒雪玉笑着道,“拿来我瞧瞧。”

  九根描金签,有写叶府的,也有写柳府的,也有写赵府的,舒雪玉倒有一半都不知道是哪家府邸,只有五号签和九号签不同,一根写了五殿下,一根则写着九殿下。不过,能跟这两位并排列在一起参赛的龙舟,显然这些府邸都是富贵难言的。

  舒雪玉正犹豫着,傅君盛忽然道:“小侄听说,封国公冯老将军以军法治府,府内的护卫令行禁止,十分得力,说不定能赢这第一场龙舟赛。我压三号船,冯府五两银子。”

  傅君盛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彬彬有礼,突然抢先说话,舒雪玉不禁一怔。

  店小二则笑道:“这位公子说得倒是不错,不过冯老将军府邸已经好些年没有赢过龙舟赛了,往年都是叶府或者柳府赢,叶府的赢面较高。不过今年五殿下和九殿下也派人参加,只是就不好说了。但说起来还是这条船最有可能赢,恕小的多嘴,公子您压冯老将军的船,只怕要输喽。”

  “啊?”傅君盛似乎有些懊恼,“我只听父亲说冯老将军治府严谨,因为一定能赢,却忘了打听以往龙舟赛事的赢家,这下定要输了。罢了罢了,男子汉大丈夫,举手无悔,不过五两银子,输就输了吧,不值得为了这个反悔。”说着,从袖中取出五两银子,放在了店小二的托盘上。

  裴元歌心里一动,忽然道:“我也压三号船,冯府。”说着,从荷包中取出二两银子,伸出白玉般的手,放入托盘中,对着众人嫣然一笑道,“既然那四条船赢面大,那赌注肯定低,不如冯府赌注高,赢了大概能翻好几倍。反正都是取乐,我就赌赌自己的运气。”

  见裴元歌似乎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傅君盛心中一阵甜蜜。

  裴诸城看着两人,正好接到裴元歌递过来的眼色,微微一怔,凝神思索了会儿,忽然一笑,道:“冯老将军军法如神,征战沙场,保家卫国,一向是我敬仰的长辈,就为了这份敬仰,我也愿意他赢。不过十两银子!”说着,取出十两银子压上。

  见三人都如此说话,相比其中另有缘由,舒雪玉和温夫人也都压了冯府。

  温逸兰跟着裴元歌压,裴元巧跟着裴诸城和舒雪玉压,裴元华犹豫了下,她倒是想压五殿下赢,又怕太显眼,因此也压了冯府。裴元容却还在赌气,没有下注,店小二也不在乎,捧着托盘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看到裴元容压了五殿下,裴诸城微微皱眉,见她又压了九殿下,这才松了眉头。

  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失望,转头看看裴元歌和傅君盛,心中才觉得安慰了些,笑道:“我老喽,还不如你们两个年轻人反应得快,老喽老喽!”

  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尽是欣慰之意。原本只觉得傅君盛性子好,人也上进,能够善待元歌,没想到他还有这份心细。裴诸城只有四个女儿,尤其疼爱元歌,因此对他的夫婿也十分看重,见傅君盛比他想象中的更好,心中的欣慰喜悦难以尽言。

  傅君盛忙道:“裴伯父谬赞了,倒是元歌妹妹反应得快。”

  舒雪玉看看三人,忍不住问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还请裴伯母宽恕小侄方才抢先出言的冒犯。”傅君盛先告了罪,这才解释道,“小侄前些天听说,这次赤霞河一带的酒楼,暗地里都换了东家。之前听说时还没在意,直到方才店小二拿着托盘来请下注,又格外提了五殿下和九殿下,以及叶府柳府,才忽然惊觉。那些号签里,只有冯老将军的府邸最没瓜葛。”

  他说得很含蓄,但在座众人都不傻,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

  赤霞河一带的酒楼全部换了东家,这次龙舟赛又有五殿下和九殿下派人参加,店小二特意点出两位殿下参赛,赢面较大。虽然说到这里的都是权贵高官,但对参赛龙舟的情况并不清楚,如果贸然下注,显然选的不是龙舟,而是两位皇子的势力偏向,下意识觉得某位皇子会赢。而这种偏向很可能影响到将来的站队。店小二一直都在旁边,对谁下注压谁赢心中有数。临江仙如此,其他酒楼恐怕也是如此。

  这样一来,这场龙舟赛一过,众位权贵心中觉得谁胜算高,也差不多就昭然若揭了。

  而这些情况,身为这一带酒楼的新东家,显然是清楚的。现在捉摸不定这新东家的底细,而且朝中的形势也很混沌,裴诸城无心站队,因此选择五殿下或者九殿下都不合适,叶府和柳府显然也是一样。而封国公冯府则没落已久,与两边都不沾边。裴诸城又是武将,崇尚冯老将军因此压他赢,再正常不过。

  傅君盛小小年纪,已经能够想通这些关节,已经很不容易。

  最难得的是,年轻气盛的他并没有打算选择五殿下或者九殿下,以图个拥立之功,这份沉稳在年轻人里可不多见。想到这里,舒雪玉心里更觉得满意,她本就没指望裴元歌嫁得多富贵,安稳和乐最为要紧。现在看起来,这个傅君盛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

  裴元歌则心中微微一动,这个新东家,会不会就是颜明月的哥哥颜昭白?

  “傻孩子,咱们两家是通好,说句话有什么不成的,也值得你这样诚惶诚恐地告罪?”舒雪玉笑着道,“别这么拘束,就当是自己家里,若是饿了渴了只管叫人上东西,别为了一点儿俗礼委屈了自己。”

  听她称呼和语气都变了,傅君盛知道这桩婚事十有**已经定下了,心头一荡,低声道:“多谢伯母。”

  温夫人霍然起身,道:“我下去一趟,待会儿回来。”

  显然她是要去警告下温府众人,不要随意下注。不一会儿又回来,笑道:“我下去晚了,不过有公公在,直接说了不许赌这个,因此谁也没压。”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欣慰,公婆都在,她这个做媳妇的却能上来,可见温阁老和温老夫人对这个儿媳的疼爱,倒是情真意切的。

  店小二来请下注,那就意味着第一轮的龙舟赛马上开始,众人便到窗边观看。

  裴诸城和傅君盛因为是男丁,便单独在最左边的窗户处,舒雪玉和温夫人则带着裴元容、裴元巧在中间的窗户,裴元歌、温逸兰和裴元华在最右边的窗户。

  刚站在窗户口,裴元歌就知道裴元容为什么愤愤不平了。

  临江仙和天上客隔江相望,高低相仿,裴元歌所在的这个窗户的对面,赫然竟是五殿下和九殿下所在的雅间窗户。而中间的窗户,视觉效果就要稍微差些,难怪裴元容没能争到这个窗户,神色郁郁。不过,裴元歌相信,父亲之所以这样安排,绝对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着这个窗户离终点和奖台最近,最合适赏龙舟赛,所以留给了她和裴元华。

  似乎也看到了她,左边窗户口的宇泓哲举起酒杯,冲着她遥遥致意,神态温和。

  裴元歌无奈地点头,目光不自觉地滑向右边窗户口,窗台上摆着几盆怒放的牡丹花,紫红相间,花团锦簇一般。然而,国色天香的花朵的确很吸引人的目光,但只要看到它们后面那位红衣黑发,姿态慵懒的妖孽殿下,便被映衬得黯然失色。宇泓墨半靠在窗棱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斜乜着下面,一身红衣艳丽无双,却更衬得那面容绝美,似乎是从花丛中滋生出来的妖孽,妖艳魅惑,诱得人心魂失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隔着宽阔的江面,裴元歌隐约觉得,在她站到窗户口的一瞬,宇泓墨曾经瞬间扬起眼眸看了她一眼。不过,那双眼眸中却带着满满的不悦和恼怒,很快就又垂了下去,像是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似的。

  很明显,又有人把这位祖宗惹怒了。

  裴元歌心中暗暗同情那个人,这位九殿下祖宗,小气而且记仇,又性格乖张,他一不顺心,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不知道那个触怒九殿下的倒霉鬼是谁?能让九殿下这气延续到现在都没消,那人肯定完蛋了!

  “宫嬷嬷,对面窗台,穿蓝衣服,戴白色面纱的女子就是裴元歌。”

  左边的雅间里,宇泓哲对着身后看似苍老慈和的嬷嬷道,“宫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有着一双利眼,不知道元歌姑娘入不入得了你的眼睛?”

  “是个守规矩的姑娘,气韵也好,很难得。”宫嬷嬷仔细地打量着,暗暗点头。那姑娘一身深深浅浅的蓝,搭配得极为得宜,与她清丽脱俗的气质十分相称,盈盈地站在那里,宛如一朵出水清莲,跃然于众人之上,显得十分醒目。

  端午龙舟,那临江仙又正对着天上客,对面有着许多皇室子弟,多少女子想要趁机出风头,假装与身边的人大声说笑,以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者高声吟诗赋词,展露才华,更有假装洒脱不羁,连面纱都不带,状似在看下面的龙舟,却不住地偷瞄对面。只有这位姑娘,规规矩矩地站着,带着面纱,没有任何小动作,优雅沉静,气度高华,那一身沉静脱俗的气质,将众人映得黯然失色。

  即使方才五殿下跟她打招呼,也只是点头致意,并没有刻意的逢迎讨好,沉稳有度。

  以宫嬷嬷的阅历眼界,也觉得这女子十分难得,就算现在占个一宫主位都能压得住气场。只是一身齐胸襦裙,发束双鬟,显得稚气了些,听说才十三岁,年纪似乎有些小了。不过,倒也不算什么,就算这会儿定下了,各种礼仪流程走下来,能入宫也得明年。

  “的确是个难得的好姑娘,难怪能入五殿下的眼,奴婢回宫后定然如实禀告皇后娘娘,就等着听五殿下的喜讯了。到时候,五殿下可得赏奴婢一杯喜酒,让奴婢也沾沾喜气。”宫嬷嬷笑着逢迎道。

  听闻此言,宇泓哲就知道这位宫嬷嬷对裴元歌很中意,满意地笑了。

  宫嬷嬷原本伺候太后娘娘,后来被太后赏给了母后,一向是母后的得力助手。她都这样说,这件事也就成了九分。不枉费他如此耗费心机,派人到怡然居捣乱,推掉了裴府原本订的雅间;又空出了临江仙的雅间,不动声色地将裴府众人安排到他的对面。

  宇泓哲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俯首去看下面的江面。

  看到对面的人,裴元华也是一怔,随即心中大喜,真是天助我也,没想到裴府巧合之下得到的雅间,竟然如此有地利之便,正对着五殿下的雅间。而且,她刚才假装看下面的江面,却仍然能感觉到五殿下的目光曾在她们这个窗口巡梭许久,想必已经猜出绣图上的哑谜,所以才会关注她。

  幸好她足够机灵,在白衣庵听到有关绣图的事情后,及时禀告父亲,拿到了绣图,这才有了如今的机遇。

  就在这时,赤霞河的下游隐约传来喧哗震天的鼓噪声,以及锣鼓声,想必是第一场的龙舟赛已经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锣鼓声和喝彩声越来越近,正急速地朝着终点的方向而来。两岸站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不住地为自己投注的龙舟加油鼓劲儿,喧哗声震天,几乎是地动山摇。

  那热烈的气氛,似乎也感染到了高楼上的高官贵族,也一个个跟着不顾形象地呼喝起来。

  饶是裴元歌对这赛龙舟的胜负兴趣不大,也有些被周围的气氛感染到,紧紧握住窗棂,朝着下游的方向望去。宽阔的河面上,慢慢出现了几个小黑点,箭一般飞速地朝着这边话来,鼓声敲得震天响,为划船的壮汉们加油鼓劲儿,你争我夺,朝着重点冲刺。

  尤其是最前面的两艘龙舟,一红一黄,紧紧地彼此撕咬着,忽前忽后,争夺得十分激烈。

  “加油加油,红船胜!红船胜!”活泼好动的温逸兰早就兴奋起来,一手紧紧地抓着裴元歌,一手紧握成拳,为下面的龙舟加油。

  裴元歌哑然失笑:“温姐姐,你知道红船是哪府的龙舟吗?”

  “不知道啊!”温逸兰关注着下面的情形,随口答道。

  “那你为什么要给红船加油?”

  “因为我今天穿的红衣服啊!”温逸兰笑着道,“我觉得红船比较快,虽然偶尔会被黄船咬住,但一直劲头很足,一定能赢!”说着,忽然“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抱着裴元歌又跳又笑,嚷嚷着道,“赢了赢了,元歌,我早说了红船会赢,没错吧!我很厉害吧?啊啊啊啊啊!”

  裴元华微微周谢皱眉,这温逸兰也太聒噪了些。不过也好,有她在旁边,更能衬托出自己的温厚大方,行事得体。想着,不动声色地朝着对面扫了一眼,正看到五殿下的目光往这边看过来,急忙又低下头,倚窗盈盈站立,神态温婉,娴静大方。

  看到红色的龙舟抢先到达终点,宇泓墨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窗台,看到店小二,脸色又微微沉了沉。方面他明明看到小二进来请裴府众人下注,这会儿却没有送银子,也就是说……。再看看窗台边静蓝如海的裴元歌,目光扫过另一边身着品蓝华裳的傅君盛,眼眸更加晦暗。

  “寒铁,本殿下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去拜访拜访我那位五皇兄?”

  冷冷地掠过对面窗台,宇泓墨转身离开,来到了隔壁的雅间,进门先大笑着向宇泓哲深深一揖:“五皇兄,实在对不住,皇弟我也没想到,第一次参加龙舟大赛,居然就赢了,更没想到,五皇兄居然输了。真是对不住。早知如此,皇弟我就让那群小子们收着几分力,也不会让五皇兄这样丢脸了。”

  宇泓墨浅笑着道,容貌绝艳。

  龙舟赛以毫厘之差输给了宇泓墨,宇泓哲已经很恼怒了,这会儿见他又过来挑衅,更觉得刺心。但对面还有人看着,若为了这个翻脸震怒,反而会被人说心胸狭窄,只能忍着气,勉强笑道:“九皇弟这是什么话?不过大家游戏玩乐而已,输赢本是常事,又何必这样郑重道歉?难道说九皇弟你做了什么手脚,心虚所以才要来找我赔礼道歉?”

  宇泓墨笑着道:“赢了五皇兄,我能不心虚吗?万一因此被五皇兄记恨上了,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都说了不要紧了,怎么九皇弟你反而还是斤斤计较?将我想得这般小气,这可是你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再这样我就真的恼了。”宇泓哲故意皱起眉头,貌似在说笑,却是暗骂宇泓墨自己心胸狭窄,所以将别人想得和他一般。

  “九哥哥,恭喜你赢了龙舟赛!”就在这时,叶问卿欣喜的声音忽然在隔壁响起,没有看到人,正疑惑着四下搜寻,忽然看到二位皇子在一起,兴高采烈地跑了进来,妆容艳丽的脸上闪烁着别样的光彩,“九哥哥,我早就知道你最厉害,一定能赢了龙舟赛的。”

  就连叶问卿都知道他会赢,偏某人犯傻,活该输银子!

  想着,宇泓墨面上却丝毫不露,笑吟吟地道:“问卿妹妹别恭喜得太早了,我赢了龙舟,你五表哥可是输了,你这样,就不怕他伤心吗?”明知道宇泓哲输了龙舟必定会觉得被他压了一头,心中不忿,却偏偏句句都在提,不住地强调他输了龙舟赛。

  宇泓哲在旁边恨得咬牙切齿,但碍于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发作。

  “五表哥才没那么小气呢!”叶问卿丝毫也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异样,微微红了脸,神采飞扬地道,“九哥哥,我早猜到你会赢。喏,为了祝贺你赢得龙舟赛,我特意绣制了一幅雪猎图送给你。这可是我亲手绣制的,花费了我好几个月的心血呢!九哥哥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着,将怀中的长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绣图,展开在两人跟前。

  装裱精致的绣图上,明月如霜,白雪皑皑,只有那骑者红衣黑氅,跃然纸上,配上旁边的五言绝句,的确是一幅不错的绣图。

  这绣图的来历,宇泓哲早就知道,却装作不知道,点头道:“好绣工,好图,好诗!”

  宫嬷嬷虽然不知道这绣图的来历,但她久在皇后跟前,却知道叶问卿自小被娇宠着,诗词和绣技都是寻常,断绣不出这样的绣图来。却也不拆穿,跟着凑趣道:“可不是吗?瞧瞧这图画的,这绣工,这诗配的!奴婢在宫里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好的绣图,可见叶小姐的费心。想必九殿下也能看出来吧?”

  听到众人的称赞,叶问卿眼中光芒更盛,灼灼地盯着宇泓墨,瞪着他的夸奖和感动。

  第一次看到这幅绣图时,她也觉得很漂亮,跟原来的画轴上的画一模一样不说,绣法也跟宫中不同,不会被人看出破绽。而且,顶上那首五言绝句也配得很好,辞藻华丽,又带着对骑者的咏颂,想必是裴元歌从五表哥那里知道了些什么,为了讨好她而耗费心思地配诗,好让她在九哥哥跟前出彩。

  “的确,我听说问卿表妹这些日子把京城的首饰店逛了个遍,辛劳异常,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为我绣这副雪猎图,的确让我很感动。”宇泓墨笑吟吟地道,只略扫一眼,就知道这副雪猎图绝对不是叶问卿的手笔,图不是,绣图不是,至于那首诗,的确闺阁气息很重,但矫揉造作,无病呻吟,更加不是叶问卿这个草包能够做出来的。

  找人代画,代写,代绣,然后拿来说是她亲手绣制的……

  以为这样就能糊弄他?

  宇泓墨微微一笑,伸手接过绣图,一边看着一便慢慢朝窗户处走去,正要伸手将绣图扔下水面,忽然目光凝定在那首五言绝句的最后两句上,眼眸微转,喃喃念道:“圆月霜凋尽,来年待芳华……。”心念电转,忽然微微一笑,收起绣图,道,“问卿妹妹这两句写得真好。”

  叶问卿第一次听到宇泓墨夸她,神采飞扬地道:“九哥哥也觉得好吗?”

  “嗯,的确是很好。圆月霜凋尽,来年待芳华,问卿妹妹写的诗,绣在绣图上送给我,居然这么巧,最后一句的收尾二字暗含着裴家大小姐的名字,元华!”宇泓墨笑着看了眼神色微变的叶问卿,故作沉吟道,“元华……。这两句的确很好。看在这两句诗的面上,这幅绣图我收下了。”

  宇泓墨第一次私下收她送的东西,叶问卿却没有丝毫的喜悦,脑海中不住地回想着宇泓墨刚才的话。

  圆月霜凋尽,来年待芳华。

  的确,这两句诗的首尾两次,暗含着裴家大小姐裴元华的姓名……怎么会这么巧?不,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捣鬼,知道这幅绣图是要送给九哥哥的,才这样费尽心机,又是添了一轮明月,又是作诗,其实目的只是想要告诉九哥哥,这幅绣图不是她叶问卿绣的,既让她出了丑,又在九哥哥跟前露了脸。

  裴元华!

  再想到那日温府寿宴,九哥哥以裴元歌为名,私下询问裴元华的情况。当时裴元华解释说是因为她要参加待选,自己轻易就信了。结果呢?裴元华的待选失败,根本没有入宫,恐怕真是九哥哥看上了她,故意把她刷下来的?还有这副绣图,想必不是裴元歌绣制的,而是裴元华,还把自己的名字绣进去,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绣图是她绣的……

  想到这副绣图还是她拿到九哥哥跟前,是裴元华借助她的手送给了九哥哥,这根本就是明目张胆的示威和羞辱!而九哥哥从来没收过她的东西,这次却收下了,显然是因为那两句诗暗含了裴元华的名字,说不定根本就看出了这绣图是裴元华绣的……

  叶问卿越想越怒,胸中的妒火和怒火熊熊燃烧者,忽然目光透过窗户口的宇泓墨,落在对面那个故作温婉大方的女子身上。虽然戴着面纱,却仍然认得出来,正是那位誉满京城的裴府大小姐!不但偷偷诱惑九哥哥,借她的手送东西给九哥哥,现在干脆坐在了对面……

  这该死的贱女人!

  085章 脑残容加油添醋,美女蛇被暴打

  第一轮的龙舟赛有两位殿下和叶府柳府参与,有试探众人支持倾向的嫌疑,因此裴府众人都投了冯府。但从第二轮开始,就没有了这些忌讳,众人开始随意下注,有输有赢,倒是慢慢热闹起来。温夫人看着傅君盛,突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傅君盛抬起头,看到温夫人瞧着自己下注,意味深长的模样,知道被看穿了,慢慢红了脸。

  温逸兰不解,歪着脑袋问道:“娘在笑什么?”

  “没什么,想起昨儿看的一个笑话,原本以为是呆头鹅,原来看走了眼,并没有那么呆。”温夫人掩袖笑道,暗地里推了一把舒雪玉,递过去一个恭喜的眼神。这傅君盛看起来恭谨守礼,有些呆呆的模样,原来也是个聪明的,每注都随着舒雪玉投注,明显是在讨好未来岳母。

  看来这桩婚事是要成了!

  舒雪玉显然也察觉到了,却没做声,只是嘴角又露出几分笑意。

  裴元歌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心中慢慢升起了一种诡异的感觉,总觉得父亲母亲和温夫人似乎都知道些什么,却瞒着她。还有傅君盛,前几次见面都会跟她说话,这次除了开始行礼外,却是半个字都没多说,直着身体目不斜视,总有种刻意的感觉……这些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就在这时,一个穿绿纱袄裙的丫鬟走进来,对着众人福了福身,道:“奴婢碧月,是国舅府上的人,我家小姐久闻裴大小姐之名,方才见裴大小姐在此,想请裴大小姐过去一聚,不知道裴大小姐肯不肯赏脸?”

  国舅府?叶问卿?

  后族实力雄厚,叶问卿身为国舅爷的嫡女,又深得皇后喜爱,视若亲女,是京城名媛圈中让众人趋之若鹜的贵族小姐。裴元华虽然誉满京城,交游广阔,但却从未能进入这种皇亲贵族的圈子,这会儿听说叶问卿邀她过去相聚,不禁一怔,下意识地朝着对面望去,果然看到叶问卿正呆在原本是九皇子所在的雅间,笑吟吟地冲她招了招手,确实在邀请她过去。

  裴元华心中一动,叶问卿是五殿下的表妹,会不会是五殿下想要见她,但男女有别,所以托叶问卿出面?

  想到这里,心中一阵狂喜,面上却按捺着,依然保持着大家闺秀的温婉端庄,请示道:“父亲,母亲,既然叶小姐相邀,女儿想过去一趟,不知道父亲母亲是否应允?”

  裴诸城知道这位大女儿交游广阔,好友众多,不在意地挥挥手,道:“去吧!”

  裴元华便随着那小丫鬟离开。裴元容眼珠子转了转,假装有些忸怩地对舒雪玉附耳低声说她要如厕,得到应允后出了雅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地跟在了裴元华的身后,也朝着对面的天上客而去。裴元华一定是因为那副绣图得了五殿下的青眼,所以被邀去天上客。这绣图是裴元华从她手里抢走的,不能只让她一个人得了便宜,她也要去。

  天上客都是皇亲贵族,随便被哪位少年贵公子看上,她就飞黄腾达了。

  裴元华丝毫也不知道身后跟了只黄雀,随着小丫鬟下楼,绕到龙舟赛奖台的前面,乘坐渡船过河,来到天上客,上了五楼。小丫鬟将她带到叶问卿所在的雅间,便施礼告退。

  裴元华推门进去,只见叶问卿坐在窗台的牡丹花旁边,身穿着五彩洒金的羽缎对襟上襦,系着泥金色的百蝶穿花百褶裙,挽着百花髻,戴着整套赤金镶红宝石的牡丹花簪,长长的花蕊状流苏一直垂到光洁的额头,顶端水滴状的坠子上前者一颗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年轻秀美的脸上带着骄矜之气,转过头来,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裴元华,微微上扬的眼线飞出一抹蛮横骄纵之气。

  裴元华福身道:“叶小姐好。”

  叶问卿细细地打量着她,水绿色的软纱对襟短半臂,里面是件浅绿得近白色的左衽上衣,下身是纯白的绫裙,腰间系着条水绿色的腰带,更显得腰身纤细,不盈一握。周身没有任何绣花,却丝毫也不见寒酸局促,自有那么鼓妩媚风流的韵味,乌黑的鬓发挽成流云髻,斜插着一只莲叶荷花流苏金钗,随着她的身影微微晃动着,更衬得面色白腻,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吹弹可破。

  好一副玲珑有致的身段,好一身水嫩的肌肤,果然是个狐狸精!

  看着眼前水灵灵的美人儿,叶问卿心中更恨,却强自忍着,招招手道:“你过来。我看你面纱上绣的紫云英花很好,摘下来给我瞧瞧?”

  裴元华自然不会得罪她,摘下面纱双手奉上。

  那张牡丹花般芳华盛艳的容貌就这样展现在叶问卿眼前,再看看她送到跟前的手,削葱根般纤细柔白,挑不出一丝瑕疵。叶问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意,挥手一耳光就甩了上去:“不要脸的女人,敢背着我勾引九哥哥,你当我叶问卿是死人吗?”

  完全没有防备的裴元华被打得懵了,捂着发烫发疼的脸,心头又气又恨又茫然,上次被裴元容打了一耳光却不能还手,她已经呕了好些天,没想到今天又莫名其妙被叶问卿甩耳光!偏偏叶问卿是皇后的亲侄女,她得罪不起,更加不能还手。只能按捺着性子问道:“叶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什么勾引九哥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贱人!”听了她的话,叶问卿心头更怒,“九哥哥也是你能叫的吗?”

  话没问清楚,反而又挨了一耳光,裴元华咬得嘴唇都几乎滴血。还好这是在屋内,如果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甩耳光,指着鼻子骂她勾引男人,那她的名声就真的全毁了!

  “叶小姐,如果我有什么得罪您的地方,您要打死我我也不敢说话,可是,您总得让我死个明白,知道为什么被打的吧?也许中间有什么误会,或者有人在故意栽赃陷害我也说不定。您这样做,岂不是反而让亲者痛,仇者快?”

  “哼,别在我跟前装得一副可怜相,九哥哥不在这,你摆出这副娇滴滴的模样给谁看去?”叶问卿怒喝道,又扬起了手,冲着她微微红肿而显得更加风致楚楚的脸上挥去。“什么误会?什么栽赃陷害?我托裴三小姐裴四小姐绣的绣图,你凑什么热闹?又加明月又绣诗的,怎么?炫耀你文采好,绘画好?还在诗里绣了你自己的名字,怎么?怕九哥哥不知道那幅绣图是你绣的?怕九哥哥记不清来你?你这个贱女人,狐狸精!”

  说着,觉得光甩耳光不解气,忍不住提脚朝着裴元华踹过去。

  尤其,那该死传递情意的绣图,居然是通过她叶问卿的手送给九哥哥的?居然敢利用她来勾引九哥哥!

  裴元华虽然不敢还手,但看叶问卿的架势,赤红着眼睛,势如疯虎,也不愿坐以待毙,躲闪着道:“叶姑娘您恐怕弄错了,我并没有要勾引九殿下的意思。您说的绣图,是雪猎图吗?”慌乱之中,她还是抓住了重点。雪猎图,那不是五殿下托人绣的吗?怎么又落到了九殿下手里?

  “你居然还敢躲,还敢闪?”叶问卿在府里宫里都是骄横惯的,除了在宇泓墨那里处处吃瘪外,从来嚣张跋扈,她要打人,别人就得凑过来乖乖让她打,这会儿见裴元华居然敢闪躲,更加怒火攻心,“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要打你,你还敢闪躲?谁给你的胆子?以为有九哥哥给你撑腰,你就肆无忌惮了是不是?回头我就告诉姑姑,把你这个不知羞耻,不要脸的狐狸精扔到军营的红帐里!你想勾引男人,我就让你勾引个够!”

  想到宇泓墨三番两次关注裴元华,这是从没有过的,更觉得伤心气恼,下手的力道顿时更重了。

  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勾引男人,裴元华又羞又气,若论不知羞耻,不要脸,谁能跟叶问卿比?京城的名媛谁不知道,叶问卿打小就巴着九殿下不放,私相授受,投怀送抱,什么手段都用,只是九殿下不理她罢了。被这样的人骂不知羞耻,真让裴元华有种想死的冲动。

  但这种话,裴元华只能在心里想,却是不敢说出口的,更不敢闹将起来,害怕事情闹大了,引来众人围观,万一叶问卿还发疯,胡言乱语地骂她,再揭开绣图一事,这样真假难辨下,她在京城就休想再抬起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安抚好叶问卿,让她能够解释清楚整件事。

  于是,裴元华忍着怒气,突然不再闪躲,任由叶问卿大骂,沉沉静静地道:“叶小姐,如果您真的喜欢九殿下的话,就该停下手,听我把整件事说清楚。我对九殿下从无妄想,这件事必定有人在中间捣鬼,您错打了我不要紧,若是因为紧盯着我,而错过了真正勾引九殿下,在中间耍手段的人,那才会后悔莫及!”

  不用问,十有**,这件事她是被裴元歌给算计了。

  她突然不再躲闪,已经让叶问卿微微怔了怔,再听她这番话,处处都在提她和九哥哥。叶问卿最心心念念的就是宇泓墨,自然而然听入耳中,慢慢停下手,怀疑地道:“你最好能给我说出一二三四来,如果被我发现你是在拖延时间,耍诡计的话,我就真让人把你劫走,扔进红帐子。别以为你是刑部尚书的女儿,我就不敢,不过一个小小的庶女,别想在我手里翻天!”

  以叶问卿的身份地位,恐怕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

  裴元华灵光一闪,叶问卿对九殿下独占欲如此之强,又心狠手辣,如果把她的这种妒意和怒火转移到裴元歌身上……想到裴元歌可能会被扔到军营红帐,裴元华顿时觉得快意无比,忙道:“叶小姐,你真的误会了,我并不知道那副绣图与九殿下有关,是四妹妹托付我绣这副绣图的,那首诗也是四妹妹拿来给我,让我绣上去的,我之前根本没注意到那首诗里原来暗含了我的名字。”

  “裴元歌?”叶问卿疑心更重了,问道,“她绣技很好,为什么反而要找你绣?”

  “我也不知道,四妹妹推说身体不好,我只当是帮姐妹的忙,就没有在意。”裴元华叹了口气,眼眸中还带着几分关心,“叶小姐您不知道,四妹妹从小身体就不太好,尤其前些日子在白衣庵遇袭,虽然被九殿下救了,但还是受了惊吓,所以她说她身体弱,绣不了,我也就信了。我真的不明白,她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眉宇微皱,牵动肿胀的脸,**辣的疼,却也只能忍下。

  叶问卿被她绕得头晕,大声怒喝道:“裴元华,你就算要蒙我也要编个像样点的谎话,现在你说的连你自己都解释不了,居然还拿来敷衍我?你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以为用这种烂谎言就能交代我是不是?你以为我是傻子啊!要我修理你一顿才肯老实,是不是?”说着,挥手又想打人。

  你就是傻子,就是草包!

  裴元华气得几乎吐血,她已经暗示得够明显,这叶问卿怎么还没明白?偏偏又是个急性子,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她本来不想明说,免得落个不好的名声,但看眼下这情形,不跟叶问卿这笨蛋说清楚,她根本领悟不了。只能摊开讲道:“叶小姐,我家四妹妹在柳贵妃的赏花宴上遇到九殿下,惊为天人,常常在我跟前提起,再加上九殿下又救了她,英雄救美,九殿下又是神仙般的人物,四妹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

  最后一句,倒是深得叶问卿的赞同。

  “的确,九哥哥那样的人物,谁不喜欢?”叶问卿点点头,疑惑地道,“所以,你是说裴元歌也喜欢九哥哥?可是,如果她喜欢九哥哥的话,干嘛要委托你绣这副雪猎图?她自己绣,再送给九哥哥不是更好吗?”

  笨蛋!白痴!

  裴元华心中暗自恼怒,只能道:“我家四妹妹是很聪明的人,她故意让我帮她绣绣图,又故意添上那首诗,暗嵌了我的名字,就是想要转移叶小姐的视线,让叶小姐以为我对九殿下有意,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我鹬蚌相争,她好渔翁得利啊!您这会儿真盯紧了我,却疏漏了她,那就上了她的当!我一直都很怀疑,白衣庵那么偏僻,为什么九殿下却能刚刚好赶到,救了四妹妹?说不定本就是他们约好在那里相会的,后来四妹妹还深夜孤身前去九殿下住的地方……”

  不住地加油添醋,只希望能偶勾起叶问卿对裴元歌的怒火,好好地修理她一顿。

  随着她的话语,叶问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看着就要爆发,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叶小姐千万别听她胡说八道,您要信了她的话,去找我家四妹妹的麻烦,那才真是上当受骗呢!”

  裴元容一身银红绡丝绸衣裳,赤金首饰,倒也娇艳,慢慢地走进来,看到裴元华脸上红肿,鬓发蓬乱,衣衫不整的模样,幸灾乐祸地道:“大姐姐,你不是素来端庄优雅吗?怎么这会儿这么狼狈?大姐姐你这副模样还真稀奇,我觉得我应该把天上客里的人都叫出来,好好看看京城第一才女这时候的风范,你说是不是?”

  活该,让你抢我的绣图,让你抢我的风头,活该你被打!

  如果说从一开始,裴元华就喊人,叶问卿未必能打那么多下,但裴元华最重形象,最好颜面,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更不愿意大庭广众之下被指着鼻子骂狐狸精,勾引男人,因此才按捺着性子,宁愿吃亏多挨些打来安抚叶问卿。没想到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模样,却被裴元容这白痴看得清清楚楚,还被她出言讥诮,气得几乎吐血。

  裴元容算什么东西?论才华,论相貌,论人品,论父亲的宠爱,给她提鞋都不配!

  可是,她最狼狈,最凄惨的模样,却偏偏被她看到!

  裴元容也没想到,她跟到天上客后,会看到这样精彩的一幕,看着一向趾高气昂,对她不屑一顾的大姐姐现在的狼狈凄惨,心头极为快意,扬声道:“叶小姐你千万别被她骗了,我这位大姐姐最狡猾善辩,那副绣图明明就是她告发父亲,通过父亲从我手里夺走的,才不是四妹妹托她绣的。那首诗更是她自己写的,故意把自己名字写进去,想在殿下跟前出风头,她可是京城第一才女,写首诗嵌进自己的名字算什么呀?这会儿赖给四妹妹,才是真正的转移视线,想让叶小姐你去对付四妹妹,她好渔翁得利。当然,四妹妹也未必没有心思,不过没有我这位大姐姐有本事,没能把绣图夺走罢了。”

  裴元华,裴元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好统统去死,只剩她享受荣华富贵。

  叶问卿见过裴元容,知道她是个没心眼的,说的话又句句在理,又想到一件事,更觉裴元华是在蒙骗她,登时又恼怒起来,指着裴元华道:“你这个狐狸精,真当我是傻瓜,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你家四妹妹早被我五表哥看中了,已经跟皇后姑姑提了,要立她为侧妃,跟九哥哥又有什么关系?再说,当初绣图本就是托付裴元歌绣的,是她推辞了才给了裴元容,她要有什么心思,何不当初就答应了?”

  “你说什么?五殿下?侧妃?”

  这话一出,裴元华和裴元容同时色变,异口同声地道,再彼此看看,心头都是一阵恼恨。

  裴元歌这小贱人,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就勾搭上了五殿下了?居然迷得五殿下要立她为侧妃?

  “不错,所以,别再拿裴元歌来糊弄本姑娘!”叶问卿跺着脚道,“我不管你们姐妹转的什么心思,我告诉你们,谁敢打九哥哥的主意,我就让她生不如死!裴元华,别以为你聪明,你好看,九哥哥就会被你迷住,我今儿是手下留情,下次再让我逮到你跟九哥哥有什么暧昧不明的关系,我就不客气了!你知不知道,宫里有的是办法整治你们这种狐狸精,不说别的,但就掌嘴,有特制的铁板,一板子下去就能毁了你们的脸,到时候,我看你们还怎么得意的起来?”

  说着,怒气冲冲地瞪了裴元华一眼,狠狠一脚踢过去,这才提裙离开。

  屋内只剩下裴元华姐妹二人,各自转着心思。许久,裴元华冷笑着道:“三妹妹,你真是好心,居然出来替裴元歌讲好话,结果呢?被反咬了一口吧?五殿下的侧妃,你是不是想了很久了,结果现在被裴元歌抢走,不知道你作何感想?”已经被裴元容听到她的那些话,又看到她现在的模样,裴元华也没耐心再在她面前装大姐姐的风范。

  反正也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她帮她求情,放她出来游玩,结果她居然胳膊肘往外拐,偏帮裴元歌那贱人!根本忘了,谁才是跟她同母的亲姐妹!

  裴元歌那小贱人除了是嫡女,哪一点比她好?

  裴元容愤愤不平地想着,被裴元华这一刺,反唇相讥道:“大姐姐,你尽管刺我,你信不信我一嗓子把天上客的人都叫出来,好好看看你现在这副尊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紫交加,衣衫不整,还带着脚印……我倒要看看,以后你还怎么在京城端庄华贵得起来?”

  两人怒目对视,又各自冷哼一声,扭头不去看对方。

  裴元华站在房间偏激处,慢慢地整理着衣裳鬓发,忽然开口道:“三妹妹,其实我们不该这样针锋相对,反而便宜了裴元歌。我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原该被别人更亲近才是,不能胳膊肘朝外拐,到最后反而便宜了外人。三妹妹你说是不是?”

  “不要在我跟前卖弄你的花言巧语,这回绣图的事情我算看清楚你了。”裴元容根本不理她。

  “三妹妹,这件事,我们只怕都被裴元歌算计了。也幸亏是我,若这副绣图是三妹妹你绣的,今儿遭殃的人保不定便是三妹妹你。说起来,到时我替三妹妹挡了这一灾!”裴元华苦口婆心地道。

  “哼,我可没你那么不要脸,把自己的名字绣在绣图上送给别人。”看着眼前裴元华的模样,再想想事情的前因后果,裴元容也有些惊心,但她难得拿捏到裴元华的短处,才不会轻易作罢,“与其还有心思在这蒙骗我,不如好好想想回去后怎么跟父亲交代你这一身的伤,别指望我会替你遮掩!我倒是很想看看,父亲要知道她一向疼爱的大女儿,被他当做骄傲的裴大小姐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以后会怎么看待你!”

  哼,看着姨娘被罚,她被禁足,从来不给她们求情,还抢她的绣图,在她面前装好人,耀武扬威,不就仗着父亲宠信她吗?这次裴元容倒要看看,这位大姐姐还能不能把这铁证如山的事情给扭转过来!

  想着,裴元容一扭头就要离开,忽然神色一变,声音极为温柔:“五殿下。”

  五殿下怎么会在这时候过来?裴元华心中一惊,想到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模样,如果被五殿下看到就惨了,想到这里,更对叶问卿和裴元容恨得咬牙启齿。如果不是叶问卿,她也不会这样狼狈,如果不是裴元容,她也不会耽误到现在还没离开,以至于被五殿下看到,即使没看到正面,只有背影也足矣让她羞愧无地了。

  宇泓哲随意扫了一眼,就大概猜出事情的经过,淡淡一笑道:“裴大小姐,裴三小姐,问卿这个丫头被我舅舅,舅母惯坏了,所以性子有些急。今日的事情,都是这丫头胡闹,我代她给两位赔不是了。只希望这件事不要传扬开来,裴大小姐的伤势要不要紧?不如我派人送你到药铺看看吧?”

  叶问卿打了个庶女而已,他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有些顾虑裴诸城,才不像把事情闹大。

  毕竟,这件事要真闹开了,对他也没有好处。

  听到宇泓哲的温语,裴元华背身还礼道:“多谢五殿下的好意,小女并无大碍。”声音柔婉动听。

  “还是看看才能放心。”宇泓哲淡淡一笑,又道,“只有裴大小姐一人,难免让人不放心,不如我派人护送裴三小姐和裴大小姐,先看伤,然后送你们回府,意下如何?”

  尊贵的五殿下这样说,二女哪还有不同意的,都点头应是。

  裴元华拾起跌落在地的面纱,遮掩着脸上的肿胀和容貌,在裴元容的陪同下,被两名护卫护送着离开天上客。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宇泓哲的笑容慢慢消失,不屑地扫了一眼,转头却正好对上宇泓墨讥嘲的眼神,心头怒火涌起,却勉强按耐:“九皇弟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们二人都知道叶问卿叫裴元华来没有好事,但有心教训她,因此都躲开了。

  “刚回来。不知道五皇兄接下来准备去哪里?”宇泓墨靠着红漆圆柱,一手撑颔,作思索状,“我猜五皇兄接下来一定要去对面吧?裴大小姐不小心受伤,被五皇兄的人护送回府,五皇兄想必要过去交代一声。还是说我猜错了?”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笑意宛然,“好吧,如果五皇兄不愿纡尊降贵,那皇弟我勉为其难,代皇兄走这一遭吧!”说着,举步就要下楼。

  “九皇弟!”背后传来宇泓哲压抑怒气的低喝声,宇泓墨转头,笑眯眯地道,“五皇兄还有什么吩咐?”

  宇泓哲死死地盯着他,这个宇泓墨,一定是猜到他想过去见裴元歌,所以故意捣乱。经过白衣庵的事情后,他对裴元歌和宇泓墨的接触总是很敏感,不愿意这两个人接触太多,这时候又怎么可能放宇泓墨前去?只能勉强扯动嘴角,道:“问卿是我表妹,我自然是要去的。”

  说着,愤愤地一拂袖,越过宇泓墨,径自下楼去,宫嬷嬷和两名侍卫紧随其后。

  望着宇泓哲的身影,宇泓墨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招手命暗卫过来,悄声吩咐道:“寒铁,李阁老连同家眷在临江仙四楼偏角处,你到那里后……”低声说了一通话后,寒铁领命离去。

  不是说要结亲吗?那就让你们好好亲近亲近!

  还有……宇泓墨微微眯了眯眼,神色阴沉,要去瞧瞧某只今天一直都惹得他很生气的小猫咪!

  ※※※

  临江仙五楼雅间内,众人在这赌龙舟,倒也玩得开心,气氛十分热烈。过了好一会儿,舒雪玉才察觉到说要如厕的裴元容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正担忧着,外面的丫鬟又进来悄声禀告,说五殿下和九殿下前来拜见。

  “裴尚书,裴夫人,真是不凑巧,裴大小姐在与我表妹相聚时,不小心受了伤,我们正要送她回来,正巧遇到裴三小姐。裴三小姐爱姐心切,就由我等派人护送她们先去医馆就医,然后再送她们回府。”寒暄见礼过后,宇泓哲便拱手解释道,却将裴元华受伤的经过掠过,“说起来都是问卿表妹淘气,才会至此,所以,我特来代表妹向诸位赔礼道歉。”

  裴诸城以为是裴元华和叶问卿游玩间失足或者怎么摔倒了,虽然心疼,却又没有在意,道:“五殿下太客气了。”说着扫了眼他身后的宇泓墨,心中有些嘀咕,因为小儿女失足受伤,两位殿下齐齐来向他赔不是?

  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宇泓墨微微一笑,慵懒地道:“裴尚书不必看我,我不是来代问卿妹妹赔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有我五皇兄在的地方总会有热闹瞧,所以跟着过来看热闹的!”说着,环视四周,目光忽然微微凝定,瞧着坐得十分相近的裴元歌和傅君盛,眸光晦暗。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傅君盛下意识地挪动身体,将裴元歌挡在身后,不愿这两人多加接触。

  看到他这个动作,宇泓墨唇角的弧度越发大了,绝美的脸上,带着妖异的笑容,让人几乎有种他连载发光的错觉。也不理会屋内其他的人,宇泓墨盯着这两个人,大踏步过去,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傅君盛的身旁,双目凝视着他,微笑道:“傅世子这身衣服不错,不知道在那家店订做的?告诉我一声,赶明儿我也定做一套穿穿试试,想必也会不错。”

  目光一转,落在他身后的裴元歌身上,笑意宛然,缓缓地道:“裴四小姐,你说是不是?”

  明明是很温和的目光,很寻常的话语,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裴元歌就是有种汗毛都要竖起来的感觉,心头暗暗叫苦。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招惹了这位祖宗殿下?到现在气都还没消,以至于又专门过来找她麻烦?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旁人都以为她是在夸奖傅君盛的衣服好看,只有宇泓墨和她知道,这是在不动声色的逢迎宇泓墨,说他穿上后会很好看。

  听了这话,宇泓墨微微一笑,觉得心头的郁结稍稍散去,不再理会裴元歌,只拉着傅君盛说个不停,偶尔目光轻飘,微微错位,落在裴元歌身上,但很快就又闪过,重新凝聚在傅君盛身上。忽然一击掌,高声道:“对了,本殿下记得,这件雅间是陈妃的娘家人定下的,怎么却是裴尚书和家眷在这里?什么时候,裴尚书跟陈府关系如此之好,居然将这样好的雅间让给了裴尚书?”

  这话一出,屋内的人都是一惊。

  他们用尽办法,都没打听出订了这件雅间的人到底是谁,现在听九殿下的意思,竟是国子监祭酒陈大人定下的?陈妃是陈大人的爱女,才十九岁便被封妃,圣眷荣宠,宫里除了皇后,柳贵妃和华妃,第四位就是她了。而她又年轻貌美,极得皇帝宠爱,也只有她的家人,才有可能定下这临江仙最好的雅间。

  裴诸城隐约感觉到蹊跷,不动声色地道:“微臣与陈大人并无交情,只是微臣先前所定下的雅间有人闹事,无法再用,刚巧遇到临江仙的老板,说起原本定下他们顶楼雅间的客人突然有事来不了,空出一间雅间来,邀请我们前来。”

  “哦,原来如此,遮到真是巧了。”宇泓墨若有所思,目光忽然转向宇泓哲,“五皇兄,皇弟我记得,陈妃与皇后十分亲近,也许你会知道她的家人出了什么事情,以至于舍弃如此优越的雅间,倒是白便宜了裴尚书一家人。早知如此,我就先下手为强了!”

  裴元歌秀眉微蹙,难道今日的事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安排?

  难道是五殿下?

  可是,他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不止她有这样的念头,在座众人几乎都有,各自神思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宇泓哲身上。

  私下的安排又被宇泓墨拆穿,宇泓哲气恼不已,就知道这个老九又是来捣乱的!不过,私下安排这件事,只是为了让宫嬷嬷相看裴元歌,虽然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但宇泓哲也并不会觉得心虚,淡淡笑道:“我也不太清楚,没有听人提起过。既然九皇弟你好奇,那时候皇兄派人打听下就是了。”

  “就知道五皇兄体贴过人,不过,打听倒不用了,只是希望五皇兄能转告陈大人一声,下次如果再有这种好事,记得告诉我一声,我出双倍的银子谢他!”虽然不知道宇泓哲在捣什么鬼,不过,宇泓哲越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情,宇泓墨就越是想要当众揭穿,目光转了转,又落在了宫嬷嬷的身上。

  “这位嬷嬷——”

  “奴婢是宫里伺候皇后娘娘,因皇后娘娘说,每年赤霞河的赛龙舟十分热闹,可惜娘娘却瞧不见,因此命奴婢前来看看,回去给娘娘讲讲新鲜。因此奴婢就厚着脸皮跟着五殿下来凑趣了。”为了不让宇泓墨再说出什么好听的话,宫嬷嬷抢先道。

  “我就说嘛,看这位嬷嬷很眼熟,原来是母后娘娘身边伺候的人。”宇泓墨也不在意,依然笑吟吟地道,“不过,嬷嬷既然是来看龙舟赛的,站在这里间怎么能看得清楚?该到窗口去看才是,不然,误了母后娘娘听新鲜,那可就是大罪了。”

  宇泓哲也道:“你是奉了母后娘娘的旨意来的,不必拘礼,自到窗口去看吧!”

  宫嬷嬷行礼谢恩,向着窗口走去,经过裴元歌身边时,忍不住转头瞧了她一眼。遥望时只觉得这女孩气质出众,近了看,虽然有面纱遮掩,但眉若细柳,眸若秋水,肌肤晶莹,俨然是位美人坯子,心中更觉满意,笑着继续向前走。还没走几步,忽然间脑海中一道闪电划过,猛地回头再去看裴元歌,顿时心中大骇,急忙转头,以免被人看出异常。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就在这时,门外又想起了丫鬟的禀告声:“老爷,夫人,李阁老的夫人携李小姐前来拜会。”

  086章 惊爆丑闻,大家小姐要爬牀

  蹊跷的雅间,皇后身边的嬷嬷,突来来拜访的五殿下和九殿下,还有房间内诡异的氛围,这一切已经让裴诸城和舒雪玉感觉到异样,这会儿听到李阁老夫人携女来访,更加觉得事情蹊跷,对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错愕和不解。裴诸城道:“请李夫人和李小姐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年约四十岁的女人,穿着石青色绣鹤舞祥云对襟长袄,下身系着酱色撒花马面裙,梳着福寿髻,额间绑着条褐色绣连绵不断祥云图案的抹额,圆润白皙的脸上堆着笑意,看起来和蔼可亲,但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以及打量探索的眼神,却表明此人绝不易处。

  身后跟着一红一绿两名年轻女子,年龄相近,都是珠翠满头,容貌秀美。

  李夫人也是有诰命在身的,论品级,裴诸城和舒雪玉先向她问好。

  “裴尚书和裴夫人千万别多礼,就当自己人就是。我家老爷常常说起裴尚书,说您耿直豪爽,是难得的国家栋梁,一直都有结交的心思,只是裴尚书常年征战在外,不常驻京,因此竟没有亲近的机会,这次算是得偿所愿了。”李夫人一张嘴十分伶俐,又拉着舒雪玉的手,笑道,“裴夫人常年礼佛,想必是诚心的,所以连佛祖都垂怜您,瞧这模样,说是花信之年都有人信,不像我,瞧着都跟老树皮似的。这是我家的两个姑娘,纤雨,纤柔,快来见过裴夫人。”

  绿衣的是李纤柔,娇柔纤弱,细声细气地道:“见过裴大人,裴夫人。”

  红衣的李纤雨却是落落大方,见礼过后,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下乱转,直接地落在两位殿下和傅君盛身上,尤其在看到宇泓墨时,眼眸中满是惊艳痴迷之色,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红晕满面地拉了拉李夫人的手,娇声道:“娘,人家这里有客人呢!”

  李夫人像是才注意到两位殿下,怔了怔道:“裴夫人,这是……”

  “这位是五殿下,这是九殿下,这位是寿昌伯府傅世子。”舒雪玉只得为三人引荐道。

  李夫人似乎唬了一跳,忙带着两个女儿上前行礼。

  宇泓哲挥挥手,目光落在了李纤柔身上,知道这就是李阁老的嫡次女,乃是过世的原配所生,见她容貌不算出众,又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心中先自不喜,只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话。反正他娶李纤柔,不过是拉拢安抚李阁老,借助姻亲关系让他成为自己的助力。而且,她性子软和些更好,免得将来欺辱元歌。

  宇泓墨则浅笑盈盈地望着二女,若有所思。

  李阁老的原配在生李纤柔时难产而死,之后李阁老便娶了这位继室,不过有意思的是,李纤雨跟李纤柔只差八个月,对外说的是早产,但真相如何,就只有李府自己知道了。不过想必李夫人跟李纤柔的关系不会太好,看着原配的女儿要成为皇子妃,只怕李夫人的心头未必好受,这时候带着李纤雨和李纤柔同时过来,心里未必没有打着什么不该有的主意。

  这就更有意思了。

  偷眼瞧着宇泓墨唇角的笑意益深,李纤雨脸上的红晕也越发浓郁。

  李夫人察觉到她的异常,暗地里悄悄地揪了下她的后背,拉回她的心神。

  接下来是裴元巧和裴元歌向两人见礼,李夫人细细拉着看了,都是好一顿夸,对裴元歌打量得尤其仔细,看着她美丽有神的眼眸,闲逸沉静的姿态,心中涌起了些许危机感,却并没有表露出来,转过头笑道:“裴尚书和裴夫人真是有福气,有这样两个好女儿,尤其是四小姐,听说刺绣高超,真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不像我家纤雨,整日里就知道学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捧着书看个不停,女儿家还是学些女工烹饪是正经,学那些有什么用?偏她喜欢这些,谁也办法。倒是纤柔很懂事,在这些方面很努力用功,偏又没有四小姐的聪明。唉,我这两个女儿实在不省心!”

  这话说得好听,却分明是在贬低裴元歌,说她只懂刺绣女工,上不得台面,而李纤柔则愚笨木讷,都不如李纤雨聪慧大方,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

  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

  一时间,好些人的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个李夫人是怎么回事?说是来拜访,难道就是来找茬的吗?你要夸自家姑娘随便夸,谁也不会说什么,可干什么要拿元歌做筏子,贬低元歌来衬托李纤雨?元歌好好的,哪里招惹到她了?舒雪玉心中恼怒,就要开口辩驳,却听得温夫人抢先开了口。

  “这倒真不是李夫人谦虚,元歌这孩子的确可人疼,温和知礼又冰雪聪明,最要紧的是心地磊落,表里如一,不像有的人,满脑子的鬼蜮腌臜,想要自夸,却偏偏还要拐弯抹角,拿别人做筏子踩着上去,真叫人齿冷!”想到李阁老为了登上首辅之位,拿兰儿的婚事做诱饵,设下重重陷阱,差点害得兰儿万劫不覆,温夫人嘴里哪能说得出好的来,“所以我长叫我家兰儿跟元歌多相处相处,学着元歌的好,别跟有的人表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小家子气不说,还偏要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却是拐弯抹角地在骂李夫人,舒雪玉听得心中暗笑,低头吃茶不语。

  要说脾气刚烈,她比温夫人还甚,但要说口齿凌厉,她就远不如温夫人这般信手拈来。

  李夫人被这话刺得面色通红,却又不能开口指责,那岂不是认承了她就是温夫人口里鬼蜮腌臜,丢人现眼的那个人吗?原本以为这裴元歌是平妻之女,舒雪玉之前又跟那平妻斗得天翻地覆,应该也不待见这位嫡女才是,没想到……。

  眼瞧着连五殿下都不为她开口解围,九殿下更是笑吟吟地看笑话,李纤柔和李纤雨都觉得有些抬不起头,心底暗自埋怨李夫人口舌生是非。

  屋内的氛围一下子尴尬起来。

  “裴四小姐的确可人疼,也难怪连温夫人都这般喜欢维护她,不说别的,单说规矩上,就比别的姑娘懂事,规规矩矩地戴着面纱,真是大家风范。”李夫人也察觉到自己犯了众怒,急忙补救道,话音才落,看到素面朝天,容颜尽露的李纤柔和李纤雨,又觉得这似乎是在说自家姑娘没规矩,又道,“说起来是我疏漏了,没想到裴夫人这里竟然有男宾在此,又没分席,倒是唐突了。”

  言外之意是说,不是她们家的姑娘没规矩,而是裴府没规矩,男女混坐。

  这个李夫人,为什么每次都要贬损别人来提高自己的身价?舒雪玉恼怒不已,冷声喝道:“李夫人说的是,是我裴府没规矩了,既然这样,就请老爷带着君盛,请五殿下、九殿下移坐外间,免得明早又被御史弹劾,说你持家不严!”二话没说就开始赶人。

  舒雪玉心头十分不豫,她在这里相女婿,一群人不请自到就算了,结果还来挑裴府的理。如果说刚开始还不知道这些人的用意,但看到李夫人特意带了两个女儿,进来后又不住地眼神轻瞄五殿下和九殿下,哪里还能不知道,这位李夫人和两位李小姐就是冲这两位殿下来的?

  你要借我的地方攀附权贵,带着女儿抛头露面,没人挑你的错也就算了,居然还要把责任推到我裴府头上,净显得你们清白尊贵,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既然如此,那索性隔开了。

  李夫人顿时十分尴尬,她带女儿过来,自然是想为李纤雨打算一番,却又不想落个攀龙附凤,带着女儿抛头露面的名声,因此拿裴府遮一遮,谁知道这个裴夫人这么不识趣,居然没有顺着台阶下来,反而当场翻脸,要将男女分开。她的纤雨还没有展露光芒呢,这要分开了,岂不麻烦?偏偏她刚才又说了那样的话,现在收不了口,一时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

  就在这时,宇泓哲忽然起身道:“裴大人,我还有些事情,先告辞了。”说着起身离开。

  “唉,看来热闹看不成了,睡觉有的人扫兴呢!”宇泓墨慵懒地起身,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裴元歌,笑吟吟地也跟着出去了。这一走,两人的奴仆自然也跟着离开,宫嬷嬷走在最后,没忍住又朝裴元歌脸上望去,虽然面纱遮掩着口鼻,看不清全貌,但只那双眼睛,宛然就是那位主子……心中惊惧更甚。但那位主子的事情,一直都是宫中的禁密,谁都不许提的,这件事要如何是好?

  宫嬷嬷心乱如麻地想着,慢慢走出了房间。

  屋内,李纤雨不满地看了眼李夫人,李夫人则神色尴尬,不知所措,怎么也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句话,竟然将五殿下和九殿下统统气走,所有的盘算都落了空。正不知所措时,身边的大丫鬟忽然走进来,悄悄地附耳低语几句,李夫人脸上顿时流露出欣喜的光芒来。

  舒雪玉瞧着她,冷笑道:“李夫人想必也有事情了吧?恕我不送了!”

  被舒雪玉这样几次,李夫人面颊闪过一抹羞怒,但大事更重要,生怕她一反驳,舒雪玉又故意刁难她,当真留她,若误了事,那就得不偿失了。只得忍了,勉强笑道:“裴夫人真是善解人意,那我就带着女儿们告辞了。”说着,领着李纤柔和李纤雨匆匆离开,脚步似乎都带着风。

  温夫人不屑地道:“还阁老夫人?什么东西!”

  裴元歌则低首垂眉,心中暗暗思量,今天的事情实在太过蹊跷,处处都透着诡异。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来人的目光似乎都曾经在她身上打转。宇泓墨那位祖宗就算了,五殿下的眼光有点奇怪,至于宫嬷嬷和那位李夫人就更加古怪了……。这让她有种感觉,今天的种种诡异事情,说不定都跟她有关,而且很要紧……

  想到这里,裴元巧盈盈起身,微红着脸到舒雪玉耳边低语几句。

  舒雪玉瞧了她一眼,也笑着低声道:“去吧,小心些!”

  借口如厕出了雅间,四周都是众人为龙舟赛喝彩加油的声音,轰然震耳,光滑的雕花长廊内空无一人,早就不见了李夫人和两位李小姐的身影。早知道就早点跟出来了,裴元歌有些焦急地四下顾盼,正心急如焚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在找我吗?”

  温热的气息骤然从耳畔传来,裴元歌吓了一跳,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宇泓墨妖魅恣肆的黑眸,这才微微地松了口气,轻拍着胸口,道:“九殿下,您吓了我一跳!”是宇泓墨还好,若是换了别人,看到她这样鬼鬼祟祟东张西望的模样,指不定会传出什么话呢!

  见她发现是自己后,反而松了口气,宇泓墨浅浅一笑,道:“做了什么亏心事,这么怕被人看到?”

  “九殿下说笑了。”裴元歌随口应道。

  眼眸瞥过她那一身深深浅浅的蓝,宇泓墨眼眸中又掠过一抹不悦之色,伸手把她东张西望的头扳过来,正对着他,这才盯着她开口道:“东瞧细看地找谁你?怎么,房间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话,所以跟你的傅哥哥约好了,在这长廊私会,要说什么悄悄话吗?还有,你这身蓝衣服很难看!”

  “那真对不起,我穿这身蓝衣,伤害了九殿下您的眼睛!”裴元歌瞪了他一眼,她承认这位九殿下很好看,好看得过了头,但是……。能不能稍微不那么伤人一点?女子爱美之心是天性,她忍不住低头闷闷地看了看身上的蓝衣,她的确很少穿蓝色的衣服,只是——“真的……很难看吗?”

  宇泓墨一怔,随即仰天大笑,不过怕被人听到,忙压住了声音,笑得前仰后合。

  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萦绕在心头,久久不散的阴霾,似乎都随着这句话散去,心情蓦然愉悦开朗起来,连笑容中都带着三分真切和开怀,不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很显然,她又被刷了!裴元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扭过头。

  许久,背后才传来一声轻咳,宇泓墨慵懒的声音出奇地有些低沉,有些缓慢:“没有,我开玩笑的。其实元歌你……。穿什么衣服都很好看。”他平日里赞赏女子好看的话开口即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说话完后,宇泓墨却觉得有种词穷的感觉,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也微微转过头,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你是在找李夫人和李小姐她们吧?”

  裴元歌心头还是有气,但是抵不过对这件事的关注。

  她的只觉一向很准,先在,直觉告诉她,必须把今天这整件事的由头找出来,不然恐怕会有麻烦!算了,跟这位性子阴晴不定,爱捉弄人的祖宗没道理可讲。裴元歌闷闷地转过头,点了点头。

  宇泓墨也转过头,看着裴元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道:“我知道哦!”

  这位祖宗这个模样,明显是在说,“快来求我吧!快来求我吧!”裴元歌实在很无力,一再默念,跟这位祖宗没道理可讲,跟这位祖宗没道理可讲……。反正只是说几句软话,又掉不了一块肉,于是很识趣地轻声道:“还请九殿下告知小女,那几位的去处。”

  宇泓墨微微一笑道,道:“走吧,我带你去!”

  他?这位祖宗也要掺和进来吗?裴元歌愕然抬头,却没有多问,跟着宇泓墨朝着长廊尽头走去,却没有下楼,而是上了楼,朝着上层住宿的客房楼层走去,走到一间客房门前,轻轻推门进去,顺手将裴元歌拉了进去,对着她轻“嘘”一声,指了指房间的墙壁,将耳朵轻轻地贴了过去。

  裴元歌有样学样,跟着贴过去,果然听到隔壁有低低的说话声传来。

  “娘,你今天是怎么回事嘛,好好地干嘛要挑人毛病?这下好了,惹怒了五殿下和九殿下,把两人走气走了,岂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娇嫩清脆的声音显然是李纤雨的,“现在,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纤柔那丫头去做皇子妃,我自己随便被配个官宦子弟了!我不甘心啊娘!”

  “你放心,娘哪能让李纤柔那丫头抢了你的风头?”李夫人的声音隐隐传来,带着抚慰之意,“不过纤雨,不是娘说你,你眼睛老是往九殿下哪里瞟什么?焉知不是你这样,闹得五殿下没脸,这才恼了离开?你也太不知道收敛了,别跟我说,你这会儿又改了主意,不想嫁五殿下,想嫁九殿下了?”

  裴元歌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私事,尤其宇泓墨还在旁边,更觉得尴尬。

  抬眼向看看他此时的反应,却发现他正面色阴沉,目光灼灼地瞪着自己,一阵心虚,忙低下头去装作认真聆听的模样,心中暗自腹诽,她不就是想看个笑话,凑凑热闹吗?犯得着这样死死地盯着她吗?九殿下你看了别人多少笑话,就不许别人凑巧看一丁点儿你的笑话吗?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本殿下就是不许百姓点灯,怎样?”宇泓墨死盯着她,磨牙道。

  心中所想被点破,裴元歌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越发把头沉了下去,装作没听懂。继续听着隔壁的动静。

  被他这一打岔,就没听到李纤雨说的话,只听李夫人一声长叹,道:“若是别人也就算了,你是娘的心肝宝贝,娘自然要紧着你,想方设法也要给你求来旨意。可这位九殿下却不行!九殿下这般人才,多少贵族少女想嫁她,可就连皇后的侄女儿恋慕他这么多年,九殿下没松口,皇后那么疼侄女儿,都不敢下旨赐婚,何况是你?再说,你爹是支持五殿下的,咱们李家已经跟五殿下绑在一起了,五殿下跟九殿下又不合,你又怎么能嫁九殿下?这不让人诟病,说你爹脚踩两只船吗?赶紧把你那心思收收,先别让李纤柔那丫头踩到你头上去是正经。”

  听到这里,裴元歌也不禁有些奇怪,据说皇后把叶问卿当做亲生女儿一样疼爱,叶问卿又这般倾慕宇泓墨,身份地位也都相当,为什么叶问卿不去皇后那里请旨赐婚呢?如果皇后下旨,宇泓墨身为皇子,恐怕也无法推拒吧?

  那边,李纤雨微带着哭腔道:“还有什么法子?如今连五殿下的面儿都见不到!”

  “谁说的?刚才底下的人来报信,五殿下虽然离了那雅间,可并没有离开临江仙,而是到了这上面的客房。娘已经让人去打听,看到底歇在哪一间房了,不然娘带你到上面来干嘛?”李夫人的声音中透着几分欣喜,随即压低了声音,“纤雨,待会儿要是打听出来五殿下的所在,你就去求见,说是为娘刚才的事情给五殿下赔不是,然后说要斟茶谢罪,悄悄地把这包药放入茶水中,到时候……。”

  “娘啊!”李纤雨声音娇羞,似乎有些心动,却又在犹豫,“这样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五殿下会不会生气?而且这样做也太……”李纤雨似乎有些说不下去。

  “太什么?你这个孩子,脸皮怎么能这么薄?”李夫人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别跟那个李纤柔似的,被那些女戒女贞给读傻了!女人要是没点手段,这辈子要被人欺压死,你要是能成为五皇子妃,这辈子荣华富贵就也在不用愁了,那可是人上人!至于五殿下,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当初你娘我也是这样把你爹……。事后你爹又何曾怪过我?男人都是爱偷腥的猫,得了便宜只有高兴的,哪里会生气?”

  “可是,这样一来,女儿的名声也就毁了,又怎么能——”李纤雨不解。

  李夫人教导她道:“你这个傻孩子,这种事情,你和五殿下心知肚明也就算了,怎么可能闹开?你爹是五殿下的得力臂膀,难道五殿下还能不认账,还能委屈你?反正都是要娶李家的女儿,娶谁不是娶?你相貌才华都比李纤柔强百倍,也同样是嫡女,身份相当,又跟五殿下有了首尾,只要五殿下一句话,换个正妃的对象还不是轻而易举?乖女儿,听娘的,娘可都是为了你好!”

  房间内一阵沉默,显然是李纤雨在沉思抉择。

  裴元歌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母亲,撺掇着女儿去……。心头既羞且怒,又觉得十分尴尬,尤其想到身边还有个宇泓墨,两人一起听墙角听到这种话,更觉得别扭。好在宇泓墨这位祖宗这时候没再说出什么好话,不然,她真的要丢脸死!

  宇泓墨微微低头,看着头垂得快要断掉的裴元歌,只能看到她雪白的耳根微带着些红晕,想也知道她此刻的尴尬。但这种事情,再怎么说都是尴尬,只能装作没看见。

  “我的傻孩子,你就别扭扭捏捏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五殿下如今是嫡长子,十有**将来就是太子,是新帝。他的皇子妃将来就是皇后,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尊贵的位置了。要是让李纤柔抢走了正妃的位置,你将来就算能谋划,最多也就是个侧妃。”李夫人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且不说到时候李纤柔那丫头压在你头上,你没见今儿那位裴四小姐吗?又聪明又漂亮,最要紧的是,听说那是五殿下自己跟皇后求的侧妃,裴府可一点都不知道,到时候你怎么跟她争?还不如趁现在,先把正妃的名分抢到手,压制着众人,将来……”

  李夫人喋喋不休地还在说些什么,裴元歌却懵然不觉,脑海中乱哄哄地回响着她刚才的话,宛如炸雷,一遍又一遍地响着,面色一片惨白。

  五殿下自己跟皇后求的侧妃……。五殿下……侧妃……

  五殿下向皇后求旨,要立她为侧妃?

  不止裴元歌,连宇泓墨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宇泓哲要立裴元歌为侧妃?怎么他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不是说要立李阁老的次女为正妃吗?难道宇泓哲要同时立正妃侧妃?宇泓哲和裴元歌……。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连在一起?虽然裴元歌这小猫咪喜欢张牙舞爪,总是忘恩负义,没良心,总惹他生气,可是,也不是宇泓哲那种人能够配得上的?

  小猫咪她……。怎么能嫁给宇泓哲?别说侧妃,正妃都不行!

  宇泓墨脑海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只低头去看裴元歌,只见她微微抬起头来,面色苍白,连唇都失了血色,随着眼睫毛微微颤抖着,似乎随时都会哭出来,心中忽然有些安定。悄声问道:“你不想嫁给宇泓哲,是吗?”

  裴元歌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遥遥头,随即又苦笑。

  她不想又何如?如果五殿下真的求来皇后的旨意,不要说她,连父亲都无法违抗。皇命大如天!到时候就连死,都是抗旨不尊,大不敬,会牵连到家人……。而且,她还不能死!虽然章芸和裴元容已经失宠,但是她的报仇还离得很远,还有裴元华,她们的生活,离地狱还有很远很远……。难怪今天样样事情都蹊跷,被换了雅间,是五殿下做的手脚吧?那位皇后身边的宫嬷嬷,难道是来相看她的?还有,怪不得李夫人要那样打量她,又那样针对她,原来……

  裴元歌紧紧地咬着唇,思绪凌乱。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耳边忽然传来宇泓墨的声音,出奇的没有丝毫的慵懒而轻浮,低沉缓慢,如山岳中沉稳有力,“绝对不会!”小猫咪怎么能嫁给宇泓哲那种混账,怎么能嫁给……。

  裴元歌猛地清醒过来,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如果她之前丝毫不知情,等皇后的懿旨下来,的确无法再扭转乾坤。但是,现在皇后还未下旨,而她已经知道这件事,如果不想嫁给五殿下做侧妃,那就还有周转的余地。这件事,必须尽快告诉父亲和母亲,一同商议对策!

  她的直觉的确没有骗她,幸好早知道了这件事!

  裴元歌拼命地揉着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索着对策,忽然抬起头来,气息不匀地道:“九殿下,我要先回父亲那里去,这件事,只怕他们都还不知道。”无论父亲还是母亲,应该都没有想要让她嫁入皇室的意思,父亲对五殿下的为人也十分不齿,更加不会把她推入火坑。

  “好,你先回去。”宇泓墨想了想,又道,“不要担心!”

  裴元歌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了声谢,便匆匆离去。

  凝视着她离去的身影,纤弱飘零如孤叶,宇泓墨眼眸晦暗,脸色突然变得冰寒森冷,本来,他只是想出口恶气,让宇泓哲难堪而已。不过现在,他改变主意了。宇泓哲……居然敢打裴元歌的主意,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要让他身败名裂了!

  如鸿雁般起身,兜兜转转,来到一处隐秘的房间。宇泓墨跃窗而入,盯着眼前青衣如竹的少年,沉声道:“颜昭白,我知道你是这片酒楼的新主人,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你能让这件事如我所愿地完成,我跟你再也不会有瓜葛,更加不会去找颜明月的麻烦。如何?”

  颜昭白神色微动,却依然平淡如水:“如果九殿下肯以王美人的性命起誓,如果九殿下违背誓言,王美人万劫不覆的话,我就答应这个交易。不然,我怎么敢保证,九殿下您不会出尔反尔呢?”

  “颜昭白!”宇泓墨眸色更冷,许久才缓缓道,“我是不是对你太客气了些?或者说,我对颜明月太客气了些,以至于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以为把颜明月藏到外城西侧十里胡同的小院子里,我就找不到了吗?寒铁,你现在就去那个小院子里,取颜明月的头颅过来!”

  “九殿下!”颜昭白神色剧变,没想到这样隐秘的地方,居然被宇泓墨一言道破,“请恕在下失言。”被拿捏着明月这个要害,他不得不低头。“方才的话,在下从来不曾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明月都没有,从今往后也不会再对任何人提起。”

  “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宇泓墨冷冷地道,“我又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尔反尔呢?我只相信,死人才能保守秘密。或者说,我也可以相信你一次,如果你肯用颜明月来起誓的话,如果你出尔反尔,就让颜明月死无葬身之地……。不,让你们生生世世为兄妹,如何?”微微弯起的唇角,充满了讥讽和嘲弄。

  颜昭白倒吸一口冷气,面色惨白。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道:“九殿下,我不会拿明月起誓。”说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些什么,神色愧疚,“抱歉,刚才真的是我失言了。我不会拿明月起誓,但是,我也真的不会说出去,请九殿下相信我!”他第一次迎上宇泓墨晦暗的黑眸,神色诚挚。

  他是真的感觉到了抱歉,没有人会拿心中那么重要的人发誓,的确是他过分了。

  宇泓墨审视着他,许久才道:“我也希望你不会,不然的话,我会让颜明月死得很惨!”

  两双同样的黑眸互相凝视,查探着彼此眼中的诚意和可信度,许久,颜昭白微微松了口气:“请问,九殿下需要我做什么事?”

  ※※※

  裴元歌努力平定情绪,但回到雅间时,面色依然有些苍白。屋内的人都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她到底怎么了。裴元歌本来回来就要告诉裴诸城和舒雪玉的,但眼神一转,看到屋内的温逸兰母女,和傅君盛,又把涌上来的话咽了下去,改变了最初的决定,转而说出另一番话来。

  “女儿觉得有些闷,就想出去瞧瞧新鲜,没想到被太阳晒了会儿,有些头晕。”

  娴姨和温姐姐的确对她很好,傅哥哥也可信,但这种事情,还是能少让人知道就少让人知道,尤其酒楼人多耳杂。反正皇后的懿旨也不可能在今天就下来,等回去后再告诉父亲和母亲也是一样。

  裴诸城和舒雪玉知道从三岁起,身体就不好,也没多想,忙问道:“要不要紧?实在难受咱们就先回府,请太医过来看看?”

  “不用了,我在这儿坐会儿,歇歇就好。”裴元歌摇摇头,笑着倚在椅子上,温逸兰默不作声地站过去,把她的抱如自己怀中,让裴元歌靠着自己,好舒服些。傅君盛和裴元巧都是满脸的关切之色,见她脸色慢慢好转起来,这才放心。

  原本兴致极好的端午佳节,来个两位殿下,又被李夫人一通搅和,现在裴元歌又身体不适,众人顿时都没了兴致,有些无精打采地看着赛龙舟,悄悄地说着话。温夫人不住地打量着裴元歌,只有她注意到裴元歌最开始的欲言又止,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恐怕是有什么事情。不过元歌这孩子很有分寸,她既然不说,就必定有她的道理,因此倒也没有追问。

  十轮龙舟赛很快就结束了,接下来是给每轮龙舟赛的第一名颁奖,然后又是邀请众人欢聚,倒也热闹。不过,龙舟赛一结束,赤霞河附近的人潮也就慢慢散去,临江仙本是酒楼,众人索性在这里叫了菜,用过午膳后再离去,只是今日是非多,因此席间的氛围显得有些零落。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声,不像是庆祝的声音,倒像是出了什么骚乱。

  耳边听着声音越来越大,越来不对劲儿,裴诸城皱皱眉头,吩咐人出去打听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居然这么乱?

  裴元歌心头忽然微微一凝,难道说跟李夫人和李纤雨有关吗?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五殿下虽然虚伪阴狠,但毕竟是皇室争斗中出来的人物,怎么可能被李纤雨那种拙劣的手段算计到?只怕李纤雨连门都进不去。退一万步说,就算李纤雨真得逞了,这种事情也是大家关起门来悄悄解决,绝对不会闹得众人皆知。

  就在这时,出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禀告道:“老爷,是京城禁卫军统领率兵把临江仙围起来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裴诸城神色凝重,如果是寻常小事,应该是京兆尹出头,能够惊动京城禁卫军,事情恐怕很严重。忙问道:“打听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吗?”

  听了那人的回禀后,众人都是面色剧变……

  087章 众人齐捉姧,名誉扫地

  “卑职打听过,本来,那些禁卫军是不肯说的,后来听说是将军您的府邸,这才悄悄告诉卑职,他们是接到通报,说九殿下在临江仙遇刺,这才赶过来,围住临江仙,要捉拿刺客!”王府的护卫将自己所打听到的事情详细禀告道。

  “九殿下遇刺?”裴诸城眉头紧蹙,沉吟不语。

  裴元歌心中也是一惊,刚才她跟宇泓墨分开时,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遇刺?难道在分开后,他又遇到了刺客吗?还是说……。正想着,耳边传来了裴诸城的询问声:“那九殿下有没有受伤?严不严重”

  护卫回答说:“这个不太清楚,不过连太医都请来了,恐怕……。”

  正说着,门外已经传来了响亮的拍门声,护卫忙去开门,一个身着禁卫军统领服色的中年将军进来,看到裴诸城,微微一怔,拱了拱手道:“原来是裴将军……该叫裴尚书了。想必这位兄弟已经把事情原由说了,下官公务在身,奉命搜查临江仙所有房间,还请裴尚书不要见怪。”语气神态倒是颇为恭敬。

  裴诸城点点头,道:“应该的。”

  “搜,不要小心些,不要惊扰到裴府家眷!”

  统领下令后,手一挥,那些禁卫军便纷纷散开,四下查看能够藏人的地方,查探无果后,纷纷又聚集在那统领身后。统领向裴诸城告罪致歉后,便带着禁卫军继续查看其它雅间。就这样,一直查到楼上的客房,进入客房楼层后,众人显然小心谨慎了许多,今天是端午节,下面的雅间都是爆满,房间内都有着许多人,刺客想要藏身不容易,但楼上的客房都是空的,说不定刺客就躲在这里。

  正小心翼翼地搜查着,楼上某件客房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

  禁卫军们彼此对视,最后目光都聚集在统领身上,统领仔细地分辨了声音的来处,悄声道:“楼上左数第三间。都小心些,那刺客可能挟持的有人质,今日在临江仙的都是高官贵族,能够不伤就不要伤,但无论如何,一定要捉到刺客!”

  众人悄然点头,在统领的率领下,直奔楼上。

  才到楼上,众人便闻到一股血腥味,心神暗凛,只见豪奢精致的长廊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看服色似乎是大内侍卫,染得长廊血迹斑斑。而左数第三间客房内则传来隐约的动静,显然有人,多半就是刺客的藏身所在,众人悄悄地靠近,突然破门而入,齐齐闯了进去,厉声喝道:“大胆刺客,哪里逃?”

  话音未落,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顿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晶莹剔透的真珠帘后,破碎的红衣碎片仍得到处都是,还有女子的中衣,亵衣,男子的各色衣衫,被众人冲进来所带起的风吹动,飘飞起来。大红的床帏高高挂起,明显能够看到两道身影在剧烈的交缠着,女子的低吟声娇柔婉转中带着一丝痛楚,男子的粗重的喘息声如野兽般,散乱的长发随着两人的动作而飞舞着,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糜乱的弧线。

  这显然是一对偷情的男女,众人面面相觑,屋外还横着十几具尸体,屋内两人却在…。

  “大胆刺客,不要以为你装作在此偷欢就想瞒天过——”

  话音未落,从迷情中清醒的女子这才发现中人在外,惊怒羞惭交加,尖声大叫起来,急忙想要找东西遮掩身体。但她此刻全然被男子禁锢着,又是这样要紧的时候,男子哪里肯容她离去,兀自狂乱地侵占着,直到达到顶峰才身体一颓,粗重地喘息着,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外面有人。

  看清那男子的面容后,禁卫军统领更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跪地行礼道:“五殿下!”

  他一行礼,后面的禁卫军也跟着跪倒,齐声道:“五殿下。”

  十几个人齐声拜见,加上方才女子的尖叫声,这动静顿时将楼下正在搜查的禁卫军都吸引过来,以为楼上出了什么事情,匆忙地上来想要支援,进门来却看到这样的情形,也都愣住了。更有些胆大好事的,见禁卫军出了骚动,也都跟着跑上楼来,看到屋外的尸体,原本以为会看到刺客和禁卫军对峙,没想到却是这样精彩的一幕,不禁大呼过瘾。

  见人越围拢越多,女子更加惊慌,“啊——”地惊慌尖叫不止。

  这女子自然是李纤雨,她和李夫人呆在客房内,等到下人打听出五殿下的所在后,李纤雨便捏着那包药粉,忐忑不安地上了楼,五殿下的门前有着两名侍卫守着,听她说明来意后,进去通报了一声,出来请她进去。没想到这样轻易就能够见到五殿下,李纤雨心中又惊又喜,也许五殿下对她也十分中意,不然怎么肯孤身见她?

  她小心翼翼地进了房间,只听到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声,以为五殿下身体不舒服,循声找去,谁知道才看到五殿下的身影,就被他一把拉住,扔到在床上,然后……。

  “鬼叫什么?”迷迷糊糊之中,耳边只听得女子尖叫声刺耳,宇泓哲很是恼怒地喝道,混沌的思绪慢慢归位,忽然间察觉到不对,猛然低头看看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再看看外面目瞪口呆的禁卫军,房间外面似乎还有隐约的议论声传来,似乎围拢了许多人,一时间惊骇欲绝,怒声喝道:“这是怎么回事?”

  禁卫军统领尴尬地回禀道:“五殿下,卑职是奉命前来追查刺客,因为看到屋外有大内侍卫的尸体,以为刺客藏在屋内,所以闯了进来,没想到……。”

  追查刺客?大内侍卫的尸体?

  宇泓哲的黒眉几乎打成了结,心里隐约察觉到不对,眼眸如闪电般直指李纤雨,神情狰狞:“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他明明记得,他跟颜昭白议事完毕后,觉得困倦,就在这客房歇息了,似乎做了个混乱的梦境,但怎么也没想到,醒来后居然会是如此荒唐的局面!这女人不是刚才对宇泓墨秋波频送吗?又怎么会在他的床上,又正好遇到近卫军追查刺客,正好闯进房间,被众人逮个正着?

  他一向注重名声,不然也不会对宇泓墨的挑衅百般忍让,如今白日宣淫,还被逮个正着,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他?他贤良皇子的名声,就全毁了!想到这里,心头怒气更增,眼眸中泛着血丝,赤红赤红的尽是杀意,极为骇人。

  到底是谁在暗算他?

  李纤雨早就被吓得魂不附体,这会儿见宇泓哲神色吓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道:“小女……小女是来代母亲为方才的事情赔礼道歉的,没想到一进来,五殿下您就……”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听在被人耳中,都会觉得是五殿下见色心起,侍强凌辱了她。

  听到李纤雨把自己摘干净了,却将责任都推到了他的身上,宇泓哲心头更是大怒,牙齿咬得咯咯直响,神情几欲噬人,恨不得将眼前胡说八道的女人碎尸万段:“你在胡说什么?本殿下明明就在这里安寝,你居然敢偷偷跑进来,想要攀龙附凤,赖上本殿下,你以为本殿下就如此可欺吗?本殿下又岂会看上你这样的女人?”

  说着,愤怒之下,一脚将李纤雨踢了下来。

  “五殿下,明明是你……你,你居然……”李纤雨又羞又急又气,虽然她知道自己原本的算计不合规矩,但她并没有用上,明明是五殿下先拉她过去的,现在却又把责任推到自己身上。

  原本她还以为宇泓哲对她有意才会如此急切,心头还在暗喜,没想到他这会儿突然翻脸不认人,心头已经是呆了,又被他踢下床来,不着寸缕地展现在众人面前,连白皙的肌肤上青青紫紫的斑痕都被人瞧个清楚,羞怒交加,胡乱地搜罗着地上的衣服想要遮掩,但却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想想前因后果,再想象如今清白的身体暴露在众人跟前,声誉尽毁,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指望,李纤雨顿时万念俱灰,突然心一横,朝着雕花红木床架撞了过去。

  众人惊呼声中,鲜血四溅,李纤雨只觉得脑海一空,晕了过去。

  这一番情形看在众人眼里,更觉得是宇泓哲侍强凌辱,始乱终弃,逼得人家姑娘一死以表清白。没想到五殿下往日温文尔雅,素有声名,行事颇有君子之风,现在却这样薄情寡义,荒唐狠毒,翻脸无情。只是畏惧宇泓哲的权势,不敢表露出来,只能在心里暗自鄙夷。

  见李纤雨这般行事,宇泓哲更认定她心机深沉,故意陷自己于不义,只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想起来众人都在,这下自己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而李纤雨究竟还是李阁老的嫡女,这下麻烦大了,脑海中一片混乱,怒声喝道:“滚!都给本殿下滚!”

  随着他的怒喝声,禁卫军们都忙不迭地退了出来。

  谁也没想到,好好地捉拿刺客,居然会捉到五殿下的奸情?这也真是天下奇闻了!

  外面的人虽然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但听着屋内的动静,也猜测了出来,有叹息的,有鄙夷的,有不屑的,有嘲讽的,低低的议论声想起,嗡嗡嗡地盈耳不绝:“哎,听说没,刚才禁卫军搜楼时,李阁老家的三小姐似乎不在,难道说这会儿房间内的女子就是她?”

  “我倒是听说,五殿下更要跟李阁老家的二小姐定亲,说不定是二小姐呢!”

  “人家二小姐好好的在楼下坐着呢,怎么可能?”

  “不是吧?跟二小姐要定亲,结果却跟三小姐颠倒鸾凤,还不认账,逼得人家撞柱身亡……”

  如此劲爆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众人议论纷纷地散去,边走边说,议论得十分激烈。很快,整栋临江仙都知道,楼上捉到了五殿下和李家三小姐在偷欢,而五殿下原本要跟李家二小姐定亲的,五殿下侍强凌辱,事后始乱终弃,翻脸不认人,逼得李家三小姐撞柱以示清白……

  等到整栋楼都在四下议论这件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最开始围拢议论的那群人已经不知去向。

  ※※※

  将整层楼搜查过后,依然没有捉到刺客,但九殿下受伤,五殿下的侍卫被杀,的确有刺客出没是确然无疑的。结果刺客没捉到,反而撞破五殿下与女子的私情,禁卫军统领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确定刺客并未藏身在临江仙,酒楼内又都是高官贵族,不能都得罪了,便下令禁卫军放行。

  出了临江仙,正要上马车时,裴元歌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下意识都抬头望去。

  最高的顶楼客房处,雕花的窗户开了一道细缝,因为离得太远,根本无法透过细缝看到里面的情形。但是,那道目光却给了裴元歌一种熟悉的感觉,是宇泓墨在那里!

  “元歌,怎么了?”见她神态异样,马车内的舒雪玉问道。

  裴元歌摇摇头:“没什么。”俯身进入马车。

  乘坐马车回府的途中,宇泓哲和李纤雨的事情已经在京城传开,沿途都在热议纷纷。这件轰动京城的丑闻,显然会成为近期京城民众茶余饭后的话题,想遮都遮不住。裴诸城想着,心头也有些快意,那次白衣庵时间,宇泓哲虽然不是针对元歌,但却害得元歌差点出事,对此,他一直耿耿于怀。可想而知,明天早朝,该会有多少弹劾参奏的奏章禀奏此事,李纤雨又是李阁老的嫡女,这下有得他焦头烂额了。

  没想到堂堂五殿下,居然也会做出这种污秽之事!

  转眼看到裴元歌蹙眉深思的模样,裴诸城忽然心中一动,难道说方才歌儿出去一趟,回来后面色苍白,不是因为身体不适,而是看到或者听到了些什么?正想开口询问,想了想又顿住,还是等到回府后再说吧!

  这件事不对!

  从头到尾都非常不对!

  到现在,裴元歌已经彻底从侧妃之事中清醒过来,冷静地思索着前因后果,仔细地分析着。原本以为五殿下到临江仙,是为了她而来,但是,为什么他出雅间后却没有离开临江仙,而是留在了七楼的客房呢?李纤雨的确有攀附之意,想要耍手段,但是五殿下应该没有那么糊涂,会单独见她,更不可能中她的招,那为什么两人会……?若是正常情况,就算两人出了事,事后也只有两人知晓,可以私下商量解决,但偏偏临江仙出了刺客,引来了禁卫军搜楼追查,结果被撞个正着,怎么这么巧?

  还有,今日临江仙的客人都是高官权贵,久在朝堂的人都是十分机灵油滑的,不会轻易去招惹是非。就连耿直疏落的父亲,都没有派人去打听楼上客房的情形,为什么却会有群人胆大包天地围拢上去,明知道里面是五殿下还围着看戏?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议论着整件事,闹得整座临江仙都知道五殿下的私事?

  虽然这桩丑闻的确很轰动,但也没可能传递得这么快,除非有人在暗中推动。

  九殿下遇刺,才引来京城禁卫军,将临江仙封锁起来……。那么,幕后推动的人,会是宇泓墨吗?想想临上车时,他居高临下注视她的目光,再想想在六楼客房,听到五殿下要立她为侧妃时,宇泓墨对她说的话:“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难道说,宇泓墨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就是为了阻止五殿下请旨吗?

  的确,五殿下明明要立李府的二小姐为正妃,如今却又跟三小姐闹得满城风雨,事情传开后,无论真相如何,都会让人对五殿下有种淫一乱无道的印象,如果这个时候,五殿下还要立她为侧妃,无疑会雪上加霜,毕竟她曾与安卓然订婚,而如今安卓然却又与皇后的堂侄女叶问筠被赐婚,前后事情联系起来,说不定会让人认为是五殿下强夺他人之妻;而且,她才只有十三岁……

  虽然大夏王朝女子十三岁成亲也有,但是五殿下现在正处在风口浪尖,行事需要处处谨慎,再做这样的事情,岂不是更授人权柄,被认作是好色无度之徒?

  这样一来,即使不能完全解决她的危机,至少有了缓冲的余地。

  如果说宇泓墨时为了她闹出这场事端……。裴元歌心头微震,轻轻地咬着唇,随即又摇摇头,不可能!宇泓墨本就与五殿下不合,处处拆他的台,只怕是原本就逮住这个机会,要让五殿下名誉扫地。只不过刚好遇到五殿下要立她为侧妃,顺便缓解了她的危机罢了。

  在这些皇室子弟心中,没有什么比那张龙椅,比权倾天下的九五之尊更重要。

  其余的东西,对他们来说,都只是过眼云烟。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为了她大动干戈?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的确对她很有利。出了这种事情,父亲绝对会更抗拒她嫁给五殿下,而短时间内,五殿下也不敢请旨立她为侧妃。想到这里,裴元歌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微微地松懈下来,心中对宇泓墨依然有着诸多感激,即使他并非为她而这样做。

  回到裴府后,裴诸城让舒雪玉和裴元巧先去休息,却叫住了裴元歌。

  正好裴元歌也要对父亲禀奏五殿下之事,这正合她的心意,两人朝着书房的方向走着,忽然遥遥看到裴元容提裙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先嫉恨地盯了眼裴元歌,随即眼眸中又闪烁出古怪的光彩,挑眉看着裴诸城道:“父亲,您也不去瞧瞧大姐姐吗?她伤得可不轻呢,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裴诸城这才想起,大女儿华儿在跟朋友相聚时不小心受了伤,问道:“怎么样?华儿伤得不严重吧?”

  “严不严重女儿可不清楚,只知道大姐姐说什么也不肯请大夫过来,父亲您还是自己去看吧!”裴元华那一身狼狈的精彩模样,嘴说哪有意思?当然要请父亲亲自去看。好让他知道,他宠爱骄傲的大女儿,究竟做了什么好事,被人打成这个样子。裴元容在心中暗暗地想着,又看了眼裴元歌。

  哼,先揭了裴元华的皮,再把这个裴元歌扳倒,父亲所能疼爱的就只有她了。

  裴元歌心中一动,看裴元容的模样十分幸灾乐祸,看来裴元华伤得不轻。叶问卿派人请的裴元华过去,然后裴元华就受伤了……。难道说她猜对了,那幅绣图的确是叶问卿想要送给宇泓墨的,发现了裴元华做的手脚,以为裴元华在攀附宇泓墨,嫉妒之下,将裴元华打伤?

  要是这样的话,那可就有意思了。

  裴元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随即逝去,关切地道:“父亲,还是赶快去看看大姐姐吧!”

  裴诸城点点头,三人来到了雨霏苑。

  进了卧室,芬芳馥郁的焚香中,裴元华躺在床上,正拿着冰袋往脸上敷,原本白嫩柔滑的脸上肿胀不堪,红紫相间的,十分吓人。冰袋敷上去,几乎能听到“嘶嘶”的融化声,疼得裴元华龇牙咧嘴,神色痛楚之极。忽然看到裴诸城等人,吓了一跳,忙转过头去,似乎想要躲闪。

  没想到裴元华的伤势这么重,裴诸城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进去,制住她的躲闪,将她的脸扳过来,仔细查看着。他在刑部这些日子,对各种伤势的了解也在加深,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什么摔倒之类的伤势,而是被人打了,顿时怒气勃发:“是谁?华儿,到底是谁动手打你的?是不是就是邀请你过去的国舅女儿?怪不得,怪不得五殿下还要特意来道歉,原来下的这样狠手!我这就到国舅府为你讨个公道去!”

  裴元华忙拉住他,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她绝对不希望这件事闹大,绣图的事情如果传扬开来,她的名声也就算毁了。

  “父亲,算了吧!后族势力正大,犯不着为了女儿惹上他们。以后女儿躲着叶小姐走就是了!”裴元华低头,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如同蝶翼般,投下一层淡淡的印象,看起来乖巧懂事,十分惹人怜爱,“凡事以和为贵,这次是女儿不小心,才会如此,以后不会。父亲不要再为此生气了。”

  她倒是想要装懂事,拦阻此事,但有人却不配合。

  “父亲,您要给大姐姐讨公道,总得先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吧?别公道没讨来,反而污了大姐姐的名声,那才得不偿失。”裴元容在旁边道,冷笑着看着裴元华,这时候还想遮掩了事,给自己脸上贴金?有她裴元容在,她休想得逞!“大姐姐这伤的确是叶小姐打的,可是,人家打的有道理。人家跟九殿下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大姐姐却偏要插上一脚,想勾引九殿下,叶小姐能不生气吗?”

  听裴元容这样说话,裴元华又气又急,喝道:“裴元容,你住口,别胡说八道!”

  “是啊,三姐姐你不要乱说话,大姐姐不是这样的人。”裴元歌也开口道,神色诚挚认真,“大姐姐素来最知书达理,明事理,知进退,端庄矜持,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姐姐你可别红口白牙,污了大姐姐的名声,到时候,别说大姐姐,我就先不饶你!”

  看似在替裴元华说话,实际上却是在火上浇油。

  裴元容果然被激怒,硬起脖子,冷笑着道:“我红口白牙?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大姐姐都没法辩驳!父亲,您还记得那副绣图吧?大姐姐告诉您我在替五殿下绣绣图,说什么攀龙附凤,影响闺誉,不知羞耻,为此您把我大骂一顿,禁足思过,把这件事交给大姐姐处理。结果呢?大姐姐在绣图上绣了自己的名字,想借此讨好勾引五殿下。谁知道那绣图是叶姑娘要送给九殿下的,察觉到大姐姐的心思,一怒之下,这才打了大姐姐。”

  华儿在绣图上绣了自己的名字?

  裴诸城怎么也想不到裴元华会做这种糊涂事,根本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呢?对于这幅绣图的轻重厉害,华儿看得清清楚楚,知道她们闺阁女儿不能跟这事沾上边的,又怎么明知故犯,在不是自己绣的绣图上绣自己的名字?“华儿,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老老实实地告诉我!”

  “父亲,这是误会。”裴元华解释道,“事情的起因是绣图上的那首诗,最后两句,圆月霜凋尽,来年待芳华。叶姑娘牵强附会,认为这两句诗的首尾两字,正好是女儿的名字,就觉得女儿有叵测之思。这只是误会,这首诗本来绣图上就有的,没想到这么巧——”

  “你别再狡辩了!”裴元容厉声喝道,“那副绣图在我手里那么久,我差不多绣好了整幅,我最清楚,那绣图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明月,更没有诗词!分明是你拿到绣图后,自己添加上去,想着一来展露下你的才华横溢,二来在诗里面藏了自己的名字,献媚于五殿下,结果却阴差阳错,被叶小姐看穿而已!而且,我在外面听得清清楚楚,叶小姐说了,她的画上根本没有明月和诗,都是你添加上去的。”

  裴元容说着,猛地朝着裴诸城跪了下去:“父亲,你之前说女儿行事荒唐,居然做出如此有损闺誉的事情,为此罚女儿禁足。凡事总要讲究个公平,女儿只是绣绣图,就被这样责罚,大姐姐她还在绣图上添加明月诗词,将自己的名字绣在图上。这样不知羞耻的行径,父亲又要怎么罚?”

  她少有这么理直气壮又言辞清楚,咄咄逼人的时候,连裴元歌都忍不住暗自叫好。

  “父亲,女儿绝对没有做这种事情!”裴元华也翻身下床,跪倒在地,碰到受伤淤青的地方,好一阵剧痛,却也只能咬牙忍住。她绝不能承认在绣图上做了手脚,不然,这些年来,她好不容易才在父亲跟前营造起来的乖巧懂事,识大体,明事理的形象就要轰然倒塌,“父亲,您最了解女儿的品行,这幅绣图会招惹是非,女儿为此劝阻三妹妹和四妹妹,拿到外面由绣娘绣制,又怎么会明知故犯,自己在绣图上留了行迹?父亲,这么多年来,女儿的行事为人您瞧得清清楚楚,女儿怎么会做这么糊涂的事情呢?”

  “那是因为,你在父亲跟前一直都装模作样,实际上,你也想要攀附权贵,想要嫁给五殿下,日后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你嫉妒我能够为五殿下绣绣图,用尽手段从我手里抢了去,自己献媚五殿下。结果,老天爷有眼,让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裴元容转头,怒目看着裴元华,不屑地道,“明明就想嫁五殿下,却还装模作样,恶心!活该你被叶小姐打得鼻青脸肿!”

  裴诸城看看振振有词的三女儿,再看看青紫斑驳,泪流满面的大女儿,满腹疑惑,眉头紧紧地锁着。

  “父亲,女儿把绣好的绣图拿去给您看的时候,您也亲眼看到,原样上的确有一首诗,秀娘们这才照样绣了出来,女儿也不知道,为何那首诗最后一句的首尾两字,怎么会跟女儿的名字同音!”裴元华满脸的委屈和茫然,“当时四妹妹也在的,四妹妹,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你别拿父亲和四妹妹做幌子!”裴元容厉声斥责,“那时候的图样早被你做过手脚了,你以为你在原图上也照样画葫芦,就能瞒天过海?你忘了我了!我绣绣图那么久,最清楚图样的内容,根本就没有什么诗词!”

  “四妹妹,当初五殿下把图样交给你时,你也有看到图样的内容,是不是?后来在母亲的房间,我拿绣好的图样给你和父亲过目,如果图样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你一定会察觉的,可是当时你并没有拦阻将绣图送给五殿下,那就说明绣图没有问题,对不对?”裴元华眼望着裴元歌,神色坦诚恳切,没有丝毫的心虚。

  看似在向裴元歌求证,实际上却是把裴元歌拉下水,而且拉到了她这一边。

  如果裴元歌承认绣图没有问题,那么裴元华就脱了责任,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裴元歌否认,说绣图的确有问题,那她当时又不拦阻父亲将绣图送给五殿下,那就是故意生事,要裴元华的好看,裴元华固然会倒霉,她在裴诸城心里的形象也会一落千丈;即使裴元歌说,她当初曾经提出质疑,但没有坚持,裴元华也可以托词说,她也没记清楚绣图的原样,只知道拿回来的就是带明月和诗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尽显裴元华的心机。

  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的确比章芸更难对付!裴元歌心中思忖着,回答道:“当日五殿下将绣图交给三姐姐,我并没有看过,在书房的时候也没有注意。不过,后来大姐姐拿绣好的绣图和图样对比时,我倒是记得上面的确有明月和诗词。”

  她自然不会否认,也不能承认,最好的办法就是含糊以词。

  裴诸城沉吟不语。

  当日在书房,他只是随意扫了眼绣图的原样便罢,因此已经记不清楚当时是什么样子。但华儿拿绣好的绣图过来时,他却记得,当时的确有明月和诗的。只是,容儿说的也有道理,她在这副绣图上曾经下个好几个月的功夫,绣图的内容没有人能比她更清楚,但是……。

  在绣图上绣自己的名字,再送给男子,这根本就是私相授受,对方还是宇泓哲那种人。

  华儿应该不会这么糊涂啊?

  “容儿说的有道理,她绣绣图这么久,不可能不清楚绣图上的内容;不过,华儿的为人,我也信得过。”裴诸城思索着道,沉吟难决。

  “父亲,想要知道真相很简单,只要把帮大姐姐绣绣图的绣娘招来,问她不就清楚了吗?”裴元容难得头脑清晰了一回,“我拿到的绣图图样是没有明月和诗的,如果绣娘拿到的图样,就是带明月和诗的,那就很明显,是大姐姐动的手脚。大姐姐,你敢把那绣娘的名字说出来,让父亲找来对质吗?”

  裴元华神色微微慌乱:“我……”

  “你怎样?你不敢吗?那就只能说明你心虚,因为你知道,只要把绣娘找来问话,一切就会水落石出,你的真面目也会暴露无遗!”裴元容咄咄逼人地道,“我拿到的图样绝对没有明月和诗,我也敢确定,绣图的原样也不会有这两样东西,如果你还要砌词狡辩,也可以找叶小姐和五殿下询问,看这明月和诗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敢吗?你敢吗?你敢吗?”

  裴元华自诩聪明,如今却被裴元容这个白痴逼得哑口无言,只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如此憋屈的事情,心头暗恨,却仍然道:“三妹妹不要逼人太甚。好,你要找绣娘,我就说,那绣娘住在外城东郊胡同,最里面的那家就是,大家都叫她周娘子,绣技高超。只是她常常应邀到大户人家绣东西,所以有时候会不在家。”

  “这就不劳大姐姐你关心了,不管她到哪户人家,总有归家的时候,来问两句话的时间总还是有的!”裴元容嗤之以鼻,转头去看裴诸城,“父亲,女儿情您派人把这个周娘子找来问话。如果大姐姐真的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还请父亲一视同仁,按照规矩,该怎么惩治大姐姐,就怎么惩治大姐姐!”

  看了眼神色沉郁的裴元华,裴诸城叹了口气,道:“来人,去把这个周娘子找来问话。”

  望着下人领命而去的身影,裴元华慢慢地垂下头,看不清楚神情。好一会儿才又抬头道:“父亲,绣图的事情暂时且不提,女儿这里还有一件事要禀告父亲。”说着目光转向裴元歌,似乎带了些歉意,“四妹妹,还请你不要生气,毕竟这件事情瞒不了人的,终究还是要让父亲知道。”

  裴元歌微微扬眉:“什么事情?我又为什么要瞒人?又为什么要生气?”

  似乎知道裴元华心中所想,裴元容抢先道:“父亲,女儿因为绣图的事情,被父亲骂说有失闺誉,被罚禁足,待会儿周娘子到了,证明大姐姐在绣图上做了手脚,献媚五殿下,我想,以父亲的公正无私,就算宠爱大姐姐,应该也会处罚她把?”

  裴诸城点点头,道:“自然。”

  “那如果是四妹妹做出了有失闺誉的事情呢?”裴元容忽然指着裴元歌问道,语出惊人,“我不过是想绣一副绣图,就被父亲责罚;大姐姐虽然抢到了绣图,却被叶小姐打了一顿;我们谁也没有四妹妹厉害,不声不响的,就勾得五殿下为她神魂颠倒,要立她为侧妃。父亲跟五殿下素来没有交情,更不曾要把女儿送出五殿下宫中,如果不是四妹妹使出狐媚手段,勾引了五殿下,好好的,五殿下又怎么会要立她做侧妃?父亲,你要怎么罚四妹妹呢?”

  此言一出,裴诸城和裴元歌都骇然变色。

  088章 九殿下动情

  裴元歌惊骇的是,这么隐秘的事情怎么会被裴元容和裴元华知道?李夫人母女谈及此事时,这两人早就离开临江仙了。那她们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是叶问卿向她们透漏的吗?无缘无故的,叶问卿应该不会提起她的事情,可想而知,有人又要把她落下浑水……

  裴元华还真是处处都不肯落下她啊!

  五殿下要立歌儿作侧妃?裴诸城惊骇莫名,在他的私心里,是绝对不想歌儿入宫,跟皇室有瓜葛的,那趟浑水水太深,他不希望儿搅进去。可是,无缘无故的,五殿下怎么会想起来立歌儿为侧妃呢?上次从白衣庵回来时,歌儿的言辞语气里,对五殿下并无好感。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丫鬟的禀告声从外面传来:“老爷,小姐,大夫来了。”

  看到父亲迷惑的目光,裴元歌福了福身,神态自若:“女儿也是刚刚知道此事,正要告诉父亲,只是因为大姐姐受伤,先到了这里。如今还是大姐姐的伤势要紧,先请大夫进来为大姐姐诊伤,五殿下之事,还牵涉到其他事情,请容女儿稍候向父亲禀报。”

  她倒并不忧心裴元容的指控,因为她确确实实不想嫁五殿下。

  只要让父亲明白这点,一切指控就都不攻自破了。

  大夫进来后,仔细地替裴元华诊断了伤势了,开了活血化瘀的药物,留了禁忌食单子就离开了。而这一会儿,原本出去找周娘子的下人也已经将人带到。

  周娘子年约二十四五,穿着一身蓝底白花的粗布衣裳,收拾得倒是干干净净,微黑的脸不懂得要垂下去,悄悄地偷看着众人,以及四周的摆设,末了接触到裴元歌幽深的眸光,心中微微一颤,低下头去,小声道:“民妇拜见大人,拜见各位小姐。”

  “周娘子,你还记得我吗?”裴元华柔声问道。

  “大姐姐你最好不要吓唬人,也不想试图暗示些什么,不然我只有当你是心虚了!”裴元容抢先道,横了裴元华一眼,扬声问道,“周娘子,你前些日子是不是绣过一副月下雪猎图?是个穿黑大氅的骑者射白狐的模样,图上还有一首诗,你还记不记得?”

  周娘子咽了咽唾液,道:“民妇记得。”

  “你既然绣好了这副绣图,对绣图的内容应该很熟悉。那我问你,我大姐姐拿绣图给你的时候,绣图上是不是就带着一轮明月,还有那首诗?”想到马上就能揭下裴元华的皮,让这位表面端庄完美实则阴险狠毒的大姐姐也受到惩罚,裴元容就觉得一阵快意,示威似的瞥了眼低眉垂目的裴元华。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周娘子身上,等着她的答案。

  周娘子的身体开始瑟瑟发抖,忽然如鸡啄米般不住地磕起头来:“大人饶命,小姐饶命,民妇不是有意的,民妇真的是……”泪水从脸上滑落,神情甚是惶恐。

  裴诸城眉宇紧蹙,喝止她道:“别只顾着磕头,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是,是,民妇不敢隐瞒,只求老爷看在民妇无知的份上,饶恕民妇这回。”周娘子擦擦眼泪,哽咽着道,“那天,这位裴小姐带着丫鬟,把一副绣图交到民妇手里,托民妇尽快绣完,然后就离开了。结果,民妇出门送那位小姐时,正巧有位公子迎面而来,问民妇那位小姐是不是姓裴,民妇说是,那公子就说要看看绣图,然后提笔在上面添了一轮明月和一首诗。民妇正要拦阻,那公子说……。”

  没想到周娘子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裴元容厉声喝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明明你拿到的绣图上本来就带的有明月和诗,分明就是大姐姐做的手脚,你别想混赖!”

  裴诸城紧紧盯着周娘子,若有所思:“说什么?”

  “他说他对裴家大小姐倾慕已久,想……。想借这绣图传递情意,又许给民妇十两银子。民妇想,如果图样上有明月和诗,绣图上却没有,那不明摆着有问题吗?如果照图样绣,说不定还能蒙混过关,又贪图那十两银子,就这样绣了。”周娘子头越垂越低,“后来,这位小姐来取绣图,倒也没有发现异常,民妇以为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后来听人说,才知道民妇闯了大祸,说这叫什么死什么瘦什么的,对大家小姐的闺誉损害很大,说不定会弄出人命来。”

  “是私相授受。”裴诸城淡淡地道,眼眸幽深低暗。

  “对,就是这样的话,民妇识字不多,说不出来!”周娘子又不住地磕头:“大人,这件事都是民妇一时贪心,民妇以为一轮明月,一首诗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行民妇就重新绣。民妇真的不知道,这事会毁损裴小姐的声誉,会让她受冤屈。今天民妇一听说是裴府的人来请,就知道一定是事发了……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民妇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你害死我了!”裴元华指着周娘子,眸带悲愤,对着裴诸城跪下道,“父亲,女儿真的不知道中间还有这样的内情,也不知道那轮明月和诗原是男子所作。因为这件绣图时间紧,又有些麻烦,女儿只想着赶快让绣娘完成,完结此事,并没有好好地查看过绣图的内容。后来去取时,见绣图和图样一般无二,以为本就是如此,没有多想,结果酿成今日的祸端。父亲,都是女儿行事不慎,被人钻了空子都不知晓,女儿知错了,还请父亲责罚!”

  一边说,一边哭,红肿红肿的脸上泪痕纵横,煞是惹人可怜。

  周娘子这番话,裴元华的这番请罪,顿时将行事逆转。

  这样一来,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大小姐拿到图样,托付给周娘子绣制,出门时正好遇到爱慕她的男子。男子便收买周娘子,因为是表达爱慕之情,所以添上一轮明月,有“愿卿为星我为月,夜夜流光相皎洁”之意;而诗里的最后两句首尾则暗暗潜入了元华二字,用意相同。

  这样一来,所有的错误都是周娘子和那位公子的错。

  甚至,这更表现出了大小姐的声名远扬,否则怎么会有公子苦心孤诣在绣图上做手脚向她示爱?大小姐最多落个行事不慎的过失,而这个过失却又充分的表明她有多冤枉——若她真有意攀附五殿下,绣图是个绝好的契机,可是她在拿到绣图后,却并没有认真看过,随手就交给了绣娘,以至于取绣图时,没有发现上面多了一轮明月和一首诗,这不是更说明她的洁身自爱,清白无瑕吗?

  绣娘的请罪丝毫也没提五殿下和叶问卿,只说为这私相授受有辱裴小姐闺誉而请罪,却是将裴元华摘得干干净净。

  多么顺理成章的故事,多么精心巧妙的设计安排,没有丝毫的破绽。

  而且,因为这件事牵涉到有男子私下向裴元华示爱,对裴元华的闺誉有影响,所以不能将事情闹大,更加不能拿着这个到叶府去讨公道。因为别人的过时被误会,被叶问卿打,却又无法辩白澄清,只能咽下所有的委屈,裴元华这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实在扮演得很精彩!

  裴元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正要开口,看到裴诸城的神情,忽然间又顿住。

  “父亲,这绣娘分明是——”裴元容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裴元华居然还能脱身,怒不可遏,指着那绣娘就想要动手,威逼她说出真相来。

  “够了!”裴诸城神色沉沉,喝止道,“既然事情已经清楚了,就派人送这位周娘子回去。不过,华儿,这人行事如此不可靠,以后不要再找她绣绣图了,免得再生是非。”

  “是,女儿记住了。”裴元华低声应道,看似委屈无限,心头却是在暗暗窃喜。

  听父亲的意思,显然是相信了周娘子的话,也相信了她的清白。多亏她脑筋转得快,猜到裴元容这个一根筋儿愣头青不会轻易放过她,定会找她的麻烦,将此事闹将开来,引父亲来看。她绝不能承认自己在绣图上做了手脚,那就等于承认了自己虚伪狡诈,明知故犯,攀龙附凤的心思;但裴元容绣过绣图,对图样知道得清清楚楚,而且真闹大了,说不定会去找五殿下或者叶问卿询问绣图原样。

  如果说绣图原样没有问题,她也没有做手脚,那么就只有可能是在绣娘那里出了差错。

  所以,她一回府就命流霜出府去找周娘子,编造出这样一番说辞;同时又派新提上来的流絮故作不在意地提点采薇园的人,让她提醒裴元容要找绣娘来对质。而她又故意在裴元容提起绣娘时,流露出些许惊慌之色,好降低裴元容的戒心,让她更加认定绣娘能够成为指证自己的证人,极力要请周娘子过来。

  事情的发展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现在,她是个被别人拖累而受了委屈却又无法辩解的女儿,父亲只会对她更加怜爱,而不会认为她别有所图,居心叵测,先前在父亲心目中的完美形象非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让父亲心疼。

  “你伤得不轻,好好养伤,别落了疤痕。我有时候了就来看你。”裴诸城轻声道。

  裴元华眼泪盈盈:“多谢父亲关心。”

  “容儿你回采薇园吧,今日闹腾了一天,想必都累了。歌儿跟我来书房,我有话要问你。”裴诸城说着,起身离开,裴元歌急忙跟上去,只见裴诸城到门口时,低声对石砚吩咐了些什么,石砚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了。裴诸城顿足,朝着裴元歌招了招手,等她赶上来,才继续向前走,却是放满了脚步,免得裴元歌跟不上他。

  到了书房,裴诸城长长地叹了口气,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撑着额头,似乎不欲多语。

  见状,裴元歌也没有急着禀奏五殿下的事情,而是起身到旁边的铜质狻猊香炉旁,加了一块檀香进去,点燃,拨弄了下,看着袅袅白烟慢慢升起,才盖好铜鼎,任由那令人凝神静气的淡淡甜香在空气中弥散,又取过旁边的茶具和红泥小火炉,加水煮沸,冲泡了一杯茶,双手奉给了裴诸城:“父亲。”

  裴诸城抬头,接过茶水,轻轻地啜了一口,微微一笑,道:“歌儿,坐吧!”

  只是那笑容中,似乎带着些微的苦涩。

  裴元歌自己也取了杯茶,坐下慢慢品啜,房间内寂静无声,有着淡淡的沉闷和压抑。

  没一会儿,石砚回来,附耳低声道:“启禀老爷,奴才到偏门打听过,说是大小姐的丫鬟流霜在大小姐回府后不久就出门了,说是家里老子娘得了病,要回去探亲,到现在还没回来。”说完,见裴诸城久久没有吩咐,正要垂手退下,却又被叫住,忙转身等候吩咐。

  “今天端午佳节,按规矩各小姐处都要有节例,四小姐和二小姐处照往年的规矩,再加今年新兴的五彩丝镯两条送过去;大小姐和三小姐那里送去一卷蚕丝,一篮时兴果子过去。到了雨霏苑,告诉大小姐说,今年的节例,她和三小姐是同一份例的,是我特意吩咐下去的,念在她有伤在身……”裴诸城顿了顿,语气有些低沉凝滞,“让她好好地……。揣摩揣摩。”

  石砚领命离去,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叶问卿虽然是女子,但心怀嫉恨,下手颇狠,裴元华正拿着上好的药膏往脸上敷抹,生怕会毁损她的花容月貌,收到裴诸城派人送来的节例,顿时有些莫名其妙。这节例跟往年的完全不同,若说是怜惜她今日受了委屈,特意分发的,但只有一卷蚕丝,一篮果子,未免又单薄了些,听到裴诸城传来的话,更加奇怪。

  仔细地揣摩揣——裴元华忽然心中一震。

  蚕丝,果子,丝,果……丝果,思过,父亲这份节例难道是在警告她,让她静思己过?

  再一想更觉得这个猜测有理,每年端午节的节例,她们三位庶女都是相同,如今却把裴元巧挑出去,独留她和裴元容相同,这能是什么意思?裴元容因为私自答应五殿下绣制绣图被禁足,她和裴元容相同,岂不是说她和裴元容是一样的人,都为了讨好五殿下而不顾声誉,做出了有失体统的事情?父亲根本没有相信周娘子的话,只是顾念着她有伤在身,才没有当众拆穿她,保全了她的颜面。

  但是又送这份节例来,是在敲打她,表示这件事他心中有数,让她静思己过……

  想到这件事终究还是没能瞒过父亲,裴元华惊慌之下,脚一软,几乎跌倒在地,心乱如麻。

  采薇园里,裴元容翻弄着那卷丝线,和那篮果子,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着:“为什么不是旧年的节例,换了这两样?拿丝线给我干嘛?父亲不会真的以为我要在刺绣上下功夫吧,要不是为五殿下绣绣图,我才不要绣东西呢!”说着,随手拿起一个果子,“卡擦”一声咬了一口,忽然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咦,还挺甜!”

  ……

  书房内,吩咐石砚将节例送去各远落后,裴诸城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他是真的很失望。

  以前镇守边疆,常年征战在外,不经常回府,偶尔回京述职,在府里住十天半月,只觉得华儿懂事明理,容儿娇憨可爱,巧儿虽然木讷却也老实本分,章芸将府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唯一忧心的歌儿,偏歌儿性子又倔,偶尔想要教导,却又常常被顶撞,父女俩根本说不到一块儿。

  没想到这次回京,武将转了文职,常年在府,却发现府内的情形,与他原先的认知几乎是颠倒乾坤。

  章芸对歌儿居心叵测,苛待算计;容儿骄纵蛮横,虚荣肤浅,这已经让他很伤心了。好在歌儿却是乖巧懂事,聪明伶俐,跟他亲近,也为他分担了不少事务,还有华儿也依旧如昔。没想到,竟连华儿也……今日的事情,虽然周娘子所言顺理成章,但有些事情不是只要顺理成章就能遮掩过去的。

  华儿她……心思和容儿显然是相同的。

  而且,容儿是有攀龙附凤的心思,但她的确不够敏锐通达,看事情想不深透。但华儿则不然,她清楚地知道,这绣图牵连甚广,每一寸的得失都能够看清楚,结果,劝他从容儿那里取走绣图,交付给她,自己却做了和容儿一样的事情,而且,比容儿还要露骨。这样一深想,让他如何不痛心?

  之所以没有拆穿华儿,的确是顾念她有伤在身,但另一边,也是因为他心有愧疚。

  镇边大将并非不能带家眷,只是他想着边疆苦寒,又常有战事发生,害怕娇柔得花瓣似的女儿们吃苦受惊,因此将她们留在京城。早知如此,当初宁可孩子们吃些苦头,也该把她们带去边疆,留在身边亲自教导。俗话说得好,子不教,父之过,子女如何,都是要看父母怎么教,章芸就不说了,他自己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从来都没有教导过女儿们,华儿和容儿变成今天这样,他这个父亲也难辞其咎。

  从今往后,该多在华儿和容儿身上花费些心思了。

  想到这里,裴诸城心中稍定,抬眼看到一只凝视着他的裴元歌,这才想起还有歌儿的事情,又是一阵心烦:“歌儿,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关于五殿下的,是吗?”

  “是,之前在临江仙,女儿出去一趟,回来后面色苍白,说是不舒服,其实不是,是女儿听到了令我惊骇的事情,只是当时房间内人多口杂,女儿不好明说。”裴元歌坦然道,“女儿当时出去,无意中听到李夫人和李三小姐的对话,李夫人在撺掇李三小姐……。给五殿下下药……”说到这种事情,裴元歌忍不住面色绯红,一言带过,“这本来是别人的私事,但是,两人在谈话中,说到五殿下要向皇后请旨,立女儿为侧妃,这才真的惊到了女儿。”

  “歌儿,你想清楚。的确,我不赞成你们姐妹嫁入皇室,尤其现在五殿下和九殿下争斗激烈,鹿死谁手尚未可知,我更不想你们去趟这趟浑水。但是,如果你真的对五殿下有意,如果你真的深知其中的深浅,想清楚了,而不是一时冲动的话,父亲并非不能够答应。”裴诸城斟酌着道。

  虽然说看事情的前因后果,歌儿不像是对五殿下有意的样子,但保险起见,还是要问一问。

  “父亲这样说,是在怀疑女儿吗?”裴元歌愕然抬头,神色颇有些愤然,“如果女儿真的有其他心思,当初这幅绣图,女儿就不会推拒;在白衣庵,女儿也不会跟父亲说那些话。何况还有今日的事情,五殿下是什么样的人,女儿还能不清楚?若女儿真的别的心思,听到这样的消息,应该高兴才是,又怎么会惊得面色苍白,被人认为我身体不舒服呢?女儿之所以跟父亲说这些,就是因为女儿不想嫁,所以才要请父亲为女儿拿个章程!父亲这样说,难道真以为女儿是三姐姐说的那样的人吗?”

  “歌儿,你误会了,父亲只是想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而已。”见她模样想要急,裴诸城急忙安抚她,“你三姐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她素来是个口没遮拦的,说话行事都不知道轻重,你无需理会她。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思,这样父亲也好琢磨接下来的安排,免得你受委屈。”

  他这番话说得甚是坦诚,一片心思全然是为裴元歌着想。

  裴元歌微微一顿,随即坚决地道:“父亲,女儿不想嫁五殿下,还请父亲为女儿做主。”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要好好商议了。虽然说五殿下今天出了这种事情,对你是有好处的,不过,皇室中人素来以自我为中心,想要得到的就一定会动手,即使这会儿偃息旗鼓,事后五殿下也必定会有所行动。如果他真的求到皇后的懿旨,那事情就麻烦了。”见女儿的确是对五殿下无意,裴诸城微微松了口气,沉吟道,“所以我们得赶在这之前,先发制人才行。歌儿,你可有中意的人?”

  裴元歌又是一怔:“父亲,女儿不会做这种于礼不合的事情——”

  裴诸城挥挥手,打断了她的辩解道:“你应该知道,最好的先发制人的法子,就是抢在皇后下旨之前,为你定下一门亲事,堵了皇后和五殿下的嘴。虽然说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归根究底,那是你要嫁过去过日子,相守一生的人。如果你有中意的人,只要身家清白,人品好,肯上进,门第身份什么的都不必在意,父亲就为你做主,订下亲事。”

  没想到裴诸城会说出这样的话,裴元歌一怔,声音也复杂低沉起来:“父亲……。”

  “我是认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试探你。”裴诸城瞧着她的眼睛,神色是诚恳的柔和的,“以前父亲总是在外面,对你们姐妹不够关心,常常忽略你们心中的想法。我希望,从现在开始弥补还不算太晚,歌儿,事关你的终身大事,相信父亲这次,好吗?”

  裴元歌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跟她说这样的话语,也从来没想到,有哪个父亲会对女儿说这样的话……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连听到都要脸红走开,又有谁会来问她们的意见?说心中没有触动那是假的,可是……。

  这一世,她唯一的念头就是报复,章芸、裴元容、万关晓,现在应该要再加上裴元华。至于其他,她从来都没有去想过,而且,也不会再相信。前世的那场迷恋,以为是两情相悦,她付出良多,只差剖出自己的一颗心来,最后结果又如何?所谓的情爱,不过是男女自以为的一场虚幻,何曾真实过?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父亲,女儿真的没有中意的人。”裴元歌沉声道,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了一丝万念俱灰,看破红尘般的寂寥落寞。

  裴诸城心里微微一动,觉得小女儿这话虽然清浅,容色虽然沉静,却莫名的让他有种极为心疼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盯着她看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罢了,既然如此,歌儿,你觉得君盛怎么样?”

  “傅哥哥?”裴元歌一怔,随即明白了裴诸城的意思,低头思索了会儿,道,“傅哥哥很好。”也许是依然沉浸在前世的思绪不曾回笼,她回答时,忘记了应该要带着一点羞涩。

  话虽如此,但看她如此沉静的模样,没有丝毫小女儿的羞怯低赧,裴诸城就知道,傅君盛再好,但歌儿对他并无男女间的情意,未免有些遗憾。本来歌儿年纪还小,也不用太着急,还想着等歌儿和君盛再相处看看,摸摸脾气,但如今有五殿下在旁边虎视眈眈,歌儿的亲事必须尽早定下,君盛这孩子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君盛是个极好的孩子,也许歌儿年纪还小,不懂情爱,等再大些,两人的相处多了,或许就慢慢生出情意。

  “君盛那孩子你也见过,人品相貌都很不错,待你也好。他父亲跟我是多年的袍泽,脾气直爽利落,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寿昌伯府虽是爵府,但不是沿袭下来,而是傅老弟自己挣出来的,行伍之家,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裴诸城慢慢跟她说着寿昌伯府的情况,“唯一可虑的是,寿昌伯夫人有些夹缠不清,不过她是妾室扶正的,底气不足,傅老弟和君盛也会好好照看歌儿你,所以不必挂怀。歌儿你若没有其他的顾虑,那转头我就跟你母亲,和傅老弟商谈此事,先订下亲事,如何?”

  的确,如父亲这般说,无论是家世,还是傅哥哥的为人,都是极好的。

  裴元歌点点头道:“全凭父亲做主!”

  看着小女儿这副无喜无悲,平静沉稳的模样,就好像平日里议事的样子,丝毫没有商谈婚事的娇羞喜悦,抑或不满,裴诸城心底微微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别无他法。“歌儿……。”犹豫许久,裴诸城还是开口道,“虽然说订了婚就不能再更改,不过,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还小,上面也还有三位姐姐,如果说在成亲之前,你有了别的想法……。记得告诉父亲。如果真的好的话,就算很难,父亲也会试着为你周旋。婚姻大事,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喜欢才好,记住了吗?”

  也许是私心,也许是贪心,他总希望,歌儿能够比他和锦儿更幸运,能够在对的时间就遇到对的人。

  就算不合规矩又如何?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歌儿一生的幸福更重要!

  ※※※

  傅君盛和裴元歌的婚事很快就敲定,两家儿女定亲的消息,迅速地放出风去。舒雪玉对傅君盛很是满意,乐观其成,裴元华和裴元容以为,是她们搅和了裴元歌成为侧妃的事情,也十分欢喜,连同裴元巧都来给裴元歌贺喜,不住地打趣,说她该绣嫁妆了。

  京城最近的话题仍然是五殿下和李三小姐的事情,听说时候五殿下被皇上狠狠地申斥了一顿,罚了禁足,李三小姐撞柱被救活了,伤好了些后就被悄无声息地送入了五殿下的宫中,但事情闹得这样沸沸扬扬,别说正妃,连个侧妃都没捞上,只是个妾位。

  裴傅两府的联姻,在这样的浪潮里,只翻腾了两下就湮灭无声了,但总还是会传到有心人的耳朵里的。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宫嬷嬷正在劝阻皇后。

  “娘娘,那裴四小姐的确好,但是现在这情形并不适合给五殿下做侧妃。再怎么说,她以前订过婚,又被退婚,名声总是有辱;何况跟她订婚的镇国候府安世子,如今又跟问筠小姐订了亲事,万一有心人把这连起来,说是五殿下侍强夺人之妻,那可就糟糕了。五殿下现在情形正危急,万万容不得丝毫差池风浪。就算抛开这些都不提,裴四小姐今年才十三岁,若是传扬出去,说五殿下惦记上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这本身也不好听啊!”

  宫嬷嬷苦头婆心地劝说着,务必要打消皇后娘娘为五殿下和裴四小姐下旨的心思。

  那裴四小姐的容貌,实在太像那位主子了,以至于她只看到一双眼睛就想起旧事。这相貌,若是入了宫,被当年的知情人看到,指不定要翻起怎样的风浪,惹出多大的乱子呢?到时候,无论是哪位,只怕都会迁怒道五殿下身上。因此,这位裴四小姐万万不能入宫。

  但这真正的原因,宫嬷嬷却又不能跟皇后明讲,毕竟那已经是宫中秘辛,早就尘封了三十多年,绝不许人再提起的。因此,她只能挑着表面上的理由来讲。

  宫嬷嬷是太后拨下来给皇后用的人,这些年来为皇后出谋划策,十分得用。听她这样坚持,又言之有理,皇后也就点头了,何况,她心里对着那个裴元歌未必没有怨恨:“才十三岁的姑娘,就能让哲儿如此惦记,谁知道是不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这次哲儿若不是到临江仙去探她,也不会遇到李家那个不知羞耻的贱人,被她攀上,闹到如今的满城风雨,还害得哲儿被禁足!才只是相看,就闹出这样的风浪,这裴元歌只怕也是个不祥之人,本宫也不放心这样的人亲近哲儿。”

  正说着,正好太监来禀告,说裴府四小姐已经和寿昌伯府世子定亲的消息。

  闻言,皇后一怔,倒是气得呆了,这算怎么回事?就算她再不中意裴元歌,但她不要裴元歌这个媳妇是一回事,裴府居然敢抢在前面给裴元歌订婚,这分明是看不起她的儿子,趁着哲儿如今落难,落井下石。是可忍,孰不可忍?皇后气得手只抖,怒气冲冲地道:“居然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家!宫嬷嬷,传本宫的懿旨,就算本宫十分喜爱裴府的四小姐,特意下旨,赐给五殿下为妾。”

  你不是不做哲儿的侧妃嘛,那就让你做妾!

  宫嬷嬷知道她的心思,忙拍着她的背,劝说道:“娘娘你别急,奴婢看事情倒未必是这么回事。那日去相看时,以奴婢所见,裴府似乎对此事全不知情,而且,傅世子当时就在裴府的雅间,说不定是两府早就有定亲的意思,那次就是裴夫人去相看傅世子的,也就顺理成章地订了亲。毕竟娘娘没下旨,也没透漏过这样的意思,裴府那种门第,哪能知道这事?若知道了,还不后悔莫及?再说,如今他们已经定亲了,娘娘再下这样的旨意,岂不是给五殿下的名声雪上加霜?娘娘切息怒!”

  心中却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这位裴四小姐指定是不可能入宫了。

  想想宫嬷嬷的话有理,皇后稍微平静了下,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总让她觉得,裴府这是嫌弃她的儿子,让她心中十分不舒服,对这位还没见过的裴元歌先存了三分恼怒和不待见。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宇泓墨逗着雪团儿,跟柳贵妃闲聊,听完太监的禀告,原本笑眯眯的脸顿时僵住,几乎将手中的雪团儿扔了出去,心中响起万千轰雷,好在反应快,即使地把神情调整过来,没被人看出异常,只有柳贵妃有些诧异地问道:“墨儿,怎么了?”

  “雪团儿刚刚咬了儿臣一口!”宇泓墨有些磨牙地道,顺手拔了根白毛下来。

  雪团儿“喵呜”一声大叫,浑身的猫都炸了起来,墨绿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宇泓墨,宇泓墨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末了,知道抗议也没有用,雪团儿又乖乖地盘坐起来,缩成一团,小声地“喵喵喵”地叫着,委屈地把头藏到了身体里。

  “你呀!”柳贵妃知道他最近逗弄雪团儿上瘾,也没有起疑,笑着道,“跟雪团较什么劲儿?本宫还以为,你是听到了裴四小姐定亲的消息,心里吃醋了呢!听说你在温府的寿宴上,把人家裴四小姐单独叫了出去,还害得问卿那姑娘醋意大发,堵住人家裴四小姐不放,差点闹出事来。怎么,你也瞧上人家裴四小姐了?若是的话,本宫就给你做主,别说寿昌伯府世子,就是宇泓哲看上了,本宫也会给你抢过来。”

  吃醋?

  怎么可能?那个丫头,小豆芽一根,张牙舞爪又忘恩负义,最没良心的就是她,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看上,没有看上又怎么可能吃醋?宇泓墨在心中默默地反驳道,脸上却是一片浑然不在意的笑意:“母妃真是神机妙算,正是五皇兄看上了那丫头,原本想立侧妃的,没想到居然被寿昌伯府抢先一步。”

  “有这种事情?”柳贵妃一怔,随即失笑,“这下可有意思了。”

  宇泓墨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却带着三分凛冽和一抹寒意:“可不是吗?尤其现在五皇兄正在禁足,儿臣倒是迫不及待想要告诉五皇兄这个好消息,瞧瞧他的脸色会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柳贵妃嗔视他,道:“你这孩子,就知道使坏!”

  “母妃难道不想吗?儿臣先去做事,到时候把五皇兄的脸色画下来给母妃瞧!”宇泓墨悠悠一笑,洒然起身,离开了长春宫。托词离开长春宫,回到自己的宫殿,将自己关进书房,命暗卫在外面守着,宇泓墨的脸色这才全然变了,有着从来没有过的愤怒、烦躁和迷茫,整个人就像被放在火炉上烤一样,似乎还透着些疼,丝丝缕缕地揪住心脏,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紧锁着。

  裴元歌居然定亲了……和傅君盛……才十三岁姑娘,订什么亲事?

  他都十六岁了,不也还没定亲吗?她急什么!

  宇泓墨愤愤地想着,却又觉得自己的愤怒来得莫名其妙,别说十三岁定亲,从小订娃娃亲的都有,又有什么稀罕?为什么他听到裴元歌要定亲的消息,就这样的烦躁难受呢?脑海中忽然闪过柳贵妃说的话,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靠在圈椅上……。难道真如柳贵妃所言,他是在吃醋吗?

  因此喜欢,才会吃醋,那么,原来他喜欢裴元歌那小丫头吗?

  一开始知道她,只是因为她抢先一步,拿走了他想要得到的七彩琉璃珠。因为想要拿到七彩琉璃珠,所以在赏花宴上,听到她的名字,他才会刻意地去看。偏偏她聪**黠,又机敏善变,想要从她身上不动声色地拿到七彩琉璃珠并不容易,为了琢磨她的性格,拿捏到她的短处,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想要从中找到动手的契机。

  只是这样的原因才关注她的,可为什么,当他想要转开目光时,却已经做不到了?

  是偷偷潜入裴府,看着她在姨娘和众人面前反复两张面孔变化吗?还是深夜潜入她的闺房,挟持她结果被她咬了一口?或许是在那做山庄,看着才十三岁的女孩,用那样幽深晦暗,黑光惊人的眼眸盯着姨娘,要和她一同沉入温泉水;也可能是那晚柔和的月色,她心惊胆战地攀附着他的模样,那水盈盈的眸光,皓玉般的手腕……。他说不清楚,只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喜欢她的目光追随着他,喜欢她只看到他,即使是生气,恼怒,无可奈何,敷衍……什么样的情绪都好,他就是喜欢她看着他,只看到他。

  如果她肯温柔和气地跟他说话,哪怕是别有目的,他也会觉得很开心。

  喜欢她夸奖他,说他的好,哪怕是赞美他最讨厌的容貌,他都会觉得开心,不自觉地想要笑。

  不喜欢她安静柔顺的假相,恭敬有礼地叫他九殿下,好像彼此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不喜欢叫傅君盛傅哥哥,他也不喜欢她对那个白衣青年道谢慰问,更加不喜欢她嫁给宇泓哲,或者傅君盛……想到以后她会一直用那样娇糯地叫傅哥哥,会把那双羊脂玉般的手交给傅君盛,会偎依在他的怀中……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再也没有他的余地!

  想到这里,宇泓墨就觉得心紧紧地缩成一团,曾经他以为那是因为元歌很好欺负,欺负她会让他觉得很开心,而现在,他才终于醒悟。

  原来,那就是喜欢!

  089章 美女蛇被罚禁足

  既然为歌儿和傅君盛定下了亲事,虽然歌儿年纪还小,婚事还不着急,但也要开始筹办嫁妆。这种事情,本来是应该交给舒雪玉来操办的,但想到小小的女儿眼看着已经定下了人家,总有一日要出嫁,就觉得心头酸涩,很不是滋味,这十三年来,父女聚少离多,现在好不容易他回了京城,女儿却又订下了人家…。

  想到这里,裴诸城就忍不住对五殿下恨得牙痒痒。

  “父亲。”

  门口传来怯怯的呼喊声,似乎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裴诸城转过头去,只见裴元华身着玉白色左衽斜襟上襦,领口绣着一枝娇艳的鹅黄腊梅,下身是天青色齐腰长绫裙,浅紫色的腰带更显得腰身纤细,盈盈不足一握,乌黑的鬓发并未戴任何首饰,只插着一朵白玉兰,盈盈地站在门口,扶着门框。

  她素来喜欢红紫等鲜艳色彩,牡丹缠枝的花纹,而且也十分配那些衣饰,显得格外端庄大气,倒是第一次穿戴得如此素淡,倒显得身材单薄,纤弱文秀,惹人生怜。白玉般的脸上未施脂粉,浅浅的眉,雪白的贝齿轻轻咬着下唇,乌黑的眼眸飞快地看了眼裴诸城,又垂了下去,站在门口进退维谷,似乎不知道能不能进来。

  她一向端庄大气,气度高华,第一次显得如此瑟缩。

  裴诸城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裴元华眼眸中闪过一抹晦暗焦虑,咬咬唇,脚步轻浅地走了进来,走到裴诸城跟前,什么话都没说,便对着裴诸城跪了下来,低垂着头不说话。

  如果是在平日,裴诸城早就叫她起来,这次却没有,连问都没有问一句,径自整理着公务。

  “女儿是来认错的。”裴元华轻声道,带着微微的哽咽,仰起头来,明艳的杏眸中已经噙了一层浅浅的水雾,氤氲雾浓,“女儿错了,女儿不该生出攀龙附凤的心思,明知道绣图牵连甚广,却还在上面动手脚,想要……想要讨好五殿下。而在事发后,却又……却又收买绣娘,意图蒙蔽父亲。”说着,两行清泪从眼中滑落,其意甚哀。

  脸上的红肿还未全消,犹自带着浅浅的一层红,看起来更加楚楚可怜。

  这些日子,她该有的份例一样不缺,未曾禁足,也未曾有责罚,但父亲却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见了她也只是淡淡地点头,不再像从前那样嘘寒问暖,关心爱护。她知道,父亲已经清楚了绣图的前因后果,这是在无声的谴责她。在裴府这么多年,对于府内人的性格,裴元华自认还是相当了解的。

  在一定的限度内,父亲可以容忍她做错事,但是,绝对不能容忍她做错事却硬赖着不承认。

  虽然她吩咐周娘子编的那个故事也算天衣无缝,但很多时候,感觉却比证据更准确,父亲也许已经拿到了证据,也许没有,但无论如何,已经在心里怀疑她了。这个时候,如果她还硬撑着不认,只会让父亲对她越发的失望,让她在父亲心里的形象一落千丈,时间久了,她就再也不可能是父亲引以为傲的裴大小姐。

  因此,这日她前思后想,还是决定冒险赌一赌,来向父亲认错,坦诚事实。

  裴诸城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低下头,继续整理。

  然而,这一顿却给了裴元华希望,知道自己这步棋是走对了。

  父亲心中不但有怀疑,说不定连证据都拿到了,不然,听到她这番话,怎么也应该有些恼怒愤恨,而不该是现在这样一片沉静。想到这里,心中更定了定,父亲明明有怀疑,有证据,却一直没有声张,显然是顾忌她的颜面,说明她虽然做错了事情,但父亲对她还是看重爱护的,所以才要为她遮掩,之所以这些天冷淡以对,就是在等她来自己认错。幸好她来了,不然父亲怕是会真的对她失望,那就再也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父亲,女儿真的知道错了,女儿不该明知故犯,做出这样有辱声名的事情,得了教训还不曾悔悟,还抱着一丝侥幸想要蒙蔽父亲。”裴元华更是说得声泪俱下,“这件事女儿真的是被油脂蒙了心,才会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那日收到父亲送来的端午节例,让女儿静思己过,女儿如同被冰水浇身,彻底冷静清醒过来。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这件事,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所以特来向父亲认错。”

  听她其意甚诚,裴诸城叹了口气,终于转过身来。

  见状,裴元华更是哀哀怯怯地看着他,哽咽着喊道:“父亲,女儿知道做错了,你要骂女儿,打女儿,责罚女儿,怎样都好,不要不理女儿。女儿到底还小,不懂事,许多方面都要父亲多教我……”

  听她这样说,裴诸城心头一软,扶她起来,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华儿,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行事有度,知晓分寸,怎么这次就这么糊涂呢?”说着,忍不住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而这一眼,却让裴元华的心彻底放下,知道父亲肯这样跟她说话,肯对她表现恼怒,那这件事还有回缓的余地,这些日子的担忧,惊惧,不安……种种情绪都涌上心头,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拉着裴诸城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父亲,女儿还以为……。还以为父亲再也不会理会女儿了……。”

  这话却是真情实意,如果裴诸城就此冷落她,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前程着实堪忧。

  裴诸城看着这样的大女儿,心头固然有恼怒,也有着一丝欣慰。

  容儿个性鲁莽率直,想得浅,看得短,不吃些苦头就记不住乖。但华儿不同,她聪明,敏锐,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因此,容儿犯了错,他可以直接责罚打骂,让她记个教训。可是华儿的事情,就得她自己想明白,知道自己错了才行,否则,反而可能适得其反,让她钻入牛角尖,再也转不过来。

  现在,她能知道自己错了就好,还不算太迟。

  看着女儿娇嫩的面孔,裴诸城心头暗叹,毕竟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总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他做父亲的更该好好教导才是。拉着她的手,在旁边坐下,语重心长地道:“华儿,你一向是我最骄傲的女儿,我一直对你抱有很高的期望,老实说,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告诉我,华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以前,他对女儿们的关心太少,以后要多加注意,多了解她们的想法才好。

  裴元华咬着嘴唇,好一会儿才道:“是女儿的错,是女儿起了糊涂心思,女儿想着,以父亲的军功,早该封爵,却屡屡被人阻挠,现在又武将转文职,连带着裴府的身份也跟着变化。女儿想,如果女儿能够攀上五殿下,就没人再敢跟父亲使绊子,咱们裴府也能让人高看一筹。再者,父亲对女儿好,女儿心里知道,但女儿毕竟是庶女,总难免被人诟病,所以就想着……。”

  她十分聪明,知道单说为了裴府太过虚无缥缈,父亲心中会生疑心,因此又拉上了自己的身份。

  但这庶女的身份的确是她心中的隐痛,如今在父亲跟前说起,神色难免有些变化,唇色咬得发白,浓密的睫毛上挂着滴滴泪珠,设施呢哀羞,看起来倒是情真意切,看不出丝毫的伪饰痕迹。

  原来如此。

  裴诸城从镇边大将,接任刑部尚书,自然会有趋炎附势的人冷落嘲讽,却忘了他身后的裴府,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华儿又是经常出入京城名媛圈的人,对人情冷暖的感受自然比别人更深刻些。连他这样昂扬大汉,遇到这种事情也会窝火恼怒,何况华儿一个女孩子,才十六岁,自然更加难忍,一时意气,难怪会钻了牛角尖,起了这样的心思。

  这样一想,裴诸城顿时释然。

  “华儿,你是我的第一个女儿,从小到大金娇玉贵地养着,难免心高气傲了些。可是,攀高踩低,世情如此,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世顺遂,总会有些起起落落,事情冷暖难定。按理说你是女孩子,不必知道这些事情,可是父亲对你期望很高,我希望你能够经受得起风浪,宠辱不惊,不要因为境遇跌入谷底,连带着你的心性都跌了下去,明白吗?以后万不可再起这种糊涂心思了!”

  裴元华乖巧地应道:“女儿知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嗯,华儿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父亲相信,你能够想明白这些。”裴诸城放缓了声音,柔声道,“我知道,待选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可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皇室中人看起来尊贵豪华,惹人艳羡,可那只是表面,内里有多少你死我活,阴谋诡计,是你无法想象的。那里面葬送着不知道多少冤魂!你没有被选上,不必卷入那些诡谲莫测的算计中,将来嫁个上进本分的夫婿,和和美美,平安顺遂地过这一辈子,那才是真正的福分。至于裴府,那是父亲的事情,你不需要多操心,明白吗?”

  裴元华脸微微一红,似乎是因为听到婚事而羞涩娇赧,慢慢地垂下了头。

  见她这样,裴诸城反而笑了,摸了摸她的头,道:“好了,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以后万不可行差踏错。”想了想又道,“如果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告诉父亲,我虽然不再是镇边大将,可我裴诸城的女儿,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你要有裴家人的骨气!以后再起这种歪心思,我可就不饶你了!”

  “是,多谢父亲的谅解和开导。”裴元华福身道,“女儿这次实在错得厉害,愿意自请罚禁足,抄写女戒百篇,好给自己一个教训,谨记这次的事情,和父亲的教诲,还请父亲允许。”

  “知道你是乖巧的孩子,能明白自己错了,以后就不会再犯,这些就不必了。”裴诸城不在意地挥挥手。

  裴元华坚持道:“父亲,女儿以前就是被父亲太过娇宠,才会不知天高地厚,行事鲁莽,犯下今日的大错。您以后万不能再这样娇惯女儿。女儿毕竟年纪小,不明事理,许多地方都需要父亲严加教导。不如就从这次的事情开始,让女儿记个教训!”

  “好吧,既然你这样说,那就依你所言吧!”裴诸城点点头,道,“看你的模样,脸上和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吧?回去好好休息,按时上药,免得落了疤痕,以后嫁人可要吃亏。快去吧!”

  裴元华领命离去,才刚走到门口,却又被裴诸城叫住。

  “华儿,你四妹妹虽然在姐妹中年纪最小,但行事却稳重有度,你不妨多向她学学,姐妹多亲近亲近,也是好事。”

  裴元华神色从容,福身道:“是,女儿谨记父亲的教诲。”

  出了书房,慢慢走在草木葱茏的庭院中,五月份的大夏王朝,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绿华蔓长,苍翠凝碧,放眼望去,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夹杂着各色花朵,繁花如锦。裴元华慢慢地抬起头,仰望着湛蓝湛蓝的苍穹,朵朵白云漂浮在其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地苍生。

  裴元华微微地松了口气,随即眼眸又微微地眯起,眸光闪烁。

  这次她实在太过鲁莽冲动,以至于惹出这样大的乱子,闹得几乎不可收拾。她可以肯定,绣图是叶问卿要送给九殿下的,这件事裴元歌想必早就知道,却故意不做声,看着她跳入陷阱,不但被叶问卿暴打一顿,还在父亲跟前露了端倪,差点前功尽弃。

  好在,现在总算把这关过去了!

  父亲肯开导她,她又自罚禁足,抄写女戒,绣图这件事总算是揭了过去。只是,从今往后,她在父亲心目中不会再是从前完美无瑕的骄傲,她虽然认了错,父亲也原宥了她,但这究竟是一根刺,以后但凡遇到应景的事情,这根刺都会提醒父亲,她这个女儿曾经多么荒唐糊涂。但是,总比父亲对她彻底失望,不再理会来得好。

  这根刺拔不掉,只能任它留在父亲心中,靠她日后的表现,和时光的流逝将刺慢慢软化,直至消失。

  那需要很长的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她最好不要有任何异动。

  这次父亲之所以能够这样简单地原谅她,是因为她从前的美好形象还留在父亲心中,父亲认为她只是一时的行差踏错,纠正过来也就是了。但如果再有第二次,被父亲抓到把柄,就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甚至,父亲可能会看破她的本性,对她彻底失望,再也不理会她这个女儿,到时候,就是她的地狱!

  从庆福寺祈福归来后,她实在是昏了头了。

  前十六年,她过得实在太顺遂了,父母赞赏,下人称颂,同龄人羡慕嫉妒,人人都说她才华横溢,冰雪聪明,是京城第一才女,她也被这些东西迷花了眼,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再加上这次祈福归来,父亲降职,章芸被贬,待选落选,种种事端夹杂在一起,重重的打击,让她失却了往日的冷静和睿智,从前的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又让她小看了裴元歌,先是流霜被赶,断了左右臂膀,这次更是阴沟里翻船,闹出了天大的笑话,连在父亲那里也接连折损颜面,甚至几乎失宠。

  所幸,父亲的那卷蚕丝,那篮果子,如同一盘冷水,将她彻底浇醒,完全的冷静下来。

  这些时日,她绝对是被油脂糊了心,居然跟裴元歌撕破脸,斗得你死我活,实在太不明智了。裴元歌是明锦的女儿,是父亲跟前最得意的人,也是个聪明伶俐,慧黠机敏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够得罪?又怎么能够当面撕破脸呢?如果没有白衣庵的冲突,许多事情都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其实,她之前跟裴元歌说的一句话,是对的。

  她们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甚至是能够互助互帮的。她裴元华所要的,是站在女子权利的巅峰,成为天底下最尊荣的女人,让所有人都跪在她的脚下!而裴元歌,就算斗画赢了她又如何?就算比她更得父亲的心又如何?她们走的路,根本就不一样,裴元歌只是一个俗女,嫁人生子,这是她一生的轨迹,除了姐妹的血缘相系外,她们以后的道路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真是傻了,跟这样一个完全和她前程无关的人斗得你死我活。

  甚至,及时裴元歌真的给五殿下作侧妃,那也是她的机遇,有了姐妹这层血缘,她才有机会真地踏入皇室的圈子,离她的目标更近三分。

  其实,她们不应该争斗,她们应该联起手来,共同努力才是。裴元歌与几位殿下相熟,那本该是她的机遇,应该让裴元歌为她制造机会,亲近极为殿下才对;而裴元歌的聪明才智,应该要为她所用,助她步步高升,而不是彼此斗得你死我活,最后两败俱伤。

  毕竟,如果她能够成为贵人,对裴府也是一件好事,裴元歌的身价也能跟着水涨船高,这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是的,这才是她应该对待裴元歌的态度。

  裴元华慢慢地闭上眼睛,浑身都沐浴在明亮而微热的阳光下,刚从庆福寺回来时,她还能够清楚地看到这些,结果后面却被一时的得失蒙蔽,彻底走上了岔路,以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还好,她醒悟得及时,虽然说现在跟裴元歌关系很僵,但并非没有弥补的余地,因为裴元歌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对彼此都有利。

  当初的章芸,也曾经被裴元歌算计,让父亲起了疑心,跟她现在的情况相似。

  如果她还执迷不悟,那么,章芸的下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幸运的是,她比章芸聪明,也比章芸冷静,她能够急流勇退,及时抽身,所以绝对不会落到章芸那样的下场!这次,她需要些时日好好冷静冷静,清醒清醒,认真地思索,看清楚如今的形势,想好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不要再犯从前的错误。

  等她这次禁足出来,她会再度成为从前光华耀眼,誉满京城的裴元华!

  ※※※

  自从订亲之后,除了每日登门的人都会打趣几句,舒雪玉和裴诸城拉着她参详嫁妆单子外,裴元歌的日子倒也过得清静,就连原本以为要生事的裴元华都异常安静,除了每日定时向舒雪玉和裴诸城请安外,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半点风浪都未掀起,偶尔与裴元歌撞上,神情颇为温婉,似乎还带着一丝讨好,再没有先前趾高气昂的模样,倒叫裴元歌心中暗暗警惕,不知道裴元华又要捣什么鬼。

  她也听说裴元华曾到书房,跟父亲好一顿促膝长谈,但她绝不认为,裴元华会因此立地成佛。

  初夏晴暖,花木繁盛,透过茜色的薄窗纱,看着外面繁华似锦的景致,闻着隐隐透过来的淡淡花香,裴元歌微微地叹了口气,继续飞针走线。随着她的灵巧飞舞的双手,一朵圆润娇俏的桃花渐渐成形,慢慢透出粉红的光泽,嫣然绽放,看起来好似真的一般。

  绣帘一掀,露出舒雪玉莲青色的身影,见她这般,笑道:“哟,在绣嫁妆啊!”

  按照规矩,女子订婚后,就要开始绣嫁妆,大红金丝嫁衣,凤冠霞帔,乃至夫君的衣饰鞋袜枕帕,都要好几套。而且,新婚过后,要奉给夫君上下人等的礼,都要女子亲手绣制,零零碎碎地加在一起,着实有的忙。裴元歌虽然才十三岁,但早些将零碎的东西绣好,也免得将来手忙脚乱。

  这些日子,谁见了她都要打趣几句,裴元歌已经习惯了,索性装作没听到,笑着道:“母亲怎么过来了?紫苑她们也不通报一声,我好出去迎接。”又起身去取茶点。

  “不用忙了。”舒雪玉忙按了她的手,道,“我今日要出去巡视嫁妆铺子,想过来看看你有没有时候,陪我一起去,免得整日闷在屋里,闷出病来。虽然说绣嫁妆很要紧,但也不必如此匆忙,你父亲和我还想多留你两年呢,没那么急着把你嫁出去!”

  “母亲!”裴元歌有些不自在地跺脚,娇嗔道。

  舒雪玉看着她直笑,“别光顾着撒娇,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你给我个准信儿啊!”

  “去去去,敢不去吗?”裴元歌站起身来,吩咐着紫苑把绣架移走,上前挽住舒雪玉的手臂道,“才做些刺绣活,就被母亲您这样打趣。若是再不陪母亲您出去巡视嫁妆铺子,我还不成了大逆不道的孽女了?母亲等我一会儿,我进去换了衣裳就出来。”

  两人带着丫鬟出门,坐马车来到外城,还是最先往简宁斋的方向前来。

  还没到简宁斋跟前,吵闹喧哗之声就透过窗帘传了进来,听声音似乎就在前面不远出,紧接着马车也顿了顿,停了下来,车夫禀告道:“夫人,小姐,前面人多,路被堵住了,恐怕过不去。”

  裴元歌掀起窗帘往外一看,眉头顿时微微皱了起来。

  只见前方不远处黑压压地围着许多人,人头攒动,似乎在瞧什么热闹,嗡嗡的议论声不绝,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端。眼看着众人围拢的中心似乎就是舒雪玉的嫁妆铺子简宁斋,难道铺子里又出了什么事情?裴元歌和舒雪玉对视一眼,舒雪玉开口吩咐道:“派人去前面打听下,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侍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回来禀奏道:“回夫人小姐的话,前面堵了路,是因为有人在闹事,说是自家从铺子里买的名贵丝线有假,堵着铺子的门口吆喝,不肯离去。许多人围在那里看热闹,眼瞧着越吵越激烈,人也越围越多,就把道路给堵了。咱们要不要绕道?”

  丝线铺子?裴元歌暗忖,难道真是简宁斋?

  舒雪玉已经问道:“那间铺子叫什么名字?”

  “回夫人的话,那间铺子名叫简宁斋。”舒雪玉被禁十年,对于她的事情,府内知道的人不多,这护卫又是新调上来的,并不知道简宁斋就是自家夫人的铺子,更不知道现在众人要去的地方就是简宁斋,只将自己打听到的情况如实禀告。

  真是简宁斋!裴元歌心中一沉,难道说还是上次那个广致斋的人,贼心不死,又来闹事?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引来这许多人围观,若处理得不好,简宁斋的名声就算污了。毁桥容易建桥难,到时候想要再挽回声誉,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母亲,我们下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这种事情若处理不善,对铺子的影响很大的。”

  舒雪玉对点点头,两人带了帷帽下车,先派人去通知铺子里的人,然后在护卫的护送下,挤进人群。只见一个穿宝石蓝丝绸圆领通身袍的中年人,正举着四五卷丝线,另一只手指着店里小二的鼻子骂道:“你们简宁斋也太缺德,十两银子一卷的上好红绣丝,你们居然是拿染了红色的白丝来凑数!我原本接了吴大人的单子,要为他们府上绣花开富贵,要用这红绣丝绣牡丹花,谁知道这丝线居然掉色,把我之前辛辛苦苦绣了十余日的绣图给全污了,现在根本赶不及吴大人原本定下的时间,我没得钱赚,还得倒赔银子。你们说怎么办?”

  小二被骂得脸通红,好声好气地劝道:“魏师傅,你是简宁斋的常客,也该知道咱们丝线铺子的规矩,丝线当场验过,过后概不负责。你这都买了三天的绣线,突然拿来说是假的,这叫我们怎么办啊?”

  “是,丝线铺子是这规矩,可是我在你们简宁斋买了**年的绣线了,我信得过你们,所以没有亲自来验丝线,而是派小厮来买,任你们挑选的。谁知道你们这么缺德,连老顾客都坑?之前人家说,你们简宁斋以次充好,故意提价,我还替你们说话,谁知道竟是帮了白眼狼!”

  魏师傅也气得脸红脖子粗,跳脚只骂人。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店铺的名声定要受影响,小二也急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正急得六神无主时,一位四五十岁,身着锦蓝袍服的男子匆匆挤了进来。小二顿时如见了救星般,忙上前道:“二掌柜的,您来的正好,这事儿怎么办啊?”说着将事情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

  二掌柜面色一肃,转向魏师傅,白皙的脸上尽是凝重之意:“魏师傅,您也是多年的老绣匠了,这丝线是真是假,你上手一摸就该知道。红绣丝柔滑如水,白丝粗糙,您怎么可能拿染了色的白丝当红绣丝刺绣,以至于绣图染色,前功尽弃,无法按时完工呢?”

  这话有理,周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我在栽赃陷害你们简宁斋?”魏师傅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气得将手中的丝线摔在地上,怒冲冲地道,“你知不知道我这副绣图有多要紧?吴大人说了,我这副绣图若是绣得他满意,他就跟姻亲举荐我,让我进华秀斋。那可是皇商铺子,专门给皇宫里的贵人绣东西的。为了这幅绣图,我赔上了所有的家当,丝线绢布都买最好的,就是想着进了华秀斋,从此一家老少都能过上好日子。”

  说到这里,一阵心酸,几乎掉下泪来,捂着额头道:“我就是太他妈信你们简宁斋了,想着**年的老交情,不坑不骗,货真价实,连半点其他念头都没起过,拿到丝线就赶紧赶工,谁知道……赵二掌柜,你自个说,我会自己毁了这么要紧的绣图,只为了栽赃你们简宁斋吗我?”

  对于这些手艺人来说,能够进入皇商铺子,成为里面的供奉师傅,月银和身份都会翻好几翻,差不多已经是他们这些人最好的归宿。按理说,魏师傅没有道理拿这样要紧的绣图做赌注,来陷害简宁斋。一时间,众人的议论顿时偏向了魏师傅,对简宁斋的指指点点,目露怀疑。

  见状,赵二掌柜眼眸中闪过一抹惊慌,急怒之下道:“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弄坏了绣图,却赖到了我们简宁斋的头上?想要把责任推给我们?”这事要真闹大了,对简宁斋的损害极大。

  “我**!”魏师傅被他这话气得一蹦三尺高,“这绣图有多要紧我不知道吗?我会好好地去毁它?要不是你们做事不地道,我会到现在这个地步吗?哪怕你们是以次充好,也比这样强啊!至少我还能拆了线重新绣!结果你到现在居然还说风凉话!我跟你拼了我!”

  说着,猛地冲上前去,揪住吴掌柜的衣领就要挥拳。

  旁边的小二们忙拉住魏师傅,还好拉得及时,那斗大的拳头差一点就落在赵二掌柜的头上,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看着魏师傅这幅模样,也来了气,硬着脖子道:“怎么?没道理讲了就动拳头,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事,心虚了?有本事你冲我这里打,咱们去刑部大堂说个分明,告诉你,我——”

  “两位请住手,有话好好说。”

  一道清润温雅的女声传来,声音并不高,也不张扬,静柔如水,透着一股教养良好的温润感。但不知为何,赵二掌柜和魏师傅的吵嚷,满场的窃窃私语,却都没能压下这道温和的声音,让它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不自觉的凝神静气,都朝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人群中不知何时多了两位衣着华贵的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但从气度衣饰来看,似乎是一对母女。而说话的正是那名女子,一身水绿衣裙,绣着精致的缠枝兰花纹样,站在那里,正如一朵空谷幽兰,寂然芬芳。见两人犹自纠缠,那女子又道:“魏师傅,赵二掌柜,两位请先推开,这件事咱们慢慢商议,如何?”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但不知为何,她那温淡的话语里就是有股力量,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听从。魏师傅下意识地松了手,怔怔地看着眼前仙女一样的人物,脱口问道:“你是谁啊?”

  小二忙道:“这是我们东家小姐。”

  舒雪玉上次带裴元歌过来时,他并不在店内,因此不认得裴元歌。但舒雪玉是他多年的主子,虽然十年未见,却还是认了出来,忙上前见礼道:“夫人。”随后才向裴元歌拱手道:“小姐。”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老掌柜和小二说过,这位小姐对丝线十分精通,连罕见的玉楼点翠都知道,绝非凡俗。

  裴元歌点点头,从地上捡起魏师傅方才丢弃的丝线,手一摸,微微皱眉。

  手中的丝线鲜艳光亮,柔滑如水,乍一看很像是名贵的红绣丝,但若细细地看,就会发现它的柔顺中有种淡淡的油脂般的油腻感,不像红绣丝般浑然天成。命小二取来一瓢水,冲着丝线浇了上去,滴落下来的水顿时变成红色,而丝线则露出原来的白色,再伸手摸去,十分粗糙。

  这的确是白丝。

  白丝质地粗糙,红绣丝细润如水,两者的价值犹如天壤之别。但是,如果用一种名为茜红草的药粉将白丝浸泡过,不但染出来的色泽很像红绣丝,而且也会在短时间内变得十分柔顺,只是不能持久。而且遇水则融,颜色会褪去,也会露出原来粗糙的质地。

  见裴元歌这一手,魏师傅就知道她是识货的,忙道:“就是这样,我绣得好好的,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清水,结果……”刺绣师傅在刺绣是原本是不能喝水的,但有时候赶工疲累,顾不得离开,就就着绣架喝水,只是只能喝清水,不能喝茶,以免茶水不小心溅到绣布上,污了颜色。

  “小女刚刚接手简宁斋,对情况不太熟悉,魏师傅刚才说,你是我们简宁斋的老顾客了?”裴元歌开口问道。

  对着裴元歌,魏师傅不自觉地放缓了声音,道:“是,已经有**年了。”

  裴元歌目视小二和赵二掌柜,见他们都点头承认,显然魏师傅的确是简宁斋的老顾客,心中暗自思忖。方才她一直都在旁边观看,原本以为是广致斋又在耍手段,想要污了简宁斋的名声。但看着看着,却又觉得不像,这位魏师傅显然是个脾气暴躁的主,又摊上如此要紧的绣图被污,因此暴跳如雷,看起来倒不像是作假。现在所有人都承认,魏师傅是简宁斋的老顾客,这件事就更加奇怪了。

  难道真是简宁斋的丝线有问题?

  无论如何,现在魏师傅这件事已经闹开了,这么多人眼睁睁地看着,必须要有个交代,让双方都能满意。否则,无论真相如何,简宁斋的声名都会受损,世人最爱以讹传讹,又有一个广致斋在旁边虎视眈眈,没事都能生出三分事来,何况现在这样好的话题?

  舒雪玉对经营铺子本就是门外汉,又信服裴元歌的聪慧能力,并不作声。

  “魏师傅,且不论现在真相如何,对魏师傅来说,最要紧的,还是那副花开锦绣的绣图,不知道能否将绣图取来,一来看看是否真是被茜红草所污;二来也看看有没有补救的办法。毕竟,对魏师傅来说,这红绣丝的真假尚在其次,这幅绣图却关系着魏师傅的身家,以及以后的前程。”裴元歌思索良久,才温声道,“魏师傅,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刚才你这店小二已经说到,我已经让小厮回去取了。不过,绣好的绣图污了一大团,根本没得救了。离交绣图的时间只剩三天,再绣也来不及了。”魏师傅摇头叹道,神色颓废,整个人都心灰意冷起来。其实,这副绣图污掉的时候,他的前程也就彻底毁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之所以到简宁斋来闹事,完全是忍不下这口气,加上店小二又不承认,因此火气越来越大。

  这会儿遇到这么个温文秀雅的小姑娘,又和和气气地跟他讲道理,火气消了,心也灰了。

  就算是简宁斋承认丝线有问题又怎么样?绣图已经污了,再绣也来不及,他没办法按时交绣图,别说进华秀斋,光吴大人的怒气,和那些违约的银子,他就赔付不起。何况,为了这幅绣图,他耗尽心血,搭上了全部身家,还接了不少银钱,光这些就足够他们一家人从此以后喝西北风了。

  现在,除非有人能够挽救他这副绣图,否则,一切的事情都没有意义了。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090章 绣技如神,妙手解纷争

  不一会儿,回府取绣架的小厮已经飞快地跑了过来,抱着一幅约三尺长,一尺半宽的绣架过来。人群让出一条道来,让那小厮进来,将绣架摆在正中。

  光滑洁白的绣布上,绣着一红一黄两朵硕大的牡丹花,周围绿叶如翡,怪石嶙峋,彩蝶翩翩,阵脚细密,十分精致,原本是幅上好的绣图,可惜红色牡丹花那里绣线褪色,淡淡的红色染透了绣布,蔓延出一片不规则的红,凌乱不堪,顿时将整幅图的美感破坏殆尽。

  而那红色,与先前水泼到白丝上所浸融的红色一模一样。

  见状,周围的人顿时议论纷纷,显然都觉得魏师傅所言不虚,这绣图的确是被丝线上的染料给毁了。

  “真是,这简宁斋还是多年的老字号呢,居然做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毁了一幅好绣图不说,还毁了魏师傅一辈子的前程,一家子的生计,真是太缺德了!魏师傅还是简宁斋的老顾客呢,越熟越坑,居然被简宁斋害得这么惨!”人群中一个皂衣的年轻人吆喝道,“魏师傅,我说了简宁斋的东西不成,以次充好,最好别买,你还不信。现在得了教训了吧?要是你是从广致斋买的,哪会出这种事情?价格还能便宜些呢!”

  魏师傅叹了口气,双手抱头蹲在地上,那模样就像是一个庄稼被蚂蝗啃光了的老农夫。

  “瞧简宁斋把人家魏师傅害的,都是多年的老伙计了,居然这么坑人!”另一个灰衣的中年人也道,“反正以后我打死也不到简宁斋来买东西了,省得跟魏师傅似的,连一家子都赔上,那可就划不来了!”

  “是啊是啊,以后大家都别到这种黑心缺德的店来买东西!”先前那个皂衣青年又道。

  “就是,不要再来了!”

  ……

  裴元歌正凝神查看着绣图,思量着补救的办法,但仍然注意着周遭的动静,耳听得人群被那两人鼓噪起来,眼看着形势就要失控,简宁斋要声名扫地,忽然转头朝那皂衣青年和灰衣中年人望去,眸光冷冽。

  隔着帷帽,两人自然看到裴元歌的表情,但不知为何,两人心中却同时涌起一股冰寒入骨的感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裴元歌缓缓走近,沉声问道:“两位贵姓?可是魏师傅的至交好友?”

  以现在的情形看来,魏师傅或许不是别人拍来捣乱的,但很可能却是被人煽动的,否则,事情未必会闹得这么大。尤其那个皂衣青年,一直都把所有责任都推给简宁斋,夸大抹黑,鼓动别人不要到简宁斋来,又提到广致斋,言行举止实在可疑。

  被裴元歌点出来,两人有些畏缩,随即又挺起胸膛,道:“我们都是魏师傅的好友,为他打抱不平有什么不可以?难道说简宁斋就这么霸道,连让人说句话都不许?你们是天理国法吗?这里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容不得你们这样放肆嚣张!”

  “就是,明明就是你们用假丝线害得魏师傅这般境地,难道我打抱不平都不成?”

  “两人是魏师傅的朋友也好,打抱不平也好,首先要关心的,应该是魏师傅如今的境地,要如何解决他眼前的困境,挽救这副绣图?而不是像两位这样,一位的挑拨生意,煽风点火,只想要抹黑我简宁斋!”裴元歌声音悠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凛然生威,“就算真如二位所言,我简宁斋倒闭了,可拿对魏师傅又有什么好处?还是说,两位根本就不在乎魏师傅处境如何,将来如何,而只是一心想要诋毁我简宁斋?你就是这样做魏师傅的好友的?你就是这样替魏师傅打抱不平的?我看,你们根本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全都没有想过魏师傅和他一家子的死活!”

  她说着,突然抬手,直指着两人,声音也转为威严凛寒,咄咄逼人。

  两人被裴元歌的气势所震慑,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皂衣青年强辩道:“你别在这里混淆视听,想转移话题,魏师傅的绣图被你们店里的假丝线所污,根本就回天无术。这都是被你们简宁斋的黑色缺德害的,我让大家不要再到简宁斋买丝线,以免上当受骗,有什么错?”

  裴元歌轻笑一声,问道:“请问公子,你是刺绣师傅吗?”

  皂衣青年一怔:“不是。”

  “那么,你对刺绣和丝线又懂得多少?”

  皂衣青年犹豫了下,有些不安地道:“怎么,不懂刺绣丝线就不能抱不平吗?”

  裴元歌不理会他的色厉内荏,再度问道:“那么,公子对我简宁斋知道多少?可曾再我简宁斋买过东西?可曾被我简宁斋所骗?为何口口声声说我简宁斋的坏话?”

  皂衣青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道:“我听说的,怎么样?”

  “这就奇怪了,这位公子你并不曾在我简宁斋买东西受骗,只凭着一点道听途说,就造谣生事,究竟目的何在?你口口声声说是魏师傅的朋友,却不想着如何帮他解决眼前困境,反而开口就说绣图无救,魏师傅一家落魄凄惨,这又是什么原因?你一不是刺绣师傅,二来对刺绣和丝线一无所知,凭什么断定这副绣图就无救了?”裴元歌环视四周,扬声道,“诸位,我简宁斋在京城立足十余年,品质如何,信誉如何,简宁斋的老顾客心里都清楚,我在此承诺,诸位在我简宁斋所购买的丝线如果有问题,只要拿过来,我简宁斋必定更换,并另外赔偿诸位的损失。但是,若有人趁机生事,玷污我简宁斋的声誉,我也绝不宽待,到时候大家只好到京兆府的公堂上见面了!”

  说完这番话,裴元歌特别注意了两人的神色。

  她已经可以断定,这两个人是广致斋过来推波助澜的,现在的问题是,广致斋的东家到底是谁?为何频频与简宁斋作对?她故意提出京兆府,目的就是为了试探这两人,看他们所依仗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皂衣青年和灰衣中年人对视一眼,神色却并没有多少变化。

  看着裴元歌心里,心底微微一沉。从这两人的神色来看,似乎并没有把京兆府放在眼里。虽然说京城权贵云集,但是连随便拍出来挑拨生事的下人都不把京兆府放在眼里,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后台很硬,硬到京兆府连他们都不敢碰,一丁点皮肉之苦都不会有。

  不过,现在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情比较重要。

  裴元歌走到魏师傅跟前,微笑道:“魏师傅,您不必如此,其实这绣图并非全无补救之法,魏师傅如果信得过我,咱们就到铺子里间去谈。魏师傅是咱们简宁斋**年的老顾客,不说其他,单这份交情,咱们就不能对魏师傅如今的困境视而不见,总要商议出一个解决的办法。”

  她故意没有提红绣丝的事情,而是把补救绣图的出发点引到老交情上,收拢人心。

  果然,听了裴元歌这些话,周围的人纷纷点头,人心都是肉长的,简宁斋这般顾念旧情,自然让他们心头有一股温暖之感。而且,刚才这姑娘也说了,如果这是简宁斋的问题,人家不但包赔,而且还另赔损失,这倒是让不少人心里踏实了些。

  现在只看魏师傅的事情结果,如果能够圆满解决的话,那这简宁斋还是可信的。

  裴元歌自然知道这些,姿态温和地将魏师傅请进店铺里间,又让人将绣架搬了过来。魏师傅还未坐定,便急切地问道:“这位小姐,你真的有办法补救这幅绣图吗?”

  刺绣的图案,全凭绣线的颜色来表现,因此,绣线和绣布的颜色对比就显得很重要。现在红牡丹花附近的绣布被红色所污,即使再用红绣丝绣制,花瓣的颜色深浅和轮廓也会变得十分模糊,根本看不清楚图案。乍一看,就像是一团凌乱的红色,十分难看。

  而且,那片红色范围也有些太大了,单绣一朵牡丹花显得过于突兀,绣两朵空间又不够。

  早在绣图被污时,魏师傅就想过各种补救的办法,但却都不可行,眼前的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穿着华贵,气度高雅,显然一个金娇玉贵的大家小姐,她这能想出办法来吗?

  这些问题,裴元歌自然也考虑过,对着绣图思索良久,又问了魏师傅几句关于吴大人的话,这才吩咐道:“取茜红草和蓝颜料过来。”

  魏师傅惑然不解:“要颜料做什么?”

  裴元歌笑着不答,因为接下来的事情比较细致,视线不能被遮挡,裴元歌到了偏间,摘下帷帽,换了面纱。再出来是茜红草粉和蓝颜料已经取来调好,裴元歌先小心地将红牡丹处的针线拆掉,露出错乱纷杂的红色绣布,因为有绣线的遮挡,有的地方是浅浅的红色,有的地方则是白色。

  看了看茜红草调出来的颜色深浅,感觉很合适,裴元歌便取过毛笔,沾了茜红草染料,将那片红色涂抹均匀,然后又取过一些清水,将蓝颜料再稀释,感觉差不多了,这才取过毛笔,将蓝颜料浅浅地涂在那片红色的右边。

  茜红草本身是一种红染料,与蓝色相融,顿时化成一片浅浅的紫色。

  “先将绣布晾干,再去取黑绒线、黑绣丝、黑漆金、鸦翅青以及金珠儿线过来,再取一套绣针过来。”裴元歌暂时顾不上理会别人,又吩咐道。

  简宁斋本就是卖丝线和各种绣具的地方,自然周全,很快就取来一套。

  赵二掌柜早听说这位东家小姐对丝线十分精通,想必绣技也高,见她这样子,似乎要动手刺绣,忍不住关注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舒雪玉也见过裴府前院大厅的那副梅寿图,赞叹不已,这会儿第一次见裴元歌绣制东西,也十分好奇。一时间,房间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裴元歌身上。

  裴元歌视若无睹,取过丝线,用劈丝法将绣线一根根地劈开,劈成比头发丝还要细很多,几乎用肉眼无法看到的细丝,然后又将几种丝线的细丝混合在一起,重新凝成一根丝线,对着绣布比了比颜色,似乎觉得还满意,点了点头,穿针引线,开始在那片左红右紫的绣图上飞针走线。

  她的动作十分娴熟优美,绣得飞快。

  随着她的动作,嫣然怒放的牡丹花轮廓慢慢地被黑线勾勒出来,翩然绽放。裴元歌双目凝定在绣布上,神色专注,显然全副心神都在刺绣上。过了约莫近一个时辰才算大功告成,黑线犹如画笔一般,描绘出一朵芳华盛艳的牡丹花,花瓣细碎,重重叠叠,显得雍容富贵。而那片红紫双色,正好错落在牡丹花的两边,一红一紫,正是一朵“二乔”,姹紫嫣红,争奇斗艳,栩栩如生。

  被红颜料污到的绣布范围比较大,绣一朵牡丹花过于硕大,绣两朵则太拥挤,绣成一朵双花,红紫争艳的二乔则刚刚好。

  “取各种红色丝线和紫色丝线过来。”裴元歌忍着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子,再次吩咐道。

  等到红丝线和紫色丝线取来,裴元歌再度用劈丝法将各种丝线劈成细丝,然后看了看绣布上的红色和紫色,略一思索,各取出几根细丝,拿到绣图上比对着,然后再重新凝成一根绣线。这才对魏师傅道:“魏师傅是多年的老绣匠,晕染针法,应该难不倒您吧?”

  魏师傅早就被裴元歌的技艺惊呆了,下意识地点点头:“会。”

  晕染针法是一种特殊的绣技,绣出来的图案就好像用颜料绘上去的,不像一般刺绣针法显得针脚细密,别有一股清新悠淡的感觉。这种针法并不难,难的是所用的绣线不能单调,必须用劈丝法劈开又重新调和,否则根本出不来效果。这位小姐现在将丝线配好,已经将最难的部分完成,剩下的针法,倒是并不算艰难。

  “那就好。”裴元歌欣然道,“接下来就请魏师傅用晕染针法,将这朵牡丹花留白的地方填充上。一般的绣图,总是用绣线的颜色来表现图案,所以绣布一旦被颜色污了,就会影响绣图的效果。好在茜红草的颜色还浅,我用配出来黑线能够压住它的颜色,先将牡丹花的轮廓勾勒出来,然后再用晕染针法填充,这样一来,牡丹花的轮廓依然鲜明,颜色深浅有致,就不会受绣布颜色的影响,不至于整幅绣图作废。魏师傅您看,这样行吗?”

  魏师傅有些呆呆地望着绣布上那朵牡丹花。

  黑色的轮廓,红紫颜料的绣布,乍一看上去,就好像是用松烟墨绘画的墨画,再用颜料浅浅沾染,巧妙的构图和精湛的绣技,使得这朵牡丹花像是用墨笔绘上去的,而非用丝线绣出来的。黑色的丝线并不黯淡,相反的,宛如上好的松烟墨,黑亮而有光泽,加上其中混有黑漆金和金珠儿线,阳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绣布上,熠熠生辉,更显然的雍容庄重。

  晕染针法的效果,魏师傅也知道,能够预料得出来,当这副绣图完成时,这朵红紫相间的牡丹花该是何等的浓墨淡彩,宛如图画。这种绣如画的风格,在京城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可比他原来的绣图高明无数倍。这样一来,何止是不会再受绣布的影响,这根本就是化腐朽为神奇,让这幅绣图的价值一下子跳了好几个台阶,从上作变成了佳作乃至仙品。

  “小姐真是神技!”魏师傅忍不住感叹道。

  裴元歌淡淡一笑。这种绣法叫做画绣,是前世的她为了讨好万关晓而创制,用劈丝法调色,将丝线调成各种墨色或者颜料的颜色,然后再用细腻精巧的针法绣制,宛如图画,将刺绣和书画结合在了一起,以针线为笔描绘图案,曾经在江南盛行,也以此让万府的绣庄一跃成为江南最好的绣庄。

  之前送给父亲的寿礼梅寿图,便是化用了这种画绣之法。

  “魏师傅过奖了,我只是听您说,吴大人是文官,喜好风雅,所以试着将绣线调成墨色,将刺绣当做绘画一般,想必吴大人会喜欢,虽然说时间有些紧促,不过晕染针法并不难,绣制也快,应该能赶得及。”裴元歌谦辞道,“说起来也是魏师傅的机缘,这副绣图配色十分淡雅,并没有浓艳的色调,这才没有冲突。”

  魏师傅赞不绝口,忽然间面现难色,有些支吾着,却说不出话来。

  见他眼神中带着哀求,不住地看着旁边的黄色牡丹花,以及其余的图案,裴元歌顿时恍悟,单这一朵二乔用这种绣法,虽然好看风雅,但在整幅图中未免有些突兀,他是想求自己将其余的图案也加以勾勒,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自己能帮他把污了的绣图遮掩过去已经很厚道了,再多求倒有些不知进退了。

  见他这般,裴元歌更确定他是个心底厚道的人,遂笑道:“魏师傅放心,我既然插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自然要助您将整幅图都弄好才算完结。不过,这幅图,二乔是中心,所以配的黑线颜色浓郁生菜,其余的图案要重新配绣线的颜色。而且,这种绣法很快,待我先将红绣丝的事情查证完,再来配丝线。”

  见她肯帮忙,魏师傅感激不已,忙道:“小姐救了我这幅绣图,就是天大的恩德,红绣丝的事情就算了吧?小姐帮我的这些,比什么都要紧。小姐放心,等这幅绣图绣好,我一定向所有人宣扬简宁斋的好处,以弥补我之前的过失。”

  这会儿冷静下来,他也知道,刚才的一番闹腾,让简宁斋蒙受不少阴影。

  “魏师傅您不愿追究,那是您厚道,可是我身为简宁斋的东家,却不能坐视这种事情,若真是我简宁斋的丝线有问题,只怕还有其他主顾受损,总要查个水落石出才好,给众人个交代才好。”裴元歌颔首致意,道,“您先忙着,我要到外面查绣线的事情了。”

  说着,起身扶舒雪玉出了里间,来到店铺正堂。

  外面拥簇着许多人,都等着看这件事的结果,这会儿见裴元歌母女从里间出来,气定神闲,而里间则一片寂静,就知道事情必定是解决了,心中都忍不住好奇,纷纷问道:“这位小姐,您是怎么补救绣图的?”

  裴元歌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补救机会,遂笑道:“事情已经解决了,不过绣图毕竟是魏师傅的事情,我不便相告。如果诸位实在好奇补救后的绣图,就请等三天后,魏师傅完成这副绣图,或许可以让诸位一饱眼福。”

  这样一来,却是将众人的胃口高高吊起。

  而现在,魏师傅的绣图已经和简宁斋绑在了一起,众人越是好奇绣图如何补救,成为什么模样,就会不知不觉中对简宁斋更加关注。只要处理好了绣线的事情,给众人一个满意的交代,简宁斋的名声非但不会受损,说不定还能因此更上一层楼,让众人更有信心。

  “诸位,为了彻查红绣丝的事情,简宁斋要休业三天,还请诸位原谅,三天后,简宁斋必定将事情的原委公诸于众。”裴元歌道,故意将简宁斋重新开业的时间,和魏师傅绣图完成的时间定在同一天,将众人的好奇心吊得十足。

  等到众人纷纷散去,简宁斋关了门,偌大的店铺顿时寂静下来。

  裴元歌走到拜访红绣丝的柜台,取过红绣丝,摸了摸,柔顺如水,为了保险起见,又取来清水试探,沾染了水珠的红绣丝并没有丝毫褪色的迹象,反而显得更加鲜亮,是真品无疑。

  柜台上的红绣丝都是真品,难道只有魏师傅买到的是假的吗?

  裴元歌蹙眉,沉吟不语。

  赵二掌柜忍不住道:“小姐,夫人,您们也看到了,咱们的红绣丝明明是真品,难道说这么多红绣丝,偏魏师傅买到假的,这怎么可能?虽然说看魏师傅的样子不像假装,但说不定是买丝线的小童起意,用染了色的白丝替代红绣丝,拿好东西出去卖钱呢!”

  这话虽然有些偏颇,但并非全无道理。

  只是裴元歌依然放心不下,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想了想道:“带我去库房,看看库房内的红绣丝。”

  留了小二在前面看柜台,在赵二掌柜的引领下,裴元歌和舒雪玉来到后面摆放丝线和绣具的库房,门口两个彪形大汉站得笔直,虽然是守库房这种无聊的事情,也没有丝毫的懈怠。见赵二掌柜恭恭敬敬地引着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两位贵族女子过来,知道这必定是东家,都躬身行礼。

  赵二掌柜道:“有人说咱们简宁斋的丝线有假,小姐和夫人特地来查看的。”

  听说丝线出了问题,两人都是一惊,齐声道:“卑职看守库房,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这些日子,库房一切正常,并没有任何动静,还请小姐和夫人明察。”

  裴元歌不置可否,只道:“开库房吧!”

  两人对视一眼,神情惴惴。他们只是看守库房的,自然没有库房的钥匙,赵二掌柜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来,上前开了库门。丝线的储存要求比较高,要干燥,通风良好,避免丝线受潮或者被虫蛀咬,因此库房内的空气并不沉闷,一架架的丝线,和各种刺绣用具摆放的十分整齐,疏落有致。

  红绣丝颜色鲜亮,十分讨喜,京城人多爱此色,利润又高,因此有三架的存货。

  裴元歌一捆捆地将丝线拿起来,仔细地摩挲着,辨别真伪。花费了半个时辰才看完,却全部都是真的,并没有拿染色的白丝替换的。她不禁眉头紧蹙,这样说起来,难道说真不是简宁斋的问题,而是魏师傅那边有问题吗?还是说真的像赵二掌柜说的,可能是魏师傅的小厮偷换的?

  思索着,裴元歌正要离开,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顿足道:“把这些红绣丝全部解开。”

  一捆红绣丝,约莫有二十五卷。这样一卷一卷地检查后,裴元歌终于发现,有的红绣丝外面的全是真品,但藏在里面的却是染了茜红草的白丝,算下来越有六七卷。而三架红绣丝,左边和中间的全部都是真品,右边的却都是外真内假,算下来,共有二百多卷红绣丝都是赝品。

  红绣丝进价六两,算下来就是将近一千二百两的假货!

  裴元歌恼怒地将假的红绣丝扔在地上,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舒雪玉也十分恼怒,冷冷地盯着众人。

  谁也没想到会查出这样的事情来,赵二掌柜惊得一头的汗,忙跪倒在地道:“小姐明鉴,奴才实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虽然说是老掌柜和奴才掌管库房钥匙,但是平日里,老掌柜和奴才轻易都不到库房中来,只除了进货运仓,或者前面柜台存活将尽,要从库房补充。但这个时候,看守库房的孙氏兄弟都在旁边监管,老掌柜也好,奴才也好,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裴元歌的目光望向那两个彪形大汉,他们应该就是所谓的孙氏兄弟了。

  两人齐齐点头,道:“赵二掌柜说得没错,每次进货运仓,或者取或许补充前面柜台时,卑职都在旁边监管着,的确没有人能够将掺假的丝线更换掉。而且,卑职兄弟日夜不曾懈怠,并没有听到库房内有任何动静,也没有见库房周遭的窗户有开动的痕迹。”

  “卑职?”裴元歌微微一怔,方才进来时没有注意,这时候才听到两人自称的是卑职,而非奴才,小人。

  那就是说,这两个人并不是母亲或者裴府的下人,也不是掌柜们雇佣来的。

  “小姐和夫人不知道吗?”赵二掌柜神情诧异,见两人都不知道,这才解释道,“以前库房曾经发生过监守自盗的事情,又有别的店铺雇地痞流氓来闹事,奴才们都镇不住,后来还是老爷派来二十几位将士,把事情压了下来,虽然表露身份,但周围人都知道咱们店铺有依仗,不敢再生事。后来,老爷干脆调来十名将士,轮流帮我们看守库房。这孙氏兄弟是这个月当值的人,他们还挂着军籍,月俸也是从府里领取,跟咱们并不是一路。从那以后,这库房就稳当了。”

  孙氏兄弟点头,表示赵二掌柜所言不虚。

  裴元歌和舒雪玉对视一眼,都是一怔。尤其是舒雪玉。她被软禁的这十年,嫁妆铺子的收益一直正常,按季给她送账本和银两,从来没有短缺过。她只以为是陪房的奴才忠心,经营得当,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裴诸城在出力,也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一时间心中烦乱如麻。

  裴元歌则在想,老掌柜和赵二掌柜有钥匙,但是他们每次进出库房,都有孙氏兄弟在监管着;而孙氏兄弟看守库房,却没有钥匙,进不去库房;而孙氏兄弟又是父亲派来的军士,无论警觉灵敏还是忠诚度都很高,跟掌柜们同流合污,共同监守自盗的可能性很小。

  这样说起来,这些红绣丝应该不是在库房内被人更换,而更可能是进货的问题。

  “这些红绣丝是在哪家丝线行进的货?”

  赵二掌柜答道:“回小姐,咱们简宁斋的丝线、绣具各种东西,都是在庆元商行进的货。最早的时候是在明杰商行进货的,后来明杰商行店大欺客,提价不说,丝线还有问题,在同行的介绍下,改从庆元商行进货,货物齐全,价格也公道,已经合作了九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信誉一直很好。”

  “那进货的账本过来给我看。”裴元歌命令道。

  赵二掌柜依言取来账本,裴元歌对照着账本,发现其余是真品的两架红绣丝,都是之前进的货,而出现问题的那架红绣丝,则是半个月前进的货。看起来,的确是进货的问题……。裴元歌思索着,又指着账本道:“把跟这架红绣丝一道进的那些丝线用具都指给我看。”

  在赵二掌柜的指引下,裴元歌检查了那次的进货,发现不止红绣丝,还有姜黄线、水绿线,玉白线以及一些绣具统统都有问题。好在简宁斋向来备货备得很足,因此这些有问题的丝线绣具还没有大批量的上柜台,不然恐怕要出大乱子,连整个简宁斋都要毁进去。

  裴元歌将账本往地上一摔,眉眼冷寒着不说话。

  赵二掌柜偷偷擦着冷汗,他也没想到这次进货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心头暗暗叫苦。

  “把店铺买卖货物的账本拿来,对照着账本,将这半个月来买了这些丝线绣具的顾客统统记下来,然后派人一家家地寻访,就说我们简宁斋这次进货有问题,所以特意前来询问,看买到的东西是否有问题。但凡有丝线绣具有假的,统统拿真品换上,并将买丝线的银两全部奉还,作为赔偿。”裴元歌压抑着心头的怒火,稍加思索,便开口吩咐道。

  “这……”赵二掌柜有些犹疑,“这些货物都是新进的,还没摆上柜台,恐怕就魏师傅一个买到了假的红绣丝,但也被小姐安抚下来了。奴才以为这件事最好就此完结,不要让事态扩大。小姐这样做,岂不是告诉别人,咱们简宁斋的货物有问题吗?这样一来,以后谁还敢到简宁斋买东西?再说,照小姐这样赔偿,难免会有浑水摸鱼之辈,明明买的是真品,也说是假的,想要贪银两的。到最后只怕损失更大。”

  “不,照小姐说的去做!”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有些苍老的声音,却是老掌柜的。

  他这几日抱病在床,因此没来店里,这次魏师傅的事情闹得极大,小二不知通知了二掌柜,也通知了他。听说铺子出了事情,老掌柜急得很,不顾病体赶来,正好听到裴元歌的吩咐,以及赵二掌柜的顾虑,忙开口说话。

  “小姐做得对,虽然说到现在为止只有魏师傅买到假的丝线,难保没有其他人,咱们自己去通知人家,总比人家发现了,闹将开来的好,至少咱们表现出了诚意。”老掌柜咳嗽着,有些虚弱地道,“做生意最重信誉,咱们一发现丝线有问题,就立刻更换补救,这非但不会让他们觉得简宁斋有问题,反而会觉得更可靠。就算有浑水摸鱼的人,这时候还是以简宁斋的声誉为主,就算折损些银钱,也是值得的。”

  说着,颤巍巍地走到裴元歌和舒雪玉跟前,就要跪下请罪:“夫人和小姐把简宁斋交给老奴,老奴却没能照看好,有愧夫人和小姐的嘱托,老奴给夫人和小姐请罪。”

  裴元歌忙扶住他,温声抚慰道:“老掌柜你正病着呢,哪能知道这些?这下年来,铺子多亏你打理,你什么样的人,母亲还能不知道?快别这么说,这次的事情好在没有闹大,只要处理好了就是,以后这铺子还需要您打理,您可千万养好了身体才好。”

  说着,又吩咐损失兄弟却给老掌柜请大夫。

  老掌柜本来心里觉得十分内疚,听到裴元歌的话,顿时一阵暖流流过,老泪盈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只能颤抖着道:“老奴这辈子就伺候夫人和小姐了!”

  裴元歌知道他此刻心里不好受,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将老掌柜扶到偏间休息。出来看到魏师傅还在绣那朵二乔,才刚绣好四五朵花瓣,边道:“魏师傅您先忙着,我这铺子里出了点事情,我要赶去处理下。您放心,无论如何,我不会落下您这幅绣图的。”

  见老掌柜抱病赶来,魏师傅就知道出了事情,这时候裴元歌还记得跟自己交代一声,心里十分感激,道:“小姐您尽管去忙,我这朵二乔还有的绣呢!”

  裴元歌点点头,既然知道是进货出了问题,那这件事就得到庆元商行问清楚才好。

  裴元歌带着护卫和赵二掌柜赶往庆元商行,舒雪玉知道自己帮不上忙,也不去添乱,再加上她心中有事,便留在简宁斋,看着大夫来为老掌柜诊断,开药,服了药,气色看着好些,这才缓缓开口:“老掌柜的,我问你一些事情,你可别瞒我,要都告诉我才是。这些年来,老爷他……。帮了铺子很多忙吗?”

  这头,裴元歌赶到庆元商行,跟店小二说清楚事情原委后,店小二的神情顿时变得很不悦。做生意的都忌讳这个,谁也不愿意被人说自己商行里有假货,正要开口辩驳,忽然听到里间一声响动,忙起身进去。再出来神色顿时大变,恭敬地道:“裴四小姐,我们东家请您进去,说货物的事情好商量。”

  见他前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裴元歌心生疑惧,警戒地问道:“你们东家是谁?”

  “是我。”内间飘出一道声音。

  闻言,裴元歌顿时一怔,怎么会是他?

  ☆、091章婚事起波折

  掀开印福笀安康纹样的弹墨竹帘,裴元歌进入内间,只见一名男子坐在雕花圆桌前,身着莲青色素纹左衽文士袍,乌黑的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挽住,周身素淡寻常,只是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气息,显得有些淡漠萧索。他对着裴元歌一颔首,伸手道:“裴四小姐请坐。”

  裴元歌坐下,若有所思地道:“颜公子,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

  “我也没有想到。”颜昭白淡淡一笑,神情微缓,“多亏裴四小姐代我和明月向九殿下求情,让我有了转圜的余地。”为她倒了一杯茶,道,“这是江南名茶铁观音,美如观音重如铁,裴四小姐不妨尝一尝。在下以茶代酒,谢裴四小姐求情之恩。”说着,双手举起青花瓷茶盅,先干为敬。

  裴元歌也浅浅地啜了一口,只觉得茶香馥郁,圆润甘甜。

  放下茶杯,裴元歌道:“颜公子怎么知道我跟九殿下求情成了呢?”当晚她回厢房时,实在太晚,深夜拜访多有不便,因此想要等次日再告诉颜昭白消息。谁知道第二日她醒来时,颜昭白和颜明月已经离开,后来也曾经派人到颜府去,去发现大门紧锁,人去楼空,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好消息无论什么时候告知,都不会有影响;相反,若是坏消息,裴四小姐一定会在当晚就派人通知到,好准备应对之策,以免不测。”颜昭白微笑道,“所以,当晚裴四小姐不曾派人过来,我就知道,九殿下必定是应允了,所以才敢放心带着明月离开。而这些日子的事实让我知道,我猜对了。”

  难怪他年纪轻轻,就能撑起偌大的商行,果然是心思敏锐之人。

  裴元歌暗自想着,又问道:“明月还好吗?”

  提起明月,颜昭白的眼睛微微亮了两,神色却似乎有些黯然,混杂在一起,显得十分复杂难测:“明月她……。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一直就是那样子。不过,对我来说,她能够活着就是万幸了,其余的,我不敢强求。哦,对了,因为她身体不好,我派人送她到幽静之处休养,忘记告诉裴四小姐了,明月也很想念你。我还是第一次见明月这样喜欢别人,倒叫我很好奇。”

  听他话里的意思,明月的身体情况似乎很严重?

  裴元歌忍不住问道:“明月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看起来好像很虚弱。”

  “她是胎里弱,生下来后就五脏失调,气血颓败,稍加不慎就可能会……原本很多大夫说,她活不成的,能活到十五岁就是奇迹。”提到颜明月的病,颜昭白的脸上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说不清心头的百般滋味。看到明月为疾病所苦,他比任何人都难受;但有时候却又觉得,如果不是这些疾病,以明月的年龄,早就该婚嫁了,到那时候,他这个哥哥又有什么理由守在妹妹身边?

  裴元歌看得出来,颜明月身体不好,但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怜惜之意。忽然挽起袖子,解下手腕上的红线,道:“对了,我听说七彩琉璃珠对身体虚弱的人很好,不如——”

  “多谢裴四小姐的好意,不过,七彩琉璃珠只对因为中毒而身体虚弱的人好,明月她不是中毒,所以七彩琉璃珠对她并无用处。不然,我也不会舀它作为斗棋的彩头了。”没有想到裴元歌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说明她对明月是真心的,颜昭白心中倒是有些感激。

  只是,眼前的女子太聪慧,他还是不希望明月跟她有太多的接触。

  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掩饰着那种不该有的感情,不敢在明月跟前露出丝毫端倪,毕竟他们已经是兄妹了,即使明月再善良,再天真,也不可能会接受这种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连他自己都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是,有的事情根本无法控制,他只能努力地压抑着,不要被人发现。

  也许他有时候还是太过露骨,但别人只以为,明月身体虚弱,所以他这个做哥哥的紧张她,也算正常,并没有起过别样的心思。但从来没想到,这样隐秘的感情,居然会被九殿下察觉到。那日在临江仙,听到九殿下那句“生生世世永为兄妹”,真的如同被万千利箭同时穿心,痛得连他都忍不住失色。

  生生世世永为兄妹,这真是他听过的最狠毒最残忍的诅咒!

  眼前的女子聪慧敏锐,若是接触得多了,恐怕也会发现他的心思。在世人眼中,他居然对明月有这种心思,那是很污秽的吧,毕竟,他们是名正言顺的兄妹,颜家家谱上有他颜昭白的名字,这根本就是乱一伦!谁能对这样的感情报以宽容之心?而明月又那么喜欢信任她,愿意跟她亲近,如果她告诉明月,如果她对明月谴责他,如果她……。

  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唾弃鄙夷他,他也不在乎。

  但是,他经不起明月哪怕一点点的鄙夷、厌憎、畏惧,或者其它想要疏远的眼神!

  裴元歌并没有察觉到颜昭白的异样,仍然在担心颜明月的身体。是啊,这枚七彩琉璃珠,还是颜昭白的棋鉴轩斗棋的彩头,原本就是属于颜昭白的,如果这东西对明月有用,颜昭白又怎么会舀出来呢?“那有没有找过好的大夫看看?也许不是没有办法的。”

  虽然不愿意裴元歌跟明月多接触,但颜昭白还是很感激她的这份心,摇摇头道:“连宫里的太医,我都通过五殿下请过来,给明月看过,却都是同样的话。这些年来,但凡听到有好的名医,我都想办法带明月去看过,结果都却都一样。明月能够活到现在,已经让他们很惊讶了。”

  “这样啊。”裴元歌也有些神色黯然。

  “算了,不说这些让人扫兴的话了,明月先能活着,就是好事,别的不提了。”颜昭白不太习惯跟人谈及颜明月,便转过话题道,“真是抱歉,虽然说庆元商行跟简宁斋合作**年了,却只听说简宁斋的东家是官宦人家,却不知道原来与裴府有关。早知如此,我就早吩咐他们与简宁斋便利了。怎么?听裴四小姐刚才的话,似乎货物出了问题?”

  裴元歌点点头:“是,不知为何,半个月前进的一批货,丝线全部都有掺假,绣图也有问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

  如果说刚开始,她还怀疑过是庆元商行的进货有问题的,现在看到庆元商行的东家是颜昭白,顿时就打消了这份疑虑。颜昭白能够将景轩商行做得如此之大,多年来都未曾出过差错,显然是个心细如发之人,也深知声誉的重要,绝不会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情。

  “裴四小姐不必忧心,之前你救了明月,又向九殿下求情,我却无以为报,这批货物我会吩咐商行的人先补上,再慢慢追查事情的前因后果,总能查个水落石出。”颜昭白爽快地道,“而且,以后但凡简宁斋进货,全部照原价给你,就算是我的一点谢意的。”

  其实,就算他免费给简宁斋供货,也并不影响什么,但是这位裴四小姐很有些外柔内刚的感觉,未必会答应这种条件,因此他只提出照收购的原价供货,反而对彼此更好些。

  “多谢颜公子的好意,不过,”裴元歌眉眼微冷:“这样太便宜那些动手脚的人了,我要他们把吞了我的货加倍吐出来,这样才算能稍稍解气!”

  “裴四小姐已经有头绪了吗?”颜昭白问道。

  裴元歌冷笑一声道:“库房没有问题,进货的庆元商行也没有问题,那问题只有可能出在从商行进货,到库房运仓的过程中。 每次要进的货,老掌柜必定要亲自盘点,如果全是假的,或者货物的数目不对,老掌柜立刻就能察觉,能够知道简宁斋要进的货物数量,又能够准备这么多有掺假却又不会轻易被看出来的丝线绣具蘀代,要说简宁斋里没有内奸,打死我都不信!这批货物数目如此巨大,想要偷换也不容易,运货的人肯定有问题。只要抓住这两点,我不信查不出端倪来!”

  前世白薇白芷和桂嬷嬷的背叛,让她对这种事情深恶痛绝。

  只要被她查出内奸,绝不姑息!

  颜昭白点点头,心中倒是有些惊讶。他从商已经十数年,经历的事情多,能看清楚这些不稀奇,但裴元歌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之前又从未涉足商事,居然能够如此明察秋毫,倒是让他不得不惊叹。“四小姐所言有理,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现在就有一件事,要请颜公子帮忙!”裴元歌说着,低声说出一番话来。

  听完,颜昭白微微愣了愣,神情有些尴尬:“我尽量……”

  裴元歌进去与庆元商行的东家商谈这次的货物问题,赵二掌柜和简宁斋的一些仆从,以及庆元商行的小二们都候在外面,隐约能听到里面模模糊糊地说话声,但是却听不清楚到底说的什么。忽然间,里面传来“碰”的一声响,似乎是拍桌子的声音,紧接着是裴元歌怒气冲冲的质问。

  “我说了这次我们从你们庆元商行进的货物全部有问题,害得我们简宁斋差点声誉扫地,这件事,你们庆元商行总要给我个交代!我在这里跟你说了半天,你颠来倒去的纠缠不清,到底准备怎么处置?你们这个样子,我们简宁斋以后再也不会从你们这里进货了!还有,这里的事情没完,你若再这样推?下去,咱们就公堂上见!”

  “姑娘别急,有话咱们好好说嘛!再怎么说,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了,不能说断就断,我说了一定会给姑娘个交代的。”另一道男声则带着些讨好的意味,忙道,“这样好不好?这次有问题的货物,全部由我们庆元商行赔偿姑娘的损失。当然,为了表示歉意,以后姑娘从我这进货,全部照原价给你,我保证不收姑娘丝毫的利钱,如何?”

  小二愕然睁大眼睛,他们庆元商行的货物从来都没有过问题,怎么东家居然这样说?

  而且,听东家的语调,总觉得……。

  另一边,赵二掌柜也跟身后的奴仆交换了个眼色,神情古怪。方才小二对着东家小姐还很不客气,出来一趟就变了脸,显然是房内的东家发了话。而现在听这庆元商行东家的口气,似乎很不想他们东家小姐跟庆元商行断交,开口闭口就是交情,还张口就说要按原价给他们东家小姐……这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不对劲儿。难不成这位庆元商行的东家看上他们东家小姐了?

  不然,很难解释这种种异常啊!

  正想着,却见裴元歌愤愤然地掀起珠帘,犹自怒喝道:“念在你们这是第一次出这种事情,我饶了你们商行这一次,你们尽快把货物给我们简宁斋补上。如果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如此容易地善罢甘休,咱们到公堂上见去!”走到赵二掌柜等人身边,喝道,“咱们走!”

  赵二掌柜不敢作声,忙跟着裴元歌出了庆元商行。

  裴元歌看起来怒气不小,脚步都带着风,赵二掌柜掂量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小姐,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庆元商行的货物出了问题,连累到我们简宁斋吗?庆元商行虽然远不如景轩等大商行,但多年来都是很有声誉的,真的做了这种事情?”

  “可不是吗?”裴元歌怫然拂袖,“不过算了,看他们东家认错态度还好,这次就算了。要是再有下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说着,踩着车阶,弯腰进了马车,赵二掌柜等人则上了后面简宁斋的马车,随着裴元歌一声令下,车夫挥鞭,马车哒哒地朝着简宁斋的方向而去。

  单独坐在马车中,裴元歌脸上的怒气顿时散去,只剩下一片沉思。

  原本以为这次事件只是个意外或者巧合,正巧简宁斋进货进了假的丝线,被魏师傅卖到,偏又是那么重要的一幅绣图,所以闹将起来,正好被广致斋抓住,想兴风作浪,趁机扳倒简宁斋。

  江南是丝绸之乡,丝布绢罗花样繁多,相应的,各种造假也久盛不衰,像用茜红草粉泡白丝充当红绣丝,以及那些假货的造假方式,许多都是江南那边的秘法。如果说是庆元商行进货时不小心,在江南被人所骗,那倒是正常,但现在出现在京城,用来特意蘀换简宁斋的货物,难免会让裴元歌多想。

  这样一来,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运货的人绝对有问题,不然不会被人将整批货物换掉而不自觉;管事和掌柜之中有人里应外合,否则不可能准确地知道所要进的货物及数量,事先备好相应的掺假货物。虽然说不能排除管事和运货之人勾结,舀真品去买以谋取利益的可能性,但要准备那么一批掺假却又不容易在短时间内被发现的货物,本身就不是容易办到的事情,所要耗费的精力和时间必然不菲。

  再说,如果被爆出卖嫁祸,简宁斋也要跟着倒霉,倘若简宁斋因此一蹶不振,对这些管事和运货的人损害也很大。竭泽而渔,都是在商场多年的老油条,没有这么鼠目寸光。

  若只是为利,还不如在进货的价格上动手脚来得轻松容易。

  这样费尽心血准备这么一批假货蘀换,若说想要简宁斋一蹶不振乃至倒闭,才更合理。而那些管事和运货的人之所以敢做这种事情,想必是有了后路,知道简宁斋倒闭后,他们依然能有优渥的条件,没有了后顾之忧,这才敢这样肆意妄为。

  这样说起来的话,是广致斋在背后动手脚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如果说这件事是广致斋动的手脚,他们的目的显然是希望简宁斋因此倒闭。以魏师傅的暴躁性子,那副绣品的重要性,再加上有人在旁边煽风点火,兴风作浪,事情只怕会闹得不可开交。倘若她不在,在两厢僵持的时候,旁边有人喊句要验简宁斋的丝线以证真假,再从库房找到掺假的红绣丝,只怕简宁斋真的要一败涂地了。

  但是现在,魏师傅被她安抚,假货的问题又被她中途截断,看似平静了事端,但广致斋必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那么她的引蛇出洞之计,便有了施展的余地。

  她假装没有发现简宁斋内部有问题,而通过和颜昭白的争吵,又造成一种假象,似乎庆元商行的东家因为看上了她,而认承下来假货的事情,加以补偿,让事态就此平息。这样一来,就给简宁斋里有问题的人吃了一颗定心丸,让他们以为自己并没有暴露。

  这次的事情没能闹起来,广致斋必定不会就此作罢,老字号店铺,第一次出现问题,只要处理得当,还

  能够挽救。但是如果接二连三的出现假货问题,那无论善后措施做得有多好,都会动摇在顾客心中的地位,慢慢零落。广致斋在简宁斋有内线,有这么好的动手机会,必定不会放过,肯定会故技重施,让简宁斋声名扫地。

  饵,她已经丢下了,现在就只能下次进货的时候,来个人赃俱获。

  因此,回到简宁斋后,裴元歌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真相,只说是庆元商行这次进的货物有问题,已经照原价赔偿,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让大家不要担心。而与此同时,派出去到各家商户走访的下人也都回来禀告,这半个月在简宁斋买东西的顾客里,果然还有两人买到的货物有问题,好在他们还没有使用,也没有发现异样,结果简宁斋的人却主动上门,更换货物并退钱补偿,倒是让他们觉得很惊讶,对简宁斋赞不绝口。

  听到这话,赵二掌柜擦了擦冷汗,还好小姐想得周到,不然,这两家也闹将起来,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更是对年纪轻轻的裴元歌佩服得五体投地。

  简宁斋的事情处理完,裴元歌扶着舒雪玉,乘坐马车回府。奔波了这半天,裴元歌早早地回静姝斋歇息,紫苑木樨忙上来服侍她换衣裳,忽然间紫苑惊讶地道:“小姐,你身上那个喜鹊登枝的荷包呢?怎么不见了?”

  裴元歌一怔,低头往腰间望去,果然先前出门时所带的荷包已经不知影踪,不知道是被人偷走,还是不小心弄丢了,心中微微一沉。不过,好在那荷包是她随手做来玩的,所用的布料,绣的花色都是外面常见的,也没有什么特殊表记能够认出身份的,里面装的也不过是寻常香料,这才微微定下了心神。

  这样普通的荷包,就算被人捡走,也不至于生出事端了。

  “算了,只是个寻常荷包,不见就不见了。”想清楚这些关节,裴元歌倒没有太在意,沐浴一番,换了衣裳躺在床上歪着。不过,这事也给她提了醒,亏得这荷包是没有表记的,若是个能够辨认出身份的其他贴身物件,指不定要生出多少事来,她也太疏忽了。

  往后要更加谨慎才是。

  这边舒雪玉在蒹葭院却是翻来覆去了无睡意,白日里跟老掌柜的谈话不住地在脑海中翻腾,在蒹葭院被封这十年里,她的嫁妆铺子也曾经有过许多问题,有的时候甚至入不敷出,都是多亏裴府名下的铺子掌柜提点,扶持。章芸绝对不会有这种好心,那么,这能说这一切都是裴诸城授意的。他……

  舒雪玉思绪万千,忽然听到外面白霜似乎在跟谁说话,提到“老爷回来了”的字样,猛地坐起身来。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但却仍然起身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对着妆奁台发了半天的呆,反复犹豫着,最后才下定决心,起身走出屋外,见白霜正在跟新调上来的大丫鬟白伊整理着八宝阁,悄声地说这些什么,咬了咬唇,问道:“老爷回来了吗?在哪里?”

  第一次听夫人问起老爷的事情,白霜有些惊讶,答道:“老爷在同泽院呢!”

  “我有事要找老爷商谈,白霜你随我过去一趟!”舒雪玉百般思索,最后才说出了这句话。白霜知道自己夫人脾气倔强,嘴又硬,不敢打趣,应了一声,便跟着舒雪玉后面,来到同袍堂。舒雪玉顿了顿,犹豫了下,道:“你先等在这里,我优化想要单独跟老爷说,不许传出去!”

  白霜脸上不敢有丝毫异色,恭恭敬敬地道:“是,夫人。”

  舒雪玉从蒹葭院出来后,这是第一次自己主动找裴诸城,也是第一次踏足同袍堂,进门后见裴诸城不在外间,转过屏风,来到偏间,果然看到裴诸城坐在桌前,正凝神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公文书笺,眉宇紧蹙,神色有些沉凝,似乎心情并不好,一时间又有些想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裴诸城的声音:“愣着做什么?倒杯茶过来给我!”

  显然听到了动静,察觉到有人过来。

  舒雪玉一怔,蓦然回首,却见裴诸城依然低着头,目光似乎并未离开公文,犹豫了下,环视四周,最后发现右边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海棠红紫纱茶壶,以及配套的茶杯,上前去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杯温,感觉还可以,这才慢慢地走过去,递到裴诸城跟前。

  裴诸城目光仍然凝聚在公文上,随手接过,正要喝,忽然察觉到不对,猛地一转头,看到手足无措的舒雪玉,猛地一怔,手一抖,一杯茶全泼洒在公文上,连茶杯也“砰”的一声掉落在地上,砸个粉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诸城忙用衣袖擦着公文上的茶渍,低头有些不自然地道:“我以为是石砚,没想到会是你!”

  “是,”舒雪玉低声道,:“我很少到你的院子来。”

  无论是现在,还是从前。

  裴诸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只“嗯”了一声便没再接话。好一会儿才抬头,神色有些焦虑:“出了什么事?”舒雪玉从前就很少到同泽院来找他,更不要说现在两人的尴尬情况。现在她居然过来,唯一的解释就是裴府出事了,而且还是很要紧的事情,所以她才会来。

  “没有。”舒雪玉也能猜出他为什么问这种话,顿时觉得十分窘迫,“没事,我这就走。”

  说着,掉头就要离开。

  见她这样的神态举止,裴诸城更觉得的确是出事了,偏偏她却又不肯说,刑部的事情已经让他头大,刚来回来又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本就是焦头烂额,看到舒雪玉这样子,忍不住一阵焦躁,有些不耐烦地道:“舒雪玉,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说出来行不行?能不能不要总这么遮遮掩掩的让我去猜!”似乎察觉到自己的焦躁和震怒,他深吸一口气,按捺着道,“都是裴府的人,有什么事,我会解决。听说你今天下午和歌儿到铺子里去了,铺子出什么事了吗?还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舒雪玉咬着牙,“没有事。”

  裴诸城刚压下去的火又冒了出来,有些恼怒地道:“没事你来做什么?”

  他的本意是觉得,舒雪玉就是从前都很少到同泽院来,何况现在的处境?以她的性子,要不是大事,绝对不会到这里来。但听在舒雪玉的耳朵里,却觉得全然不是那么回事,本来的窘迫无错,一时间也全部化为愤怒,扬头冷笑道:“是啊,我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是你裴大将军的院子,章姨娘能来,明锦能来,我算什么?我怎么就能到这里来?”

  话才刚出口,就感到一阵后悔,但却又不肯低头,兀自冷眼看着裴诸城。

  “你——”

  裴诸城霍然起身。自觉好心问她,结果却换来这么一句尖刻的话,尤其还提到明锦,只觉得十分刺心,气得手紧握成拳,浑身都在发抖,有心想反击两句,又竭力忍耐,但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发泄般地将公文重重地往桌上一甩,冷冷道:“舒雪玉,我到底哪里又招你惹你了?好好的你跑到同泽院来找我的茬?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一定要争吵不休,弄的家务宁日才满意吗?”

  听他这话,宛然又在从前的言语,一时间勾动心事,舒雪玉只觉心脏紧缩得一阵阵的疼,却强自忍着,脱口道:“对,我就是没事找事,我就是看不得日子过得太平静了,怎么样?反正我舒雪玉就是这样的人,我强横霸道,我无事生非,我处处都要找茬,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若想要温柔婉约善解人意的,四德院有章芸,飞霜院有秦青霜,宛月院有肖婉儿,要不要我蘀你叫她们来?”

  “……。”

  裴诸城自认为这十年他的脾气已经收敛了许多,不再是从前的暴躁易怒,但现在他知道,他错了。他还是能轻易地被舒雪玉几句话弄得暴跳如雷。胸口急剧地起伏着,死死地盯着舒雪玉那张倔强依旧的脸,时光似乎突然倒转,俨然又回到十年前争闹不休,鸡犬不宁的局面……。

  “舒雪玉,我不想再跟你吵了!”裴诸城一字一字地道,指着门口道,“出去!”

  “不用你赶,我自己会走,你也不用再说其他的,从今往日我再也不会来这里!我今天是昏了头,油脂蒙了心才会过来!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舒雪玉愤愤地道,头一扭,身形如风地离开了裴诸城的视线。

  “哐当——”

  等她一走,裴诸城抬脚将自己原本坐的黑棋红木圈椅踢倒在地:“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白霜原本以为自家夫人终于开窍了,居然知道到同泽院来找老爷,想着两人或许能就此化解前嫌,现在又没有章芸来捣乱,也许能够重拾旧情也说不定。再怎么也没想到,夫人进去的时候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屋里又吵了起来?

  正惊慌失措着,舒雪玉却已经冲出房门,手紧握着胸口,脸色白得吓人。

  白霜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着她,连声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舒雪玉摆摆手,甩开了她的手,踉踉跄跄地出了同泽院,看到有经过的丫鬟仆妇,不愿意被人看到自己这模样,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心中的思潮,强撑着走到蒹葭院,将自己锁在房内,一进内室,就忍不住倒在床上,泪水夺眶而出。她只是……。只是因为铺子的事情,想要去道谢而已,为什么到最后却又变成这种境地呢?

  就像很久很久之前一样,无论之前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争吵。

  其实她并没有想要吵的,真的没有……

  白霜在外面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知所措,居然眼前一亮,吩咐白伊等人看好院子,自己跑到了静姝斋,跪倒在裴元歌跟前,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磕头道:“四小姐,您去劝劝夫人吧,至少让她开了门呀。奴婢刚才瞧着夫人脸色很苍白,情形很不好,奴婢真的很担心。”

  说着,磕头不止,神情哀戚。

  “父亲跟母亲吵架了?母亲把自己锁在房内?”裴元歌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换衣裳,又吩咐木樨帮她梳头,边对白霜道,“你先别急着磕头,既然知道担心母亲的身体,还不赶快舀了府里的名帖去请大夫过来,在这里愣着做什么?你先去请大夫,我这就去看望母亲。”

  白霜这才恍悟过来,急忙奔出去请大夫。

  “紫苑,你到同泽院去,告诉父亲,就说母亲身体不适,看父亲的反应。我先带木樨和楚葵过去蒹葭院。记住,不要漏了行迹,被人看出不对来!”裴元歌吩咐着,随便梳妆了下,便带着丫鬟们出了门,来到了蒹葭院,果然见正房房门紧闭,丫鬟们都愣在院子里不知所措。

  裴元歌上前拍了拍门:“母亲,女儿是元歌,有事要跟母亲商议。”

  “我身体不好,有什么事你自己决断,不必来问我。我累了,想要休息,你不要吵我,回去吧!”舒雪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闷闷的,似乎还有些哽咽。

  “母亲身体不好吗?那更应该请大夫过来,仔细诊治才是。”裴元歌还是第一次吃舒雪玉的闭门羹,看来白霜说的没错,母亲的确跟父亲争执得很厉害。只是不知道两人到底为了什么争吵,居然能到这种地步?“母亲,让女儿进来好不好?女儿很担心母亲的情况,母亲!母亲!”

  这次,舒雪玉却不再理会她了。

  裴元歌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正愁眉时,到同泽院去的紫苑来跑了过来,附耳小声道:“小姐,老爷说,病了就请大夫,他还是有事要忙,不要打扰他!还有,奴婢进同泽院里,里面正在打军棍,奴婢打听了下,说是今天值守同泽院的护卫中途偷懒打了个盹,没有通报老爷,夫人进去了。老爷很生气,说他们玩忽职守,直接军法处置。”

  居然动了军法,看来父亲也的确很恼怒,只是……。裴元歌一头雾水,两人到底是为什么争吵起来的?

  裴元歌这边还想着让舒雪玉开门,没想到,没过多久,守门的小丫鬟飞速来报道:“大小姐、二小姐和三小姐都赶来了,还有秦姨娘和肖姨娘,说是来探望夫人。”

  她到了才一炷香的功夫,裴元华裴元巧裴元容连带两位姨娘就都得到消息,怎么会这么快?

  难道说这蒹葭院里有内奸?还是同泽院?

  而与此同时,笀昌伯府内,笀昌伯傅英杰也垂首坐在烫伤,神色凝重却又疑惑:“奇怪了,这次我把盛儿的名字报上去,求个御前三等护卫的位置,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音讯?这不对啊!”他们这些有爵位的武将,子孙们走的都是荫庇的路子,按理说,以他的爵位资历,以盛儿的人品武艺,御前三等护卫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他也询问了相关官员,对方却都闭口不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这门亲事搅和的,我看那个裴元歌就像是不祥的人,不然好好地当初镇国候府怎么会退了婚呢?”虽然两家婚事已定,但只要想要裴元歌那个尚书府的嫡女,又深得裴尚书的喜爱,又是个有手段的厉害人物就要成为自己的儿媳,笀昌伯夫人就觉得浑身不舒坦,越看越觉得这个儿媳妇不中意。

  “胡说什么呢?”笀昌伯皱眉,“裴大哥的女儿,能差吗?何况盛儿自己也很满意。”

  “哼,盛儿年纪小,懂什么?还不是被裴元歌那张脸迷住了?”说到这里,笀昌伯夫人就越发觉得不舒服,未来儿媳妇身份又高,手段又厉害,老爷护着,盛儿又满意,将来她这个婆婆还有存身的地方吗?忽然想起今天无意中听到的消息,忍不住道,“说不定盛儿的事情就是被她耽误的,我可是听说了,那个裴元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搭上了五殿下,闹得五殿下想要立她为侧妃,听说都跟皇后请旨了。说不定就是五殿下不缀咱们盛儿抢先一步,估计刁难着盛儿的差事呢!”

  她言者无意,笀昌伯却是听者有心,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有这种事情?”

  如果这样的话,这桩婚事恐怕得重新考量……

  ------题外话------

  蝴蝶觉得很神奇啊…。明明本来是打算写雪玉童鞋去跟裴童鞋道谢,两人有冰释的迹象,可是,就跟雪玉童鞋的感觉一样,偶也不知道为什么,写着写着就吵起来了…。算了,反正早晚要吵,不吵怎么能爆发?没有爆发怎么能把误会解释清楚呢~(>_<)~

  ☆、092章前尘旧事,裴、舒心结

  裴元歌正在思索是蒹葭院伺候的人有问题,还是同泽院,裴元华等人的身影已经进了蒹葭院大门,近前来,裴元华神色关切地问道:“四妹妹,听说母亲身体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她神色真挚,看起来颇为关心舒雪玉;裴元巧依旧是木讷寡言的模样;裴元容满脸不情愿,显然对舒雪玉的事情并不关心。 两位姨娘却是探头探脑,眼光闪烁,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母亲——”

  裴元歌正要开口,身后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舒雪玉迈步出房,看着众人,神色不悦。她的衣着妆容乍一看没什么,但裴元歌离得近,仍然能清楚地看出来她重新施了脂粉,眼圈也微红,显然是哭过的,心中更加疑惑,到底母亲因为什么跟父亲吵起来的?居然闹得如此严重?

  “这么群人聚在这里做什么?”舒雪玉喝问道。

  裴元华盈盈上前,却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听说母亲身体不适,特来探望。”

  “只是头疼的老毛病而已,多谢你们关心,都回去吧!这满院子的人,闹得我更加头疼。”舒雪玉强作不在意地挥挥手,转向裴元歌,凝视着那张熟悉的容颜,一时间心神恍惚,似乎又看到了明锦,二十年来的是非种种一时间都涌上心头,神色复杂,末了才道,“元歌你也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这个时候,她真的不想看到,这张和明锦如此相似的脸。

  看到舒雪玉的表情眼神,似乎透过她在看着遥远的虚无和曾经,再听到她如此低落的语调,裴元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虽然心中担忧,却仍然点点头,道:“既然这样,那女儿就告退了。母亲有什么吩咐就尽管派人来找女儿。白霜已经去请大夫了,待会儿大夫过来,还请母亲不要讳疾忌医。”

  她若留在这里,只怕身后那群人也要留下,反而不能让母亲好好休息。

  也许现在,母亲真正需要的,的确是一个人静一静吧?

  一群人神态各异,各怀心思地出了蒹葭院,彼此道别,裴元歌却叫住了裴元巧,一道走了几步,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才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会到蒹葭院来?”这群人得到消息的时间太快,显得很不正常,裴元巧虽然也有心机,但两人关系还算融洽,或许能够告诉她。

  被裴元歌出言挽留,裴元巧就猜到了她要问这个,答道:“我原本正在房内刺绣,是我的大丫鬟听到路过的婆子说话,说夫人病了,回来告诉我。我……。心里有些不放心,就想着赶过来看看。”四位小姐中,她在府内的地位最卑微,境地也最尴尬,府内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影响到她往后的生活,因此不得不关注。

  尤其舒雪玉是她的嫡母,将来她的婚事全掌握在她手中,裴元巧更想找机会献献殷勤。

  裴元歌审视着她的脸,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道:“多谢二姐姐告知。二姐姐要不要到我房中坐坐?”

  裴元巧何等知机,忙道:“四妹妹还要忙,我就不打扰,先告辞了。”

  等到裴元巧离开后,裴元歌顺势坐在旁边的蔷薇花架下,低眉沉思。看裴元巧的模样,应该不像是在说谎。但是如果传出去的只是母亲病了的消息,别人倒也罢了,裴元容应该不会过来,而且两位姨娘的神色也不该是那样。看起来,传到每个院落的消息,应该是不一样的,而且都抓住了每个人的心思,让她们不得不来查看。

  这消息到底是谁散布出去的?

  这样的耗费心机,针对每个人的心思,将她们引到蒹葭院来,那人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让众人来确定这件事吗?这份揣摩别人心思的玲珑手段,有点像裴元华的手笔,但短时间内就能将不同的消息不着痕迹地传到各人的院落,这种人脉,却不是裴元华所能拥有的。考虑到这两点,裴元歌的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另一个名字来。

  “紫苑,找人给我盯死了四德院,有任何异状都立刻来报。”

  ※※※

  虽然舒雪玉在竭力遮掩,但她突然称病,神色异样,同泽院又打了护卫的军棍,再加上这些日子,裴诸城和舒雪玉见面时的冷漠僵持,以及互不理睬,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老爷和夫人吵架的消息还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飞速地在裴府传开,激起了千层浪花。

  尤其是柳姨娘和肖姨娘,更是心思活泛,不住地盘算着这件事情。

  “看起来,这个消息是确然无疑的,不说别的,单说老爷和夫人现在见面的情形,明眼人都能看出有事。”肖姨娘和柳姨娘坐在飞霜院的院子里,打发大丫鬟们去守着不让人靠近,两人窃窃地私语着,“夫人跟老爷吵架了,那可是咱们的大好机会。想当初,章姨娘不就是钻了老爷和夫人争吵不睦的机会,用尽手段,最后终于扳倒夫人,荣宠十年而不衰,要不是之前得罪四小姐,只怕到现在还是风光无限。”

  想到章芸这十年来的权柄富贵,柳姨娘的眼眸中闪过艳羡的光彩。

  之前知道章芸的厉害,闭院不出,但那并不代表她对裴府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十年来,四德院的人身上就跟沾着金粉似的,走到哪里都是霞光万丈瑞气千条的,一个二等丫鬟,吃穿用度比她们这些姨娘都强,更不要说章芸了,随便一件首饰舀出来,都足够她在梦里垂涎许久。

  柳姨娘做梦都想过章芸那样的日子,现在有机会在面前,怎么能不心动?

  “那你说,咱们应该怎么做?”柳姨娘急切地问道,她口齿伶俐,惯会讨好人,但若论计谋,还是文静的肖姨娘更胜一筹,因此每次行事,都是肖姨娘出谋划策,她冲锋陷阵。对于这种情况,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顶在前面,若能得好处,也比肖姨娘更多。

  “亏你之前还跟着章姨娘做过事,怎么一点都没跟着学着?”肖姨娘笑着嗔视她一眼,文静秀气的脸上一片沉思之色,思索了许久,然后再柳姨娘而便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通话,“你就……。然后在……。如果不成,那就……。不过,这事儿得挑准时机,夫人倒也罢了,那位四小姐可是机灵得很,别被她看出问题来。”

  “什么时机?”

  “我听人说,四小姐现在在蘀夫人打理嫁妆铺子,应承了什么事,反正这三天会比较忙。你可要抓紧机会了。”肖姨娘说着,又叽叽咕咕好一阵面授机宜。

  听完后,柳姨娘笑着推了她一把,道:“怪不得你刚才说我笨,的确不如你机灵。我是半点没学到章姨娘的本事,你却学了全套。亏得咱们够机灵,当时就投了章姨娘,事后安安分分的,不然,这会儿恐怕连骨头都找不着了。”

  “可不是吗?”肖姨娘心有戚戚然,“不过,现在也该咱们过过好日子了!”

  两人说着,笑着哄作一团,看起来和睦融洽。

  然后,在那份和睦融洽中,柳姨娘的眸光却闪现出淡淡的异状,这个肖姨娘虽然不如自己娇艳美貌,但的确很聪明,很机灵,连章姨娘的手段都学的**成,但眼下她能这样算计舒雪玉,将来两人争宠时,也能同样算计她。等到自己借助她扳倒舒雪玉后,一定要先下手除掉她,不然将来必成大患。

  此念闪过,柳姨娘顿时笑得更加娇媚甜美,又叫人舀茶点过来二人吃。

  在飞霜院消磨了好一阵子的功夫后,肖姨娘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宛月院,静坐了好一会儿,脸上的文静秀雅突然褪去,露出一丝冷笑的意味来。柳姨娘那个蠢物,以为她这一计不成还有一计就算是高明了?殊不知,真正的杀手锏根本不是她那些愚蠢的手脚,而是……。柳姨娘自己!

  章姨娘被软禁,柳姨娘和夫人再两败俱伤,府内的妻妾就剩她一人……

  想着美好的前景,肖姨娘嘴角弯出一抹由衷的笑意,对身边穿浅青色比甲,白绫裙的大丫鬟道:“喜鹊,这次多亏你出谋划策,给我想得这个好主意。你放心,等到我成为掌府姨娘后,一定会提你做通房,若是有孕,就抬你做姨娘,将来保证你荣华富贵,再也不必为奴为婢地任人欺负。”

  “多谢姨娘提拔!”喜鹊一笑,眼睛顿时弯成两道月牙儿,“说起来也是巧,奴婢的娘原本是在章姨娘的院子里做过事,无意中听到过章姨娘的话,知道她对付夫人的手段。正巧今日这情形很相似,说起来也是姨娘运气到了,该您蒙宠风光,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奴婢不敢妄想不该想的,只要姨娘您得意了,奴婢自然会跟着沾光,而且,奴婢相信,这么多年的情分,姨娘一定不会亏待奴婢。”

  肖姨娘笑着,赞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喜鹊本来是章芸院子里的小丫鬟,派到她这里不无监视之意。但这丫鬟很聪明,到她身边不久后就向她投诚,对着章芸那边只是敷衍了事。毕竟,那时候章芸虽然风光,但对肖姨娘和柳姨娘并不重视,喜鹊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眼线,可有可无,舀不到多少好处;而在宛月院,喜鹊却是一等大丫鬟,裴府并不苛待姨娘,她随便几样东西赏赐下去,就足够这丫头几年的用度。

  宁为鸡首,不为牛后。

  这样,这些年来,喜鹊机灵聪明,察言观色,打听消息,出谋划策都是一把好手,逐渐成为她的得力臂膀。这次听说夫人跟老爷吵架的事情后,就立刻帮她出谋划策,让她撺掇柳姨娘生事,进而一具除掉柳姨娘和夫人,成为裴府第一人。而她出的主意的确缜密可行,正好针对着老爷和夫人的弱点……更难得是,喜鹊这丫鬟不居功,也没有爬老爷床的心思,实在是个忠心可靠的人手。

  喜鹊说,这是她的运气到了……。肖姨娘微微一笑,的确,该她辉煌灿烂的时候了!

  ※※※

  经过精心的修饰和装扮,柳姨娘带着大丫鬟彩青,端着一盅补品来到同泽院。原本还担心经过两天前的事情,同泽院的护卫会拦住她,不让她进去,那所有的算计就都要落空了!没想到来到同泽院时,护卫居然不在。

  真是天赐良机,柳姨娘心中暗喜,踏步入内。

  同袍堂简单素淡,雪白的墙壁上悬着几幅字画,都是以边疆大漠,高山峻岭为题,题字挥墨淋漓,豪放不羁。一色的黑漆红木家具,样式简单明洁,并没有时下人所钟爱的雕花刻图,周围的装饰也都是以青、蓝、白等冷色调为主,简洁利落,透出一股庄严恢弘的气势,不带丝毫的旖旎缱绻。

  唯有连接正厅和偏间的侧门那里,垂着一挂贝壳坠成的帘子,白底红纹的扇形贝壳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两两成对,中间藏着一颗小小的铃铛,只要有人碰到,就会发出悦耳的轻响,十分动听。扇形的贝壳串联成各种图案,精巧别致,为这房间添上了一丝柔和鲜亮的色彩。

  有些嫉恨地看了眼这挂贝壳帘子,柳姨娘撇撇嘴,随即收拾好表情,换上温柔婉约的笑意,莲步轻移,撩开贝壳帘子,走入偏间。

  被她这一撩,贝壳相互撞击,铃铛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昨天舒雪玉进来时,贝壳帘子正好两边挂起,所以裴诸城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这次听到贝壳帘子的响动,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柳姨娘,脸色顿时阴沉下来。前两舒雪玉没事跑过来找茬,两人大吵一架,今天柳姨娘又跑过来,都当他这里是菜市场,想来就来?

  本来这些天他的心情就很不好,这下更是阴沉得吓人。

  “谁许你进来的?”

  听到他隐含着怒气的声音,柳姨娘吓了一跳,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的装束。今天她特意放弃了能够衬托她肤色的明艳色彩,而是换了一件素白色绣着攒珠桂花纹样的对襟长身褙子,腰身处特意修过,显出她纤细的柳腰,下面配的是浅黄色绫裙,柔顺的裙裾处印着缠枝花卉,随着她婀娜的步子时隐时现,周身的装束都透着素雅灵动,温婉可人八个字。

  见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裳,裴诸城的眼眸略扫了一眼,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眸光微微一凝。

  柳姨娘顿时心中一喜,老爷一定是注意到了!

  喜色还未来得及浮现在脸上,柳姨娘就见裴诸城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门口道:“出去!给我滚出去!还有,别再让我看到你穿这身衣裳,你不配!”说着,顺手抓过旁边的一本书就劈头劈脑地砸了过来,险些砸到柳姨娘的身上。柳姨娘吓了一跳,忙不迭地退了出来。

  到了外间,柳姨娘心思一转,将原本端着的补品悄悄地放在了正厅的茶几上,这才出来。

  原本以为,老爷当初那么宠爱明锦夫人,必然是喜欢她那种素雅灵动的装扮,今日特意模渀着,想着或许能勾起老爷几分旧情,说不定真能成就好事。谁知道适得其反,反而让老爷更加生气。柳姨娘心里有些懊悔,也有些低落,不过想到肖姨娘的话,又很快振作起来。毕竟,这次来同泽院,本来的算计不是能借此被老爷看上,只要她能进来同泽院,留下那盅补药就足够了。

  刚出了同泽院的院门,柳姨娘一抬眼就看到舒雪玉带着白霜似乎正在往这边走来,不由得更是暗暗叫好,原本还想着要怎么把这消息传到舒雪玉耳中,没想到却迎面碰上。

  这绝对是老天爷在成全她!

  想着,柳姨娘笑盈盈地走上前去,对着舒雪玉福身道:“婢妾拜见夫人!”

  舒雪玉跟裴诸城争吵过后,反复思索,终于决定来找裴诸城说明白,她那天来并不是想要找茬,而是想要为铺子的事情跟他道声谢。谁知道,才刚走近同泽院,就看到柳姨娘笑意吟吟地从同泽院中出来,甚至见到了她也不闪躲,还大大方方地上前拜见……。目光冷冷地掠过她那一身的装束,舒雪玉没有说话。

  柳姨娘依旧浅笑道:“婢妾只是来为老爷送一盅补品,并没有发生其他事情,还请夫人不要多想。”说着,似乎是下意识地整理了下衣装,微微咬唇,脸上浮起了一抹红晕。

  听着这话,看着这情形,想不让人多想都很难。

  舒雪玉冷冷地打量着她,深深地呼吸着,强忍着心头的酸楚和怒意没有发作。从那日她私闯同泽院后,这些天,同泽院的守卫加强了许多,而柳姨娘居然能够自由出入……。送补品,没有发生其他事情,不要多想……很好!很好!舒雪玉忽然间目光微移,掠过柳姨娘,落在她身后追出来的裴诸城身上。

  看到舒雪玉,裴诸城也是一愣,随即冷下脸,“哼”了一声没说话。

  舒雪玉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几次想说话都没能说出来,最后咬牙道:“老爷果然……果然有温柔善解人意的等着侍奉老爷!”

  知道她心头又在转着什么心思,裴诸城也懒得解释,冷笑道:“的确,比你温柔善解人意得多!”

  “……。”舒雪玉双手紧握成拳,贝齿紧紧地咬着嘴唇,温润如水的眼眸凝结成冰,冷冷地盯着裴诸城,随后又慢慢扫过地浅笑得意的柳姨娘,愤然扭头便走。白霜似乎想要跟裴诸城解释些什么,被舒雪玉冷喝一声,只能又气又急地一顿足,扭头去追舒雪玉。

  等到舒雪玉走了,裴诸城眸光也慢慢变冷,淡淡地看着柳姨娘,却没有说话。

  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毛,柳姨娘紧张地咽了咽唾液,低声道:“老爷,婢妾先告退了!”说着,福了福身,逃也似的朝着飞霜院的方向而去,心头忐忑不安,难道老爷看出来她在跟夫人耍手段了吗?不,不会,如果看出来了,一定会当场呵斥她,更不会对夫人说那些话,这么说,只是单纯的因为夫人生气而迁怒到她身上了吧?

  但愿如此。

  毕竟,她想要的并非舒雪玉倒台,而是自己上位,如果在老爷那里留了不好的印象,那麻烦了。

  之前舒雪玉来闹场,今天柳姨娘又来献殷勤,裴诸城心中不可谓不恼火,原本是想出来看看守门的护卫都在做什么,居然接二连三地出纰漏,没想到出门就撞上舒雪玉,被她言语一讥刺,心头更是恼怒。转头想要进去,正好看到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护卫,眼眸更是森森然的骇人。

  不知为何拉肚子的护卫急匆匆地从茅房出来,就看到夫人和柳姨娘远去的身影,心头暗暗叫苦,知道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紧张地慢慢抬起头来,看到裴诸城的表情和眼神,腿一软跪了下来,哭丧着脸道:“将军不必说了,属下自己去领三十军棍!”

  真是倒霉到家了!

  原本以为自己被封十年,早已经心如死水,不会再被这种事情气到,但今日看到柳姨娘那模样,舒雪玉却仍然觉得心里一阵阵揪得疼,在屋里反覆难安,似乎只要一空闲下来,脑海里就会浮现出柳姨娘那害羞带怯的模样,更觉得房间陡然沉闷起来,憋得她心中一团火苗在烧,却又无处发泄,只能任它越烧越旺。

  如果说,当初她嫁的不是裴诸城,而是别人,是个不曾包容她,不曾宠溺她,不曾让她心心念念魂萦梦牵的人,就像所有的女子一样,进门在婆婆跟前立规矩,一年内无论有没有身孕,都要张罗着为夫婿纳妾收通房,然后依然在妾室和庶子庶女之间斗得你死我活…。但因为夫婿的花心绝情,从一开始就没有抱过希望的话,会不会她现在会更好一些?

  不那么在乎,也许就不会那么痛?

  但只是一转念,舒雪玉就摇摇头,自己否定了,娴雅多聪明多能干的一个人,公婆护着,又有子女傍身,可是又能好到哪里去?何况是她?那绝对不是她所能忍受的!人这一生,无论如何总要有些能够让自己铭记终身的记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会觉得不枉此生,才不算白活这辈子!

  这样的记忆,其实她有的……

  舒雪玉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一会儿是从前的美好甜蜜,一会儿是章芸出现后的纷乱争执,一会儿又是明锦出现后的尴尬痛楚……。 纷乱的思绪交错地出现在心头,连带着情绪也跟着忽悲忽喜,郁结在心中,几乎要爆炸一般,越发憋得胸口闷了起来。

  白霜在旁边瞧着,知道自家夫人这会儿心绪不好,却不敢拆穿,小心翼翼地轻拍着她的背,道:“夫人,今儿天气挺好的,后面花园的花儿也开得早。奴婢陪您到花园里走走,散散心好不好?”

  舒雪玉摇摇头,但随即又觉得屋子里实在闷得很,犹豫了下,又点点头。

  白霜大喜,帮她换了衣裳,一同来到裴府的后花园。初夏晴阳,微热的阳光照在郁郁菁菁的鸀树藤蔓上,微微地闪着人的眼睛,各色各样的时令花朵点缀在枝头,有翩然怒放的,也有含苞孕蕾的,引来无数彩蝶,绕着花朵翩翩起舞,为这幅花团锦簇的初夏美景更增添了一笔浓重的色彩。

  看着那些美景,舒雪玉觉得心结微微散开,道:“白霜,这些花儿开得真好,摘些花朵回去插瓶吧!”

  “好!”

  见舒雪玉心情似乎好些,白霜欣喜不已,忙吩咐小丫鬟去取花剪和花篮过来,想要舒雪玉放开心结,所以故意拉着她到那些花丛前去,指着一朵鲜艳硕大的叠瓣红花道:“夫人,您看这朵花开得多好,剪了回去插瓶一定很好看,您说呢?”

  “这花开得正盛,剪了插瓶没几日好看,还不如剪那些半开半放的,或者含苞未放的,还能多开些日子。”舒雪玉摇摇头,指着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道,“这朵好,剪这朵。”

  “瞧夫人你说的?”白霜笑道,“剪了开得正好的回去插着才好看,若是败了就再来花园剪。不然,您剪一瓶子的花骨朵回去,又有什么好看的?”

  舒雪玉失笑道:“是我想差了,那就剪这朵吧,的确红艳艳得开得好!”

  白霜正要舀花剪剪断花枝,忽然一只白皙的手臂横里插进来,修剪得修长光洁的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一掐一扯,虽然将花朵扯了下来,但因为用力过大,震着花朵,娇嫩的花瓣顿时凋落下来好几瓣,原本红艳盛放的花朵,顿时变得寥落凄零起来,再不复方才的美艳芳华。

  被人横插一杠,白霜恼怒地转过头来:“柳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柳姨娘好像刚看到白霜和舒雪玉,福身笑道:“呀,夫人原来也在这里,真对不住,刚才只顾着看着花儿好看,想要摘回去插瓶,没看到夫人,真是对不住。”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没有丝毫道歉的诚意,那个福礼更是草草了事,全无恭敬之意,随即又娇笑道,“不过呢,这花儿也就看着好看,似乎开得好,其实内里早颓败了,不然也不会只这么轻轻一碰就全散了。其实,这人也跟花儿一样,有的看起来坐居高位,表面光鲜,其实内里早就空了,只要一点点风波,就会万劫不复!”

  说着,手微微松开,花瓣零落的花枝顿时掉落地上,更是四分五散。

  柳姨娘凝视着舒雪玉,涂抹得鲜红的唇微微一笑,柔声道:“夫人,您说婢妾说得对不对?”

  听到她以花喻人,指桑骂槐地暗藏机锋嘲弄她,舒雪玉面色铁青,若是换了从前,只怕早就修理她了,但吃了那么多次亏,总算有了点耐性,忍住没有发作,道:“不错,人跟花儿一样,有的花朵看起来鲜艳美丽,却是含有剧毒,也许人们会一时被她美丽的外表所骗,但毒终究是毒,总会被人察觉,到时候一把火烧掉,永除后患,那就是她的下场!”

  没想到舒雪玉虽然动怒,却只是反唇相讥,柳姨娘微微一怔,但随即又笑道:“也许吧,不过在此之前,那些开败了的花儿早就凋零如泥,碾为尘土,在生前也只能眼睁睁地鲜艳美丽的花朵盛放,被人们喜爱赞叹,她却只能在角落里默默凋零,云壤之别,不过如此。”

  看起来,这个柳姨娘今天是存心来找茬的!

  舒雪玉心中刺痛,若非她真的与裴诸城……。凭她一个小小的不承宠的姨娘,又有什么胆量敢在她跟前肆意挑衅?越看柳姨娘就越觉得此言,越想其中的内情就越觉得恼怒,强忍着没发作,但却绝对不想再看到这个刺眼的人在跟前,冷冷道:“我没兴趣在这里跟你品花,白霜,我们走。”

  然而,柳姨娘却抢先一步,拦在她前面,微笑道:“婢妾难得有机会见夫人,咱们又都喜欢花儿,说得投契,何不再多聊一会儿?就算婢妾卑微,不能跟夫人相提并论,但毕竟都是服侍老爷的人,咱们总该和和睦睦的相处,不能让老爷为难,夫人您说是吗?”

  她开口闭口老爷,又说什么都是服侍老爷的人,字字句句都在刺舒雪玉的心。

  舒雪玉几乎已经按耐不住,声音里泄露出一丝怒气:“让开!”

  “夫人,您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听出了舒雪玉的怒气,柳姨娘就更加不肯放开,纠缠着只等她发作,故意娇声娇气地道,“夫人,连老爷都没有这样嫌弃婢妾,怎么您反而架子端得这么大?”一副委屈无限的模样,“好吧,如果婢妾有哪里得罪了夫人,婢妾愿意给夫人赔不是,这样总行了吧?”

  舒雪玉实在不耐烦跟她蝎蝎螫螫地纠缠,猛地推开她,道:“我说了,给我让开!”

  柳姨娘等的就是她动手,并没有闪躲反抗,反而就势往旁边一座假山上撞去,只觉得右额鬓角处猛地一下闷疼,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淌下来,然后疼痛便渐渐地清晰尖锐起来。柳姨娘本是娇养的人,哪里忍得住这种疼,当即便掉下泪来,只哭着喊疼,又委委屈屈地掉下泪来,勉强道:“夫人,婢妾……婢妾真的没有而已,只是想要多聆听夫人的教诲而已!您……您怎么如此狠心,要置婢妾于死地?啊,婢妾……婢妾要死了……”

  见状,周围的丫鬟们都惊呆了,忙上前去,大呼小叫地张罗着。

  看到假山上的血迹,柳姨娘额头滴落的血,舒雪玉也吓了一跳,随即想到,自己推开她的力道并不大,最多只能把她推开,又怎么可能将她推得撞到在假山上?再听着她装腔作势的呼喊,更觉得厌恶,冷冷道:“装腔作势!”

  一拂袖,转头就走人了,白霜急忙跟上。

  望着舒雪玉离开的身影,柳姨娘嘴角弯出一抹笑意,夫人果然是个直性子,轻易地就钻了她的套!

  虽然说老爷跟夫人吵了架,两边关系僵硬,但毕竟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哪可能一下子就断绝?何况,老爷也不是贪花好色的人,这时候想要靠美色迷惑老爷,取夫人而代之,根本就不可能。想要在这个时候上位,就必须要另辟蹊径,想办法引起老爷的注意,甚至怜惜,就像现在这样。

  按照原本的计划,她故意出入老爷的同泽院,又留下那盅补汤,只要让这个消息传入夫人的耳朵,夫人一定会以为她在趁机讨好老爷,以夫人对老爷的在乎,必定心中怀缀。这时候,她再找机会出现在夫人面前,不动声色的挑衅,纠缠,一直到激得本就闷着怒火的夫人忍耐不住动手,然后就像现在,她作势自己朝着假山撞过去,让自己伤得更重。

  老爷和夫人本就有心结,只要让老爷知道,夫人知道她去过同泽院,然后众目睽睽之下再发生这种事情,老爷一定会觉得夫人心胸狭窄,手段狠毒,因为一时嫉妒而要取她性命,对夫人会更加不满,对她怀有歉意和怜惜。到时候她只要装作宽容大度的模样,既往不咎,甚至为夫人开解,将此事平息,老爷一定会觉得她乖巧懂事,相比手段狠辣的夫人,自然是她更容易让人生怜。

  到时候,只要她抓住这个机会,让老爷对她的歉疚和怜惜保持下去,那么,她就是会是下一个章芸!

  这个法子说来简单,但是抓住了老爷和夫人的弱点,所以会行之有效。

  肖姨娘果然出得好主意!

  ※※※

  从镇边大将到刑部尚书,身份地位,事情冷暖的落差固然难受,但裴诸城还能算能接受。而且成为京官之后,能够跟女儿们相聚,共享天伦之乐,尤其是歌儿,聪慧乖巧,伶俐体贴,更是让他心怀大慰。对裴诸城来说,真正难的,是刑部的公务,和京城复杂的人情,能够递到他们刑部的案子,都是复杂混乱的,这种复杂和混乱,不止是指案情,更多的是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网。

  他习惯于直来直往,对于这种拐弯抹角的事情很不感冒,但是却又不能由着性子来,因此做得十分压抑。

  外面的事情本就让他头昏脑胀,最近家里也是纷乱迭起,歌儿的婚事是他最忧心的,虽然现在订了傅君盛,但前些日子与傅英杰偶谈,说到他给傅君盛谋的御前三等侍卫的位置,迟迟未曾落实,似乎是五殿下从中作梗,又说到五殿下曾经想要请旨立歌儿为侧妃,话里话外透漏出些许埋怨。

  这让裴诸城有些不满,五殿下虽有这个意思,但并未请下旨来,歌儿和傅君盛定亲名正言顺,五殿下蓄意刁难,那是五殿下自己做人不地道,这事情怎么也不该怪到歌儿身上来……如果易地而处,若是宫里刁蛮任性的公主看上了傅君盛,但傅府不满意,他裴诸城二话不说,当即履行婚约,别说是刁难,就算丢了刑部尚书的位置也没话说,他心安理得。

  两人毕竟是生死的交情,若是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这交情未免太过薄弱。

  但裴诸城也不能不顾及傅英杰的想法,毕竟傅君盛是他唯一的儿子,作为父亲,担心儿子的前程也无可厚非,尤其,歌儿还是要嫁过去,必须要把关系处理好。所以,这几天,他也在为傅君盛的差事而努力。

  这些事情交杂在一起,他已经觉得很烦了,偏偏这个时候家里还不消停。

  所以,当沉思中的裴诸城被外面越来越大的争吵声打断时,脾气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怒气冲冲地出来,喝问道:“到底在吵嚷着些什么?你们这些人怎么当差——”话才说到一半,便看到当头的丫鬟满手是血,脸上也带着些血痕,泪流满面,也吃了一惊,待到看清楚不是静姝斋的人,才微微放心,深吸一口气,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丫鬟哭着跪过来,磕头道:“奴婢是飞霜院的大丫鬟彩青,之所以前来冒犯,打搅老爷,实在是出了大事。柳姨娘她……。柳姨娘她被夫人打死了!老爷要为姨娘做主,姨娘……。”说着,失声痛哭起来。

  听她还没说话先哭,纠缠不清的模样,裴诸城没耐心听她说,径自往飞霜院走去。

  飞霜院现在一片忙乱,哭声此起彼伏。

  裴诸城本来还以为,是柳姨娘跟舒雪玉起了冲突,被打了两下,丫鬟们大惊小怪,说什么被打死了,但现在看这模样,竟像是真的出了人命,不由得心里暗吃一惊,又闹又怒,对石砚道:“去把夫人叫过来!”扭头,阴沉着脸进了寝房。

  房内一股鲜血弥漫的腥味,裴诸城眉头皱得更深了,大踏步上前,只见柳姨娘双目紧闭,躺在绣床上,从头部开始,身下的被褥浸染着大片大片的鲜血,许多人都被这副模样惊呆了,勉强有几个丫鬟颤颤巍巍地站在旁边,却也不知所措,肖姨娘双眸含泪,脸色苍白,似乎吓得不轻。

  这情形实在太过诡异,以至于连裴诸城进来,众人都没想起来行礼。

  上前探了探柳姨娘的鼻息,裴诸城心下一沉,转头看着周围几个人,点了肖姨娘的名字,问道:“怎么回事?”

  “婢妾也不是很清楚。”肖姨娘惊魂未定地道,“原本婢妾在院子里坐着赏花,忽然听到飞霜院这边一阵喧闹混乱,就想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结果过来就看到柳姐姐额头一直有鲜血滴下来,面色苍白的,很是吓人,丫鬟们都吓得失声尖叫,柳姐姐还在呵斥她们,所以才会乱成一团。婢妾也吓了一跳,勉强上来搀扶着柳姐姐进屋躺下,又叫人去汗大夫,谁知道……。谁知道柳姐姐从额头流下来的血越来越多,到最后就……”

  说着,舀帕子遮脸,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这话等于什么都没说。裴诸城终究是刑部尚书,俯身顺着血迹找到了伤口,是在右额的鬓发里面,伤口极深,大量的鲜血将周围的鬓发染得一片濡湿,看来致命伤口就是这里。裴诸城环视着屋内众人,问道:“柳姨娘头上的伤怎么来的?”

  有个丫鬟乍着胆子站出来,颤颤巍巍地道:“是……是夫人推的。姨娘说今日天气好,想要到花园里赏花,谁知道夫人也在那里,不知怎么地,就吵了起来,然后夫人就很生气地推了一把姨娘,姨娘的头撞在了假山上,一直流血……。然后夫人就走了,奴婢……奴婢扶着姨娘回来,谁知道……。谁知道……”

  舒雪玉推了柳姨娘?

  裴诸城面色铁青,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一拳砸在了旁边的花几上,将坚实细密的花几砸出四分五裂的缝隙来,连带着拳头上也一片模糊,心中的怒气熊熊燃起。舒雪玉的性子他很清楚,刚烈暴躁,动手打人并不罕见,之前在同泽院,看到柳姨娘从院子里出来,大概又以为他和柳姨娘有什么苟且,带着怒气离开,谁知道在花园里又遇到,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动手推了柳姨娘一把绝不希奇!

  但是,再怎么刚烈易怒,也不该闹出人命来。

  看柳姨娘右额伤口的情况,这一推肯定用尽了全力,不然不至于要了柳姨娘的命,说是无意的都没人会信!

  想到这里,裴诸城更加觉得恼怒愤恨,不过是看到柳姨娘从他的院子里出来,就觉得两人一定做了什么,舒雪玉的疑心病真的是越来越严重!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猜疑得过了头,心中恼怒愤恨,可是…。再怎么样,也不该存心如此恶毒,就要因为这个要置柳姨娘于死地?

  从前他一直觉得,舒雪玉也就脾气坏些,心性还是善良的,但事实证明,他再一次看错了。

  明锦的事情就是前车之鉴,他就不该放她出来!

  就在这时,舒雪玉也来了。她还不知道柳姨娘已死,进门来闻到满室的血腥味,再看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柳姨娘,以及她身下那大团大团的鲜血,顿时吓得面容失色,勉强让自己镇静下来,颤颤抖抖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裴诸城冷冷地看着她:“你在花园里推了柳姨娘一把,头撞到了假山?”

  “是,我是推了她一把。我想要走,她却一直拦着我的路,所以我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但是我推她时力道不大,按道理她不应该——”舒雪玉下意识地说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看床上僵硬的尸体,再看看裴诸城冰冷的神色,难以置信地道,“你认为,是我害死了她?”突然间激烈地喊道,“不是的,我那一推根本就没有多大的力气,不可能害得她死掉。”

  “没用多大的力气?”裴诸城不住点头,怒喝道,“你来看看她头上的伤口,没用多大力气,她头上会有那么深的伤口?会因此流血死掉?”又是重重一拳捶在了床上,显然愤怒已极。

  舒雪玉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不可能,我只是想要推开她,然后离开而已,根本没有别的心思,所以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但是,我甚至觉得,以我的力道,她都不可能撞到假山上。她根本就是故意撞上去,想要赖在我身上的。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这样就死了?”

  “你是说,她用苦肉计,结果自己把自己撞死了?”裴诸城气得几乎要笑了,道,“舒雪玉,你不觉得自己说的很荒谬吗?”

  舒雪玉当时实在是被柳姨娘纠缠得烦了,才一把推开她的,也完全没想到柳姨娘因此而死。如果柳姨娘撞到假山上真的是她的苦肉计,那应该会有节制,不可能会撞得直接死掉的!难道真的是她无意中推的?舒雪玉思索着,但又觉得不可能,她真的没有用很大的力道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故意算计她?

  舒雪玉慌乱无措地想着,忽然间接触到裴诸城冰冷而失望的眸光,心猛地沉了下去。无论这是意外,还是巧合,或者是有人栽赃陷害,但现在,裴诸城显然认定了她是凶手。也是,刚在同泽院遇到里uiyi娘,不欢而散,然后在花园里众目睽睽之下,谁都看到她推了柳姨娘一把,让她的头撞到了假山上,血流不止,回来柳姨娘就死掉了,又有谁会觉得,她不是凶手?

  何况,在裴诸城心里,她是有前科的,她曾经因为嫉妒害死了明锦,现在再因为嫉妒害死一个妾室,再顺理成章不过。

  顺理成章得连她自己都要怀疑,柳姨娘是不是真的是她害死的?

  一时间,她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十年前,明锦身死,裴诸城归来时的情形,顺理成章,理所当然,无数的证据都指向她是凶手,连她自己都百口莫辩……。突然间,舒雪玉感到一阵心灰意冷。

  “怎么不说话了?”裴诸城冷冷地问道。

  “还能说什么?这个时候,我说我是冤枉的,有用吗?”舒雪玉只觉得压抑,痛楚,心似乎被撕裂成一片一片的,紧紧地咬着嘴唇,只咬得发白的唇上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察觉到唇齿间的血腥味,才慢慢地抬起头,任她多倔强,多刚烈,多想要忍,却都忍不住眼前的模糊,“你已经认定我是凶手,认定我因为嫉妒而害死了柳姨娘,这个时候,我再解释,再辩解,有用吗?裴诸城!”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喊出裴诸城的名字时,已经到达了顶峰。

  随着她这一声怒吼,似乎整个房间都寂静下来,针落可闻。在这片寂静中,舒雪玉似乎听到了眼泪跌落在地上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厉声道:“裴诸城,你根本就不相信我!既然不相信,我再说什么都是枉然!”

  “相信?你在跟我提相信?”裴诸城微微挑眉,黑眸之中宛如有烈焰燃烧着,将隐忍了十多年的怒气一同燃烧起来,霍然起身,盯着舒雪玉,咄咄道,“舒雪玉,你觉得你有资格这么说吗?当初我没有相信过你吗?你说章芸对你不尊重,忤逆你,所以你要教训她,我不相信吗?你说姨娘们勾心斗角,故意陷害你,我不相信你吗?你说身边的丫鬟动手脚,害你流产,我不相信你吗?你说你会善待姨娘,善待明锦,主持好中馈,我不相信你吗?你说我应该知道你的心性,你说你对明锦没有恶意,你说你没有处处刁难明锦,我不相信你吗……。就是因为我一直都相信你,所以——”

  裴诸城咬牙:“最后,明锦死了!”

  听他提到明锦,舒雪玉终于忍不住,泪珠成串跌落,对于别人,她或者可以理直气壮。但是,明锦的确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而她的确曾经任性地对明锦肆意刁难,以至于……。

  “舒雪玉,那么多的事情,我不是没有怀疑过的,可是,最后我都告诉自己,要相信你,你没有那么心狠手辣!所以,当我从边疆赶回来后,看到的,是明锦的尸体!”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想到这里,裴诸城只觉得心痛如刀绞,“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不要那么自欺欺人,有怀疑的时候就插手,是不是到最后,也许元歌不会中毒,明锦不会死?而现在,舒雪玉,你居然跟我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你!你不觉得荒谬吗?”

  “既然相信了我那么多次,为什么不能再相信我一次呢?”舒雪玉忍不住嘶喊道,“如果……如果真的这么不能相信我,那么——”她咬咬牙,扬声道,“就请赐我一纸放妻书吧!”

  此言一出,满堂俱寂,连肖姨娘都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母亲——”裴元歌的惊呼声从门边传来。明日就是魏师傅交绣图的日子,所以她今天到简宁斋去,用另配的黑墨线,帮他将剩余的涂画勾勒出墨边。然而,怎么也没想到,就这一会儿功夫,府里惊变,先是柳姨娘身死,她匆匆赶过来之后,却听到了舒雪玉的话。

  放妻书,就是和离书,母亲她,居然想要和离?

  舒雪玉置若不闻,只是定定地看着裴诸城。

  在那一刻,裴诸城的呼吸似乎也停止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你觉得和离对你来说,是解脱的话,我会修书给岳父岳母,请他们到京城来一趟,”深吸一口气,“那么,就和离吧!”

  裴元歌惊呼出声:“父亲!”

  舒雪玉怔怔地望着裴诸城,她没有想到,他会真的答应,和离!最后凝视着裴诸城一眼,慢慢地转身离开。裴元歌想要拦阻她,却被她甩脱,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裴元歌转头去看裴诸城,却见裴诸城神色也是一片默然,挥挥手,也大步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去看她。

  这到底是怎么闹的?裴元歌又急又气,直跺着脚,居然能闹腾到要和离的地步?环视四周,这才看到血泊中的柳姨娘,也吓了一跳,面色发白,却又强忍住,看了看周围的人,总觉得今天的事情蹊跷得很,却因为不知道详情,一时间整理不出头绪来,父亲和母亲闹得这样僵,柳姨娘的身死又有古怪,偏偏两件事混在一起……。想了想,还是应该先处理和离的事情,于是喝道:“紫苑,去把裴府的护卫统领请来。”

  赵景很快就赶到了。

  裴元歌指着屋子和满屋子的人,道:“赵统领,看这情形,你也应该知道,府里出事了。我现在命令你,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将整个飞霜院都围起来,还有这些人,全部分间看管,不许他们通丝毫的消息,也不许这里的任何东西被挪动,不然的话,我为你是问,明白吗?”

  她虽然年幼,又是女子,但上次白衣庵的事情后,赵景对这位四小姐心服口服,当即应道:“属下明白。”

  ※※※

  从裴诸城嘴里说出“和离”二字时,舒雪玉觉得天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的人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有什么事情,似乎都与她无关了。明锦的死,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发觉得自己永世都无法翻身,她以为,她会在被封的蒹葭院里老死一生,然后到九泉之下,才能算清这笔账。

  可是,没有想到,她还会被放出来,也没有想到,她和裴诸城,还有能够平静以对的时候。

  曾经以为,也许,即使她找不到被冤枉的证据,也许时间会慢慢地抚平一切,也许他们还能够相扶到老。

  她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不会说话,个性又躁烈,又爱逞强,不肯低头……。而这些,在过去的岁月里,给了章芸无数的可乘之机,她曾经想过要改的。就像这次的争吵,她原本想要道歉,她想要去说清楚,其实她不是去找茬,而是想要为铺子的事情道谢,把误会解释清楚的,没有想到会遇到柳姨娘,更没有想到转眼间天翻地覆,她又成为了杀人凶手。

  原来她所以为的可能会有的一切美好,都是沙塔,看着恢弘美丽,却经不起任何风浪。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

  明明从前,他们也曾那样的彼此相信,谁也不会怀疑谁,明明曾经那样的……。她永远都记得,新婚的他,被婆婆百般刁难,是他一直挡在她的面前,蘀她承受种种刁难;她也记得,那年他得中武状元,又有文采,相貌又好,多少权贵之家向他抛出了橄榄枝,许以种种诱惑,想要联姻,他却始终拒绝……

  她更记得,那一年,他奔赴边疆三年,立下赫赫战功归来,皇帝嘉奖,众口称颂,人人都说,他稳稳地一个爵位是跑不掉的。结果,她在外出的时候,遇到宁王世子的调戏,她脾气暴烈,一耳光就扇了过去。而宁王是当时的摄政王,位高权重,连皇帝都不敢轻捋其锋,结果,这一耳光,扇飞了他原本稳当当的爵位,在宁王的干涉下,他非但没能封爵,还差点因此获罪。

  她自己都被吓到了,可是他却从来没有埋怨过她一句话,只说:“打得好!”

  还有之后那一年,宁王造反,他带兵镇压,立下了最大的功劳,没有宁王的压制,又有功劳,本来是能够封爵的。结果有个御史当众说她当日曾为宁王世子所辱,名节已损,他应该要休妻,另选名媛。结果惹恼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刀,纵马追着那名御史的马车追了整整半座京城,人送外号“裴半城”,也有人干脆叫他“裴半疯”。

  因此,他跟御史台结下了死仇,被御史台接连弹劾,结果失去了第二次封爵的机会。

  ……

  这些都是她铭刻在心底的记忆,从来都不曾有片刻的褪色。

  可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舒雪玉努力地回想着,终于想了起来,是了,是从章芸出现以后。

  那是他们成亲后的第四年,她始终不曾有孕,心里又急又慌,很怕他会因此嫌弃她,另觅新欢。就在最恐慌的时候,他去参加一次同僚聚会,彻夜未归,等再次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支支吾吾地跟她说,他被人算计,差点坠入陷阱,多亏一位姑娘救了他,但是,他污了对方的名节,所以……。

  她当时既恐慌又愤怒,说不许,他也就答应了。

  可是最后,他却还是把那名女子接入府中,纳为妾室,因为那名女子怀孕了……。

  看到那个叫章芸的女人的第一眼,她就知道,所谓的设计陷阱以及相救,恐怕都是这个名叫章芸的女人所设计的。因为,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赤一裸一裸的爱慕,对她的挑衅以及势在必得。她大怒,闹得翻天覆地,开始的时候他还很愧疚,一直在容忍她,但慢慢地,他的坏脾气也开始暴露,两人越吵越厉害……

  其实现在想想,她当时的确没有处理好,如果她能够稍稍冷静下,找到章芸设计的证据,也许一切裂缝都不会产生。

  可是,当时的她年轻气盛,而且被他忍让惯了,更受不得他丝毫的冷待和横眉竖眼,两人一样的脾气,越闹越僵,甚至很多次,她自己把他赶到章芸那里去。其实那时候,她只是想听他拒绝而已,可是,结果他却真的去了,去看望怀孕的章芸……

  再后来,有一天,婆婆将她叫去,说裴诸城收用了章芸身边的丫鬟眉月,应该要给个名分。

  当晚,她试探着提起,结果他却答应了。

  第一次跟她提起章芸的时候,他还会自己告诉她,当她拒绝接章芸入府的时候,他还会听从,后来只是因为章芸怀孕了,才不得不接她入府。而这次,他却连告知她一声都没有,而且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再后来,是柳姨娘,然后是肖姨娘……最后是明锦!

  他们之间每多一个女人,他们的争吵就要升一级,最后到明锦的时候,终于彻底崩盘。因为,明锦跟其他女人不同,明锦是她认识而且有好感的朋友,明锦是他自己看中的,是他执意要以平妻之礼迎入门的,还有……因为他真的喜欢了明锦!

  醉后失态……又是醉后失态,污了名节。

  一次或许可以说是巧合,再有第二次,如果她还相信,那就是见鬼了!

  感觉被朋友和丈夫双重背叛,她彻底地愤怒了,而这次,他虽然还敬重着她元配的身份,维护的人却变成了明锦。越是如此,对她来说,就越是火上浇油,她针对明锦,他就维护明锦,而这维护更加重了她的怒气……。就这样恶性循环着,事态终于失控,几乎无法收拾。

  直到后来明锦怀孕,结果生产时,原本是龙凤胎,因为她男婴死去,只有女婴活了下来。

  看着那个冷冰冰的男婴尸体,她整个人就像被破了一盆冰水,怔然无措。

  她只是觉得愤怒而已,她没有想要人死的,从来没有……

  明锦说不是她的错,主动请她代为隐瞒,只说自己生了一个女儿,否则反而中了别人的诡计。她知道明锦一直对她抱有愧疚之心,她也知道,章芸必定会明锦怀有敌意,她更知道,明锦是在腹背受敌,但是她仍然任性地针对明锦,而明锦却……。从那天起,她跟明锦重归于好。

  尽管这份好是尴尬的,只有在裴诸城不在,她们共同对付章芸,共同抚育元歌时才会圆满。

  再后来,元歌中毒了,明锦为了救她而死……临死前,明锦拉着她的手,把元歌托付给了她,然后说死后她必定会被怀疑,所以留了一封书信,请她代为转交裴诸城,最后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并没有说出来。可是她知道,明锦其实是想跟她说对不起,明锦一直对她抱有歉疚,因为明锦也喜欢裴诸城…。

  那一夜,守着明锦的尸体,她说不出心头的百般滋味。

  这辈子,明锦有对不起她的地方,她也有对不起明锦的地方,这是一笔糊涂账,永远都算不清。但是最后,她辜负了明锦所有的嘱托,信丢失了,她被软禁,也从来没有照顾元歌,甚至,连她的那声未曾说出的歉意,都没有接受……。直到那日在白衣庵,看到元歌照顾她的模样,她才真的释怀。

  她其实有很多地方是被冤枉的,但也有很多事情,她的确是做错了。

  但是,现在似乎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和离……。

  同一时间,书房内,裴诸城将自己关在书房内,以手撑头,沉默不语。舒雪玉提出和离,对他并非没有震动,如果不是心灰意冷,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次,是他冤枉她了吗?仔细地想了想,却觉得整件事顺理成章,实在看不出那里有问题。或者,她只是失手,而并非有意?

  也或者,和离,并非只是针对今天的事情而言。

  也许从章芸出现那一刻起,在裴府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桎梏和刑罚。和离,对她说来,是一种解脱,所以她是真的想要和离……。

  这一生,他其实很失败,在各方面都是。

  他的父亲是个软弱无能的人,连自己的妻儿都不能保护。他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母亲因为貌美,被一名权贵看上,结果,软弱的父亲非但不能保护母亲,甚至生出了想要把母亲献出去,以换富贵的念头,母亲因此上吊而死。年幼的他,看着母亲的尸体,对父亲充满了厌恶和鄙夷。

  那时候,他发誓,将来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的妻儿家人,绝不会重蹈父亲的覆辙。

  他一直在努力地恪守着自己的誓言,跟舒雪玉是盲婚哑嫁,婚娶当日,舅兄开玩笑说,娶了他这妹子,想要再反悔就不可能了。那时候,虽然没有跟这位新婚妻子素未谋面,他依然选择了维护,大声地回应说:“舒兄这话错了,应该说,进了我的裴家的门,成为裴家人,你们想要再反悔,那才是不可能。”

  跟舒雪玉成亲四年,两人都不是好脾性的人,常有争执,但他都在努力地包容,有时候实在气不过了,就跑出去打拳练剑来发泄,等到脾气都消了,这才回来。

  那时候,虽然有磕磕绊绊,但是还算融洽。

  直到章芸出现……。

  那一晚,他跟同僚出去相聚,众人都喝得酩酊大醉。然而,当他酒醉清醒后,却发现身边多了位不着寸缕的姑娘,而且看情形,两人似乎……他正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仙人跳时,那姑娘却先开了口,让他不要做声,说是她的父亲在他的酒里放了迷一药,原本想要将他和自己的一位妾室放在一起,以此为把柄,要挟他带挈她的哥哥。她听说这件事后,觉得很不齿,想要来拦阻,结果那时候他却已经喝下了有问题的药酒,反而将她……

  末了,那姑娘并没有要求他负责,说这件事是她父亲造的孽,只求他不要声张。

  那时候,裴诸城为官虽久,却大多都是在边疆厮杀,从来没想过京城官员之中,居然会这样的龌龊手段。当然,对这个姑娘的话,他也不是全盘相信,终究还是抱着怀疑,并没有理会。再后来,无意跟一位友人到庵庙游玩,却发现那位姑娘形影伶仃地在庵庙内,被地痞流氓欺负。

  庵里的师太说,这位姑娘与人有私,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出那人是谁,她的父兄十分震怒,将她送到庵庙中来。而且,到了庵庙后,那位姑娘被诊断出怀孕……

  孩子无疑是他的,那名女子因他受这样的屈辱,若非他那日凑巧到了庵庙,只怕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位姑娘,而且那时候,她已经被父兄彻底遗弃,完全没有其他的依靠。裴诸城还是决定担起责任,将那位姑娘接入府中,纳为妾室,至少要让她衣食无忧。

  这个女子,名叫章芸。

  从那之后,一切都开始不对了,因为章芸,舒雪玉闹得天翻地覆,各种话语直刺人心,对他各种防备,似乎他随时都可能跟别的女人有什么。他问她,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她回答他说,如果你值得相信的话,那为什么会有章芸?是啊,为什么会有章芸,其实他也很想问啊,他也觉得很憋屈很窝火啊,他也不知道官场上竟然会有如此龌龊卑鄙的手段,偏又不能声张,章芸因为他众叛亲离,又怀有他的孩子,难道他能够置之不理吗?

  无论舒雪玉发生什么事,他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为什么当他遇到事情的时候,舒雪玉却不能站在他这边,为他想一想呢?

  再后来,舒雪玉甚至跟他说,母亲想要把章芸身边的丫鬟提为他的妾室,她不能违背婆婆的意思,问他的意见。

  问他的意见?他明明就跟继母不合,舒雪玉根本就知道,何况她也不是怕事的人,居然没有蘀他回绝,而是问他的意见?他觉得这事情太荒谬了,好,既然问他的意见,那就答应好了!

  有了一,就有二,然后是柳姨娘,肖姨娘…。最后是明锦。

  明锦出现时,他们夫妻正是僵持的最冰点,舒雪玉身体不适,温夫人介绍来一位神医,就是明锦。两人本来并没有交集,偶尔遇到,也只是点头之交。直到那次,他问起舒雪玉的病情,明锦说舒雪玉的病,多半是心病,让他多劝慰劝慰她。似乎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心肠,他忍不住抱怨起来。

  也许是医者父母心,已经习惯了倾听病患的抱怨,明锦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两句。

  在她的劝导下,他似乎不那么暴躁了,就连舒雪玉那样性子的人,在她面前都会很安静,也会听她的劝。慢慢的,他和舒雪玉的关系有所缓和,而就在这时,他却察觉到,自己似乎喜欢明锦。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吓了一跳,但他也知道,这样不可以!明锦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委婉地提出,她要继续行医,不能再留在裴府,他当时觉得很失落,却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然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就在给明锦的饯别宴上,他居然又重蹈覆辙,阴差阳错地跟明锦发生了关系。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件事很离谱,也许真的是潜意识作祟,他其实……。但无论如何,这次的确是他的错,所以,他执意以平妻之礼迎娶她过门。

  这样一来,事情更是闹翻了天,事态彻底地失控……

  就在一团乱的时候,他接到圣旨,要到边疆驻守,本来想要带明锦一起离开到边疆去,明锦却拒绝了,说要留在府内,处理家里的事情,让他不要担心。他独自到了边疆,没多久接到了府里的书信,说明锦有了身孕,生了女儿,他开心得偷偷溜回来见她们母女,奇迹的是,舒雪玉似乎不再那么针对明锦,这也让他松了口气,短暂地停留后,便又匆匆离开。

  中间几次归来,见舒雪玉和明锦似乎和好如初,府里的事情也井井有条,他奇怪之余,也对舒雪玉多了更多的歉意。

  然而,怎么都没有想到,等到他再次回来时,看到的,却是明锦的尸体……。

  回忆就此打住,裴诸城不想再去想后面的事情,神色沉郁。其实,无论是章芸的事情也好,明锦的事情也好,还有从前很多的妻妾争斗,那时候他年轻气盛不明白,但现在却还是知道,舒雪玉受了委屈。他对她也有着很多的歉意,他曾经想要护着她的,但是最后没有做到……

  也许,对舒雪玉来说,留在裴府是一种折磨,和离,或者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

  那么,就成全她吧!

  ※※※

  “你是说,和离?”四德院内,接到消息的章芸顿时睁大了眼睛,说不清楚是喜是悲,“你说真的吗?夫人自己提出和离,老爷也同意了,说修书给夫人的父母,等他们到京城后,就商量和离事宜?”在得到小丫鬟的再度确认后,顿时欣喜若狂,只令王嬷嬷重重地打赏。

  “和离,居然真的和离了!”章芸喃喃道,怎么也没想到,居然能听到这样的好消息。

  多少年了,她用了多少的心机手段,舒雪玉的正室之位却始终稳若泰山,就连当初被她栽赃,冠上谋害明锦的罪名,她也只是被软禁,老爷都没有想过休妻。没想到,这次居然会因为柳姨娘的死,两个人居然要和离了?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想想这些年来,她所付出的一切心血,似乎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

  想当初,京城有多少人艳羡舒雪玉,文武双全的夫婿,没有通房,没有妾室,因为妻子的一耳光丢了爵位都浑不在意;因为被人侮辱妻子的一句话,提刀追着对方追过半个京城。男人们笑他傻,叫他“裴半疯”,可是,有哪个女儿家不想有这样一个丈夫?

  那时候,她也想,想要被人这样呵护着,宠着。

  曾经遥遥地望见过这对夫妻,也曾托哥哥打听过他们的情况,她觉得,那么好的男人,为什么偏偏配给了舒雪玉?舒雪玉脾气那么坏,个性又鲁莽,不但对他的仕途毫无裨益,甚至还会害得他丢掉爵位。如果那是她的夫婿的话……如果……。

  就算不是,她也要把他变成她的!

  于是,请父亲设宴,宴请裴诸城和他的同僚,在酒中下了迷一药。只是这样还不够,她不要做一个让裴诸城厌恶的女人,于是,编造下谎言,说这是父兄造下的孽,她理应承受。然后又连同父兄做戏,驱逐出家门,长居尼姑庵,怀孕……她几乎赌上了自己的所有,终于赌赢了,如愿以偿地进了裴府。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妾室的名分而已,但她不着急,她可以慢慢谋划。

  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却也复杂。顺利的是,舒雪玉的确因为她跟裴诸城大吵大闹,复杂的是,无论她怎么耍手段,裴诸城却始终还是维护着舒雪玉。于是,她决定用美人计来拉拢裴诸城,但裴诸城并不理会,于是她转而试着从别人身上找突破口,向裴老夫人谎称,裴诸城收用了她身边的丫鬟眉月。

  如她所料,舒雪玉气急之下,果然应了。

  但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裴诸城居然也答应了,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对她是有利的。

  然后是柳姨娘、肖姨娘。然而,虽然裴诸城跟舒雪玉的关系几乎到了冰点,但她也好,三位妾室也好,却始终不曾收拢住裴诸城的心思,更无法动摇舒雪玉的正室位置。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事情,天上掉下来一个明锦。

  最初对明锦,她充满了敌意,因为在她的劝说下,裴诸城和舒雪玉竟然有了冰融的迹象,不再那么针锋相对,这让她十分惊慌。然而就在这时候,她却发现了一个秘密,原来裴诸城居然喜欢上了明锦,虽然这让她嫉妒,但是,她也知道,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明锦那个聪明的女人,也察觉到端倪,提出要离开,而裴诸城居然没有挽留。

  在这种时候,她又怎么可能让她离开?于是,她在饯别宴的酒中,加了东西。裴诸城不会防备,但明锦人机灵,又是学医的,但是她相信舒雪玉。所以当舒雪玉端着那杯有问题的酒奉给她时,她毫无防备地就喝了下去。然后,在她的巧妙设计下,两人在一处空房相遇,然后……。

  于是,如她所愿的,裴诸城和舒雪玉彻底崩了,而这次,裴诸城不再站在舒雪玉这边了。

  但也有意外,第一就是明锦居然是以平妻之礼被迎进门的,这让她又妒又恨;第二就是,明锦太机灵了,她似乎察觉到那晚的事情是被她设计的,处处都在盯她的短处,想要找到她的把柄,好几次她都差点被发现,幸亏还有个妒火中烧的舒雪玉,几次三番地帮了她。

  本来,按照她的算计,明锦生产时,应该会有问题,正好舒雪玉掌府,到时候一句除掉两个人。

  然而,也许是明锦懂医,也许是她运气好,居然毫发无伤地生下一个女儿……

  之后,这两个女人居然莫名其妙地联手了,她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小心翼翼地蛰伏着,寻找着一击即中,一句除掉两个眼中钉的机会。最后,终于被她找到了,除掉了明锦,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舒雪玉,暴怒的裴诸城终于对舒雪玉彻底失望,然后终于有了她露头的机会。

  然而,就算在那个时候,舒雪玉都没有被休弃,结果,居然败在了柳姨娘的死上。

  真是讽刺啊!

  不过,即使现在她已经被禁足,被贬为贱妾,这还是一个让她大觉快意的消息。章芸想着,嘴角露出一丝狠绝的笑意,她虽然没有得到,但舒雪玉也别想得到!

  ※※※

  “夫人,奴婢斗胆问一句,”蒹葭院内,白霜再也顾不得尊卑上下,直盯着舒雪玉的眼睛,“您是真的要跟老爷和离吗?”

  “我——”舒雪玉欲言又止,紧紧地咬着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如果你不是真的要和离的话,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白霜盯着她的眼睛,微微地松了一口气,“算了,夫人的心思,奴婢还不了解吗?您不是真的想要和离,您是怨怼老爷不相信您,认为您是凶手,所以一时赌气就说要和离,是不是?或者说,你根本不想和离,只是想要试探下老爷的态度?夫人,奴婢说句僭越的话,不论其他,这次您不该轻易说出放妻书三个字。当老爷说和离的时候,夫人您是什么感受?”

  “我…。”舒雪玉咬唇不语。

  那一刻,她只觉得,天地都为之停止。她怎么都没想到,会从裴诸城的口里,听到和离二字。虽然是她先说出口的,但是,其实在那时候,她是希望他能够拒绝的。

  “您觉得很难过,很伤心,是不是?”白霜继续道,“那您有没有想过,您说放妻书三个字时,老爷心里会是什么感受?人心都是肉长的,难道老爷就不会觉得难过吗?”

  “那是不一样的!”舒雪玉脱口而出道,她本是十分高傲的性子,但如今对着贴身的婢女,想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矜持着也没有什么意思,“白霜,你是知道的,我在乎他,但是,他却已经厌烦我了。不然,他又怎么会轻易答应和离?也许,他早就想要如此做了,只是……”

  “奴婢倒不这样觉得。”白霜蹙眉思索着道,“夫人,您不觉得这次的事情有古怪吗?看起来好像是夫人跟柳姨娘起争执,不小心推了柳姨娘一把,结果柳姨娘刚巧撞在假山上,出了事端。似乎只是一场意外,但是,奴婢总觉得有不对劲儿的地方。您说呢?”

  舒雪玉皱眉:“的确是有古怪,我觉得,我当时推她的力道并不大,别说撞死,就算撞到假山上,我觉得都不太可能。但是,我弄不清楚,为什么最后,柳姨娘会因为那个伤口而死?”

  “问题就在这里!”白霜分析道,“咱们且不说柳姨娘的死,单说前面的事情,奴婢也觉得,柳姨娘可能是故意撞到假山上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夫人,可是,您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她跟夫人您本身并没有深仇大恨,之所以算计您,不过是为了两个,争宠!”

  舒雪玉点点头,却又不解:“所以呢?”

  “问题就出在争宠这两个字上,如果说老爷对夫人您再无情分,真的像您说的,夫妻情分已绝,没有宠,她们又为什么要跟您争呢?之所这样做,那当然是因为她们认为,您在老爷心里还有地位,针对您能够引起老爷的关注,不然她们还不如挖空心思去讨好老爷来得快,俗话说得好,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白霜苦口婆心地劝说道。

  舒雪玉心中巨震,低头沉思不语,许久才低声道:“白霜,你觉得,我和他之间,还有弥补的可能性吗?”

  “奴婢觉得,这要看您和老爷怎么做了。”白霜紧紧皱着眉头,努力地思索着,忽然眉头一松,道,“就好比一张帕子,被人撕裂成了两片,如果就这样一直摆在那里,那永远都不可能连在一起。想要弥补裂缝,就得用针线,一针一针地串联起来,您说呢?”

  听到白霜用帕子来比喻,舒雪玉忍不住失笑,但随即又深思起来。

  “奴婢觉得,这次的事情的确很蹊跷,奴婢再说句僭越的话,夫人您自己平心而论,易地而处,您会觉得您是清白无辜的吗?是不是连您自己都会怀疑,也许柳姨娘真是你失手推到假山上致死的?何况,老爷跟夫人本来就有心结。这个时候,夫人应该要找证据来洗清自己,或者想办法让老爷相信您,而不是说和离,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白霜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言语间不无责怪之意。

  “我——”舒雪玉咬着唇,被白霜说得哑口无言,许久才低声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奴婢觉得,夫人您应该去跟老爷赔不是,说您并没有想要和离。”见舒雪玉这个模样,白霜就知道她的倔脾气又上来了,轻言细语地劝说道,“夫人,凡事一码归一码,老爷冤枉您,是他的不对,等到事情查清楚了,该他给您赔不是。但是,您要有错也应该要认,好好的跟老爷把话说清楚,不要总是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结着,否则,事情会越来越糟的。”

  舒雪玉扭头看着她,似有意动,却又垂下了头,似乎仍然有些犹豫。

  ※※※

  跟白霜打听了事情的经过,裴元歌就立刻察觉到其中的异样,看到急得六神无主的白霜,她将重点向她提点了下,让她劝劝母亲。毕竟,她是女儿,很多话都不方便说,但白霜就不同了,她是母亲的大丫鬟,终身未嫁,一直侍奉着舒雪玉,只要知道了要点,劝说起来应该比她更合适。

  但父亲这边就不同,并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

  而她身为女儿,总不能去干涉父亲的私情,想来想去,也只能从柳姨娘身死一事入手,旁敲侧击。

  仔细地想好说辞后,裴元歌敲响了书房的门:“父亲,女儿能进来吗?”

  正在沉思中的裴诸城猛地回过神来,整理了下表情,道:“进来吧!”

  走进书房,看到裴诸城坐在书桌前,神色似乎平静,却也有着几分暗沉,裴元歌心里微微有了数,父亲他也许也不想和离。虽然说,因为娘亲之死,父亲对母亲有误解,但是看现在的情况,似乎这中间并不全然是因为母亲的死,两人之间,似乎有着很多的纠结,但愿白霜能够劝动母亲,两人能好好地谈一谈。

  “什么事?”裴诸城声音有些沉闷。

  “我想父亲现在心情一定很不好,所以,想要来给父亲讲些笑话,看能不能让父亲心情好些。”裴元歌笑眯眯地道,“这是女儿的一片孝心,父亲不许不听,不然女儿就生气了。”

  不愿拂逆了女儿,裴诸城勉强笑道:“好,你讲吧!”

  “嗯,从前啊,有四个盲人,他们从来都没有见过大象,终于有一天……。”裴元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盲人摸象”的故事,末了笑道,“父亲,你说这四个盲人可笑不可笑?明明摸到的只是大象的一部分,却偏偏认为大象就是那种样子的,你说傻不傻?”

  “他们是盲人,看不到,只能将自己感受的说出来,这是人之常情。所以,以后你要做事的话,就要想想这个故事,不要只看到自己看到的事情,那未必就是真相。”裴诸城早就知道这个故事,顺便教导起女儿来,心中隐约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却又说不清楚。

  “这样哦,女儿记住了。”裴元歌点点头,又道,“那我给您讲另外一个笑话,有个人生了重病,百治无效,听说有个神医很厉害,就去看了。结果神医告诉他说,这病他以前给一个人看过,需要蒸药浴。那人为了治病,就答应蒸药浴了,但是蒸的时候,突然想起还没问那人现在的情况,结果神医说,那人已经死了。”

  裴诸城微微皱眉:“这算什么神医?治死了也算治过吗?”

  “那个病人也是这样想的啊,就挣扎起来,结果神医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道,你怕什么?那人是后来在战场是死掉的,又是被我治病治死的。”

  裴诸城不禁失笑:“那病人性子也太急了,没听神医把话说完就——”忽然间神色一变,默默地看着裴元歌,目露深思,终于明白过来,之前的盲人摸象也好,这个急性子的病人也好,其实歌儿话里话外都是在提点他……。好一会儿才道,“歌儿,如果你觉得这件事有可疑,可以跟父亲明说,为什么要拐弯抹角?”

  “因为女儿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裴元歌坦然道,“所以女儿不敢明说。”

  “为什么不——”裴诸城正要问,忽然又顿住了,苦笑道,“的确,我也是那个摸象的盲人,急性子的病人,你要直说,说不定还没开口就被我撵出去了!”又思索了会儿,还是察觉不到问题所在,问道,“但是,这件事众目睽睽之下,都看到了是……把柳姨娘推到,因而受伤致死的,这中间还会有问题吗?如果说柳姨娘是在用苦肉计,没有必要连性命都搭上。”

  “父亲,女儿觉得,柳姨娘身死这件事,其实就是第二个笑话里的病人一样,我们都只听了神医一半的话而已,母亲的确推了柳姨娘,柳姨娘也的确撞伤了,且不论其中的细节,这是众目睽睽之下的,无可置疑。但是,之后呢?柳姨娘从花园离开,到回房身死,这中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裴元歌思索了下,语出惊人道,“柳姨娘的确不可能用苦肉计,以至于搭上自己的性命,但是,有没有可能在母亲离开后,有人对柳姨娘下了毒手,才导致柳姨娘的身死呢?”

  裴诸城悚然一惊,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但如果这样说的话,他就是冤枉舒雪玉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石砚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老爷,夫人求见,您…。今不见?”显然也是知道了今天的事情,知道两人闹得很僵。

  听到舒雪玉要来,裴诸城神色变幻不定,许久才缓缓道:“请她进来吧!”

  ------题外话------

  知道这章亲们估计会看得很纠结,其实蝴蝶写得也很纠结,原因在于,裴爹和舒雪玉都是普通人,或者说是一中灰色地带的人,都是有对有错,不能完全一概而论的那种,然后最纠结的就是,蝴蝶两只都喜欢,都不想灰掉,于是在写的时候,度的把握上就比较花费心思,也不知道有没有把握好,估计有讨厌爹的,有讨厌雪玉的,也有讨厌明锦的,其实都很正常啦~不过,亲们还是轻拍啦,蝴蝶是玻璃心蝴蝶,很脆弱滴说~

  因为知道这整章的内容都很纠结,所以干脆就纠结在一起,一次纠结完了,明天找出真相,然后开始解决偶们元歌的婚事~o(∩_∩)o~

  ☆、093章九殿下夜入闺房,吻

  舒雪玉进了书房,看到裴元歌也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却又勉力顿住,咬咬牙,走了进来,心中有着万语千言,却都哽在喉头,几度张口欲言,却觉得每个字似乎都有千斤重,沉沉地压着,无法翻身。

  想到她或许是来跟父亲说话,而自己这个晚辈坐在这里,难免会有尴尬,裴元歌起身:“母亲是有话要跟父亲说吧?那女儿先告退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人一眼,对着裴诸城捂住眼睛,又指了指嘴巴,然后是耳朵,示意他谨记刚才的两个故事,不要做片面的盲人,不要做说话说一半的神医,更不要做听话听一半的急性子病人。

  裴诸城瞪了她一眼,挥挥手让她赶快走。

  见状,裴元歌知道父亲明白了她的暗示,微微一笑,吐了吐舌头,出了房门,顺便帮他们带上了房门。想了想,朝着飞霜院的方向走去。

  房间内,只剩下这对恩怨交错,十余年心结难解的夫妻,房间内一片沉寂。

  裴诸城想着歌儿之前的话,心中也有些犹疑起来,神情复杂,好一会儿才道:“坐吧!”对于舒雪玉,他有着很多歉意,但是也有着很多的埋怨和不满,交织在一起,复杂难辨。再加上今天的事情,更不知道用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她才合适,思索了许久,开口道:“和离的事情——”

  “我不想和离。”舒雪玉打断了他,将脸别到一边去。

  这句话她说的很快,像是害怕,稍一停顿就无法说出来一样。

  裴诸城讶然地睁大眼睛,看着舒雪玉,有些不解,不是她要提出和离的吗?

  “我……。我之前说和离,是因为我觉得很冤枉,因为你连问都不问,就定了我的罪。我……我其实是想你能够拒绝的。”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舒雪玉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完全是在强迫自己开口,但有了开头,后面却慢慢地顺畅起来。但仍然不敢看裴诸城的脸,径自道,“我承认,我很生柳姨娘的气,我的确推了她,但是,我当时用的力道真的不大,我真的不知道,她怎么会死?我不该因为赌气就说和离,是我错了。”

  裴诸城更是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舒雪玉会来跟他认错,更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成婚这么多年,他知道她脾气倔强,甚至有些偏执,从来都不会低头服软,更不会认错。他也是一样的脾气,之前还好,等到后面出现了问题后,他曾经试图跟她解释,道歉,但是她根本就不听,说出来的话比刀子还伤人,却从来不认错,不道歉。到最后,他终于放弃了和她好好谈话的希望,两人的关系也渐趋冰点。

  想到她又犯了老毛病,舀和离来耍脾气,裴诸城心中并非没有恼怒,很想开口讥刺两句,但想到她能说这些话,已经很不容易,摇了摇头,算了吧!

  “既然这样,那和离的事情就作罢吧。”裴诸城道,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道,“以后别再舀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闻言,舒雪玉讶然地抬起了头,错愕地看着裴诸城。

  “怎么了?”裴诸城被她看的不解,眉头微蹙,难道她又想要反悔,还是想怎样?这种闹腾的事情,她未必做不出来。

  “就这样吗?就这样就能作罢吗?”舒雪玉有些不解,也有些难以置信,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热,似乎想要落下泪来,却又忙忍住。

  “不然呢?”裴诸城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你还想怎么样?”言语中不自觉地带了些防备。

  “我以为,那句话说出口后,你也同意了,一切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我以为,我出尔反尔,自己提出和离,却又反悔,你会觉得很厌烦,会不耐烦地骂我无事生非……我以为我需要陪很多的不是,要做很多很多的事情才能挽回…。”舒雪玉喃喃地道。

  她曾经觉得道歉服软是那么的难,她觉得她这样强硬尚且不能挽回,如果表现得稍微软弱些,或许事情会变得更加糟糕,他会更加肆意妄为。原来不是这样的吗?原来,他这样轻轻地,就会放过她的过错,不会揪着不放吗?

  裴诸城有些无奈,淡淡道:“你想太多了。”

  “不是想太多了,而是……”由己度人,她自己的脾性不好,所以…。

  “我知道,我脾气不好,发作起来常常会不分青红皂白,你会担心也不奇怪。”裴诸城淡淡地道,想起元歌说过的话,缓了缓语气,带着些歉疚道,“这次柳姨娘的事情,元歌已经跟我谈过,中间不是没有疑点,是我太武断,还没有查清楚就妄下结论,也许是我冤枉你了。”想了想,又道,“那天在同泽院门口,柳姨娘是不是跟你说了些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她偷偷溜进同泽院,被我赶了出去,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在故意气你而已。你难道就不能相信…。算了。”

  同泽院门口,看着两人的情形,十年前的他鲁莽直性,一腔热血,或许会觉得是舒雪玉在欺压妾室,但十年后,经历过这么多的是非,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柳姨娘在耍什么伎俩?只是,他懒得解释,也懒得拆穿,觉得没有意义。

  如果他值得相信的话,又怎么会有章芸?舒雪玉会这样认定。

  但如果换了是锦儿,就不会这样。

  他记得,那时候他的同泽院还是丫鬟在服侍,那天锦儿过来时,正巧撞到一个丫鬟衣衫不整地从他的房间跑出去,他完全没想到会被锦儿撞到,急忙就想要解释,但突然之间又起了别样的心思,想看看锦儿会怎么看这件事,于是故意没做声,泰然自若地继续看公文。

  结果锦儿也不作声,径自取过药膳盅,盛了一碗药膳递了过来。

  到最后,反而是他忍不住,问道:“你就不问问我,刚才发生什么事吗?”

  “你是裴府的主人,阖府的丫鬟都是你的下人,再说,你公务繁忙,应酬也多,外面花天酒地纸醉金迷的,多少诱惑,你要真有什么心思,谁能拦得住你?早就该有事端了!”锦儿嫣然一笑,“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多半是丫鬟起了别样的心思,我信你,也信我自己!”

  他虽是武将,却也喜好文采,看过不知多少情诗情词,可是,那一刻他真的觉得,再绝妙的诗词,都不如锦儿的这番话更能打动他的心。之后,他就撤掉了同泽院的丫鬟,改由小厮和亲兵近卫服侍,不是向锦儿表示清白,而是不想再有类似的麻烦,干脆断了那些丫鬟的心思。

  虽然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舒雪玉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忽然间,她想起明锦以前跟她说过的话,说让她试着相信裴诸城,当时因为彼此的尴尬关系,她完全没有听进去,现在却忽然心中一动。那天,柳姨娘原来只是……可是,为什么她就是相信了呢?明锦说,让她相信裴诸城,是的,成亲四年,他不纳妾室,没有通房,连那些权贵们许以重利的诱惑都没有接受过……也许,一直以来,她所不相信的,不是裴诸城,而是她自己。

  她相貌不算绝美,个性差,脾气坏,不懂温柔,不会做小伏低,还曾经给他惹祸,一耳光扇飞了他稳稳的爵位,还一直都没有子嗣……。虽然他从来不曾埋怨,但是在她的心里,其实很惶恐不安,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能够拥有这样的夫婿,成为整个京城都嫉妒的女人。她总觉得,虽然他不说,但是心里对她应该有很多的埋怨和不满,只是碍于情面不愿表露,所以当章芸出现时,她觉得心底那些恐慌似乎在这一刻都验证了,他果然厌倦了,所以才会有章芸。

  其实想想都觉得可笑,如果他真的花心风流的话,她又有什么本事拦住他呢?他是自己整出来的功名,并没有依靠她母族的力量,而且父母兄长虽然疼爱她,但是却也站在他那边,觉得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她在无理取闹。母亲更是劝她要贤惠,大度,不能嫉妒,如果妾室生了儿子,就抱过来养在自己膝下,将来也有指靠,不要因为一时兴起,就闹得家宅不宁,让夫婿更加厌倦她。婆婆是继室,跟他的关系很差,他从来都不理会婆婆的意思,为此还被御史弹劾,说他不孝,却仍然我行我素……。

  为什么十几年来,她始终不曾看透这些呢?

  “诸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那个时候,就是在章芸出现前,你虽然从来没说,是不是在心底有埋怨我?我脾气坏,没有子嗣,还一耳光打飞了你的爵位,而你,那时候是整个京城女子心目中的贵婿,你难道就没有想过……”舒雪玉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裴诸城从来不知道,原来在舒雪玉的心底,竟然将他看得这样高,垂眸良久,才徐徐道:“雪玉,我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我也不过是一名莽夫,被人骂疯子,性格乖张暴戾,每年在皇上那里,弹劾我的奏章堆积如山。你脾气不好,我脾气又何尝好了?难道你忘了,第二次封爵,是我自己追着砍御史砍丢的。我说过了,我会撑起裴府,如果说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护,那我算什么男人?这些都是该的,你……。”斟酌许久,依然是那句老话,“你真的想太多了。”

  是啊,想太多了……。舒雪玉有些恍惚地想着,如果在十七年前,她问出这句话,听到这样的答案,会不会就不那么惶恐不安?当章芸出现,她也不会那么惊慌失措到难以控制。如果能够冷静一点,妥善地处理章芸的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到后来那种境地?

  而明锦,明锦和她,就像是相反的人。

  明锦漂亮,聪明,温和安静,也许是行医遍行天下,总透着那么一股自信从容的味道,似乎有着天生的贵气,却又温和近人,她能够耐心地听她所有的抱怨,然后再劝说她,温和的话语里有种奇怪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喜欢跟她说话,听她说话,就算后来明锦嫁入裴府,她嫉妒得发疯,但有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相信她的话,比如裴元华的事情……

  舒雪玉慢慢地闭上眼睛。

  “之前我来同泽院,我不是来找事的,我只是在铺子里听说,这些年来,你一直在看顾我的嫁妆铺子,我只是想要来跟你道谢而已。可是到了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舒雪玉低着头,声音有些嘶哑,“我脾气很坏,是不是?来道谢的,结果到最后也能吵起来。”

  裴诸城没想到,那天舒雪玉过来,居然是为了铺子的事情跟他道谢?这让他觉得很不习惯,再想想之前的事情,也有些愧疚:“我不知道,我以为你来是有要紧的事情,我问你,你却又不肯说。我也是脾气不好,本来就有很多烦心事,一时急上来,就……。说起来我也有错!”

  没想到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裴诸城还会跟自己道歉,舒雪玉更觉得心头不是滋味,想了想,问道:“不是的,还是我脾气不好,遮遮掩掩的,我的确不经常到同泽院来,也难怪你会误会。有什么事情很烦心?是朝堂上的事情吗?不如找元歌来商量试试?”察觉到,一旦有事她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让元歌来帮忙,不禁有些赧然,道,“府务我还能处理,但外面的事情,我就逊色多了,元歌虽然年纪小,但却比我这个大人都强。之前铺子里出事,也是她出面处理。”

  “哦?”裴诸城来了兴趣,“出了什么事情?她又是怎么处理的?”

  舒雪玉遂将简宁斋的事情娓娓道来,裴诸城不禁笑道:“这个丫头倒是行事有度,很能分得清主次,说起来恐怕比我都强!之前玉之彦和温阁老的事情,虽然也是依仗她,不过以为只是些歪主意罢了,现在看起来,倒像是有见识的……”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以前歌儿处理府事井井有条,他还没放在心上,后来接连在玉之彦和温阁老的事情上出主意,也只以为是她天生聪慧,但是这次简宁斋的事情上,就不只是天生聪慧四个字能够解释的,更多的是对人情世故的了解。

  这孩子以前足不出户,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晃而过,随即因为裴元歌想到了她方才的话,又想到了柳姨娘的身死,顿时沉吟下来,犹豫了下,问道:“今天你跟柳姨娘在花园里相见,到底说了些什么?为什么会动起手来?”

  舒雪玉心中一沉,随即又是淡淡的欣慰,至少,现在他肯问她,将经过说了一遍。

  他和舒雪玉难得这样平心静气地说话,裴诸城觉得,这时候舒雪玉应该不会说谎,但如果照她所说,柳姨娘的确是在三番两次地挑衅舒雪玉,似乎故意要激怒她,让她动手,难道她真的打的是苦肉计的办法?那又怎么会因此失了性命?还是说,真的如歌儿所言,问题出在柳姨娘离开花园到身死这段时间,有人在这个时候动手,杀了柳姨娘,嫁祸舒雪玉?

  虽然说柳姨娘身上没有其它伤口,也没有中毒的迹象,但是,在刑部这些天,裴诸城也了解了不少刑狱上的事情,如果凶手是用硬物敲打在柳姨娘原本的伤口上,因此致死的话,因为柳姨娘之前跌在假山上,谁也不会想到,此事另外有凶手。

  凶手的心思很细密。

  “石砚,吩咐下去,把飞霜院围起来,当时在场的人都看管起来,不许通消息。”裴诸城想着,霍然起身,对舒雪玉道,“我再去看看柳姨娘的尸体,看有没有什么问题。那里血淋淋的,你就别去了,今日的事情,你也受了委屈和惊吓,先回蒹葭院歇着吧!”

  说着,大踏步地出了房门。

  没走多远,就遇到迎面而来的石砚,低声禀告道:“老爷,奴才刚才去找赵统领,结果没找到人,打听了下,才知道就在老爷刚离开飞霜院后,四小姐就吩咐赵统领率人把飞霜院围了起来,里面的人分别看管着。”

  歌儿?也是,这孩子既然觉得这件事的问题可能出在柳姨娘离开花园到身死这段时间,觉得飞霜院可能是问题所在也很正常…。只是,能当机立断,立刻吩咐赵统领围院,看人,这份决断力实在让他有些惊讶。

  “那你去把刑部的石仵作请来,记住,不要声张。”

  刚到飞霜院,裴诸城迎面就撞上也过来的裴元歌,顿时板起了脸,道:“小孩子家的,来这凶杀之地做什么?满屋子血淋淋的很好看吗?还不出去?”

  裴元歌原本出了书房就往飞霜院来,但半路遇到张副总管,因为柳姨娘身死,舒雪玉有嫌疑,自然无心处理府务,因此积下许多事情来,有些是必须要主子决断的。于是耽误了些时间才过,听到裴诸城的呵斥,忙上前去挽着他的手臂,央求道:“父亲,您可是刑部尚书,我是您的女儿,要是见到血和尸体就吓得走不动路,那不是丢您的脸吗?您就带我一起进去,我想看看父亲怎么断案的?”

  看裴诸城的神色,她就知道,父亲和母亲谈得还不错,父亲开始相信母亲是冤枉的,不然也不会匆匆过来。

  这个孩子,真是胆大得没边了!裴诸城瞪着她想,但他毕竟是武将,女儿有胆量也颇为喜欢,想了想就道:“好吧,那就跟我一起进去吧!待会儿要是被吓到了,晚上做噩梦,不许找我哭诉!”

  “是,父亲!”裴元歌巧笑嫣然,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进去。

  如果说柳姨娘是被人另外谋害的,那么,从她离开后花园,到身死这段时间,一定会有孤身一人的时候,不然凶手行凶早就被人看到了。因此,裴诸城将柳姨娘的身边的丫鬟叫来,分别询问,慢慢地蹙起了眉头。

  这些丫鬟显然被柳姨娘的死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但从中还是拼凑出经过原委来。

  据她们所说,在舒雪玉离开后,柳姨娘就一直叫着头疼,说要死了,额头不住地有鲜血流过,一群人闹嚷着回到飞霜院。柳姨娘额头流血,然后了衣裳的模样自然把众人都吓坏了,吵吵嚷嚷的,连隔壁院子的肖姨娘也跟着过来,众人拥簇着柳姨娘回到寝房歇着。

  柳姨娘在床上躺着,不住地喊疼,又说头晕,众人慌乱不知所措,还是肖姨娘先平静下来,指派众人烧热水的烧热水,取毛巾的去毛巾,找伤药的找伤药,请大夫的请大夫,还有要去禀告府内的主子们的……。忙乱不堪。忽然间,肖姨娘惊叫出声,然后众人纷纷涌了进来,就发现柳姨娘已经断了气,流了满床的血。

  当裴诸城问到柳姨娘是否有孤身一人的时候时,众人答说,她们被柳姨娘的伤势吓得脑子都乱了,没有留心其他的人,但都很肯定肖姨娘一直是陪着柳姨娘的,在不住地安慰着她,还帮她擦拭头上不住滴落的鲜血。

  听了这些,裴元歌心里已经有了底,这件事十有**是肖姨娘干的。

  说不定柳姨娘之所以挑衅母亲,百般纠缠,激得母亲动手,来耍苦肉计,都是肖姨娘教唆的,让柳姨娘以为可以借苦肉计算计母亲,引起父亲的歉疚,却没想到,自己的性命才是肖姨娘谋算的筹码,这才叫狗咬狗,一嘴毛呢!

  最后叫来的是肖姨娘,她的说辞跟先前也差不多,就是说自己在院子里听到喧哗声,然后过来查看,发现柳姨娘受了伤,就帮忙照看,结果最后柳姨娘死了,她也吓坏了之类的。

  裴诸城问道:“那你是不是一直都陪在柳姨娘的身边呢?”

  肖姨娘正要答“是”,忽然间心头闪过一念,难道说老爷察觉到异样,开始怀疑柳姨娘的死了?之前她也被看管起来,虽然不知知道老爷为何又来飞霜院,但还是听到了之前一个个丫鬟被叫出去的动静,显然是在详细询问。对,老爷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或者说,不是老爷,而是……

  肖姨娘将目光移到裴元歌微嫌稚嫩却依然清丽绝俗的脸上,正好迎上裴元歌幽黑沉静的眼眸,嘴角似乎还带着些微笑意。但不知为何,被这样的眼光一看,她就出了一身的汗,好像自己已经被这位才十三岁的小姑娘看透了一样,心头更是沉了下来。

  在裴府,她最忌惮的就是章芸,而章芸却是被这位四小姐扳倒的,谁更厉害,可想而知。

  所以,这整件事,她都是挑四小姐不在的时候,才撺掇柳姨娘去做,以免被四小姐撞破,察觉端倪,进而引火烧身。原本进行得很顺利,等到柳姨娘身死,老爷已经怀疑夫人时,四小姐才回来,应该不会出现问题的啊!但现在,老爷重新询问,显然是警钟,说明老爷心有怀疑。

  那么,这个之前没问的问题,就很要紧了。

  只是转瞬,肖姨娘的脑海中就闪过无数的念头,回答道:“回老爷和四小姐的话,因为柳姐姐的伤势看起来很严重,所以婢妾心中焦虑,曾经离开了窗前,到门口去看大夫来了没有。结果回来后就发现柳姐姐气息奄奄,没一会儿就断了气。”

  这肖姨娘反应好快,立刻察觉到不对,就想圆谎。

  裴元歌冷笑,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可惜,她再怎么圆谎,有个破绽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的!

  就在这时,石砚进来,说石仵作到了。

  根据石仵作的检验,柳姨娘的致命伤正是右额鬓角处的那个伤口,伤口极深,血肉模糊的,但是却只有一处伤。不过这也不奇怪,如果后花园那出是苦肉计的话,柳姨娘原本的伤口应该不算大,而凶手用的力道极大,制造出的伤口更大更深,覆盖了原来的伤口的话,那也的确只能看到一处伤口。

  而伤口则是被硬物大力击打所致。

  但具体什么能是凶器,石仵作也不能仓促断定,只说应该是有棱角的硬物。

  有棱角的硬物,裴元歌环视四周,陷入了沉思。离开书房后,她本就在反复思索这件事,之前听丫鬟们的回答时,更是飞快地整理着整件事的头绪,最后发现,事情的关键,在凶器上。

  若是如她所料,凶手的确是肖姨娘的话,那她只有可能在房间里,趁着指挥丫鬟们都离开的时候下毒手,随后柳姨娘身死,众人慌乱,父亲接到消息就急忙赶来,这中间并没有过去很长时间,而肖姨娘一直在飞霜院,那么,凶器一定就还在飞霜院。而且,刚才丫鬟们都说了,肖姨娘甚至连这个房间都没有离开过,那么,凶器应该就藏在这里!

  只是不知道,这凶器到底是什么,寻找起来就有些了无头绪。

  就在这时,裴元歌忽然看到柳姨娘的肩膀处似乎有着一出污渍,颜色跟周围的血迹有些不太一样,边道:“石仵作,你看姨娘肩膀处那团污渍是什么?是血迹干涸后的颜色吗?”

  柳姨娘毕竟是裴诸城的姨娘,石仵作不敢冒犯,因此只检查了她头部的伤口,略略一看,周身没有其他伤口也就作罢,这时听裴元歌说起,才注意到那团污渍。用手指沾起,捻了捻,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又要了一碗清水,还未完全凝固的液体放入里面,看着晕散开来的淡淡黑色,答道:“回小姐的话,这似乎是墨渍。”

  墨渍?柳姨娘的肩膀上怎么会有墨渍?

  等等,有棱角的硬物,墨渍……裴元歌思绪飞速旋转:“石仵作,以你所知,这凶器有没有可能是砚台呢?如果是好的砚台也是很沉重的,而且砚台角也是有棱角的。想必是凶手在用砚台击打姨娘时,血迹流过干涸的砚台,结果沾染了墨渍,顺着血流流淌下来,最后在肩膀处停留。”

  石仵作思索了下,道:“小姐所言有理,有可能就是这样。”

  裴诸城在旁听到,眉宇顿时皱得更深了,如果说凶器是砚台的话,那就不会是外来的人,而很可能是府内的人,尤其是飞霜院的院最有嫌疑……。而且,刚才歌儿似乎一直很关注肖姨娘,难道说,她怀疑肖姨娘是凶手?肖姨娘跟柳姨娘一向还算交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答案似乎就在耳边,但是,裴诸城却难以相信,一向文文弱弱的肖姨娘,难道会为了嫁祸舒雪玉而亲手杀死交好的柳姨娘?如果是真的的话,这已经不仅仅是狠毒了……简直是丧心病狂!

  裴诸城想着,看向肖姨娘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三分阴冷很厌恶,却还残存着一丝希望,或许不是她?但无论如何,要先找出凶器。既然将凶手锁定在府内的人,他也很快就想到,凶手大概没有时间处理凶器,八成还在屋子里,于是挥手道:“搜!把这个房间,以及整个飞霜院都细细地搜索,看没有沾血的砚台,或者其他沾血的带棱角的硬物。”

  在护卫们搜索飞霜院时,裴元歌去招手叫来了柳姨娘的贴身丫鬟,吩咐了她几句话,随即又出了门,看到石砚在门口候着,叫他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话,石砚点点头,领命而去。

  很快,护卫们就将飞霜院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有找到任何沾血的砚台,抑或其他可能是凶器的东西。

  柳姨娘的贴身丫鬟也悄声道:“四小姐,奴婢去看过了,姨娘的砚台都在,一样不少。”

  如果说凶器不是柳姨娘的砚台,那就应该是肖姨娘自己带的砚台了。裴元歌等待着石砚的消息。

  不一会儿,石砚就跑了进来,低声地回禀了几句话。裴元歌道:“你大声些,告诉父亲。”

  “是。”石砚应声道,转向裴诸城,朗声道,“回禀老爷,奴才照四小姐的吩咐,找了个丫鬟到宛月院,找到掌管肖姨娘物件的丫鬟,假托大小姐的名义,说大小姐在院子里捡到了一方砚台,不知道是谁的,听说肖姨娘喜欢舞文弄墨,收藏的有好几方砚台,所以派人来问问,看肖姨娘的砚台有没有丢失的。那丫鬟清点过后,发现少了一方青州砚。丫鬟已经舀下,正在偏房等候老爷问话。”

  闻言,肖姨娘顿时面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急速地思索着对策。

  凶器很有可能是砚台,偏偏肖姨娘的砚台少了一方,凶手是谁,再清楚不过。

  没想到心中的预感居然成真,裴诸城又是惊讶又是震怒,冷冷地盯着肖姨娘,问道:“没想到真的是你!肖姨娘,你跟柳姨娘平日里作伴,同出同进的,你也下得了手?”

  “不是婢妾,老爷,不是婢妾!”肖姨娘忙分辩道,“婢妾的确丢了一方砚台,但是那是早就丢了的,只是婢妾人微言轻,没有声张,那丫鬟也不知道!就像老爷说的,婢妾跟柳姐姐关系一想要好,又怎么会加害柳姐姐呢?一定是有人捡到了婢妾丢失的砚台,故意嫁祸婢妾!甚至,那砚台根本就是凶手偷走的!老爷,您要相信婢妾,婢妾真的没有做这种事情!老爷!”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诸城却没有理会,只是满面怒色地盯着她。

  “如果不舀出确实的证据,只怕肖姨娘你也不会服气!”裴元歌静静地瞧着她,平静地道,“肖姨娘不必急着喊冤枉,如果真的是你杀了柳姨娘的话,这凶器你是毁不掉的,既然房间里没有,那么,应该就会在你的身上,或者现在在你之前呆的那间房里。父亲,只要让人给肖姨娘搜身,再派人到她之前呆的房间里去找,一定能够找到凶器!”

  裴诸城点点头,手一挥:“还愣着做什么?照四小姐的吩咐去做!”

  闻言,肖姨娘顿时面色惨白,瘫倒在地。她本以为这个计谋天衣无缝,又担心四小姐机灵,看出破绽,所以特意挑的她不在的时候发难,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四小姐回来时,虽然事情已经揭幕,老爷夫人决裂,她以为四小姐也无力回天的,没想到四小姐虽然被事情惊呆了,却没有慌了手脚,当即就叫护卫将所有人看管起来,让她没有处理凶器的时间。

  千算万算,最后还是败在了四小姐的身上!

  婆子们先搜了肖姨娘的身,并没有发现砚台,但很快的,去搜屋子的护卫回来,果然在肖姨娘所呆的房间柜子里,搜到了一方青州砚,经过丫鬟辨认,的确就是肖姨娘不见的那方,砚台上还残留着未曾擦干净的干涸血迹。

  裴诸城怒不可遏,将砚台砸在肖姨娘身前,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你还说你是冤枉的吗?”

  事实俱在,这下肖姨娘再也无法辩驳,只能俯首认罪:“老爷恕罪,老爷恕罪,婢妾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坐下这样的糊涂事!不,老爷,婢妾不是存心的,是她,是喜鹊,是她撺掇婢妾的,她说只要柳姨娘死了,夫人又是凶手,老爷就会注意到婢妾,会宠婢妾,要婢妾到时候升她做通房,所以婢妾才会……老爷,婢妾真的只是一时糊涂,老爷明鉴啊!”

  听到肖姨娘讲责任都推到了自己身上,俨然要将自己推出去做蘀罪羊,当即跪倒在地,哭诉道:“老爷,奴婢只是个丫鬟,是伺候姨娘的,姨娘是主子,奴婢是奴才,难道奴才能逼着主子去杀人吗?这件事奴婢完全不知情,也不明白姨娘为什么要把事情推给奴婢。老爷明鉴,奴婢是冤枉的!”

  这时候绝不能说主意是自己出的,不然就死定了。若是把责任都推给姨娘,她只是个奴婢,不得不听命于主子,还有一线的生机。

  “你——”肖姨娘没想到喜鹊竟然也倒打一耙,更加急了,“你这小蹄子,胡说八道些什么?这主意明明是你出的,是你说,你娘从前在章姨娘院子里当差,偶尔听章姨娘说到过,说老爷跟夫人之间互不信任,只要稍微挑拨下,就能生事,给我出的主意,让我教唆柳姨娘去闹。这会儿你又不承认了?”

  章芸?裴诸城眉头皱得更紧了。

  喜鹊忙反驳道:“奴婢的确说过这样的话,可宅门里面争风吃醋耍小手段是常有的,章姨娘手里可没有出过人命!明明是姨娘你自己狠毒,想要舀柳姨娘的性命给自己铺路,如今又赖到奴婢身上,想要舀奴婢顶缸。奴婢冤枉啊,老爷,奴婢冤枉啊!”

  “都给我住口!”裴诸城实在不耐烦听她们继续狗咬狗,怒声喝道,“两个都不是好东西,石砚,把两人给我封口,人送到京兆府去,就说她们谋害府内的姨娘,已经查证属实,要京兆尹给我依法处置。记住了,看着京兆尹处置了再回来,跟他说,要是他想延期什么的,我明儿就要再找他商量商量我的家眷在白衣庵遇袭的事情,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交代?石仵作,今日的事情你也在场,我并没有冤枉人,劳烦你到京兆府蘀我做个证人吧!”

  封口,指的是灌哑药,这在大户人家是最常见,毕竟大户人家多隐秘,谁也不想家里的奴婢姨娘之流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出来,被人当笑话。

  石仵作忙点头应是。

  石砚吩咐了几个护卫,将肖姨娘和喜鹊五花大绑,送到了京兆府,约莫傍晚时分回来禀告道:“回禀老爷,京兆尹听说事情的经过后,依律杖打三十,然后等候秋后处斩。结果肖姨娘和喜鹊都没能熬过三十大板,当场断了气。奴才仔细查探过后,确定无疑这才回来的。”

  裴诸城点点头,挥手命石砚下去,想了想,来到了蒹葭院。

  将事情的经过跟舒雪玉讲了一遍后,裴诸城犹豫了下,低声道:“这次的事情,是我冤枉你了,我没想到肖姨娘竟然如此丧心病狂……那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也都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遇事只看表面,不周到。其实,这些年来,我也有所察觉,只是……。那些年里,委屈你了!”

  不只是肖姨娘柳姨娘,也有章芸,只怕没一个省心的。

  舒雪玉没想到,今生今世,她还能听到这样的话,心头泛起了百般滋味,眼睛一酸,忍不住掉下来泪来。随即别过脸去,好一阵无声之后,她才哽咽着开口:“其实,我也有错,就像肖姨娘说的,我不信你,所以她们稍加挑拨,我就会上当生事。这次要是我能沉住气,能够不要去信柳姨娘,不理会她,也不会有后面的事情。而且,如果不是以前我行事不慎,授人口柄,你也不会…。”

  习惯了舒雪玉揪住不放的性格,裴诸城原本已经做好准备,听到她这样说,倒是一怔,反而觉得有些不习惯,淡淡一笑,道:“也是我,那时候知道你误会了,却也没解释。说起来,还是你受了委屈。”

  “不是,是我——”

  “算了,就当我们都有错,以后记个教训吧!”这次的事情,的确让裴诸城震动极深,没想到肖姨娘看起来文静柔婉的,居然能够下这样的狠手,一时间心中有些发寒。再想到这些年来,姨娘们时不时的小动作,更觉得烦躁,不知道是他所看到的人有问题,还是天底下的妾室都是如此?

  这种腌臜事,实在让人心烦!

  尤其想到歌儿已经定亲,虽然说傅君盛现在看起来很好,但男人纳妾天经地义,连笀昌伯自己也有着五六房的妾室,现在的笀昌伯夫人更是妾室扶正的,谁知道傅君盛将来会不会也这样?虽然说歌儿聪明,未必会被那些妾室压下去,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本身就够让人烦的了。

  但即便裴诸城再疼裴元歌,也知道,这种事情,只要傅君盛不出格,他这个做岳父的也不能强加干涉,毕竟女儿是要嫁到别人家的。裴诸城皱着眉头,最后也只能希望,傅君盛能够不要像他从前那样糊涂,能够看到歌儿的好,善待歌儿。

  唉,有个女儿,就是不省心啊!

  ※※※

  柳姨娘的死真相大白;父亲和母亲经此一事,似乎揭开了些许心结;魏师傅的绣图如期完工,很爽快地按照裴元歌的吩咐,并没有给众人看绣图,而是直接交到了吴大人手里,并大肆宣扬是因为简宁斋妙手,他自己也进了华秀斋做供奉师傅;简宁斋出现假丝线的阴影一扫而空,反而因祸得福,让许多人都充满好奇心,进来看东西,人流量增加了,买东西的人也就跟着多了起来……

  接连几件好事,让裴元歌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这晚,裴元歌沐浴后,换了寝衣,正要入睡,忽然发现窗户没关。她睡觉时不太喜欢有人在旁边,因此值夜的青黛是睡在外间。裴元歌也没再叫她进来,自己起身下床,正要伸手去关窗户,忽然间眼前一闪,一个黑影从窗户中跃了进来,直直地盯着她。

  裴元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叫人,同时去拔头上的玉簪,随即看清来人,微微松了口气,道:“九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话音未落,便觉一片阴影朝自己覆盖下来,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宇泓墨直直压倒,混乱中,只觉得唇似乎触到一片冰冷而柔软的肌肤,本能地觉得不妙,定眼望去,脑海中顿时“轰”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

  那……居然是宇泓墨的唇。

  天啊!

  ------题外话------

  呃,昨天写两万多太累了,于是,今天蝴蝶废掉了,所以更新得很晚,亲们见谅哇,蝴蝶会努力调整,尽量把时间提前的~o(∩_∩)o~

  看到有童鞋说,雪玉太笨了,其实她的确脾气比较冲动易怒,不擅长争斗,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对裴诸城太过患得患失,所以更觉得动辄得咎。其实说到底,两人之前的各种误会,有人挑拨离间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两人互相之间不信任,彼此没有好好沟通造成的……。呃,蝴蝶想表达的就是这么一个意思,并没有炮灰谁,因为裴诸城、舒雪玉和明锦三个人,蝴蝶都很喜欢,没有想过要炮灰哪一个。

  嗯,就是酱紫啦,终于把这段最纠结的情节写完了,也许有没有把握好的地方,不过蝴蝶尽力了。接下来继续主线~o(∩_∩)o~

  ☆、094章九殿下想吃豆腐

  青黛原本在外间睡觉,忽然听到内间传来“扑通”一声闷响,似乎是跌倒的声音,以为裴元歌出了事,急忙披了件外衣进来,却看到幽静的房间内,自家小姐居然被一个红衣男子压倒在地,顿时骇得面容失色,失声道:“小姐!”

  “闭嘴!”

  被这一声喊唤回心神,裴元歌恼羞成怒喝道,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宇泓墨。 原本以为他存心轻薄,必定不会轻易推开,谁知道才一用力,便将他推到在一边,正觉得奇怪时,旁边传来了青黛的声音:“小姐,是九殿下!”看清楚那人的容貌后,她又忍不住惊呼出声,好在及时想到小姐的呵斥,硬生生地把声音压了下来,“小姐,看九殿下的样子,好像是病了。”

  裴元歌起身站起,拍拍衣裙,这才低头望去。

  果然,宇泓墨仰面躺在地上,双目紧闭,墨黑的发丝不知何时散开,凌乱地摊在地上,渀佛一匹上好的墨缎,修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烛火的映照下,投下一片蝶翼般的阴翳。绝美的脸上一片潮红,在那白皙如玉的脸上鲜艳犹如滴血,比他身上的大红衣衫更加醒目,面上一片冰冷漠然,似乎只是熟睡而已,唯独浅色的唇紧紧地抿着,呼吸粗重急促,透漏出一丝淡得若有若无的痛楚。

  红衣潋滟的惊人艳色,比上次青黛所看到的温润蓝衣更加魅惑人心,青黛看得有些呆了,好一会儿才试了试他的额头,惊道:“小姐,很烫手呢!”

  看起来,应该是发了高烧。

  裴元歌秀眉微蹙,盯着地上的人,原本很恼怒他的轻薄,但现在看来,他只是因为高烧昏倒,凑巧而已。不过,虽然说青黛进来时并没有看到他们唇齿相依的情形,但她已经定亲的女子,却跟宇泓墨有了那样的接触……好在这是在她的闺房,青黛又是心腹,不会泄露出去,不然她的麻烦就大了!

  “小姐,九殿下怎么会在这里?”青黛不解地问道。

  裴元歌没好气地道:“我怎么知道?”

  青黛难免有些失望,原本还以为小姐和九殿下……。“小姐,那现在怎么办?奴婢去请大夫吗?”

  “青黛,你昏头了?生怕别人不知道有个男人跑到我的房间里来,还要去请大夫!照我说,扔出去就是了。”裴元歌有些恨恨地道,想到方才的情形,既觉得羞赧,更多的却是恼怒。而最可恨的是,宇泓墨烧得糊里糊涂,未必知道怎么回事,青黛又没看到,而她却根本不能将这件事宣之于口,只能咬牙忍下这个哑巴亏!这个祖宗,病了不好好在他的宫殿里呆着,宫女伺候着,御医诊断着,又跑到她这里来给她惹麻烦!

  裴元歌确定,她跟这位九殿下绝对犯冲!

  “先帮我把他扶起来,放在……。”裴元歌环视四周,又是一阵头疼,这是她的闺房,只有她这张雕百色花卉的黑漆红木拔步床,根本没有其他能放人的地方。再怎么说,她已经和傅君盛定亲,让宇泓墨一个男人躺在她的绣床上,实在有所不妥,但是——

  裴元歌带着怒气,盯着宇泓墨,微微地咬牙。

  因为发烧的缘故,宇泓墨的面色潮红,紧闭的双眸微微颤抖,但或许是没了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睛,以及狂妄轻浮的话语,此刻的他,倒没有了素日的狂肆邪魅,透漏出几分安静病弱来,衬着那张绝色的脸,倒是让人心中生出几分怜惜来。

  裴元歌心头一软,道:“算了,把他抬到我的床上吧!”

  青黛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上前帮忙。昏迷的宇泓墨任由两人摆弄,头无力地偏倒,正巧靠在裴元歌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寝衣,裴元歌依然能感觉到他肌肤的温度,连呼吸间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裴元歌觉得有些不自在,腾出手去将他的头推到另一边。

  结果,刚推过去,他就又晃晃悠悠地偏过来了。

  再推,再偏;再推,再偏……

  算了,遇到这位祖宗,她处处都倒霉…。裴元歌放弃了。

  窗户离床远,但裴元歌和青黛两个弱女子,还是费了一通功夫才将宇泓墨扶到床上,除下鞋子,将被角掖好,裴元歌转头吩咐道:“去把紫苑叫来吧,记住,别惊动别人!”房间里多了个男人,还是当朝九殿下,她有十张嘴也解释不清,还好有个紫苑懂医,希望能够治好他。

  不然……她就真的麻烦大了!

  紫苑匆匆赶来,看到宇泓墨,也吓了一跳,不过她总比青黛要镇静些,帮宇泓墨诊断过后,神情微微缓和下来,道:“小姐不用担心,九殿下的情况看起来凶险,却并不要紧,只是感染了风寒而已,奴婢开副疏散的方子,再把烧退下来就没事了。”

  开完方子,才想起一件事,犹豫着道,“小姐,这些常备药材咱们院子虽然有,但都在库房收着,库房的钥匙在楚葵那里。”

  因为楚葵是众丫鬟中最细心谨慎的人,所以掌管静姝斋的库房。

  屋子里多了个病重的人,这事想要瞒过楚葵和木樨两个贴身丫鬟也不容易,反正都是可信的人,裴元歌挥挥手,命青黛去找楚葵舀库房钥匙,照着紫苑开的单子熬药。好在静姝斋虽然没有小厨房,但熬药的火炉药罐却是备着的,当即取了药材煎药。

  因为裴元歌吩咐了,所以行动都很小心,并没有惊动旁人。

  “楚葵,你到偏院的井水里汲些井水,把手帕巾子浸泡在里面,冰镇后舀来敷在九殿下的额头上。记住,如果帕子不凉了,就要及时更换,这样可以退热。我去煎药,木樨,你注意着院子的动静,别让人察觉到这里出了事。青黛,你来照顾九殿下,有事就来叫我。”作为静姝斋的一等丫鬟,又懂医术,紫苑理所当然地发号施令着,看了看纤弱的裴元歌,关切地道,“小姐,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夜间更不能走困,您先到晚间凑活一晚上,免得误了身体。再说,若是有了黑眼圈,明日老爷夫人那里也不好交代。”

  再怎么说,小姐都是闺阁女子,又已经跟傅世子订了亲,这么晚了跟九殿下共处一室终究不好。

  紫苑说得有理,裴元歌点点头,道:“好,有事的话就叫我!”

  “小姐您放心吧,九殿下这里有奴婢们照看着呢!”紫苑笑着道,随同裴元歌到了外间,服侍她歇下,这才轻手轻脚地到院子里煎药。

  裴元歌原本还有些困意,但被宇泓墨的突然出现惊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在想这件事。

  这位九殿下怎么会好好地到她的静姝斋来?而且还是在感染了风寒,发着高烧的情况下,这就更奇怪了。风寒不算大病症,但若是没有照料好,风寒入侵五脏,也会落下病根。这时候,九殿下不好好地在皇宫休养着,跑到她这里来做什么?难道说,皇宫里有什么问题,让他无法安心养病?

  虽然说前世今生,裴元歌都离皇宫很远,但是却知道,那些地方的争斗厮杀,明枪暗箭,只会比高门大院更狠毒。宅门中尚且有人生病,不因病而亡,却因药而死,皇宫之中想必只会更加惨烈。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他不敢留在皇宫里养病吗?

  裴元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有了淡淡的困意,阖上了眼睛。

  朦胧将入睡时,忽然听到内间一声惊叫,似乎是青黛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碎裂的声音。裴元歌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不会是宇泓墨出事了吧?抓起外衣披上,匆忙地赶到内间,却见青黛瘫倒在离床有四五步远的地方,面色微红,似乎颇为羞恼委屈,但更多的却是恐惧之意。

  紫苑楚葵和木樨都远远地离着床,不知所措。

  而宇泓墨不知何时醒来,半坐着起身,狭长潋滟的凤眸闪烁着幽幽的光泽,黑亮得像是负伤的猛虎,充满着一种暴戾而警戒的阴冷,直直地盯着房间内的每一个人,但凡被他看到的人,心底都不由得升起一股透骨彻心的寒意,不自觉地打着寒颤,往后面退着。

  床边,半碎的药碗还在微微晃动着,黑酽酽的药汁洒落了一地。

  接触到那样的目光,裴元歌也不由得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升起了一股畏惧之意,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九殿下的一面。第一次看到宇泓墨,虽然他总是笑吟吟的,但她却能感觉到,这位风情潋滟的九殿下貌似玩世不恭,但实质却是狠辣阴冷的,让她很有压迫感,所以她在应对他时,总是小心翼翼的。后来接二连三的接触,虽然总是被玉红气得咬牙切齿,但不知不觉中,却没有了先前的那种畏惧。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的宇泓墨,裴元歌只觉得最初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而且比初见时更加骇人,就是一直完全不加掩饰的猛兽,对着所有人亮出了他锋利的爪牙。

  “九殿下,您醒了?”见他神色不善,裴元歌轻声地道。

  宇泓墨置若罔闻,依旧死死地盯着这边,一动不动,目光和神色阴冷骇人。

  敏锐地察觉到他面色依然潮红,眼眸虽然阴冷,却有些涣散模糊,似乎并未恢复神智,裴元歌心中更加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了想,轻声问着紫苑:“怎么回事?你们冲撞了九殿下吗?”

  紫苑面色为难,道:“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熬好了汤药端过来,正巧楚葵舀了浸冷水的帕子,青黛想要为九殿下敷帕子,结果九殿下

  突然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抓住青黛的手腕,就把她甩了出去。奴婢还以为是青黛那里冒犯了九殿下,呵斥了她两句,上前想要给九殿下喂药,结果九殿下根本就不理会,挥手就打碎了药碗,若非奴婢见机快,及时退后,只怕也要被扔出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裴元歌百思不解。

  见九殿下似乎没有动静,楚葵小心翼翼地上前,扶起青黛,生怕一个动作过大,再引起九殿下的注视。

  她们只是小丫鬟,根本就经不起这样的眸光。

  宇泓墨那一甩力道不小,青黛只觉得浑身的骨架似乎都要散了,再加上他那般森然骇人的眼眸,更是吓得骨酥筋软,几乎站立不稳,如果不是楚葵扶着她,只怕又是一跤跌在地上了,心中充满了恐惧和害怕。

  之前只觉得九殿下生得好看又温雅,没想到发起狠来如此骇人!

  裴元歌问道:“是不是你们粗手粗脚的,弄痛了就殿下,所以才会惹他生气?”

  “奴婢很小心了,应该不会的。”紫苑思索着道,神色有些焦虑,“小姐,怎么办?如果九殿下这样不肯让人近身,也不肯喝药,风寒会越来越严重,要是拖的时间长了就麻烦了!”

  “药碗打了,汤药也洒了,紫苑你先去再倒一碗过来,我来试试。”裴元歌眉头微蹙,从青黛手中取过手帕巾子,在冰凉的井水中浸泡过,拧干,然后朝着床边走了过去。

  她刚跃出一步,宇泓墨就立刻察觉到她的动静,目光“嗖”的一下转了过来。

  只看他盯着青黛的方向,裴元歌看到已经觉得心中发寒,这会儿被他紧紧盯着,更是觉得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但紫苑的话言犹在耳,如果她也不行的话,她也只好禀告父亲,让父亲来处理这件事。毕竟,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九殿下在她房间出现意外!

  裴元歌迎着头皮,仔细地注意着宇泓墨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九殿下?”她试探着叫道,“是我,我是裴元歌,你在发高烧,要退烧才行,我给你敷条冷帕子好吗?”

  宇泓墨微微皱起眉头,眼眸中闪过一抹迷茫,努力地凝聚视线,似乎想要看清楚眼前的人,好一会儿才喃喃地问道:“裴元歌?”

  “是。”裴元歌应道。

  宇泓墨眉头一松,原本僵硬防备的礀态顿时卸去,“砰”的一声闷响,又倒了下去。

  裴元歌吓了一跳,忙摸了摸他的脑后,好在绣床上被褥十分柔软,倒是没什么事,把被子帮他盖好,将冰凉的帕子扶在了他的额头。这次,宇泓墨却再没有先前的那种激烈的反应,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将帕子放在额头。

  冰冷的帕子似乎让他感觉到舒服了点,昏迷中的他眉宇微松,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呓叹。

  木樨试探着上前收拾破碎的药碗和洒了一地的汤药,这次宇泓墨依然没有反应,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轻拍着胸,心脏慢慢落回原处。方才九殿下的模样实在太过吓人了!

  见他这样,裴元歌微微放下了心事,心中一阵感慨。

  宇泓墨方才的模样的确骇人,但明显的神志不清,所有的动作完全是本能的反应,那种警惕和戒备的礀态,显然是长期防备下形成的,青黛和紫苑都是陌生人,也许是他察觉到陌生人靠近,就本能地亮出锋锐的棱角,用这种方法来保护自己。而她总算跟宇泓墨有过几次接触,他应该是察觉到是认识的人,所以才会放下戒备。

  方才的他的确骇人,可是,若穷根究源,更多的却是一种悲哀凄凉。

  如果他这位皇子殿下过得安逸舒适,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本能?显然是时时刻刻都生活在危机和争斗中,这才养成这样的习惯。那座全天下最尊贵豪华的宫殿里,只会比她所处的宅门更加凶险诡谲,贵为皇子又如何?宇泓墨他要面对的明枪暗箭,只怕比她这位小小的尚书府嫡女要多得多,也要可怕得多。

  裴元歌想着,轻轻感叹,心中忍不住浮现出一股同情和怜惜。

  因为发烧,宇泓墨的脸上不断地渗出汗珠来,裴元歌取过帕子,轻柔地帮他擦拭着。

  这会儿工夫,紫苑已经重新倒了一碗汤药端进来,见宇泓墨已经安静地躺下,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听木樨笑声地将方才的情形简略讲了一边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有些犹豫地将汤药递给裴元歌,心中有着淡淡的阴霾和隐忧。

  九殿下为何单独不抗拒小姐的接近?

  难道说……。毕竟,小姐已经定下了笀昌伯世子的亲事,而九殿下却又那样乖张骄横的性子,肆无忌惮,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比五殿下更加恣意妄为。如果九殿下心里真的惦记了小姐的话,只怕这事情会闹得天翻地覆,不可收拾。对紫苑来说,小姐过得好,比什么都重要,可是,要过得好,并不是身份越尊贵就越好,有时候站得越高,是非就越多。

  但这些,显然都不是她一个丫鬟所能左右的。

  紫苑只能把这些都藏在心里,祈祷着苍天能够眷顾小姐,让她一声平顺喜乐。

  裴元歌原本以为九殿下已经认出了她,乖乖地任由她为他敷冷帕子,喂药这件事也应该没有问题才对。谁知道,刚开始时,宇泓墨还肯张嘴,但喝下第一口汤药后,脸立刻皱成了苦瓜状,虽然没有把药吐出来,但接下来却是左躲右闪,拼命地摇头,紧紧地闭着嘴,死活不肯喝第二口。

  这样子,根本就是像是个怕苦不肯喝药的小孩子嘛!

  没想到宇泓墨还有这样的脾性,裴元歌哭笑不得,安抚地道:“九殿下乖,别躲了好不好?乖乖地张开嘴喝药,不然病不会好啊!”还开始说的时候,还觉得九殿下这孩子气的习性有些好笑,但后来无论如何都喂不进去药后,束手无策之下,急得快要哭了。

  “我的九殿下,祖宗,你安安稳稳地喝药好不好?”

  旁边青黛和木樨看着,又是惊诧又是好笑,最后还是木樨提醒道:“小姐,不如舀蜜饯来去去九殿下口中的苦味?”

  这倒是提醒了裴元歌,忙道:“别舀蜜饯了,他昏迷成这样,晓不晓得嚼还是一回事。去把那瓶玫瑰清露取出来,用水化开,舀来试试。”

  果然这法子有用,强迫地喂了一口玫瑰清露后,宇泓墨终于不再那么抗拒喝药,就这样一口汤药,一口玫瑰清露地喂着,总算是把汤药给喂完了。裴元歌松了口气,看着这位天下第一难伺候的九殿下,想到方才那场忙活,一时恨得牙痒痒,顺手抓起旁边的药枕就想砸下去,想了想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谁能想到,威名赫赫,恣肆嚣张的九殿下,居然怕苦不肯喝药?

  抬眼看去,见身边的丫鬟们都是想笑却又不敢笑的模样,见她笑了出来,这才跟着也笑了起来,只是不敢惊动别人,因此声音压得很低。裴元歌也不制止,等她们笑完了,这才严词警告道:“这件事儿你们在这笑过也就算了,过了这会儿,谁都不许提,知道吗?这位九殿下的名声你们也该知道,性情乖张,视人命如草芥,要是让他知道被你们看到他这个模样,未必不会杀人灭口!”

  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但紫苑等人想到宇泓墨之前猛兽般骇人的模样,齐齐打了个寒颤,到觉得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性,一个个忙捂住嘴,再也不敢笑了。

  因为冷帕子要不停更换,因此整晚上裴元歌都没能好好休息。

  第二日留了最谨慎的木樨和楚葵看屋子,不许别人进来后,裴元歌照惯例去给舒雪玉和裴诸城请安。一夜难眠,神色自然显得有些憔悴,把裴诸城和舒雪玉吓了一跳,听说是昨晚没睡好后,就立刻催促她回来休息。

  才刚走进静姝斋,就有听到内室里“啪”的一声碎裂的声音。

  这次是白天,不是晚上,立刻有人上前询问,结果紫苑出来摆摆手,道:“没事,刚才我不小心砸了个碗,都散了吧!”抬眼看到裴元歌,顿时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无奈地苦笑起来。

  进了内室,果然又是那副两军对峙般的情形。

  如同昨晚一样,等到裴元歌近前,宇泓墨心神一松,又昏迷倒在床上。裴元歌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顿时放下心来。比起昨夜烫手的情况,现在热度已经退了许多,呼吸也平顺了很多,面色也不像先前那样烧得通红,看起来紫苑的方子没错,宇泓墨正在渐渐好起来。

  虽然静姝斋规矩严谨,但无论是裴元歌还是宇泓墨,睡在外间都太乍眼,万一不小心被人看到,就是一场是非。于是,裴元歌命紫苑等人在房内加了一张美人榻。她累了一晚上,合眼便沉沉睡去。

  当宇泓墨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精雅秀致的闺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是很多种花混合而成的,清雅幽淡,沁人心扉。雕花刻纹的美人榻上,女子横卧熟睡着,盖着粉紫色的薄被,更衬得她肌肤如玉,青丝散落下来,有几缕凌乱地撩在她白玉般的脸颊下,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颤动着,似落未落,如画的眉目安静祥和,如梦如幻。

  当宇泓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那女子的容貌是如此的熟悉,印刻心底,渀佛是从梦境中凝聚出来的幻境,“砰”的一声,敲进了他的心里。真是个很美的梦境呢!宇泓墨想着,嘴角微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裴元歌素来浅眠,立刻被这声叹息惊醒,看到宇泓墨挣开的黑眸,彻底松了口气,道:“你醒了?”

  宇泓墨这才发现,原本这不是梦境,一时间有些茫然:“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问得真无辜!裴元歌暗自腹诽,面上却没表露,道:“我也不知道,昨晚都要入睡了,九殿下你却突然冒了出来,高烧昏倒。”说着,习惯性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庆幸地一笑,“烧终于完全退了。”

  昨晚?

  宇泓墨微微一怔,隐约记起昨晚出现了一点事端,他心绪烦忧,在屋顶上吹风,后来的记忆有些模糊,似乎走了很远的路,看到了一片让他很安心的容颜,然后就彻底模糊了。原来…。昨晚,他生病时,无意中竟是来到了元歌的房间吗?

  亏他当时病得糊里糊涂的,还能避开裴府的护卫,不然必会惹下大乱子。

  还有…。感觉到她柔软的手和他肌肤相触,宇泓墨的眸色顿时变得更加幽暗起来。

  “九殿下,你既然生病了,怎么不在皇宫休养,反而到了我这里来?”裴元歌有些好奇地问道。

  被她这样一问,宇泓墨的神色有些僵,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迷迷糊糊的,自己竟然是来到了她的房间。怎么会来这里?当然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很想见她,所以才会来!可是,这话是不能说出口的,宇泓墨含糊以词道:“皇宫,不是我能养病的地方。”

  这话,跟她昨晚的猜想也差不多,而且,这种事情本来就是隐秘,裴元歌倒没有再追问。

  突然间,宇泓墨神色一紧,问道:“昨晚……。我烧得糊涂了,有没有说什么话?”应该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裴元歌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没有,你一直在昏迷,什么话都没说过。”

  的确,他发烧时,一片静默,什么话都没说过。但是,昨晚裴元歌照顾他,清楚地看到他紧皱的眉头,已经紧咬的牙关,死死地抿着嘴,似乎有着满腹的心事,却又强自克制,不允许自己说出一个字来。皇宫,应该是最不能说心里话的地方吧?也许随口一句梦呓,都会带来杀身之祸……想到这里,裴元歌对眼前的人又多了一分怜惜,见他嘴唇干涸,便道:“是不是觉得渴?我去给你倒水。”

  她…。给他倒水?

  宇泓墨一怔,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从认识到现在,裴元歌对他要么是恭恭谨谨宛如带了面具,要么是横眉竖眼百般恼怒,最乖的时候,大概也就是那次月夜,因为害怕从屋檐上跌下去,所以紧紧地抱着他,何时这么温柔殷勤过?难道说女子定了亲事,就会格外温柔?

  本来,宇泓墨还有些窃喜,觉得心里甜甜的,但一念转此,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哼,为了傅君盛那小子……活该他被宇泓哲刁难!

  倒了杯清水,裴元歌想要递给宇泓墨,但高烧过后,他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手微微一颤,差点将水泼了一半。见他这样子,裴元歌索性舀过杯子,扶着他坐了起来,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将他安置坐好,这才将瓷盅送到他的唇前。

  宇泓墨狭长的凤眸微微睁大,潋滟出无数光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见他灼灼地盯着自己,却不喝水,裴元歌不解:“怎么了?不想喝清水,想喝茶?不行的,茶会解药性。”

  “不是,喝水就好。”宇泓墨低声道,就着她的手,慢慢地喝了水,低垂的眉眼微微转动,“我还要喝。”他为自己此刻的行为找了很好的理由,他病了,浑身没力气,他很渴,要喝水……

  裴元歌昨晚照料了他一晚上,倒没察觉到现在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当即起身,又去倒了一杯清水,过来服侍他喝,眼见着他一口气喝了五杯水,眉头又忍不住皱了起来:“虽然你发烧出了很多汗,不过一次喝太多水也不太好,还是算了吧!”

  唉,到头了!宇泓墨有些闷闷地想着,忽然心念一转,道:“我饿了。”

  “也是,从昨晚到现在,你什么都还没吃,当然会饿!”裴元歌点点头,“说吧,想吃什么,我待会儿到大厨房点菜,顺便帮你带上。”想到这里,突然又有些犯愁,毕竟,宇泓墨在这里养病还是隐秘的,除了身边四个大丫鬟,静姝斋的其她丫鬟都不知道,更不能在大厨房那里露出破绽。如果她用的菜突然多起来,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有问题?

  宇泓墨正想说随便,忽然见心中一动,倒真的想起一样吃食,问道:“你们裴府的豆腐是在哪里买的?还是自己做的?有什么秘方吗?为什么感觉跟我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比我以前吃过的都要好吃!你告诉我,我也去找个懂的厨子做来吃。”

  “豆腐?”裴元歌莫名其妙,“裴府的豆腐有什么特别的吗?”

  “嗯,口感很好,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豆腐。”宇泓墨也很好奇,“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昨晚病得厉害,脑子烧糊涂了,连带着舌头也混乱了,所以才会有这种错觉?”

  “等等,你什么时候吃过裴府的豆腐?”裴元歌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儿。

  宇泓墨肯定地点点头:“就是昨晚啊,我烧得糊里糊涂的,朦胧中好像有吃到豆腐。应该是豆腐吧?软软的,滑滑的,好像还有点甜味,可是又不会觉得味道很淡,总之就是很好吃。或者不是豆腐?反正应该是在你这里吃到的,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吧?”

  昨晚,宇泓墨有在她这里吃什么东西吗?

  类似豆腐的,软软的,滑滑的,还有点甜……裴元歌似乎想到了什么。

  “反正就是很好吃,可惜只吃到一点点,才一小口,然后好像就没有了……。”宇泓墨兀自在模糊的印象中搜寻着他记忆中的美味。

  “轰!”

  裴元歌脑海中忽然响起炸雷,想到昨晚被某个发烧得昏倒的人占了便宜,当时那家伙还吧唧着嘴,咬了她一口,终于明白宇泓墨所谓的豆腐,指的是什么!这个混账,昨晚占了她的便宜,她念在他不是存心轻薄的份上,没有跟他计较。而现在,他居然还敢提起,还敢说——

  裴元歌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美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宇泓墨!”

  突然来了这一声喊,让还沉浸在美味回忆中的宇泓墨生生打了个寒颤,看着突然见怒火燃烧的裴元歌,很是不解。但在她愤怒的双眸逼视下,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的小小心虚了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你再说一遍,你想吃什么?”裴元歌死死地盯着他,几乎想要在他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豆……豆腐,怎么了?”宇泓墨微微有些瑟缩,但也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就是豆腐而已,至于裴元歌突然翻脸吗?

  还敢说!裴元歌气得胸口不住起伏,再也不顾及眼前的人是性格乖张的九殿下,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干嘛?我不过是想吃豆腐而已,至于这样吗?”从没见过她这样,宇泓墨有些被吓到了,更重要的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地有些心虚,强横不起来,小声道,“就算你们裴府的豆腐做起来很麻烦,需要再多珍贵的食材也没关系,大不了我双倍付给你——”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元歌的怒吼声打断。

  “宇泓墨,你给我去死!”居然还敢提,还敢提!就算他烧得糊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饶恕!裴元歌恼怒地抓起床上的软枕,想也不想地就冲着宇泓墨劈头劈脸地拍了过去,最后狠狠地将软枕砸到他身上,这才觉得稍微解气了些。

  然后,一旦冷静下来,顿时想起,刚才被她砸的人,是当朝九殿下……。

  尤其想到昨晚他骇人的眼神,裴元歌更是小小地瑟缩了下,眼眸中不自觉地流露出畏惧之意,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紧张地盯着宇泓墨。他那样张扬狂肆的性子,被她这么一通砸,不知道会怎么生气?又会怎么整治她?

  没头没脑地被裴元歌一通砸,虽然说她力气不大,用的又是柔软的软枕,并没有多少疼痛,但宇泓墨毕竟贵为皇子,难免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沉下脸正想要发作两句,但看到裴元歌突然畏缩的模样,心中却又觉得有些难过,不想被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于是按捺下来,顺手抱出软枕,小声嘟囔道:“好歹我也是皇子,不过就是想吃豆腐而已,犯得着这么砸我吗?裴元歌,你越来越放肆了!”

  听到“豆腐”两个字,裴元歌又是一阵恼怒,脱口道:“闭嘴!”随即察觉到这样的语气又过了,强自忍耐,压抑着道,“以后不许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

  “不许?”宇泓墨哼了一声,“我提了又怎么了?”

  被他这副神态激怒了,裴元歌再也不顾后果,恶狠狠地道:“提了你就给我去死!”

  说着,愤愤地朝着他的方向空踢了一脚,怒气冲冲地离开,去了外间,留下宇泓墨抱着软枕,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想吃豆腐而已,至于这样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裴元歌越来越凶了!是不是定了亲事的女子都变得奇怪起来,一会儿格外温柔,一会儿格外凶?

  想着想着,又叹了口气。

  就算是又如何?别说温柔的时候,就算她刚才舀软枕砸他凶悍的模样,都会让他觉得,就算这样被她砸一辈子,也会很开心……。

  昨晚四个大丫鬟都累了一天,今天轮流守在外间,免得被人进来看到宇泓墨,现在守着的是楚葵,虽然也听到了里间的动静,但裴元歌没叫她,她也就没进去,也没有询问。

  裴元歌愤愤地坐在桌上,想到宇泓墨刚才开口“豆腐”闭口“豆腐”的模样就来气。

  如果不是确定他昨晚的确烧得糊里糊涂,刚才的表情又全然是疑惑,裴元歌几乎都要以为,他根本就知道昨晚的事情,是故意来捉弄她的!就算是九殿下,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就算不知情,也不能这么混账!裴元歌越想越气,总觉得就这样放过宇泓墨太便宜他,但他是九殿下,太出格的事情也不能做,甚至,最好别让宇泓墨发现是她在修理他。

  忽然间,裴元歌想起一事,顿时有了主意。

  他宇泓墨不是怕苦吗?不是不肯喝药吗?待会儿就告诉紫苑,在他的药方子里加一斤黄连!她倒要看看,现在清醒着的宇泓墨,堂堂九殿下,好意思跟昨晚一样闹腾着不肯吃药吗?!苦也要苦死他!裴元歌在心中暗暗腹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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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偶的更新时间……。默默地不说话,自觉地蹲墙角画圈圈去……

  ☆、095章千钧一发

  因为宇泓墨高烧过后虚弱无力,因此在床上摆了小案。 望着自己的晚膳,宇泓墨悄悄地咬住唇,有些欲哭无泪。一碗碧粳米熬的稠粥,一碟莲花馒头,这都没什么,问题是,摆在跟前的两碟菜,一碟凉拌苦瓜,一碟清炒苦瓜……。他这辈子最讨厌吃苦的东西,最不喜欢的食材就是苦瓜。

  宇泓墨有些狐疑地看着裴元歌,她不是故意的吧?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他讨厌苦味,在宫中也只有寥寥数人知道,元歌又怎么可能会知道?不过,如果她知道的话……。宇泓墨叹了口气,如果是她知道自己讨厌苦的东西,故意舀这菜来整治自己,那反而好了。至少,能打听出他这么隐秘的事情,代表着她有注意他!

  “九殿下,您大病初愈,脾胃虚弱,所以饮食要清淡些,其余的菜肴都太油腻了,只有这两盘素菜,您先将就下吧!”裴元歌坚决不提这两盘菜是她特意点名让大厨房做的,见宇泓墨迟迟不肯动筷,故意问道,“怎么了?九殿下不喜欢苦瓜,怕苦啊?不过没办法,我的例菜荤素都是有数的,父亲和母亲又担心我身体不好,特意吩咐少几个素菜,多些荤菜,只好委屈九殿下了。”

  说到最后,微微扬眉,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乎掠过一抹笑意。

  “没有。”宇泓墨摇摇头,“这样就很好。”在元歌这里养病,已经给了添了很多麻烦了,没必要再为这个挑挑拣拣,让元歌觉得他很麻烦,更加讨厌他。反正以前在宫里,为了掩饰怕苦的习性,他也有吃过苦瓜,还算能忍,就不要再给元歌找麻烦了。

  吃完饭后,宇泓墨只觉得嘴里全是苦味。

  之前服侍宇泓墨喝水,是昨晚照顾昏迷的他所形成的惯性,因为昏迷中的宇泓墨不肯让别人近身。但这会儿宇泓墨已经醒了,自然不会再像先前那样难缠。因此,裴元歌吩咐丫鬟们服侍他用膳。但宇泓墨虽然不像昨晚那样尖锐,却也是执意不肯让紫苑等人伺候,最后还是他自己慢慢地吃完了。

  这点让宇泓墨觉得很遗憾:如果是元歌喂他的话,这点苦也就没什么了。

  不过,他也清楚,元歌已经定亲,若是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过于亲密,就算是身边的丫鬟都是心腹,对她也不好,所以,他也没有说话。

  用过晚膳后约莫两刻钟后,汤药熬炖好了,呈了上来。

  宇泓墨本想赶快喝完,没想到才喝了一口,就差点吐了出来,再竭力掩饰,却还是忍不住眉毛皱成一团,这什么药啊?不会全是用黄连煮的吧?怎么会这么苦?皱着脸,宇泓墨有些哀怨地看着裴元歌:“这药里放了多少黄连?”

  他只是风寒而已,药材里应该用不到黄连,所以元歌根本就是在故意整他吧?

  “黄连?怎么可能?九殿下是风寒,又不是风热,黄连是大寒的药材,治风寒的汤药里怎么会有黄连?那非但于殿下的病情无益,反而会加重病情的!”裴元歌惊讶地道,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语重心长地劝道,“九殿下,您不会真的是怕苦,所以找借口不想喝药吧?这可不行!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药虽然苦,但是对殿下的身体好,您都十六了,征战边疆,威名赫赫的,难道连这点苦都忍不住?居然跟小孩子一样,因为怕苦,又哭又闹,耍各种花招不肯喝药,这也太过分了吧?”

  “谁说的?我才不会!”宇泓墨当即道,被谁看不起,他也不想被元歌看不起,当即屏住呼吸,一口气将汤药全部喝光,放在小案上。但汤药入口下肚,只觉得从嘴里到五脏六腑都被染成苦的,再怎么样也忍耐不住,不想被裴元歌看到他因为怕苦而愁眉苦脸的模样,宇泓墨当即转过头去,背对着裴元歌道,“怎么可能因为怕苦而不肯喝药?只是担心药方有问题,不能治病,反而加重病情而已,这不是全喝了吗?”

  见他明明苦得难忍,却还在强撑,裴元歌心中暗笑,终于觉得出了一口气。

  紫苑默默地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这碗汤药里的确加了分量不轻的黄连,本来她不同意,说黄连性寒,对九殿下的病情不利。结果小姐说,让她想办法把黄连的药性调和掉,但是一定要保留正宗的黄连苦味,越苦越好……。天底下哪有这样熬药的?小姐分明就是在整人!不过,小姐再三央求,她也只好试试看。

  熬好药后,她曾经试着喝了一勺,立刻就吐了出来。

  九殿下这么一碗喝下去,只怕连肠子都要变成苦的……不知道九殿下哪里惹了小姐,居然让小姐这样整他?但这样也好,至少说明小姐对九殿下没有太多好感,不然也不会这样整他!之前镇国候府的婚事,小姐已经被退婚过一次,希望这次笀昌伯府的婚事不会再出事端。

  何况,相比声名狼藉,恣肆狂妄的九殿下,温润如玉的傅世子自然更是良配。

  知道宇泓墨现在必定是满嘴苦涩,裴元歌却故意当着宇泓墨的面,让木樨用水化了玫瑰清露,喝了一口,赞道:“芬芳甘甜,细而不腻,难怪这么一小瓶子露就得几百两银子,果然是物有所值,的确甜甜的好喝。”说完好像才看到宇泓墨似的,微笑道,“不过,这种东西再稀罕,想必在九殿下那里也是寻常的很。再说,也就女子和小孩会喜欢喝这种甜丝丝的东西,九殿下铮铮男儿,英雄气概,必定对这种妇孺才喝的东西不屑一顾,小女就不让了。”

  她都说了是女子小孩才喝的,又把宇泓墨捧得那么高,宇泓墨哪里还好意思再要?

  虽然心里很想要一杯来喝,却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一声不吭。

  知道越看只会越眼馋,宇泓墨索性转过头,四处打量着裴元歌的闺房,忽然看到不远处的绣架上绷着一件墨鸀色的衣袍,左衽宽袖,领口和和袖端用银线勾边,绣着连绵不断福笀纹,绣工之出色,竟是比御用的刺绣还要精致。他当然知道,女子定亲后就要开始绣嫁妆的习俗,这件墨鸀色绣袍,显然是给傅君盛绣制的,忽然间眸色一暗,正巧丫鬟们收拾东西,都退了出去,忍不住道:“元……裴元歌!”

  裴元歌抬头:“怎么了?”

  “你……”话到嘴边,却又顿住,宇泓墨想了又想,最后问道,“之前,五皇兄想要立你为侧妃,你为什么不愿意?五皇兄是嫡子,将来甚至有可能继位,到时候你至少能坐到妃位,在别的女子看来,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怎么你当时反而像被人逼着喝毒药一样?”

  “五殿下天潢贵胄,我高攀不上。”裴元歌随口道,顺手舀了本九州志过来翻看。

  宇泓墨有些不悦:“裴元歌!”

  知道这位九殿下聪明宛如妖孽,这等敷衍之词一定瞒不过他,裴元歌叹了口气,合上书,道,“九殿下,白衣庵的事情你也知道,五殿下的人品可见一斑,这样的人能够托付终身吗?且不说你所谓的继位的可能性,退一步,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五殿下真的继位了又如何?别人不知道,九殿下您在皇宫长大,难道还不清楚吗?皇宫那种地方,从来都是争权夺利的地方,而不是托付终身的地方。”

  如果不是昨晚见过宇泓墨骨子里那种防备,今天裴元歌也未必会对他说这番话。

  “是啊,皇宫……。不是个好地方!”对于这点,宇泓墨的感受只会更深刻,甚至被裴元歌的话勾起了许多思绪,神色沉郁凝滞,掌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道,“因为五皇兄,所以你才会匆匆跟傅君盛定下亲事吗?其实……不用这么匆忙急促的。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裴元歌点点头:“是。”

  “这样匆忙定下亲事,会不会太草率了些?”宇泓墨忍不住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将来,你又遇到了更中意的人,岂不是很遗憾?”

  裴元歌微微扬眉,有些不解,这位九殿下,是不是对她的亲事太关注了些?

  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宇泓墨有些狼狈地遮掩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好奇,你也知道,我已经十六岁了,按照皇室的规矩,皇子十五之后便可以定亲,母妃也一直在催,所以,也许不久之后我也要立妃。我不知道你们女子心里都在想什么?以你为例,对你来说,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婿?”

  见裴元歌听到他要立妃后,脸上连一丝的情绪波动都没有,他不禁有些失望。

  也是,相识的时间不长,他总是欺负她,捉弄她,再不就是吓她,她怎么可能对他有意?又怎么会因为听到他要立妃而不悦?

  没想到宇泓墨堂堂皇子,又一直那般恣肆放荡,居然也会关心女子的想法,想知道女子心目中的理想夫婿是怎样的?这倒显得他有些单纯可爱起来。为了他这点想法,裴元歌到没有敷衍了事,认真地想了起来,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婿?“对女子来说,自然是希望能够有一个两情相悦,爱笃情深的夫君,珍她重她,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相伴到——”

  才刚说到一半,裴元歌忽然顿住。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相伴到老,女子心中,谁没有这样的梦想?

  可惜,只是奢望!

  即使前世,她以尚书嫡女之尊,下嫁万关晓,父亲虽然不甚宠她,但也不会容忍她受欺负,她操持家务,打理铺子,侍奉公婆,样样都做到最好,而那时的万关晓只是一名进士,尚且需要父亲的提拔。可是,入府一年不曾有孕,公婆照样催促她为丈夫纳妾,收通房。而万关晓嘴里说着甜言蜜语,指天赌誓地说那些通房妾室只猫儿狗儿,在他心中并无地位,让她不必放在心上,但骨子里不还是觊觎着其他女子的美色?

  万关晓不过一介白衣出身,初富贵便有此念,何况宇泓墨这种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的天潢贵胄?

  再说,他身为皇子,就算不贪恋美色,但为了巩固地位,拉拢朝臣,联姻也是必不可少的,甚至,连皇上都会鼓励他们这样做,甚至会亲自下旨为皇子们指侧妃。跟他说这些,岂不是笑话?在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裴元歌转口道:“对九殿下来说,您能够敬重未来的九皇子妃,不因为她有利用价值才宠爱她,也不以为她失去利用价值就抛弃她,始终把她当做是您的妻子,而非棋子,这就足够了。”

  虽然她转了口风,但前面的话,宇泓墨还是听懂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相伴到老。这是……。元歌所希望的夫婿吗?对于皇子来说,这样的希望,的确很渺茫,也很艰难。但是……。“为什么突然改口?你刚才说到,一生一世一双人,不离不弃,相伴到老,那对你来说,傅君盛是这样一个人吗?”他根本就无视了裴元歌后面的话,紧接着追问道。

  傅君盛是这样一个人吗?

  裴元歌突然沉默了。

  从裴府和笀昌伯府订婚后,几乎所有人见面都会恭贺她的亲事,就连温逸兰也特特地跑来,打趣了她好一阵子,直到最后她开口求饶才放过她。人人都说这是门好亲事,笀昌伯府门第虽不算太高,也不算低,跟裴府十分相当,笀昌伯跟父亲是至交好友,傅君盛相貌堂堂,为人温和,对她也十分关照爱护,笀昌伯府是行伍之家,兴起不过数年,因此也没有太多的规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笀昌伯夫人似乎不甚喜欢她。

  但那人虽然难产,却并非心思狠毒,诡计多端的人,裴元歌自认还是应付得来的。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都是桩很好的亲事。

  只是……。

  “傅哥哥很好。”沉默许久后,裴元歌才答道。这门亲事真的很好,傅君盛也真的很好,只是她……。前世的经历太过惨痛,自以为的美好姻缘,全心全意的爱恋和付出,到最后换来的却是那般的下场。被万关晓和裴元容联手欺骗,推落湖中,听着那样惨烈的真相,被冰冷的湖水一寸一寸地吞没,恨意无边无际。

  从冰冷湖水里爬出来,回来复仇的厉鬼,这辈子又怎么可能再去理会所谓的情爱?

  前世为情爱所蒙蔽,下场凄惨,这世即使知道傅君盛并非万关晓那般薄凉狠毒的小人,但……无法再爱!

  “看来他不是你所想的夫君,是吗?”宇泓墨察觉到了什么,问道。

  如果傅君盛是的话,她大可以坦然地回答他,或者羞怯不语,而不是应该像现在这样,冰冷,沉默,眉眼中似乎又渗出了他曾经见过的漆黑和阴暗。就是那次在那座温泉庄子里,她面对着那个姨娘时,所流露出来的感情,怨怼,憎恨,恼怒,甚至想要和她一同沉到水底。

  “是与不是,又有什么重要?”裴元歌霍然抬头,似乎有些恼怒宇泓墨的步步紧逼,漆黑的眼眸中宛如燃烧着幽冥鬼火的阴郁,“九殿下,您见过这样的事情吗?自以为两情相悦,爱笃情深,于是对着夫婿倾心相待,痴恋深沉,全心全意地付出,到最后换来的,却是利用殆尽后毫不留情地杀害!如果您见过这样的事情,您还会觉得这些重要吗?所谓的两情相悦,爱笃情深,所谓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深闺中无知的少女所编制出来的梦境,我从前曾经过有过这样的妄念,但是现在我已经清醒了!”

  这番话,勾起她太多前世的追忆,以至于裴元歌的语气突然激烈起来。

  “我的父亲是刑部尚书,他很疼爱我,将来我会有足够体面的嫁妆,笀昌伯是我父亲的朋友,我不笨,我有足够的手段和心机来应付笀昌伯府的所有人,包括傅君盛,这些,才是我一生无忧的真正依仗!傅君盛是不是我所期待的人,又如何?即使将来他变心,有了更宠爱的妾室,我也能够压制住她,坐稳我的位置。九殿下,您是皇室中人,问这样的问题,不觉得可笑吗?”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冷笑着从牙缝中蹦出来,起身拂袖离开。

  宇泓墨完全不知道他又在那里招惹到了裴元歌,有些无措地看着她突然翻脸,然后怒气冲冲地离开,懵然不知所措,微微地咬住了唇,等到她到了外室才喃喃地低声道:“我只是想要问一问你,如果傅君盛不是你所期待的人,如果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他愿意一生只有你一个,只是,他声名狼藉,看似风光,却是危难重重,时时刻刻都处在风口浪尖,在夹缝中求生,在刀口上舞步。可是,不管有多难,他都愿意跟你一起并肩,永远站在你的旁边,和你一起承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允许别人伤你分毫……。”

  他只是想要问一问,如果有这么一个男人的话……

  元歌,你愿不愿意嫁?

  来到外室后,裴元歌很快就冷静下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和迁怒,这件事本就跟宇泓墨没有关系,她更不应该把那些话说出口的。只是当时,听着自己那些荒唐可笑的话,想着前世的种种经历,想到夕阳下那片染满血色的湖泊,她一时间就没能按捺住。

  好在,听到的人是宇泓墨,还不妨事。

  若是被父亲或者别人听说,穷根究底下来,还不知道最后要怎么收场呢?

  深呼吸着,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后,裴元歌又回到了内室。这时候的她已经恢复了平时沉静从容的模样,歉疚地道:“九殿下,刚才的事情很抱歉。”他只是因为快要立妃,很好心地来问一问女子待嫁的想法,尽管他未必能做到,但有这份心,在大夏王朝的男子中已经很难得了,她实在不应该对着他发脾气。

  宇泓墨看着已经完全冷静的她,说不清楚心头的感受,忽然浅浅一笑道:“你真的觉得抱歉吗?”

  “是。”裴元歌道,心中却开始警戒,她可没有忘记,这位祖宗素来是折腾人的好手,他不会想抓住这个把柄,又想怎么折腾她吧?

  见她突然又摆出防备的礀态,宇泓墨哼了一声,道:“如果你肯给我兑杯玫瑰清露的话,我就原谅你!”

  裴元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起身去弄。

  哼,这丫头果然知道他怕苦!宇泓墨微微磨牙,喝完药后,他才突然想到,昨晚他烧得糊里糊涂,今天却能够退烧,身体也好了些,显然有服药,而且昨晚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残留着药汁的苦涩。自己神志不清时什么德行,宇泓墨还是知道的,那昨晚元歌肯定看到了他那丢脸的一幕,知道他讨厌苦的东西。

  明明知道,还故意弄苦瓜给他吃,药里也肯定做了手脚!

  裴元歌兑好玫瑰清露,端过来递给宇泓墨。

  宇泓墨接过,一饮而尽,这才觉得脏腑好受了些,幽黑的眸子盯着裴元歌,缓缓道:“裴元歌,明天我不要再吃苦瓜,还有,不许再在我的药里加黄连,还有,不许你再在我面前喝玫瑰清露,却不给我兑一杯。不然的话,”他咧咧嘴,露出白森森地牙,“我就咬你!”

  怎么被发现了?裴元歌心中已经,却还装傻道:“九殿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傻?如果你不知道我讨厌苦味的话,之前我说要一杯玫瑰清露,你应该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而不是一副好笑的模样。分明是知道我讨厌苦味,却故意在旁边看笑话!”宇泓墨哼了一声,沉沉地道。

  裴元歌这才察觉到自己露了破绽,有些心虚地咳嗽了声,殷勤地道:“天色很晚了,九殿下该歇息了,我让紫苑进来给您值夜?”

  明知道她在转移话题,宇泓墨却没拆穿,道:“不用了,我睡觉时不喜欢身边有别人。”

  “哦,那您安歇,我在外间,如果九殿下夜里有什么不适的话,尽管叫我。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裴元歌迅速地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出来,这才松了口气地拍拍胸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宇泓墨察觉到不对,拆穿了西洋镜。不过还好,他没再刁难她。说起来,今晚她先是舀软枕砸了他一通,然后舀苦瓜和黄连捉弄他,最后又无缘无故地冲他发脾气,这位九殿下居然没有发作?

  这么说起来,宇泓墨的脾气也不算太坏……

  裴府的例菜一向有定例,小姐们是四荤四素加一汤,以及糕点面食,而裴元歌身体不好,所以裴诸城特别吩咐过,将她的例菜变为两素六荤,裴元歌平日里本就用不来了多少,再加一个宇泓墨也完全没问题。但是,宇泓墨的饭量,跟她这位千金小姐完全不同,若是被大厨房的人发现,小姐一下子用掉了往日三四倍的饭量,难保不会生疑。因为楚葵将剩下的菜都舀去赏给静姝斋的丫鬟们,这样一来,大厨房就不容易发现异常。

  等到她安排妥帖这些事情回来后,裴元歌已经在外间了,她忙上前整理铺盖。

  就在这时,出门买药材的木樨也回来,将东西往楚葵手里一放,便到裴元歌跟前,轻声道:“小姐,奴婢刚才出去买药的时候,隐约看到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在药铺里,想要掌柜的赊些人参给他,但是掌柜的没答应,就走了。奴婢看着好像是老爷同泽院那边的人,不过叫不上来名字。跟掌柜打听了,才知道那人之前已经连着在药铺买了好几次的人参,又赊欠了一些,前前后后算下来,有四五百两的银子了。”

  同泽院的人?人参?四五百两银子?

  裴元歌眉头微蹙,裴府一向待下宽厚,打赏也十分丰厚,尤其同泽院是父亲的所在,里面的奴仆一应吃穿用度和积蓄都比别处更好。但既然木樨叫不上来名字,只是看着熟悉,就说明不是父亲的心腹,而这样的人,却能够舀出四五百两银子买人参?

  之前父亲和母亲吵架,消息立刻就被传开,引得府内众人齐齐赶来。

  当时她就怀疑,要么是同泽院,要么是蒹葭院,必定有吃里扒外的人,在朝外面传递消息。后来柳姨娘进入同泽院,刚好当时值守的护卫拉肚子,这实在太可疑了,更加确定了她的猜想。只是这两个院子的人她不熟悉,也无法断定。现在听木樨这样说,这个买人参的人倒是有些可疑。且不说那四五百两买人参的银子,重要是,这种遇到银钱困难的人,本身就是最容易被收买的。

  不过,木樨叫不出名字,她也不能就这么带着木樨到同泽院查人。

  “木樨,这些天我多带你道同泽院走动走动,你要是见到那个人,就告诉我一声,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裴元歌沉声道,上次传递消息的事情,总让她有种章芸在上蹿下跳的感觉。虽然说她现在被禁,但是长久以来,她在府中经营的人脉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断绝,而柳姨娘的事情,也让她心怀疑虑,那种手段行事,似乎有章芸行事的影子,只是手段没有章芸那么缜密谨慎,太过激烈了些。

  章芸……。被软禁了,还是不肯死心吗?

  也是,经营了这些么多年,怎么可能轻易就拱手相让?不过这样也好,她就怕章芸心心如死灰,从此销声匿迹,一个心如死灰的人,折磨起来未免没有意思。只有有**,有贪念的人,看到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自己渴望的一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突然远离,才会觉得痛楚难过,才会知道,什么叫做活生生的地狱!

  还有万关晓和裴元容……。

  一时间,之前被宇泓墨的话语所勾起来的恨意,又开始在心底燃烧。她的亲事已经定下,接下来也该轮到其余三位姐姐,尤其是裴元容……。她不相信,在这件事情上,章芸和裴元容会没有盘算,而她,也应该在这上面出出力,关心关心这位三姐姐才是……

  内间,宇泓墨双手抱头,仰躺着,望着头顶浅紫色的帐顶,周身淡香弥漫,似乎是裴元歌以前残留的气息,这让他有种熏然欲醉,如同置身梦幻的感觉。如果说,他这一生,都能被元歌的气息所包围,能够每时每刻都看到她,听她说话,看着她的一笑一颦……。该有多好!

  脑海中不期然的,又浮现起裴元歌之前的失态。

  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裴元歌失态,第一次就是在山庄中,她对着那个姨娘的时候,第二次是现在。一次是对着府内的姨娘,这次是因为提到良配的事情……这中间有什么关联吗?他一时间想不通透,但隐约觉得,那是一股很强烈的愤恨怨毒,究竟发生过什么样的事情,能够让元歌那样失态?又是谁,能够让元歌那样憎恨?

  正想着,忽然心中一动,神色警觉,随即微微放松,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打开窗户。

  高烧初退时,他的确虚弱无力,但只要烧退了,稍加休息,再用些饮食,以他的武功和身体,恢复得很快,不过是故意装出虚弱的模样,想多在这里赖一会儿。

  一道黑影跃然而入,跪倒在地:“殿下,您真的在这里,实在太好了!”昨晚殿下突然离开,随后不知所踪,把他们这群暗卫吓得不轻,四处搜寻,都找不到九殿下。最后还是寒铁想起那晚白衣庵遇袭事件中,九殿下的异样,再联系到自己殿下最近总是遥望着裴府的方向,猜测会不会在裴府,这才找了过来。

  宇泓墨在美人榻前坐下,斜撑着头,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沉静:“什么事?”

  “皇后那边似乎得到了消息,知道九殿下您不在春阳宫,今天皇后派人前来,说是得了南方新贡上来的锦缎,虽然九殿下您在禁足,但也不能亏待了您,所以特意来送,要九殿下您谢恩。属下说九殿下被罚禁足,没有皇上的旨意,谁也不能见,好容易将人应付过去。但是看他们的样子,似乎已经生疑了,属下担心,皇后说不定会亲自前来试探。”寒铁急切地道,“请九殿下尽快随属下一道回宫,属下担心,皇后今晚就会前来。”

  五殿下在临江仙出了那样的丑闻,破天荒地被皇上呵斥,被罚禁足。

  这事算计的痕迹太重,否则李纤雨不可能进的了五殿下的房间,加上当时九殿下也同时在临江仙,实在太容易想到,这事有九殿下参与,推波助澜了。五殿下失了圣宠,声誉又有毁损,皇后和叶氏一族便将怒气发泄在九殿下身上,百般弹劾陷害,最后九殿下也因为骄矜狂妄,行事无度,落了个训斥,被罚禁足的下场。

  如果这时候,被皇后发现,九殿下私自离宫,那就是抗旨不尊的大不敬,麻烦就大了!

  虽然很不舍得离开静姝斋,但宇泓墨一向分得出轻重缓急,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环视四周,正想要离开,忽然顿住,想了想,从胸口取出一个雀登枝的荷包,从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又留了纸笺,最后留恋地看了屋内,这才纵身轻跃,从窗口轻轻离开。

  隐约听到内间似乎有动静,不过裴元歌也没在意,直到青黛进去换花烛,才发现屋内已经空无一人。

  裴元歌闻声进去,果然看到窗户开着,屋内空无一人,顿时有些惊心,不会是什么人从窗户口进来,把宇泓墨劫持走了吧?正忧虑着,忽然看到看到桌上似乎多了什么,过去一看,之间一枚白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笺,浓墨淋漓地写着一行字:“有事离开,留玉一枚,且充谢礼。”

  原来是有事离开,裴元歌微微放心,却又有些埋怨,明明她人就在外间,说一声会死啊?

  “小姐,这玉很漂亮呢!”青黛在旁边道。

  那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酥,通体雪白,原本是十分难得的上好美玉,可惜左前方有两点黑疵。不过雕玉的师傅匠心独运,顺势将那两点黑疵刻成眼睛,将整块玉刻成睚眦的模样,怒目环视,礀态雄峻,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非但没有因为黑疵使玉的价值大减,反而因为那双黑眼睛十分灵动,让雕图生动灵活起来,成为上品佳作。

  真是个奇怪的人,连身上带的玉都跟别人不同,有谁会把玉佩刻成睚眦的形状?

  不过,这样看起来,宇泓墨这人做事还算细致,玉佩并非御监造所刻,没有御监造的字样,通身更没有任何表记。这样就算无意中被人看到,也不会发现这玉跟宇泓墨有关,不会给她带来任何麻烦,变卖起来也很方便。裴元歌点点头,随口对青黛道:“既然是诊金,那就收起来吧!”

  而此时此刻,宇泓墨所住的春阳宫却是一片剑拔弩张。

  “本宫关心九殿下,所以特意送来南方进贡的鲜果,赏赐于他。难道九殿下不该出来,向本宫谢个恩吗?至少也该说句话吧?”华丽的仪仗下,皇后一身正装,显得雍容华贵,表情平静而关切,但微快的语调却泄露了她心中的焦虑,“你们这样拦阻,究竟是何用意?还是说,你们做了什么欺主罔上的事情,所以不敢让九殿下与本宫相见?”

  寒麟恭谨地跪在地上,道:“卑职不敢。只是九殿下被罚禁足,皇上有旨,不许任何人探视,卑职不敢抗旨。”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那他们的确不能违背,这是他们的差事,皇后娘娘还请见谅。”闻讯赶来的柳贵妃寒暄过后,便柔声道,“也难怪她们,妾身也十分惦记墨儿这孩子,这些天来了春阳宫几次,却都被他们拦住。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妾身也只能遵从,每次不过就是在这宫门口看看而已,毕竟不能违抗圣意。”

  这话似乎是在为这些暗卫求情,实则是在说,她遵从皇上的旨意,而皇后若再执意入内,就是抗旨不尊。

  皇后何曾不知道这层干系,但她得到确实的消息,宇泓墨根本就不在春阳宫,这可是难得的把柄,只要抓住了,一个抗旨不尊的大不敬罪名就算坐实了,虽然未必能扳倒宇泓墨,至少能蘀哲儿出口恶气。只是有圣旨在前,她却也不能硬闯,心中十分焦虑,怎么她请的人还没有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声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柳贵妃心中一惊,忙和皇后迎了上去。

  见到两人,太后一怔,随即笑道:“皇后和贵妃怎么也在这里?是不是得到消息了?不知道是谁这么嘴快?”说着,扶着心腹嬷嬷的手,笑得慈眉善目,“哀家老了,这心里面就总惦记着这些孙儿,这次皇上打发雷霆,一下子降罪哲儿和墨儿,这些日子没见,哀家的心里就像没着落一样。刚才腆着脸去跟皇帝求了情,解了二人的禁足,这不就急着过来看哀家的孙儿了吗?墨儿在哪里,快领哀家过去,让哀家看看瘦了没?”

  柳贵妃和寒麟都是心中一沉,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皇后想要硬闯,他们还能用皇上的旨意拦阻,说到最后是皇后大不敬。但太后却是以爱孙为名,直接求情到了皇上那里,解了二人的禁足,然后才来探望,任谁都会说一声太后慈爱。这样一来,如果九殿下不出来远迎,反而是他要落个不孝的罪名。

  寒麟咬牙,试图再拖延些时间:“既然如此,属下进去通报,容九殿下沐浴更衣后再出来迎接太后和两位娘娘。”

  “自家人,哪来那么多客套?墨儿这孩子素来爱上蹿下跳,禁足这些日子,肯定闷得形容消瘦,哀家自己进去看他就好。”太后和蔼地道,不再理会暗卫,径自入内。

  ------题外话------

  更新时间神马的,不想再说了……。~(>_<)~

  ☆、096章 九殿下气坏太后

  还是太后有办法!皇后想着,抢先一步扶住太后的手,趾高气昂地走进了春阳宫。柳贵妃和寒麟无奈,只能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心中暗暗祈祷,希望能够逢凶化吉,不要被皇后抓到了把柄。

  一行人轻车熟路地来到正房,却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太后眉头紧蹙,看着满院子的下人,忽然一拍桌子,怒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哀家的皇孙呢?你们这些大胆的奴才,把哀家的皇孙弄到哪里去了?难道被人接走了吗?怎么没人说话?偌大的宫殿,满宫的人手,竟然都不知道哀家的皇孙去哪里了吗?来人,传哀家的命令下去,立刻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给哀家找!哀家好好的皇孙,总不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总要给哀家一个交代!”

  原本和蔼的眼眸怒气冲冲地等着宫内众人,似乎很为宇泓墨担忧。

  皇后一怔,这宇泓墨明明就是违抗圣意,禁足其间私自出宫,怎么母后还为他遮掩,说什么被人劫走了?这不是在替宇泓墨找借口吗?于是焦虑地道:“母后,以臣妾看来,只怕九殿下是——”

  “闭嘴!”太后喝道,暗恼皇后不晓事,指着满院子的暗卫厉声喝道,“如果九殿下有什么三长两短,哀家定要你们这些没用的奴才全部陪葬!”

  眼见事情几乎不可收拾,寒麟心中暗暗焦虑,九殿下到底去哪里了?寒铁怎么还没找到人?

  听着太后的话,柳贵妃却是心中一沉,皇后不过是想拿住墨儿禁足期间私自出宫的过错,让皇上加重责罚墨儿!可是,太后却更狠毒,竟是要借这个机会要墨儿的命。说什么被人劫持,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让所有能调动的人手都来找人,看似是在关切体贴墨儿,为他的生死担忧。但太后这样一说,从此刻起,到墨儿被亲信的人找到前,墨儿就处在孤身迎敌的情况,倘若被叶家人抢先一步找到,围攻刺杀,墨儿武功虽好,但终究寡难敌众……。

  如果找到最后,众人找到的只是墨儿的尸体,别人也只会说他被人劫持杀害,最后陪葬的不过是这个满院子的暗卫,于皇后和太后却丝毫无损。这招浑水摸鱼实在太过狠毒!

  事到如今,宁可让墨儿背上禁足期间私自出宫的罪名,也不能让他遭了叶家人的毒手!柳贵妃思绪急剧转动着,起身上前,伏地请罪道:“太后娘娘,妾身以为,此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只怕是墨儿这孩子淘气,私自出宫了。妾身这就去禀告皇上,向皇上请罪,等墨儿回来定当重重责罚他的顽劣乖张,居然让太后娘娘如此担忧动怒!”

  “你这是什么话?墨儿再淘气,那做事也是有分寸的,不然怎么能皇上如此垂爱宠信,又岂会这么大逆不道,被皇上罚了禁足,却私自出宫?定是出了意外!”太后眼神凝重,面色不豫,看向柳贵妃的目光中尽是不满和责怪,“柳贵妃,墨儿终究要叫你一声母妃,他出了事,你怎么一点都不见慌乱心惊,反而将过错都推到那个孩子身上?果然不是自己生的,就是不够上心!”

  听到最后一句话,柳贵妃面色微白,咬着唇强忍着委屈,恭声道:“太后娘娘教训的是,是妾身太过疏忽九殿下,妾身以后定当谨记太后教诲。只是,墨儿毕竟晚辈,没有为了他反而劳动太后娘娘如此挂忧的道理,妾身这就是禀告皇上,下令搜寻。”

  “墨儿是哀家的皇孙,哀家哪有不挂忧的道理?皇上日理万机,本就劳累,哀家作为他的母后,总要为他分忧解难才是,这事情就暂时不要惊动皇上了。皇后,立刻召内禁卫统领入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太后挥挥手,斩钉截铁地道,“柳贵妃你素来最善解人意,就陪哀家回萱晖宫,咱们一起为墨儿祈福吧,但愿他平安无事!还有,把这春阳宫的护卫都给哀家看牢了,一个都不许走脱,等到有了墨儿的确切消息,再来发落这群不省心的奴才!”

  柳贵妃心中更惊,将自己拘在身边,又看牢了春阳宫的护卫,太后这分明是要封锁消息,不叫皇上知道,好拖延时间布置人手对付墨儿!但太后给出的理由光明正大……。墨儿这孩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心念电转,暗暗地给了身边宫女一个眼色。

  宫女会意,想要悄悄地推下去,到御书房报信。

  谁知,她身形才刚走动,便被太后身边的嬷嬷看到,悄悄附耳告诉了太后。

  “站住!”太后厉声喝道,“如果情形正危急,你一个小小宫女,私下走动,想要做什么?还是说,墨儿的失踪和你有关?”

  “太后明鉴,是因为夜间天凉,妾身觉得有些冷,所以命她回宫去取件披风过来。”柳贵妃急忙解释道。

  “你们这些孩子,就是不知道爱惜身体,让人操心!”太后微微责怪道,对身边的嬷嬷道,“既是如此,李嬷嬷,你去贵妃的宫里为她取几件御寒的衣裳过来,别伤了贵妃的身体,不然皇上也要心疼了。另外再传御医到萱晖宫候着,贵妃身子娇弱,还是小心为上。”

  这连她想要装病的后路都给断了!

  柳贵妃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般。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盈盈的笑意:“皇祖母说的是,母妃身体娇弱,要好好保重才是,不然,不止父皇要心疼,儿臣也会心疼的!”宇泓墨说着,从屋顶一跃而下,闲适地朝着众人走来,顾盼含笑,凝睇多情,那种天然的风情,顿时将在场的女子都压得黯淡无光。

  这声音不啻天籁,柳贵妃和寒麟都是都转忧为喜。

  皇后一开始还不太明白太后的意思,但听到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也就明白过来,正自心中窃喜,谁想宇泓墨竟突然出现,将所有的谋算都打乱了,不由得气结,抢先喝道:“九殿下,皇上命你在春阳宫闭门思过,你怎么敢抗旨不尊,私自出宫?”

  现在想要趁乱要宇泓墨的性命已经是不可能了,但他抗旨不尊也是个不小的罪名,终究要让他吃亏才行。

  “抗旨不尊,私自出宫?”宇泓墨神色惊愕,但即使是这样的神色,在他绝美的容颜上依然赏心悦目,“母后此话从何说起?儿臣自从被父皇训斥后,一直潜心思过,从未离开过春阳宫,何来抗旨不尊?”

  “不要再狡辩了!如果你在春阳宫,为何方才我们进来时,却不见你们的人影?为何满院子的护卫,都说不出你到哪里去了?太后娘娘为了你的失踪心急如焚,你若在春阳宫,却不出现,任由太后娘娘心焦,这可是大不孝!”皇后咄咄逼人地道,想到哲儿被眼前之人算计,名声大损,声势骤跌,平生第一次被皇上训斥,罚紧闭,心头的恨就如同火烧火燎一般,只想将宇泓墨碎尸万段。

  这时候,宇泓墨已经走到近前,看清楚他身上的装束后,皇后更是皱起了眉头,喝道:“还有,皇子是何等尊贵之人,行事衣着自该有风度,这才是皇室的尊严所在,你穿一身,是做什么?”

  好端端的皇子,平日里不修衣着也就罢了,这时候居然穿了件粗麻布做的衣裳出来见她们,这未免太放肆无礼了!

  皇后问得咄咄逼人,寒麟和刚回来的寒铁都不进为宇泓墨担心。

  只有柳贵妃,在宇泓墨出声那刻起,就放下了心是,只笑吟吟地看着,半句话也不说。皇后虽然言辞锋利,句句逼人,但是她很了解墨儿这孩子,如果不是有完全的把握,他不会轻易现身。何况他的衣着怪异,绝非出宫后匆匆赶回来该有的衣饰,倒像是刻意如此穿着,那就必定有他的解释。

  “哦,原来是为这个呀!”宇泓墨击掌,神色恍然,“母后早说呀,儿臣也好做解释,免得大家生了误会。之前儿臣被父皇教导训斥,罚闭门思过,儿臣就想啊,父皇英明神武,赏罚有度,既然罚了儿臣,那儿臣定是有错处,得好好地闭门思过才是。可是,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这算哪门子思过?于是儿臣就命人寻来粗麻布为衣,在房顶餐风宿露,每日只进一餐,只饮清水,好让父皇知道儿臣思过的虔诚之心,母后您瞧,儿臣到现在还是面色苍白,身形羸弱,摇摇欲坠呢!”

  说着,竟真的将脸凑过去,认真地要皇后检查。

  他刚发了高烧,大病未愈,面色的确有些苍白憔悴,倒是跟他所说的十分相符。只是他说话时言笑嘻然,宛若唱作,却没有丝毫的诚恳之色。至于“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等话,却又似乎在讽刺宇泓哲在夏昭宫的行迹,说他并非诚心思过。

  这些话听在皇后耳中,实在刺心,但却每一句是能抓出来指责的,顿时又气又恨又无奈。

  看着被打得溃不成军的皇后,太后心中暗自叹息,上前拉住宇泓墨的手,半嗔半笑地道:“你这孩子,又淘气呢?既然是在诚心思过,怎么护卫们都不肯说?见皇祖母来了,也不出来迎接,眼睁睁地看着皇祖母在那里着急,你这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

  这话虽然说得慈爱,却句句都是陷阱。

  宇泓墨笑吟吟地用另一手;揽住太后的肩膀,一副纯孝无双的模样,道:“皇祖母明鉴,孙儿不许他们说,这思过嘛,就得心诚,孙儿是自愿如此,又不是为了沽名钓誉,哪里有让人满世界嚷嚷的道理?至于不肯出面嘛,”说着到这里,神色一转,笑嘻嘻地道,“皇祖母明鉴,孙儿以前一直觉得,皇祖母只疼五皇兄,不疼孙儿,谁知道今晚见了皇祖母的言行,才知道,原来皇祖母也将孙儿看得极重,不然也不会这样兴师动众,大发雷霆。孙儿不就是想撒撒娇,多看会儿皇祖母对孙儿的看重吗?若孙儿早早地出来了,又哪有这场好戏来看?皇祖母您说是不是?”

  他这番话连打带消,似乎是在撒娇,却将前因解释得清清楚楚,半点让人无法说道。

  而话语中所提到的“沽名钓誉”,似乎又是在暗暗讽刺宇泓哲,又说太后将他“看得极重”,又说到“好戏”,却是又将太后绕了进去,似乎带着些许嘲弄,却又无法明说。

  尤其,宇泓墨似乎天性就如此张扬恣肆,言行无忌,连皇帝几番打罚都改不过来,也只能随他去了。联想到他的本性,就更加没办法抓他的把柄。即使以太后稳坐宫中数十年的老道狠辣,却也觉得有些招架不住宇泓墨的言辞,只能含糊以词道:“你这个孩子,就知道淘气!”

  尤其想到他穿得是粗麻布,更觉得闹心。

  根据大夏王朝五服丧制,其中的齐衰丧服,就是用粗麻布所制,孙男为祖父母守孝便是以此为丧服。宇泓墨和她是祖孙关系,却又偏偏拿粗麻布制衣来穿,总让太后有种宇泓墨在为她带孝,咒她早死的意思,偏偏他又解释得清清楚楚,说是为了虔诚思过…。反复在心头一思量,越想越觉得憋屈,却又无可奈何。

  “谁说孙儿只知道淘气,孙儿还惦记着皇祖母您的千秋寿诞呢!”宇泓墨笑吟吟地道,似乎是一片笑意。

  太后心怀稍解,但看到那身麻布衣裳,却又觉得闹心得很。

  柳贵妃适时道:“墨儿你胡说什么呢?太后娘娘怎么可能不疼你?这不,听说你和五殿下被禁足,太后就去跟皇上求情,解了你二人的禁足。你还不谢谢太后娘娘?”她自然也能听出萧离墨话中的机锋,见好就收,不想把跟太后的关系弄得太僵硬。

  “当真?”宇泓墨扬眉道,“那孙儿就多谢皇祖母了!”

  “谢什么呀?都是一家人!”太后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和蔼地道,“哀家老了,最想看到的就是儿孙满堂,和和睦睦的过日子。再过些天就是哀家的寿诞,哪能让你和哲儿都缺席?既然要来,自然不能便宜你们,早些放你们出来,好有时间给哀家搜罗寿礼去!看看你这孩子,还真是瘦了,赶紧换了这身衣服歇着去,不许再胡闹!哀家去看看你五皇兄去。”

  说着,扶着皇后的手,离开了春阳宫。

  宇泓墨在身后大声道:“孙儿恭送皇祖母,恭送母后!”站起身来,看看自己周身的衣裳,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笑!”柳贵妃狠狠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就是行事荒唐,从前还有个限度,临江仙的事情却太过了。本宫原以为是宇泓哲跟那个李纤雨真有私情,谁知道竟是你在设计。你呀!这事情太露痕迹,闹得又大,没见连太后都忍不住了想发落你?今天你见识了太后的厉害,以后就给本宫收敛点!居然还敢穿粗麻布的衣裳出来,你想气死太后是不是?”

  她何等的敏锐,哪能不知道宇泓墨的意思?

  宇泓墨浑不在意地道:“反正皇后早当我是眼中钉了,还能更糟吗?至于这身衣裳,”浅浅一笑,对着柳贵妃眉目生辉,“这不是听到太后对母妃步步紧逼,穿出来闹心闹心,给母妃你出气嘛!”

  “还敢胡扯,说什么潜心思过?”柳贵妃斜瞪着他,但想想方才太后的刁难,以及被宇泓墨噎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却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娇媚婉转。好一会儿才语重心长地道,“墨儿,太后不是皇后,她是宫里的老人了,皇上又孝顺敬重她,你以后在太后跟前收敛点,别想起一出是一出。你要是能沉稳点儿,别惹那么多有的没有的麻烦,被接连弹劾,我看,宇泓哲早就被你压下去了!”

  “母妃,儿臣这个性,就跟母妃您的天生丽质一样,是天定的,谁也改不了啊!”宇泓墨笑吟吟地道。

  “就知道甜言蜜语!”话虽如此,柳贵妃心中还是颇为受用的,想了想又忍不住道,“我看得给你立个稳重些的皇子妃来管管你,这样飞扬跳脱的,一点都不稳重,就算真的扳倒了宇泓哲,你父皇又怎么能放心……。”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宇泓墨知道,她想说的是,父皇又怎么能放心立他为太子?

  宇泓墨眼眸中隐晦地闪过一抹微泽,笑道:“父皇圣心独运,谁能猜到他的心思?再说,现在谈这些为时过早。母妃,您还是替儿臣出出主意,太后娘娘的千秋寿诞,儿臣该送些什么才能讨她欢心呢?”

  知道这些话题不宜明说,柳贵妃也没再纠缠,潜心替他合计起来……

  萱晖宫。

  太后才刚坐定,皇后就忍不住道:“母后,那宇泓墨分明就是私自出宫,只是刚刚赶回来而已,还穿得不伦不类的。您当时就不该纵容他,定他个抗旨不尊的罪名才是!”

  “胡闹,他人都已经回来了,还怎么定罪?”太后不紧不慢地扫了她一眼,“说起来还是你沉不住气,如果刚得了消息时按兵不动,确定后就来告诉哀家,哪里会弄到现在这种地步?非要自作聪明去试探,等到没办法了才想起来哀家!”

  言语之中不无责怪之意,显得很不满。

  皇后低下头,不安地道:“臣妾不过是想着,这又不是大事,不敢惊动您老人家,扰您静养。谁知道……”

  “算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你记个教训就好了。这次的事情的确是九殿下做得过了,闹得哲儿栽个大跟头,可是哀家也要问问你,哲儿这五年来一直没有立妃,千挑万选的,怎么最后却闹出这样的事情来?虽然说有人设计,可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他要不去临江仙,不跟李家的人私下见面,又怎么会生出这样的事情?我看那李家的家教是在不怎么好,你也不打听着点?”

  皇后分辩道:“并不是这样,那李纤柔是个温柔端庄的,这李纤雨是继室所生,她娘不晓事,她也眼皮子浅,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

  “哼,有这样不省心的母亲,就算娶过来,也是给哲儿招祸,何况,哀家听说,那李纤柔素日里最是懦弱没见识,更加制不住这样的母亲。”太后不满地道,“还好旨意没发出去,不过连更改的余地都没有了。我看这桩婚事就算了,不过也不能太得罪了李阁老,这次哀家的寿宴,就命李纤柔入宫贺寿,哀家抬举抬举她,日后再给她赐桩好婚事,也就算了。不过,哀家怎么听说,你吩咐了内禁卫统领,暗暗地给寿昌伯使绊子,卡着他儿子的三等侍卫不肯给?”

  皇后心中一惊,这事儿怎么也传到太后耳中了?“母后,是那寿昌伯太不识抬举,故意给我们好看,居然跟哲儿抢人,定下了哲儿看重的女子,妾身气不过,这才……”

  “糊涂!那寿昌伯可是实打实军功挣出来的爵位,比镇国侯那些世袭下来的要有分量的多,这样的人该拉拢才是,怎么能打压呢?立刻把三等侍卫的缺给了傅世子。”太后发令道,想起华妃说的话,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你这些年行事越来越糊涂了,连华妃都比你看得深远,这件事亏她告诉哀家,不然……。”

  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沉思。

  那是太后,又是她亲姑姑,皇后半句也不敢反驳,只能暗暗扯着手中的绣帕,暗暗恼恨华妃。还说是亲姐妹,就知道暗地里给她下绊子,抢着她出风头,这次果然又是她告的状!

  “母后说的是,只是,哲儿被软禁,已经声势大跌,这时候,寿昌伯却来跟哲儿抢人,这不是根本没把哲儿放在眼里?连带着也没把臣妾这个皇后,和母后这个太后放在眼里吗?臣妾若是就这样纵容了他们,以后只怕人人都敢往我们叶家脸上踩两脚了!”

  太后不悦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这次倒没有训斥。

  “罢了,若是哲儿真惦记着那位姑娘,也不急在一时,只是定亲而已,又不是成婚,中间的变故多得是,能有很多的意外让这桩婚事作罢,可以徐徐图之,何必这样明刀明枪的授人权柄?”太后有些不耐烦地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哀家的话,好说歹说也做了几十年的皇后了,行事也该思量斟酌着些,怎么还这样莽莽撞撞,顾前不顾后的?闹得哀家脑袋疼!李嬷嬷,送皇后回宫,另外再把吴才人前些天送过来的绣屏给哀家搬过来,让哀家缓缓心神。”

  太后已经发了话,皇后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

  宇泓墨的出现就像一个小插曲,随后,裴元歌的生活又恢复了先前,只等着简宁斋的下一次进货,抓出内奸。倒是昨天简宁斋的老掌柜过来了一趟,说是魏师傅因为那副绣图得了上面的青眼,在华秀斋也从三等供奉师傅升为一等,特意托老掌柜来向她道谢。

  这天,裴府的小姐们正在舒雪玉这里说笑,忽然丫鬟来报,说寿昌伯连同夫人世子前来拜访,老爷在前面招待寿昌伯和世子,夫人则往后院来了。

  一时间,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裴元歌身上。

  饶是裴元歌再沉静,也难免觉得有些尴尬,低垂着头只管喝茶,一言不发。

  舒雪玉看了她一眼,笑道:“害羞什么,是你未来婆婆,又不是未来夫婿。还不赶紧跟着我出去迎一迎?”傅君盛是寿昌伯夫人所生,把婆媳关系处好了,元歌婚后的日子才会平顺。不然,身为婆婆,有很多办法能够折腾媳妇的。

  众人迎到院门口,只见寿昌伯夫人身着茄紫色绣祥云的对襟褙子,下身着石青色八幅湘裙,带着整套的翡翠头面,装饰得豪华贵重。看到裴元歌随着舒雪玉一起迎了出来,稍微觉得满意了点,原本绷着的点微微缓和了些,却仍然端着架子道:“我都到蒹葭院门口了才迎出来,该迎到二门才是敬重长辈的规矩。到底还是年纪小,吃了没人教养的亏。不过算啦,以后好好教就是了。”

  她自以为自己很宽容大量,这话已经说得很轻了,但在场的人却都愣住了。

  裴元容只是一怔,随即嘴角就弯了起来。她原本就觉得傅君盛温雅好看,后来见了九殿下更是惊为天人,对傅君盛的那份心思就淡了。但赏花宴上出了丑,估计在九殿下那里没戏,好在又偶遇五殿下,得了五殿下的委托,结果却又被裴元华搅和了。谁知道,闹到最后,五殿下竟是有心要立裴元歌为侧妃,她处处都落空,虽然裴元歌也没能嫁给五殿下,但却还是定下了寿昌伯府的婚事,这难免让她有些嫉妒。

  不过现在,她心里又舒坦了,寿昌伯夫人这么不喜欢裴元歌,将来裴元歌嫁过去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舒雪玉早听说这位寿昌伯夫人跟章芸交好,又十分难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她上来就给元歌难堪,连带着她也跟着没脸,忍不住道:“寿昌伯夫人教训的是,是我这个母亲的没教好元歌,不如请寿昌伯夫人常驻裴府,也好教导教导我们这些不懂事,知道什么是规矩?”

  寿昌伯夫人当然知道裴元歌的生母是明锦,而舒雪玉更是因为明锦被禁,原本以为这位裴夫人应该很厌恶裴元歌这个嫡女,她上来就这样发难,不无讨好之意,想着跟舒雪玉拉近了关系,将来有这位嫡母压着,裴元歌也不敢欺到她的头上,没想到舒雪玉却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顿时愣在那里。

  这个裴夫人,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楚吗?

  怪不得被章芸一个妾室欺压到头上,原来这么没脑子!还说,想在人前装贤惠大方,让人知道她对裴元歌十分慈爱,以讨好裴尚书?

  裴元歌这还是第二次见这位寿昌伯夫人,第一次是在裴诸城的寿宴上,当时这位寿昌伯夫人就似乎不太喜欢。那时候只是顾着裴府的面子,没有特别在意,但眼下这人有可能是未来的婆婆,虽然说耍手段她并不怕任何人,但如今却不清楚这位寿昌伯夫人为何这般不喜欢自己,或许有什么误会?

  若是如此,还是先修补为上。

  裴元歌想着,便忍着微笑福身道:“母亲对元歌十分疼爱,教导也很用心。若是元歌有失礼的地方,日后还请寿昌伯夫人多多提点,元歌必定谨遵教诲。夫人走进来也累了吧?不如入内奉茶,用些糕点?”说着,手臂微微一伸,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见裴元歌这次态度恭谨得多,寿昌伯夫人更自以为得意。

  她这次决定来裴府扮红脸果然是对的,这不,自己一沉脸,裴元歌不就服软了?这媳妇就是不能给好脸色,尤其是像裴元歌这样身份又高,又是唯一的嫡女的媳妇,自己这个婆婆却是妾室扶正。若再不拿出做婆婆的威严来,只怕这媳妇立刻就会踩到她头上撒野。

  于是冷哼一声,举步前行。

  舒雪玉恨得一跺脚,若是依她平时的性子,遇到这样夹缠不清的人,早就不理会了。偏眼前这人是元歌将来的婆婆,若是太过冷落,伤了她的颜面,让这位寿昌伯夫人心里添堵,在元歌嫁过去后蓄意刁难,反而对元歌更不好。于是压下脾气,借着进屋的光景,不住的深呼吸着,到进屋后,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意。

  进屋入座后,丫鬟奉上茶点,双方各自寒暄着。

  寿昌伯夫人跟章芸相熟,以前常来裴府作客,因此跟章芸的两个女儿很熟,因此拉住了裴元华和裴元容就是一阵好夸。裴元华不想在这时候招惹舒雪玉和裴元歌,推辞几句便不做声,裴元容却洋洋自得起来,貌似谦逊实则自傲地回了两句,引来寿昌伯夫人更多的夸奖,两下越说越亲热,倒是亲如母女。

  眼看着舒雪玉的脸色已经很不好,裴元巧乍着胆子开口道:“三姐姐,我听说你那里有很多好的花样子,正巧我要绣几幅绢帕,不如到你那里借看借看?”

  她的本意是想拉着裴元容走,没想到这一说话,却让寿昌伯夫人注意到了她。

  “呀,这不是二小姐吗?瞧我这什么眼神,竟没看见!”看到裴元巧,寿昌伯夫人更是眼前一亮,上前拉着裴元巧的手,上下打量着,赞道,“二小姐真是出落得越来越好了,几日不见,跟换了个人似的,你要借花样子,我那里有好些,改日让人拿来给你。”越看越觉得满意,遂笑着对舒雪玉道,“裴夫人莫要见怪,我实在是看着二小姐喜欢,又乖巧又文静又孝顺又明事理,还惦记着绣活。也是,女人嘛,总是要以女工烹饪为主,那什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都是摆着好看,一点用处都没有。我以前就常想,我将来的儿媳妇要是能有二小姐一半的乖巧本分就好了。”

  舒雪玉手一紧,几乎发作。

  什么叫做将来的儿媳妇能有裴元巧的一半就好了?现在寿昌伯已经订下了元歌这个儿媳妇,现在当着元歌的面这样说,那不是生生地打元歌的脸吗?

  裴元巧还是第一次成为众人的中心,又羞又窘又急,脸都红了,道:“寿昌伯夫人谬赞了,我只是笨,绣活不好,这才想着多学学。我们家里的女儿,就数四妹妹刺绣最为出色,之前为父亲贺寿的梅寿图,就是她亲手绣制的,父亲喜欢得很,一直在前院的大厅挂着呢!不信,让四妹妹拿几样绣活来给您瞧瞧?”

  说着,不住用求救的眼神看向舒雪玉和裴元歌。

  真的不是她想出风头盖过裴元歌,她也不知道,这位寿昌伯夫人怎么会对她这样看重?

  “你这孩子,就是谦虚!”寿昌伯夫人不以为意,依然道,“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谦虚温和的性子,不想那些张扬的,事事都要闹得满城风雨,会一点点东西就自以为出类拔萃,谁也比不过她。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是当爹的疼女儿,见了什么都觉得好。不说别的,在这绣活上,我可是一把好手,刺绣根本不要花样子,那图样都在脑子里,你说个题,我就能给你绣出来,想在绣工上糊弄我,那却是绝不可能!”

  这话针对裴元歌的意思就更明白了,裴元容幸灾乐祸地看戏。

  舒雪玉已经把元歌当做女儿来看待,现在听到她被寿昌伯夫人欺辱成这个样子,再也忍耐不住,就想给她一点颜色看看,当下咬牙笑道:“这还真是巧了,元歌也精擅刺绣,寿昌伯夫人也是个中高手,你们将来倒是能好好切磋切磋。也别将来了,寿昌伯夫人说得我心里都痒痒了,不如你们现在就露一手给大伙瞧瞧。来人,去前厅把四小姐那副梅寿图取来,让寿昌伯夫人好好指点指点。”

  当下便有人应声,到前面去取那副梅寿图。

  谁知道,过了一会儿,亲自送绣图过来的,却不是小厮,而是傅君盛。见屋内女眷的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不由得脸一红,解释道:“前面裴伯父考校了我一番,赞我很好,又叫我到后院来说给母亲知道,好让母亲也高兴高兴。正好伯母要取这幅绣图,我就顺便送过来了。”

  他说是顺便,可舒雪玉哪能不知道,他就是想来见元歌,原本因为寿昌伯夫人而迁怒的那份心思顿时淡了许多。

  偏在这时候,寿昌伯夫人却又道:“那是自然,我的儿子能不好吗?昨儿差事也下来了,御前三品侍卫,品级倒还是其次,要紧的是那可是保护皇上的,这份荣耀难得。再说,能够得见天颜,我们盛儿又是这样的人才,到时候必定步步高升,谁能嫁给我们盛儿,那当真是三生有福。”

  “母亲!”傅君盛被说的面色更红,他当然能听出母亲这番话中的炫耀之意,唯恐舒雪玉和裴元歌为此不悦,忙道,“元歌妹妹也是心灵手巧的人,母亲瞧瞧,这是元歌妹妹所绣的梅寿图,画中有字,字中有画,绣图如绘。母亲您也善于刺绣,不过保证您也没瞧过这样的绣工绣图!”

  他想着和寿昌伯夫人是母子,更为亲近,就算谦虚两句也不碍事,何况元歌妹妹的这幅绣图的确很好。

  可这话听在寿昌伯夫人耳中,却觉得这个儿子是得了媳妇忘了娘,有了儿子撑腰,裴元歌以后还不更嚣张?再看到那幅绣图,更是面色一变,却不肯就这样让裴元歌得意,于是故作不屑道:“这有什么?这种绣图只能一面看,另一面全是乱七八糟的线头。可是我却懂一种绣技,叫做双面绣,正反两面都是精致的图案,半点都不见绣头。这是江南那边的绝技,京城这边只怕还没人会绣呢!”

  言下之意,裴元歌也不会懂得这种绣技,根本比不过她!

  ------题外话------

  呃,今天八点半更,比昨天稍微早了一点,明天继续努力,握拳!

  ☆、097章 入宫贺寿,再生波折

  双面绣对裴元歌来说根本不是难题,只是刚才冷眼旁观寿昌伯夫人的行径,隐约察觉出她的心思来,一时间心里有些犹豫。她相信自己的绣技不输于任何人,但寿昌伯夫人是她将来的婆婆,如果当众落她的颜面,以寿昌伯夫人的性情,必定怀恨在心,对以后婆媳相处并没有好处。

  但如果认输,寿昌伯夫人也不会察觉到她的苦心,反而会因此更加得意嚣张。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道:“夫人,宫里来了懿旨,让夫人和小姐们出去接旨,是……是太后的懿旨!”

  听到是太后的懿旨,众人心头都转过无数念头,却也顾不得说,只能先换衣装,出去接旨。

  来传旨的是个面相慈和的年轻公公,圆圆墩墩,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见人已经来齐全了,便尖着公鸭嗓道:“宣太后口谕:不日乃哀家寿诞,特命裴府诰命舒氏携裴府嫡女及长女入宫贺寿,谕此!”

  众人起身谢恩,裴元歌顺势将一张银票塞入他的手中,问道:“不知道公公怎么称呼?”

  “咱家姓孙,在萱晖宫是专管侍弄花木的。”孙公公扫了眼银票上的数额,脸上更多了一份笑意,暗赞这位姑娘虽然小,却是极为上道,想必就是裴府的嫡女裴元歌,果然是蕙质兰心。

  裴元歌微笑道:“原来是孙公公。小女愚钝,乍然接到太后旨意,实在是手足无错,还请公公指点一二,小女感激不尽。”神色恭谨,一副虚心请教的姿态。

  “裴小姐不必担心,太后只是喜爱小姐和令姐的灵巧聪慧,这才特意下旨,命两位入宫贺寿,不过是寻个由头,想见见二位罢了。太后为人和蔼慈爱,最喜欢年轻的出色男女,又爱发善心,只是少有人能入她老人家的眼,两位小姐有此机缘,只要好好把握,日后必有好处。”孙公公笑呵呵地道,口风倒是很紧。

  “太后身居后宫,又怎么会得知我二姐妹呢?”裴元歌索性点明了问道。

  “裴小姐太谦逊了,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您二位都是金玉般的人儿,哪里遮掩得住?”孙公公打着太极敷衍,似乎也觉得有些对不住裴府的打赏,又道,“裴小姐尽管放心,是好事不是坏事。太后寿诞将近,裴小姐赶紧好好准备寿礼,这才要紧。”又提点了几句太后的喜好,最后意味深长地道,“太后倒不是喜金爱银的人,最重心意,尤其是喜欢精致的绣活。好了,咱家出来的时间不短,也该回去了。”

  说着,笑着跟在场诸位致意,在两名大内侍卫的随同下离开。

  一时间,厅内众人心思各异。

  这旨意来得莫名其妙,往年太后寿诞,有品级的诰命都要入宫贺寿,但很多根本就见不到太后的面,不过是到宫门口打个转,三跪九叩恭贺太后寿诞后,留下寿礼便起轿回府。只有少数重臣家眷,或者太后格外偏爱的外命妇才能入宫贺寿。至于携女入宫,这更是皇亲国戚才有的荣宠。

  这些年来,舒雪玉这些年被禁,明锦早亡,掌府的章姨娘没有诰命,更是连贺寿的资格都没有。怎么这次,太后却突然下了这样的旨意?

  如果说懿旨单提了裴元歌,或者她还会认为,此事与五殿下有关。毕竟,五殿下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而皇后则是太后的亲侄女。虽然说请旨赐婚的时候半点口风没露,但在这当口,裴府和寿昌伯府联姻,别说五殿下,就算皇后也会觉得憋屈,或者太后得知,因此想要见见裴元歌也说不定。

  但看刚才孙公公的表情神色,似乎又并非如此。

  何况,这里面还带着一个裴元华,就更加扑朔迷离起来。裴元歌细想着孙公公那些含糊敷衍的话,沉思不语。

  这头裴元华却是惊喜莫名,原本以为山穷水尽,要重新谋划布置,没想到转眼间柳暗花明,太后竟然亲自下旨,命她入宫贺寿。这实在是难得的机遇。不过,之前她才向父亲认错请罪,自罚禁足,这次行事却要认真谨慎,绝不能再让父亲发现错漏。一次犯错,或者还可以说是不小心,但若有第二次,就是品行的问题,到时候,父亲那里可没有这么容易过关。

  “元歌妹妹不必担心,我进宫过几次,虽然没有见过太后,但是听人说过,太后是个睿智和蔼的人,又宽厚温存,不会难为人的。”见裴府众人接旨后不见喜色,反而面色微凝,傅君盛以为她在担心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便柔声安慰道。“而且,到时候我应该也会在,元歌妹妹不用担心礼节上的问题。”

  裴元歌这才回过神,福身道:“多谢傅哥哥。”

  订亲前,傅君盛有事没事还能来裴府转两趟,定情后,双方反而要避嫌,这还是他第一次找到机会跟裴元歌说话,只觉得十分不舍,很想再多说几句,却又找不到言辞拖延,尤其周遭还有许多人,顿时急得额头渐渐有了汗意,眼瞧着众人不在意,悄悄地道:“元歌妹妹,我们去那边说话!”

  指了指角落人少的地方。

  裴元歌见他这样子,一时间倒有些好笑,挪动脚步,到了人少的地方,道:“傅哥哥有什么事吗?”

  见众人都没注意他们,傅君盛有些支支吾吾地道:“我……昨儿父亲给了我一把好扇子,紫檀木雕花的……一个扇面一种花样,从一月到十二月各色花都有,好看得很……”

  裴元歌笑道:“那恭喜傅哥哥。”

  心中却在奇怪,这种事情也值得这样吞吞吐吐的?

  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傅君盛却偏偏说不出话来,只急得直跺脚,满头都是汗。

  舒雪玉倒是注意着这边的动静,看着傅君盛那模样,就知道他对元歌的确是有心思的,微微一笑,心头十分欣慰的同时,也觉得遗憾。怎么这么个温润的翩翩公子,偏偏就摊上了寿昌伯夫人那样的亲娘?难怪人说,世事难两全,他这样的性子,寿昌伯夫人又是他的亲娘,元歌嫁过去后,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想着,心中又是一片忧虑。

  因为想着这些,舒雪玉没有注意到,这时候,寿昌伯夫人却在拉着裴元巧说话。

  “二小姐,你真是好个模样,又好个性情,不比那些轻狂的,只可惜是个庶女,在嫡母手下讨生活,必定十分不如意吧?你别看好些嫡母,表面上看起来温和,但毕竟不是自己生的,哪能尽心?别的倒也罢了,婚嫁却是一辈子的大事,到时候再摊上一个恶婆婆,那可就是一辈子吃苦了。你要要为自己打算才是。”寿昌伯夫人语重心长地轻声教导道。

  裴元巧有些窘迫,明明这位是四妹妹的婆婆,怎么今儿净拉着她说个不停?这会儿又说这样唐突的话。

  偏又不能不答,只好含糊道:“寿昌伯夫人说的是,不过这种事情,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我们置喙的余地?母亲素来温厚,父亲也极疼我们,必定会做主的。”比起章芸,舒雪玉算是温厚的了,虽然没有多待见她,但也从来不曾克扣,她和姨娘的日子都好过得多了。

  她是敷衍,寿昌伯夫人却当她是有苦难言,不敢跟她说实话,便柔声道:“你是个好孩子,可别被那些骗了,虽然说父母媒妁要紧,可自己也得为将来打算打算才是。”见她仍然懵懂的,索性把话点得更明白些,叹道,“其实,长幼有序,你还没有定亲,你父母却先给你四妹妹订了,这实在是不成体统。说实话,我倒是很中意你做我的媳妇的,可惜啊……。好孩子,我一见你就十分喜欢,你也别对我见外,若是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我定会给你做主的!”

  又特特地拍了拍她的手,眸光中似乎有着无限深意。

  如果说,之前裴元巧还不解其意,听得云里雾里,不明白寿昌伯夫人为何对她如此亲热,这番话听完,便是傻子也明白了,顿时脑海中如同响起了无数的惊雷,骇得面色苍白。

  寿昌伯夫人这意思,分明是在说她不中意四妹妹,而是中意她做儿媳妇。

  还有那句“若是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我定会给你做主”,充满了暗示的意味。能出什么事情,需要寿昌伯夫人为她做主?这是在提示她,可以用某些手段,造成既定事实,好抢了四妹妹这桩婚事吗?而到时候寿昌伯夫人会为她做主……。裴元巧惊骇地望着寿昌伯夫人,心乱如麻。

  如果说她一点都不动心,那是骗人的。

  身为庶女,她的婚事本来就好不到哪里去,要么是许配给寒门子弟或者官家庶子,要么是高门继室填房。虽然说夫人不是苛刻之人,父亲也不是会拿女儿前路铺路的性子,但婚事必定高不到哪里去。相比之下,傅公子年轻英俊,又是独子,身份地位都高,为人又温和,若能够攀上这样的婚事,可以说简直就是在做梦。

  但是……裴元巧咬着唇,但是这样做同样会有后患。

  她在裴府诸女中本就不显眼,而四妹妹既是嫡女,又是父亲母亲的心头肉,呵护备至,就算她真的在寿昌伯夫人的支持下,抢到这门婚事,能够嫁过去,父亲母亲也会对她愤怒失望,将来未必会给她撑腰做主。而傅世子看起来也对四妹妹有意,如果她用了卑劣的手段,就算抢到这门婚事,傅世子不得不娶了她,也会对她心生厌恶。她是庶女,没有了婆家撑腰,夫婿又不喜欢她,将来的日子必定举步维艰。

  然而,如果真的能够嫁给傅世子,将来就是寿昌伯夫人,她的身份地位也会随之高涨,包括她的姨娘也会跟着沾光……。而且,傅君盛为人温和,就算开始讨厌她,慢慢地也许也能够被她扭转心思。

  但……若是夫人或者四妹妹恼怒之下,一狠心直接将她许为妾室,依旧是四妹妹嫁过去的话,那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两种念头反复在脑海中交错着,裴元巧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垂下头。

  见她这模样,寿昌伯夫人就知道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了,心头暗自盘算着。裴元巧这样的庶女,能够攀上盛儿的亲事,可以说是一步登天,哪里有不愿意的道理?只要她跟盛儿出了什么事端,到时候她就一口咬定要为盛儿负责任,把新娘换过来。裴元巧本性柔顺,又是庶女,再因为这桩婚事得罪了父亲和嫡母,更加没有依仗,何况得婚事的手段不光彩,进门后也挺不起腰杆。最重要的是,她这样做,盛儿就不会喜欢她,裴元巧要想在寿昌伯府立足,就只能依靠讨好她这个婆婆,到时候还不是任她揉圆捏扁?

  至于盛儿,就算不喜欢裴元巧这个妻子,最多多纳些妾室,总会有他喜欢的。

  但既然是妾室,自然更不敢欺压到她这个婆婆头上来。

  寿昌伯夫人越盘算越美,暗自打定主意,以后要常带傅君盛来裴府走走坐坐,好给裴元巧制造机会,实在不行,她这个当母亲的就推一把好了。正盘算着,转头见儿子在那边期期艾艾,满脸通红地跟裴元歌说话,心头又是一阵不悦,当即上前道:“订了亲的男女没有成亲前是要避嫌的,怎么能在这里私相授受?一点规矩都没有!”

  自家儿子当然不会做错什么,这“没规矩”是冲着裴元歌去的!

  舒雪玉本就在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寿昌伯夫人这没理的话,一阵恼怒,冷笑道:“怪不得人家都说养儿子好,果然是好!儿子跑到未婚妻接懿旨的地方,想跟未婚妻说几句话,到头来反而是未婚妻没规矩。这样儿子可不就是好吗?反正怎么都是别家女儿的错,错不到他身上去!”

  这是元歌接旨的地方,是傅君盛跑过来跟元歌说话,这到底是谁的错?

  傅君盛本想让元歌帮他绣个扇袋子,只是吞吞吐吐的不好意思开口,谁知道母亲却过来搅局,开口就说元歌的不是,心中已经很焦虑,想为元歌辩解,再听到舒雪玉这话,更是涨红着脸,低头讷讷地说不出来话,只拉着寿昌伯夫人的衣袖,道:“娘,别说了,是我来找元歌妹妹说话的,跟她没关系!”

  终究是心疼儿子,见傅君盛这副窘迫的模样,寿昌伯夫人没再说话,冷声道:“既是如此,咱们走!”说着,当前就走出大厅,心中对裴元歌的不满更深。

  傅君盛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惭愧地向舒雪玉作了大揖,低声道:“伯母,我娘她刚才的话实在是……我代我娘给伯母好呃元歌妹妹赔不是,伯母和元歌妹妹千万别恼!”

  见傅君盛还能分得清是非,舒雪玉心头稍平,叹了口气道:“算了,你娘是你娘,你是你,我还没那么糊涂。不过,君盛,我们元歌到底有什么地方犯了你娘的忌讳,怎么今天从进门到现在,她都一直在找元歌的麻烦?”

  傅君盛懵然:“怎么会?元歌妹妹这样好,娘怎么会不喜欢她?”见舒雪玉的神色不似作伪,更加疑惑,道,“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误会,我这就回去问问娘,把这误会解开。那我就先告辞了。”说着,将目光投向裴元歌,却见她面色也微露不悦,更觉得惭愧,转身向她作了个揖,这才追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舒雪玉也觉得有些心烦,挥手让众人散了,揽着裴元歌,抚摸着她的头发,叹道:“君盛这孩子倒是好,怎么就是有这么个不讲理的亲娘呢?有这么个不省心的婆婆,元歌你嫁过去后只怕要受刁难。”

  裴元歌淡淡一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寿昌伯夫人再不省心,终究不是章芸那样心思狠毒的人,若是我诚心伺候感动不了她,真对阵起来,我也不怕她。只要我谨守规矩,凡事不去理她,她也挑不着我的刺,最多说两句难听的话,我只当没听见就好,若是做的过了,还有傅哥哥和寿昌伯也不会坐视。”

  “话虽如此,但寿昌伯是武将,君盛将来只怕也要走这样的路子,如果她们都征战不在府内怎么办?再说,这种事情,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你就不怕君盛和寿昌伯心生厌烦吗?”舒雪玉忧心忡忡。

  她当年遇到的婆婆不省心,还好她是继室,跟裴诸城的关系又十分僵硬,裴诸城根本就不买她的账,后来更带了她来到京城。但傅君盛跟寿昌伯夫人是亲母子,只怕不会这样爽快地就站在元歌这边。

  “这自然是一时之计,只有闹得大了才能请他们帮忙。”裴元歌神情沉静从容,“若是寿昌伯夫人真对我十分着紧的话,想应付也很简单。听说寿昌伯还有好几房妾室,寿昌伯夫人本就是妾室扶正的,自然害怕其他妾室有样学样,只要让那些妾室生出些事端来,保证寿昌伯夫人没有时间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母亲根本不必为我担心,如果连这样的人都应付不来,女儿……。”

  她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下去。

  如果连这样的人都应付不来,她也就白瞎了重活一世!

  虽然不知道裴元歌接下来的话要说什么,但从她沉静得近乎冰冷的面容里,舒雪玉却感到了一阵心惊。自从那次在白衣庵遇袭后,在她面前,元歌已经渐渐有些十三岁女孩该有的模样,但现在,从前那个冷静理智得近乎冷血的元歌似乎又回来了。尤其令她担忧的是,在元歌的盘算里,她没有打算依靠任何人,包括寿昌伯、傅君盛,乃至她和裴诸城,她只是在依靠自己解决所有的事情。

  “元歌,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桩婚事?”舒雪玉小心翼翼地问道。

  裴元歌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道:“母亲怎么会这么说?”

  “从定亲到现在,我没见你笑过,总是一副悠淡从容的模样,似乎根本不在乎你的未婚夫是谁,也不在乎到了寿昌伯府会面对怎样的情形。”见她突然低下头,舒雪玉坚持地把她的头抬起来,看着她幽黑的眼睛,“元歌,你是不是不喜欢傅世子?还是你心里有别的想法?不能告诉我吗?”

  “母亲你想太多了,在定下寿昌伯府的婚事前,父亲问过我的意见的,是我同意,父亲才操办这件事。”裴元歌知道,她大概是跟父亲一样,以为她另有心上人,淡淡笑道,“不是我不在乎,而是……。其实无论嫁给谁,女人将来的轨迹都是一样的,婚嫁,生子,为夫婿纳妾,收通房,侍奉公婆,等到年老色衰,对着一堆妾室通房庶子庶女争斗到老。现在多投入一份感情,将来就多一份痛,还不如现在看淡一点的好。”

  “元歌,你——”舒雪玉本能的觉得元歌说得不对,但是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她说的,的确是这个时代大多数女子的轨迹,可是……可是……。作为母亲的私心,总还是希望女儿能够特殊些,毕竟元歌美貌又有才情,刺绣书画都是一绝,又这般聪慧,或许她能够例外,能够遇到一个一生一世守着她过的男人……。这些话是她想跟元歌说,却又不敢说的。

  这是母亲对女儿的疼宠,但就像娴雅说的,她只怕现在越疼她,将来反而越害了她!

  “母亲,不要再想这些了。”裴元歌淡淡一笑,转开了话题,“与其想这些没有用的东西,还不如先想想眼下的太后寿宴。我很担心这件事情会跟五殿下有关,也许这次入宫贺寿,会生出事端来。”

  “不错,这道懿旨的确来得奇怪。”裴诸城也走进来,他过来时刚好碰到裴元巧,已经知道懿旨的意思,“我也担心会跟五殿下有关。不过,元歌你也别太忧虑了,毕竟,你跟君盛已经订了亲事,五殿下再怎么尊贵,也不能强夺人一妻。我听说,太后深居宫中数十年,屹然不倒,应该是行事有分寸的人,断不会如此糊涂!”

  裴元歌和裴元华是太后点名要入宫贺寿的,寿礼自然不能随裴府,还是要自己亲手准备的。

  不管这次入宫跟五殿下有没有关系,裴元歌都打定主意绝不露头,因此她送上的寿礼只是一卷手抄的金刚经,纸是宣纸,墨是青州墨,字是楷书,都是最普通最寻常的,没有丝毫的花样和冒尖的地方,所取的不过是亲手抄写的诚心和心意,十分中庸。

  裴诸城明白她的心思,点点头,笑道:“歌儿,很好。”又去看裴元华的。

  原本担心华儿这孩子从前的糊涂心思还没断掉,这次又会耍花样,想要掐尖争风头,裴诸城打开寿盒时很有些犹豫踌躇,然后打开后便完全放心了。裴元华的寿礼更加简单,只是一双鞋袜,用的布料都非名贵,甚至连绣花都没有一朵,十分的朴素,竟比歌儿的还要不起眼。

  看来华儿这孩子的确是悔过了,裴诸城也笑着点点头,充满了欣慰之意。

  “女儿想,这次女儿能够入宫,多半是为了给四妹妹作陪,因此寿礼不该越过四妹妹,更不该出挑。而女儿的针线活也是寻常,这双鞋袜还是连同屋内的丫鬟一道赶制出来的,请父亲鉴察,若有不妥之处,女儿再改。”裴元华恭恭敬敬地道,神色诚挚,比过去更多了一份沉稳宁静。

  “华儿这样想很对。”裴诸城点头,“到时候,你们姐妹要相互照应着。”

  “是,女儿遵命!”裴元歌和裴元华同时应声道。

  转眼间便是太后的千秋寿诞,皇上倡导纯孝,本身又十分敬重太后,因此大肆操办。皇帝的意思这般明确,下面又怎么会没有凑趣的?皇亲国戚,权贵高官,纷纷出钱,请来诸般杂耍百戏,歌舞高跷,舞龙舞狮,以及各种江湖技艺,在京城公开表演,庆贺太后寿诞。引得京城百姓纷纷上街,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裴府等人则一大早便入宫,只是裴诸城在朝臣行列,舒雪玉在命妇行列,倒是太后善解人意,早说不必据着年轻孩子们,因此裴元歌和裴元华得以不必在那些行列中等候太后宣旨觐见,却是在御花园中各自游玩,等时间到了再一同到萱晖宫贺寿。因此,御花园内都是些青年男女,衣香鬓影,锦缎生辉,为本就花团锦簇的御花园更增添了三分暧昧而热烈的色彩。

  裴元歌和裴元华坐在偏僻角落处的亭子里,都十分的文静沉默。

  周围的人几乎都是皇亲国戚,或者有爵位的世家子弟,连温逸兰都不在被邀之列,便可见一斑。裴元歌认得的人本就不多,这时候更是全不相识。裴元华交际虽广,却从来没有进入过这个圈子,也是两眼一抹黑,有裴元歌在旁,她也不好长袖善舞地四处钻营,因此只随着裴元歌静坐着。

  “大姐姐今日的耐性倒是好得很!”裴元歌观察了她良久,才微笑着开口。

  这个裴元华自从上次的修图事件后,就十分安静,倒是让她颇为惊奇。

  听出她言语中的讥刺之意,裴元华面色微红,随即坦然自若地道:“四妹妹,我知道我从前得罪了你。那日在白衣庵,更是不该将待选落选怪罪到妹妹头上,但咱们毕竟是姐妹——”

  “大姐姐,”裴元歌淡淡地打断她的话,“这话你说过了。”

  裴元华一怔,随即想起,那次她为了给万关晓安排英雄救美的契机,曾经将丫鬟们都调开,私下说了那番话,顿时面色更红,满脸的惭愧和懊悔:“四妹妹,那次我其实并非真心想要认错,而是不怀好意,想要吓一吓四妹妹。但这次我是真心的!这些日子,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一时脑子转不过弯来,越走越偏,做了许多错事,上次绣图事后,父亲冷带我,我这才察觉到自己从前的错误,因此自请禁足,反省悔过。这次,我是真心的想要跟四妹妹认错。”

  裴元歌只是淡淡地笑着,并不说话。

  若是从前的裴元华,早受不得裴元歌这份矜持骄傲,但现在她却沉稳了许多,神色诚恳地道:“我知道,我从前做了那么多错事,常常针对四妹妹,还暗地给四妹妹下绊子,四妹妹如今不信我的话也是应该的。多余的话,我也不再说,只是日久见人心,四妹妹总会明白我的心思的!”

  “不错,日久见人心,大姐姐的心思,我总会明白的。”裴元歌淡淡笑着,重复着她所说的话,但意思却截然不同。见裴元华还想再劝说,不耐烦在这里跟她虚伪客套,遂起身离开。

  裴元华跟着起身,追了上来:“四妹妹,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道,今日是太后寿宴,你我姐妹还是作伴的好,若是有事也好相互照应。”五殿下想要立裴元歌为侧妃,裴元歌却转眼跟傅君盛定了亲事,五殿下必定会有所不甘,今日太后寿宴,五殿下也会出现,说不定会寻机来找裴元歌。

  她紧跟着裴元歌,即使遵从了父亲的教诲,又增加了接触五殿下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裴元华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但她想要做的,自己就一定不让她得逞也就失了。于是,裴元歌微微弯唇,清丽的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温声道:“我要如厕,大姐姐也要一起跟来吗?”

  裴元华一怔,随即面色微红,讪讪地站定了脚步。

  等到裴元歌远去,裴元华才再次抬起头,神色微有些阴沉,但随即逝去,又露出一抹温厚沉静的笑意,即使没有人注意到她,也不肯褪去伪装,显露真实的情绪。现如今裴元歌是父亲的心头肉,又与五殿下和九殿下都有牵扯,而她却是庶女,所以必须要忍,忍到她出了头,能够将所有人都踩在脚底下的时候……

  远离亭子一段距离后,裴元歌也在思索着刚才的事情。

  她绝不相信,经过绣图一事后,裴元华真能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所以才想跟她和好。

  既然不是真的,那就是伪装,而被她这般讥刺,裴元华还能忍住,不露丝毫情绪,比起先前被踩到痛脚就面目狰狞的模样,实在是沉静太多了。看来,经过这些日子,裴元华也被磨出了耐性,不再那么暴躁易怒。换而言之,她比从前更难对付了!

  不过,她并不怕,就来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把!

  随手拉个宫女,问了茅厕的位置,御花园中自然不会有这种煞风景的地方,都是在附近的偏院中。得了裴元歌一个装有五两银子的荷包,那绿衣宫女便欢天喜地地带裴元歌前去,殷勤伺候,十分周到。等到好了之后,又带裴元歌回去。

  兜兜转转地走了一段路,裴元歌忽然顿住,冷冷地道:“是谁派你来的,要带我去哪里?”

  她现在带自己走的路,根本就不是来时的路。

  绿衣宫女神色慌乱,没有想到那么九曲十八弯的路,裴元歌还能辨认出来这不是来路,一时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反应过来,诚恳地道:“裴四小姐,请随奴婢前来,奴婢对您绝对没有恶意,是好事不是坏事,真的,请您相信奴婢!”

  裴元歌一字一字地道:“我再问一遍,谁派你来的,要带我去哪里?”

  绿衣宫女为难道:“奴婢不能说。”

  裴元歌不再跟她废话,转身就走。

  绿衣宫女没想到裴元歌说走就走,更加急了起来,上前拦住裴元歌,见百般劝说无用,索性跪了下来,哭道:“裴四小姐,那位主子吩咐了,不许奴婢透漏。但对您来说,真的不是坏事,可是,如果奴婢不能把您带过去,奴婢的贱命就难保了。还请裴四小姐发发慈悲,随奴婢前去吧!”

  说着,不住地磕头,白皙的额头很快就在青石板地上磕出了青紫之色。

  “你在这里慢慢磕头吧!”裴元歌不为所动,冷冷地丢下一句话,便继续离开,循着模糊的记忆想要找出来路。

  绿衣宫女本以为,裴元歌看上去年纪幼小,必定心善,被她这样一哀求,再说出有杀身之祸,说不定心一软就随她去了,没想到她根本就不理会。忙又起身追了上来,苦苦道:“裴四小姐,这地方叫烟笼迷踪,没有奴婢带路,您走不出去的,不如随奴婢前去吧!”说着,竟然来拉裴元歌的手,试图将她生拉硬拽过去。

  裴元歌并不争执,只冷冷道:“放手!”

  想到自己无法完成那人命令的后果,绿衣宫女根本不理会她的话,继续拽着。

  “你是要自己放手,乖乖地领我出去;还是要我喊人,等引来了宫廷禁卫,发现你一介宫女,试图劫持刑部尚书之女?”裴元歌淡淡地道,“我想,不管是谁让你请我过去的,应该都不想把事情闹大。你猜,引来宫廷禁卫后,那人会不会出来保你?或者,你想赌一赌看?那么,如你所愿。”说着作势便要喊人。

  绿衣宫女没想到裴元歌小小年纪,却如此难缠,一时愣在当场,不知所措,急忙道:“裴四小姐别喊!”

  如果事情闹大了,那位主子根本不会理会她的死活。

  “裴四小姐,这件事对您来说,真的不是坏事,您为什么一定要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宫女呢?”绿衣宫女坐也不是,右也不是,不把裴元歌带过去是死,裴元歌要真的喊人过来,她也是死,一时间又怨又恨又无可奈何,看向裴元歌的眸光满是哀怨和不满。

  裴元歌淡淡一笑:“这话,你为什么不对要你来带我过去的人说呢?”

  绿衣宫女一怔:“奴婢……奴婢……”

  “因为你得罪不起他,所以只能冲着我发脾气,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就算我不如那人身份尊贵,但我好歹也是官家千金,你又能够得罪得起我吗?我追究你,那是天经地义,我不追究你,那是我宽容大量!”裴元歌眸眼森然,“不要把别人的善心和宽容当做理所当然,一旦得不到,便心生怨恨!告诉我,是谁让你带我过去的?”

  绿衣宫女被她的言语和气度所惊,咬着唇不说话。

  “烟绿,你在这儿做什么?”就在这时,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天生的尊贵和压迫。伴随着这道声音,一个身着烟霞红宫装的少女缓缓走近,身后还拥簇着一群少女,走近后打量着裴元歌,忽然笑道,“我认得你,你是裴府的四小姐,那天在温府寿宴,你的那幅踏花归去马蹄香很出色。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却是绾烟公主。

  “小女拜见绾烟公主。”裴元歌福身行礼,“绾烟公主谬赞了,小女因事来到此处,谁知道要回去时却迷了路,正要请这位姐姐带我离开,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绾烟公主。”

  身在皇宫,宇绾烟自然知道这地方有何作用,露出了然的神色。

  正要说话,忽然旁边一道尖锐的女声抢先出列:“裴元歌!”身着银红衣衫的叶问筠双眸恼怒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冷声喝道,“凭你一介刑部尚书之女,也配入宫为太后贺寿?连向绾烟公主行礼都不会,一点规矩体统都没有,既然要入宫贺寿,难道连请个宫中的教养嬷嬷来教习礼仪都不曾吗?裴府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吗?还是存心怠慢太后娘娘,不将太后娘娘放在眼里?”

  ☆、098章 丢脸到家,叶问筠被赶出宫

  “小女愚钝,规矩学得有不周到的地方,自然不如叶小姐家教良好,规矩奇佳,还要多向叶小姐学习才是。 公主还未说话便要抢先开口,开口就询问别人家产,败落到了何等地步…。先多谢叶小姐教我这两条规矩。那么请问叶小姐,贵府家产几何,又败落到了何等地步呢?”裴元歌笑语温然,和和气气地问道。

  她跟叶问筠已经结了死仇,因此开口便是反唇相讥,丝毫不留情面。

  宇绾烟掩袖轻笑,觉得这裴元歌煞是有趣。

  叶问筠当然听得出她的讥刺之意,怒道:“裴元歌,你敢诅咒我家里败落?”

  “好吧,是我说错了。”裴元歌叹了口气,道,“那我再问一遍,敢问叶小姐,贵府家产几何,又富可敌国到了何等地步呢?”叶问筠的父亲是吏部尚书,若单只俸禄赏赐,最多也就是优渥富贵,又怎么可能富可敌国?若是真如此,那必定是有收受贿赂或者贪渎之嫌。

  叶问筠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脸涨得通红,跺脚道:“裴元歌,你好放肆!”

  “小女消息闭塞,实在不知道叶小姐竞得了皇上封赏。敢问获何封号,品级如何?”裴元歌微微挑眉,“若是没有的话,你是一介布衣,我也是一介布衣,叶小姐又凭什么说我放肆?还是说,贵府的门第与别处不同,其他官家千金,见了贵府的小姐,都要三跪九叩,处处恭顺,不然就是放肆?”

  论口舌,叶问筠哪里是裴元歌的对手,被问得哑口无言,脱口道:“我是皇后娘娘的堂侄女。”

  这次不等裴元歌开口,宇绾烟已经开口斥责道:“叶小姐慎言!”这话什么意思?因为叶问筠是皇后娘娘的堂侄女,所以裴元歌堂堂刑部尚书的女儿,见了她就得恭顺谨从,半点不得违逆?那岂不是仗着皇后的名声肆意妄为,欺辱朝廷二品大员的嫡女?只是皇后的堂侄女便已经如此,何况别人?

  这个叶问筠,真是越说越不成话,该好好惩责才是。

  “真是没想到,连这种地方也能这么热闹?”就在这时,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循声望去,只见宇泓墨一身大红衣衫,半倚半坐地靠在长廊的美人靠上,姿态慵懒闲适。一时间背后深深浅浅的绿,已经长廊的碧色,都成为他的陪衬,幽黑的眸子宛如黑曜石,潋滟出无数光彩,“绾烟妹妹,好久不见。”

  含情凝睇的眼眸掠过众人,在看到裴元歌时闪起一抹光彩,随即逝去,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九皇兄好!”宇绾烟上前行礼,半是抱怨半是告状地道,“是叶小姐在挑剔裴四小姐行礼呢!”她深知这位皇兄的性子,看似慵懒实则细敏,又得理不饶人,与其替叶问筠遮掩,被九皇兄拆穿了难堪,还不如自己说实话,至少有事也牵扯不到她的头上来。

  “哦,原来是叶小姐在指导裴四小姐行礼呢!也是,叶小姐身为吏部尚书之女,必定家学渊源,对各种规矩礼仪了若指掌,论规矩的确是应该比别人清楚纯熟。”宇泓墨点点头,一脸赞同的模样,眼光在裴元歌身上飘了一飘,流转生辉,笑眯眯地道,“裴四小姐,能够得到叶小姐的指点,你该感到荣幸才是,要好好地谢谢叶小姐,好好地向她学习才是,知道吗?”

  叶问筠本来还担心宇泓墨会呵斥她,没想到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顿时欣喜若狂,看向裴元歌的眼眸充满挑衅:“裴元歌,听到没有?连九殿下都说我规矩比你好,还不好好地谢谢我?以后我自会好好地调教你,免得你总丢人现眼!”

  闻言,宇泓墨漆黑的眼眸爆出一丝精芒,随即化作眼眸中波光潋滟的异彩,魅惑惊魂。

  宇绾烟默默地看着地面,心中暗暗骂叶问筠不知死活,竟敢在九皇兄跟前这样放肆嚣张,活该她待会儿被九皇兄修理!不过是皇后隔了一重的堂侄女,攀着叶问卿能够在皇后跟前说句话,就真的忘乎所以起来,这种人,早点吃了教训也好,免得后面牵累叶氏!

  裴元歌才不信宇泓墨会偏帮叶问筠,他既然这样说,就必定有用意。心思一转,恭恭敬敬地先向宇泓墨行礼道:“多谢九殿下教诲,小女谨记!”接着又向叶问筠行了平礼,温声道,“小女行事规矩有不到之处,多谢叶小姐指点,小女以后必当在规矩上努力精进,不辜负叶小姐指导之德。”

  见她明悟了自己的意思,宇泓墨嘴角笑意更深,刁钻的丫头!

  因为安卓然的缘故,叶问筠一直对裴元歌深怀敌意,偏她伶牙俐齿,上次在温府门前更被裴元歌扇了一耳光,心中怨愤更深。这会儿见她低眉顺眼的模样,总算是出了口气,大咧咧地道:“起来吧!”

  裴元歌起身,恭敬柔顺地退了两步,站在一边。

  “本殿下也主持了公道,裴四小姐也向叶小姐行了谢礼了,现在该轮到叶小姐了。”宇泓墨一手撑着头,一手垫在下颔处,懒洋洋地看着叶问筠,道,“既然得了本殿下的称赞,也得了裴四小姐的谢师礼,叶小姐就来为我们示范下正确的行礼姿势吧!嗯……就从给本殿下行礼开始,叶小姐,请吧!”

  叶问筠诚心炫耀,得意地瞄了裴元歌一眼,道:“看好了!”

  然后上前,双手相叠放在右腰,双膝下曲,行了个福身礼,朗声道:“小女见过九殿下。”

  “嗯,好像是挺对的,不过好像又有些不对,本殿下还有些不确定。绾烟妹妹你觉得呢?”宇泓墨神色凝重,似乎在研究一件很严重的国事,却不等宇绾烟回答便又道,“对了,绾烟妹妹受别人的礼时候多,给别人行礼的时候少,实践太少,必定看不出道场来……”沉吟着,忽然直起身来,击掌道,“对了,本殿下记得,母妃身边有位周嬷嬷,对宫中礼仪十分熟悉,连父皇都称赞过。她必定能看出来叶小姐这行礼有多标准。来人,到长春宫去请周嬷嬷过来!”

  说着,又对着叶问筠和气一笑,歉意道:“还请叶小姐先坚持一会儿,等周嬷嬷来为你做点评!”

  长春宫离此有段距离,暗卫又深知宇泓墨的心思,也没用轻功,不紧不慢地朝着长春宫去了。宇绾烟垂着头,双眼盯着地面,似乎对地上的青石板很感兴趣。裴元歌学着宇绾烟的模样,低头数蚂蚁,宇泓墨则百无聊赖地把头靠在长廊上,偶尔打个呵欠,一副很无聊的模样。

  偶尔趁着别人都不注意时,偷偷溜一眼过去看裴元歌,然后迅速地收回来,唇角弯起一抹笑。

  这下却苦了叶问筠。

  六天的天气,已经很有些炎热了,宇泓墨在绿荫如盖的长廊里坐着,宇绾烟站的地方也是凉荫,就连裴元歌,在起身退后时,也聪明地选了有枝叶遮掩的地方。但叶问筠要跟宇泓墨行礼,就必须要到长廊前的空地,却是一片毫无遮拦,太后火辣辣地照在她的身上,不一会儿就觉得汗意涔涔而出,额头细汗淋漓,慢慢地流淌着,冲散了精心修饰的妆容,她所穿的中衣又是名贵的丝绸,虽然柔滑,却并不吸汗,汗水四下流淌,只觉得浑身都滑腻腻的,十分不舒服。

  这也就算了,关键是一直保持屈膝行礼的姿势,叶问筠很快就会觉得累,膝盖微微颤抖,身体忍不住摇晃了下,随即赶紧稳住,只觉得时间无限漫长,浑身都几乎要僵硬了,小腿处更似乎在隐隐抽筋儿。

  就在叶问筠快要昏倒时,周嬷嬷终于到了。

  “周嬷嬷,这位叶小姐的礼仪十分规矩,因此看到不够标准的行礼就会想要指点。本殿下在这上面十分疏漏,所以想请周嬷嬷来,好好点评点评叶小姐的行礼姿势,好让我们都知道,叶小姐的规矩究竟好在哪里,以后也好跟着学习学习,免得丢人现眼!”宇泓墨笑吟吟地道,似乎只是很真诚地想要夸奖叶问筠似的。

  周嬷嬷哪里还不知道这位殿下的性子,立刻会意,先向他行了个礼,然后站起身来,严肃刻板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冷冷地道:“这位小姐的行礼姿势显然不对,双手所放的位置过高,双膝曲下的幅度过小,最重要的是身形不稳,摇摇晃晃的成何体统?”说到后面,不自觉地带了呵斥的严厉语气。

  叶问筠觉得十分委屈,你个老妖婆在这里僵上半晌试试,看你摇晃不摇晃?

  宇泓墨很善解人意地道:“叶小姐恐怕是方才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长,所以有些紧张。没关系,重来一次就好了,本殿下相信,叶小姐的行礼姿势必然是十分标准的。”

  终于能够起身,叶问筠觉得浑身都要僵硬了,伸手就要去揉膝盖。

  “这位小姐,贵族小姐在人前要端庄有礼,不能有任何失礼的行为,就算身体再不舒服,也应该要保持优美良好的仪态。请放下您的手,站起身体,再向九殿下行礼!”周嬷嬷板着一张棺材脸,冷冰冰地道。

  叶问筠没奈何,只能再次向宇泓墨行礼。

  “比上次更差,不过动作不标准,整个人还是僵硬的,毫无美感可言。小姐是用木头做的吗?重来!”周嬷嬷冷声道。

  叶问筠很委屈地看着宇泓墨,道:“九殿下,这老妖婆欺负我!”

  “叶小姐慎言,这位周嬷嬷是公众教授礼仪的老嬷嬷,连父皇都称赞她是公众最谨守礼仪的人,十分敬重。这三个字若是传到父皇耳中的话,只怕对叶小姐有些妨碍!”宇泓墨笑吟吟地道,“叶小姐不必着急,这次不对,可以再来一次,本殿下不着急。本殿下相信,叶小姐必定是谨守规矩礼仪,将其看得十分重要,容不得半点差错的人,不然又怎么会开口指点刑部尚书嫡女的礼仪呢?还请叶小姐再试一次,为我们示范一个标准的福身礼吧!”

  到了这会儿,叶问筠再傻也明白,这位九殿下根本就是挖了个坑给她跳,先是捧了她一番,说她规矩良好,然后又故意让她行礼,在那僵了半天,然后又找来这个老妖婆故意挑剔她,根本就是存心整她!恐怕不管她行多少次礼,都会被挑剔出毛病吧?

  “九殿下……。”叶问筠想了又想,终于嗫嚅道,“是小女错了!”

  宇泓墨笑得和蔼可亲:“叶小姐怎么会错呢?谨守规矩礼仪是再正确不过的事情,叶小姐哪里错了?”

  愤愤地看了眼垂首低头的裴元歌,叶问筠咬牙道:“小女……。小女不该对裴四小姐心存怨愤,开口指摘她的行礼有问题。小女……。小女知错!”

  “放肆!你与裴四小姐有私怨,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居然敢当着绾烟妹妹的面,拿我们宫廷的礼仪规矩做幌子?叶问筠,在你眼里,我们皇室的规矩礼仪到底是什么?就是你发泄私怨的工具吗?尤其,今天皇祖母的千秋寿诞,大好的日子,你居然存心生事,你这样做,置我们皇室的礼仪规矩于何地?置我们皇室的颜面尊严于何地?置皇祖母于何地?”宇泓墨勃然变色,厉声喝道,“寒铁,告诉叶小姐,藐视皇室,欺辱皇祖母,是什么罪名,该如何处置?”

  寒铁恭声道:“藐视皇室,欺辱天后,此乃大不敬,最终可判腰斩,乃至剐刑!”

  “叶小姐还不知道腰斩是什么吧?就是把人放在铡刀上,卡擦,从腰部砍下去,把人砍成两截。其实,这样看下去后,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据说有个人被腰斩后,沾着自己的血,连写了十个半的惨字,这才断了气。至于剐刑,那就更加有意思了,要剐上九天,把人都削成了骨架,据说到最后只剩一层肉,连内脏都能看到……。”宇泓墨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这两种酷刑,“看来,叶小姐是很想试试这两种酷刑的滋味了。”

  这话别说叶问筠,就连宇绾烟都皱起了眉头,面色苍白。

  裴元歌咬着唇,默默地决定,今天的寿宴坚决不吃任何荤食,实在是……。太恶心了!

  叶问筠面白如纸,吓得浑身都在颤抖,结结巴巴地道:“九……九殿下……。小女……。小女没有……”

  “哦,本殿下明白了,叶小姐是想说,你没有藐视皇室的意思,只是太注重礼仪规矩,所以才会想要开口指点裴四小姐的行礼,是吗?”宇泓墨挑眉,冷冰冰地问道。

  叶问筠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本殿下就说嘛,叶小姐是吏部尚书之女,母后的堂侄女,又怎么会这样肆意妄为?”宇泓墨立刻换了张脸,笑眯眯地道,“谨守规矩礼仪,用正确的姿势行礼,这是应该的。既然如此,就请叶小姐再向本殿下行礼,同时向绾烟妹妹和裴四小姐示范下正确的姿态吧!周嬷嬷记得要好好点评,好让我们知道,正确的行礼姿势该是什么样子的。”

  叶问筠这下不敢再说什么,上前屈膝行礼:“小女拜见九殿下。”

  “身体太僵硬了!”周嬷嬷道。

  “没关系,再来一次就好。”宇泓墨笑吟吟地道,很是宽宏大量。

  “小女拜见九殿下。”

  “手放得低了。”

  “再来!”

  ……。

  就这样,叶问筠行礼,被周嬷嬷指摘,宇泓墨很“宽容”地命她再来;再行礼,再被指摘,再重来……。就这样往复循环。刚开始,叶问筠还觉得浑身僵硬,腰酸腿疼,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有千斤重。到后来干脆就麻木了,只是机械地行礼,起身,再行礼,再起身……只希望这位殿下赶紧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宇泓墨似乎觉得无聊了,摸着下巴道:“嗯,学规矩是件好事,难得叶小姐有此诚心,又有周嬷嬷在此指点,不如请御花园里的众人都来,大家一起来学学规矩的好!来人,去传本殿下的旨意,命所有人都到这里来,都跟着叶小姐学学规矩!”

  寒铁立刻领命而去。

  这个九皇兄,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宇绾烟无奈地皱眉,索性只管看戏,反正天塌下来还有九皇兄顶在前面,怎么都不该怪到她身上来。若是母后真为了一个自己犯了错的堂侄女归咎到她这位公主身上……那她宇绾烟也不是吃素的,索性豁出去大家都闹一闹,看到底是谁没脸!

  九殿下的名声谁不知道?那是半点也不能得罪的!

  因此,听到寒铁的命令后,众人都纷纷赶来,看着叶问筠在对着九殿下一遍又一遍地行礼,旁边有位棺材脸的嬷嬷不住地指摘,然后叶问筠就得再次行礼,九殿下却只笑吟吟地看着。众人就知道,必定是这位叶小姐得罪了九殿下,现在被九殿下修理,所以九殿下才命他们过来。

  被众人这一围观,本来十分的丢脸,一下子就变成了百倍的丢脸,叶问筠顿时羞惭欲死。

  但九殿下方才的话犹自在耳,想到那些可怕的刑罚,她又不得不咬着牙,忍着羞惭,继续行礼。

  众人指指点点,嘻嘻哈哈地看热闹。其中不乏以前被叶问筠盛气凌人欺辱过的,这时候更是看得兴起,甚至忍不住跟着起哄。不过也有跟叶问筠交好,因而同感觉丢人而不悦的。其中面色最为铁青的,当属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连傅君盛那个寿昌伯世子都能得三品侍卫的缺,他堂堂镇国侯世子,却只能挂个闲职,心中自然不忿。

  本打算这次寿宴讨好太后,求个实职,没想到寿宴还未开始,未婚妻叶问筠却先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他丢脸。感受着周围各式各样嘲笑和幸灾乐祸的眼神,安卓然顿时把叶问筠恨个半死。

  惹谁不好,偏去惹九殿下?

  这个蠢女人!

  瞥眼看到安卓然冰冷的目光,叶问筠本就羞惭的心里,顿时又多了刺痛,她是为谁才会这样针对裴元歌,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的?结果,身为他的未婚夫,这个时候不但不想办法替他解围,反而嫌弃她给他丢脸?心头又气又痛又恨,眼前一黑,顿时昏了过去。

  见状,宇泓墨才冷哼一声,淡淡起身,道:“送她到偏殿去,请太医过来诊治!”

  周嬷嬷应声道:“是,奴婢遵命!”

  宇泓墨不看周围众人,径自离开。他这一走,周围人也就跟着散了,不过三两成群,都是在讨论刚才叶问筠的事情。宇绾烟耸耸肩,也跟着离开。

  裴元歌站了半天,也觉得有些僵硬,正要活动活动,忽然眼前黑影一闪,似乎暗了些,抬头一看,对上安卓然阴云密布的脸。对于这位心胸狭窄自以为是的前未婚夫,裴元歌没有任何好感,微微挑眉,带着一丝讥讽道:“安世子有什么事?”

  “你就这么容不下问筠?一定要让她好看才肯罢休!”安卓然盯着,黑眸闪烁。

  叶问筠这次吃亏,必定跟裴元歌有关,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裴元歌嗤笑:“安世子,请你搞清楚,不是我容不下她,是你的未婚妻来找我的麻烦!还有,如果你想为你的未婚妻抱不平的,刁难她的是九殿下,您请转身,向前走,那边才是正主!如果你觉得我是软柿子,比较好捏,所以想来找我麻烦的话,你可以省省了!堂堂男子汉,不敢去惹九殿下,所以拿我一介弱女子撒脾气,若真是如此,咱们索性闹开了,看看谁更没脸!”

  “裴元歌!”安卓然咬牙切齿地道,脸上肌肉几乎纠结成块,“你不要太得意了!以后你现在跟傅君盛订了亲事,傅君盛又得了御前三等侍卫的缺,所以就能够耀武扬威了?我是心存仁善,想着你一介弱女子被我镇国候府退了婚,声誉有损,所以对你手下留情,你不要以为我们镇国候府真的这么好欺负!”

  “照这么说,你们镇国候府推掉和裴府从小定下的婚事,让我名誉受损,我反而应该要感谢你的仁善厚道?”裴元歌冷笑,“安卓然,你脑袋被驴踢了吧!”

  安卓然被她骂得面色剧变,死死地盯着清丽绝俗的面容,最后只蹦出几个咬牙切齿的字:“你别后悔!”

  说完,转身拂袖而去。

  叶问筠事情闹得这么大,自然也惊动了后宫诸人,皇后和柳贵妃几乎是同时得到消息。皇后恨得咬牙切齿,盯了眼对面的柳贵妃,又堆起笑来,说了几句恭贺的话,然后才委婉地道:“母后娘娘,以臣妾所见,这九殿下是不是也淘气得过了些?刚刚在御花园里,居然跟问筠一个女孩过不去,当众折辱,硬生生弄得问筠昏倒,现在还没醒过来。”

  太后淡淡地看了眼太后,问道:“有这种事情?”

  柳贵妃忙道:“回禀太后娘娘,这事情与妾身身边的周嬷嬷也有关,不如将周嬷嬷叫来,问个清楚。若是墨儿行事当真荒唐,也不能轻纵了他!周嬷嬷就在殿外,等候太后娘娘传召。”

  “那就传她进来吧!”太后不紧不慢地道。

  周嬷嬷进来行礼,一板一眼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她虽然是在叶问筠行礼过后才到的,但自然是了解了前因后果,才敢对叶问筠那般苛刻,这时候也不加油添醋,平淡无奇地讲述了整件事的经过。

  太后原本还在听着,到后来忽然面色一变,拍案道:“这也太放肆了!”

  见太后发怒,皇后心中暗喜,忙道:“可不是吗?再怎么说,问筠也是个姑娘,又姓叶,九殿下这样做,实在是欺人太甚!”

  “哀家是说,这叶问筠太放肆了!”太后厉声斥责道,“她是吏部尚书之女,裴小姐是刑部尚书之女,一样的身份,她凭什么指摘裴小姐?何况当时还有烟儿这公主在场,哪里有她说话的地方?连当着墨儿的面都敢如此放肆嚣张,当着别人还不知道怎么轻狂呢?若是明白的人,知道这是叶问筠自个儿不上进,若换了不知道的人,只怕以为她是仗着姓叶,才敢这样嚣张,连皇室的公诸皇子,和规矩体面都不放在心上!”

  皇后没想到太后竟是责怪起叶问筠来,顿时大惊,忙伏身请罪:“是臣妾之失,还请母后息怒。”

  “既然她姓叶,又是你的堂侄女,后族之人,就更应该谨守礼节,知晓进退,这般张扬放肆,成何体统?传哀家的旨意,以后不许叶问筠出入宫廷!”太后命令道,看了眼皇后,心中越发不满,都做了十几年的皇后,还分不清轻重,只知道偏袒护短,争风吃醋,一点长进都没有!“另外,传哀家的旨意,就说墨儿教训叶问筠教训得对,赏一对金玉如意。今天要不是墨儿在场,教训了她,只怕别人都以为她敢这样张扬放肆,都是哀家和皇后纵容的!”

  被宇泓墨打了脸,却还要感激他?姑妈是不是老糊涂了!

  皇后心中暗自腹诽,却不敢做声。

  “皇后起来,你是皇后,她在你面前哪敢这样?定是乖巧得跟猫咪似的逢迎,你这才会被她所蒙蔽,以后谨慎些就是了。”终究是自己的亲侄女,太后不愿她太过难堪,转开话题道,“等等,那位裴小姐,是不是就是哀家下旨命她进宫的那个裴……裴元歌?”

  周嬷嬷答道:“回太后,正是裴尚书的嫡女,裴元歌。”

  “哦,是哪个孩子啊!”太后脸上忽然露出笑意,问道,“裴小姐的寿礼是否已经送到,快拿来给哀家看看。”

  谁也没想到,太后会对裴元歌如此感兴趣,旁边的宫女忙找出裴元歌的寿礼,奉了上来。

  没想到拿到手的却是一卷手抄的金刚经,太后有些愣住了,随即微笑着展开,点头道:“俗话说得好,于寻常处最见真灼,寻常的楷书,这孩子写起来不急不躁,每个字都是同样的大小,横竖撇捺几乎没有分别,像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看来在书法上是下过苦功的,最难得的是沉静不张扬。好!”

  就在这时,宫女面有难色地道:“太后娘娘,还有一份寿礼……。”

  听她口气似乎很为难,太后道:“呈上来吧!”

  拿着手中的鞋袜,没有丝毫的绣花,别说是给太后的寿礼,就算是给寻常人家贺寿,也未免太素了些。太后微微皱眉:“这是裴府的长女送来的寿礼?”思索半天不解其意,不由得生了好奇,道“这裴府的一对姐妹还真有趣,来人,宣那些孩子们进来吧,哀家实在想要见见这对姐妹了!”

  有太后懿旨宣召,众人很快就列队入内,男子以后到的宇泓哲和宇泓墨为首,女子以宇绾烟为首,安安静静地站着,不敢有丝毫的喧哗动静。

  看着满殿的少年男女,都十分出色,太后点点头,问道:“那位是裴府的长女?”

  没想到太后第一个就点名到自己,裴元华心中惊喜莫名,知道必定是自己的寿礼起了作用。送给太后的寿礼,自然是各色奇珍异宝,争奇斗贵,她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十分朴素简单,在一众寿礼中自然如鹤立鸡群,只要太后注意到,因此生出好奇,那就是她走出的第一步。

  现在,这一步,她赢了。

  裴元华按捺着惊喜,神情文静地出列,跪倒在地:“小女裴元华,叩见太后娘娘!”

  见她端庄守礼,落落大方,太后点点头,道:“你就是裴元华?章御女曾经跟哀家提起过你,说你聪慧大方,才华横溢。只是哀家拿到你的寿礼,却猜不透你的意思。不知道你能否为哀家解惑?为何要送如此朴素的鞋袜于哀家?”

  章御女,应该是指待选入宫的章文苑吧?原来太后是从章文苑这里知道裴元华的。裴元歌思索着。

  裴元华恭声道:“回太后娘娘,小女蒙太后恩宠,谕旨入宫为太后贺寿,感念太后的恩宠,因此想要亲手为太后准备寿礼。这对鞋袜,是以细棉布所制,虽不如丝绸名贵,但柔软舒适,穿在脚上却是十分的舒服,若再加上刺绣,难免会有些不平,不如棉布贴肉舒适。再则,也是小女不善刺绣,因此不敢露拙。小女只是一份小小的心思,绝非有意怠慢太后,还请太后明鉴!”

  听她这样说,太后再用手去摸了摸那鞋袜,果然柔软舒适,再看看大小,正好合她的尺寸,便知道裴元华的确是用心的,对她的心思细腻十分满意,后面在听到她坦言不善刺绣,更觉得这孩子诚恳,并不浮夸,点点头道:“怎么会是怠慢呢?你有这份体贴心思,很是难得。张嬷嬷,赏!”

  太后身边一位五十来岁的嬷嬷便起身下来,将一对荷包放在她的手里,道:“太后赏你的!”

  荷包里鼓鼓的,显然有东西。但退一万步来讲,哪怕单只一个荷包,满殿众人,她却是第一个得太后赏的,光这份荣耀就很难得。裴元华心中十分喜悦,颤声道:“小女叩谢太后赏赐!”

  原来,裴元华打的是这种主意!

  裴元歌想着,思绪却又回到了今日初见五殿下的时候,当时在殿外遇到时,五殿下看到她,眼眸中分明有着一丝惊讶,似乎很意外她也会出现在太后的寿宴。这样看来,太后的懿旨与五殿下和皇后无关。如果说,太后是从章文苑那里听说了裴元歌,那么,又是为什么要召她入宫贺寿呢?

  正想着,太后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哪位是裴府的四小姐?”

  裴元歌心神一凛,出列跪倒在地,恭声道:“小女裴元歌,叩见太后娘娘!”

  “你大姐姐的寿礼是外表朴素,内里却另有乾坤。相比起来,你这卷经书字迹秀丽,字字都一般的大,没有丝毫的偏倚,也没有一笔的凌乱潦草,看得出来是十分用心写的。”太后笑语晏晏,却骤然板起了脸,道,“不过,哀家还是很不满意,你这孩子,怎么就偷懒只肯写一卷经书,不肯为哀家绣一幅好画呢?”

  虽然是责怪之意,但谁都听得出来太后言语中的喜爱。

  裴元歌却是一头雾水,惑然道:“小女……小女不解……”

  “还在哀家面前装傻?”太后嗔怪道,“前些日子,吴才人送给哀家一幅绣屏,颜色十分悠淡,如同墨画一般,意蕴悠远,跟京城这些繁华艳丽的绣图完全不同,哀家从未见过这样好的绣图,就召来绣绣图的工匠询问。那工匠倒是老成,实话说,这绣图原本被颜料污了,眼看着他无法按期交货,正好遇到裴府的四小姐,妙手扭转乾坤,化腐朽为神奇,不但遮掩了被颜色污掉的地方,还让整个绣图更为珍奇。”

  是那副花开富贵的绣图?

  魏师傅说过,那幅绣图是叫一位吴大人要的;温姐姐说过,柳贵妃的赏花宴,最后吴侍郎的庶女得了皇上的青眼,被封为才人;魏师傅前些天托人来道谢,说因为这幅绣图得了上面的青眼,成为一等供奉师傅……将前后的线连起来,裴元歌这才明白,原来太后召她入宫,是为了这幅绣图!

  “哀家说了这些,在场诸位是不是也想渐渐这幅绣图?”太后笑着道,命人将那副绣屏搬了出来。

  这副绣图的确跟京城的刺绣风格截然不同,好像是用墨笔勾勒出图景的轮廓,再由颜料浅浅涂就而成,尤其是中间那朵红紫二乔,宛如用画笔描绘出来的,丝毫也看不出刺绣的痕迹,却又比单纯的画要鲜明立体,融合了绘画和刺绣二者之长,的确令人叫绝。

  大殿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赞叹声,无数人都将目光集聚在裴元歌身上。

  其中以宇泓墨、宇泓哲、傅君盛和安卓然的目光最为灼热。尤其是安卓然,怎么都没想到,这次寿宴还未开始,他现在的未婚妻就被九殿下当众羞辱,又被太后赶出宫廷,丢尽了颜面;寿宴乍一开始,却是从前被他退掉的未婚妻裴元歌大出风头,连太后都赞赏不已。

  如果说他当日没有退婚……。

  一时间不由得有些嫉恨地看着傅君盛,却见他虽然低着头,却是傻笑着瞧着裴元歌,心中更觉不是滋味。

  裴元歌原本没打算在寿宴上出风头,因此才挑了最普通的寿礼,没想到最后却因为先前一幅绣图,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只觉得无语,伏地道:“是太后娘娘谬赞了,小女不过是想遮掩了绣图,替魏师傅交了货而已,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反而有着格外的效果。说起来都是太后洪福齐天,才会有这样的巧合!”

  听她将福气归到自己身上,太后心中更喜,笑道:“你这孩子!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到底生了张怎样的巧嘴,才这样能说会道?”

  裴元歌无奈,只能抬起头来。

  乍见那副清丽绝俗的容颜,太后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不自觉地讶然起身,连手中的经书掉落地上都没有察觉到!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相似的容颜?

  ☆、第九十九章

  太后忽然这般失态,引来全场的关注。

  她身畔的张嬷嬷看到裴元歌的模样,也十分惊讶,但毕竟没有太后这么震动,当即不动声色地拉了拉太后的衣袖,轻声提醒道:“太后娘娘!”

  太后这才清醒过来,察觉到众人疑惑好奇等等各式各样的目光,眼见惊讶失态的模样,众人已经看在眼里,索性故作惊讶地道:“裴四小姐真好相貌,实在令哀家惊讶。这般相貌出众又心灵手巧的孩子,怎么哀家以前没有听过呢?真是养在深闺人未识,要不是这幅绣图,哀家只怕就要错过了。”

  这话倒是解了众人的疑惑,将方才的失态遮掩过去。

  不知为何,裴元歌心中却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阴霾,沉声道:“太后谬赞!”

  “哪里有谬赞,哀家还是信得过自己这双眼睛的!”恢复清醒后,太后很快又露出了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是原本因为年迈而浑浊的眼眸,骤然闪过一抹清明的精芒,蕴含着无数的意味,笑呵呵地朝着裴元歌招手,道,“你这孩子快过来,坐在哀家这边,让哀家好好瞧一瞧!”

  太后身边的位置,就连皇室中人,也少有人能坐,裴元歌这个尚书千金,居然能如此得太后的眼缘,享受这般殊荣,实在令人艳羡,惊叹……。却又有些引人深思!

  裴元歌心中更是警钟长鸣,默默地走上前去,按照规矩,虚坐在太后身旁,大半身子都悬空着。

  但太后却似乎毫不介意,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实了,随意问了几个问题。

  因为不明白太后的荣宠因何而来,裴元歌心中就更加谨慎,宫廷诡谲莫测,越是猜想不透的事情才越是危险!很难相信,一位深居宫廷数十年的老人,会单单因为一幅绣图对她如此青眼有加,更不会是因为她相貌出众!这其中一定有其他的缘故……。但无论如何,她打定主意绝不掐尖冒头,丝毫也不露彩,装得越上不得台面越好。

  她就不信,一个言行才智都不出彩,只有绣技出色的官家千金,也值得太后费心拉拢恩宠?

  那满宫廷的绣娘,早就扎堆儿飞上天了!

  因此,无论太后问什么,她都低垂着头,声如蚊呐,再带着些词不达意。

  太后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满的光泽,随即逝去,凝视着裴元歌的容貌,心中转着无数的主意,脸上却依然带着和蔼的笑意,跟裴元歌又说了几句,拍拍她的肩膀以示抚慰。又转过头去,从下面的众人中点出几位才俊千金,问了些话,赞赏几句,殿内的气氛一片祥和融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太后眼眸中锐芒一闪,看了眼身畔的裴元歌,携着她的手一起站起身来。

  将随侍留在外面,皇帝只带了贴身太监李德海进来,挥挥手,命满殿跪倒的人起身,这才向太后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阅,竟然来得迟了,母后千万恕罪!今日是母后的千秋寿诞,朕恭祝母后寿永昌元,永如今朝。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以及外命妇都在外面等候向母后贺寿,要不要命他们进来?”

  “等会儿吧,不然人多了,看得哀家头疼!”太后笑着道,“皇上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身体,你能够长寿平安,大夏王朝能够昌荣兴盛,这就是哀家的福气了。”说着,回到精致华贵的榻前坐下,又拉了裴元歌的手,命她坐在右侧。

  皇帝在左侧落座,这才看到低垂着头的裴元歌,问道:“母后,这位是……”

  “这个啊,是哀家今日发现的一颗明珠。前些日子,皇上来哀家这里,还夸吴才人送来的那副绣屏好,风格清新淡雅,大有墨画之风。这丫头就是绣那副绣屏的人,哀家今日见了,才发现,不止绣技好,人也生得少有的好,可谓才貌双全,世所罕见。”太后笑呵呵地道,“裴丫头,还不抬起头来,让皇上看看?”

  裴元歌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抬起头来。

  太后紧盯着皇帝,注视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不肯错漏分毫。

  乍然看到抬起头来的裴元歌,皇帝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了一丝光芒,只是那光芒很隐晦,分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随即微微扬眉,细细地打量着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赞赏的颜色,似乎也有些被裴元歌的容色所惊,好一会儿才笑着道:“难怪母后如此喜爱,的确是好相貌,连朕也觉得少见!”

  如果说皇上见到裴元歌后如她方才的失态,或者完全不理睬,淡漠以视,那太后就能确定皇上的心思,毕竟裴元歌的容貌的确十分出色,皇上又不是不近女色的人,就算是初见,皇上也不应该完全装作没看见,那分明就是在伪饰。但现在皇帝细细地打量,眸中有神采,太后却一时间分不清楚,这份神采是因为皇上感到惊艳,还是另有缘故。

  “既然如此,那哀家做主,让这丫头入宫服侍皇上,不知皇上意下如何?”太后凝视着皇帝的脸,忽然语出惊人,“这丫头的相貌人品,哀家都十分喜欢,又是裴尚书的嫡女,身份也不低,哀家想,给个昭容的名分,皇上不会舍不得吧?”

  “就像母后说的,这位姑娘人品相貌身份都无问题,就算给个昭仪也是该的。只是……”皇上顿了顿,有些犹豫地道,“母后,年纪太小了,看起来才十二三岁,还是个孩子呢!要真是纳了,只怕明日朕的案头就要摆满御史弹劾的奏章,说朕无道了!”

  “这倒是,年纪的确小了些,毕竟待选最低也得十四岁。”太后刚才问过裴元歌的年纪,只有十三,随即又笑道,“那也没什么,过两年就到年纪了,既然皇上中意,不过就是等上一两年的功夫,没什么要紧的!”

  这番对答之后,殿内众人无不变色。

  这件事实在太过突兀,也太过惊人,裴元歌愕然抬头,只觉得晴天一道霹雳下来,将她劈得彻底昏了头。虽然说之前就对太后的格外恩宠感觉惊讶,隐约觉得不想好事,但再怎么样也没想到,太后居然打着这样的主意,居然是想要她入宫?!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太后忽然说出这话,就连皇后和柳贵妃都觉得很惊讶,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裴元歌相貌出色,身份也不低,太后亲自开口,皇上中意,若进了宫,岂不是大敌。但想到她已经订亲,心头稍稍放下。不过,太后正在兴头上,这时候说出裴元歌有婚约的事情,岂不是在当众打太后的脸?

  就连皇后,都不敢做这样扫太后颜面的事情,何况她心中另有盘算。

  裴元歌若说出自己已有婚约,那是打了太后的脸,但她若隐瞒不说,就是有心悔婚攀附皇室,品行败坏,这样的女子,自然没有资格入宫。反正裴元歌怎么做都是错,她才不会去多那个嘴,既得罪了太后,又替裴元歌解了围。

  这事儿还是留着让裴元歌头疼去吧!

  好一会儿,裴元歌才模模糊糊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却仍然觉得脑子里有些昏沉,朦胧中忽然抓到一件事,对,她已经订亲了!裴府跟寿昌伯府结了儿女亲家,这件事已经传扬开来,想必太后和皇上也并不想落个侍强夺人的名声吧?正要恍恍惚惚地起身开口,下面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皇祖母!”

  裴元歌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宇泓墨幽黑的眼眸,忽然间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是太后的寿宴,现在又有这么多人在场,如果她当众提及此事,那不是明目张胆地扫太后和皇上的颜面吗?以皇上和太后的尊贵,又岂会不动怒?即使要说,也不应该是这时候,应该找个私密的时候,私底下禀告这件事才对。

  殿内众人早就被这件事惊呆了,听到宇泓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柳贵妃秀眉微蹙,冲着他递了个眼色,摇摇头,示意他不要插手这件事,没有任何的好处,反而白得罪了太后和皇上。

  见裴元歌似乎想起身告罪,宇泓墨知道她这一说,必定会得罪太后,心中一急便脱口而出。但现在也收不出来,索性拿出平日里跳脱不羁的姿态,出列上前,很不守规矩地跳到了台上,上前亲热地揽住太后的肩膀,笑吟吟道:“皇祖母,您今儿也太偏心了,孙儿不敢跟父皇比,可对皇祖母也是一片孝心,难道还不如什么裴家小姐,赵家千金招您待见吗?都不肯拿孙儿的寿礼出来显摆显摆,也给孙儿一个体面!”

  这样的姿势显然很不舒服,宇泓墨看看裴元歌,随意地挥挥手,命她坐开些。

  裴元歌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表露出任何异样,顺势起身,悄悄地站在了旁边。

  宇泓墨则坐在了太后的右边,笑吟吟地偎依着太后。

  皇帝则微微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宇泓墨,再看眼裴元歌,沉默不语。

  被他这一打岔,太后难免有些不悦,但宇泓墨就是这种张扬恣肆的性子,她若因此发作,反而显得小题大做,心胸狭窄了,再加上又是自己的寿宴,更不愿扫了兴,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你呀,就是不如你五皇兄稳重,飞扬跳脱,遇事就像显摆!好吧,来人,把九殿下的寿礼取出来。先说好,墨儿,你这寿礼要是不中哀家的意,哀家可要罚你!”

  等到宇泓墨的寿礼取上来后,殿内都发出了一片惊呼。

  那是一座光泽柔润的青玉观音像,眉目神态依稀与太后相像,刻工精致,栩栩如生,是用整块的青玉雕刻而成,浑然一体。普通的整玉雕刻成为的观音像,能够一尺来高已经很名贵,但这座青玉观音,足足有半人来高,其珍稀可见一斑。

  即使以太后的眼界,对宇泓墨的不悦,此刻也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没说什么赞赏的话,喜悦之意却可见一斑。

  之后按礼制,该朝廷官员及命妇向太后祝寿,这群青年男女便退出殿来。

  太后所提的立裴元歌为昭容之事,虽然因为宇泓墨的插话而告一段落,似乎就这么遮掩过去。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到,这件事并未就此了结。因此,出了正殿,来到暂时歇息的偏殿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裴元歌身上。

  安卓然怒目盯着裴元歌,心头一片恼怒不忿。

  没有想到那个被他退婚的女子,不仅得了太后的青眼,甚至,太后还想让她入宫为妃嫔?不过就是一个私德败坏,轻挑放荡的女子,明明就是他不要了的,居然会越来越嚣张,越来越风光!这实在让他咽不下这口气,即使明知道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婚,多半不可能入宫,但想到今天叶问筠倒霉,她却风光无限,就忍不住这口气。

  “裴四小姐是不是觉得很遗憾?如果没有跟傅世子订婚的话,这会儿就挣上一个昭仪了?不然刚才怎么会隐瞒下与傅世子定亲之事?”

  忍了再忍,安卓然还是没能忍住,来到裴元歌旁边,开口讥刺道:“我看,裴府跟寿昌伯府这桩婚事,很快就要到头了吧?到时候,或许就该称裴四小姐一声娘娘了!哈哈,我真是替傅世子觉得不值,居然能胸怀大度到跟你这种女人定亲。只可惜,好人没好——”

  “安卓然!”傅君盛本就在注意裴元歌这边,见状赶了过来,挡在裴元歌身前,双眸不满地盯着安卓然,“你和裴府的婚约已经解除,还是你们镇国候府先提出的,现在又三番两次找元歌妹妹的麻烦,安世子你是什么意思?想要反悔了吗?”

  安卓然原本冷笑着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傅君盛,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说着又冷笑着看这裴元歌,道,“听说裴四小姐的院名叫做静姝斋,取自诗经《静女》,倒真是名副其实啊。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只是不知道裴四小姐又是俟谁于城隅呢?”

  说得好像裴元歌不守妇德似的。

  如果不是今天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震惊,现在自己已经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这会儿裴元歌真想一耳光扇在安卓然脸上!人再卑鄙无耻也该有个限度,镇国候府先退婚,弄得她名誉扫地,现在居然无耻到拿她的院名来做文章,想要当众抹黑她的声誉。

  这还算男人吗?

  “安卓然,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动手!”傅君盛显然也怒了。

  这个白痴!安卓然正想继续说话,忽然旁边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插进来道:“听说安世子所住的楼阁叫做撷芳斋,与京城最有名的青楼同名,想必也是群芳荟萃吧?怎么样?安世子,什么时候请本殿下过府品鉴品鉴,看看安世子所撷的鲜花,与撷芳斋相比如何?”

  听到有人居然把他的院名跟青楼那种下三滥的地方相提,安卓然怒气满怀,转头就想回骂。但一看到说话的那人,顿时如同被人迎面浇了一桶冰水一样,立刻收起表情,忍耐地道:“九殿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皇祖母和父皇就在隔壁,如果敢闹去那里闹,如果不敢的话就都给本殿下闭嘴!再吵闹的话,本殿下就把你们都扔出去!”宇泓墨凤眼掠过二人,声音虽然清浅,却充满了慑人的威仪。他对这两个人都没好感,一个心胸狭窄小肚鸡肠,看不得以前的未婚妻如今风光;一个优柔寡断懦弱无能,刚才在大殿下,傅君盛身为男人都不站出来,居然要元歌自己跟太后开口!

  九殿下名声在外,说得出做得到,一时间两人都不敢再争执。

  安卓然怨毒地看了眼裴元歌,都是这个女人,如果不是她,叶问筠不会失宠被赶出宫,他也不会成为众人嘲弄讥讽的对象。他的日子不好过,裴元歌也休想好过!他一定要揭穿这个女人的真面目,让她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地,到时候别说宫妃昭仪,寿昌伯府世子妃,恐怕根本就没有男人会理会她!

  傅君盛则犹豫了下,却并没有走开,轻声道:“元歌妹妹,对不起。”

  裴元歌微怔,抬头道:“怎么了?”

  “先前在大殿里,太后那样说话时,我应该要站出来,说我们已经订亲才是。可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脚下好像有千斤重……”傅君盛轻声道,心中十分愧疚。其实他知道为什么的,那时候,他害怕了,因为对面的是太后和皇上,两个人似乎都很属意元歌妹妹为宫妃,他觉得,如果跟皇上争女人的话……。

  等到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他觉得很羞愧。

  “傅哥哥不用放在心上,我明白的。”裴元歌倒没有在意,“很正常,乍然听到那样的话,我也是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所以,我不怪傅哥哥,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再说,这种事情应该要私下禀告太后娘娘才对,当众提出实在太鲁莽了,所以,幸好傅哥哥你没有说话,不然连累到你,我更不安。”

  她已经悄悄跟张嬷嬷说过,说有话要私下跟太后说。

  听她这样说,傅君盛微微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失落。

  元歌妹妹不怪他是好事,可是,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元歌妹妹的丈夫,应该要保护她才对。这次真的是他做错了,下次,下次绝对不能在这样!傅君盛在心底暗暗地发誓,但是,他却不知道,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白痴!”宇泓墨咬牙轻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的是谁,霍然起身,走出了偏殿。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跟出来,更觉得不是滋味,忍不住想磨牙。

  真是白痴!

  从头到尾,宇泓哲都没有理会这边,甚至连多余的眼光都没有过来一个。

  之前见太后那般喜爱裴元歌,原本还觉得欢喜,想着也许能有机会,通过太后把裴元歌夺回来,毕竟太后那么宠爱他。但现在听说太后竟是为父皇相中了裴元歌,而看父皇的模样,似乎也很中意,顿时出了一身的冷汗。

  还好他什么都没说,不然岂不是跟父皇争女人?

  临江仙的事情诗经闹得满城风雨,破天荒挨了父皇的责罚,若再因为裴元歌触怒了父皇,恐怕太子之位就与他无缘了。天下美女多的是,没必要为了一个裴元歌冲撞了父皇!虽然说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但看皇祖母和父皇的模样,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解,寿昌伯府要是识相的话,就自己退亲,不然有他们好受的!

  因此,他打定主意,绝不掺和这件事,免得将来父皇会恼怒他!

  知道裴元歌这个人的要紧,张嬷嬷不敢怠慢,找到一个空隙告诉太后,说裴元歌有话要私下跟她说。太后思索了下,低声道:“你让她先等着,等到寿宴结束后,哀家就见她。”

  除了裴元歌这个突然的插曲,太后的寿宴进行得很顺利,觐见,贺寿,赐宴,歌舞杂耍,一直到申末才结束。

  被人带入萱晖宫,见四下无人,只有张嬷嬷在侧,裴元歌当即就跪了下去,不愿起身。

  太后一怔,随即命张嬷嬷扶她起来,柔声道:“好孩子别这么跪来跪去的,哀家一见你就十分喜欢,把你当做女儿一样看待,不会不会听说你要见哀家,就在寿宴后急急地见你了。不要怕,有什么委屈,或者什么难处,尽管跟哀家说,哀家替你做主!”

  “多谢太后娘娘恩宠。”太后越是看重,裴元歌就越是觉得不安,“家父家母都对小女很好,并无难处。小女私下求见太后,是因为……。小女在日前已经定下亲事,所以,太后的厚爱,小女只怕要辜负了,还请太后恕罪!”说着,又跪倒在地。

  这话一出,偌大的偏殿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感觉到这片寂静中所隐藏的复杂意味,裴元歌只觉得浑身的冷汗似乎都冒了出来,湿透了中衣,却连动都不敢动,等待着太后的反应。身为太后,又是这样打脸的事情,只怕多半要恼,让她滚出去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寻些由头责罚她一顿。

  但就算这样,她也不想趟进皇宫这趟浑水,宁可挨骂受罚,忍一时委屈,绝皇宫里的后患。

  裴元歌已经订了亲事?

  太后一怔,连脸上和蔼可亲的笑意都僵了一僵,双眸陡然锐利起来,凝视着裴元歌僵硬的脊背,心头在慢慢地盘算着。许久,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这孩子!快起来,还跪着做什么?张嬷嬷,快,把这丫头带过来,肯定被刚才吓坏了。”

  张嬷嬷依命,扶她起来,将她带到太后身旁。

  太后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慈爱地道:“傻孩子,你又有什么错?说起来是哀家的不是,没有问你一声就贸然开口。你之前在正殿上不说,却私下来见哀家,足见你这个孩子是个心细的好孩子,必然是怕当众说出后,哀家这颜面无处放置,是不是?你这样为哀家着想,真是让哀家喜欢到了心坎儿里去。来,吃点心。之前的寿宴上,你一定都惦记着这件事,没好好吃东西吧?”

  说着,取过旁边乘银丝卷的五蝠送祥瓷碟,递了过去。

  裴元歌摸不透太后的心思,也不敢拂逆,拈起一块银丝卷,轻轻地咬着。

  见她听话地吃起了东西,太后微微一笑,柔声道:“若是不喜欢这个,就直说,哀家命御膳房再做就是,不用害怕。虽然说哀家是太后,可是呀,你看看这偌大的宫殿,就只有哀家一个人住,心里其实寂寞得很,常想有人能陪哀家说说话。可是,这天底下的人,急功近利的多,真心的少,多半都是看着哀家是太后,逢迎哀家的。但你这孩子不同,诚恳,心善,让哀家很是喜爱怜惜,因此哀家才想……。没想到却是闹出了笑话!哀家很久都没闹出这样的笑话了,所以一时间怔住了,吓到你了吧?”

  裴元歌忙道:“小女不敢!”

  “你这孩子,才刚说哀家喜欢人家真心,你就又来敷衍哀家!”太后面色一板。

  裴元歌只得道:“是有些被吓到了。”

  “可不是,头一回见哀家,就让哀家闹了这么个大笑话,哀家又不说话,你能不怕吗?可是,你也瞧见了,哀家并没有恼不是?哀家活到这把岁数,还能分不清是非对错?这事儿是哀家自己糊涂了,没有提前问你一声,哪有跟你恼的道理?所以,以后别处处都怕哀家恼,有事就尽管跟哀家说。”太后笑得慈眉善目,语调异常的柔软和蔼,真像对待亲骨肉般。

  裴元歌却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而心里更沉了。

  以后……太后这样说,就意味着她暂时恐怕是逃不开皇室这个漩涡了。

  果然,接下来太后边道:“所以,你这孩子别怕哀家,没事了就到宫里来陪哀家说说话。看看你们这些豆蔻梢头的少女,哀家的心情也会好很多。这不,今儿遇到元歌你这丫头,哀家这心里,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坦,可见哀家跟你实在是有缘。”

  张嬷嬷在旁边凑趣道:“可不是,奴婢伺候太后娘娘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对哪家姑娘这么喜欢,就连那些公主们都没有过。也没见哪家的姑娘能这么让太后开怀,瞧瞧,这看上去都好似年轻了十岁。往后裴小姐你可得常来,说不定太后高兴之余,又能变成青春少艾了!”

  “你这老奴,居然敢打趣哀家!”太后瞪了张嬷嬷一眼,假装发怒。

  张嬷嬷笑着道:“若不是见太后娘娘心情好,知道必定不会挨罚,奴婢又怎么敢打趣?”

  “是是是,整个萱晖宫就属你最能猜哀家的心思,都快成精了!”太后笑着道。

  一时间,殿内气氛似乎一片温馨和睦。

  ※※※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寿宴结束,裴诸城到宫门口等家眷,结果去只等来了舒雪玉和裴元华,听说裴元歌还在萱晖宫,顿时心头一沉。再听裴元华将萱晖宫正殿内的事情详细将来,顿时被大吃一惊。太后居然开口,想让歌儿入宫做个昭容?

  而皇上似乎也愿意,只是因为歌儿年纪小,有些顾虑?

  舒雪玉也被吓了一跳,皇家无情,那是个你死我活的地方,什么夫妻情意,恩爱荣宠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权势才是真的,就算千宠万宠,遇到事端便可轻易抛弃。所以,她从来不想元歌跟皇室有沾染,现在听说太后居然想让元歌入宫,不禁心惊肉跳。

  “是的,当时太后当着许多人的面说出来,皇上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四妹妹不好当众扫太后和皇上的颜面,所以就私下求见太后,在寿宴散后,被张嬷嬷带入偏殿。四妹妹怕父亲和母亲见不到她,心中担忧,所以让女儿现出来。”裴元华轻声细语地道,神色黯然。

  原本还想着那件寿礼的事情该如何遮掩,现在不必了。

  比起裴元歌这个劲爆的消息,她那些小小的恩宠又算得了什么?

  想着,心头顿时一片苦涩,又是一阵不甘。

  原本以为她费尽心机,才能在不让父亲怀疑的情况下引起太后注意,得到太后赏赐。谁知道只是转瞬,这份荣耀就被裴元歌压得黯淡无光。最可恨的是,裴元歌甚至什么都没有做,就莫名让太后如此喜爱,当即就开口想要让她入宫。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公平?为什么所有的好运都集中在裴元歌的身上?

  为什么她苦苦谋划渴望的事情,裴元歌却能这么轻易的心想事成?

  染了红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皮肉中。

  原本,她裴元华是受尽众人艳羡的裴大小姐,只有别人嫉妒她的份,而这次回来后,她却一再在裴元歌身上尝到了嫉妒的滋味。

  “还好,还好元歌已经定亲了,不然今天这事情真不好收场!”担忧过后,舒雪玉不禁又庆幸起来。之前因为寿昌伯夫人的难缠,对这桩婚事,她还觉得有些草率,如今却只是庆幸。寿昌伯夫人再难缠,不过就是爱刁难人,心思却没有太恶毒,又有寿昌伯和君盛照看,再加上元歌的聪慧,吃亏不到哪里。

  但若是到了皇宫,那就不同了。

  说起来还要谢谢五殿下,若非他有意,裴府也不会匆匆跟寿昌伯府订亲。如果没有这桩亲事,太后开了口,皇上应了,这件事也就铁板钉钉,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到时候,要么裴府上下都因为抗旨不尊,藐视帝王的罪名被砍得干干净净,要么就只有送元歌入宫。

  还好,还好!

  “也是,都已经跟寿昌伯府订了亲,都走完了纳吉,交换了庚帖。不然今天这事情还真的麻烦了!”裴诸城对皇帝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出生入死,但是要让女儿给皇帝做妃嫔,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之前若非章芸瞒着他替华儿报了名,华儿也不会参加待选。因此落选了他并不失落,反而觉得庆幸,这时候更不愿意让歌儿卷进那个火坑。

  他的女儿,将来都要好好地嫁人做正室,最好能和和美美地过一辈子。

  而这些,在皇室中绝对不可能。

  所以无论皇帝也好,皇子也好,他都希望自己的女儿不要跟这些人沾边,别说那些听上去高贵的妃嫔侧妃,就是做了皇后,做皇子妃,他都不愿意!

  歌儿跟人定了亲,折了太后和皇上的面子,估计他的仕途会更加麻烦。

  不过,也不算什么。

  还好还好,他早早地定下了歌儿的亲事!裴诸城庆幸不已,再想想提醒自己这件事的温阁老和温夫人,更是心存感激,决定改天要好好谢谢他们。

  ※※※

  在萱晖宫里笑语欢声了些时候,太后命张嬷嬷送裴元歌出去。等到裴元歌的身影一消失在门后,慈爱可亲的笑意便彻底消失,面色也沉了下来,靠在美人榻上,低垂着眸子,慢慢地思索盘算着整件事。

  没想到,裴元歌小小年纪,居然已经订了亲事?

  张嬷嬷回来时,看到太后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心中又在谋划盘算,忙上前去替她揉捏肩膀,边道:“太后娘娘,奴婢刚刚回来时,正巧遇到皇后派宫女过来,说的就是这裴小姐已经定亲的事情。还说……这位裴小姐,就是先前五殿下看上,后来却跟寿昌伯府定亲的那位姑娘!”

  “这么巧?”太后一怔,随即又冷笑道,“当时在殿上半点消息都不透给哀家,这会儿居然派个宫女来告诉哀家这件事,不过就是怕哀家着恼了,对她发脾气吗?也不想想,让个宫女来告诉哀家这打脸的消息,难道哀家就能不恼她了?只怕还存着心思,想让哀家治裴元歌一个欺瞒大罪,正好替她除了眼中钉!也不想想,做了快三十年的皇后,还是只顾着争风吃醋,做事还没有裴元歌那个孩子谨慎,又没有担当,哀家不恼她恼谁?”

  张嬷嬷劝解道:“太后恼皇后,那是把皇后当自己人看,是在提点她呢!”

  “她这个皇后,还没有你明白,派去个宫嬷嬷,如今全投到皇后那边,却半点也不思量着劝诫,只知道出歪主意!”太后恼怒地道,随即又是一阵无奈,“说起来,不止是这个皇后,华妃也是个不中用的,这一辈就更别提了,叶问卿叶问筠没一个能让人看上的,也不知道她那些兄嫂是怎么教的,一个比一个嚣张跋扈。早知如此,当初哀家就该留个女孩自己教养,也不至于如今连个可用的人都没有。”

  张嬷嬷这次却没有劝解,只能继续帮太后揉捏着肩膀。

  果然,太后发了阵牢骚后,便慢慢平静下来,又道:“张嬷嬷,你说,看皇帝今天的情形,他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个女人?”

  “以奴婢看,皇上该是不记得,毕竟,都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这些年来,宫中多少美人,皇上又能记住几个?何况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张嬷嬷道,“再说,就算皇上记得又如何?那女人红颜薄命,又怨得了谁?”

  “也是。”太后点点头,想来那件事皇上也不会知道,“不记得就算了,反正这裴元歌的确貌美得很,也是个乖巧懂事的;若是记得了更好,就当这裴元歌是个替身,裴元歌也更容易得宠,就当是哀家对皇上的一点歉意吧!对了,派人去警告哲儿,不许他在打裴元歌的主意,不然,哀家第一个先不饶他!”

  张嬷嬷应了,又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奴婢觉得,这位裴小姐,似乎不太愿意入宫……”

  “这种事情,哪里是她愿意不愿意的?哀家一道旨意下去,她要是不想默默无声地死在宫里,就得狠了心去争,去斗,裴府是个没根基的,如今裴诸城又失了皇上的宠,皇后和柳贵妃都不会想看到她窜上来,除了哀家,她还能靠哪个?”太后淡淡地道,至于裴府跟寿昌伯府的婚事,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张嬷嬷,去传个消息,就说哀家十分中意元歌入宫,皇上也很看中她。记住了,消息要暗暗地传,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传到寿昌伯府去。”

  一个才兴起来的伯府,还能跟叶家,跟皇室对抗不成?

  ※※※

  裴元歌心思沉重地出了萱晖宫,在太监的引领下走着,表情虽然平静安详,心中却是一片纷乱,虽然说她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按理说,太后不可能再让她入宫,但心中总是有着挥之不散的阴霾,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落幕,相反,这次寿宴,只是个序幕而已。

  因为心思重,再加上对皇宫路不熟,裴元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路径不对。

  等到到了僻静处,看到映入眼帘那道尊贵的身影,裴元歌顿时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地,觉得先前的阴霾更重了——之前的那些,恐怕真的只是开端而已!

  “皇上!”

  ☆、100章 寿昌伯府想退婚?

  花繁叶翠的角落里,皇帝穿着一身浅青色圆领通身袍,袍身用同色的丝线勾勒出浅淡的纹路,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眉目低垂,神色淡淡地立在一处石桌旁,慢慢地研着墨,沉默内敛,衬着这身衣裳,几乎要融入身后那盛夏的绿中,丝毫也不起眼。

  如果不是在裴府见过,裴元歌也未必能察觉的出来,这是一个皇帝。

  “起来吧!”皇帝淡淡地道,自顾研磨。

  裴元歌起身,垂手站在一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的言行举止,而是在心头紧张地思索着。

  正殿里,太后那番话实在太石破天惊,将她劈得脑海一片空白,虽然她有婚约在身,太后也不能强逼她入宫,但心中总是留有余悸,以至于脑子混混沌沌的,根本没办法好好思考。结果从太后宫里出来,却被引到皇上跟前。惊骇震撼之下,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却又似乎真实的念头。

  皇帝不紧不慢地研着墨,淡淡地扫过来一眼,道:“看见朕在这里,想到什么了?”

  “皇上……。为何要见小女?”裴元歌只觉得连话都有些艰难。

  之前那个绿衣宫女要引他来见的人,难道是皇上?

  宫中跟她有过接触或者牵扯的人并不多,太后先前显然是因为那副绣图对她感兴趣,没有必要私下见她;在太后宫门前见到五殿下时,他神色惊讶,似乎并不知道她也来参加寿宴,也不可能是他;她跟宇泓墨接触算是最多的,但是,宇泓墨不会让别人带她过去,他强拉硬拽把她拉到一边的可能性还比较大;至于柳贵妃,只是赏花宴上匆匆一瞥,更加不可能……。

  那么,剩下的人中,最有可能就是皇上。

  尤其,看着皇上那种奇特的目光,听着他的话语,裴元歌觉得这种可能性更大了。

  “你猜猜看?”皇帝淡淡地道,眸光幽沉,将墨锭摆在一边,拂袍坐下,“你不是很聪明吗?当初能解开朕在圣旨上打的哑谜,这会儿不如再猜猜,朕为何要见你?”

  皇上为何要见她?

  裴元歌脑海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当日在裴府书房,第一次见皇上,他曾经砸了个杯子,当时皇上解释说烫了手,所以没拿稳,失手了。当时她没有在意,但是现在想起来,皇上似乎是在她抬起头,看到她的容貌后才突然砸了瓷杯,这种反应跟之前在正殿上,太后的反应何其相似?这中间……有什么内情吗?

  裴元歌微微抬眼,正迎上皇帝沉郁的眼眸,心跳又是一滞。

  “看来你猜到了。”皇帝神情永远都是淡淡的,辨不出喜怒。他原本以为,裴元歌早就猜到了缘由,能再太后跟前完美地掩饰,丝毫也没透漏出两人见过面的消息,这份机敏世上少有。现在看来,她当时根本就没想到那次书房的相见,反而是他特意在这里等她,露出了痕迹,反而提醒了她。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逝去,依旧是一幅淡淡的模样:“想知道缘由吗?”

  “请皇上恕罪,小女已经定下婚约,因此只能辜负太后的厚爱。只因先前大殿上人多,不便直言,小女才会私下求见太后,禀告此事,并无其他意图,还请皇上明鉴!”裴元歌忽然跪下,故意将皇上在此等她的意图,扭曲成是为了她私下求见太后一事。

  皇上和太后见到她时异常震惊,太后更出言要她入宫,只怕都是因为她的容貌。

  她的容貌,大概跟某个人有些像,而这个人显然跟皇上和太后都有关系。但是,皇后和柳贵妃见她时却都没有反应,说明连她们都不知道这个人。而皇上和太后又百般遮掩,不愿被人知道,再想想之前大殿上,太后和皇上的对话……裴元歌暗自心惊肉跳,又冒出了一身冷汗,那个人绝对是牵涉到什么不能告人的宫闱秘辛。而这种不为人知的宫闱秘辛,向来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不相信,皇上会有心情跟她这个局外人讲述旧事,多半是在试探她。

  如果她表现得太过好奇,让皇上觉得,她可能会泄露他的秘密,恐怕今天未必能或者走出皇宫。毕竟,先前在大殿上,皇上那般表现,显然是在太后跟前掩饰隐瞒着什么,但她却知道其中的内情……这个时候再去好奇,那真的是不要命了!

  就算不是,她也不想无缘无故卷入这些是非中。

  听到这样的回答,皇帝终于转过头,正脸对着裴元歌,双眸如电,直直地看着她,似乎在审度着她内心的想法,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起来吧!”等她起来后才继续道,“会研墨吗?过来替朕研墨!”

  裴元歌察觉到,自己应该算过了一关,微微松了口气,起身上前,取过墨锭,从砚滴中倒了些水,慢慢地研着。皇帝却似乎并没有写字的打算,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眼眸中的淡漠微微溶解,稍稍地带上了些许缓和,忽然道:“够了,不必再研了。”

  裴元歌立时住手,微微退了一步。

  皇帝起身,取过砚滴,将里面的水倒了些许在宣纸上,原本柔顺光洁的纸面,被水氤氲到的地方立刻变得褶皱起来。皇帝将这宣纸放在一边,又将砚台里的浓墨倒在另一张宣纸上,洁白的宣纸立刻被墨浸染得一片漆黑。皇帝将两张宣纸并排放着,摆在了裴元歌面前,却没有说话。

  皇上应该不会无的放矢,裴元歌秀眉微蹙,思索着皇上的意思。

  这次,皇帝却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什么,只道:“裴元歌,朕一直觉得,你是个聪明的女子。直到现在,朕还暂时是这样认为的。不过,聪明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聪明。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这话,你应该听过才对?回去好好想一想!现在,你可以走了,张公公会带你到宫门,下去吧!”

  他没有再叮嘱裴元歌不许把这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因为他知道,她不会!

  这一次入宫贺寿,原本也设想过,或许不会太顺利,但裴元歌再怎么也想不到,竟会这样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先是叶问筠挑衅,被宇泓墨整治到昏倒,被赶出宫;接下来是太后语出惊人,居然想要她入宫;再来是禀告已经婚配一事,还要跟太后敷衍……但对裴元歌来说,最耗心力的,还是跟皇上这短短的对答。

  太后手段高明,却还高明得有迹可循。

  但是皇上则不然,他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不见喜怒,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能让人猜测出千万种不同的含义,可以理解成为赞赏,也可以理解成恼怒。那种无法确定,无法捉摸,一颗心空荡荡地坠在半空中的情形,即使以裴元歌所经历的种种事端,也会觉得劳心耗力,疲惫不堪。

  因此,当出了宫门,看到在等候她的裴诸城和舒雪玉时,裴元歌终于感觉到了舒心和安定。

  这也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觉得,有家人的感觉真好!

  安心地跑上前去,偎依进裴诸城的怀里,又拉着舒雪玉,将头靠在她的身上,裴元歌终于彻底的放松了,只觉得倦意浓浓,以至于在马车回府的路上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只是,在陷入昏睡前,她的脑海中还是闪过了些许疑惑:皇上最后的那些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

  太后当众说想要裴元歌入宫,这消息很快就传开了,不过经过安卓然那么一闹,众人也都知道,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这入宫一事多半是不成了。也有为裴元歌感到惋惜的;也有庆幸裴府没有出一位妃嫔,不会成为威胁的……。各种各样的看法都有,不过却都只是当笑话看。

  只有与裴元歌订亲的寿昌伯府,才真正感到这件事的棘手。

  而且,不知道从哪里辗转传出的消息,说太后已经知道订婚的事情,却还是十分中意裴元歌,想让她常常入宫陪伴。本来,能得到太后的喜爱,这是好事,对傅君盛日后的前途也好,但是,有了提封昭容这件事在前,这份荣耀就变得十分尴尬起来。何况,似乎还有消息说,皇上对裴元歌也十分中意,不然也不会当场许下了昭仪的名分。

  虽然说寿昌伯府跟裴府订婚在前,但这件事无疑狠狠地得罪了太后和皇上,扫了二人的颜面。

  想着今日上朝时,众人那古怪的眼神,寿昌伯傅英杰就忍不住感到一阵烦乱。

  “这可怎么是好啊?”寿昌伯夫人早就哭丧着脸,忍不住抱怨道,“这个裴元歌是怎么回事啊?先是招惹了五殿下,害得盛儿的差事被搁置,多亏老爷人面广,这才批了下来。这回更了不得,居然去招惹皇上,若不是年纪小了些,只怕当场就封了昭仪。我早就说了,这个裴元歌就是个不祥——”

  “住口!”傅英杰皱眉,喝止了她,“这事是太后定的,跟元歌那孩子有什么相干?”

  “哼,若不是她存了那心思,做出了什么姿态,太后和皇上好好的怎么会说这种话?若是她真的封了昭仪就好了,太后和皇上说不定会觉得对不起咱们盛儿,加以补偿,盛儿以后的前途也能好些。现在倒好,弄得盛儿居然跟皇上抢女人!那可是皇上啊,轻易就能把咱们寿昌伯府整个捏死,这下盛儿的前途算是毁了!”寿昌伯夫人看着傅英杰的脸色,忍不住道。

  傅英杰心中也很担忧,但仍然道:“别胡扯,皇上不是那样公私不分的人。”

  “男人还不都一样,自己看中的女人,被人的男人抢走了,谁能忍下这口气?何况那是坐拥天下的皇上呢!听说老爷今天早朝被御史弹劾,结果挨了训斥。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家没有几件?偏老爷挨了训斥,若皇上因为这件事,怪上咱们寿昌伯府,还能是什么?连对老爷都这么不容情,何况是盛儿?何况盛儿还是御前三等侍卫,堪堪好被皇上捏在手心里!我苦命的盛儿啊……”

  说着,忍不住取出绣帕来擦眼泪,偷偷瞧着寿昌伯的神色,心中暗暗盘算着。

  “好了,别哭了!”傅英杰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也被这件事弄得个心烦意乱,挥挥手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亲事都已经定下了,事情也已经平息了,忍上两年,等这件事的风波过去也就算了。”话虽这样说,心中对裴元歌这位儿媳未免也多了三分不满。

  虽然说这件事是太后提出来的,不能怪裴元歌,但毕竟因她而起。

  盛儿的前程,那是肯定要受影响的!

  “老爷说得轻松容易,俗话说的,妾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男人的心思就这样,越是得不到的才越是好的,保不准皇上因为没得到人,反而越惦记她,也就越记恨盛儿。那盛儿这辈子岂不是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寿昌伯夫人见傅英杰的神色也跟着阴沉忧郁起来,试探着道,“老爷,不如咱们退了裴元歌这门亲事吧?”

  “不行!”傅英杰虽然说对这事有很多不满,但还没有昏头,“不要异想天开了,裴大哥跟我是过命的交情,曾经好几次救过我的性命,带了我不少的军功。咱们寿昌伯府跟裴府定亲的事情,现在已经传扬得满城皆知,这时候退婚,怎么对得起裴大哥?”

  “只说退了裴元歌这门婚事,又没说退了裴府这门亲事。咱们就说,寿昌伯府的确跟裴府定了亲事,但定的不是四小姐,而是二小姐。那可是个庶女,以咱们寿昌伯府的门第,咱们盛儿的人才,娶裴府的庶女为妻,这够给裴府颜面了吧?”寿昌伯夫人说着,心里暗暗打着小算盘。

  嗯,这样好,既退掉了裴元歌那个身份高贵又手段厉害的嫡女,又落了人情。

  而皇上见他们这样识趣,说不定会觉得对不起盛儿,连升个三级什么表示抚慰,那盛儿的前途可就无忧了。

  真是一举三得!

  “你最好别给我胡闹!”傅英杰虽然不太清楚她的小算盘,以为她是为傅君盛的前程担忧,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之前的确只说咱们府上和裴府定亲,但是经过这么一场事,谁不知道盛儿是跟裴元歌定下的亲事?这时候退婚,换了二小姐,别人会怎么说?还不以为咱们寿昌伯府为了讨好皇上,连自己的儿媳妇都换了?盛儿落个卖妻求荣的名声,难道很荣耀?还不得让人戳脊梁骨戳一辈子!”

  寿昌伯夫人不敢再辩,但心里终究不服气。

  她本来就不满意裴元歌这个儿媳妇,现在又碍到了傅君盛的前途,更加觉得这个儿媳妇要不得,偏偏老爷是个死脑筋,还记着裴诸城以前的恩德?哼,说是恩德,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难道老爷没给他卖命吗?但这话她却不敢说,知道必然招来一顿责骂,说不定还得挨两下,因此只能撇撇嘴走开了。

  但这件事绝不能就此罢休!

  这门亲事非退不可!

  老爷是个死脑筋,盛儿那孩子更是死脑筋,又被裴元歌迷得颠三倒四,更加指靠不上。这件事还得她自己谋划谋划。不过老爷说的也有道理,总不能让盛儿背个卖妻求荣的名声,那也太难听了!那么,要怎么样才能体体面面都退掉这门亲事,却对寿昌伯府没有任何后患呢?

  寿昌伯夫人想着,但她才智本就粗浅,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就在这时候,有丫鬟来报,说府外有嬷嬷来拜见。

  寿昌伯夫人本来不想见人的,但听说那嬷嬷来自镇国候府时,却又忽然顿住,眼珠子一转,命丫鬟悄悄地把人请进来。等听完那嬷嬷的话后,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欣喜若狂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嬷嬷肯定地道:“错不了的,要不当初我们镇国候府怎么会退亲?我们世子心善,看夫人您和傅世子,寿昌伯恐怕都不知情,所以特意派奴婢前来告诉您一声,免得被骗了!”

  又说了几句话后,寿昌伯夫人命人重重地打赏那嬷嬷,把人送出去后,就急急忙忙地去找寿昌伯。

  “有这种事情?”寿昌伯愕然起身,几乎难以置信。

  “可不是吗?老爷,这儿媳妇真的不能要!我看这件事裴尚书未必就不知道。不然,以他的个性,只怕早就冲到镇国候府去理会了,哪能乖乖地由着镇国候府退亲,连声张都没有?”寿昌伯夫人也没想到竟然如此凑巧,她正想睡觉,就有人送了枕头来,“裴尚书这事做得太不厚道了,连知会一声都没有,就想着把人塞过来。这不是诚心欺负老爷人厚道吗?咱们这就去退了这门亲事,就算老爷还顾念着跟裴尚书的旧情,那咱们改订他的二小姐好了!”

  “这事……再商量吧!我觉得裴大哥不是这样的人。”傅英杰犹豫着道,心头却已经有些相信了。

  “哎呦喂,我的老爷,这时候你还在犹豫呢?”寿昌伯夫人忍不住急了,逮住裴元歌这么大的错,老爷还犹豫,亏得这媳妇没进门,不然还不知道会把她这个婆婆欺辱成什么样呢!“算了,你不去我去!我就盛儿这么一个儿子,不能让他们这样欺负!”说着,扭头就兴冲冲地往裴府过去了。

  傅英杰想要拦阻,却又顿住。

  算了,让她去问一问也好,反正……。反正裴大哥也知道他这个妇人不着调,等她闹得狠了,他再去打个圆场,配个不是,告个罪。但这门婚事……还是作罢了吧!

  裴元歌丝毫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她袭来。

  皇宫的事情虽然惊险,但过去也就平息了,这时候的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抓出简宁斋的内奸上,因为,这天正是简宁斋再次从庆元商行进货的时间!

  ☆、101章 内姧,退亲

  宽阔寂静的街道上寥落无人,两边都是高门大宅,门户紧闭,因此,运货车那沉重的车轮声,马蹄的踏地声便显得异常清晰。 因为运货车比较沉重,里面的货物也贵重,因此并没有走闹市区,而是选择这条比较安静的道路。虽然偏僻了些,但因为两边都是富户,因此治安也很好,从来没有出过娄子。

  运货的人漫不经心地说笑着,倒是十分热闹。

  “前面不远处就是我新买的宅子了,兄弟们赶了这么久的路,也累了吧?走走走,到我的宅子里坐坐,喝两杯!反正天黑前把这两车货运到库房里也就是了,时间充足得很!”领头的朱管事笑呵呵地招呼着众人,“上次来过的兄弟可是知道,我家里的厨子和美酒,那都没的说!”

  “是啊是啊,现在想起来我还流口水呢!”一个年轻小伙子嘻嘻哈哈地说笑着,“尤其是朱管事家里的丫鬟,啧啧啧,一个一个那叫漂亮,看得我心里痒痒的。我说朱管事,你发发善心,给我找个媳妇呗!”

  “小赵你不想活了吧?敢抢老朱的人?”另一个领头的王管事笑道,“那些说起来是丫鬟,可谁不知道老朱家有河东狮吼,不敢往家里带妾,这才在这里买了栋宅子金屋藏娇来着?我说老朱,你可得请我喝好酒,堵住我这张嘴,不然一个不小心,在嫂子跟前漏了口风,你可别后悔。”

  朱管事倒也不恼,笑呵呵地道:“这不是正请兄弟们过去吗?不过,吃了我的好菜,喝了我的好酒,到时候都可得把嘴给我闭严了。别说我家里那个母老虎,两位掌柜那里也不能给我漏了口风。不然,两位掌柜又要唠叨训斥我,那你们可太不讲义气了!”

  “放心放心!”众人起哄道,“只要把我们的嘴堵住了,保证谁也不说。”

  到了朱管事新买的宅子前,看着眼前高墙黑瓦,装饰得颇为不俗的宅院,有第一次来的人不仅倒抽一口冷气:“朱管事,你这宅子,没个几千两恐怕拿不下来吧?”

  朱管事不在意地笑笑:“还不是夫人心善,待人宽厚,月银分红从来就没计较过,不然哪能买得起这宅子?说起来也是我运气好,这前任主人也是在在这里置的外室,因为赶着离京上任,房子急着出手,因此也没计较银钱,两千两就连同丫鬟家具什么就给我了!正好请兄弟们们一起坐坐,乐活乐活!”

  将货车运入库房,按照简宁斋的规矩,要留人看守。

  “张宁,赵烈,上次你们来过了,这次就吃点亏,在这守着这些货,让其他兄弟们松散松散。放心,赶明儿我请你们到翠香楼好好地享受享受,亏待不了你们!”朱管事笑哈哈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递了个眼色过去,见两人都应了,这才笑着招呼众人往正厅里走去。

  张宁和赵烈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笑意,知道这看守的好处可是丰厚得很,上次便宜那两个小子了!

  酒是美酒,菜是好菜,还有美貌的丫鬟在旁边歌舞劝酒,旖旎动人,别说那些伙计,就连王管事都没见过这样的温柔乡。丝竹悦耳中,众人觥筹交错,很快就喝得酒酣耳热,气氛渐趋热烈。谁也没有注意到,连同朱管事在内的几个人都已经悄悄地不见了。

  库房内,几个彪形大汉正在将原本的货物卸下来,再把原本准备好掺放了假货的东西放进去。

  “真他妈的晦气,还以为上次那车假货只要卖出去,到时候顾客一起闹上门来,肯定能让简宁斋翻不了身。谁知道新招来的一个伙计不懂事儿,取货的时候没照规矩取完一个货架再取另一个货架,结果提前把假货卖出去了。偏偏来闹事的魏师傅又被东家小姐撞到了,安抚了魏师傅不说,还察觉到库房里的假货,一下子把东西都给清点出来了。”朱管事满面懊恼地向一个天蓝色锦缎细袍的人禀告道。

  “没怀疑到你吧?”蓝衣人问道。

  朱管事摇摇头,道:“因为进的货都有假,所以东家小姐怀疑是庆元商行的问题,带了二掌柜去理论,偏巧庆元商行的东家也在,好像是看上了我们东家小姐,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给进货讲价钱,百般讨好,竟是把假货的事情满口应了,东家小姐压根儿就没想到别的地方。真是人美好办事儿啊!”

  “没事,这种事情能压下一次,压不下第二次,这次要再出事,肯定压不住。如果你们东家小姐再把责任推到庆元商行上,那东家再蠢再觊觎你家小姐的美色,也不会蠢得承认是他们庆元商行的问题,除非他们庆元商行不想再混了!到时候简宁斋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蓝衣人不在意地道。

  朱管事面带希望地道:“之前那位老爷曾经说过,要提拔小的做二掌柜……。”

  “放心吧,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蓝衣人不屑地道。

  “多谢张管事提拔,多谢张管事提拔!”朱管事点头哈腰地道,“反正这里有人换货,还有小赵他们看着,不会有事,张管事要不要到里面坐一坐?好酒好菜,还有菊香那丫头也在候着张管事呢!”

  那张管事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转头望去,却见近百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护卫打扮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了进来,将这些人连同货物统统围了起来,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都带着铁和血的刚毅,显然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利刃,炯炯有神地盯着在场众人,手按在刀柄上,一副整装待动的姿态,十分慑人。

  青衣打扮的门房被领头的赵景仍在地上,颤巍巍地道:“老爷,他们假称是京兆府的衙役,要来要来查户籍文书。奴才刚开了门,就……。就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即使张管事见过些场面,也被这些兵卒的阵势吓到了,强自镇静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这话问得好,正是我想问问阁下的!偷换我简宁斋的货物,想要我简宁斋名誉扫地,阁下这手不可谓不狠毒!”忽然人群中分开一条路,一名身着绿衣,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缓步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名衣着精致,容貌秀丽的丫鬟,以及发须几乎全白的老掌柜,以及二掌柜,皆是怒目看着场中众人。

  “……老掌柜,二掌柜,东……东家小姐。”朱管事颤巍巍地叫出了来人的身份。

  听到是裴府的人,张管事虽然感觉到棘手,却也稍稍定下心来,道:“这位想必就是裴府的四小姐了吧?在下姓张——”

  话音还未断,就被裴元歌严厉冰冷的声音打断:“我不管你是谁,敢这样栽赃陷害我简宁斋,就绝不能轻饶!赵统领,把这些人都给我拿下,统统塞住嘴,绑回裴府。别的不说,先统统给我打四十军棍,让这帮吃里扒外的奴才,以及污蔑陷害他们的混账东西知道厉害。尽管给我往死里打,只要留口气让我还能问话就行!”

  朱管事叫那蓝衣人张管事,八成是广致斋的人。

  到了这个地步,知道她是裴府的四小姐,却还能这么镇静地想要报名号,他背后的东家来头一定不小。等他说出来后,就要考虑裴府和他东家的颜面,说不定会有波折,因此裴元歌索性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拿住人打一顿,给他点苦头尝尝。就算最后真是得罪不起的人,只说是误会就好,谁叫他们要来陷害简宁斋?

  赵景立刻命人执行,不容那些人说话,就个个都五花大绑起来。

  这时候,原本在大厅里吃喝做了的伙计和王管事也被惊动,纷纷出来,看到裴元歌和两位掌柜,以及库房的这架势,都惊呆了。伙计们倒也罢了,王管事却是知道简宁斋先前出了假货的事情,看到这情形,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慌忙跪地道:“小姐恕罪,小姐赎罪,奴才真的不知道朱管事居然……居然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可奴才冤枉,奴才没有……。”

  想到自己在那边吃喝玩乐,给了朱管事偷梁换柱的机会,再想想众人说的东家小姐的精明能干,心惊胆战之下,浑身都冒出了冷汗,不住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哦?”裴元歌的声音听不出息怒,“王管事哪里就该死了?”

  “简宁斋的月银和分红都十分丰厚,足够奴才一家衣食无忧,想要享乐什么时候都成,奴才不该被一点小便宜迷了心窍,在进货的时候被人利诱,出了差错!”王管事不住地磕头,他知道假货的厉害,保不定简宁斋会因此败落甚至关门,到时候他这个管事也就跟着倒霉了,“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了,还请小姐给奴才一次机会!”

  这些在大厅里享乐的人,应该不知道换货的事情,但是简宁斋铺子里有规定,进货时不许中途厌恶,不许喝酒,这些人却明知故犯,为了一时的口腹贪欲,置简宁斋的规矩于不顾,这才给了朱管事机会,也十分可恶!不过见王管事态度还算诚恳,直言其错,没有遮掩,也没有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裴元歌淡淡道:“罚你杖二十,罚俸一年,暂时留着你管事的位置,下次再出差错,就别怪我心狠!”

  对管事来时,这算是比较重的责罚了。

  王管事却不敢有丝毫异议,伏地道:“奴才多谢小姐开恩!”

  “我知道,你这种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月银,日子难免要艰难些,这是让你长个记性,记住,只有简宁斋好了,你们这些管事才能更好。不过,如果你这段时间表现好,年底的分红会照样分给你!”裴元歌恩威并施,道,“至于这些伙计,就交给你处置,到时候报给二掌柜和老掌柜的!”

  王管事心中乍惊乍喜,简宁斋的分红是十分丰厚的,而且,现在离年底只剩半年,虽然没了月银,还能撑下去,但年关难免要寒碜了。而四小姐答应在年底给他分红,这是体贴他,让他过个好年!心中十分感激,磕头道:“奴才谢四小姐的恩德,以后一定尽心竭力,绝不会再出差错!”

  知道王管事现在一心想要表现,一定会妥善处置那些伙计,也不再理会,命赵景等护卫带了那些五花大绑的人,便回了裴府。

  按照裴元歌的吩咐,将这些人带回裴府后,先打了四十军棍。不过,行刑的人尺度掌握得很好,四十军棍打下来,张管事那些裴元歌不认识的人,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朱管事被带到房间里时,虽然半边身子沾血,疼痛不堪,却还能跪下行礼,说话只带了些痛音。

  紫苑和木樨都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脸色有些发白。

  裴元歌有心磨练二人,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她的身边总不能都是些心慈手软,连看到血都会怕的人。因此也不理会二人,轻轻地刮着碗茶,淡淡地问道:“朱管事,你该知道我想问什么?是你自己老老实实地说呢,还是想再挨四十军棍再说?如果想再挨,可就没这么轻松过关,人被打废了也是有可能的。”

  朱管事见过那张管事那些人的模样,早就吓得心神俱裂,胆战心惊,这会儿再不敢小觑裴元歌,更加不敢狡辩,遂低声道:“回小姐的话,那张管事是广致斋的管事,就是他找上小人……。”

  将事情的经过详细道来。

  这朱管事别的还好,就是有个好色的毛病,偏偏家里的妻子凶悍,不许纳妾,只能在外风流。最近正好在翠香楼见到一位美貌的花魁,被迷得颠三倒四,花了无数银钱,更赌咒发誓要为那花魁赎身。但赎身的银子哪里那么好凑?他只是个管事,为了这个花魁已经填进去不少钱,根本再凑不齐那一千两。

  就在这时,有人找上了朱管事,说愿意帮他,只要他在简宁斋的货里做些手脚。

  朱管事本来不愿意,但经不起那花魁的半百勾搭哀求,又被那张管事的话语迷了心窍,这才答应了。于是张管事在进货的路上添置了一套宅院,弄得好厨子好酒,美貌丫鬟,让他把进货的伙计们都带过去,又收买了看守货物的伙计,偷梁换柱,把那次进的货物都换成掺假的。而对不知情的管事和伙计,则说是畏惧家里娘子凶悍,所以置办了外室,请大家代为遮掩,连在二位掌柜那里也别露口风。

  那些人只把这是当做寻常,就都没有在意。

  原本以为一次就能成事,没想到却出了意外,于是故技重施,结果却被裴元歌人赃俱获,连人带货当场逮个正着。

  “他们许给你什么好处?”裴元歌问道。

  事到如今,朱管事自然知道,上次假货的事情被揭穿后,东家小姐根本就对进货的人起了疑心,只是按而不发,让他们放松警惕,趁着这次人赃俱获。这份心性和手段实在令人心惊,遂老老实实地道:“张管事说,等事成之后,这栋豪宅和里面的家具仆人都归奴才,另外到时候还会让奴才做到铺子的二掌柜……。”

  这些老管事都明白竭泽而渔的坏处,不会不为自己谋后路,实在是既得了美人,又能得豪宅,还能提升为二掌柜,处处都得意都好,这才打动了朱管事,答应替广致斋做事。

  裴元歌不紧不慢地刮着碗茶,黑眸凝滞,潜心思索着,好一会儿才蹙眉道:“简宁斋虽然说是老字号招牌,生意也还兴盛,但终究也只是一间中上的丝线铺子,就算被挤垮了,广致斋能得到多少好处还不一定,居然又是送美人,又是送豪宅,还许了你掌柜的位置,这样大费周章地处事,就不怕得不偿失吗?我看你想跟的这位新主子,恐怕也不怎么样!”

  “那当然是——”朱管事被他一激,脱口就要说出真相,随即又顿住,紧紧地闭住嘴。

  这件事的要紧处就在这里,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小姐,奴才知道您是聪明人,广致斋这样大费周折的对付简宁斋必定有原因,而且广致斋的东家,也不是裴府能够招惹得起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些,朱管事也未必有胆子这样做,毕竟裴诸城还是刑部尚书。但现在裴元歌以雷霆之势,将所有人都拿下,或许会顾忌广致斋身后的主人不敢怎么样,但他却还是简宁斋的人,裴元歌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所以,他要以此为筹码,替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奴才知道,奴才这样做实在是忘恩负义,小姐要打要罚,奴才都毫无怨言,只求小姐留奴才一条命,奴才另有内情奉上。”朱管事信誓旦旦地道,“奴才可以保证,这件事只有奴才一人知道,其余的伙计都不知情。而张管事虽然知道,却绝不会说。若非小人那次趁他酒醉听到只言片语,只怕也想不到!”

  裴元歌秀眉微挑:“你在跟我讲条件?”

  “人都怕死,但如果说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死,奴才也没必要再多说些什么。”朱管事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奴才可以保证,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对简宁斋,甚至对裴府都一样,小姐知道这件事后,在处置简宁斋的问题上菜不会犯糊涂。否则,不止简宁斋保不住,裴府还白白得罪了贵人!”

  这朱天贵倒是很狡猾,所说的都是她已经猜到的东西,而她真正想知道的,却一字都没有吐露,原来是想拿这个做条件,跟她交换!

  裴元歌冷笑,如果连这么一个刁奴都收拾不了,她也就不是裴元歌了。

  “赵统领,把这人待下去,把你们军中对待俘虏的法子统统拿出来,看看这位朱管事的骨头,是不是比那些经过严格训练的探子还要严紧?连那些人最后还是被撬开嘴,把敌方的军情布置说了出来,如果你们拿这位朱管事没法子,那可就太丢人了!”裴元歌缓缓地道,语调轻浅,“不用担心,就算真把朱管事弄死了也没关系,这种叛主的刁奴,死不足惜!”

  朱管事心中一惊,犹自觉得裴元歌只是在吓唬他,咬牙道:“小姐,如果奴才抗不过这些刑罚,那那些秘密,小姐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奴才不过是想活命而已,小姐又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你那些秘密我的确感兴趣,但知不知道根本不要紧。广致斋不就是想要简宁斋关门吗?我管它身后的主人是谁,有什么图谋?大不了这简宁斋我不要了!”裴元歌端起盖碗茶,忽然猛地砸在了朱管事跟前,冷声道,“不过一间铺子而已,我看的没那么重!最多拼着这间铺子不要,我也不容许一个刁奴爬到我头上来威胁我,简直反了天了!”

  朱管事心中一颤,突然间觉得自己太自以为是了。

  的确,所有的争执都是因为简宁斋而起,若是小姐拼着不要简宁斋,那……。但心中仍不肯死心,哀求地道:“小姐何必赌这个气?简宁斋再怎么说也是间盈利的铺子,每年也有两三万两的盈利,也是很大的一笔进项,何必为了奴才这条贱命舍弃?”

  “我乐意,别说两三万两,就是十万两,百万千万,也买不来我乐意!”裴元歌微微一笑,“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不说,我无所谓。不过,惹恼了我,就不只是你的性命,连带你的家人也别想好过。尤其,听说你有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是不是?”

  朱管事终于瘫倒了,失去了浑身的力气。

  他是很疼爱这些孩子的,尤其是儿子,聪明乖巧。他真是油脂了心了,为了一个青楼花魁,为了那些所谓的好处,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其实简宁斋待下一向宽厚,除了老婆凶悍些,他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富裕的。就算简宁斋将来撑不住了,夫人是心善的人,也不会亏待他们这些老伙计……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小姐,这事情真的跟奴才家人无关,还请小姐开恩,不要牵连到他们!”朱管事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伏地道,“那广致斋的东家,只是京城兵马司的一名参赞,叫做叶诚。他本人不算什么,但是,父辈是叶家的世仆,母亲更是当今五殿下的奶娘,从小跟五殿下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名义上广致斋的东家是他,实际上根本就是叶家,甚至是五殿下和皇后,只是不便出面,所以由这名参赞管理。”

  叶家,五殿下,皇后?

  裴元歌心中一沉,难怪广致斋如此嚣张,原来有这种背景!不过脸上却是一副怀疑的模样:“你不要随便胡诌些贵人就来蒙混我!五殿下和皇后是什么人?小小一个广致斋也能惊动他们?”

  “广致斋的确小,但是叶诚的野心很大。简宁斋所在的这条街,在京城是繁华地段,叶诚是想把整条街的铺子都买下来,变成专卖丝线和刺绣的地方,贩卖各个地方的各种丝线,以及各种刺绣,慢慢地将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都集中在他的手里,慢慢将其他铺子和绣庄都挤垮。到时候垄断整个京城的刺绣和丝线。”

  裴元歌心中一惊,别人或许不明白这番话的意思,但是她却是清楚的

  因为前世在江南,她就这样做过。

  她独创出画绣之技,绣出如绘画泼墨般的绣品,才刚问世就在附庸风雅的江南风靡起来。但这种绣技只有她会,后来又教了几名可信的绣娘,但仍然远远供不应求,众人哄抬之下,每幅都卖的是天价。

  利用这笔本钱,她买下江南最繁华的地段,专门出卖各种丝线和刺绣,物品齐全而且从无假次,又因为有画绣的资金,她每卷丝线都比别家便宜一钱银子,拼着少挣钱,很快挤垮了其他的丝线铺子,等到再也没有丝线铺子能够与她抗衡,江南人一买丝线和刺绣第一个就会想到万家时,丝线和刺绣行业基本就由她一言而决,不说其他,就算每卷丝线提一钱银子,加起来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没想到,广致斋的东家居然也在打这样的主意。

  不过,她的本金,和薄利多销的依靠,在于画绣所赚的高额利润。但广致斋却没有这样的本事,它所依靠的,恐怕是……。朱管事说得没错,这种事情,必须有五殿下在背后撑腰,不然单凭广致斋根本就做不到。难怪广致斋这么针对简宁斋,一方面是因为简宁斋横在街道的中心,最好的位置;另一方面,简宁斋本就是老字号的丝线铺子,堪堪好挡住了广致斋的路子。

  只是,用这种手段想迫使简宁斋倒闭,进而买下店铺,实在太卑鄙无耻!

  但是,若这件事真有五殿下在背后撑腰支持,以达到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行业的话,那广致斋绝不对善罢甘休,一定会连续不断地陷害污蔑,不置简宁斋于死地决不罢休。难怪朱管事敢说,如果不知道这些,简宁斋最后要丢掉不说,还会白白得罪贵人,的确没有说错。

  虽然说只要简宁斋咬死不卖店铺,就能狠狠地恶心这活人一把,但这样一来,就将裴府和叶家乃至五殿下彻底的对立起来,为了一个简宁斋将裴府置于这等境地实在不划算;但要是就这么忍气吞声,裴元歌又觉得很不甘心,绝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广致斋!

  想来想去,这件事还是应该要告诉父亲一声,再商量着拿主意。

  想清楚这些后,裴元歌再没有兴趣审问其他人,尤其眼前这个好色蠢钝之人。她才不信事情刚好就那么巧,他需要凑花魁的赎身银子,张管事就找到了他头上,八成是天仙局,引这个男人上钩!

  命裴府的护卫好好看管这些人,裴元歌正要派人去打听下父亲的所在,正巧遇到石砚来请她:“四小姐,寿昌伯夫人来了,说要见您。老爷和夫人都在大厅里,让奴才请您过去!”

  寿昌伯夫人要见她?

  裴元歌一怔,不过经历了皇宫的事情后,对于寿昌伯夫人的刁难,她已经不怎么放在心上了,只要不理会,当她是蚊子哼哼,不往心里去就行了,总比在皇宫勾心斗角来得好。于是回静姝斋换了见客的衣裳,这才带着紫苑和木樨来到大厅。她能够带着赵景和近百的护卫出去,自然将这件事禀告过裴诸城和舒雪玉。

  舒雪玉这才知道,上次铺子的事情,不是进货的庆元商行有问题,而是简宁斋有人吃里扒外,跟人换了货。虽然元歌瞒着她,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多半忍耐不住,会露出行迹。何况,在抓内奸前,元歌也跟她通了声气,因此并没有任何不满,

  听说有人有这种手段捣乱,裴诸城也十分恼怒,他平生最讨厌这种鬼蜮伎俩,因此二话不说就派出了裴府的护卫。

  见她进来,裴诸城和舒雪玉就知道,简宁斋的事情必定是查出眉目了,不过现在有寿昌伯夫人在,也不好问这些。相互见礼过后,舒雪玉便道:“寿昌伯夫人,您一直说有要事,可是要等元歌过来才能说。现在元歌来了,您可以说了吧?”

  寿昌伯夫人倒是笑意盈盈,罕见地拉起裴元歌的手,仔细地打量着,笑道:“以前还真没发现,四小姐原来生得如此美貌,瞧瞧这脸,瞧瞧这身段,瞧瞧这手,还有这通身的气派,在京城的名媛小姐中实在少见,还会的一手好刺绣。亏我之前还说嘴呢,四小姐的刺绣,连太后娘娘那样眼界高的都爱得不行,我哪能跟她比啊!裴尚书和裴夫人有这样的女儿,真是有福气!”

  这话一出口,裴诸城、舒雪玉和裴元歌三人私下对望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下意识地想去瞧瞧外面的天。

  寿昌伯夫人居然夸奖裴元歌,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吧?

  是有反常则为妖,裴元歌心中暗暗警惕,脸上却仍然带着笑,福身道:“夫人谬赞了!”

  “没有谬赞,没有谬赞,我说的可全是大实话,没半句虚言!”想到待会儿就能退掉裴元歌这个身份高贵又有手段的嫡女,换成裴元巧那个乖巧柔顺的庶女,寿昌伯夫人脸上的笑意越发由衷,笑呵呵地道,“四小姐若不是好,哪能让太后那般入眼,想要封四小姐做昭容呢?皇上更是连昭仪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要不是四小姐好,难道太后和皇上都眼瞎了不成?”

  这话十分不好接,裴元歌索性不说话,只是笑。

  裴诸城和舒雪玉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嘀咕。这件事说起来其实挺尴尬,毕竟裴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了亲事,怎么寿昌伯夫人还能说得这么轻松?裴诸城犹豫了下,道:“也不知道太后怎么会心血来潮,突然说出那么一句话。这些日子京城谣言迭起,只怕也给傅老弟和夫人你添了很多困扰,裴某实在有些歉意,如果有需要裴府的地方尽管开口,决不推辞。”

  这桩事在他看来,裴元歌和裴府半点错都没有,不过寿昌伯府总是受到了牵连,心里或许会有些怒气,裴诸城宁可自己这会儿赔个不是,表个态,让寿昌伯府消消气,以免元歌嫁过去后,这股气就积到了元歌的身上。

  “不用不用,裴尚书不用觉得抱歉!”寿昌伯夫人浑不在意地挥挥手。

  这么大方?

  舒雪玉更觉得蹊跷,百思不解,怎么都想不通寿昌伯夫人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难道真是开窍了?便笑着道:“说的是,毕竟咱们现在都是亲家了,也说不上什么歉意不歉意,以后彼此扶持也就是了。”

  彼此扶持?

  哼,裴诸城根本就失了圣心,这么多年,连个爵位都没挣上。现在有武将转文职,做了个头大如斗的刑部尚书,以后能扶持寿昌伯府什么?寿昌伯夫人心中道,脸上却还是带着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说起来还是我们寿昌伯府碍了四小姐的前程,心中实在不安,不然,四小姐将来必定是昭仪了,那可是宫里的贵人,尊贵无与伦比啊。我思来想去实在不安,所以今天来,是想说……”

  说到这里,寿昌伯夫人顿了顿,道:“我们盛儿跟四小姐的婚事就算了吧?毕竟四小姐的前程大好,为了我们君盛被妨碍了,不值得。我已经把四小姐的庚帖带过来了,这就奉还,四小姐改日做了贵人,可别忘了我这老婆子,得多照看着才是。”

  裴诸城原本听她的话虽然不伦不类,倒像是真的没有怪罪裴府,还觉得寿昌伯夫人说话虽然难听,但还是个通情达理的,没想到最后居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几乎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舒雪玉和裴元歌都惊呆了,紧紧地盯着寿昌伯夫人,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

  退婚?!

  但是,看她连庚帖都带来了,完全不像是戏言。

  “你们放心,虽然盛儿跟四小姐的亲事不成了,不过盛儿的庚帖也不用还了,我很喜欢府上的二小姐,就改订了二小姐做我们寿昌伯府的媳妇吧!我家老爷念旧情,一直都顾念着跟裴尚书这些年的交情,是真心实意结这门亲事。裴尚书和裴夫人尽管放心,二小姐进门后,我一定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绝不会因为她是庶女就亏待她!”寿昌伯夫人喋喋不休地道,丝毫也不理会裴诸城和舒雪玉铁青的脸。

  倒是裴元歌,最初的震惊过后,脸色反而一点一点地沉淀下来,只静静地看着她。

  但不知为何,接触到裴元歌那样目光,寿昌伯夫人反而心里一惊,原本想好的大篇话语再也说不下去,掩饰地私下看看,道:“咦?怎么不见二小姐?不如请她一道过来坐坐,我真的是很喜欢二小姐!”哼,神气什么?嚣张什么?我是念在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交情上,才没有上来就戳穿你。

  今天要是裴府肯好好退婚,换了新娘也就罢了,不然她绝不善罢甘休!

  “巧儿?”裴诸城更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寿昌伯夫人你想要退掉和歌儿的亲事,改定巧儿?这算怎么回事?这事儿跟巧儿又有什么关系了?”裴诸城莫名其妙,“明明咱们两府当时说的好好的,是歌儿和君盛的婚事,为什么突然又要改订巧儿?”

  因为太后的那番话,裴府和寿昌伯府肯定会受影响,但是,在裴诸城的思维里,这些都是小事。五殿下心胸狭窄,但皇上身为君王,绝不是那样的人,更加不会公报私仇。所以,他完全没想到寿昌伯府会是因为这个而想要退婚,只听到寿昌伯夫人左一个二小姐,右一个二小姐,心中忍不住怀疑起来。

  难不成巧儿在中间做了什么手脚?

  “来人,请二小姐过来!”裴诸城吩咐道,脸色很是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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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先早点更新,昨天缺的五千字,蝴蝶一定会找时间补上滴~O(∩_∩)O~

  ☆、102章 怒打寿昌伯夫人

  裴元巧很快就到了,察觉到屋内僵持的气氛,心中暗暗一惊,行礼过后,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唤女儿来,有什么事吗?”

  裴诸城浓眉紧蹙,双眸紧紧地盯着裴元巧:“寿昌伯夫人说,裴府和寿昌伯府的婚事,想要换成你和傅世子。 所以,我叫你过来,问问你的意思。巧儿,你愿意吗?”声音貌似平静,却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怒气。好好的寿昌伯府居然想要跟歌儿退婚,这已经让他很恼怒了,但这事情牵涉到另一个女儿巧儿,让他不得不暂时按捺。

  裴元巧愕然睁大了眼睛。

  那天寿昌伯夫人暗示的话,的确对她造成很大冲击,让她这些日子辗转反侧。不是没想到过成为世子妃的种种荣耀好处,但心中始终有迟疑。没想到寿昌伯夫人这次居然大咧咧地提出这件事,出什么事了吗?裴元巧惑然地转头去看寿昌伯夫人,有些懵了。

  寿昌伯夫人以为她是害怕,上前拍着她的手,道:“孩子别怕,万事有我给你做主!”

  这话听在裴诸城耳中,更怀疑这中间有什么内情?总不至于巧儿竟糊涂得跟傅世子做出什么事来吧?不然,寿昌伯夫人为什么对歌儿这个正经的儿媳妇不闻不问,对巧儿却这般关心爱护?想到这里,声音也冷了三分:“不用看别人,我只问你愿不愿意?巧儿,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当即就订下这桩婚事。”

  但是,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这个女儿!

  舒雪玉失声惊呼:“老爷!”

  裴诸城置之不理,只看着裴元巧:“巧儿,你的意思呢?”

  裴元巧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她一个不受宠的庶女,若能成为寿昌伯府世子妃,可谓鲤鱼跃龙门,身份地位立时不同。如果说之前寿昌伯夫人说时,这件事还虚无缥缈得像天上的白云,可望而不可及的话,此刻这种诱惑却是真真实实摆在面前的——父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绝无虚言!

  裴元巧低下头,唇微微的颤抖着,眼眸中光彩变换闪烁,似乎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寿昌伯夫人却是自得地一笑,一个庶女能攀上这样的婚事,简直就是祖坟烧高香,哪还有不愿意的?裴府这还算识趣,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既然如此,那就给裴府留下颜面,不拆穿裴元歌的事情好了。

  裴诸城也没有说什么的,等着裴元巧的决定。

  “父亲,女儿……”裴元巧终于抬头,嘴角露出一抹维系哦啊,容色平静地道,“女儿不愿意!”

  “哐当”一声,寿昌伯夫人脚下一滑,差点跌倒:“你这孩子糊涂了吧?这么好的婚事,你上哪找去?要不是我实在喜欢你的乖巧柔顺,你以为你能攀上寿昌伯府?二小姐你别怕,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给你做主,绝不会让你父亲母亲苛刻难为你!”她以为裴元巧这样说,是害怕裴诸城和舒雪玉暗中使绊子。

  “夫人,寿昌伯府之前明明定下的是我四妹妹,为何又要突然换成我?”话既然出口,裴元巧也就断了那分指望,声音虽然柔和温婉,却透着一股沉静,“我倒是想要问一句,我家四妹妹人品相貌身份地位,乃至心性刺绣无一不好,夫人您对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百般刁难挑剔?别说这是我四妹妹,我本就不能做这样的事情,就算不是,夫人今日能够轻易退了我家四妹妹,难道明日就不能退了我一个庶女吗?巧儿虽然木讷,却也没有愚钝到这种地步!”

  也许姨娘说得对。

  就算她真的用计嫁入寿昌伯府又怎样?触怒了父亲母亲,就没有了娘家的支持;又是用那样的手段,只怕夫君和公公也不会喜欢,那她只能寿昌伯夫人。可这位夫人显然是个不讲理的难缠人物,又怎么能够把终身的幸福寄托在这种人身上?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上进的贫寒士子,有裴府这个娘家做后盾,有嫁妆傍身,无论如何都不会被人欺负了去。

  虽然日子会清苦些,可只要熬出头来,应该也能挣个诰命出来。

  总比在寿昌伯府这种地方被人鄙夷蔑视,连奴仆都瞧不起的好。这样的日子,难道她从前还没过够吗?

  听到这话,裴诸城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巧儿并没有做什么事情。原本被压抑的怒气就又“腾”的一声冒了出来,指着寿昌伯夫人,怒色满面地道:“你居然好意思说这是好婚事?有你这么刁蛮难缠的婆婆,这桩婚事就好不到哪里去!你当我们裴府是什么?我裴府的女儿,你想订就订,想退就退,想换就换?”

  歌儿已经被退过一次亲事了,这次再被退亲,以后说亲事要怎么办?

  寿昌伯夫人被骂得火气也上来了,冷笑道:“裴尚书,我这是念在两家的交情上,这才低声下气地跟你们说话。你不要仗着我家老爷念旧情,就欺人太甚。逼得急了,我把你女儿做的好事抖出来,看是谁没脸?我是心善,怜惜四小姐是个女孩子,顾念她的名声,你别当我好欺负!”

  “好啊,我倒要听听,你能抖出什么事来?”裴诸城吼道,“我就不信了,我家歌儿,还有人能挑出毛病来?我不跟你这个无知妇人说话,你把傅英杰叫来,我只问他!”

  “父亲,何必再叫寿昌伯来?如果寿昌伯不愿意,寿昌伯夫人又怎么能到裴府来?”裴元歌终于开口,双眸冷冷的盯着寿昌伯夫人,声寒如冰,“您还不明白吗?他们这是怕我连累了寿昌伯府,怕皇上和太后会给他们穿小鞋,影响寿昌伯府的前程,这才急急地退婚!真是没想到,寿宴上太后的一句话,居然能把寿昌伯府吓成这个样子?”

  想起最近听到的流言,裴诸城突然也明白过来,更是暴跳如雷。

  外面有传言说,寿昌伯府这次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跟皇上争女人,以后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他听过就算,因为知道皇上不是这种人。但寿昌伯呢?之前五殿下的事情,傅英杰已经露出了埋怨的意思……再想想今天早朝寿昌伯因为下人行事放肆被弹劾,挨了皇上的训斥,下了朝寿昌伯夫人就过府来退亲,要说这中间没有关系,连他这个粗豪的武夫都不信!

  “好啊,原来是为了这个!”裴诸城指着寿昌伯夫人,怒喝道,“早上御史弹劾,那是你们寿昌伯府行事不慎,让下人做出了不该做的事情,这是事实,所以皇上才会追究,可也没降罪傅老弟,只是责令他严谨治府,这种训斥谁没挨过,回来好好整顿府邸也就是了。你们居然能杯弓蛇影地把这事情联想到其他,结果怪到了元歌身上,就巴巴地来退婚,你们……你们……”

  裴诸城实在是不会骂人,而当着歌儿和舒雪玉的面,也不好把军中那些粗话说出来,一时间找不到词来骂,只憋得脸涨得通红,双手紧握,神色狰狞可怖。

  这是眼前是个女人,若是个男人,他早就一拳挥过去了。

  寿昌伯夫人被裴诸城的模样吓倒,只觉得一阵骨酥筋软,但想到事情已经开了口,总要闹出个结果。尤其,这事明明就是裴元歌的错,结果现在倒是全怪在了寿昌伯府身上,心中更是不服气,不敢去招惹裴诸城,欺负裴元歌是个小姑娘,脸嫩,又是罪魁祸首,便冲到了她的跟前。

  “四小姐,你这是逼我说出好话来吗?”寿昌伯夫人冷笑道,“这会儿表面上看着生气,心里你其实挺美的吧?在寿宴上,要不是你想攀龙附凤,不检点地使手段勾引皇上,好端端的太后怎么会说出封你做昭容的话来?之前见我们盛儿条件好,就巴巴地攀上来,这会儿又想攀高枝儿去,我这是不想家里出丑事,才成全你,你倒是得理不饶人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以为我好欺负吗?”

  攀龙附凤?不检点?使手段勾引皇上?攀傅君盛?

  裴元歌气极反笑:“听寿昌伯夫人这么说,到时我的不是,反而是委屈了寿昌伯府了?”

  舒雪玉按捺了又按捺,却还是有些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寿昌伯夫人推开,气得直咬牙:“寿昌伯夫人,你也一把年纪了,行事居然这般荒唐,连这种荒谬的话也说得出来?攀附?你寿昌伯府有哪点值得我们裴府去攀附的?大家都是半斤八两的行伍起家,论起来,你们寿昌伯还是我家老爷的属下,我们要攀附你们家?”

  “那又怎么样?裴尚书做了十多年的镇边大将,连个爵位都没捞上,现在又武将转文职,在刑部做的也不得意。我们老爷虽然为将晚,可现在已经是寿昌伯,而且正得皇上重用,你们这不是攀附是什么?你们裴府早就要败落了,这才想攀上我们寿昌伯府,不就是欺负我们老爷厚道,念着裴尚书那些救命的恩情吗?可裴夫人,做人要厚道,就算咱们两府交好,我们不计较这些,可你们也不该把做了丑事的女儿塞过来给我们,当我们寿昌伯府是什么?”

  “你口口声声我家歌儿做了丑事,到底是什么丑事?”裴诸城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我本来不想说的,这是你们逼我!”寿昌伯夫人怒吼着道,“好,既然你们问,那我就告诉你们,你们这个女儿不检点,不守妇道,未婚便与男子私通,私定终身!我们寿昌伯府再不好,也不会要这样污秽的媳妇——”

  裴诸城气得面色铁青,竭力克制自己想要揍人的冲动:“你给我住口!”

  “怎么?怕了?既然你女儿敢做出这样的好事,就不要怕被人知道!”见状,寿昌伯夫人更觉得裴府是心虚,气势更盛,“我是厚道,不想当着这么多人揭四小姐的丑事,这才一直忍着,若不是你们逼人太甚,我也不会说。我说裴尚书,这样的女儿,要么就该送到尼姑庵青灯古佛过一辈子,要么你就索性成全了四小姐算了!”

  “寿昌伯夫人,你有完没完?”舒雪玉越听越恼,她脾气原本比裴诸城还要刚烈暴躁,只是看在元歌的份上一直忍着。毕竟现在还有太后的那句话在上面吊着,如果跟寿昌伯府退了亲事,裴府就再也没有理由推脱。但现在,寿昌伯夫人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份上,再忍耐那就不是舒雪玉了!

  “我家老爷有不打女人的毛病,我可没有。你若再敢污蔑元歌半个字,就别怪我动手。”

  “怎么?讲不过就想动手了?”寿昌伯夫人没想到舒雪玉居然是这样的脾气,气势微微懈怠了下,却仍然硬口道,“你们家女儿做得这样的事情,难道我就说不得——”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大殿中响起,打断了寿昌伯夫人的喋喋不休。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打出这一耳光的,不是暴怒的夫人,而是一直看起来沉沉静静的四小姐。即使现在,她依然是那副沉沉静静的模样,清丽的容颜不见丝毫变化,只有那双眼眸,漆黑得不见一点光亮,却让人有种有火焰在熊熊燃烧的感觉,好似幽冥地狱中的鬼火,炽烈却又冰冷,让人忍不住心中直冒寒气。

  寿昌伯夫人捂着发疼的右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元歌:“你敢打我?”

  “怎样?”裴元歌冷冷地问道。

  寿昌伯夫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跳脚道:“你敢对我动手?你这个不敬长辈的小娼——”

  “啪——”

  还没等寿昌伯夫人说出那三个字,裴元歌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打在她的左脸上,横眉冷对,蔑笑道:“长辈?你算什么长辈?想要我敬你,你先看看你有没有一点长辈的样子再说!之前就是太敬你这个长辈了,我处处忍让,结果反而让你以为我好欺负,什么污水都敢往身上泼,连名节大事也敢污蔑我!你若再敢说我半个字,我就——”

  环视四周,忽然看到旁边竖瓶中放着的鸡毛掸子,跑上前去抽出来,紧握在手里,寓意不言自明。

  平白被裴元歌这个晚辈打了两耳光,寿昌伯夫人只觉得这颜面都要丢到全大夏王朝了,哪里忍得住,虽然有些畏惧裴元歌手里的鸡毛掸子,但她不信裴元歌一个晚辈,真敢对她怎么样。于是伸着脖子道:“我不信你敢打我。我就说了,怎么样?小娼——”才说到一遍便走了音,变成一声痛嚎,却是被鸡毛掸子抽在了身上。

  这次裴元歌却没再留言,挥舞着鸡毛掸子,劈头劈脸地就打了下去。

  “我不敢?我为什么不敢?”裴元歌接连不断地朝着她身上抽去,“女子名节大如天,你敢拿我的名节说事,那就等于逼我去死。对于一个想要害死我的人,我还有什么可留情面的?别说拿鸡毛掸子抽你,就是我拿把刀来砍了你也是轻的!今天把你抽死在这里,我即刻就去京兆府投案,给你抵命去!”

  盛夏的衣服本就单薄,那一掸子一掸子打下去,生生的疼。

  寿昌伯夫人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早就被打得抱头鼠窜,再听到裴元歌说要抽死她,更是吓得腿一软,一跤跌在地上。但就这样,裴元歌依然不肯放过她,鸡毛掸子仍旧如暴风骤雨般落下来,打在身上疼得很,尤其打到原本的痛处时,更是钻心的疼,寿昌伯夫人浑身不住地哆嗦着,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无比。

  “别打了!别打了!”她终于忍不住疼,求饶道。

  裴元歌不加理会,冷笑道:“这会儿知道让我别打了,刚才怎么就不知道别满嘴胡吣呢?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因为我是裴府的嫡女,你觉得我身份太高,不好拿捏吗?自个儿是妾室扶正,底气不足,不知道自尊自爱,反而怨我身份太高,让你觉得有压力,又是刁难又是冷落,这样的行径,活该别人轻贱你!”

  鸡毛掸子打人的声音,寿昌伯夫人求饶喊疼的声音,裴元歌呵斥怒骂的声音,汇成一曲嘈杂的乐曲,在大厅内经久不息地回荡着。再加上漫天飞舞的鸡毛,煞是热闹,看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眼珠子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没想到四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也有这么彪悍的时候?

  当寿昌伯赶到裴府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让人瞠目结舌的场景,也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挨打的那个正是他的夫人,急忙上前,一把握住裴元歌的鸡毛掸子,把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寿昌伯夫人扶了起来。

  寿昌伯夫人在地上滚了这么长时间,早就仪容不整,衣鬓凌乱。原本高耸的云髻早就凌乱地散了下来,一绺一绺地垂在脸前,贵重的衣衫上沾满了灰尘,有的地方被打得裂了,露出里面青青紫紫的条痕,虽然努力护着脸,却还有被打到的地方,再加上紊乱的头发和污秽的衣服,就像是刚从乞丐窝里拉出来的乞丐婆似的,狼狈得惨不忍睹。

  见到自家老爷,寿昌伯夫人悲从中来,哭嚎道:“老爷啊——”

  见她这样,寿昌伯傅英杰也恼怒了,冷冷盯着裴元歌,道:“四小姐,你就是这样对待长辈的?”

  “干嘛?想吓唬我女儿?”裴诸城也被裴元歌的行径吓了一跳,愣在当场不知该作何反应,直到看到寿昌伯对着女儿怒目以视的模样,才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裴元歌跟前,道,“傅英杰,你要是想比划比划,冲我来,对着我女儿摆什么将军的威风?”

  见到裴诸城,傅英杰神色有些复杂:“裴大哥,再怎么说,我夫人也是长辈,是客人,令爱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

  似乎是被这声“裴大哥”勾动了心肠,裴诸城神色也微微缓和起来,道:“傅老弟,我只问你,弟妹这样跑过来说要退婚,在我裴府大吵大闹,又污了歌儿的名声,说要退婚,这事情你知不知道?是不是这也是你的意思?如果不是,我裴诸城教女不严,我代我女儿给你敬茶认错!”

  傅英杰神色为难:“裴大哥……”

  “老爷,我才没有污裴元歌的名声,是她自己做了丑事。既然有胆子做,就不要怕别人说!”见寿昌伯来了,有了靠山,寿昌伯夫人又神气起来,正想再说两句,忽然看到裴元歌冰冷的眸光,和扬起来的鸡毛掸子,顿时焉了,头一缩,又躲到了寿昌伯的后面。

  见傅英杰沉吟不语,并没有拦阻寿昌伯夫人的意思,裴诸城的心顿时沉了下来。

  这件事,看来傅英杰也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就是他纵容的……。

  果然,沉默了许久后,傅英杰慢慢地开口道:“裴大哥,这门亲事还是作罢了吧!并不是我嫌贫爱富,此刻若是裴府落败,哪怕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我傅英杰也没有二话,必定风风光光地迎娶四小姐过门。但四小姐做下这种事情,我寿昌伯府绝不能忍!”

  “你夫人口口声声说歌儿做了丑事,你也说歌儿做下了事情,我倒要问问,歌儿到底做了什么?”看着眼前同生共死了年,浴血厮杀,战场上打下来的兄弟,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裴诸城心中不可谓不痛。寿昌伯夫人胡言乱语,污蔑歌儿,他生气,但是还不算放在心上,因为他知道,她就是夹缠不清的人。但傅英杰不同!

  他们是兄弟啊!

  傅英杰犹豫了下,还是道:“四小姐她……。与男子私相授受!再怎么样,我不能让盛儿戴绿帽子!”

  “傅英杰!”裴诸城目眦欲裂,一声怒喝,如平地惊雷。

  傅英杰脸色变了变,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道:“裴大哥,我知道你听了会恼,但这是事实。那名男子拿着跟四小姐的定情信物到镇国候府去,说与四小姐两情相悦,已经互定终身,只是碍于镇国候府的婚约,无法相携,请镇国侯和安世子成全。所以镇国候府才会跟裴府退亲!”

  “这种鬼话你也相信?”裴诸城嘶吼道,“镇国候府退掉这门亲事,是因为叶问筠看上了安卓然,镇国候府想要攀上叶家,甩掉裴府的婚约,所以才会退亲。难道你不知道吗?居然会相信这种无稽的传言?你跟我年的兄弟,过命的交情,居然也会相信这种鬼话?”

  说着,一时间怒气无处发泄,狠狠地抓起旁边的黑漆椅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这不是谣言,是安世子和镇国侯派人来告诉我夫人的。”傅英杰也有些恼怒了,“那人到镇国候府时,镇国候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看得清楚,而且那人说得头头是道,镇国侯和安世子不得不信,所以才会退亲。这件事,镇国候,安世子乃至镇国候府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可为证。而且,还有那名男子的性命,他叫万关晓,是今科举子。如果裴大哥有心去查,一定能够查到这个人!”

  “不,可,能!”裴诸城半个字都不信,斩钉截铁地道,“歌儿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的确,跟寿昌伯府这桩亲事订得有些急了,因为有五殿下在前面。但是,在定下这桩亲事前,他曾经明明白白地问过歌儿,问她是否有意中人。若是有,只要人品上进,他都能接受,当时歌儿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跟他说了,没有!所以才会定下寿昌伯府这桩婚事。如果歌儿真有私情,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他?

  他已经说得那么清楚了!

  这分明就是镇国候府的诡计,想要甩掉攀龙附凤的名声,把污水迫在歌儿身上。

  “裴大哥何不问一问四小姐呢?你自己看看四小姐的脸色!”傅英杰早就注意到,在他说完那番话后,裴元歌的脸色刷的一下,就变成了惨白,神色很不对劲。

  当“万关晓”三个字传入耳朵时,裴元歌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时间忽然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以为当初镇国候府的退婚是意外吗?告诉你,那根本就是万郎和我娘安排的!不然,你堂堂尚书府的嫡女,又怎么会下嫁给一个贫寒的进士呢?”这是前生临死前,裴元容得意洋洋的话语。

  “裴元歌,你不要太得意,我随时都能让你身败名裂!”这是皇宫中,安卓然甩下的狠话。

  “听说裴四小姐所住的院子叫做静姝斋,倒真是名符其实。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不知道裴四小姐又是俟谁于城隅呢?”这是太后偏殿里,安卓然当众说出的话语。当时她还以为,安卓然竟然卑鄙无耻到拿她的院名来做文章。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裴元歌恨得咬牙切齿,她本来就一直在疑惑,章芸在裴府的确一手遮天,但是,根本没有可能影响镇国候府的决定,原来是在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怪不得前世退婚后,她偶尔参加宴会,总会遇到一些贵妇人古怪的眼神,对着她指指点点,而且再也没有人上门提亲……原来如此!

  但即便如此,镇国候府也不是什么好鸟。

  他们本就想甩掉裴府这门亲事,借叶问筠攀上后族,以求高升,所以万关晓的出现,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毫无负担地甩掉裴府,于是连查都没有查过,就确定此事,将私通的罪名冠在她的头上,解除婚约。若非他们有这种心思,章芸又怎么敢耍这种瞒天过海的手段?

  要知道,这个时候,她根本就不认识万关晓,只要稍加细查,就能发现真相。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裴元歌面色虽然苍白,眼眸中却有烈焰在燃烧,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道:“父亲,女儿根本不认得什么万关晓,更加跟他没有私情。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天底下会有人存心这么恶毒,居然拿女子最珍贵的名节做文章,意图抹黑女儿,还请父亲明鉴!”

  众人都以为她所斥责的是镇国侯府,谁也不知道,她心中恨的,是章芸和万关晓!

  “四小姐又何必否认呢?”傅英杰认定了裴元歌与万关晓有私情,缓了缓语气道,“那位万公子虽然家境贫寒,但也是今科举子,只要能够高中,日后定有前程。裴大哥也不是那种迂腐的人,只要这位万公子人品上进,裴大哥绝不会拘泥门第之见,一定会成全你们的!再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你算承认了也没什么的。”

  “寿昌伯不必把话说的这么动听,口口声声似乎为我着想,实际上只是想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罢了!”裴元歌冷笑,镇国候府不是好东西,寿昌伯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寿昌伯的心思,父亲或许太信你,所以不懂。但是小女子却是明白的。”

  寿昌伯面色微变:“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过是太后一句玩笑的昭容,皇上重孝道,不好拂逆,随口说了句昭仪。你就以为皇上看上了我,想着傅世子与我订了婚约,岂不是在跟皇上争女人?你怕皇上因为恼恨,迁怒到寿昌伯府,影响到寿昌伯您和傅世子的前程,所以想要退掉这门亲事。可是,您又怕您这时候退婚,别人说您懦弱,说傅世子卖妻求荣,名声不好听,所以就想把过错推在我的身上。”裴元歌轻蔑地看着他,“所以,你当然希望我承认了,因为这样一来,就是我裴元歌不检点,不守妇道,一切的错都是我裴元歌和裴府的,寿昌伯府不过是个受害者。你不好意思这样说,所以纵容寿昌伯夫人来闹事,我没有说错吧?”

  这种虚伪的人,比寿昌伯夫人更加可恶可恨!

  被戳穿心思,寿昌伯老脸一红,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随即又道:“四小姐,明明就是你做事不检点,反而怪到了我的身上。若是没有这种事情,镇国候府为何信誓旦旦,而且连男子的姓名身份都有?难道这还能假吗?”

  裴元歌冷笑:“想要污人清白,自然做戏要做全套?我想问问寿昌伯,在听到这件事后,你有查过这件事的真伪吗?你又找来那个万公子询问细节吗?你有来问父亲,问我吗?您是与我裴府的关系亲近,还是与镇国候府亲近?为何宁可相信镇国候府,都不愿相信我是清白的?若是换了别人,儿媳被污蔑与人有私,第一件事就该先找到污蔑的人,痛打一顿出气才是,你们倒好,居然抢先着要往我身上泼污水。除了寿昌伯府根本就不想要这场亲事外,还有其他的解释吗?”

  寿昌伯傅英杰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道:“没有见过像你这么厚脸皮的女子,与人私通,居然还在这里振振有词!”这种事情哪里还能做假?就算真有假……。遇到这种事情,女子也是有理说不清的,总之,今天这门亲事非退不可!

  “傅英杰!”裴诸城和他相交年,哪里还不清楚他的为人,见他这样子就知道歌儿说对了,脸涨得通红,一拳就揍了过去,“你还是算是个男人吗?皇上不过一句无心的话,你居然当了真,是不是把今天早朝上的账也算到了歌儿身上?你夫人这样想,那是妇人之见,我不跟她计较,可你要这样想,那你傅英杰就枉为男子汉!若不是你治府不严,纵容下人嚣张放肆,皇上又怎么会斥责你?不自省过错,加以纠正,反而归咎到无辜的弱女子身上,傅英杰,你自己脸红不脸红?”

  傅英杰从来没被这样骂过,忍不住道:“裴大哥,你不要把事情扯到其他方面,这次明明就是四小姐做错了,事实如此,你偏袒也该有个限度,不要把所有错都算到我身上!”

  “什么叫做事实如此?”裴诸城怒喝道,“别说只是镇国侯那老匹夫的一句话,就算真有这么个男人,拿着东西找到我跟前,说跟歌儿有私情也没用。歌儿是我的女儿,我不信她,难道还信镇国侯那个老匹夫?难道还信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陌生人?我没你那么糊涂,连亲疏远近都不分不清楚!不,不是分不清楚亲疏远近,而是故意装傻,想把所有的过错都泼到歌儿身上去,自己落个清白无辜。这更卑劣!”

  “什么亲疏远近?你根本就是存心偏袒!”寿昌伯咬着牙关道,“裴大哥,今天这桩婚事——”

  “别叫我裴大哥,我没有你这样的兄弟!”裴诸城恼怒地打断他的话语,喝道,“你也不必再提这桩亲事,我还怕万一把歌儿嫁过去后,改天哪个权贵跟你讨人,你只怕当即就要把我家歌儿送出去呢!这样的夫家,这样的公公婆婆,我裴诸城的女儿不屑于嫁!从今往后,咱们的兄弟情义一刀两断,我裴府跟你们寿昌伯府也再没有瓜葛!”

  说着,指着大门的方向,怒喝道:“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裴诸城,我一再忍让,你却欺人太甚,你真以为你还是我上司,我还怕你不成?这桩亲事,是我们寿昌伯府先退的,你别以为你存心偏袒就能遮瞒过去,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谁是谁非,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寿昌伯觉得裴诸城未免太骄横了些,武将转文职了,又做的不得已,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镇边大将吗?

  “滚!”裴诸城撩起一张黑漆椅子就砸了过去。

  见他暴怒的模样,寿昌伯终于不敢再说话,狼狈地扶着寿昌伯夫人退了出去。

  虽然事情似乎就此终止,但裴诸城始终觉得胸中像是有团火在烧,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这些日子他已经尝得不少,但没想到连他的兄弟傅英杰居然也是这种人!他自己再怎么样苦都无所谓,但连累到歌儿也这样被人欺辱,却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如果他还是镇边大将裴诸城,镇国候府还敢退婚吗?寿昌伯敢这样羞辱歌儿吗?哈哈,真以为他改做刑部尚书,就所有人都能欺到他的头上了吗?

  想着,裴诸城忽然一转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老爷,你要去哪里?”舒雪玉吓了一跳,怕他出事,急忙问道。然而,裴诸城早去得远了,哪里还能听得到?舒雪玉忙让人追出去看着,转头看看厅内静立如雕塑般的裴元歌,心头一阵怒火,一阵怜惜,走上前去将她揽入怀中,“元歌,别理会那些无耻之徒,无论怎样,都还有你父亲和我呢!”

  裴元巧在旁边看着,暗自幸庆,幸好她没有答应,不然,有这样的公公婆婆,以后还能有好日子吗?

  “母亲不必替我担心。”裴元歌却站直了身体,道,“这样的人家,没嫁过去反而是好事!女儿若是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也就不会动手打寿昌伯夫人了。”

  虽然说她对这桩婚事并没有多少期待,于是也从来没有指望寿昌伯府能为她做主,因此在太后殿里,太后突然开口赐婚,她所有的想法也都是自己解决,从来没想过要依靠傅君盛。但是,即便如此,她对寿昌伯府的人也从来没有失过礼数,连寿昌伯夫人那样的刁难,她都忍了下来,没有还击,也没有违逆。

  即使这样,遇到事情,寿昌伯府的做法却是将所有罪责推到她的身上。

  这种做法,实在令人心寒,也令人不齿!

  还有镇国候府!

  不知道过了过久,追着裴诸城出去的小厮终于赶了过来,神色很有些古怪,面对着舒雪玉和裴元歌,似乎有些害怕,更多的却是兴奋和解气,道:“夫人,小姐,老爷集合了府上的护卫一道骑马出去,说……说是要去砸了镇国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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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剧场:元歌(眼泪汪汪的):老爹,你去砸了镇国候府,出了气,闺女我这口气肿么办?我找谁出气去?

  墨墨(捋袖子,摩拳擦掌):元歌,你想砸哪家出气,说,我替你砸!

  ☆、103章 对质证清白,镇国侯府颜面扫地

  等接到消息的镇国侯和安卓然赶回来时,就看到许多人围拢在镇国候府门前,指指点点地看笑话,分开人群上前一看,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只见黑底金漆的牌匾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上,朱漆铜钉的大门也被砸烂了一扇,另一扇半吊在门框上,像是在嘲弄着镇国候府的狼狈。

  透过半开的门扇,隐约能看到前院的遍地狼藉,摆设的瓷器玉器之类早就砸了个粉碎,桌椅散乱地倒在地上,庭院里乱七八糟,甚至连前院的院墙都被砸出好些窟窿,看起来零落破败。裴诸城还在院子里,指挥着裴府的护卫仍在热火朝天地动手,倒是有条不紊,丝毫也没有显出乱来。

  至于镇国候府的家丁护卫,早被裴府护卫拿下,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哀嚎痛呼。

  巍峨庄严的镇国候府,瞬间变成了一个笑话。

  可想而知,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所有人都会知道,镇国候府被裴诸城砸得七零八落,立刻成为全城的笑话。尤其,当镇国候府看到好好地挂在前院大厅的牌匾后,更是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个裴诸城,连大门的牌匾都砸了,门扇都能卸了下来,居然分毫没动这块牌匾!

  这可是庄明帝御赐的牌匾,只要裴诸城动了分毫,什么都不用问,立时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这个混蛋!

  “裴诸城,你这是在做什么?”镇国侯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样欺辱到头上来,尤其想到外面围观的群众,更是怒火中烧,黑白参半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胸膛急剧地起伏着,像是随时都可能喘不过来气。看着那些依然在砸的护卫,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裴府的护卫被他的吼声惊得顿了一顿,随即继续砸。

  镇国候见状,更是几乎气炸了肺,冲上前去,抓住一名护卫手中的工具,抢夺过来扔了出去。那护卫倒没跟他反抗,乖乖地给他,然后跑过去捡起来,继续砸……。就这样,镇国侯到谁跟前,谁就乖乖地把东西给他,停手,等他走了,捡起来继续砸。

  镇国侯一个人,哪能拦得住这么多人,最后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坐在花坛的青石砖上,呼哧呼哧直喘气。

  裴诸城冷笑道:“镇国侯,跟我这些护卫耍威风有什么意思?想动手来找我啊!”

  “裴诸城,你不要欺人太甚!”闻言,镇国侯的火气又上来了,冲到他跟前指着他道,“带着一群土匪强盗到我家里来砸东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镇国侯好欺负吗?”

  “那你以为我裴诸城好欺负啊!”裴诸城胸膛一挺,厉声吼道,常年浴血沙场的大将威势毕露无疑,气势十分惊人,“为了攀上叶家而悔婚,退掉了咱们两府从小定下的婚事。这也就算了,你那儿子我也看不上,懒得跟你计较。结果,看到我女儿另许了人,出头了,风光了,心里头不忿,居然肆意诋毁我女儿的名誉!做这种卑鄙无耻的事情,现在还说我欺人太甚!镇国侯啊镇国侯,你这脸皮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这么厚实?赶紧把这秘方告诉我,我拿去给边疆的将士做盔甲,得能救多少人啊?到时候个个都得感激你的无量功德了!”

  闻言,裴府的护卫哄然大笑,起哄道:“就是就是,镇国侯那可就立了大功了!”

  就连大门外都传来隐隐的笑声。

  镇国侯脸色通红,被他的刻薄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那女儿自己做了丑事,怨得了别人吗?”

  “什么丑事?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吗?清清白白,冰雪聪明,从太后到皇上,再到温阁老,温夫人,见过的没有不夸奖的。你不就是觉得退了一个这个好的儿媳妇攀附叶府,被人戳脊梁骨觉得寒碜吗?觉得寒碜就别做那种不要脸的事情!不知道自己上进,只知道抹黑别人,这样欺辱一名弱女子,德行啊你!”裴诸城怒色满面,“我告诉你,今天砸你的镇国候府不为别的,就为我女儿出口气!我裴诸城的女儿,不是想欺负就能欺负的,谁敢欺负她,我就砸他全家!”

  说着,手一挥,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给我麻利点!亏你们还是战场上出来的,别让镇国侯笑话你们力弱手慢,那是丢你们的脸,也是丢我裴诸城的脸!”

  护卫们闻言,七手八脚地加快进度。

  镇国侯看得怒火中烧,却又无可奈何,裴府的护卫以前都是裴诸城的亲兵,剽悍骁勇,能以一敌十,好些身上都挂着军功,提个小头目,偏将都没问题,可却宁愿在裴府做个护卫。而镇国侯府的护卫则是从家丁中选出来的身体强健些的,根本没办法拦阻这群虎狼。

  至于什么擒贼先擒王,想都不要想,裴诸城一人撂他们爷俩轻而易举!

  镇国侯越想越气,忽然一跳三尺高,吼道:“裴诸城你别仗着裴府护卫骁勇就这么嚣张,咱们见皇上去!”

  “去就去,怕你不成啊?”裴诸城不甘示弱地道。

  于是,事情就这样闹到了皇帝跟前。

  “皇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镇国候颤巍巍地跪倒在御书房冰冷的地面上,涕泪纵横,委屈无限,“那裴诸城自恃勇悍,居然带着裴府的护卫,如狼似虎地闯进老臣的家里,见东西就砸,就连老臣的家门和牌匾都被他毁坏了。请皇上念在老臣满门忠良的份上,为老臣做主,严惩裴诸城!”

  “得了吧,就你家那样还满门忠良呢,忠良要都你们这模样,我立马改当奸臣去!”裴诸城哂道,言辞锋锐,“我砸了你一个前院,你就觉得委屈,无法容忍,那你让人诋毁我女儿的名节,想要把她往死路上逼,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就能够容忍了吗?啊?你这个老匹夫!这是我这些年收敛脾气了,不然,今天砸的就不是镇国候府,而是你跟那个兔崽子!”

  皇帝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徐,沉着眉眼看着台下的二人。

  镇国侯身子一颤,忙哭诉道:“皇上您看,他当着皇上的面还耍横呢!”

  “怎么?说不过了就开始哭,就怨对方耍横,哭哭啼啼地诉委屈?镇国侯,你算男人吗?干脆去当娘们算了!”裴诸城毫不留情面地道,这才转身,对着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皇上,臣也请您为臣以及臣女裴元歌做主。这个老匹夫——”说着,手指着镇国侯,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满怀激愤恼怒,“他想攀上叶问筠的婚事,于是退掉了跟我裴府早就定下的婚事,这会儿又命人诋毁我家歌儿的清誉,说她与人有私情。皇上!”

  裴诸城忽然喊道,声音微带哽咽。

  这种软弱的情绪,出现在他这样的硬汉子身上,更加的震撼人心。

  “歌儿她是女子,女子的名节何等重要,那就是她的性命!镇国侯此举,无异于要逼臣的女儿去死!我家歌儿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耍这种恶毒的手段,皇上,是可忍孰不可忍?”裴诸城语出激愤,“今日,臣若不能为歌儿讨回这个公道,臣枉为人父!”

  这番话由衷而发,极为牵动人心,皇帝的神色微微缓和,又听到裴元歌的名字,更加关注起来。

  怕皇上被裴诸城这番话打动,镇国侯忙道:“皇上不要听信他的胡言乱语,明明就是她的女儿不检点,与人有私情。那男子拿着裴元歌的绣帕来到我府上,说与裴元歌两情相悦,已经私定终身,只求老臣成全。老臣怒极,不堪犬子受此屈辱,这才退了亲事。./那男子名叫万关晓,是今科举子,皇上派人一查便知,此事绝非老臣污蔑!”

  “这还不叫污蔑?”裴诸城怒声吼道,“且不说你这番话是真是假,就算真有这件事。随便一个男人,拿着一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绣帕,就说跟我女儿有私情,这种事情也能相信?真是可笑,女子的名节那般重要,却是如此轻易就能够污蔑毁坏,镇国侯,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那绣帕上还绣着一个歌字,那男子说得头头是道,空穴来风,必有其因,苍蝇总不会叮无缝的蛋。再说,我到裴府退亲的时候,你们府上也没有说什么呀!”镇国侯分辩道。

  “好,既然这样说,那我问你,当初这件亲事是你和镇国候府人与我和拙荆明锦所定,是不是?既然如此,为何要赶在我回府之前,趁府上只有我的妾室章芸掌府时强逼退婚?为何不等我回府,与我这个正主商议?你在怕什么?随便找来一方帕子,绣个歌字,编一套谎话,我家歌儿的清白就没有了,这还不荒谬吗?”裴诸城冷笑着道,“说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这样,我今儿回去就找一帮地痞无赖,个个拿着一方帕子,绣上你府上女眷的名字到你家去闹,你这个老匹夫就回去好好查证你府上那些蛋到底有缝没缝吧!”

  说着,怒气冲冲地一挥袖,不再理会镇国侯。

  “你——”听他这样侮辱自己的家眷,镇国侯气个仰倒,“裴诸城你这混帐,我府上的女眷个个清白自爱,哪是你那个不检点的女儿所能比拟呢?你……。你这样羞辱我,我跟你拼——”

  “够了!”皇帝终于出声,声音淡淡,却含着无数的威严,瞬间压倒了怒气勃发的二人,慢慢道,“你们争了这半天,朕也听明白了,这件事的根源在于裴四小姐的清白,是不是?既然如此,来人,传裴四小姐和那个——”顿了顿,问道,“叫什么?”

  镇国侯赶忙道:“万关晓。”

  “传裴四小姐和那个万关晓入宫,朕来亲自断明此事。”皇帝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尤其在看裴诸城的时候留了神,微微地撇了撇嘴角,道,“由朕来决断此事,两位爱卿可服气?”

  “谢皇上!”裴诸城磕头道,“若是查明我家歌儿清白无辜,我要这老匹夫给我一个交代!”

  “皇上英明睿智,定然能够查明此事。根本就是你女儿不检点,与人私通,反而怪到我身上!”镇国候府也愤愤不平地道,“等到真相水落石出,你砸我镇国候府这件事,也要给我个交代!”

  “哼!”两人怒目而视,同时扭过头去,谁也不看谁。

  眼看着那传信的太监就要出去,裴诸城忽然道:“且慢!皇上,臣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皇上说。”

  皇帝微微皱眉,还是点点头,道:“上前吧!”

  裴诸城起身,到皇帝身边,附耳低语几。皇帝眼神古怪地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命他退下去,随即对身边的太监低语几句,太监点点头,与先前传旨的太监一道领命而去。

  见裴诸城这样,镇国侯就知道肯定有古怪,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这件事本来就是真的,又假不了。何况,在入宫之前,他就猜到这件事闹到皇上跟前,必定会召万关晓对质,因此以换衣服为由,命安卓然悄悄前去寻找万关晓,许以重利,又加以各种诱惑,务必要他届时讲出真相。

  只要有万关晓这名铁证,这件事就是板上钉钉,谁也翻不过来!

  皇帝既然开了口,裴诸城和镇国侯也就暂时熄了火,两人谁也不理谁,就那么静静地跪着。镇国侯毕竟有些年纪了,跪了一会儿就觉得腰酸腿疼,偷眼见皇上低头批阅奏折,完全没注意他们,就悄悄地伸手揉捏揉捏膝盖和腿。裴诸城倒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眸中依旧满是恚怒,只是压抑着没有爆发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太监进来通报道:“皇上,裴四小姐到了。”

  裴府离皇宫更近,裴元歌来得早些实在很正常。皇帝头也不抬地道:“宣!”

  只见一名女子袅袅而入,面容秀丽,神色文静,身着米白绫镶浅黄边的半臂,领口一枝鹅黄的腊梅娇嫩倾心,袖口则绣着连枝梅花纹,下身以是条深紫色印浅紫花卉的齐胸襦裙,裙端系着鹅黄色的宽腰纱,偏长的腰纱蜿蜒而下,随着她的步伐飘摇而动,显得格外轻灵。身后跟着一个低头垂手的青衣丫鬟。

  两人走上前,盈盈跪倒:“小女(奴婢)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随意扫了她们一眼,目光一瞥,看了眼裴诸城,这才道:“起来吧!裴爱卿和镇国侯也都起来吧!”

  四人起身,裴诸城起来时,裴元歌去扶了他一把,裴诸城握紧她的手,安慰道:“歌儿不用担心,这件事有父亲为你做主,定要为你讨个公道,绝不会让那些卑鄙龌龊的小人平白污秽了你的名声。”

  裴元歌低声道:“多谢父亲,女儿知道。”

  镇国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口舌之利!”

  裴诸城转头怒目而视,镇国侯被吓了一跳,强自忍着没有露出惊慌之色,却不自觉地悄悄挪了一步,离裴诸城稍微远了些。

  这些小动作并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不过他也没有理会,径自问道:“裴元歌,你可知朕为何宣召你来?”

  裴元歌低声道:“小女知道,宣旨的公公已经将事情的原委对小女说清楚了。皇上,小女是冤枉的!小女从来都不认得什么万关晓,素未谋面,又怎么可能会有私情?这定是有人存心污蔑,想要毁坏小女的名声。还请皇上为小女主持公道,否则,小女只有一死以证清白了!”说着,声音慢慢带了哽咽,十分委屈。

  “朕知道了,你先在旁边站着吧!”

  裴元歌顺从地站在一边,青衣丫鬟也随着她站在旁边,都是低头不语。

  又约莫过了两刻钟左右,终于有人通报说万关晓带到,镇国侯精神大振,轻蔑地扫了眼裴诸城,待会儿看你和你那个女儿怎么名誉扫地?裴诸城也是积累了满肚子的怨气,想要看看这个胆敢诋毁歌儿名声的万关晓到底是何方神圣!暗暗盘算着,等这桩事了后,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当万关晓进来时,殿内众人几乎都是眼前一亮。

  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万关晓必然是个油头粉面的清秀书生,专骗取无知少女的那种类型,再不就是一副贼眉鼠眼的猥琐相。谁也没想到,真正的万关晓竟是如此的俊美。只见他面若傅粉,唇若涂朱,相貌俊美却不带丝毫的阴柔之气,一身白衣,虽不名贵却十分干净得体。

  虽是初次面生,微带忐忑,却并无拘谨畏缩的小家子气,眼神明亮,神情从容,举止洒脱,透着一股风华正茂的书生意气。他步入御书房,三跪九叩,礼节毫无疏失,朗声道:“学生万关晓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深深地伏下头去。

  这一亮相,顿时赢得不少人的好感。

  就连裴诸城都忍不住消散了大半的怒气,暗暗喝彩,心想,若是元歌真看上这样一个人,也不算太辱没她。连他尚且如此想,何况其他人?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裴四小姐跟这万关晓也算郎才女貌。而且,男的俊美,女的秀丽,面对这样的一对男女,几乎谁都无法把他们和污秽的词语联系起来,只觉得这两人十分般配。

  皇帝目带审视,问道:“万关晓,你可知道朕为何宣你前来?”

  “回皇上的话,虽然宣旨的公公并未透漏一字,不过学生猜想,应该是为了学生与裴府四小姐的事情,宣学生前来问话。”万关晓朗声道,神情平静,“不知道学生是否猜对了?”

  听闻此言,镇国侯顿时来了神气,道:“裴诸城,听到没有?若你女儿跟这个万关晓是清白的,怎么皇上一宣他,他就知道是因为跟你女儿的事情?我看这万关晓虽然家境贫寒了些,不过倒是文才武略,样样都不输人,你不如就趁势办喜事算了,正好也请我喝杯喜酒!”

  虽然裴诸城心里对万关晓也很中意,但他深信裴元歌,而且,这万关晓人品如此出色,若歌儿真与他有情,又怎么可能不告诉他这个父亲?但这个万关晓为何开口便提到他和歌儿?裴诸城皱起了浓眉,一时间有些想不通透,却仍然喝道:“不要胡说,我女儿清白自爱,你不要玷辱了她的名声!”

  裴元歌更是出言斥责:“这位公子,小女与你素不相识,还请莫要信口开河,辱了小女的名声!”

  “裴四小姐又何必否认?”镇国侯阴阳怪气地道,“我看这位万公子跟你蛮相配的,不如老夫做个媒人,把这暗路过了明,让你和万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岂不是两全其美?”

  见裴诸城眉眼倒竖,想要发怒,皇帝声音沉凝:“够了,你们都住口!”

  裴诸城只得按捺下来,镇国侯更是不敢说话。

  “万关晓,既然你知道朕为何宣召你来,那就不必多废话了。”皇帝依旧不紧不慢地道,神色平淡,“裴四小姐说与你素不相识,更无私情,镇国侯则说,你与裴四小姐两情相悦,曾经拿着一方绢帕到镇国候府求镇国侯成全。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且从实道来,若有半字虚言,绝不宽待!”

  “是,学生谨遵皇上教诲,绝不敢有半字虚言!”万关晓神色诚恳地道,侃侃而谈,“学生于去年赴京,在京中租房苦读用功,为今年九月份的文科武举做准备。闲来与同窗好友到京城寺庙游览,于去年九月份在寺庙中与裴府四小姐花前偶遇。我二人言谈十分投契,裴四小姐并不曾嫌弃学生贫寒,对学生多加鼓励,盛赞学生的文采和武功,说学生必能高中。我二人一见倾心,后来又曾经数次在寺庙相会,四小姐赠了学生一方绢帕,上面有她亲绣的名字,作为定情信物——”

  “你胡说!”不等他说完,裴元歌便又急又气地打断了他。

  万关晓置若罔闻,继续道:“后来学生听说,裴四小姐与镇国候府世子从小就定下了婚约,心中十分痛惜,不忍就此失去红颜知己,于是带绣帕到镇国候府去,将我二人的情缘告知镇国侯。镇国侯为人宽厚,听学生说得恳切,就成全了小人,与裴府退了亲事。”

  “看吧!听吧!”镇国侯立刻得意起来,“万公子说得清清楚楚,裴元歌明明跟我家卓然订了亲事,却还不知检点,跟这个万关晓私定终身。裴诸城,现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明明就是你教女不严,做出了这种丑事,居然还敢跑来砸我镇国候府!”

  说着,跪倒在地,道:“皇上,裴诸城教女不严,又带人行凶,这种人不配做刑部尚书,应该革了他的官职,下狱严惩,以儆效尤,恳请皇上准许。”

  皇帝并不言语,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万关晓。

  “皇上……。决无此事……。小女冤枉……家父……家父他……”裴元歌情急之下,似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辩解,只是无措地看了看裴诸城,脸涨得通红,忽然间也跪倒在地,只知道磕头,“小女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跟无私请,皇上明鉴!皇上明鉴!”

  裴诸城更是怒吼道:“你为何要污蔑我女儿?是谁指使你的?”

  万关晓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忽然转过头,对镇国侯道:“阁下就是镇国候吗?”

  镇国侯一怔,点了点头。

  “那么,学生方才的话,是否能让镇国侯感到满意呢?是否为镇国侯打击了裴尚书呢?镇国侯不就是想听这样一番话吗?”万关晓含笑问道,眼眸中尽是嘲讽讥刺之意,神色十分不屑。

  镇国侯愕然睁大了眼睛,不明白万关晓这话什么意思。

  异变突起,在镇国候借助万关晓洋洋自得地指摘裴诸城和裴元歌时,万关晓却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让事态转染转了个急弯。一时间,除了寥寥数人外,其余的人都被他的话弄得迷糊了,莫名其妙地看着万关晓和镇国侯。

  “古人有云一字千金,来形容文字之精妙,难以更动一字,或者赞美书法之高超珍贵。学生虽然不才,不敢比拟古人,不过刚才这番话就价值两千两银子,说出去也足以成为一段佳话了吧?”万关晓笑着,神情却犹如冰霜,忽然转过身来,先对着裴元歌深深地做了个揖道,“学生方才的话对小姐多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待裴元歌莫名其妙地还了个礼后,万关晓这才转身,对皇帝深深地磕了个头,正色道,“皇上,学生方才所言,乃是有人指使学生而为。实际上,学生与裴四小姐素不相识,更无私情,还请皇上明鉴!”

  “你别想抵赖,你刚才分明还说你们二人私定终身的!”听他突然反口,镇国侯目瞪口呆,“你别想着替裴元歌遮拦,你若与裴元歌素不相识,从无私情,为何刚才一到御书房,就知道皇上宣你,是为了你和裴元歌的事情?分明就是你跟裴元歌私定终身,这会儿看到裴元歌的境遇,又想堆词掩饰。皇上面前你也敢如此出尔反尔,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皇帝淡淡地看着万关晓,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万关晓看了眼镇国侯,神色不屑地道:“学生之所以知道,皇上悬学生来此的原因,那是因为,在宣旨的公公来到学生所租住的地方之前,有位年轻人曾来见过学生。他自称镇国候府世子安卓然,威逼利诱,命学生说出方才的话来,又许给学生两千两银子,以及无数好处。同时说,如果学生这样做了,裴尚书被逼无奈之下,定会将裴四小姐许配给学生,有裴尚书庇护,学生的仕途必定能够十分平顺。”

  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张各一千两的银票,双手奉起,道:“银票是安世子所给,里面夹有一块安世子的玉佩,说以后若有事,可以凭此玉佩寻镇国侯和安世子,绝不会推诿。学生句句属实,不敢有一字妄言。请皇上过目!”

  早有太监近前,银票和玉佩呈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只扫了一眼玉佩,脸色便沉了下来,道:“拿给镇国侯看,让他认一认!”

  看到那块还刻着“安”字的玉佩,镇国侯身子一颤,暗骂安卓然行事白痴,居然还留下信物!紧张地咽了咽唾液,镇国侯伏地道:“皇上明鉴,老臣的确曾让犬子去找万关晓,但是,那只是怕裴尚书抢先一步收买万关晓,这才以防万一,老臣知罪了!但是,那天,的确是这个人拿着一方绣帕到了镇国候府陈情,当时老臣府上有不少人都亲眼目睹,老臣斗胆,恳请皇上宣人来与这个万关晓对质。”

  “镇国侯所说的,应该是镇国候府的奴仆之流吧?我朝律法有明文规定,奴仆不得为主证,不知道除了这些连性命都掌握在镇国侯手里的奴仆外,您还有其他的证人吗?”万关晓扬眉冷笑,“学生再不才,也是读圣人书长大的,焉能如此荒唐?就算真与女子私下相遇,也该及时避嫌,又岂会私下攀谈,成何体统?裴四小姐身为刑部尚书,身边必有丫鬟随从在侧,就算裴四小姐不知轻重,她身边的嬷嬷总该知道,又怎能容裴四小姐与在下私谈?裴四小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听他此言,裴诸城不禁暗暗点头,喝彩道:“言之有理!”

  万关晓继续道:“就算退一万步说,学生真对裴四小姐生情,但裴四小姐既然婚配,学生自该退却,又岂有为了一己私利,置裴四小姐的名声于不顾的道理?更不会荒谬地拿着一方绣帕到裴四小姐的未婚夫府上,要求你们退亲。镇国候府是什么门第?若真有这种事情,只怕早就遣人将学生打了出来,又怎么会因为这番话就与裴府退亲,这不是太可笑了吗?再退一万步,若学生真这样做了,镇国候府已经与裴府退了亲事,学生为何还不上门提亲?镇国侯,你编造出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意图蒙蔽真相,究竟是把学生当做傻子,还是把皇上当作了傻子?”

  “你——”镇国侯又气又急,心情激荡之下,只觉得喉间一片甜腥,几乎要呕出血来。

  这万关晓明明就到镇国候府说过这样一番话,现在却翻脸不认,还把罪责都推到了他的身上,弄得一切好像都是他在背后指使一样。恨只恨自己当时急着攀上叶家,想退掉裴府的这门亲事,却苦于找不到借口,这万关晓来得恰到好处,给了他一个完美无瑕的理由,于是问也没问,查也没查就到裴府退亲去了。

  虽然章芸默认了此事,但他当时实在太过得意忘形,只说了句“你们裴府应该心知肚明”就态度强硬地退了这门亲事现在就算拿这个来说道,也能被扭曲成无数意思,根本不能作为证据。

  “皇上,这万关晓的确到过镇国候府,请您明鉴啊!”镇国侯颤颤巍巍地跪伏在地,声音中带着无限的懊恼痛恨。

  “镇国侯,如果说学生真的到过镇国候府,说过这样一番话,难道镇国侯就这么轻易相信了?连学生都能想到这番话中的错漏,难道镇国侯您身居高位,阅尽世事,反而想不到?”万关晓冷笑道,“那学生就真的奇怪了,镇国侯您到底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退掉这门亲事,以至于连这样漏洞百出的话语都能相信?”

  被他这一反问,镇国侯一口鲜血已经涌到了口腔,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的确,这番话乍听合情合理,但不太能够经得起推敲。可当时镇国候府正千方百计想要退掉裴府这门亲事,有这样一个占全了理的理由,只顾着高兴,哪里还来得及去想这中间有没有漏洞?结果就被万关晓这个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抓住了把柄,此刻反问出去,竟是将他堂堂镇国侯踩在脚底下,当做踏脚石,以彰显他万关晓的光明磊落,聪慧多才,这口气叫他怎么能忍得下去?

  万关晓不过是区区一介举子,他居然敢这样暗算他?居然敢!

  “皇上,这个万关晓口舌伶俐,反复无常,方才明明言说与四小姐有私情,却不知为何突然转口,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老臣身上,想要借老臣上位。皇上,如这般出尔反尔,信口开河,心思歹毒的小人,他的话绝不能信,应该要严加惩治!裴元歌与其有私,确然无疑,还请皇上明断!”

  万关晓傲然笑道:“学生开始的确是在信口开河,那不过是学生想要看看镇国侯您的嘴脸,故意而为之,一时书生意气。如果有冒犯皇上的地方,学生甘愿。但是,学生实在不明白,学生与镇国侯素不相识,无冤无仇,镇国侯为何要这般诋毁学生?”

  “镇国侯,你说万关晓的话绝不能信,但朕却觉得,他说的的确是实话。”皇帝淡淡开口,“朕相信,万关晓跟裴四小姐的确素未谋面,更加不可能有私情。否则,至少他应该能认得出,这位紫裙的小姐并非裴四小姐!但是,在这位小姐自称裴元歌时,万关晓却毫无异动,显然,他并不认得裴四小姐,这才是真正的确然无疑!”

  此言一出,除了皇帝、裴诸城和那位紫裙的小姐及青衣丫鬟外,其余人都大吃一惊。

  “她……”镇国侯目瞪口呆,“她不是裴元歌是谁?”

  “这是我的二女儿,裴元巧!你别看了,她身旁的丫鬟也不是歌儿,就是个丫鬟!”裴诸城不屑地道,“早防着你收买人胡乱攀诬呢!”

  显然,这是裴诸城和皇帝设下的陷阱。

  如果说万关晓的确跟裴元歌有私情,那么至少应该见过本人,就能认出这不是裴元歌;但如果万关晓被人收买指使,想要胡乱攀诬,听到那紫裙女子自称裴元歌,裴诸城又叫她歌儿,不住安慰,自然会认为那就是裴元歌;或者他再聪明一点,察觉到不对,但裴元巧身边的青衣丫鬟又变成了很好的掩饰,皇帝主问,秉断清白,怎么会平白有个丫鬟低眉垂眼地在这里,说不定就是真正的裴元歌。

  如果万关晓与裴元歌素未谋面,却存心攀诬,对着裴元巧或者青衣丫鬟表述情衷,假装情深意重,那就上了裴诸城的当,绝对会被当场拆穿!

  听了这话,万关晓也不禁目瞪口呆,心中暗暗庆幸。

  本来他按照章芸的吩咐来到京城行事,章芸本许诺他日后将裴元歌许配给他,但章芸突然倒台,这件事不了了之。随后又是裴府的大小姐,但只跟裴元歌见了一面就莫名其妙地没了音信,再也不理会他了。想当然尔,他的心中自然如火烧火燎般,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因此,安卓然的话不是没有打动他,若能得两千两银子,又得到裴四小姐这么一位妻子,对他来说,当然有莫大的好处。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闪,就被排除了。这些天来京城的谣言,他也有所耳闻,明知道皇上对裴元歌有意,他再说跟裴元歌有私情,那不是跟皇上作对吗?他区区一介举子,皇上碾死他还不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再说,他跟裴元歌素不相识,那番话又是漏洞百出,若非镇国候府急于退婚,根本不可能取信于人!现在若没有裴元歌身边的人安排设计,很容易就能被拆穿,到时候恐怕就要声誉扫地,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倒不如趁此机会,装出一副坦荡磊落的模样,既在皇上跟前出了彩,又能得裴尚书的好感,反而对以后的仕途更加有利。于是,思量前后,确定那天他却镇国候府的事情

  虽然这样会得罪镇国侯府,但镇国候府早就没落了,虽然世子定下了叶问筠,但叶问筠也因触怒太后而被赶出宫,镇国候府根本就没有依仗,再加上今日的事情,肯定会一蹶不振。就算再找他的麻烦,此事因裴府而起,以裴尚书的脾气必定不会坐视,到时候反而能促进他和裴府的关系。

  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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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亲啊亲啊,不要把蝴蝶的回复和女主的立场联系起来啦~那只是蝴蝶在吐槽开玩笑而已,女主怎么可能不重视声誉?亲们这样,蝴蝶以后都不知道要肿么回复留言了(对手指委屈状)……。

  ☆、104章 焦头烂额,后悔莫及

  “你说什么?寿昌伯府和裴府退亲了?”春阳宫内,得到消息的宇泓墨定定地看着报信的寒铁,原本正在看的信笺被他握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潋滟的眸微微眯起,透漏出从未有过的冰寒气息,阴冷慑人。

  私情,退亲……。

  “正是,听说寿昌伯府因此与裴府大吵一架,寿昌伯和寿昌伯夫人回府的路上一直都在骂骂咧咧,并没有避讳,看起来是故意想把事情闹开的。卑职在旁边听着,都是在说裴四小姐不……不检点,与男子有私情,这门亲事不能要,非退不可之类的话,卑职就立刻赶回来了。”

  在白衣庵的时候,寒铁就有些怀疑自家殿下的心思,上次在裴四小姐的闺房找到失踪的九殿下后,就更加确定了。因此听到此事与裴四小姐有关,不敢延误,立刻赶回宫中禀告九殿下。

  尽管本就猜测那位裴四小姐在九殿下心中有一席之地,但是,看到这样的九殿下,寒铁还是忍不住心中一凛。

  以前无论遇到怎样的难题,九殿下素来都是言笑无忌的模样,凤眼含情,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殿下露出这样全然的凛寒表情,明知道九殿下此刻的怒气并非由他而起,但被这样的目光扫视着,心头仍然忍不住森寒透骨。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那位裴四小姐在九殿下心中的地位。

  只是,寒铁不明白,如果九殿下对裴四小姐有意,以他的本事和荣宠,搅和了寿昌伯府和裴府的婚事易如反掌,为何却从来都没有异动?似乎从得知这场婚事开始,九殿下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在春阳宫最高的楼阁房顶上,遥望着裴府的方向。而唯一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那夜突然失踪,后来出现在裴四小姐的闺房内。

  反复思量,寒铁却还是揣摩不出自家殿下的心思。

  “寿昌伯离府的路径人多吗?以寒铁你来看,这消息的散播能有多快?”知道这时候要先处理善后,宇泓墨强压下怒气,仔细地询问道。

  “毕竟是内城,虽然有些人议论纷纷,但至少要到明天才能传开。”寒铁回答道。

  宇泓墨微松了口气,思索了会儿,起身推开书桌上的东西,提笔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寒铁道:“这封信你立刻送到外城梨花胡同最里面的那家。如果主人不在,逼也要逼问出他的下落,亲手交到他的手上,一定要快,而且确定,不准出丝毫错漏!”

  “属下明白!”寒铁接过信封,立刻便出宫去了。

  等到寂静的书房只剩下宇泓墨独自一人,原本就阴冷骇人的表情更是几乎能凝出冰霜下,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书桌上,怒声喝道:“该死!”

  该死的傅君盛,该死的寿昌伯府!

  虽然太后和父皇确说过那样的话,但寿昌伯府和裴府定亲在前,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理来,事情便就此罢休了。即使父皇和太后心有不甘,但顾忌悠悠之口,也不可能太出格,堂堂的寿昌伯府,连这点小风小浪都担当不起来吗?居然在这个时候退婚,想要讨好父皇和太后不说,偏偏做婊子还想立牌坊,想给元歌冠上一个私相授受的罪名,把错全推到元歌身上,全然不顾及元歌一介女子,要如何承受这种种风浪!

  不,不对,或者寿昌伯府根本就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们先提出退婚,势必得罪了元歌,害怕元歌真的入了宫,成为妃嫔,将来得了势会找他们算账,于是玩了这么一手。既能把退亲的过错推到元歌身上,避免被人说卖妻求荣,戳脊梁骨;又能趁机毁掉元歌的清誉,这样的女子将来必定不可能入宫,也就铲除了后患!好!好寿昌伯府!好一个寿昌伯!

  居然这样对待元歌,算计元歌!

  那是他心心念念,魂牵梦萦的女子,是他视若珍宝,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的人,寿昌伯居然敢这样欺辱她!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忍让,早就该……

  这笔账他记下了。

  将来若不让寿昌伯府付出代价,他就不叫宇泓墨!

  在无人的空房间内,宇泓墨再也不必掩饰,恣意地展露出他的怒气,直到门外传来寒铁的声音才稍微收敛,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让他进来。

  “回禀殿下,那人在家,属下已经将信交到了他的手里,他说殿下所托之事,他必会办妥。至于报酬,以后再说。”

  宇泓墨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太监的通报声:“九殿下,柳贵妃娘娘派人请您到长春宫一趟!”

  同一时间,梨花胡同最里间的偏僻宅院。

  “说了临江仙那件事后,不会再来找我,以九殿下的一言九鼎,居然也会反悔……”颜昭白若有所思地笑着,宇泓墨这等于是送上门来让他敲竹杠,那样精明干练的人,也会做这种事情,看来裴四小姐在他心中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的更重。

  想着,取过另一封由庆元商行掌柜送过来的信,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忽然挑眉一笑,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有些失笑,“这两个人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也是,要论放消息散播传言,当然是茶楼酒肆,商家店铺最容易,消息流通最快……。”

  取过火石,将两封信同时烧掉。

  真是可惜,大好的敲宇泓墨竹杠的机会,就这样白白错过了。颜昭白笑着摇摇头,对身边的随侍道,“去把商行的掌柜叫来,我有事要吩咐,要是到了就让他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小姐。”说着起身朝颜明月的房间走去。

  也罢,裴四小姐救过明月,他欠的人情大了,就当是个小小的报答吧!

  ※※※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颤抖不已的镇国侯身上。

  此刻,镇国侯实在是后悔莫及。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踹掉裴府这门亲事,借叶问筠攀上后族。现在虽然如愿以偿得到了叶问筠这门婚事,但叶问筠却被九殿下当场羞辱,太后出言赶她出宫,彻底失宠,不再是荣耀而是累赘,却偏偏是皇后下懿旨赐的婚事,想要退都不可能。这次又因为退亲之事,被万关晓这个小人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镇国候府的身上,反而显得他光明磊落,品行高洁。

  如今,大概所有的人都以为,他们镇国候府为了高攀叶家,毁诺悔婚,又为了不被人戳脊梁骨,把污水泼到了裴元歌的身上,想收买万关晓污蔑裴元歌,结果万关晓却是个坦荡磊落的君子,当场拆穿。在所有人的心里,镇国候府就是个攀龙附凤,虚伪阴损的跳梁小丑了吧?

  可天地良心,真是这个万关晓到镇国候府说跟裴元歌有私情,他才会退婚的啊!

  但现在,还会有谁相信他?

  就算他再怎么说,别人也只会以为他是困兽之斗,抵死不认的无赖。镇国候府心头苦涩难言,却又无法辩白,只能伏地泣道:“皇上,请您开恩明鉴,老臣……。”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几乎昏死过去。

  “开恩,这会儿你知道求皇上开恩?那你诋毁我家歌儿名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的死活?”以裴诸城的个性,素来不与老弱妇孺计较,但镇国侯这次所做的事情,实在是触到了他的逆鳞,让他无法忍受。

  看到裴诸城骇人的神情,万关晓更加庆幸自己的决定,如果不是他头脑还算清醒,没有被镇国侯世子的花言巧语所骗,此刻恐怕早就被拆穿了。对着镇国侯,裴尚书尚且如此,自然更加不会对他一介举子客气,那可就后悔莫及了。

  “裴诸城,这事就算本侯有错,你也已经砸了镇国候府,还想怎么样?”镇国侯心头本就憋屈,再被裴诸城这一挤兑,更加觉得难受,忍不住硬着脖子道。

  裴诸城横眉竖眼地道:“砸了你镇国侯府那是轻的,你敢诋毁我家歌儿的名誉,这事儿没完!”说着,转身向皇帝道,“皇上,现在真相大白,镇国侯诋毁我家歌儿的闺誉,不啻于逼她去死,这件事,皇上必须要给臣和臣的女儿一个公道,不然,臣就算撞死在这御书房,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皇上,裴诸城这是威胁您,这种臣子,不严惩不足以警戒世人!”镇国侯抓住机会进言。

  他的父亲是庄明皇帝的爱将,立下无数功劳,因为被封为镇国公,到他袭爵时减了一等,成为镇国侯。但毕竟是忠良之后,皇上总要给三分颜面。只是这件事毕竟是他理亏,如果现在能抓到裴诸城的短处,皇上想要为他说话,从轻发落就能名正言顺些。

  “臣并未威胁,只是有感而发!”裴诸城咬牙,声音沉痛,“皇上,臣无子,只有四个女儿,而歌儿是臣最疼爱的女儿,她生母早逝,长到现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臣常年在边关,难以照料周全,对她实在有着诸多歉意。当初,镇国候府的婚事,是臣为她择定的,如今寿昌伯府的婚事,也是臣为她定的,可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推到了火坑里。臣从来没能为歌儿做过什么,反而接连害她受苦,这次的事情如果再不能还歌儿一个公道,臣有什么颜面回府去见歌儿?又有什么颜面去见她九泉之下的母亲?皇上,今天您如果不处置镇国侯,臣宁可血溅御书房!”

  说着,郑重其事地磕头下去,神态凛然,显然并非虚言。

  皇帝有些头疼,再度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愣头青!想了想,开口道:“今日之事,的确是镇国侯的不是,捏造谣言,诋毁女子清誉,德行败坏,着减爵三等,降为一等伯,罚俸一年。裴诸城,这样你可满意?”

  自大夏王朝建国以来,爵位只有世袭减等,除非犯下大错,否则很少有被处罚减等的。当今皇帝登基以来,这是第一次减勋贵的爵等,地位俸禄的削减自然不必提,单这份减等的屈辱,就足够镇国候府成为京城的笑柄。

  裴诸城却扬声道:“不够!”

  “那你还想怎样?”皇帝口气很有些不善。

  裴诸城恭声道:“臣要镇国侯和镇国侯世子亲自登门,当众向我家歌儿赔礼道歉。而且,此后我家歌儿若因此事有任何名声损毁,镇国候府必须全权负责善后!”

  “裴诸城,你不要欺人太甚!”镇国侯嘶声喊道,被减爵已经让他颜面无存了,居然还要他堂堂镇国侯,去向裴元歌那个小女娃登门赔礼道歉?“裴诸城,老夫好歹这么大岁数了,你家裴元歌受得起老夫的赔礼道歉吗?你就不怕折她的寿!再者,什么叫做此后裴元歌若因此事有任何名声损毁,我要负责善后?我又不是神仙,难道还能管住别人的嘴吗?”

  “放心,我家歌儿就算折寿十年,也会乐意看到镇国侯你来赔礼道歉的。我这个父亲都不在意,你紧张什么?”裴诸城出言嘲讽道,“谁叫你管不住自己的嘴,非要满口胡诌,污蔑我家歌儿?”

  “你——”镇国侯气得只发昏。

  “够了!”皇帝冷声喝道,“此事由朕决断,就如裴爱卿所言决断便好。镇国侯你自己做出来的事情,自己收拾善后去,朕这个皇帝,不是专为你们这些勋贵收拾烂摊子的!给朕滚出去,回府好好反省!万关晓和裴二小姐都退下,裴诸城,”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微微变冷,“你给朕留下!”

  听皇帝的口气似乎很不悦,也是,哪个皇帝会喜欢被臣子以撞死相要挟的?被裴诸城这样威逼着决断此事,帝王颜面何存?留下裴诸城肯定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就算这会儿能放过他,以后也会不轻饶!

  想到这里,镇国候稍微觉得出了口气,请罪退了出去。

  裴元巧担心地看了眼仍然直挺挺地跪着的裴诸城,带着丫鬟思巧也退了下去。

  御书房内只剩皇帝和裴诸城二人。

  皇帝慢慢地打量着裴诸城,忽然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嘴角微弯,似乎勾出一抹笑意,却又似乎带着一抹冷意,喜怒难辨地道:“行啊,裴诸城,在刑部几个月,练出来了啊!砸了镇国候府,闹到朕这里来,让朕给你们断家务事,又以死相要挟,逼朕处置镇国侯。敢拿朕当枪使,胁迫朕,这份心性手段,比起十七年前提刀追得老御史驾车满街跑的愣头青,裴诸城,你长进了不少啊!”

  这番话很难分辨是夸奖还是震怒。

  裴诸城有些不自在地道:“臣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

  “你让裴二小姐假冒裴四小姐,以此来拆穿想要攀诬的人,的确是高招。不过,这种招数只能用一次,所以要找个够分量的中间人来见证,是不是?你和镇国候府的家事,朕不会理会,但是你砸了镇国候府,镇国侯就一定会状告到朕跟前来,要决断这件事,裴四小姐的清白是关键,朕想不给你做这个中间人都难。行啊,装着耍你的愣头青脾气,算计了镇国侯,也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是不是?”皇帝不紧不慢地说着,眸光深邃幽暗。

  裴诸城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臣本来就是愣头青,他镇国侯敢这样污蔑臣的女儿,臣只恨砸得轻了!”

  “是砸得轻了。”皇帝似笑非笑地道,“既然这么怒气上涌,怎么没把皇祖父赐给镇国候府的那块匾给砸了?有本事你去砸了那块匾,朕就信你真是愣头青脾气发作了!”

  虽然没有看到被砸的镇国候府,不过如果那边御赐的匾被砸了,镇国侯不可能忍气吞声。

  知道再也遮掩不过去,裴诸城小声嘟囔道:“臣是愣头青脾气发作了,可那不代表着臣就是傻子白痴。好歹臣也做了几个月的刑部尚书,砸御赐的匾,那是板上钉钉的罪名,臣又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刚刚不是还说要血溅御书房吗?”皇帝扬眉,“怎么这会儿又爱命了?撞去呀!”

  “情况不同,臣砸镇国候府的时候,想到是要为女儿出气,让镇国候府丢脸,这时候没必要搭上命。但刚才如果皇上不肯秉公决断,非要维护镇国候府的话,臣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为我家歌儿讨回一个公道!”即使被皇帝的眼神看得心头发毛,裴诸城依然坚持道,“臣是男子,在外面再怎么憋屈都无所谓,但是绝不容忍欺辱臣的女儿,谁都不行!臣若是连自己的女儿都无法庇护,还谈什么出入朝堂,为国为民?那不是笑话吗?”

  这番话无疑是十分大逆不道的。

  但皇家争斗剧烈,情分薄如蝉翼,皇帝本身更是冷清之人,别说女儿,就是对几位皇子的情分也很淡薄。可是,越是没有的东西,反而会越向往,越容易触动。看到这样拼命维护女儿的裴诸城,皇帝素来刚硬的心难得地软了三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算了,看在你爱女心切的份上,朕饶了你这次,下去吧!”

  声音确实缓和了些许。

  裴诸城本想起身,忽然间又想起了什么,膝盖动了动,却依然跪着。

  皇帝随口地道:“还有什么事?”

  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裴诸城索性心一横,开口道:“皇上,臣想请旨,调臣去边疆,臣在京城呆不惯。”

  皇帝抬眼,看着他的黑眸中隐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道:“对刑部尚书这么有怨念?怎么?从镇边大将到刑部尚书,这样的起落都受不了?这刑部尚书有那么憋屈吗?”

  听皇帝的言语似乎并没有恼怒的意思,裴诸城道:“皇上,臣就是这么一个个性,在军中呆惯了,做不来这文官。再说,臣就是个粗犷的性子,学不来那些心细如发,对律法条文更是一窍不通。不过,律法条文,臣还能学着,可刑部尚书压根就不是靠律法条文断案的,这京城密密麻麻的人事关系,弄得臣一个头两个大,下面的官吏八成都是忽悠,整天净在臣耳边说:这个不能得罪,那么不能判,这个是谁谁谁的小舅子,那个是谁谁谁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听着他的抱怨,皇帝眼眸中的笑意加深:“怎么?多少人期盼的六部尚书,在你嘴里,倒像是天下第一酷刑!”

  “臣就不是做刑部尚书的料!”裴诸城诉了一通苦水,最后得出结论,见皇帝似乎并无闹意,乍着胆子道,“皇上,您要看臣不顺眼,觉得臣做不得镇边大将,哪怕给个将军、副将,哪怕俾将也行啊,这刑部尚书臣真的做不来!再不行,您觉得臣不配为官,您给个准话,断了臣的指望,臣回老家开个武馆镖局也比这样吊着强啊!”

  “德行!”皇帝横了他一眼,冷哼道。

  “皇上,臣真的不明白,臣这周身上下就没一点能做刑部尚书的,要是臣哪里得罪了皇上,您说个准话,臣改还不行吗?您别让臣做这个刑部尚书了成不成?”裴诸城心头其实早有这种疑问,不过碍于皇帝的高深莫测,从不敢问出来。

  今儿索情也闹大了,干脆趁机问个清楚。

  “裴诸城,适可而止,别以为朕方才纵容了你,就不会惩治你,越发放肆了!”皇帝声音微微转冷,警告地道,“现在给朕出去,回去好好想想,看你到底是哪一点让朕委派了你刑部尚书的职位?想不出来就慢慢想,等想明白了再来跟朕说话。这段时间,除了公事,朕不想再看见你了!张德海,送裴尚书出宫!”

  裴诸城虽然满怀不解,却也只能领命出宫。

  知道这张德海是皇上的贴身太监,明知道估计不会说什么,裴诸城还是忍不住问道:“张公公,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圣意难测,咱家怎么能知道?”张德海笑眯眯地道,“皇上既然让裴尚书您自己想,您就慢慢想呗!哎,您小心脚下,慢走!”

  知道这张公公口风紧得很,裴诸城只能无奈地离开。

  处置镇国侯的正式旨意很快就颁发了下来,虽然没有细说根由,却也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

  接到消息的寿昌伯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本朝惯例对勋贵十分优渥,如果没有重大过错,很少会削减等级,而且一下子从侯爵削为伯爵。尤其,别人不知道,他却是很清楚,这件事的起因是裴诸城先砸了镇国候府,到最后却是镇国侯挨罚,裴诸城却安然无恙,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说中间没有别情,而只是因为裴元歌的事情的话,皇上为了这种私事严惩镇国侯……。

  寿昌伯傅英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跟裴诸城原本并无接触,只是听京城传言说,这位裴将军不得皇上恩宠,因此做了好些年镇边大将却并未封爵。后来调到裴诸城麾下,看着他的为人,看着他的功劳,看着他原地踏步从未封爵,从最开始的不平到疑惑再到淡然,心中也确定裴诸城的确不得皇上的心意。尤其,这次裴诸城从武将转文职,品级虽同,但没有了军权,身份地位却是大跌,心中更加肯定。

  所以这次他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得罪裴诸城,就是觉得他前程已尽,尤其听说他在刑部也做得很不得意,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这才把事情做绝了。但现在皇上这样严厉的处置镇国候府,到底是裴诸城还有着几分圣眷,还是说,皇上真的如此中意裴元歌?

  若是后者还好。

  从裴府回寿昌伯府的途中,他和夫人破口大骂,倒并非真的如此激愤,而是要不动声色地将事情闹将开来,抢先说明是裴元歌不检点,他们寿昌伯府才会退亲。只要先造成这种舆论,牵涉到女儿家的清誉,这种事情根本就是说不清的。到时候,一个毁了清誉的女子,又有什么资格入宫?也免得裴元歌记恨,将来升了高位,刻意刁难寿昌伯府。

  若是前者的话……。傅英杰想着,立刻摇摇头,不,不会是前者!若皇上对裴诸城的圣眷如此隆盛,怎么可能让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镇边大将,连个爵位都没封上?

  傅英杰虽然年纪比裴诸城大,却是后来到了裴诸城麾下才升迁起来的,他入住京城时,明锦都已经过世一年了,之前关于裴诸城的那些传言早就平息,因此并不知道那三次封爵风波。

  就在这时,忽然“哐当”一声,房门被人撞开。

  傅英杰正要发怒,抬头望去,却见是自己的儿子。这段时间,盛儿这孩子都在宫里值守,并不清楚家里的事情,这会儿是知道了,所以来找他吵闹的吧?看他双眼赤红,面色憔悴的模样,是刚从宫里回来,得了消息就赶过来了……傅英杰微微皱了皱眉头,盛儿这孩子对裴元歌是不是太过上心了?

  必须要斩断他这种儿女情长才行!

  果然,傅君盛开口便怒问道:“爹,你和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在行事之前,傅英杰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应付这个孩子,因此敛色道:“盛儿,爹知道,你很中意裴元歌那个孩子,爹也很乐见这门婚事。但是,这孩子品行有问题,跟镇国候府,不,是镇国伯府订着亲事,就与男子有了私情,镇国伯府这才退了这门亲事。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进咱们的府门?”

  傅君盛瞪着双眼,摇头道:“不会的,元歌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盛儿,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也不想想,你跟她才见过几面,就对她如此上心,若不是她惯会这种狐媚招数,你又怎么会这样?还有,她父亲侍强砸了镇国伯府,镇国伯一状告到皇上那里,结果裴四小姐被宣进宫去,最后却是镇国伯挨了罚,若非她蛊惑了皇上,皇上又怎会如此是非不明?这样的狐媚祸水,万万不能进寿昌伯府!盛儿,咱们能及时得到消息,退了这门亲事,这是老天爷在眷顾你。你放心,爹以后一定会另外——”

  “够了!”傅君盛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年轻的脸上是全然的难以置信,“爹,到了这个时候,您还是欺瞒我吗?外面早就已经传遍了!镇国候为了攀附叶府的亲事,退掉了裴府的婚约不说,还想收买举人污蔑元歌妹妹的清白,这件事闹到御前,当着皇上的面两厢对质,证明了元歌妹妹的清白,裴伯父怒不可遏,强烈要求皇上要给元歌妹妹一个公道,皇上这才处置了镇国候!”

  “你这孩子从哪听来这些胡言乱语?别被裴诸城的那些话迷惑了,我是你爹,难道我还会骗你吗?”傅英杰微微皱眉,却没有放在心上,这肯定是裴诸城私下找了傅君盛。

  “什么胡言乱语?现在这件事早就传遍了京城,就咱们寿昌伯府还不知道。外面还说,说你和娘因为太后和皇上的话,心中害怕,所以才要退了裴府的亲事,又怕被人戳脊梁骨,所以连同镇国候府一起污蔑元歌妹妹,只不过裴伯父念在跟爹的交情上,没追究咱们寿昌伯府!”傅君盛大声嘶吼着,刚听到这些话时,他根本就不相信,寿昌伯府和裴府是什么交情,怎么会闹出这种事情?谁知道一路听来都是这样的消息,回府又听说的确跟裴府退了亲事,这才忍不住跑来质问。

  上次在太后殿,他因为害怕,没有踏出那一步替元歌妹妹担起来,已经觉得很内疚了。他曾经发誓再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谁知道,一转身,父母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传遍了京城?京城现在传的是这种话吗?”寿昌伯心中大惊,明明他一出裴府就放了风声出去的,而裴诸城随后就去砸了镇国候府,接着御前对峙,就算要反驳,也不可能这么快就传遍京城啊!他放出风声在前,又牵涉到裴元歌的清誉,这种事情根本就说不清,舆论又怎么可能一边倒?

  现在这种消息已经传遍了京城,抢占了先机,再加上镇国伯府被砸,最后却是镇国伯挨罚,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众人只会深信不疑,肯定镇国伯就是因为污蔑裴元歌而挨罚,那不是更证明裴元歌是清白的?

  如果众人觉得裴元歌是清白的,寿昌伯府这样贸贸然退婚,众人会怎么想?畏惧权势,卖媳求荣……。他寿昌伯府岂不是成了大笑话?明日早朝,同僚们会如何看待他?傅英杰想着,已经能够预料到今后这段时间,寿昌伯府成为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形,而且,今后无论何时被提起这件事,都无法抬起头来。

  还有,现在的舆论完全偏向裴元歌,非但没有损及她的清誉,反而连第一次退婚的不良影响都随之挥去,如果太后和皇上真的那么中意她,等她年纪长了入宫为妃,如果得宠……

  寿昌伯府这次把裴府得罪狠了,尤其更是完全不顾裴元歌的死活,她能不记仇?将来能不针对寿昌伯府?

  还有,这件事已经闹到了御前,皇上都知道了,应该也知道了寿昌伯府的行径,会不会因为裴元歌记恨寿昌伯府?

  外面的名声全毁了,圣意难以揣测,又埋下了裴元歌这个隐患……。寿昌伯揉着太阳穴,既头疼又后悔,今后寿昌伯府的路要怎么走才行?他的盛儿还能有好的前程吗?

  真是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就不要退亲了,就算暂时得罪了皇上,但裴诸城的人脉还是很广的,最多坐两年的冷板凳,等事情慢慢平息,皇宫中新人换旧人,再不济,等新帝继位,他和盛儿还是有机会的。而且能有个不畏强权,维护家人的好名声,也比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的好啊!

  见傅英杰这个样子,傅君盛就知道,自己的父亲的确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了,心中既震惊又觉得羞辱:“你们真的做出了这种事情?爹,你这样做,让我以后怎么面对元歌妹妹?”

  “这时候你还想着裴元歌?”到现在儿子居然还惦记着她?傅英杰忍不住恼怒道,“要不是这个女人,怎么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情?当初为太后贺寿,她要本分,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爹!”傅君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就是你和娘做了对不起裴府的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到现在你们还不知道错,居然还把责任推给元歌妹妹?爹,你平日里总说,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所谓的顶天立地,难道就是这样遇事归咎于妇孺吗?你这根本就是——”

  虽然傅君盛走的是武荫的路子,但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还是以贵公子范为多,温润儒雅惯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指责父亲,憋得脸通红也说不出话来,最后恼怒地一跺脚,又跑了出去。

  只留下了一句“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父亲?”

  “盛儿!”见傅君盛这样,傅英杰追之不及,气得浑身发抖,心头一阵疼痛。

  还不是为了这个让他报以厚望的儿子,不想他因为裴元歌有碍前程,被彻底毁掉吗?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难道是他所乐见的?这样的苦心,为什么盛儿这孩子就是不能理解呢?到现在还记挂着裴元歌,跟他这个父亲闹脾气,也不想想,他到底是为了谁?

  之前一个五殿下已经让盛儿的差事被刁难了许久,这次却是太后和皇上。叶家的势力何等之大,皇上更是九五之尊,是区区一个傅君盛能够得罪得起的吗?天底下,还有谁敢跟皇上抢女人?连五殿下那次寿宴后都不敢吱声了,何况别人?

  “老爷!老爷!”寿昌伯夫人的声音由远及近,兴冲冲地拿着一摞名册进来,道,“老爷,总算把裴府这门亲事退掉了,咱们好好合计合计,这次一定要给盛儿找门好亲事,绝不能再像裴元歌那样不省心了。妾身觉得,黄家的三小姐不错,是庶出,人也文静柔顺,相貌端正不妖媚,倒是不错;还有赵家的五小姐也很好,听说乖巧懂事,也不多话,整日里只做绣活,这样安静柔顺的媳妇娶进门才是福气……”

  看着喋喋不休,遍数京城名媛庶女的寿昌伯夫人,傅英杰本就烦躁的心更是暴怒起来,这件事传扬开来,还会有人把女儿嫁给他们寿昌伯府吗?顿时吼道:“整日里絮叨什么絮叨?说什么亲事?这门亲事丢的人还不够吗?滚!给我滚出去!”

  寿昌伯夫人从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火气,浑身一抖,不敢多说,灰溜溜地出了门,想起来丫鬟说儿子回来了,顿时又来了兴致,兴冲冲地找傅君盛去合计去了。

  声誉尽毁,前程堪忧,还有这样糊涂的妻子,那样闹脾气的儿子……。内忧外患之下,傅英杰顿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无力地瘫坐在圈椅上,第一次尝到了焦头烂额的滋味。

  一念之差,真是一念之差!

  悔不当初啊!

  ------题外话------

  对不起啊,亲们,蝴蝶今天有事耽误,更新晚了……。人家知道这样的更新时间很不厚道,自觉地蹲墙角去…。好累好困,先睡觉去了,留言明天回复~O(∩_∩)O~

  小剧场:皇帝(似笑非笑):裴诸城,敢把朕当枪使,你胆子不小啊!

  裴爹(郁闷翻白眼):老大,这出事儿到底是是因为谁才挑起来的?你当初不说那句话,不就嘛事都没有了吗?

  皇帝:……。

  ☆、105章 宇泓墨的心

  外面的谣言传得如火如荼,完全偏向裴元歌,这次退亲不但没有影响到她的闺誉,反倒连之前被镇国伯府退亲的阴霾都被挥散了许多。那天,寿昌伯夫人来撒泼,又污蔑四小姐的清誉,还要退亲,裴府许多人都看在眼里,本就为裴元歌抱不平,对这个结果自然喜闻乐见。

  相对于下人们的欢饮鼓舞,裴府的主人们似乎就安静得多了。

  彤楼是静姝斋最高的楼,有四层,因为屋顶用的是红色琉璃瓦搭盖而成,鲜艳灿烂,十分醒目,所以命名为彤楼。将近黄昏,残阳如血,橘红色的余晖照在红色琉璃瓦上,光泽迷离,静美中隐约透漏出几分落寞,恰如此刻裴元歌的表情。

  “你们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紫苑和木樨对视一眼,虽然外面的传言对小姐有利,但遇到这种事情,女子哪有不介怀的?只是该劝的话她们都已经劝过,小姐那么聪明的人,连她门都明白的道理,她不可能不明白。只不过是需要时间来抚平罢了。二人双双福身,退了下去。

  彤楼的顶楼类似于亭,以方便站在彤楼上观赏四周风景。余晖擦着屋顶斜斜照入顶楼,一般光明一半阴影。裴元歌身着纯白衣裳,坐在余晖与阴影的交界处,阴影处的一半是落寞的白,被余晖照到的地方则是一片迷离的红,但无论哪一种颜色,都显得凄凉寂静,令人心伤。

  当裴诸城上楼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时间,心痛如刀绞。

  他很想上前安慰歌儿,告诉她不要担心,无论有什么样的风雨,他这个父亲都会为她担当起来,她这么好,这么冰雪聪明,乖巧懂事,将来必定会有一位如意郎君……。他有很多的话想要安慰她,让她开怀。可是,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说着轻松容易,做起来却是那么难。

  他与傅英杰相交九年,出生入死的交情,兄弟相称,君盛这个孩子也是他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以前以为傅老弟豪爽利落,男儿气概,君盛温润儒雅,细心体贴,这门亲事必定能让元歌终身幸福。谁知道却是一条外表华丽内在糟粕的船,平时看起来华丽优美,却经不起丝毫的风浪。

  连傅老弟这样相交九年的人,尚且会如此错眼,何况其他?

  世事善变,人心难测!

  他是如此的疼爱歌儿,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只要歌儿能好,就算要他拼上性命也无所谓。裴诸城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本心,愿意为歌儿倾尽所有,可是……。他相信这世间必定有着足矣匹配元歌的好男儿,可是天下之大,如此广阔,茫茫人海中能否遇到这样一个人呢?就算遇到了,有傅君盛的前车之鉴,他又怎么能确定这个人就是歌儿的良配,而能放心地把歌儿交给他呢?

  他只是个疼爱女儿的父亲,不是神仙!他疼她爱她,却只是父亲,不是她的丈夫,不能够陪着她走完一辈子……。

  他知道自己疼爱歌儿的心思,可是却无法强迫别人有着和他同样的心,他……。无法看透人心,无法操控人心!

  御前对峙,他赢了又如何?舆论导向于歌儿有利又如何?

  这一刻,裴诸城感到深深的无力和失败,明明他的歌儿这般好,为什么却无法找到一个能够全心全意爱护她的良人,让她一声平顺喜乐呢?

  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裴元歌转过头,讶然起身:“父亲!”

  因为她发现得突然,裴诸城还没来得及撤去眼眸中的哀伤和无奈,裴元歌愣了下,随即恍悟,浅浅一笑,走过去,挽着他的手臂在桌前坐下,柔声道:“父亲,您不要为女儿难过,经历风雨才能看透人的本心,现在察觉寿昌伯府并非良配,总比女儿嫁过去后再发现要好吧?至于其他……。父亲,人心难测,我们都是凡人,不能操控人心,所能做到的,只是努力维持自己的本心,凡事无愧于心就好,至于别人的心思,那不是我们能掌控的。父亲不要再为寿昌伯的事情忧心了,只能说,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的兄弟!”

  裴诸城回府后,对于御前对答的时候说得很简略,只说皇上明察秋毫。

  但后来,那些话语却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乍然听到的时候,裴元歌真的被震动了。父亲对她好,她一直都知道的,但也许是前世和父亲疏远淡漠的记忆影响,也许是她心中也有对他的迁怒,也许是他们父女间的相处实在太少,这次重生之后,尽管他们看起来父慈女孝,其乐融融,但其中有多少真心,只有她自己清楚。

  更多时候,她只是在利用父亲的宠爱来扳倒章芸,报复章芸而已。

  可是,这次的事情不同。

  重生后,她习惯于凡事依靠自己解决,从来都不曾指望别人做她的依靠。寿昌伯夫人大闹裴府之后,她又气又急又怒又恨,居然不能在第一时间冷静下来思索对策,最后唯一想到的就是修书给颜昭白,想通过他的商行更快地占领舆论优势。

  但这种扯皮的事情,虽然先入为主会有优势,但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洗刷对她的不利的。

  没想到,就在她犹自思索对策时,父亲却已经抢先她一步,砸了镇国候府,既为她出了气,又将这件事闹到御前,又巧妙设计,让二姐李代桃僵,让皇上做中间人决断,处置了镇国侯,甚至还逼镇国侯向她赔礼道歉。有了这些,任谁都会详细此事是镇国侯造谣,而她是清白的。

  尤其,父亲御前对答的那番话传出来后,更让她心中震动,甚至有着诸多的愧疚。

  即使前世他们父女关系冷淡,那也是因为章芸挑拨,她总是忤逆父亲才会如此,但即便这样,父亲也从来都没有亏待过她这个女儿。而这一世更是对她呵护备至。她对父亲的心思,也许有着一丝真心,但多半还是利用,但父亲对她却是全心全意的疼爱,没有丝毫的掺假。

  这种纯粹的感情,是她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

  而这次事件,稍有不慎,她就有可能身败名裂,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做些什么,却已经有人帮她解决,并且事后在她跟前半点功劳都没有表过,这种天经地义的呵护,她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只觉得心中暖暖的,涨得满满的,感觉整个人就像泡在温泉水中,温馨柔软。

  第一次感觉到,她在这个世界上并非孤苦无依。

  经过这件事,她才真正地将裴诸城当做是她最亲的人,而这番劝慰的话,也是前所未有的真心。

  裴诸城自然察觉不到其中的微妙,但莫名的,歌儿的这番话就是让他觉得从来没有过的温馨,这是他的歌儿,明明这次事情,她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可是,看到他这个父亲伤心,最先做的却是劝慰他。不由得心中更加怜惜疼爱这个女儿,伸手摸着她的头发道:“歌儿,父亲对不起你!”

  “不,这样的父亲,才真的是女儿的运气!”裴元歌柔声道,“爹,别想那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无论以后的情况会变成什么,女儿还有您呢,不是吗?”

  “嗯!”裴诸城觉得心中一阵酸楚,“傻丫头!”

  有了这次交谈,父女二人似乎更贴近了一层,说着说着,原本心事重重的两人倒都是不约而同地露出些许微笑。 见女儿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裴诸城也暂时放下心事,正巧石砚有事找到静姝斋,他只好先离开,临走前,叮嘱裴元歌不许在这里久坐,虽然是盛夏,但黄昏时分也微有些凉意,怕歌儿身体弱,禁不住风。

  等到裴诸城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前,裴元歌脸上的笑意又慢慢地消失了。

  这次退亲时间能够轻易解决,没有影响到自己的声誉,又察觉到父亲的真心,父女感情更深厚了一层,这些都是好事。但是,并不代表者再没有后顾之忧。

  寿昌伯府的退亲,还是将她推上了风口浪尖。

  自从寿宴上,太后与皇上的那番话后,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太后和皇后看上她了,这次寿昌伯府的退亲,则更坐实了这件事。寿昌伯府身为勋贵,又是在此之前跟裴元歌订的亲事,尚且如此畏惧,急急退亲,以至于闹得满城风雨,何况别人?恐怕自此之后,未必有人敢再向她提亲。

  而且,想起那日太后殿的事情,在她禀告太后已经婚配后,太后仍然对她那般和蔼柔和,唯一的解释就是,太后并没有放弃利用她的打算。甚至,这次寿昌伯府的退亲背后,未必就没有太后的推动。现在她没有了婚约,再也没有推搪的借口,太后定会将她视作囊中之物,不容许再有波折出现,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宣召她入宫,向世人昭示太后的心思。

  在这风口浪尖上,谁敢跟她有牵扯,那是明目张胆地跟太后抢人,对皇家的大不敬。

  至于皇上……。裴元歌微微皱起眉头,太后的心思她还能揣摩一二,却丝毫也看不透皇上的心思。这件事如果只是太后私心作祟想利用她,皇上在寿宴上那句话只是不愿拂逆太后的话,那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沉下心神,潜心思索着当日皇上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找出些许蛛丝马迹。

  只有还有一线希望,她就要试试,因为她的确不愿意入宫。

  如果到最后还是逃不开这个结局的话……。裴元歌暗暗地握紧了拳,眸眼中闪过一丝锋锐,是谁将她逼入绝境的,将来她必定百倍以报之!

  不过,当是皇上曾经说过,她年纪太小,这件事暂时还能搁置,拖延上一两年。而皇宫的事情诡谲莫测,一两年内会发生什么变故,谁都说不清楚,因此眼下倒不用太急。倒是另外一件事,让此刻的裴元歌更加介意,也更加无法释怀。

  御前的事情,别的她知道的只是大概,但万关晓的那番对话,她却原原本本地从裴元巧嘴里听说了。

  对于这个结果,裴元歌并没有感到意外,前世夫妻四年,她很清楚万关晓的个性,极尽钻营之能事,最会察言观色,顺风转舵,虚伪做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放弃替自己寻找升迁的契机。

  如果按照章芸或者裴元华的计划,这件事是在裴府内部爆发,由父亲来质问,有章芸或者裴元华在旁边助阵,他或许会假装情深意重的情郎,打动父亲,让父亲把她嫁给他。但是在御前对质这种情况下,如果承认了跟她有私情,他就前程尽毁,因此绝不会承认,反而会借此表现自己的光明磊落,赢得皇上和父亲的好感,反咬镇国侯一口。

  虽然镇国侯得到了教训,但却成为万关晓的踏板,这点让她觉得很不爽。

  还有章芸,对于章芸和万关晓在镇国候府的婚事上所做的手脚,她千想万想,却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敢无中生有,诋毁她的清誉,这样的行径,根本就是要让她万劫不复!

  心中的恨又深了一层。

  也好,万关晓是个善于钻营的人,既然把握住机会赢得父亲的好感,那么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跟裴府扯上关系。这样也好,之前他的生活圈离裴府太过遥远,即使想要做些什么,都没有得力的人手。如果万关晓想要借此接近裴府,甚至有其他心思的话,那倒是个对付他的机会!裴元歌思索着,慢慢地陷入了沉思。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一道慵懒而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裴元歌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叹了口气道:“我还一直以为,裴府的守卫很严谨呢,现在看起来,漏洞还很多,才能让九殿下这般来去自如!”

  这位祖宗,没事又跑到她这里来干嘛?

  “难得元歌你肯夸我!”宇泓墨毫不犹豫地把这当成是夸奖,在她旁边坐下,很自来熟地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看着玫瑰花在清冽的茶水中慢慢舒展开花瓣,盛开得鲜艳恣肆,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中把玩,道,“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想什么想得那么入神?眉头都皱起来了,丑死了,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有区别吗?”经过上次照顾宇泓墨的事情,裴元歌对他的感观有所改变。他高烧失去意识时,不允许其他人近身,却肯让她靠近,至少这说明他潜意识里对她并没有恶意,因此倒没在意他的毒舌,淡淡笑道,“现在寿昌伯府已经退亲,还会有人敢娶我吗?”

  宇泓墨当然明白,她所指的,并非两次退亲的影响,而是太后和皇帝的话。

  “其实你不用担心,虽然说镇国候府退了亲事,没有了推诿的借口。但短时间内太后也不会册封你,会招来非议。这段时间,她也许会召你入宫,你只要敷衍应付好她,不要让她抓到把柄或者痛脚,剩下的事情……我会解决!”说到最后四个字,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低沉,完全不似平时的慵懒风情,给人一种坚决如铁的感觉,让人不自觉地想要相信。

  似乎也察觉到这四个字的分量,裴元歌转过头,心中划过一抹奇怪的直觉,却说不清道不明,是用黑白分明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宇泓墨,微微蹙眉。

  宇泓墨素来沉静,但被裴元歌这样看着,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我?”

  “九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裴元歌有些疑惑地道。

  宇泓墨心跳微微停滞了片刻,几乎以为元歌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反驳道:“谁帮你了?太后和皇后都是叶家的人,五皇兄又是皇后的儿子,我跟五皇兄是死对头,跟皇后和太后也是,我对付太后本来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解决你的麻烦只是顺便而已,谁有心情特意来帮你?来告诉你一声,不过就是让知道,你又欠了本殿下一个人情,不要假装不知道。我做事向来有风使尽帆,施恩必图报!”

  心慌意乱之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乱说些什么。

  说完之后,顿时想要给自己一个耳光。

  真是白痴!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女孩,完全不知道,自己之前对裴元歌的注意是因为喜欢,等到知道的时候,却是听说她和傅君盛定亲。那时候真如晴天霹雳,恨不得把傅君盛抓过来当沙包当箭靶蹂躏一百遍,然后再去把裴元歌这只不听话的小猫咪绑过来,藏在他的春阳宫,除了他谁也不想见,谁也不许碰,让她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再也没有别人!

  若不是这种强烈的独占欲,他也不会察觉到自己是喜欢小猫咪的。

  搅和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亲事,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却迟迟没有付诸行动。

  因为在查过关于寿昌伯府和傅君盛的资料后,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门亲事对小猫咪来说,是极好的。寿昌伯府是行伍之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傅英杰跟裴诸城是至交好友,寿昌伯夫人虽然难缠,但不会是小猫咪的对手。至于傅君盛本人,相貌堂堂,前程平顺,对小猫眯显然也有情意,而小猫咪对那个傅君盛也比对他好得多。她嫁入寿昌伯府后,一定能够安稳平顺,生活得美满祥和。

  只除了,他是不甘心的。

  如果说他真的如同外人看来的这样风光,张扬恣肆,谁都拿他没办法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用尽各种手段,毁掉寿昌伯府的这门亲事,把小猫咪抢过来,占据她的身心,把她护在他的羽翼下,为她遮风挡雨,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

  可是,他不是。

  他的处境看似风光,实则凶险艰难,一直都是在夹缝中求生,在刀尖上起舞。如果他娶了小猫咪,将她卷入这场风波浪潮,那她势必要和他一起面对这种艰难的处境,在逆境中挣扎前行。皇子妃的荣耀尊贵只是表面,其中的诡谲艰难,明枪暗箭多不胜数,……他所能给她的,只有他的一颗真心,他会一生一世全心全意地爱着她,和她携手共同面对所有的难关,站在她身前直到最后一口气……

  他会带给她很多的凶险,但所能给的,仅此而已。

  而这仅能给的一颗真心,却也未必是小猫咪想要的,元歌对他似乎并无轻易。如果他就这样执意地将她拉进皇宫的浪潮中,未免太过自私残忍!

  所以,尽管心中有着万千不甘,他却也只能按捺下来,丝毫也没有插手裴府和寿昌伯府的婚事,甚至,克制着不再与元歌见面,即使有时候偶尔遇到,也会抑制着想要跟她说话的冲动,悄悄地躲在一边,等她离开了才会出现。

  他以为年少的爱恋轻薄如纸,只要过去这阵激情的冲动,不再与元歌会面,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直到尘埃落定。可是,他却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流逝,心中的那份感情非但没有慢慢平静,反而越发的激荡,难以控制,只要稍有空闲,就会忍不住想起元歌,无数次地想要打听她的消息,制造各种巧遇,哪怕只是看她一眼,跟她说句话都好。甚至,在夜间,站在春阳宫最高的楼阁上,遥望着裴府的方向,想象着元歌在那个地方,都会忍不住地想要微笑,然后再心痛如刀绞。

  他觉得,自己都快要魔怔了。

  但他控制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他的异状,也没有因此放纵自己的来找元歌。

  只有那次,心中实在积压了太多的事情,无法遣怀,在屋顶上吹风直到半夜,素来身强力壮的他居然发了高烧,在理智崩溃,只剩下潜意识的渴望时,在迷迷糊糊之中,他竟然来到了裴元歌的闺房,看到脑海中渴望了千百次的容颜后,才安心地放任自己迷失在黑暗和寂静之中。

  以生病为借口自欺欺人,他只放纵了自己那一次。

  本来以为,事情就会这样发展下去,元歌会嫁给傅君盛,然后他会慢慢地断了念想。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因为太后和父皇的一番话,寿昌伯府退亲,转眼间风波骤起,元歌不再有婚约,而且因为太后,很可能会被卷入皇宫争斗之中。

  经过傅君盛的事情,让他学了个教训。

  原本以为元歌是好的,他喜欢,别人也会喜欢,可是没想到傅君盛却是那般的没有担当,遇事懦弱,根本就不能为元歌遮风挡雨。这让他的心又蠢蠢欲动,并且给自己找到了好的理由:别的男人不可靠,遇事可能会变,他无法完全相信,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的个性,知道自己不会变。

  他会一直对她好的!

  于是,有了充足理由的他,立刻悄悄地跑了过来。

  对于太后的这番话,他的心思其实很矛盾,既厌恶太后把元歌当棋子,试图把她卷入皇宫风波之中;却又隐隐觉得有些开心,被卷入皇宫是非中的人,很难脱身,这样他就有充足的理由把元歌抢过来……。这种矛盾微妙的心理,导致他在面对元歌时分外别扭。

  就像现在,明明是个很好的示好机会,结果却被自己说得好像是交易一样,宇泓墨恨不得把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再塞回去,然后狠狠地捶自己两拳。

  见他说完就满脸懊恼的模样,裴元歌忍俊不禁。

  见过了宇泓墨张扬恣肆,高深莫测的模样,十足一个高高在上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姿态,再不就是一脸气死人不偿命的无赖模样,倒是上次生病幼稚不讲理,和眼前这个别扭的模样有些可亲可爱。

  明明是帮了她,却非要说得跟想算计她似的,还真没见谁非要把自己扭曲成这个模样的。

  这个宇泓墨,难道很怕别人把他当好人吗?

  见裴元歌不说话,只是笑,宇泓墨心头有些惴惴不安,不会被看出来他的心思了吧?那怎么没点儿反应呢?到底看出来了没有啊?

  这只小猫眯!

  见他神情越发古怪,裴元歌终于笑着道:“是,小女又欠了九殿下一个人情。说起来,我欠了九殿下不少人情了,九殿下将来打算让我怎么还?”

  我倒想让你以身相许,你肯不肯啊?宇泓墨腹诽着,但这话绝不会说出口,只好装高深莫测道:“这个嘛,以后你就知道了!”

  “九殿下的利息不要收得太高才好!”裴元歌扬眉笑道,忽然间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味,心头微感奇怪。这股香味,她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凝神思索之下,忽然一震。

  那次裴府闹刺客,结果一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人闯入她的房内劫持了她,当时两人离得很近,鼻间曾经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莲花清香。后来银面人又出现在锦绣良苑,害得她折腾章芸的计划夭折,第二天就匆匆赶回裴府。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那个黑衣银面人,也曾经猜测过他的来意,却始终茫然没有头绪。

  现在这股莲花香味,跟当时的味道很像。

  难道说,那个黑衣银面的人,是……。宇泓墨?

  还是只是相似的味道而已?裴元歌思索着,故作不经意地问道:“九殿下,你衣服上熏的什么香?我倒是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清新淡雅的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我也去买来熏衣服!”

  宇泓墨有些茫然:“什么香味?我很少用熏香的。”

  “就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莲花香味,浅淡但很优雅。”裴元歌形容道,指着他的衣袖道,“喏,你衣袖上就有这种味道。”

  莲花香味?

  宇泓墨面色微变,忙扯过袖子嗅着,果然闻到一股淡淡的莲花清香,不过味道很淡很淡,没有仔细注意,很难闻到。也是这顶楼没有丝毫其它的异味,不然早就将这香味遮掩过去了。再想想自己今天去了那里后就直接出宫,不可能被其他人发现,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道:“哦,这是种手工做的熏香,如果你喜欢,我下次给你带些过来。”

  手工做的,给她带些过来……

  也就是说,这种熏香别处不会有,市面上也没有卖的。换而言之,那个黑衣银面人很可能就是眼前的宇泓墨!再看看她的那双手,修长白皙,光泽莹润,丝毫也不像武将的手,跟她记忆中挟持她的那双手的确很像,而且,上次他发着烧也能跑到裴府来,显然对裴府的守卫很熟悉……。那次劫持她也就算了,但是想到锦绣良苑,那人躲在花藤间偷窥她沐浴,差点毁掉她的清白,裴元歌忍不住磨牙,目光变得十分不善。

  宇泓墨被她看得有些发毛,莫名的有些心虚:“怎么了?”

  “没什么。”裴元歌微微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不动声色地道,“九殿下,你说如果有人曾经劫持过我,后来又差点毁掉我的清白,这样的人,我应该要怎么对付他才好?”

  宇泓墨丝毫都没有想到自己身上,还以为跟寿昌伯府和镇国候府的事情有关,面色骤变,森寒如冰:“有这样的事情?居然敢劫持你,还差点毁了你的清白,这样的败类决不能放过,万死都不足以赎罪!这人是谁?”

  居然有人敢这样对待小猫咪,简直是找死!

  “九殿下,这件事我不方便告诉我父亲,不知道九殿下能不能帮我修理那个败类一顿?”裴元歌嫣然一笑,容颜如花,只是在提到那个“败类”时,不自觉地磨了磨牙。

  宇泓墨当然义不容辞:“当然,我去替你杀了他!”

  “九殿下真是义薄云天。”裴元歌恭维着,忽然笑容一敛,面色冰冷,面无表情地道,“既然这样,宇泓墨你这个败类,就自杀以谢天下吧!”

  宇泓墨一怔:“什么?”

  他是败类?

  “还装蒜?”想起这事裴元歌就来气,拍案而起,力道之大,使得桌上的茶壶茶杯连带糕点碟都跟着震了一震,怒喝道,“宇泓墨你这个混蛋,半夜三更,穿身黑衣,戴个银面具,跑到我房间里来做什么?还劫持我!我实在懵懂,不知道到底在哪里得罪了九殿下,以至于九殿下这样来惊吓我?”

  宇泓墨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回事,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缩了缩头,小声道:“那最后我也没怎么样,还被你咬了一口,踩了一脚。”

  那时候不过就是看元歌聪明得过了头,不好掌控,所以想悄悄地潜入裴府,把七彩琉璃珠偷出来而已。结果最后七彩琉璃珠没偷到,反而被小猫咪狠狠地咬了一口,踩了一脚。说起来还是他比较吃亏吧!

  不过,看着裴元歌冒火的眼眸,这话只能咽进肚子里去。

  “好吧,第一次还能饶了你,那第二次呢?跑到温泉房去,躲在花藤丛中,居然……。”说到这里,裴元歌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宇泓墨,忽然转头四下寻找,偏偏顶楼什么都没有,最后抓起装花茶的青釉五福贺寿茶壶就想砸过去。

  这个该死的登徒子,混蛋……

  想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宇泓墨也觉得很窘迫,下意识起身,绕着圆桌不住地躲闪着,边道:“天地良心,元歌,我真不是故意的,再说不也没看到什么吗?还被你打了一顿!就算有气,你也该消了吧?”说这话时,却不自觉地带了些心虚。

  其实,看到了不少……。

  但当时他的确不是故意的,原本只是猜着她或许把七彩琉璃珠戴在身上,所以想趁她沐浴时,悄悄偷走算了。谁知道去得太早了,她还没来,只能在花藤边躲起来,再然后……

  “打你是轻的!说,你三番两次的,到底想做什么?”裴元歌恼怒地道,原来那个银面人真是宇泓墨!她相信宇泓墨对她没有恶意,也不会是专门到那里偷窥的,只是遇到这种事情难免恼怒,这是宇泓墨她才问,要是别人,她会按兵不动,但找机会整死他!

  “呃……”宇泓墨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说,他三番两次是想去偷她的七彩琉璃珠?会不会被元歌砸死?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做这种事情了……。

  “不敢说了?”裴元歌心头更恼,“你到底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那个银面人当时让她困惑了许久,实在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三番两次找她的麻烦。

  不过,现在她倒是明白了另一件事。

  温府寿宴,平白无故的,宇泓墨跑来找她的麻烦,故意让叶问卿误解。当时说是因为她得罪他了。原来是为了这个!

  想到这里,心头更恼。

  好好的,他堂堂九殿下穿黑衣,戴银面,跑到她的闺房劫持她,闹得裴府打乱,被她咬了一口,踩了一脚还觉得很委屈吗?躲在花藤中偷窥她沐浴,被她打一顿难道不是活该吗?居然还说是她得罪他!

  左躲右闪,见裴元歌始终一幅要砸人的模样,宇泓墨索性不躲了,就这么坐了下来,趴在在圆桌上,道:“你砸吧!”

  见他这样子,裴元歌反而有些砸不下去手,“砰”的一声,将茶壶放回圆桌,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宇泓墨,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个,说起来比较复杂。”见裴元歌毕竟没真的砸下来,宇泓墨嘴角一弯,心忍不住飞扬起来。不过却还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元歌。斟酌了许久,忽然敛起笑意,神色郑重地道:“元歌,我能相信你吗?”

  见他忽然郑重,裴元歌微微愣了下,但想起他做的事情,还是忍不住来气,冷声道:“那要看你做的什么事?”

  “好吧,我告诉你。”宇泓墨深吸一口气,仍然感觉有点小小的心虚,“你在黑白棋鉴轩斗棋,赢了一颗七彩琉璃珠,对不对?其实那天,我也去了,本来已经连赢三局,结果就晚了一步,七彩琉璃珠被你赢走了。”

  “所以呢?”裴元歌问道,忽然醒悟,诧异地道,“你不要告诉我说,你那两次,是想来偷我的七彩琉璃珠?”神情一片愕然,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气还是该笑。

  “什么叫偷?本来就该是我赢的!我后来打听了,你对下棋根本就只是略懂皮毛!我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赢了颜昭白的?”宇泓墨有些不服气地问道,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疑惑了很久了。

  刚听到这个消息,他差点没郁闷死。

  他寻找七彩琉璃珠很久了,好不容易才打听到,黑白棋鉴轩以七彩琉璃珠为彩头斗棋,乔装打扮前去斗棋,眼看着已经连赢三局,就连斗棋者都说,他的棋艺高超是他生平仅见,或许能够赢了轩主,夺得彩头。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居然被裴元歌抢先一步赢走。

  最可恨的是,这个赢了七彩琉璃珠的人,后来据他打听,对棋艺只是略通皮毛!

  这让当时的他狠狠地记住了一个名字,裴元歌!

  ------题外话------

  悲剧的更新时间~等更的亲们辛苦了~人家要奋起啦啊啊啊啊啊啊!

  ☆、106章 联手抗敌,道歉

  “我并没有赢,棋局到最后是我输了,但是颜公子认为,他在棋道钻研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攻下我所守的西北角,于是就认输了。”裴元歌坦言相告,冷声道,“即使我棋艺不如你,但七彩琉璃珠是颜公子亲手送给我的,那就是我的东西。九殿下你三番两次想要盗走,这算哪门子道理?”

  最可恨的是,当盗贼来偷她的东西,被她小惩大诫,居然还觉得委屈。

  这世道,盗贼也这么嚣张?

  听着裴元歌义正词严的谴责,宇泓墨也知道自己的确不讲理,原本挺得直直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弯了下来,心虚地小声道:“我只是想要七彩琉璃珠而已,再说,我也帮了你不少的忙啊!沉香殿里,是我帮你拆穿裴元容的;你偷听我跟叶问卿的谈话,我也没有拆穿你;温府寿宴,是我帮你毁了那幅画;白衣庵遇袭,也是我救了你……。”

  “可是,九殿下,你也刁难了我很多次!”裴元歌瞪眼道。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从初见面,这位九殿下就处处看她不顺眼,处处都想找她的麻烦,敢情是为了这颗七彩琉璃珠!裴元歌很想拿再抓起桌上的青釉五福贺寿茶壶,不过这次不是砸宇泓墨,而是很想把自己砸晕算了。就为了这么一颗珠子,就为了这个一颗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的珠子……。

  “九殿下!”裴元歌咬牙切齿地道,“能不能拜托,下次如果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看我不顺眼的话,请直接告诉我,我双手奉送!”说着,撩起衣袖,露出坠着七彩琉璃珠的红线,将接口处的活结解开,再向两边一拉,退了下来,连同红线带七彩琉璃珠一起放在了桌子上,向着宇泓墨的方向推去。

  之前心心念念的七彩琉璃珠就在眼前,宇泓墨却没有预料中的惊喜。

  他看得出来,元歌很生气。而且,这种举动就好像一种交易,似乎元歌把七彩琉璃珠给他,然后,他们之间就两清了,再也没有任何瓜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又将七彩琉璃珠推了过去,偷眼瞧着裴元歌,带着些歉意道:“元歌,我知道我以前的行为不太对,我给你赔不是,你别生气行不行?”

  这位祖宗居然给她赔不是?

  裴元歌有些愕然地转头,看着他偷眼瞧着她,带着点怯怯和讨好的模样,心中更觉得古怪。且不说宇泓墨身为皇子,高高在上,单就他的个性,十足嚣张放肆,听说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居然会给她赔不是?

  总觉得,从上次他生病发烧闯入她闺房开始,宇泓墨就跟从前有些不太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

  “还生气啊?”宇泓墨有些愁眉苦脸,他本是口齿伶俐之人,无论哄人还是气人都堪称一绝,但不知道为什么,以前还好,自从察觉到自己喜欢裴元歌开始,在她面前就莫名其妙地笨口拙舌起来,尤其是在她绷起脸时,想说鼓动如簧巧舌,说些甜言蜜语怕被她认为轻薄浮夸,但太过诚实平淡又怕被她当做无能平庸,总之,他觉得说什么都有问题,以至于什么都不敢说了。

  这绝对是报应!

  裴元歌冷哼一声,没有做声。

  虽然不知道宇泓墨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以前被他捉弄那么多次,不趁现在他脾气好的时候捉弄回来,那就太错失良机了!

  “我真不是存心的,你别生气好不好?”宇泓墨抓耳挠腮,无奈地道,“要不,我下去给你找个鸡毛掸子?”

  裴元歌再也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干嘛?拿鸡毛掸子打你啊?”

  “打呗,一顿鸡毛掸子而已,你就是打断了,我也不会吭一声!”见她这样,宇泓墨顿时稍稍放下心,不再那么拘谨,眼珠一转,突然来了精神道,“不过打我没意思,不如我帮你揍别人去,就当我将功赎罪,怎么样?最近的事情的确让人挺憋屈的,我猜你心里一定窝着不少火,我们找个地方砸场子,发泄发泄如何?”

  裴元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算一算,你最近的倒霉事,都跟叶家脱不了关系,先是五皇兄想要逼婚,害得你匆匆定下了寿昌伯府,结果又因为太后的一句话,让事情闹到了现在的田地,头上还悬着太后那把利剑。而且,五皇兄背后支持的广致斋又在给你们裴府的简宁斋找麻烦,弄得你们铺子问题重重。”宇泓墨如数家珍,潋滟的美眸中闪烁着熠熠的光辉,期待地道,“听说,现在裴府还关着广致斋的一些管事,我猜,你一定对广致斋这事儿很窝火,很想教训他们一顿,但是又不想因为一间铺子,让裴府跟叶家彻底对立,所以还在犹豫不决,不知道该怎么处置这件事,对不对?”

  裴元歌凝眼望着他:“你怎么知道?”

  之前偷换假货的那件事,抓到的那些人手还在裴府关押着,她的确很想教训广致斋,最好弄得他彻底倒闭。但是,父亲先砸了镇国候府,又御前对峙,让皇上狠狠地处置了镇国侯。在这风口浪尖上,实在不宜再有过激的举动。

  尤其,广致斋后面还牵扯到叶家,五殿下有那么大的野心,想要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行业,简宁斋在中间挡着,已经够碍眼了。若再把广致斋斗得倒闭,将垄断丝线和刺绣的行为扼杀在萌芽状态,肯定会彻底激怒五殿下。在两位殿下的争斗中,父亲一直保持着中立,不偏不倚,既没有刻意地偏向哪位殿下,却也不想得罪哪位殿下,这才是当前局势的明智之举。

  为了一间铺子激怒五殿下,这不划算。

  因此,得知事情的详细缘由后,父亲和母亲都觉得没必要为此激怒五殿下,毕竟裴府并没有涉及商业的打算,损失一间简宁斋固然可惜,但也不算什么。

  只是,正如宇泓墨所说的,她最近先是被五殿下逼婚,然后是太后,现在铺子里的事情又有叶家和五殿下在背后撑腰,接二连三的事情,实在让她觉得憋屈窝火,很不甘心就这样放手。不过,她也不是会被情绪左右决定的人,分得清轻重,因此百般思索后,也还是觉得放人。

  现在听宇泓墨的话,裴元歌忍不住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后族的势力还是很雄厚的,裴府的确犯不着为了一个简宁斋跟叶家杠上。”宇泓墨也点头道,“所以,关在裴府里的那些广致斋的人,教训一顿就放了的好。至于简宁斋这件铺子,还是盘出去的好,免得被叶家记恨上。”

  以裴诸城的身份,即使广致斋背后有五殿下撑腰,但把跟自己铺子捣乱的家伙教训一顿,只要没死人,就不会有麻烦。这就是一个“度”的问题。

  裴元歌有些失望:“这算什么主意?”

  还以为他有法子,让她既能够折腾跨广致斋,又能不牵连裴府呢!结果跟父亲和母亲的看法一样,也是要把铺子盘出去,不掺和叶家的这件事。

  “别急啊,把铺子盘出去的确不算什么办法,关键是要把铺子盘给什么人?”宇泓墨微微一笑,唇形优美的薄唇勾出一抹魅人的弧度,眼眸中波光潋滟,“到时候一定会有很多人登门求价,这其中肯定也会有广致斋的人。明面上的理由就说商业决策,决定把铺子迁到别处,私底下却可以放出风声,说是广致斋总是出阴招,逼不得已才要盘铺子。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盘给广致斋的人,这也符合裴尚书的个性,广致斋的人也好,五皇兄的人也好,都不会起疑心。总之,你们就先拖着,直到一个叫莫全的人上门后,再把铺子盘给他!”

  裴元歌本是冰雪聪慧的人,一点就通:“这个莫全是什么人?”

  “他是什么人不重要,只是中间转手的人罢了,只不过兜兜转转之后,这件铺子最后会落在我的名下。到时候我出人出力出钱,你出主意,我们一起把广致斋弄垮!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宇泓墨笑眯眯地问道,既能帮小猫咪出口气,又能打击五皇兄,最重要的是,这样他以后就有借口经常来找小猫咪,甚至把小猫咪约出去,毕竟,要商量怎么弄垮广致斋嘛!

  他真是天才!

  “好主意!”裴元歌喜笑颜开,计帐道,“这样一来,简宁斋跟裴府再没有关系,而你跟五殿下本来就不和,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打击他。到时候,不说别的,你就是死守着简宁斋不放,都足够恶心五殿下和叶家的人了!不过,就这样简简单单地把广致斋斗垮,未免太便宜他们了,不如缓上一缓,让他们吃个大大的哑巴亏!”

  宇泓墨一愣,目光灼灼地盯着裴元歌,问道:“怎么说?”

  “九殿下你大概不知道,五殿下派家臣开这个广致斋,可不是只想开一间赚钱的铺子这么简单。”裴元歌将五殿下垄断丝线和刺绣行业的意图大概说了一遍,道,“所以,只要九殿下你买下简宁斋,这件事你就稳赚不赔!”

  宇泓墨只是无意中知道简宁斋跟元歌有关,进而发现有个广致斋老根简宁斋过不去,这才让人查了下,知道这是宇泓哲派家臣经营的铺子,却不知道,原来宇泓哲有这么大的野心,想要垄断整个京城的丝线和刺绣。

  他虽然对商场上的事情不太了解,但经裴元歌一提点,便知道,如果广致斋的阴谋得逞,最后宇泓哲将会得到怎样丰厚的利益。而在朝堂的争斗中,各种拉拢人的手段都少不了银钱的支持。如果再让宇泓哲得到这么可怕的一笔财富,那么无异于让他如虎添翼,这样说起来,这件事他更是必须要拦阻,义不容辞。

  “那元歌你说,让五皇兄大大地吃个亏,怎么说?”

  裴元歌微微一笑,眼眸湛然,连带着身上也多了许多神彩,光彩照人:“我打听过来,这条街道上的铺子,大多都是中等官宦人家所开,再不就是支持叶家的官员所开,只有简宁斋是我裴府的产业。我父亲是刑部尚书,又是执拗的性子,因此简宁斋算是最硬的一块骨头。所以广致斋会先挑简宁斋下手,一来简宁斋本来就是经营丝线的,二来也是杀鸡儆猴,如果连简宁斋都被逼得无法经营下去,那其他的铺子自然要权衡一二,到时候广致斋想要收购这些铺子,就会容易很多。”

  宇泓墨点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裴元歌脸上。

  比起方才沉默静思得甚至有些凄凉的元歌,此刻的元歌眼眸中充满了异样的光彩。他在后宫见过各式各样的女子,也见过她们谋划算计时的模样,都带着一股阴测测的冷。可是元歌不同,这时候的她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光彩夺目,让他转不开眼神。

  “我所谓的让五殿下吃个大亏,就是想请九殿下先按捺下,晚一段时间再开始跟五殿下作对。简宁斋一旦盘出去,广致斋再去收购别的店铺,一定会以简宁斋为范例,也许会遇到波折,但一定会很顺利。我们何不等一等,等五殿下将整条街的店铺收购得**时再出手,让他花费偌大的人力物力,金银钱财,到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元歌的这个主意的确很解气,但中间也有纰漏。

  宇泓墨沉思着道:“虽然我不懂商事,但如果是我的话,已经把店铺收购得**,那么,五皇兄绝不会甘心就此认输。广致斋背后有景轩商行雄厚财力的支撑,我虽然不缺钱,但是也不可能拿出太过的银钱来跟景轩商行耗!到最后恐怕只能撑着简宁斋恶心恶心我那五皇兄而已。”

  这个问题裴元歌早就想过:“所以,我们需要找个帮手!”

  帮手?听元歌的意思,应该是跟商行有关,宇泓墨略一沉思,忽然道:“庆元商行?”

  “你怎么知道?”裴元歌一怔。

  宇泓墨冷哼一声道:“庆元商行的少东家对简宁斋的东家小姐一见钟情,大献殷勤,不但认了假货的事情,还特准简宁斋以后进货全部进价,连运费都不挣。这么好的关系,的确应该好好利用利用。”

  裴元歌顿时有些不自在。

  当时突然灵机一动出这个主意,只是为了迷惑简宁斋的内奸,所以要求颜昭白配合她演一场戏。但这种事情毕竟有些尴尬,因此这个消息也只局限在庆元商行和简宁斋内部。不知道怎么会传到宇泓墨的耳朵里去?裴元歌郁闷地想着。

  “庆元商行虽然也算有名气,但是跟景轩商行比起来还是差得太远,即使能够说动它来帮我,只怕也未必能耗得起!”小小地酸了下后,宇泓墨的神色又正经起来,“何况庆元商行也是颜昭白的产业,一明一暗两个商行都是自己的,却要互相打消耗战,颜昭白那个死要钱未必会愿意。”

  裴元歌愕然睁大眼睛:“你连这个都知道?”

  颜昭白是庆元商行的东家,这件事当然是极为保密的,连他所依附的五殿下都不知道,宇泓墨是怎么打听出来的?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吗?

  宇泓墨扭过头去,感觉脸上有些在发烧。

  难道他能告诉裴元歌说,因为他发现裴元歌是简宁斋的东家小姐,又听说庆元商行的少东家对简宁斋的东家小姐一见钟情,大献殷勤,因此大吃飞醋,想去砸庆元商行的场子,所以派人搜集这个商行的资料,结果发现商行的东家是颜昭白这才作罢?

  就算当时元歌已经跟傅君盛订亲,他决定放弃,但也不是随便阿猫阿狗就能打元歌的主意的!

  见他没吭声,裴元歌也没有追问,继续道:“不会的,我想对于五殿下的企图,颜公子绝不乐见。想要垄断丝线和刺绣,需要雄厚的资金,而这些资金,绝对是由景轩商行供给的。但是,如果叶诚如愿以偿控制了京城的丝线刺绣,积累出大量的资金,有了这个依仗,到时候五殿下绝对会转头来对付景轩商行,直到彻底吞并景轩商行的全部财产。虽然说明面上颜公子不能做什么手脚,但如果私底下能够阻止叶诚,绝对也是颜公子所喜闻乐见的。”

  “但是景轩商行和庆元商行毕竟实力悬殊……”宇泓墨仍有顾虑。

  “九殿下不要把朝堂上的争斗套用在商场上,商场上所有的动作都是为了赢得利润,五殿下授意叶诚这么做,一来是贪图事成之后的巨大利润,二来是这个过程中的投资都是由景轩商行提供,他只需要坐享其成。但是,如果简宁斋跟广致斋斗起来,让广致斋无法盈利,却要往里面投入大量的钱财,这种亏本的生意,谁都不会做。五殿下再怎么愚钝,也不会为了一个前途艰难却只是可能的利润,而搭上整个景轩商行。所以,只需要坚持一个月,我想五殿下就会放弃叶诚。这点,庆元商行一定能够做到。”

  对于这点,裴元歌倒是很有信心。

  见她信心满满的模样,再想想五皇兄的为人,宇泓墨点点头,觉得她分析得很对,笑道:“好,那就这样,我去找颜昭白谈这件事。”说着,忽然以手撑头,神色古怪地看着裴元歌,道,“元歌,我发现,你比我还狠,我不过是想弄垮广致斋,你倒是比我更大手笔,连颜昭白都想拉过来,一起让五皇兄彻底栽个大跟头!”

  “反正这件事对九殿下您只有好处,不是吗?”裴元歌反问道。

  这些日子,她被叶家折腾得翻天覆地,只是碍于裴府,不能跟叶家正面相抗。现在有机会让五殿下和叶家吃个大亏,又不会连累裴府,自然会不遗余力。

  “是对我只有好处,不过让我想起几句古语。”宇泓墨咳嗽一声道,“古人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可见小人比君子更可怕。但古人又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女子的排名还在小人之前。嗯,古人说的话,果然很有道理!”

  调侃她?

  裴元歌浅浅一笑,眸眼妩媚:“九殿下,您别忘了,您现在还得罪着我呢!”

  宇泓墨头一缩,低头去喝花茶,不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青黛的声音:“小姐,有人——”说话声中,盈盈上楼,骤然看到绝美的九殿下突然出现在小姐身旁,神色愕然之下,声音戛然而止,愣愣地看着两人,好一会儿才道,“有人要见小姐,是傅世子。老爷看到他很生气,本来不许他进门,但傅世子再三央求,最后老爷打发人来,说问问小姐的意思。如果不见,就直接打出去!”

  九殿下怎么又出现在静姝斋?

  上次更蹊跷,九殿下还发着烧,却……而且昏迷的时候谁也不许近身,却肯让小姐靠近。青黛思索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说九殿下喜欢小姐?心头顿时闪过一抹欣喜,这样说,那小姐将来其实有可能会嫁给九殿下?

  看青黛的目光,裴元歌就知道她一定在奇怪宇泓墨的出现。

  但认真来说,她也不知道这位祖宗殿下怎么会又跑到这里来,索性也不解释。尤其,青黛所说的事情也让她有些惊愕,傅君盛要见她?是为了什么?

  沉思良久后,裴元歌道:“你先下去,就说我随后就到。”

  等青黛下楼,宇泓墨忍不住冷哼道:“寿昌伯府都把事情做得那么绝了,你还去见傅君盛那个懦夫做什么?”尤其想到那次在温府寿宴,元歌那样娇糯地喊着“傅哥哥”,心里就更不舒服,什么时候元歌能那样甜甜地叫他一声“墨哥哥”?

  “不管傅世子是为什么要见我,这件事总要有个了断,我不想以后还纠缠不清。”裴元歌淡淡地道,将桌上的七彩琉璃珠拿起,推向宇泓墨,道:“既然你想要这个,那就拿去吧!”见他愕然的模样,微微一笑,道,“九殿下出的主意很合我的心思,所以以前的事情就算了,我原谅你了!以后太后应该会宣召我入宫,恐怕需要九殿下帮忙的事情还很多,这颗七彩琉璃珠就当是谢礼吧!”

  该来的事情躲不掉,既然避不开太后的算计,那就只有迎面而上。

  虽然她是太后,很多时候都不是她一介尚书嫡女所能违逆的,但太后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她也并非全无反击的能力。之前一味地忍让,只是想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必卷入皇宫这个漩涡。但现在寿昌伯府退亲后,她显然不可能再避开这场风波,那么,就来斗一斗吧!

  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太后,也会有弱点,也会有敌人,而这些都是她的机会!

  如果有必要的话,为了自己,为了裴府,她也会不择手段地把太后拉下来,让她再也不能成为自己的威胁!

  九殿下想必也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来找她,才会这样反常的,甚至有些低声下气地跟她赔礼道歉,又想办法替她出气,应该是因为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们很可能会经常有合作的机会,所以来向她示好,乃至拉拢。

  既然如此,那送颗七彩琉璃珠做人情也不算什么。

  毕竟,这颗不同于父亲送给她的那颗,那是娘的遗物。而这颗七彩琉璃珠,却只是她从棋鉴轩斗棋赢回来的意外,就算送给宇泓墨也不可惜。

  没想到她会把七彩琉璃珠送给自己,宇泓墨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欢欣。虽然她的话语中带着些许合作利用的意味,但至少,她原谅他了,不再因为黑衣银面人的事情恼他。而且,七彩琉璃珠一直都是他的心愿,现在是元歌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他都很欢喜。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想要七彩琉璃珠吗?”宇泓墨抬眼,这一刻,如果她问,他会愿意告诉她,即使这件事牵涉到他和那个人的身家性命。

  就是因为这件事牵涉到他和那个人的性命,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愿意露出一丁点的蛛丝马迹,被人怀疑。但是,他又真的很想拿到七彩琉璃珠送给她,所以他才会小心谨慎,用尽种种手段,试探裴元歌,甚至不惜去偷。

  但是现在不同,他相信,就算告诉元歌,元歌也会为他保守秘密。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秘密,这颗七彩琉璃珠既然能让九殿下这样耗费心机,就一定很重要。九殿下放心,关于七彩琉璃珠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连我父亲也不会。我还有事,先下去了。”裴元歌浅浅一笑,向他颔首致意,随即起身走下楼取。

  堂堂九殿下,要黑衣遮面来偷这个七彩琉璃珠,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这颗珠子落在了他的手里。那么,这件事一定是很私密的,不能让人知道的。这样一来,对于之前宇泓墨对她的种种刁难试探,裴元歌心中也有了底,应该都是为了这颗珠子吧!宇泓墨很想得到这颗珠子,但又不愿意让人知道,这颗珠子被他得到,所以才会百般试探刁难她,想摸清她的脾气,弱点,看要怎样施展手段压制,才能让她保守秘密。

  这颗珠子,据父亲说,只是对身体虚弱的人很有好处。

  那么,宇泓墨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它,应该是为了送人吧?能够让宇泓墨这样的人耗尽心机,求得此珠相赠,那个人对宇泓墨来说,应该很重要。都说皇家无情,却能让身为皇子的宇泓墨这样重视,实在很难得。

  来到后院大厅,果然看到傅君盛的身影,裴诸城和舒雪玉都坐在旁边。

  数天不见,原本温润儒雅,莹莹如玉的傅君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身形消瘦,神情憔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意气风发,谈笑自如的感觉。看到裴元歌进来,傅君盛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冲到裴元歌跟前,随即又记起根由,脸上的神采慢慢消退,眸色黯淡:“元歌妹妹——”

  “傅世子,您应该叫我裴四小姐!”见到傅君盛如斯憔悴,裴元歌心头闪过一抹恻然,随即想起寿昌伯府所做的事情,又被恼怒代替。即使知道这一切应该与傅君盛无关,但他毕竟是寿昌伯府的世子,而且,两人今后也不适宜再有任何牵扯。

  原本有着千言万语想要说,但是却都被这句“傅世子”和“裴四小姐”打散了。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叫她“元歌妹妹”,而她会娇糯地叫他“傅哥哥”。每次看到她娇小纤弱的身影,傅君盛都会生出一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当知道父亲有意让他和元歌妹妹定亲,知道她会是他一生的妻子时,他真的很开心。可是没想到,这个开心却是那么短暂。太后殿上,他一时的懦弱曾经让他痛恨不已,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元歌妹妹,没想到只是短短几天,父母居然背着他做出这种事情来!

  从母亲大闹裴府那刻起,就注定了他们再也不可能了!

  傅君盛的眼睛里涌出隐隐的泪光,却没有流下来,而是双手向前,接着作揖的姿态掩饰起来,强自平静地道:“我这次来见元……。裴四小姐,是为之前家父家母的所作所为,向元……裴四小姐道歉!”微微抬眼,看着裴元歌那张清丽绝俗的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对不起!”

  ------题外话------

  呃,今天更新得有点少,以后会找时间补上,偶记得的,前面五千字,今天两千字,一共七千字~O(∩_∩)O~

  墨墨: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去砸场子~

  107章 懿旨赐婚,一见倾心

  “我接受傅世子的道歉,但是,不能原谅!”

  望着眼前消瘦憔悴的傅君盛,裴元歌沉声道。对于傅君盛,她并无恶感,虽然并不期待成为他的妻子,却也不反感,谨守着未婚妻的本分。但是,也许是傅君盛这一生的道路太过平顺,从未遇到过坎坷,所以温润儒雅中带了一丝懦弱,“傅世子,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并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够抹平的。”

  如果没有父亲为她御前争执,如果她不认识颜昭白,没有这个放风声的捷径,那么,现在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道歉还能有什么用处?

  傅君盛愣了愣,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惨白,心中升起了深深的无力感。是的,父亲和母亲都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种地步,道歉又有什么用?看着眼前元歌冷淡而疏漠的神情,却是美人如花隔云端。明明离得这样近,却似乎很远很远,远得一辈子都无法靠近触摸……傅君盛的心从未如此痛过:“那么,元……裴四小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来弥补吗?我是诚心的,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傅世子。”察觉到他话语中的真挚,裴元歌心中叹了口气,看来傅君盛跟他的父亲还是有所不同的,不过……。“事到如今,寿昌伯府和裴府已经决裂,再无挽回的可能。将来傅世子会有傅世子的生活,我也会有我的生活,全然不相干。如果傅世子真的为我好,那么就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听到这绝情的话语,傅君盛面色更加苍白。

  但他也明白,元歌说的是事情。傅君盛有些踉跄地后退两步,作揖道:“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裴四小姐。”说着,又转身对裴诸城和舒雪玉深深一揖,咽下了其他的话语,转身脚步沉重地离去。

  然而,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再也忍耐不住,转过身来,看着裴元歌疾声道:“元歌妹妹!”不在称呼她“裴四小姐”,而是叫元歌妹妹,“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是真的想娶你,我真的想保护你一辈子的,我真的……。真的……。觉得对不起你!元歌妹妹,你……。”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你有没有喜欢我?你的怨恨是不是只是因为我的父母?

  这些是他想要问的话,但是却像有着千斤重,哽在喉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即使事到如今,他们再也没有缔结良缘的可能,可是,他还是很想知道这些,很想听元歌妹妹也对他说声喜欢。可是,若不能结为夫妻,喜欢只是一种痛苦折磨,他又不舍得元歌妹妹受也这样的苦……。抑或,在他内心深处,其实也在隐隐害怕,害怕元歌妹妹的答案并非他所想听到的,所以问不出口。

  百转千回之后,傅君盛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转身跑出了裴府。

  纵步狂奔,直到跑到僻静无人的地方,傅君盛才停了下来,扶着墙,紧紧咬着唇,神色痛楚。颤抖着手,从袖中取出那把紫檀雕花折扇,各个月份的花朵所构成的扇面依旧精美逼真,散发着隐约的香味。他曾经很想要元歌妹妹给他绣的东西,好不容易拿到这把折扇做借口,想让她绣个扇袋送他。但那时候太过紧张,最后也没能说出口,心中遗憾不已,想着下次一定要让她给他绣东西。

  却没想到,当时没有说出口,这辈子便也没有机会了。

  现在再看着这把折扇,傅君盛顿时心如刀绞,忽然发疯一样,将精美的紫檀扇面一页一页地掰了下来,扔到地方,提脚拼命踩去,将那一朵朵花儿踩得凋零枯败,零落沾尘才停了下来。怔怔看着已经成为碎片的紫檀折扇,又忍不住伸手将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拾起,捂在胸口处,失声痛哭。

  为什么事情会到现在的地步?为什么他的父母要那么做?为什么命运要这样捉弄他?为什么……。对于这件事,他完全地无能为力?

  也许是因为一生太顺遂,什么事情都能轻易做到,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知道太后殿的那件事,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胆怯;而这次的时候,更是让他看到了自己的软弱和无力。明明是喜欢元歌妹妹的,但是却对现在的局面无能为力……。

  这样的他,真的算是男子汉大丈夫吗?

  这样的他,就算将来能够取元歌妹妹,又能给她安稳和幸福吗?

  他其实也只是笼中的金丝雀而已,没有经过风霜的洗礼,没有磨练出强有力的羽翼翅膀,甚至连父母的意思都无法违逆,根本无法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他不要这样,被养在笼中过一辈子,他要成为能够翱翔九天的雄鹰,要强大起来,强大到有一天能够完全地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傅君盛想着,心中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听着傅君盛那些失态的话语,看着他踉跄离开的身影,裴诸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相交九年,他还是看错了傅英杰,但是,从刚来的情形来看,君盛这孩子的确对元歌有意。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其实他很不错,除了性子有些软弱之外,人品上进,能够接受意见,肯吃苦,完全没有京城纨绔的习气,只要加以磨练,磨去常年养尊处优养成的软弱,日后一定能够成为顶梁柱的。

  可惜了……。

  但很快的,裴诸城就抛开了这种想法,虽然说现在外面的舆论有利于歌儿,但毕竟被退过两次亲事,歌儿的清誉实在不能再出差错。正如歌儿所说的,事到如今,歌儿不宜再跟傅君盛再有任何牵扯,不然最后吃亏的只会是歌儿!

  傅君盛的到来,显然又引来了退婚事件的阴霾,裴诸城和舒雪玉本来想安慰安慰裴元歌,没想到说着说着,到最后却变成了裴元歌安慰他们,两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再回到静姝斋,天色已经全黑。

  裴元歌本以为宇泓墨早就离开了,因此,跨入内室后,看到那个在她寝房里活蹦乱跳的红色身影,不由得吓了一跳,脱口问道:“你没走啊?”

  宇泓墨拿了块布蒙在绣绷上,悬挂在中间,拿着裴元歌的绣针,穿上线,像练暗器一样,瞄准了位置飞射出去,在绣布上划出一道线,然后再跑到另外一边,同样瞄准位置射出去,就这样跑来跑去地射暗器,慢慢地弄出一个七扭八歪的“裴”字。正玩得不亦乐乎,见裴元歌进来,吓了一跳,忙把绣绷收起来,有力无气地趴在桌上,气息虚弱地道:“饿了,走不动了。”

  裴元歌看着他装模作样,到最后却忍不住笑了出来,道:“今晚苦瓜宴,你要吃吗?”

  “不要吧?”宇泓墨的脸顿时皱得跟苦瓜似的,坚决抗议,“我想吃豆腐!”

  听到这三个字,裴元歌神情陡然转冷,面色不善地看着宇泓墨。

  在她这样的目光下,宇泓墨的头下意识一寸一寸地缩了下去,小声道:“不吃就不吃嘛!小气!不过我也不要吃苦瓜,我要吃水晶蹄膀,佛跳墙,水煮鱼,水煮牛肉……。菜里不要有葱和蒜的味道,粥要不稀不稠,不咸不淡……”在裴元歌的注视下,声音又慢慢小了下去,道,“好啦,随便你,只要不是苦瓜就好!”

  真想不通,只是一道豆腐而已,为什么每次提到,元歌都会翻脸?

  不过,当晚膳呈上来时,宇泓墨看到还是有他之前报的几样菜肴,粥也熬炖得不稀不稠,不咸不淡,顿时心中大乐。原来元歌还是听进去他的话了,正要伸筷子去夹,却被元歌一筷子打落,按住不动。

  宇泓墨默默地看着裴元歌,总不会她又想自己吃,他看着吧?

  “想吃可以,帮我一个忙!”裴元歌沉声道,虽然说她现在是父亲最宠爱的女儿,静姝斋也基本都是可信的人,但可信的人并不代表可用,尤其是在裴府以外的地方。至于那些可用的护卫,却还是听从父亲的,如果利用他们设计万关晓或者裴元容,必然会被父亲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以前是不愿意让父亲知道她存心算计,进而失去他的宠信和庇护。

  现在则是不想父亲为此伤心。

  但万关晓和裴元容的仇不能不报!

  裴元容倒也罢了,毕竟还在裴府,但万关晓所处的生活圈却是完全游离在她所能掌控的范围之外,想设计他并没有可用的人手。直到刚才看到宇泓墨,忽然灵机一动,宇泓墨身为皇子,必定有可用的人手,而且他的性子也并不迂腐,反而十分跳脱,反正现在在合作,不如顺便借用下他的人手,来算计下万关晓。

  “不要连吃你一顿饭都要弄得跟交易似的,就算你不给我吃,我也会帮忙!”宇泓墨有些伤心,还以为元歌对他有些上心,原来是有事要找他帮忙。不过算了,肯找他帮忙也算好事,“说吧,什么事?”

  等到听裴元歌说完,宇泓墨的眼眸染上一抹晦暗:“你为什么这么针对这个万关晓?”根据他的调查,他们应该是素不相识,只是被镇国侯攀诬到一起的才对,怎么元歌却好像对这个万关晓分外在意?

  “如果我说,当日镇国侯其实并没有说谎,万关晓的确曾经到镇国候府去,说与我有私情,你相信吗?”前世的事情当然不能告诉宇泓墨,但即使只是今生,裴元歌也有着足够的理由要对付万关晓,“有人指使他这样做,目的是想要毁掉我的清誉,最后设计我嫁给他。这样的人,我不应该针对他吗?”

  宇泓墨一怔,心头先是一紧,随后又一松,紧接着又是一股怒气。

  再想到他为了偷七彩琉璃珠,曾到裴府来踩点,当时曾经看到的一些情形,宇泓墨顿时明白了:“是那个什么姨娘,对吗?”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污蔑陷害,根本就是想要将元歌逼上绝路。难怪那次在温泉房,元歌看着那个姨娘的眼睛会变得那般森冷阴寒,就好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冤鬼一般,甚至想要拉着那个姨娘一道沉下去。

  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怜惜,小猫咪在裴府的生活,只怕也并不轻松容易。

  原来他们都是生在荆棘丛中,长在荆棘丛中的人。

  “我知道了,你说的事情,我会吩咐人办妥,以后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就是了。”宇泓墨点点头,然后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小心翼翼地道,“现在,我可以吃饭了吧?”

  “……。可以。”

  ※※※

  “母后,您说什么?”萱晖宫中,皇后满脸惊愕,惊疑不定地看着斜卧在美人榻上的太后,“这个时候,您要赐婚给寿昌伯世子?”

  现在寿昌伯和镇国伯的名声可以说臭到了极点,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唾弃他们,说镇国伯卑劣无耻,攀高枝悔婚不算,还想把污水泼到裴小姐身上;说寿昌伯虚伪懦弱,卖媳求荣,却是做了婊一子还想立牌坊,连那样荒谬的话都信,还想先下手为强,污蔑裴小姐的清誉。这种言论不止在酒楼茶甚嚣尘上,还蔓延到了朝堂之中,御史连番上奏弹劾这两个人,说他们品行不端,要求褫夺勋爵,以儆效尤。

  可是说,寿昌伯府现在根本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这时候人人都对寿昌伯府避之唯恐不及,怎么太后娘娘反而要凑上去?还要赐婚?尤其想到寿昌伯府这一退亲,裴元歌又成自由之身,将来十有**是要入宫,成为她的劲敌,皇后每当想到这里,就对寿昌伯府恨得牙痒痒,明明都是之前就订了的亲事,退什么亲啊?要要是退得彻底,把裴元歌名声弄臭了,永远不可能进宫也就算了,偏偏行事愚钝,居然一点都污到裴元歌,反而连她先前被镇国伯府退亲的阴霾都一扫而空。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你懂什么?”太后横了皇后一眼,对她的想法再清楚不过,忍不住教训道,“你是皇后,就该有母仪天下的气度和风范,别整天只知道争风吃醋,遇事动动脑子。镇国伯府就算了,才到第二代就没落了,没什么人才,没有必要拉拢。但是寿昌伯府不同,寿昌伯那可是实打实地军功拼出来的爵位,没有半点掺假,领兵打仗自然有他的一套,在军中也很有影响力,算是难得的勇将。”

  皇后不屑地道:“勇将又怎么样?那也得皇上用他,现在御史台弹劾他的奏折都快堆成山了,都要求褫夺他的爵位,永不录用呢!”

  “那些酸儒懂什么?整天只知道进谏弹劾,可你瞧瞧,若论被弹劾,宇泓墨哪年不是榜首,结果呢?皇上不还是宠信有加?”太后揉了揉太阳穴,对皇后的愚钝几乎要绝望了,却还耐着性子道,“别的事情倒也罢了,领兵打仗是半点都含糊不得的,若没有本事,就算是孔圣人重生,领着兵那也只能打败仗。大夏王朝能打仗的将领没几个,这点皇上心知肚明,所以,别看寿昌伯现在声誉狼藉,皇上也冷着他,可将来还是得用他!”

  皇后不以为然,大夏别的不多,人难道还少吗?每三年一届的武举,能出多少人才,这中间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打仗的?母后未免把寿昌伯看得太重了!

  “那等他重用的时候,咱们再拉拢他也不晚啊!”

  太后忍了又忍,终于没有发作,道:“锦上添花有什么意思,雪中送炭才能让人铭记。现在寿昌伯正在落难的时候,别人都远着他,他自己大概也觉得会被冷冻冰封,在这时候哀家为他赐婚,扫了他之前的阴霾,让他有了指望,他岂能不记哀家的好?再说了,他是为了跟裴府退亲一时弄到如此田地,事后哀家又为他的儿子指婚,别人想当然就会把他归入叶家的阵营,到时候就算他想不站在叶家都难!再尝到叶家能给他的好处,他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叶家,扶持哲儿吗?只需要推出去一个公主,就能为叶家,为哲儿赢得一把尖刀,一个有力的臂膀,这账你会不会算?”

  听太后的意思还是在为哲儿打算,皇后便不再相争,问道:“那依母后的意思,要赐婚给哪位公主呢?”

  “想要把寿昌伯拉拢过来,这公主最好是咱们这边的人,年龄又要相当……”太后思索了下,道,“就绾烟吧,她是华妃的女儿,有着咱们叶家的血脉,对自然会尽心竭力为叶家打算,身份地位也高,更能让寿昌伯感受到咱们的诚意,对叶家感恩戴德,而且刚好比傅君盛小两个月,年龄正好。就她吧!”

  听说是华妃的女儿,皇后心中顿时幸灾乐祸起来。

  她跟华妃虽是嫡亲的姐妹,却从小就不和睦,处处相争,原本她只占了长姐的好处,处处都不如她,偏偏就是这一差,当初嫁给皇上的人是她!之后皇上登基,她做了皇后,华妃虽然入宫,这些年却也只是华妃,连四妃都没挣上;她有了皇子哲儿傍身,华妃却只有一个公主宇绾烟。现在,母后要把宇绾烟指给根基浅,又声誉狼藉的寿昌伯府,连宇绾烟这个指靠都没有了,以后看华妃还怎么在她面前嚣张?

  太后何等精明,一看皇后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心中更加不满。

  随即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徒惹自己生气。

  当年是只有这个侄女年龄合适,不然,她其实更想扶持华妃的,不过,两个人也是半斤八两,谁也没比谁强到哪里去。如今叶家的小一辈就更加不用说,叶问筠完全上不得台面,叶问卿嚣张跋扈也就算了,居然还被宇泓墨给迷住了,整日里心神就放在那个容颜美得近乎妖异的宇泓墨身上,天天追着宇泓墨跑,倒是她的寿诞,这丫头居然称病没来。这般没眼力,没心机,也是个愚钝不堪用的。

  若是娘家的人争气,皇后和华妃能齐心协力,这会儿她早就该颐养天年了,哪里还用在这里苦心谋划?罢罢罢,事情已经如此,再想其它也是多余,还不如把心神多用在裴元歌的身上。想到裴元歌那张清丽绝俗的容颜,沉静有度的气质,太后终于觉得心中安慰了些许,虽然裴元歌竭力掩饰,但有些不经意的事情上,依然流露出了她的聪慧,尤其,经过这些日子的大厅,太后更确定这一点。

  这样的女子,如果能够收复,为她所用,用来拉拢皇上再适合不过。

  尤其,她还有着那么一张得天独厚的脸。

  只不过,裴元歌似乎无意于宫廷……。太后微微皱眉,随即又舒展开来,那又如何?皇宫这个地方向来最由不得人随心所欲,只要卷进来了就别想抽身。只不过,相比较威逼压迫,还是攻心为上,最好能让这丫头心甘情愿地听她命令。反正,还有一两年的时间,太后不相信自己会收服不了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来人,传旨下去,将今年南方新进贡上来的鲜果,赏一篓子给裴四小姐。”太后顿了顿,眼眸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再赏一篓子给裴家的长女。”

  赐婚的消息传到锦华殿,华妃霍然起身,满面怒色。

  “这是做什么?居然要把绾烟你赐婚给傅君盛?别说寿昌伯府根基浅,原本就配不上你,现在又做出这种事情,哪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何况你是堂堂公主!这事一定是皇后在那里挑事儿,我去找太后娘娘评理,一定要让她收回旨意。”

  “母妃别急。”相比较华妃的急躁,宇绾烟倒是很沉静,“就算真是皇后挑起的,太后既然同意了,这件事也就板上钉钉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太后这是想趁这个机会拉拢寿昌伯府,所以要给他们一个大大的体贴,以清扫这段时间的阴霾,让寿昌伯府对太后和皇后感恩戴德,所以才会这样做。”

  “哼,她们要给宇泓哲铺路,拿自己的女儿,再不成,不是还有叶问卿吗?为什么却是绾烟你?那种人家怎么能嫁过去,这会毁了绾烟你的一辈子的!”华妃又气又急又心疼女儿,“这分明就是欺负我们母女,可恶!我去跟皇上求情,绝不能让这桩婚事做成。”

  “母妃,父皇对太后娘娘一向敬重,从来不曾违逆她的话。何况,公主的亲事本来就应该由皇后和太后决定,这件事就算闹到了父皇那里,只怕也没有用。”对于太后的算计,宇绾烟也能猜出一二,拿一个公主,就能为五皇兄换来臂膀;退一步来说,即使将来寿昌伯府没有崛起的一天,太后也没有损失什么,这么划算的事情,太后又怎么会让人破坏?

  至于她宇绾烟一生的幸福,比起五皇兄的太子之位乃至新帝,又算得了什么?

  听女儿说得有理,华妃更是焦虑:“那怎么办?难道这件事就任由她们安排,任她们毁了绾烟你一辈子?看这次寿昌伯府做的事情就知道,那里绝非善地,绾烟你要是嫁过去了怎么办?”

  “母妃,自古以来,公主的亲事能有几桩是美满的?还不都是为皇室拉拢奖励功臣?”虽然心中悲凉,宇绾烟还是竭力安抚着华妃,不愿母妃因为她得罪了太后,“女儿倒觉得这桩亲事不错,寿昌伯府根基浅,现在又是声誉狼藉,女儿这时候嫁过去,那是救他们于危难,他们必然不敢有丝毫怠慢女儿的地方,何况女儿本就是公主。至于其他小麻烦,难道女儿还摆不平吗?母妃您就放心吧!”

  劝慰着焦虑的母妃,宇绾烟的心头慢慢浮现起端午节偶遇傅君盛的情形,神思迷茫。

  与华妃相反,接到赐婚懿旨的寿昌伯却是一脸的欣喜。

  这些天来,因为退亲的事情,寿昌伯府受尽了别人的唾骂和白眼,同僚鄙视,御史弹劾,谣言纷起,甚至有人说,他这个寿昌伯的爵位都快保不住了。种种的事端,弄得寿昌伯心力憔悴,几乎无以为继,心中充满了绝望。

  而就在这时,太后却亲自下旨,赐婚绾烟公主,对于风雨飘摇的寿昌伯府来说,真可谓雪中送炭。寿昌伯府虽是勋贵,但根基尚浅,有些资历的勋贵之家都不愿意和他们来往,但现在君盛娶了绾烟公主,做了驸马,有了这层关系,寻常的勋贵之家根本无法和寿昌伯府相比。这不但能够稳住寿昌伯府此时的混乱,更向世人表明,寿昌伯府依然恩宠眷隆,不容欺辱。

  这道圣旨,真可谓是久旱逢甘霖!

  赐婚,绾烟公主……。

  傅君盛面无表情地听着圣旨所宣读的内容,这就是父母出卖了元歌妹妹所换来的荣耀吗?原来他不止是笼子中的金丝雀,还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但纵然有万千不满,懿旨已经赐下来,这桩婚事就势在必行,他一个小小的寿昌伯府世子根本不可能违背太后的懿旨。

  真是可笑,可悲,可叹!

  因此,宣读完后,傅君盛连圣旨都没有接,转身就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但要说郁闷的,最郁闷的绝不是傅君盛,而是寿昌伯夫人。看着那道绣着丹凤朝阳的懿旨,寿昌伯夫人欲哭无泪裴元歌只是个尚书府的嫡女,就已经让她压力倍增;好容易千方百计退掉了这门亲事,结果居然又来了个公主?虽然说出嫁从夫,但公主是君,他们是臣,就连她这个正经婆婆,也得向自己的儿媳妇行礼下跪。

  早知如此,还不如就娶了裴元歌呢,至少那丫头见了她还算恭敬。

  寿昌伯夫人忍不住心中一阵哀嚎:往后这日子没法过了!

  ※※※

  太后亲自下旨,为傅君盛和宇绾烟赐婚,这个消息轰动朝野,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裴诸城自然也知道这个消息,不过,在他看来,这不一定就是好事。眼看着五殿下和九殿下的争斗越来越激烈,五殿下占了嫡长的优势,以及有后族的支持,但九殿下却是心思精明,手段狠辣,又有柳贵妃和柳家的支持,谁输谁赢尚难定论。在这个时候,不偏不倚的中立态度才是明智的。

  但有了宇绾烟这么一层关系,寿昌伯府难以避免会被认为是五殿下一派。

  在这种情况下,寿昌伯如果不坚定立场,真的被叶家拉拢过去,结果恐怕会很糟糕。至少,裴诸城觉得,五殿下虚伪狡诈,自负毒辣,外戚势力又强大,要成为太子乃至将来的新帝,并非大夏之福。

  不过他和傅英杰恩断义绝,因此也没有去提醒他。只是担心歌儿听到这个消息会难过,所以下令在裴府封锁这个消息,过段时间再慢慢地告诉歌儿。刑部的公务依然让他头大,但那天皇上的话语一直在心头盘旋。听皇上的意思,并不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因此武将转文官,倒像是觉得他有哪点很适合刑部尚书,才会这样任职。

  那皇上到底是看中了他哪一点呢?

  裴诸城纵马奔驰在从刑部回府的路上,百思不得其解。身后跟着几名裴府的护卫,都是纵马紧随,英姿飒爽。

  就在这时,旁边的偏僻胡同里,似乎传来打斗的声音。

  裴诸城是上惯战场的人,对这种声音十分敏感,当即勒马止步,分辨了声音道来处,当即翻身下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除了两名护卫留下看守马匹外,其余人也跟下马跟了过去。没走多远,就见到七八名身着劲装的彪形大汉,将一位白衣公子围在中央,神情颇为不善。

  “各位壮士,究竟为何找我万关晓的麻烦?”

  “谁叫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过是个小小的举子,居然敢得罪镇国伯府,害得镇国伯被削减爵等。你以为镇国伯府是那么好得罪的吗?今儿就是给你个教训,让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支眼!”

  万关晓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来路,原来就是那个沽名钓誉,想要收买我往别人身上泼污水的镇国伯?哼,这样卑鄙无耻的人,就算是镇国伯又怎么样?我得罪了就是得罪了,你们就上来试试!”

  众人一拥而上,又开始打斗起来。

  御前对质时,裴诸城对万关晓这个光明磊落又略带傲气的举子本就有好感,何况万关晓是因为歌儿才会得罪镇国候府,这时见他被镇国候府的人为难,正要开口相助,见万关晓这般模样,似乎有所依仗,倒是来了兴趣,想想他的身手。

  转眼间,万关晓便与那些人过了百余招,随时以一敌众,却也没有落下风。

  裴诸城点点头,万关晓的身手虽然不能和他比,甚至比起裴府的护卫也稍逊,但贫寒子弟,能练到这种地步,想必也是下了苦功的,加以点拨磨练,日后还是能够成器的,倒也是块不错的材料!眼见已经看得差不多了,裴诸城便开口喝止:“住手!”

  被他这一喝,那些彪形大汉便有些胆怯,纷纷停手。

  看到裴诸城,万关晓眼眸里闪过一抹亮光。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些刁奴,居然意图殴打今科举子,好大的胆子!”裴诸城怒喝道,“来人,把这些刁奴都给我拿下,送到京兆府去,要京兆尹好好惩戒,绝不能宽待。”

  裴府的护卫齐声应是,上前就要拿人。

  见势不妙,那些彪形大汉不敢留恋,转身朝着胡同的另一头狂奔而去。裴府的护卫正要追敢,万关晓却拱手道:“多谢裴尚书相救,不过,学生认为,这些人还是不要送到京兆府的好。毕竟之前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若再生事端,对贵府小姐的名声恐怕有所不利,好在学生也没受大伤,就算了吧!”

  裴诸城想想也是,却又有些担心:“那他们以后再找你的麻烦怎么办?”

  “那又如何?学生虽然不才,好歹也是武举出身,难道还怕这几个刁奴吗?”万关晓微带傲然地笑了笑。虽然借助御前对质的机会,给裴诸城留下了好印象,但之后却再也没有机会攀关系,若是直接上门求见,逢迎攀附之意未免太明显。因此万关晓百般思索,打听了裴诸城每天的路线,然后雇佣了这些彪形大汉,守在裴诸城回府的路上,演出了这场好戏。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不被人发现破绽,雇用这些彪形大汉的事情,他并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改头换面,兜兜转转,经过好几道弯才办成的,因此,就算这些大汉被抓住,也不可能会供出他来。

  他得罪镇国伯的事情,本因裴府而起,以裴诸城的性子,绝不会袖手旁观。

  而且,他曾经仔细地研究过裴诸城的性格,知道他为人豪爽利落,喜欢有担当,毫不畏缩的年轻人,因此所说的话都是针对裴诸城的个性而来,务必要借助这件事,加深裴诸城对他的好印象,进而攀附上裴府。

  果然,听了这番话,裴诸城对他好感更深,再想到这件事本是裴府和镇国伯府的恩怨,万关晓只是无辜受连累,更觉得过意不去,笑道:“之前御前对质,多亏万公子仗义执言,我还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道谢,没想到今天却在这里遇到。既然你也受了伤,我的府邸离此不远,不如到我府上敷了药,再整治一桌酒菜,咱们好好聊一聊!”

  万关晓自然愿意,于是由一名护卫腾出马匹,万关晓翻身骑上,动作倒也利落。

  裴诸城暗自点头。

  万关晓随裴诸城一道回府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裴元歌这边,她早就料到万关晓这个善于钻营的人,绝不会放过跟裴府攀关系的机会,何况她还让人传了那么一番话到他耳朵里。万关晓必定会耍花招,让父亲对他心生好感。果不其然!

  裴元歌微微冷笑,悄悄对紫苑说了一番话,紫苑点头,领命而去。

  同泽院内,万关晓敷过伤药,来向裴诸城道谢,两人便交谈起来。裴诸城本就对万关晓有好感,万关晓又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又打听过裴诸城的脾气,言谈投其所好却又不露痕迹,因此两人越说越投契,气氛十分和谐。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父亲!”

  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声音,一道红色的身影闯入房内,却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少女,身着银红色印富贵牡丹的软罗上襦,下着红色石榴裙,头戴赤金嵌宝的双鸾簪,一身的富贵气息,容貌明艳,双目顾盼间带着几分骄纵之气。万关晓分辨得出来,这种骄纵既有先前个性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后天娇宠疼爱所养成的,显然,这位小姐应该很受裴诸城的疼爱才是。

  看年龄比之前在御书房见到的二小姐要小,气质形容又不像是众口盛赞的四小姐,难道这就是裴府的三小姐裴元容?

  万关晓心中一动,目光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之色。

  裴元容没想到会在父亲院子里见到外男,而且是个如此俊美出众的年轻男子,脸也微微一红,再看到万关晓露骨热切的目光,似乎尽是痴迷惊艳之意,心中更是砰砰直跳,暗自娇羞地想着,难道这位俊美的年轻人,对她一见倾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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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8章 谁在算计谁?

  裴诸城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异样,皱眉道:“容儿,怎么这么冒冒失失地跑进来?”

  “父亲,四妹妹欺负我,太后赏的一篓子鲜果,她每个院子都送了,唯独漏了我的采薇园,您要给我做主啊!”裴元容也是事事都喜欢出风头,争强好胜的个性,尤其喜欢抢裴元歌的东西,早就瞄上了太后赏的鲜果,本就想强行索要。

  没想到裴元歌倒是大方,分送给各院子,却偏偏漏了她。

  连裴元巧的桃夭阁都有,唯独采薇园没有,别人会怎么想?

  这不是当众打她的脸吗?

  于是,她想也不想就冲到了同泽院,想在父亲面上告裴元歌一状,说她攀高踩低,因为父亲前些日子责罚自己,所以裴元歌就轻视自己,处处给自己没脸。只是没想到父亲院子里有个如此俊美的年轻公子,而且似乎对她很钟情,便不想哭哭啼啼地毁掉形象,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父亲跟前失宠,所以语气变得十分柔婉娇憨,仿佛是极受疼爱的女儿在撒娇一般。

  看着这一幕,万关晓眸光跳跃,心头在思索权衡。

  裴诸城才不信歌儿是这种人,何况,那篓鲜果本就是太后赏赐给歌儿的,自然是歌儿相送谁就送谁,又不是府内的惯例,偏容儿就是眼皮子浅,竟连几个果子都要争。不过当着客人的面不好教训女儿,便半哄半恼地道:“容儿别闹,那是太后赏给歌儿的果子,你若想吃,赶明父亲让人到南方给你带十几篓子回来,让你吃个够!”

  裴元容还想撒娇,却听得门外有声音道:“奴婢紫苑,请问三小姐在这里吗?”

  “容儿在这里呢,你有什么事?”裴诸城认得紫苑,知道这是元歌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想必是有事的。

  紫苑带着个小丫鬟进来,先向众人福身行礼,然后才道:“回老爷的话,奴婢是奉四小姐的命令给三小姐送果子的。之前太后赏下的鲜果,四小姐分送各处,想着让大家都尝尝鲜。没想到丫鬟们没分派好,都以为给采薇园送过了。多亏四小姐细心,各处盘问了,这才发现原来了采薇园。四小姐便急忙命奴婢取了双份的鲜果,还有一些玩物来给三小姐,还特意吩咐让奴婢一定要代她向三小姐道歉,说,都是小姐管教不利,让丫鬟们出了疏漏,委屈了三小姐,还请三小姐千万宽宥则个。”

  说着,从小丫鬟手中取过满满一篮子的鲜果,又取过一套精美的错金梅花笺并两个精致的松梅墨锭,以及一些小巧玲珑的玩物,双手奉上。

  “奴婢先到了采薇园,听说三小姐不在,因为小姐吩咐,要亲自将这些东西交给三小姐,便带着松儿过来,一路找寻三小姐。后来打听到三小姐在这里,便匆忙赶了过来,还请三小姐收下这些东西,念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不要恼了小姐才是。”

  这话中间透出些许含意,听得裴元容十分自得。

  紫苑是裴元歌身边的大丫鬟,带着这许多东西一路找过来,定要找人询问,惊动的人越多,事情便闹得越大,最好府内人人都知道,裴元歌因为缺了她的东西,便急忙郑重其事地命大丫鬟带着双倍的鲜果,和致歉的礼物满府的找人。好叫众人都知道,就算裴元歌如今在府内如日中天,也不敢轻易得罪她裴元容,稍有不周,也还得急急地来向她道歉。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裴元容在父亲心中还有地位,裴元歌得罪不起呗?

  裴诸城则是心中感慨,他当然也能看出来,歌儿这是在给容儿作脸。本来丫鬟疏漏了也没什么,但因为疏漏的是前些日子常常被罚的容儿,若是轻轻带过,那些攀高踩低的下人说不定就以为容儿失宠,往后保不准就越发怠慢作践容儿。因此,歌儿才大张旗鼓地满府找人,好叫人知道,容儿仍是裴府的三小姐,需得好好伺候着,不能怠慢。

  歌儿这孩子,心思细腻又明事理,知道顾全大局,很好!

  裴诸城想着,瞪了裴元容一眼道:“还说歌儿欺负你?你瞧瞧,下人的一点疏漏,她就巴巴来给你道歉,还不是看重你这个三姐姐?以后莫要再耍脾气,好好地跟歌儿亲近,不许再惹她恼了。还不快去给歌儿谢礼,毕竟是姐妹,正该亲亲热热才是!”

  裴元容面子里子都有了,又有万关晓这个俊美无铸的少年在此,便乖巧地行礼告退。

  紫苑在离开时,不动声色地看了眼万关晓,心头暗暗鄙夷。

  原本听二小姐说起他御前对答时,听到因为这位万公子的慷慨磊落,小姐才得以保全清明,心头是十分感激的。后来听小姐一说才知道,原来这个万关晓竟是跟章姨娘勾结,到镇国伯府污蔑小姐清名,想到找机会逼小姐下嫁,却又在御前装的一副被冤屈的磊落模样,现在又借此想要跟裴府攀关系。

  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却是一个虚伪狡诈,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真让人恶心!

  如果不是小姐说现在没证据,揭穿他说不定会被反咬一口,不如按兵不动,这时候紫苑甚至都想上前啐他一口,什么东西,也敢打小姐的主意!

  愤愤地想着,勉强压抑着神情变化,紫苑也跟着退了出去。

  时下重男轻女,纵然有疼女儿的,也多半都是面儿上情,想起来时摸两下,想不起来了就扔在一边不管,抑或女儿美貌多才,能够换来前途和利益,极少有向裴诸城这般真心疼爱的。因此,即便裴元容现在已经远不如从前受宠,但这番父女的互动,落在万关晓眼里,却衍生出另一番含意。

  看来这位三小姐果然十分受宠,难怪能养成这样骄纵的性子。

  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在茶楼听到的话语。

  “我说老张啊,你说这人的富贵好坏,还真不全在出身上,有时候能娶到一房得力的媳妇,得了妻族的后援,飞黄腾达也不再话下。不说别的,太宗皇帝时的首辅王大人不就是吗?一贫如洗的出身,就是因为娶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李大人的次女,顿时平步青云。李大人没儿子,就两个女儿,大女儿入了宫,小女儿嫁了王大人,这李大人后半辈子的指望都在这个女婿身上,你说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吗?本来就是吏部尚书,大女儿又在宫中得宠,王大人想不升官都难啊!你说这运气……啧啧啧,真是羡慕不来!”

  “可不是吗?可惜现在没这样好的姻缘喽!不然我老张也去碰碰运气。”

  “那倒未必,现在有一门府邸,倒是跟当时的李大人有异曲同工之妙,谁若能娶了他家的女儿,将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老张,你猜猜是哪家?”

  “李兄说的,莫非是刑部尚书裴尚书的府邸?”

  “还是兄弟你聪明!太后寿宴上,太后那么喜欢裴四小姐,当场就要皇上封昭容,皇上更喜欢,连昭仪都说出来了。可惜跟寿昌伯府订了亲事,好好的破天富贵没了。谁知道寿昌伯府又怕了,自个把这婚事给退了,现在若不是裴四小姐年纪小,只怕早就入宫了。太后看重她,皇上又喜欢,将来至少一个妃位是跑不掉的,若再能生个皇子……。啧啧,而且我还听说,这太后不但中意裴四小姐,裴大小姐也中意得很。这不,南方新进贡的鲜果,宫里都没多少娘娘能得,裴四小姐和裴大小姐却都赏了一篓子,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李兄的意思是,这裴大小姐将来也是要进宫的?若是这样的话,裴府难不成要出两位娘娘?”

  “这可真说不准,不过裴四小姐那儿绝对是跑不了的,若再加上裴大小姐,这裴府可就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了。

  而且裴尚书没儿子,就四个女儿,两个都入了宫,剩下两位小姐,不管能娶到哪个,那都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这可比太宗皇帝时的李大人府邸还要好的亲事啊!”

  “李兄说的是!可惜,咱们都是贫寒举子,别说说亲了,连结交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可不是吗?也不知道将来便宜了哪两个幸运的家伙!”

  “不说了,吃菜吃菜!”

  ……。

  这些话在万关晓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虽是文科武举都要应试,但他很清楚,自己做实做词还行,科举的文章上却是弱项,能得个同进士便是万幸,将来定是要走武举的路子的。而武举上,再也没有比参军打仗能更快进阶升官的了。裴诸城虽然已经不做镇边大将,但十几年的经营,在军中的关系和影响力都在,若能得他青眼,将来的路必定能好走许多。

  而且,那两个人说得很有道理,裴诸城没有儿子,只有四个女儿,四小姐必然是要入宫的,大小姐说不定也要如此,将来真正能依靠指望的,只有二小姐和三小姐的夫婿。若他能够赢得其中一人的放心,娶其为妻,有裴诸城照应,将来四小姐和大小姐再入宫,以这两位的心机手段,容貌才华,必然能够得蒙圣宠。有这样得力的妻族,何愁不能身居高位?

  那两个穷酸没有门路,攀上裴府的门第,但是他有啊!

  御前对答后,万关晓确定自己给裴诸城留了好印象,原本想要一步一步地拉关系,不愿操之过急。但停了这两人的话,却忍不住心焦起来。连着两个穷酸都能看出来的好姻缘,京城那些人精的权贵焉能看不出来?那其中也不少青年才俊,若是被他们抢先一步,论身份论地位论势力,他万关晓拿什么跟人家比?

  到时候还是只有乖乖认输的份?

  能够得到裴诸城的赏识提拔固然好,但岂能亲密过女婿?毕竟裴诸城没有儿子,女婿就等于半儿,是他将来的依靠,裴诸城焉能不尽心竭力?

  张李二人所说的,太宗时期的首辅王大人,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万关晓越想越是急切,越想越是激动,再也按捺不住,便在今天设下这个局,果然如愿以偿得跟裴诸城攀上关系,被邀请到了裴府。只是没想到,才刚到裴府没多久,就能跟裴府的三小姐见面,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尤其,经过刚才这么一出,更坚定了万关晓的决心。

  四小姐是嫡女,如今又得上面太后青眼,三小姐都敢在裴诸城跟前告四小姐的状,若非得宠,焉敢如此?

  而只是下人的疏忽,四小姐就巴巴地赶紧遣人来道歉,又是双份鲜果,又是玩物,可见四小姐对三小姐的看重。将来四小姐入宫得宠,必定也会对三小姐诸多关照,只要她能在皇上跟前说他两句好话,还愁没有升官进爵的机会吗?最最重要的是,这位三小姐见到他惊艳的眸光时,流露出不是对他直视她的恼怒,而是羞涩,眼眸又在偷偷觑他,这至少能证明,三小姐对他有好感。

  不想金銮殿上,那位木讷呆愣的二小姐,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虽然说裴府大小姐还不确定是否能入宫,但就算不能入宫,万关晓也不愿意娶她。之前可就是这位大小姐吩咐她,百般设计四小姐。且不说她和四小姐的关系如何,单她那些心机算计,就让他这个男人也有些心惊发毛。有这样的聪明心机,厉害手段,又有裴府这个娘家撑腰,就算他真想办法娶回家了,他还不得被这位红粉罗刹拿捏得死死的?哪里还有他扬威耀武的余地?

  不像三小姐,虽然性子骄横,但一看就知道没多少心机。

  这种骄纵单纯的贵族少女,只要他耍耍风流手段,想勾过来并非不可能。而这样的人,娶回家后也容易拿捏,稍稍用些手段,就能让她对他言听计从,到时候为他的前程在父亲和妹妹之间奔波。万关晓的如意算盘越打越精,因此,当他离开同泽院,在路上看到在水边赏花的裴元容时,只是稍加思索,便迎了上去。

  “裴小姐好!”万关晓长身作揖,“学生这厢向裴小姐赔罪了。”

  因为裴元歌跟她赔礼道歉,送来双份的鲜果和各种玩物,裴元容十分得意,觉得这些东西只在采薇园摆放未免太过低调,便刻意找了这个人来人往都能看到的院子,慢慢地品尝鲜果,拿着那些玩物,一样一样地端详赏玩,又故意大声跟湘玉紫玉说笑,讲明这些东西的来历,好炫耀给裴府众人看。

  没想到,却又见到了万关晓。

  裴元容本就见不得俊美的男子,不然当初不会对傅君盛一见生情,后来遇到九殿下后又移情宇泓墨。不过,宇泓墨对她丝毫无意,还大加羞辱,因此觉得五殿下对她有意时,就有转移了目标。现在这几位都没了指望,却偏偏在此时遇到俊美如斯的万关晓,心中不由得有些荡漾。

  虽然论容貌之美,万关晓不如九殿下,却也是足够令女子脸红心跳。尤其,这万关晓总对她流露出那般炽热的眼神,显然十分倾心于她,这倒是让最近倍受打击的裴元容心中得意许多,便也柔声道:“公子何出此言?公子又没有哪里得罪我!”

  按常理,年轻男子贸然接近孤身女子,终究唐突冒犯,算的上是不敬重。

  裴元容却说这种话,显然对万关晓找她说话一事,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十分喜悦。尤其看她双颊泛红,神色娇羞的模样,万关晓就更确定这位三小姐的为人。不过这样也好,这种春心萌动的少女,最适合他施展手段,也最容易勾到手。

  “方才在裴尚书的院子里,学生骤见小姐,居然无礼至极地盯着小姐直看,实在是冒犯小姐了。”万关晓声音真挚,表情诚恳,“只是学生见识浅薄,从未见过如小姐这般美貌端庄,性情洒脱的女子……。一时间情不自禁,所以就没能控制住自己的眼睛……。冒犯了小姐。”

  说话时为了带着些磕绊,脸上还浮起了一抹红,更显得真实可信。

  裴元容见状,心中更加得意,笑道:“万公子是性情中人,才会如此,元容又岂会见怪?”

  这万关晓的底细,她出门后就派紫玉打听了,很快就得到了消息,知道这万关晓就是之前被镇国伯诬陷与裴元歌有私的那名举子。虽然说是个贫寒举子,这点让裴元容很不满意,但想到眼前这人与裴元歌有关系,便又起了争强好胜的心思。当时镇国候府言辞凿凿,万关晓如果认了,就能娶到裴府的嫡女,却还是坚决不认,现在却赞她美貌,让他一见倾心,这让她心中有一种赢了裴元歌的快意。

  这万关晓眼光倒好,能看得出来她比裴元歌更没更好。

  “裴小姐真是宽厚仁慈,心胸大度,难怪会出落得如此美貌,原来是慧中自然就秀外了。”猜摸出裴元容的性格,万关晓顿时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万某到京城这些日子,偶尔也曾遥遥见过一些所谓的大家小姐,但不是刻薄狠毒,就是虚伪做作,原本以为京城名媛不过如此,今日见了裴小姐,才知道万某实在坐井观天,也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大家风范!”

  裴元容被他赞得心花怒放,羞涩笑道:“万公子谬赞了,别人都说我不好,说我家四妹妹才好呢!”

  “裴小姐不必理会那些庸人所言,似乎说得好,不遭人妒是庸才,正因为裴小姐太过出众,难免会招来庸脂俗粉的嫉妒,故意说些诋毁的话语,也是人之常情。但只要是有眼睛的,只要见过裴小姐,就该知道大家闺秀当如此,佳人当如是!”对于这些甜言蜜语,万关晓可谓信手拈来,说得极为真诚自然。

  这话正好合了裴元容的心思,越发觉得眼前的俊美少年十分睿智机敏,能察常人所不能察。

  尤其,这话隐约将裴元歌也归入了庸脂俗粉,远不如她,让裴元容听得更加入耳。

  “万公子真是明察秋毫!”

  ……

  连见惯官场是非的裴诸城都能被万关晓哄得开怀,对他十分看重,何况是裴元容这位怀春少女?她只觉得眼前这位少年越发的俊美起来,句句话都听得入耳,句句话都听得合心,顿时引申为知己,恨不得把万关晓的话昭告天下,让那些瞎了眼的世人都知道,裴元歌裴元华都是庸脂俗粉,她裴元容才是最好的!

  院落另一端的月亮门后,花木掩映下,裴元歌看着那对谈笑风声的男女,嘴角露出的一丝冷笑。

  万关晓以为是他在算计父亲和裴元容,却不知道,其实是她在算计他!

  那番关于太宗时期内阁首辅的话,自然是她托宇泓墨安排的。以万关晓的钻营性子,听了这番话,必然会意动,迫不及待地想要跟裴府牵扯上关系,进而求娶裴府的女儿。她又故意设计弄出鲜果这么一回事,故意引裴元容到书房去闹,让二人见面,又故意给裴元容作脸,让万关晓以为裴元容十分受宠。

  这样一来,万关晓肯定会使尽浑身解数,想办法娶到裴元容。

  哼,万关晓这条豺狼,原本是章芸为她裴元歌安排的,现在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裴元容自去消受吧!不知道章芸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裴元歌带着那丝冷冷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想着,将裴元容和万关晓送做堆,这才是她报复的第一步呢!

  万关晓心思狡猾,很难抓到痛脚。但裴元容却是个惹是生非的性子,等两人成亲后,夫妻一体,裴元容惹出来的事端,自然会牵连到万关晓,想要折腾两个人就容易多了。她倒是很想看看,当万关晓用尽心机手段,把裴元容娶回家,自以为得了能够助他仕途平顺的美人,结果却发现,裴元容非但在仕途上于他无助,反而简单几句话,就可能会毁掉他辛辛苦苦的努力时,这个善于钻营,滑不留手的万关晓,会是什么表情?

  至于现在,就让这两个人互相折腾去吧!

  根本就不用她动手,只要勾动了万关晓的心思,以万关晓的手段,绝对会想办法娶到裴元容的!现在,她的心思应该放在太后那里,集中心思,准备应付宫里的各种算计和谋划才是。裴元歌慢慢敛起笑容,凝视着眼前花朵硕大而艳丽的曼陀罗,渐渐地陷入了沉思。

  静姝斋内,裴元歌最信任的就是紫苑,因此,除了前世的事情外,关于万关晓的事情,她都告诉了紫苑。如今在旁边察看万关晓和裴元容的进度,所带的丫鬟自然也只有紫苑。反正紫苑对万关晓和裴元容都没有好感,很乐意看他们互相算计,狗咬狗的一嘴毛。

  收回心思,见裴元歌又陷入了沉思,紫苑原本有话想问,却又咽了下去。

  裴元歌虽然在思索,却仍然没有错过紫苑的欲言又止,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只管告诉我,不要瞒我。”

  “不是有事,而是想不通!”紫苑困惑地道,“小姐,太后看重小姐,想要小姐入宫,所以赏给小姐一口子南方进贡的鲜果。可是,为什么也同样赏了大小姐呢?现在这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外面都猜测说,太后有心想让大小姐和小姐都入宫,咱们裴府说不定要出两位娘娘呢!”

  “这种事情外面都已经知道了吗?”裴元歌问道。

  紫苑点点头,道:“奴婢昨天出去采买丝线时,就听到满大街都在讨论这件事了。”

  鲜果是前天才赏赐的,下午紫苑出去时,京城就传得沸沸扬扬?裴元歌眼眸中掠过一抹锐芒,唇角微弯,淡淡道:“那么,紫苑你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奴婢觉得,太后可能真的也想让大小姐入宫,毕竟,在寿宴上,太后第一个要见,第一个夸奖的就是大小姐。而且大小姐在京城素来有名声,年岁也相当。”紫苑边想边道,“奴婢觉得这样很好,如果大小姐入宫受宠,那在皇上跟前也有了说话的人。再说,大小姐肯定也不想多小姐这么个对手,说不定能借助大小姐,把入宫这回事抹掉呢!”

  裴元歌倒是有些讶异:“怎么?紫苑你觉得入宫不好吗?”

  “不好,裴府才只是将军府,老爷的妻妾算少的了,但还是斗得天翻地覆,明锦夫人还因此早逝。何况皇宫那么大的院子,那么多的美人,三千佳丽,还不斗得你死我活?稍不小心,只怕连骨头都没了。”紫苑担忧地道,“我不想小姐步明锦夫人的后尘,我觉得,小姐应该找个门当户对,啊,不,哪怕门第低些也没关系,最要紧是人好,能一直对小姐好的夫婿,这才是福气!”

  没想到紫苑居然有这种想法,裴元歌道是有些欣慰。

  又听她提到娘亲,裴元歌神色恍惚,问道:“紫苑,提起我娘,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奴婢那时候还小,虽然明锦夫人倾心教导奴婢医术,但很多时候,奴婢都在攻读医书,分辨药材,在明锦夫人跟前的时候并不多。至于那年的事情,奴婢只记得,最开始是小姐您出了事端,还有人死了,然后夫人和明锦夫人开始彻查,却怎么都找不到端倪。那段时间,夫人和明锦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锦夫人突然就过世了。然后,整个关雎院都乱了,夫人拷问院内伺候的人,结果死了很多人,有人说是夫人在杀人灭口。再然后,老爷回来了,就把夫人关起来……。”

  紫苑断断续续地道,那时候她年纪毕竟还小,又没有参与进去,所以不是很清楚。

  从紫苑的话里,裴元歌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本来奴婢也以为,是夫人害得明锦夫人,因为关雎院很多人手,都是夫人安排的,明锦夫人很少置喙。后来奴婢被赶出静姝斋,夫人把奴婢要了过去,跟在夫人身边这些年,奴婢觉得,夫人的确脾气不太好,但不像是那样的人,因此有些怀疑章姨娘,不过只是怀疑而已。”紫苑道,“明锦夫人那么聪明谨慎的人,最后还是着了别人的道,所以,奴婢丝毫都不想小姐入宫!如果不行的话,宁可去跟大小姐服个软,联起手来,先把入宫这个坎过去了再说。小姐您觉得呢?”

  “紫苑你倒是越来越有谋略了。”裴元歌浅浅笑道,“不过,恐怕很难如你的意。”

  紫苑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紫苑,你将来要嫁人,要主持中馈,甚至还可能需要打理铺子,今天我就教你一个乖。如果说,你手中有一块美玉,想要把它卖出好价钱,把美玉放在店中出售,或者到富户家里兜售,都是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举办一个竞价会,弄得声势浩大,再邀请来财富相当,却彼此敌对,的两位富豪,引得他们互相竞价。因为富豪人家,必定心高气傲,又彼此敌对,谁也不愿当众失却颜面,所以必定会整个你死我活。在这种情况,美玉很可能会卖出本身价值几倍甚至十几倍的价格,而最后买到美玉的人还会因为压倒对方开心不已,连带觉得你给他面子。这样,既得了利,又落了人情,才是高手所为。”

  裴元歌慢慢地揉捏着手里的曼陀罗花瓣,不紧不慢地道。

  紫苑思索了会儿,忽然恍然大悟:“小姐的意思是,太后这样做,是想让大小姐跟小姐争起来?”

  “大姐姐是庶女,我是嫡女;大姐姐以前才名远扬,我却名不见经传;大姐姐以前极得父亲的赏识,我却跟父亲关系疏远。同时裴府的小姐,我还是嫡女,却远不如大姐姐受宠,在旁人看来,我心中岂能没有怨气?又岂会没有相争之意?现在难得有机会,我得到了太后的赏识,可能会入宫,终于有机会压倒大姐姐,又怎能容许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让大姐姐抢先一步?为了不被大姐姐压下风头,我就必须要奋力争夺,极力在太后跟前表现,反而要我去讨好顺从太后,这样因势利导,化被动为主动,岂不比太后侍强逼我入宫来的更好?”裴元歌淡淡笑着道。

  当初柳贵妃之所以在赏花宴上选择了吴侍郎的庶女,也是这个原因吧?

  庶女和嫡女,和妻妾之间也是一样的,不是东方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了东风。而常年处在不利状态下的人,一旦有了翻身腾达的机会,自然会紧紧抓住,好把从前欺压她的人踩在脚底下。这样有怨气有心思的人,自然最适合成为后宫高位者手中的刀剑,为她们冲锋陷阵。

  太后之所以同时赏赐她和裴元华,无非就是想让她主动去讨好太后,好成为她的棋子!

  不愧是在皇宫浸淫了几十年的胜利者,单从这两篓鲜果就能看出来,太后对人心的揣摩,手段的运用,都非寻常高门大宅里的人所能比拟。不过,这对自己来说也是好事,太后有心想要拉拢她,就暂时不会逼迫她。这样一来,裴元歌就有了时间,能够慢慢摸透皇宫的形势,再想办法解脱自己的终身。

  紫苑听得悚然而惊:“这太后好厉害的手段。这样奴婢就更加不希望小姐入宫了!”

  “傻丫头,希望和现实之间还有着很大的差距,需要你去做,才有可能视线。有些事情,不像你想躲就能躲过去的,要迎难而上,在风险中为自己赢得机会,这才是应对困难所应该有的态度。”裴元歌微微一笑,目光湛然,“不想入宫,就得去拼去斗,不是只凭说就能够不入宫的!”

  对紫苑,裴元歌也有着感情,希望她以后能够幸福,这才倾心教导。

  “奴婢明白小姐的意思。”紫苑点头,却仍然有顾虑,“但是,听小姐的意思,似乎想要跟太后斗。可是,那是太后,何况还有叶家这个强大的后族。小姐……”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太后也并非金刚不坏之身,也不是完全不能撼动的,紫苑,古往今来有很多太后,但并不是每个太后都风光无限的,问题在于,你能不能把握住机遇!”裴元歌淡淡地道,“如果她不逼迫我入宫,我自然会敬她,不会取招惹她。但如果她一定要把我逼迫到绝境,任由她摆布的话,就算她是太后……。”

  裴元歌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那冷冽的眸光,说明了一切。

  前世她一直都是别人手中的傀儡和棋子,任人摆布,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这世重生,她发誓再也不会任人操控,即使那个人是高贵的太后,也不例外!如果谁还想摆布操控她,那么,一定要付出代价!

  看着裴元歌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子,浅淡的笑容,温静却凛然,似乎不畏惧任何人,能够打倒任何人。紫苑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的小姐虽然只是尚书府的嫡女,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却绝非能任人揉捏的。即使对方是太后,也不可能任意操纵小姐的人生!

  这样的小姐,这辈子或许有艰难,但最后一定会幸福的。

  一定!

  按照裴元歌的猜测,这两楼鲜果,透漏出的是太后对她的势在必得,而且不但要威逼,更要她心甘情愿地为太后所用。那么,过不了多久,太后就一定会宣召她入宫,威逼利诱,因势利导,用尽各种手段让她听话。当然,为了能够达到最好的效果,同时也会宣召裴元华陪同入宫,好让姐妹二人相争,太后从中渔利。

  果然,没几天太后便下了懿旨,宣召裴元歌和裴元华入宫小住。

  这更验证了裴元歌所说的话,紫苑顿时对小姐佩服得五体投地,心中也稍微安定了下。如果说,太后的心思和举动,都能被小姐看透,那就意味着,小姐面对太后时,也不会太落于下风,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因为是入宫小住,太后特意恩旨,说两人可以带贴身丫鬟一同入宫,以免不习惯。

  别人都只觉得太后对裴氏姐妹恩宠不已,裴元歌却知道,太后这是多管齐下,在威逼利诱她的同时,也想办法打动她身边的人,慢慢地改变她们的心思。这样一来,这次入宫绝不会平静,一定会遇到不少的事端,要带入宫中的丫鬟都要仔细斟酌了。

  紫苑忠诚心细,又懂医术,必然有用,自然是要带的。

  而另外一个人,裴元歌却没有选择木樨,而是选择了沉默寡言的楚葵。毕竟宫中那种地方,到处都是人精,稍不小心就可能祸从口出,或者被套出什么消息,进而百般算计。楚葵不善言辞,所以每次说话都会在心头斟酌很多遍,确定没有问题才会开口,这样的人,不容易生事,也不容易被算计利用。

  这次入宫,大概会有很多的硬仗要打,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想着,裴元歌又仔细地查看了一遍带入宫中的东西,以及入宫时的衣饰装扮,不求出彩,但求无过,确定没有问题,这才作罢。

  相较于裴元歌的谨慎,裴元华就是全然的欣喜若狂了。

  原本以为太后只看重裴元歌,她的努力都化为泡沫,根本就会被太后遗忘掉。没想到上次南方进贡的鲜果太后同样赏赐了一篓给她,已经这让她很欣喜了,这次居然又同时宣她和裴元歌一道入宫?裴元歌是太后相中,想要侧妃名分的女子,而她却处处都跟裴元歌相同的待遇,这意味着什么?

  裴元华的心砰砰跳着,看来,太后也有意封她为妃……

  待选被刷,原本以为没有几乎成为宫中的贵人,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太后的寿宴上还是让她抓到了机会,让太后记住了她。这次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机会,务必攀上太后,成为妃嫔。到时候以她的才貌,再有太后的扶持,必定能够傲视宫廷。

  想着,裴元华更加认真地挑选着衣饰,思考着妆容,准备着宫中换洗的衣饰。

  她要让太后发现,她比裴元歌更好,更合适!

  109章 初入宫,巧言化解刁难

  当巍峨庄严的宫门出现在眼前时,裴元华眼眸中闪烁起前所未有的光芒,灼灼炽热。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宫门,但这次和以往不同,这次,她是带着无数的希冀和梦想而来的。虽然现在她只是小住,但总有一天,她会光明正道地走进这座天底下最尊贵的宅院,成为它里面最尊贵的女人,让所有人都匍匐在她的脚下,向她顶礼膜拜。

  一定会!

  裴元歌则是深呼吸着,凝神沉思。

  此次入宫必定有许多是非,从踏入西华门的第一步开始,就得步步谨慎,步步小心,丝毫都不能掉以轻心。章芸虽然精滑狡诈,善于算计,但毕竟在裴府还顾忌着父亲,不敢太出格。但太后不同,论手段论心计都比章芸强得太多,狠辣更是倍出其上。想要利用掌控自己,就绝不会只是利诱拉拢,逼迫威胁乃至阴毒设计绝对会有。自己虽是尚书嫡女,但在皇宫中,这身份并不算什么,必须要小心谨慎,丝毫不能受人权柄。

  乘小轿到大萱晖宫宫门口,裴元歌和裴元歌下轿,在宫女的引领下往偏殿而去。

  所过之处,草木凝翠积碧,花卉绚烂芬芳,两人各怀心思,目不斜视。然而,才走没几步,迎面便撞上一群身着五彩纷繁华丽衣饰的女子,巧笑娇语如莺呖婉转,笑颜如花,似乎正在说笑。

  看到裴元歌和裴元华,其中一名丰腴娇媚的宫装美人敛起笑意,斜睨着打量二人一眼,丰满的唇微弯,却没有透出多少笑意:“这两位美人是从哪里来的?怎么我从来都没见过?”

  领路的宫女躬身道:“回赵婕妤的话,这二位是裴府的大小姐和四小姐。”

  这下,那群宫装美人顿时静了下来。太后寿宴上的话。

  “哦,原来是待选落选的裴大小姐,和最近被寿昌伯府退亲的裴四小姐。”赵婕妤皮笑肉不笑地道。虽然没亲耳听到,这些天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她当然知道,这位裴四小姐将来很可能会入宫。现在又加上一个才名远扬又曾经参加待选的裴大小姐,怎么能不让她心生敌意?

  美眸微扬,这次细细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挑剔地道,“长得倒是不错,不过这衣裳就不敢恭维了。虽然是簇新的,不过这料子只是寻常软罗,簪饰虽然是赤金,不过样式似乎早过时了。果然是没见过场面的人,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这样的气度举止就想入宫,未免太不自量力了吧?”

  裴元歌不愿入宫,因此并没有装扮得太过出挑或者奢华,却也依足了礼数,怎么也没想到,在太后殿居然被人挑这个刺加以羞辱,正要说话,忽然瞥眼看到旁边领路的宫女一语不发地在旁边看着,心中一动。

  按理说,当今皇上重孝道,太后宣召她们入宫,这位赵婕妤再怎么心里有刺,也不该在萱晖宫里就发难,这未免太不给太后颜面!这名萱晖宫的宫女更不该不管不问,连话都不搭一句……。恐怕,这位赵婕妤的挑刺,即使不是太后安排的,也必定是跟太后有关的人挑唆的。

  裴元华却没有想得这般深远。

  她本来很想穿得漂漂亮亮,艳照四射,惊艳全场,但想到父亲的性子,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便按捺下了这种冲动,派人打听了裴元歌的衣饰,选择了比之她稍逊的装扮,果然在父亲那里得到了认同和赞赏。但心里却始终觉得遗憾抑郁,明明自己能够更加耀眼灿烂的!

  这时候被赵婕妤这么一说,更是刺中了裴元华的心,让她极为恼怒。

  都怪裴元歌,裴府又不是拿不出更好的衣饰,却偏要穿戴得这般寻常,装什么清高?还不是在玩欲迎还拒的把戏?她毕竟是庶女,总不好比裴元歌这个嫡女穿戴得还要光华耀眼,被父亲看到又该说她心思糊涂。以至于现在被赵婕妤羞辱!但禁足那许久,毕竟磨练出了性子,裴元华的表情倒是丝毫未变,依然带着温雅得体的笑意,柔声道:“小女虽是寒陋,但毕竟是太后宣召而来,此处又是萱晖宫。当今皇上首重孝道,对太后十分敬重,赵婕妤这话,如果传到太后耳中,只怕不好吧!”

  太后若真有意册封她为妃嫔,必然是想利用她冲锋陷阵,那么,她就不能表现得太过软弱可欺。

  “倒是伶牙俐齿得很!”赵婕妤神色微变,冷冷地看着裴元华,居然搬太后出来压她?“你也知道你们是太后宣召入宫的?既然如此,却穿戴得如此简陋,这不是扫太后的颜面吗?也罢,既然被我看到了,就不能不管,不如我带两位美人到我住的宫殿,为两位好好装扮一番再一同前来面见太后,好叫皇上看了也喜欢。”

  那些宫装美人的脸色顿时全变了,有同情的,有担忧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显然,若真随这位赵婕妤而去,必定没有好事。

  裴元华面色微变,这宫里的人果然都是人精,这个看起来刁蛮尖刻的赵婕妤,头脑居然也转得如此之快。自己搬太后出来压她,她就立刻拿太后做文章,说她穿戴简陋是扫太后的颜面,又“好心”地要为二人梳妆。虽然明知道她必定不怀好意,但却没有理由拒绝,就算闹到太后跟前,赵婕妤也可狡辩说她是一番好意,宽容大度,为皇上装点美人,别人还会赞一声贤惠,骂自己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这要如何应对?

  “多谢婕妤娘娘的好意,只是,小女觉得这身装饰并无不妥之处。”裴元华绞尽脑汁地思索着,想推掉赵婕妤的好意。

  “你是说,你觉得你穿戴得如此简陋来面见太后,是妥当的,正确的?放肆,你居然敢藐视太后!”赵婕妤眉梢一挑,透漏出几分凌厉,咄咄逼人地道,“裴元华,你区区尚书府庶女,太后对你恩宠有加,才特意宣旨命你入宫,你居然敢这般怠慢太后?简直岂有此理!我是个性子急的,绝容不得你如此怠慢太后,今儿就教教你皇宫里的规矩。来人,给我掌嘴!”

  裴元华大惊失色,没想到一时言行不当,居然被抓到把柄,心中焦虑不已,忙道:“赵婕妤误会了,小女并无藐视太后之意。”

  “既然如此,那就随我回去好好装扮装扮吧!”赵婕妤倒并没有穷追不舍,微微笑道,“裴小姐不必推辞了,只怕将来我们就是姐妹,以裴小姐你们的人品才貌,必定能够……。”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柔媚地笑着,“说不定我将来还要仰仗裴小姐,今日就当是先结个善缘,裴大小姐莫非连这个面子都不愿给我?”

  说着,笑盈盈地上前,牵起裴元歌和裴元华的手,将想往外拉。

  裴元华心中大骇,但赵婕妤这番话软硬兼施,两面都是陷阱,无论答应还是拒绝都不会有好事。心急之下,忍不住悄悄地推了裴元歌一把,这个丫头平日不是自诩聪明吗?难道看不出这其中的凶险,也不会想办法解开这个危局?心中越发焦虑,犹豫着要不要大喊一声,只要能惊动太后,应该就能转危为安。

  但是,这样一来,岂不是给太后留了个无能的印象?

  心中犹豫不定。

  因为猜到这件事可能是太后主使,意在试探,裴元歌并不打算出头,宁可装傻,任由裴元华和赵婕妤过招。谁知道裴元华居然立刻就败下阵来……。再看看旁边依然袖手的萱晖宫宫女,裴元歌心头一沉,到了这个地步,谁都知道,她们姐妹随赵婕妤而去,绝无好事。虽然碍于太后和裴府,赵婕妤绝不敢明着胡来,但如果耍阴的,比如下个毁容或者致命的毒药,只要是慢性的,不在宫中发作,事后赵婕妤便能推个一干二净。

  这种事情,宫里这些女人绝对做的出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点,但领路的萱晖宫宫女却毫不做声,亦不拦阻,只能说明,这一切是太后默许。甚至,就算真的把事情闹大了,太后都未必会出面。换而言之,眼下她只能靠自己,要么想办法驳倒赵婕妤,向太后证明她有利用的价值;要么就得随赵婕妤而去,后果难料。太后的确是在试探,试探她的能力,但是,就算明知道这一点,她也不能再继续装傻。

  因为,太后的试探是狠毒的,如果她有用,太后接下来会想办法收服她为她所用。

  如果她无能,无法解决眼下的危机的话,那么,太后便会放弃她,而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尚书府嫡女,太后是不会在意她们的终身和死活的,即使被赵婕妤动了手脚,毁了一辈子,太后也不会为她们皱一皱眉头。尽管入宫前就猜到这次必有是非,太后一定会用尽各种手段,但是,太后的狠辣和决绝,还是出乎了意料。

  要么露出锋芒,要么就死!

  太后根本就逼得她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电光火石间,裴元歌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知道这次不可能装傻过关,必须要想办法解决现在的困境。遂微微一笑,貌似天真艳羡地道:“小女看赵婕妤容貌端美,衣着华丽,首饰精致,想必一定很得皇上的宠爱,也一定很得太后娘娘的喜欢,不然也不会现在出现在萱晖宫。不知道小女猜得对不对?”

  逢迎的话谁不爱听?尤其这些宫中女子!

  赵婕妤微微一笑,并不答话。但周围其她品级不如她的妃嫔却纷纷逢迎道:“那是当然,赵婕妤入宫才一年,就被封了婕妤,自然是得蒙圣宠的。而且前些天刚被太医诊断出有孕,如果这胎是皇子,只怕是贵嫔都有了,现在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呢!”

  “是啊是啊,现在连皇后和柳贵妃,华妃见了赵婕妤,也客客气气的呢!”

  ……

  听着周围的阿附,赵婕妤露出了得意的微笑,皇上亲口答应她,主要这胎能生个皇子,就封她为妃的。

  原来如此,正蒙圣宠,又有了皇子傍身,难怪敢来明目张胆地针对她和裴元华,又想要把她们拉走,暗下毒手,原来是有这样的依仗!裴元歌心中更加警戒,端详着赵婕妤的容颜,道:“赵婕妤如此美貌,难怪皇上喜欢。尤其是今日这身衣饰,更衬得赵婕妤美貌雍容,气度华然。只不过,这头饰就稍稍有一点美中不足了!”

  后宫之人以美存身,谁不在衣饰上下功夫,想要精益求精?听到裴元歌这话,赵婕妤果然凝神,问道:“怎么说?”

  “这只双鸾点翠簪的确精致,赵婕妤也戴得好看。只是……”裴元歌故意顿了顿,引得赵婕妤接连询问,这才道,“上次的寿宴,小女看到皇后带着一根九羽彩凤簪,端庄大气,尤其是凤尾有九羽,每根羽毛都镶嵌着各色宝石,既好看又华美,实在是美不胜收。如果赵婕妤戴着那根九羽彩凤簪,一定会更加好看,那就完美无缺了!”

  众人面色都是一变,随即流露出不屑嘲讽的神色来。

  赵婕妤愣了会儿神,旋即哂笑道:“裴四小姐足不出户,果然没有见识。宫中的簪饰衣裳都是有定制的,只有皇后的发簪上才能用九羽的凤尾,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婕妤,又怎么能戴皇后的簪子?”心中却对那只九羽彩凤簪颇为艳羡,不止艳羡它的华美,更艳羡它所代表的母仪天下的身份。

  “哦,原来如此,原来赵婕妤也知道,簪饰衣裳都是有定制的,不能随意穿戴。”裴元歌浅浅一笑,眸中锋芒微露,“既然如此,按照大夏王朝的礼制,官家女子入宫觐见,有品级者着品级正装,无品级者着绫罗绸缎,簪饰则是赤金嵌宝。小女倒想问问赵婕妤,小女这身衣饰有哪里不合礼制吗?”

  赵婕妤没想到裴元歌拐了个弯,居然是设了个圈套给她,搬出了大夏的礼制,一时间有些张口结舌,无法应对。随即又笑道:“裴四小姐何必恼怒,我不过是见这身衣饰实在遮了四小姐的光彩,只怕皇上会瞧不到四小姐的好,因此才好意想要请二位随我回去梳妆,四小姐这般,未免有些不识好人心!”

  “多谢赵婕妤的好意!”裴元歌福身,不卑不亢地道,“就如同赵婕妤所说的,簪饰衣裳都有定制,不得僭越,小女和大姐姐都是无品级的白身,赵婕妤却是从三品的婕妤,您的衣饰,小女和大姐姐又怎能穿戴?小女和大姐姐蒙太后恩宠看重,宣我二人入宫相伴,就更应该谨守礼制,这才不辜负太后的厚爱。若是学那些小家子的人,得志便猖狂,连僭越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才是扫了太后的颜面呢!赵婕妤以为,小女说得可对?”

  前面的话,已经给赵婕妤留了余地,她却仍咄咄逼人!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无可辩驳,暗地里似有所指,却又挑不出字面上的毛病。赵婕妤竟是难以辩驳,更不能再拉着裴氏姐妹到她的宫殿去,心中的抑郁可想而知。原本以为裴元华是长女,又才华横溢,名声远扬,必定更难对付,没想到却是看走了,真正厉害的,却是这个裴府的四小姐——裴元歌!

  “四小姐果然聪慧,难怪太后喜欢。”赵婕妤一字一字地道。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见到一众人等,顿时松了口气,恭恭敬敬地道:“太后等了半天,都不见裴家的两位小姐,便让奴才出来催催,原来是在这里。两位小姐请快遂奴才过去吧,太后急着想见两位呢!”说着,理也不理赵婕妤,径自请裴元歌和裴元华往偏殿前去。

  赵婕妤气得脸色微白,明明她也在这里,这太监却当做没看见,只顾招呼裴氏姐妹。她一个怀有身孕的婕妤,难道还不如两个尚书府的女儿吗?何况其中有一个还是庶女?

  看到赵婕妤的脸色,裴元华暗觉出了口恶气。

  裴元歌心中却越发谨慎,着小太监出现的时候刚刚好,显然她的猜测没错,对于这边的动静和事态进展,太后完全知道,见她有能力应对赵婕妤的刁难,这才及时派小太监来解围。如果她刚才无法应对的话,那么,恐怕太后就会坐视,任由事态发展了吧?

  她所见过的人中,卑鄙无耻的有,但若论心狠手辣,冷漠绝情,太后绝对排第一位!

  到了偏殿,太后却表现得十分慈爱可亲,不等两人行完礼,就命嬷嬷扶她们起来,请上前来,一左一右地坐在身旁。太后拉着裴元歌的手,目露疼爱,道:“你这孩子真是可怜,竟接连两次遇到那样的婆家,好在现在都过去了。也别放在心上,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将来必有富贵,区区寿昌伯府根本不必在意!”

  抚慰了一通,又拉着裴元华的手嘘长问短,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以为这是亲祖孙了。

  又是寒暄又是让她们吃果子点心,又说了好一会儿的家常,直到太监来通报了两次,说赵婕妤和其余嫔妾来给太后请安,太后都不理。直到第三次说,太后才微微地垂了眼,道:“让她们进来吧!”

  因为不是正经请安的时候,因此所来的嫔妾中,便以赵婕妤分位最高,也最受宠,因此便以她为首按品级进来,向太后请安。赵婕妤怀有身孕,不必行礼,其余的人却是恭恭敬敬地下跪请安,得到太后准许后才起身,抬头看到裴元歌和裴元华坐在前方,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赵婕妤被太后晾了许久,本就有些不忿,再看到裴氏姐妹坐在太后身边,更觉恼怒。

  虽然她怀有身孕,不必行礼,但也要福身弯腰,不然就是对太后的大不敬。现在这对刚被自己刁难过的姐妹正坐在前方,岂不是她在向裴氏姐妹行礼一般?太后好生霸道不讲理,这人还没塞进来呢,倒是先让她们这些嫔妾吃吃裴氏姐妹的下马威,却偏偏又挑不出礼来,只能郁郁地坐在旁边,不咸不淡地说着些闲话。

  太后应付了几句,便道:“婕妤现在有了受孕,正该好好养胎,为皇上生个皇子才是,就别再到处走动了,免得动了胎气。”

  如果不是听说太后想往皇上身边塞人,而且皇上对那位裴四小姐也十分中意,今儿又是裴元歌入宫的时候,赵婕妤才不愿意来呢!但这话自不能说,只得含笑道:“多谢太后垂爱,只是妾想着,太后福寿安康,所以想多来萱晖宫走走,沾沾太后您的福气。这是妾的一点私心,太后不要见怪才好。”

  太后只是笑笑,眼眸中精芒一闪,道:“还是多保重你的身孕才是要紧。”说着,忽然转过头,对裴元歌和裴元华道,“对了,哀家看你们两个孩子都是知礼懂礼的,不是那些张狂的人,心中很是喜欢。正巧南边南边进贡来几匹冰锦,我一个老婆子,哪能穿这些鲜亮的衣料,就都赏给你们这些年轻孩子,也不是什么稀罕料子,先凑活着穿吧!放心,这是哀家赏你们的,不算僭越,没人敢挑你们的礼。还有御制监送来些时新的宫花簪饰,待会儿哀家带你们去挑些好的。年轻孩子就该打转得漂漂亮亮的。”

  赵婕妤的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冰锦是十分贵重罕见的衣料,就算皇宫也不多见,她虽然得宠,被赏了一匹,但却不舍得裁制衣裳,因此还没上身。现在她穿的不过是贡品的锦缎,比起冰锦来远远不如。偏偏太后却一赏就是好几匹,还说不是什么稀罕料子,凑活着穿,分明是针对她先前对裴氏姐妹的那番话来说的。

  可恶,这还没有进宫就如此猖狂,若是进了宫,还不尾巴都翘上天了?

  看到赵婕妤嫉妒艳羡而又微带怨毒的眼神,裴元华心中倒是一阵畅快。方才这赵婕妤不是很得意很嚣张吗?奚落刁难,还想带自己回她的宫殿算计,这会儿在太后跟前,不还是得陪着笑脸?之前还挑剔她的衣裳首饰,现在被太后这番话打脸打得啪啪直响,真是解气。

  不过,脸上却没有丝毫流露,裴元华福身道:“多谢太后赏赐。”

  裴元歌跟着起身道谢,所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原本以为这赵婕妤是太后主使的,现在看起来,太后分明是跟这个赵婕妤不对盘,所以才在中间挑事,既试探了她的能力,又给赵婕妤添堵。以赵婕妤的性子,颇有些狭窄骄横,太后这番话固然为她作脸,但同时,却也狠狠地得罪了赵婕妤。

  赵婕妤未必敢找太后的麻烦,但必定会恨上她和裴元华。

  只是几句话,几匹冰锦,几朵宫花簪饰,太后便为她她竖了这么一个敌人,若是不入宫还好,若是真入宫为妃,别的不说,赵婕妤就先不容她。她是宠妃,又怀有身孕,想要针对刁难她轻而易举,到时候就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如果不想被赵婕妤整死,就只有争宠拼命往上爬。裴府根基尚浅,在宫中更是全无分量,到时候,除了抓住皇上的宠爱外,或许她真的只能依靠太后。

  这算盘打得真是如意!

  难道说这赵婕妤是柳贵妃那边的人,所以跟太后不对盘?如果这样的话,倒是可以试着通过宇泓墨和柳贵妃跟这个赵婕妤沟通下,至少让她不要再这个没头没脑地针对她!不然,她们鹬蚌相争,最后只会便宜了太后这个渔翁……。

  又闲聊了几句,太后句句带刺,赵婕妤实在有些受不了,便借口身体不舒服,被宫女搀扶着回宫殿去了。

  她一走,其他的几位妃嫔也就陆陆续续地告辞了。

  从她们进来时,太后就神色淡淡,直到她们走了,才彻底松了口气,露出了慈祥和蔼的笑容,道:“元歌元华,哀家知道,你们受委屈了。只是这赵婕妤最近很得皇上的心意,又怀了身孕,哀家也不好发作,只能敲打几句,委屈了你们。待会儿好好去挑些簪饰宫花,不要客气,就当是哀家补偿你们的!”

  这话说得十分掏心窝子,让人不自居地心生好感。

  如果不是从一开始就对太后深具戒心,裴元歌对入宫后的每件事都带着别样的猜测,看到太后这般作态,只怕也以为这是个慈祥和蔼,对她们亲切疼爱不已的老人,是真的喜欢她们。

  至少,裴元华是这样认为的。

  挽住太后的手臂,裴元华维持着端庄大方的笑意,温厚地道:“太后娘娘千万别这么说,您对我们已经很恩宠了。赵婕妤对我们有微词,必定是我们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小女和妹妹毕竟年轻,见识浅,总有不周到的地方,若能得到太后您的提点指教,那才是真正受用不尽呢!”

  这话里透出的讨好和顺从之意,让太后听得十分入耳。

  太后拍拍她的手,笑道:“你这孩子,这么乖巧聪慧,又有这么一张甜嘴,哪里还有需要哀家提点的地方?赵婕妤的性子本就有些骄横,如今又正是宠眷隆盛,那小性子就越发明显了,最爱争风吃醋,所以才故意找茬刁难你们。说句不该说的话,这后妃那能如此呢?总该宽厚仁爱,彼此和睦,后宫和和美美的才能让皇上安心前朝……。算了,不说这些了。”

  “太后娘娘说得是,寻常人家的妻妾也要和睦才能家宅兴旺,何况是皇宫呢?”裴元华猜度着太后的心意,小心翼翼地道,“依小女看来,赵婕妤这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这话算是出格了,不过太后却并没有怒色,只道:“你这孩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小女胆子最小了,从来不敢乱说话。只是见太后对小女和妹妹如此厚爱,又和蔼可亲,一时间把太后当成了亲人,这才不小心说漏了嘴!”裴元华故作惊慌道,随即又笑着把头靠在太后手臂上,道,“不过太后娘娘教训的是,小女以后一定谨遵太后娘娘的教诲。”

  太后含笑点头,转眼看着裴元歌只是静静笑着,并不插话,心中暗自思忖。

  就这样,三人谈笑了一会儿,太后推说身上倦了,让人带着裴元歌和裴元华在皇宫游玩。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脸上的笑容便全然消失,斜卧在榻上沉思不语,好一会儿才声音沉沉地道:“张嬷嬷,你怎么看?”

  张嬷嬷早上前帮太后揉肩捶腿,边道:“依奴婢看来,裴大小姐虽然名声远扬,但无论是定性还是聪慧,都远不如四小姐,之前跟赵婕妤冲突,被赵婕妤几句话就弄晕了头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好处是,裴大小姐有这个心思,奴婢觉得,太后不如试着栽培裴大小姐,毕竟她的悟性也不算差!”

  “她不是不知道如何应对,而是她自己只怕也看不上自己那身衣饰,所以不知不觉中就入了赵婕妤的言语圈套,忘了根本。不过就像你说,她有这个心思是好事,磨练磨练还是能用的!”太后沉吟着道,想起裴元歌,眼眸中微光闪烁,“这个裴元歌哀家没有看错,的确是块好的材料,聪慧不已,只怕如今也看出来是哀家在试探她了。”

  张嬷嬷神色微变:“不会吧?那要怎么办?”

  “看出来就看出来了,难道她还能把哀家怎么样?哀家是太后,她没有婚配,哀家就有权力宣她入宫册封,现在又竖了赵婕妤这么一个敌人给她,到时候她要不想死,就只能往上爬!正因为她是聪明人,所以更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她这性子未免太傲了些,毕竟是官家嫡女,从小到大大概也没吃过太狠的苦头,需要磨一磨她的傲气和棱角才好用!”太后蹙眉沉思着道,“就照哀家之前吩咐的去做吧!”

  不给裴元歌些苦头尝尝,她就不知道权势的重要性。

  以为什么都能靠她的聪明解决?

  笑话!

  “是!”张嬷嬷到门口,对着心腹宫女吩咐了几句话,挥手命她去了,这才回来,又问道,“奴婢将两位裴小姐安顿在右偏殿,裴四小姐安顿在采晴院,裴大小姐安顿在霜月院,太后以为如何?”院如其名,采晴院采光好,各种装饰也好,霜月院就稍逊一筹了。

  “不,反过来安排!”太后沉声道,“另外吩咐下去那些宫女太监,要对裴大小姐更恭敬些。”

  张嬷嬷一怔:“太后的意思,是想抬举裴大小姐?”

  “裴元歌太傲了些,大概还以为哀家求着她入宫,所以不当一回事。那哀家就让她知道,在这皇宫之中,若没有哀家的庇护,她究竟会是何等情形?再说,嫡庶有别,哀家不信,她就能稳稳看着裴元华这个庶女后来居上,越到她的头上去。一样东西,总要争抢起来才能显得矜贵。既然她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哀家就成全她!”太后声音微微带冷,“反正她年纪还小,一时半会儿也还不能入宫,哀家有的是时间跟她慢慢磨。”

  至于这段时间,不妨抬举抬举裴元华。

  虽然才智聪慧颇有不如,但胜在听话乖巧,也是貌美如花,温柔可人的性子,总能得皇上一时的心思。

  “四妹妹,本来我还害怕,怕有什么应对不当的地方,触怒了太后,没想到太后竟如此宽厚豁达。”裴元华边走边笑意盈盈地道,想到方才太后对她的和颜悦色,心情十分飞扬。尤其,这一路走来,引路的宫女对她比对裴元歌更热情殷勤,显然是因为方才偏殿中,太后对她更亲热。

  宫中的人眼神最利,这宫女敢这样,只怕太后的心思的确偏向她了。

  毕竟裴元歌方才未免太过冷清了。

  裴元歌看着她当着萱晖宫宫女的面称颂太后,但笑不语。这个裴元华,说不定还在为她得了太后的青眼而欢欣鼓舞,为太后替她打了赵婕妤的脸而解气畅快。殊不知,这一切都是太后的设计试探,她不过是太后的一颗棋子而已!而且是颗无足轻重的棋子,可以肆意安排。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走来,一时没看人,跟裴元歌撞个满怀,两人一起跌倒在地。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请贵人恕罪!”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也顾不上爬起来,就那么磕头不止。

  领路宫女也不去搀扶裴元歌,反而笑吟吟地道:“你不必担心,这位是裴四小姐,不是宫里的贵人。再说,裴四小姐心底善良,最是宽厚不过的性子,定然不会怪罪于你,还不快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看你这匆匆的歌模样,定是有急事,小心误了事,那才是谁都救不了你呢!”

  她能引裴元歌和裴元华出来逛,当然是善于察言观色之辈。临离开时,太后的一个眼神就让她明白,这一路上该逢迎谁,冷落谁。这个裴四小姐实在太不知好歹,居然敢不攀着太后,她以为她是谁啊?

  “我没事,你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裴元歌神色淡淡地道。

  听了她的话,小太监这才敢起身,飞也似地跑远了。

  见那宫女和裴元华始终没有扶她的打算,裴元歌也不指望了,自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青石板的地面,虽然撞得有些疼,好在也干净,因此衣服没有污损,倒没有什么狼狈模样。淡淡地看了眼裴元歌和引路宫女,道:“没事,继续走吧!”

  见引路宫女和裴元华都不理会自己,裴元歌索性退了两步,借着转弯时两人身影消失的机会,展开了手中的纸团。方才那小太监撞倒她时,竟是飞快地塞了纸团在她手里。纸团不大,褶皱的纸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一行小字:“别去芙蓉亭,切记!”

  曾经在温府寿宴见过宇泓墨的题诗,裴元歌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这是宇泓墨的笔迹,心中一震。

  宇泓墨既然这样说,芙蓉亭就必定有所不妥,还是不去为妙。裴元歌思索着,忽然灵机一动,假装刚才被撞到了腰,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到转弯处,果然已经不见裴元华和那个引路宫女的身影。以引路宫女对她的冷落,想来也不会刻意回来寻找她,正好借此机会甩开她们,躲开芙蓉亭。

  不过,做戏要做全套,裴元歌四下环顾,找个一个太监,向他形容了裴元华和引路宫女的模样,又解释说自己撞到了腰,脚步慢了些,因此转了个弯就不见人了。根据小太监的指引追过去,在没人看到的地方故意朝着反方向走,又四下找人询问。

  这样如果事发,太后问题,她也可以推辞,而且有证人证明,不会让太后怀疑到什么。

  但裴元歌本就对皇宫十分陌生,又故意走的错路,兜兜转转到最后,竟是真的迷路了。眼看着周围越走越偏僻凄冷,人迹罕至。虽然有宫殿院落,却都有些凄凉零落,丝毫也没有皇宫的繁华端庄。这地方实在太过冷清,若是出了什么事,她哭都没地方哭去。裴元歌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然而,走了许久,却都不见人,裴元歌有些急了,忽然看到前方院落出有人影闪出,急忙上前去揽住她:“姑娘等一等!我是太后宣召入宫的,不小心跟引路宫女失散了,迷路走到了这里。请问下,从这里去太后的萱晖宫要怎么走?”

  骤然被拦住,那宫女吓了一跳,听了她的话,才松了口气,道:“原来如此,你要去萱晖宫——”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凄厉尖锐的女子声音打断……。

  110章 步步为营,美女蛇挨打被辱

  女子的声音中透漏出无限的惊恐和伤心欲绝,令人猝不忍闻。紧接着是阵噼里啪啦东西掉落碎裂的声音,然后“砰”的一声,似乎哪里的门被撞开。那宫女面色一变,跺脚道:“糟了!都说了要仔细谨慎,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又刺激了她,真是不省心!”

  说着,也顾不得招呼裴元歌,急匆匆地跑了进去。

  裴元歌探首望去,隔着寥落的庭院,隐约看到一道纤细的宫装女子身影,轻纱覆面,状似疯狂,不住地尖声嘶喊着。旁边三四个穿红着绿的宫女死命地拉着她,似乎不住地劝慰着,推搡着将女子送回寝殿,然后进进出出的一阵忙碌,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之前被裴元歌拦住的宫女这才又出门,看到裴元歌一怔,随即歉然道:“这位小姐,真是对不住,刚才出了点状况。按理说,奴婢应该请您进去奉茶等候的,不过,我家主子脾气不好,尤其不喜欢看到年轻漂亮的女孩子,所以,奴婢不敢让您见我家主子。奴婢正要去御药监,可以为小姐带会儿路,小姐请跟奴婢来吧!”

  这位小姐说,她是太后宣召入宫的,她们这些奴婢可得罪不已。

  因此,一路上,那宫女对裴元歌十分恭敬,但是却绝口不提之前那座荒僻的庭院中所发生的事情。

  高门大宅中尚且有许多被禁止的秘密,何况是这皇宫?而宫里的秘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因此,裴元歌早在越过宫门那刻,就收拾起了所有的好奇心,只微笑着默默行路,半个字都没问。不过。虽然没有问,看那女子的情形,她也能猜出三分原委来。

  那些荒僻的宫殿,多半是类似于冷宫之类的地方,或者是失宠的嫔妃所住。

  深宫如海,嫔妃们得宠时轰轰烈烈,锦上添花般的繁华盛荣,引起了多少人的艳羡,为此飞蛾扑火般地想要挤进来。可是,后宫佳丽三千,谁又能长盛不衰?那些失宠,或者说,在争宠中失败的嫔妃,要么三尺白绫,一杯毒酒了结残生,要么就是在这中凄凉冷清的地方默默等死。

  那位戴着面纱的女子,只怕就是这种失宠的嫔妃,或者还因此有些神志不清……。

  跟着这宫女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踏入一扇雕花垂拱门后,裴元歌终于看到了值守的大内侍卫和太监。那宫女福身道:“小姐,您往左边一直走,这一路上都会有人,你沿途大厅便可。奴婢还有急事要去御药监,不能再为您带路了,还请您见谅。”

  告别那名宫女,裴元歌一路问人,终于回到了萱晖宫。

  太后见到她时,微微吃了一惊,随即笑颜问道:“你这孩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她不是派人去暗示了引路的宫女,要将裴元歌带到芙蓉亭吗?怎么裴元歌却独自安然无恙地回来了?难道走漏了消息,裴元歌有所警觉,所以甩掉了引路宫女?想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意味中宫里有人跟裴元歌通消息示好,想抢在她控制裴元歌之前将裴元歌拉拢过去。

  想着,太后顿时心中一寒,若是如此,不管那人是谁,都不能轻饶!

  自己设下百般算计,步步为营想要压服裴元歌,居然有人敢从中作梗,想要借自己的安排为他谋利,这种嚣张放肆的行为,她绝对不能允许!

  裴元歌神色微变,显露出几分痛楚,轻声道:“回太后的话,小女本来正跟大姐姐一道赏风景,谁知道半路冒出个小太监撞了小女一下,正好撞到了腰,因此有些疼痛,步履慢了些。结果才刚转过一道弯,就不见了大姐姐和引路宫女的身影。小女沿途询问想找过去,结果却越走越晕,最后还迷路了,好容易才找到人,只好先问了萱晖宫的所在,这才一路回来。”

  听了这话,太后才稍稍放心。

  但她久居深宫,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那人的言辞多么顺理成章,她都不会轻易相信。对着张嬷嬷使了个眼色,见她领悟了自己的意思出去,太后才笑着道:“有这种事情?是哪个小太监这么不懂事,居然撞上了你?翠柳,快去宣路太医过来,给元歌丫头好好瞧瞧。你这孩子也别推辞,还是让太医看了放心,免得留了什么后患。”

  如果她是知道了消息,找借口甩开引路宫女,那身上多半不会有伤,让嬷嬷一验便知。

  裴元歌神色如常,微带感激道:“多谢太后关心。”

  路太医匆匆被宣来,请了脉,问了几句话,又请嬷嬷代他查看了疼痛的地方,微笑道:“太后不必担心,裴四小姐只是有些淤青,并没有伤到内脏。去活血化瘀膏,请两位嬷嬷帮裴四小姐揉散了淤青便好。只是,恕下官直言,裴四小姐的身体底子似乎不太好,有些不足,以后还要好生调养才是!”

  裴元歌神情恬淡。

  被小太监撞到那一下,她其实并没有大碍,只是后来想到太后的谨慎小心,只怕有了这些说辞和太监的侍卫作证还不够,说不定会请太医或者嬷嬷验伤。如果她说被人撞伤,行动不便才跟引路宫女和裴元华失散,但腰间却并无伤痕,那岂不明摆着告诉太后在说谎?而且说不定太后还会疑心有人跟她通消息。

  因此在无人的地方,她自己撞在了石凳上,感到腰间的疼痛,确定至少有了淤青才放心。

  所以,当太后提出请太医诊治时,裴元歌丝毫也没有惊慌,因为她腰间的确有伤痕,根本不怕太医诊断,嬷嬷验伤。

  就在这时,张嬷嬷也重新进来,在太后身边悄声附耳,低语了几句。

  听到裴元歌身上的确有淤青,太后心中已经不再怀疑,再听张嬷嬷说,裴元歌的确曾经四处找人询问裴元华和引路宫女的行踪,也的确是一路问人才找回了萱晖宫,这些话都跟裴元歌所说吻合,应该没有问题。太后这才完全放下了心事,看起来这只是巧合,恰巧裴元歌被人撞到,阴差阳错躲过了这一劫而已,她先前实在有些多疑了!

  虽然安排好的事情被打乱,但裴元歌要在宫中小住,还有的是机会,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想着,太后脸上的笑意越发和蔼可亲,听说裴元歌身体有些不足,忙追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些不足?”心中却隐隐动了别的心思。

  “回太后的话,以下官所见,裴四小姐幼时恐怕有过大病,因此伤了元气,底子虚。不过似乎有精通医药的人,在用药膳为四小姐调养,所以正在慢慢地恢复。”路太医诊断道,随即又道,“我看那些大夫所用的药膳倒是精准,调养裴四小姐的身体极好,裴四小姐只管照着用,过一两年就能调养过来的。”

  裴元歌一怔。

  听说她幼时的确有过一场大病,就是在三岁那年,据说病得极为凶险,差点丧命。因此,别的人对于三岁之前的事情还会隐约有些记忆,她却是记忆全无,生母也好,舒雪玉也好,都半点记不起来。没想到路太医居然连这个都能诊断出来,看来皇宫中的太医的确名不虚传。

  至于他所说的精通医药的人,应该指的是紫苑,这几个月,紫苑的确一直在为她熬炖药膳。

  忽然,裴元歌心中一动。

  她是三岁那年生的病,娘亲也是在她三岁那年过世。进宫前,她曾经问过紫苑,关于当初娘亲遇害的情形。当时紫苑说,刚开始是她先出了事端,难道说的就是她的这场大病?父亲顾忌她年幼,只说娘亲是因病过世,并不细说;夫人也从来不肯提,不知道具体的情形究竟如何?是章芸害死了娘亲,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她到底做了什么?是怎么害死娘亲的?如果能够找到这个真相,那章芸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盘算着,裴元歌脸上却是温和的笑意:“路太医果然医术高明。”

  路太医告退后,太后正想让嬷嬷为裴元歌揉散淤青时,之前为裴元歌和裴元华引路的宫女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惊慌道:“太后娘娘,不好了,裴大小姐在芙蓉亭那边遇到了华妃娘娘和赵婕妤,一言不合,冲撞了两位娘娘,赵婕妤命人掌了裴大小姐的嘴,请太后过去看看吧!”

  听到芙蓉亭三个字,裴元歌心中一惊,那里果然有问题!

  太后神色关注:“有这种事情?快扶哀家过去!”转头道,“元歌丫头,虽然是伤的是你大姐姐,但你毕竟受了伤,还是在宫里养着,哀家这就去看看怎么回事?”

  都点出了是她的大姐姐,她若不去,岂不是让人觉得她冷心薄情?

  裴元歌也做出一副焦虑的神态,道:“太后娘娘,小女不过一点淤青,并不要紧,倒是大姐姐挨打这件事让小女放心不下,无法安心,还是随太后一道去看看怎么回事吧?”何况,她也很想知道,太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芙蓉亭那边又到底安排了什么戏码?

  芙蓉亭左边临水,周遭种着一丛丛的芙蓉花。等到芙蓉花盛放之时,周遭如同霞云漫涌,灼灼灿烂,蔚若锦绣。那种如火如荼,铺天盖地的繁华灿烂,正如同宫中女子盛宠时的辉煌,意头极好,因此宫中妃嫔都喜欢到这里来坐,想要沾沾那种辉煌灿烂的前程。

  如今才六月,芙蓉盛放花期未到,只些微地绽放出怯怯的花蕾,有大胆的悄悄吐露一丝芬芳。

  但现在芙蓉亭外,却有比芙蓉花更鲜亮的颜色,那就是裴元华红肿的脸,以及嘴角的鲜血,还有那比鲜血更加明亮,宛如火焰灼烧的眼眸。现在的她双颊涨红几乎有了淤血,嘴角血迹蜿蜒,发髻因为掌嘴而变得蓬乱,原本簪在鬓边的赤金玫瑰花簪已经掉落在地,沾染了许多污泥,黯淡无光。

  若论伤势严重狼狈,这次还不如上次被叶问卿所打的厉害。

  但是那次是在屋内,只有叶问卿和裴元容看到,这次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多太监宫女都在旁边,还有之前羞辱她然后被太后打脸的赵婕妤,以及宫中的华妃。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狼狈,远比脸上的火辣胀痛更让她觉得难堪,尤其想到这次挨打的缘由,完全就是莫名其妙,心中更是愤怒如烈焰,熊熊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华妃姐姐瞧,她还敢用那样的眼神看姐姐呢!”赵婕妤冷笑道,“妹妹没有说错吧?这个裴元华傲气得很,仗着太后恩宠,谁都不放在眼里呢!以妹妹看来,掌嘴二十并没有让她清醒过来,不如再掌嘴二十,以儆效尤?”太后殿内受辱,她把这口气全记在了裴氏姐妹身上,方才在芙蓉亭偶遇裴元华,趁着太后不在,找到机会便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

  反正已经得罪狠了,不如趁机毁掉裴元华的容貌,永除后患。

  华妃却是想到宇绾烟的婚事,有些记恨上了裴府。好好地婚事都订了,又退什么亲事?若是裴元歌仍旧跟傅君盛有婚约,太后又怎么会把绾烟赐婚给傅君盛?有那样势利的公公婆婆,绾烟将来怎么可能会有幸福?因此看到裴元华时便含着怒气,再被赵婕妤挑拨了几句,怒气更盛,一言不合便下令掌嘴。

  就在这时,传来一声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话音未落,太后便扶着裴元歌的手,脚步匆忙地走了过来,却依然保持着端庄得体的仪态。看到裴元华被打的凄惨模样,命张嬷嬷扶她起来,神色不善地看着华妃和赵婕妤,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知道裴大小姐是哀家宣召入宫的娇客吗?怎么就敢下这样的重手?华妃,赵婕妤,你们可还有把哀家放在眼里?”

  这话说得十分之重,裴元华眼眸中顿时闪过感激之意。

  太后果然是看重她的!

  华妃和赵婕妤正要说话,又是一声通报声传来:“皇上驾到!”

  这下周围众人都急忙拜倒在地,只剩太后还站着,神色不善。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缓步走来,淡淡道:“朕正在批阅奏折,母亲派人请朕过来,不知道有什么事?”看到太后身边的裴元歌,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异色,随即逝去,目光一转,落在形容狼狈的裴元华身上,眉头微皱:“怎么回事?”

  裴元华做梦想得见圣颜,她曾经无数次地梦想过,某天能和皇上相遇,凭她的才貌,一定能让皇上第一眼就看到她,进而宠爱她。只是上次寿宴的焦点是裴元歌,从头到尾皇上都没看过她一眼。现在,她终于等到了梦寐以求的关注,却是在这种模样狼狈的情况下,只怕非但不能让皇上对她倾心,说不定还会厌恶她。

  因此,裴元华急忙低下头,心中更将华妃和赵婕妤恨之入骨。

  太后似乎体谅了她的心思,并没有让她抬头给皇上瞧瞧伤势,只道:“好说歹说,元华这丫头也是哀家宣召入宫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华妃和赵婕妤下令责罚,也有些过了吧?”

  华妃二话不说,福身道:“太后明鉴,皇上明鉴,并非妾身无事生非,实在是这个裴大小姐不懂规矩,屡屡冒犯妾身,妾身几次劝诫,她都不理会,还口出狂言。妾身不得已,这才命人责罚,小惩大诫。虽然说裴大小姐是太后请来的娇客,但越是如此,就越该谨守规矩,这般张扬放肆,岂不是折太后的颜面吗?”

  “胡说!”太后严词道,“元华丫头素来懂礼,又怎么会冒犯你?”

  裴元华本就要辩解,却没想到太后会出言为她置辩,竟是如此地维护她,心中感激更盛。

  “妾身今日要在芙蓉亭设宴款待赵婕妤妹妹,因此早早命人将此处备好,准备了瓜果茶点,各色时鲜东西,都是难得的,对胎儿和孕妇都好,是妾身好容易搜罗到的。谁知道妾身和赵婕妤妹妹晚到了一步,裴大小姐居然大咧咧地坐在亭子内,私自吃了妾身为赵婕妤妹妹准备的东西,旁边的宫女太监都看到了,也曾提醒她,她却置之不理。这难道还不叫冒犯吗?”华妃抬眼道,神色间颇有怒气。

  “皇上,不是这样的——”裴元华心中大急,想要分辨。

  “放肆,本宫乃是从一品妃位,你不过一介白身,本宫想皇上禀奏事情原委,皇上又没有问你,哪里有你插嘴的余地?本宫说你放肆嚣张,不懂规矩,真是半点都没有说错!”华妃厉声喝道,神色凛然,继续道,“当时妾身只当她初入宫廷,也不曾到礼部演习礼仪,本打算饶恕了她,因此好言好语地命她坐下,牺牲问话。结果……。妾身封号为华,她却叫元华,分明与妾身冲撞,却不知道避讳。妾身念在她是太后娘娘宣召入宫的,好心点拨她,想要为她赐名,结果裴大小姐却出言顶撞。妾身忍无可忍,这才命人掌嘴,还请皇上明鉴!”

  华妃本就恨上裴府,又恼恨裴氏姐妹将来可能会争宠,有心想要给她们点厉害和教训。

  不过,她虽然脾气急躁,但能早宫中蒙宠多年,当然也不是毫无心机之辈,早就想要了应答的逾矩:“妾身知道太后娘娘喜爱裴大小姐,但此时不知妾身看到,赵婕妤妹妹也看到了,还有周围这些宫女太监,都能为妾身作证!不信,皇上也可以问问裴大小姐,她是否私自使用了妾身备好的瓜果茶点?”

  皇帝将目光转向裴元华。

  “小女的确用了亭中的瓜果茶点,但是——”

  “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好!”不等她分辨,华妃便打断了她的话语,又冷笑道:“本宫再问你,你答说名叫裴元华时,本宫是否因此责怪你?是否曾好声好气地说你这名字与本宫的封号相撞,会惹来麻烦?本宫是否要给你体面,为你赐名?裴元华,本宫说的这些话,可有虚言?”

  “是,但是——”见皇帝脸色渐转不悦,裴元华心中焦虑,想要辩解。

  但这次又被华妃打断了:“皇上,妾身所言,赵婕妤妹妹可以为妾身作证,周围的太监宫女也能为妾身作证,就连裴大小姐也承认了妾身并未虚言。如果皇上依然要责罚妾身,妾身无话可说,甘愿受罚。毕竟,裴大小姐是太后宣召入宫的,而太后又是皇上的母亲,一个孝字,别说皇上,就连妾身也不敢抗衡!”

  话虽如此,但华妃话里的意思,明显是在说太后偏袒徇私,不辨是非。

  听到所有的话都被华妃说完了,裴元华心头大急,但方才被华妃呵斥,皇上却不加理会,这会儿更没有她说话的地方,只急切地看着太后。事情不是这样的,她是被人陷害的,是有人在设计她!

  听了华妃这样的话,皇上面色有些为难:“母后,您看……。”

  太后则将目光转向裴元华,似乎想听听她的辩解。

  而就在这时,却有太监在旁边小声道:“皇上,四位阁还在御书房等候皇上,要商量应对荆国之事呢!”

  荆国屡屡进犯大夏,是大夏的心腹之患,皇帝素来看重,便道:“华妃已经将事情说清楚了,裴大小姐也认了,依朕看,这件事华妃并无不妥之处。不过裴大小姐毕竟是母后宣召入宫的,就当是她受了委屈。张德海,取柄玉如意来赏给裴大小姐。”就这样揭过这件事,匆匆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间又顿住,转头道:“对了,裴大小姐现在在宫中,而且她的名字的确撞了华妃的称号,毕竟不妥。这样吧,朕亲自为裴大小姐赐名,就叫裴元……。”一时间想不到好的字眼,忽然瞥见裴元歌,顺口道,“就叫裴元舞吧!四小姐裴元歌,大小姐裴元舞,人一听就知道是姐妹,就算朕的恩典了,也当补偿裴大小姐所受的委屈。”说着,急匆匆地往御书房赶回去。

  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下,能够得到皇上亲自赐名,裴元华,不,应该叫裴元舞必定欢欣鼓舞。

  但现在这种情况,只会让她觉得分外羞辱悲愤。

  明明就是华妃和赵婕妤栽赃陷害她,却恶人先告状,又不容许她置辩,结果是她挨了打,受了屈辱,华妃和赵婕妤却在皇上跟前讨了好。而这个改名,更是因为她的名字冲撞了华妃的封号而改,就算是荣耀和恩宠,也是华妃的荣耀和恩宠。而这份荣耀和恩宠,却是踩着她的脸,她的名誉而光辉灿烂的,对她来说,满满的都是羞辱,让她以后每次被人叫到这个名字时,都回想起来这份羞辱,永远都挥之不去。

  而且,裴元舞,裴元歌,歌舞歌舞,那也是歌在前,舞在后。

  可是,她是裴府的长女啊!

  裴元舞虽然是庶女,但裴诸城宠她,一直都过得金尊玉贵,从来没吃过半点苦头。那次在临江仙虽然被叶问卿打了一顿,但毕竟是她做错事在前,而且叶问卿也只是个弱女子。这次,她却是被人设计陷害,因而被宫中惯于行刑的嬷嬷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会儿又被当众踩了颜面,这辈子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苦,也从来没有这样当众丢脸过,既恨且怒,羞愤欲绝。

  现在,每时每刻,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把刀,在将裴元舞凌迟处死。

  裴元舞紧紧地咬着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既然皇上做出了决断,那这件事也就就此接过,华妃和赵婕妤得意地看了眼裴元华,又警告地瞪了眼裴元歌,这才像太后行礼告辞。太后见裴元舞伤势不轻,急忙命人将她扶上自己的凤驾,带回萱晖宫,先诏太医来为她诊治,熬了汤药,又取了进贡的养颜膏药给她,百般呵护体贴,细心慰问。

  裴元舞本就满肚子委屈,被太后这一番温情触动,更是悲从中来,顿时失声痛哭。

  太后请轻拍着她的肩膀,任她发泄。

  好一会儿,裴元舞才慢慢地恢复平静,将事情的经过慢慢道来。

  原来,她跟裴元歌分开后,引路宫女见裴元歌不见了,有些着慌。毕竟裴元歌是她带出来的,如果出了事情,这宫女必定要受罚,于是就让裴元舞在芙蓉亭等候,她先去找裴元歌。裴元舞独自坐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太监宫女过来,送上瓜果茶点,说是引路宫女怕她坐着无聊,命人送来的给她的。

  裴元舞并未起疑。谁知道,就在她刚吃了几口糕点后,华妃和赵婕妤却突然出现,说她私自偷吃华妃为赵婕妤准备的珍稀东西。然后周围的太监宫女齐齐改口,都说他们已经提醒过裴元舞,但裴元舞置之不理,依然要吃。华妃面色不悦,赵婕妤更是在旁边加油添醋,虽然没有责罚她,但冷嘲热讽却是少不了的。

  接着,华妃又故意问她的姓名,听到一个华字便勃然大怒,说她华妃的封号,她也配用,要给她改名。裴元舞才刚开口分辨说姓名是父亲所赐,华妃和赵婕妤便命人动手掌嘴。

  听到这里,事情的真相再明白不过,裴元歌眸眼微冷。

  这件事显然是华妃和赵婕妤合作,设了个圈套给人钻,只怕就算裴元舞没有吃那些糕点,她们也会名太监或者谁吃掉,然后栽赃在裴元华的身上,这摆明了是栽赃陷害。不算太高明的手段,但行之有效,因为华妃和赵婕妤是宫中的宠妃,身边有人配合,在皇上心中也有地位,而裴元舞却只是一个入宫陪伴太后的孤女,只要华妃和赵婕妤咬死是裴元舞冒犯她们,就连太后也没有办法。

  或者说,至少表面上,太后有无奈的借口。

  “唉,哀家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种张狂不懂事的。”果然,太后柔声抚慰着她,然后诉苦道,“可惜,哀家虽然身为太后,但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虽然有孝道在前,可也有个不慈的名声压着哀家,哀家也有顾忌,不能太逾矩。毕竟,这皇宫还是皇上的皇宫,元华……元舞丫头,你可知道你今日为何会如此吗?”

  裴元舞哽咽道:“小女行事不慎,没有察觉到这是别人设下的陷阱。”

  “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这件事是华妃跟赵婕妤合伙设的圈套给你钻的,就算你察觉到了也没用!可是,别说换了皇后,柳贵妃,哪怕只是章御女,皇上赶来了,也会听听她们的辩解,毕竟有着恩爱缠绵呢!而不是像对你一样,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你。”太后语重心长地道,“在这皇宫里,什么聪明心机美貌都是虚话,没有皇上的宠爱,什么都没用,谁都敢来踩你两脚。相反,像赵婕妤就是个没多少心机的,可是架不住皇上宠爱,又坏了身孕,现在就连皇后和柳贵妃也得让她三分,就是这个道理。”

  虽是对裴元舞说的话,太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裴元歌。

  裴元舞止了啼哭,仔细思索着。她曾经以为,凭借她的美貌才华,聪慧伶俐,只要有入宫的机会,能够见到皇上,必定能够步步高升。现在真的进来了,才知道事情并非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尤其是今天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什么天衣无缝的安排,就只是因为华妃和赵婕妤在皇上心目中的分量更重,她裴元华轻飘不值一提,于是皇上甚至连听她辩解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后说得对,如果她在皇上心中有分量,何至于此?

  “可是,要怎么样才能得到皇上的宠爱呢?”裴元舞想得入神,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这话的不妥,“美貌,才华,这些还不够吗?”

  “你这个傻孩子,若说美貌才华,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是美人,哪个没几手绝技的?可是,那么多女人进来,册封,最后能够始终荣宠不衰的有几个?”见裴元舞上钩,太后淡淡地看着裴元歌,沉声道,“如果你以为你有美貌,聪慧,就一定能够得蒙圣宠,那就大错特错!想要荣宠不衰,光有这些远远不够,最重要的是,你要能够了解到皇上的心意喜好,投合了皇上的心思,皇上才会看重你。而这些,没有宫里积年的老人指点,是不可能知道的。如果不懂的这些,只凭美貌,皇上或许会新鲜一时,但转眼也就丢开了。要知道,皇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裴元舞慢慢地咀嚼着太后的话,沉思不语。

  太后忽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掩饰道:“瞧哀家这话说的,这都是宫里女人的生存之道,跟你们这些孩子说什么呀!除非元舞丫头你想入宫,那就另别当论了!咱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裴元舞本来正想问皇帝的事情,被太后这话一打趣,脸顿时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问。

  于是三人又说笑了一通。准确地说,是裴元舞和太后欢声笑语,亲如祖孙,而裴元歌却似乎在默默地沉思着什么事情,总有着三分的心不在焉。太后敷衍着裴元舞,偶尔抬眼看这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了一抹笃定的笑意。虽然说这场劫难原本是安排给裴元歌的,却阴差阳错变成了裴元舞,但这件事所透漏出的讯息,该说的话,她也都借着裴元舞说出来了。

  裴元歌要真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初进宫就经历了这么说事情,太后体谅裴元歌和裴元舞的劳累,并没有多留,便安排她们到偏殿休息。两人结伴出来,看着裴元歌的神态表情,裴元歌知道,这时候裴元舞大概已经把太后当做推心置腹的亲人,深信不疑,心中不由得冷笑,裴元舞也算聪明人,偏偏一遇到这种事情就犯糊涂!

  今日的事情看似华妃和赵婕妤所为,但裴元歌相信,这其中绝对有太后的手笔,甚至是暗中促成的。

  这件事的关键,其实还不是双方的身份,而是因为裴元舞是孤身一人,无人为她作证。而原本陪在身边的萱晖宫宫女却托辞离开,这才会被华妃和赵婕妤联合诬陷修理。可想而知,这其中必定有太后的吩咐,即使当时她没有失踪,引路宫女也会找借口离开,留下裴元舞一人,好便于华妃和赵婕妤行事。

  而太后的心思,裴元歌也已经明了。

  无非是见她不肯上钩,所以给她的警告,好叫她明白,她裴元歌的聪明美貌在这皇宫中什么都不是。如果不想死,就得能抓住皇帝,而想要抓住皇帝,就得了解皇上的心思和喜好。而皇上的喜好,又有谁能比他的母亲太后更清楚的?何况,之前的事情是明目张胆的陷害和污蔑,但凡一个有点血性的人,遇到这种事情都会愤愤不平,会想要报复。而只要有了这个心思,对入宫一事就不会那么抗拒,而会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这样一来,太后就能化被动为主动,变成了裴元歌要求她的指点,去争宠。

  平心而论,太后的攻心招数的确很厉害,无怪乎裴元舞会这般死心塌地。

  知道现在就算她提醒些什么,裴元舞也听不进去,只能打定主意,等这次回府后,就想办法说服父亲,不许裴元舞再入宫,最好能为她许一门婚事,早早地嫁出去,免得成为太后的棋子,说不定最后还要为裴府招来祸端。

  想着,裴元歌已经到了自己所住的院落。

  她所住的院落叫霜月院,紫苑楚葵早就在院子里候着,裴元歌才进门,两人便迎了上来,面色都有些受惊吓,应该是已经知道了芙蓉亭的事情。紫苑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悄声附耳道:“小姐,奴婢打听了,大小姐所住的院落叫采晴院,采光、景致乃至摆设都比霜月院好,而且萱晖宫的太监宫女们往那边去得殷勤急了,脸上带笑,嘴上抹蜜,处处讨好。倒是奴婢方才想问问在哪里能取到热水,那些人都爱答不理的!”

  虽然紫苑不愿意小姐入宫,但是看到小姐这样被冷落,心里又不平起来。

  太后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相中了小姐,大小姐只是陪小姐一道来的,怎么到了宫里,大小姐反倒变成了主角,小姐反而退了一箭之地了?

  看着紫苑愤愤的模样,裴元歌微微一笑道:“别抱怨了,大姐姐受了伤,本就该多关照些。小心这样子被人看到,传出去了别人还以为我嫉妒大姐姐呢!”

  “奴婢当然是知道,是对着小姐才这样,不信小姐问楚葵,方才对着那个冷脸摆架子的小太监,奴婢还一直陪着笑脸呢!”紫苑撅嘴道,她又不是不知道轻重的人,小姐也忒看扁人了!

  裴元歌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笑话,别说一个霜月院,就算是父皇的御书房,本殿下也不是没闯过,如今竟不能进这个小小的霜月院了?”慵懒散漫的声音中带着凛冽的寒意,让人不自觉的有些畏缩,紧接着身着大红衣衫的宇泓墨那妖孽的姿容便出现在霜月院里,随手推开拦阻的小太监,似笑非笑地道,“虽然裴四小姐是皇祖母请来的娇客,可本殿下还是皇祖母的孙儿呢,难道还见不得裴四小姐一面?”

  含情凝睇的眸眼转向裴元歌,潋滟流转,微微一笑,慵懒地吆喝道:“裴元歌,本殿下来访,还不快出来迎接?”

  见他又在装模作样,裴元歌心中暗笑,上前福身,恭恭敬敬地道:“小女拜见九殿下。”

  “本殿下有话要单独跟裴四小姐说,你们这些太监宫女,都给本殿下退下,还有你们两个,也一边站着去!”宇泓墨挥挥手,

  见他神情言语宛然找茬的模样,太监宫女们面露难色,哪敢离开?

  见状,宇泓墨面色微寒,唇角却弯地更深,似笑非笑地道:“本殿下不过是想跟裴四小姐说几句,这也不成?你们这群狗奴才不退下,都愣着做什么?难道本殿下还能吃了裴四小姐不成?”

  111章 他的感情,她的震动

  宫里的人都知道这位殿下的脾气,恣肆无忌,从来不讲规矩礼仪,嚣张放肆惯了,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太后也只能由着他,何况他们这些奴才?要是真惹恼了九殿下,惹出火来,九殿下打了他们也是白打,因此见九殿下似乎神情不善,稍加思索便退了下去,然后一人便飞快地朝着太后所在的偏殿跑了过去。

  “九殿下这次居然是从正门入的?真是稀罕。”见四周无人,裴元歌便笑着道。

  这是取笑他之前接连两次突然出现,都走的不是正门。

  宇泓墨撇撇嘴,正门能走谁会愿意走偏门?可他要真光明正大地到裴府拜访,裴诸城肯让他见元歌才怪!就算愿意,必定也有裴诸城和舒雪玉在场,能说什么话?斜眼看着她,道:“还能拿我开玩笑,看来元歌你在萱晖宫过得不错,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过来了。”

  说着这,裴元歌顿时想起那个小太监:“还未谢过九殿下传信之恩,让我免了一顿皮肉之苦。”

  “也没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详情,只听说华妃和赵婕妤要在芙蓉亭算计人,猜来猜去倒是你的可能性最大,所以就传消息让你别去。不过,裴元华,啊不。”想到皇帝已经为裴元华改名,宇泓墨也随之改口,“裴元舞是身在彀中,起了不该的心思,这才看不清楚局势,元歌你素来机警,又是局外冷眼之人,原本也应该能察觉到异样,单凭自己也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听到他的改口,裴元歌心中喟叹。

  宅院中消息的传递向来就快,何况是皇宫,何况这件事还是众目睽睽之下,还牵涉到华妃的荣耀和胜利,想必很快就能传遍皇宫。可想而知,裴元舞恐怕就会成为皇宫的笑柄。

  仇恨和羞辱本就是最能激发人的潜力的,裴元舞又是那样骄傲的性子,为了雪此耻辱,只怕什么事情都愿意做,恰恰好合了太后的意思。裴元歌甚至有些不太确定,这件事的广为人知中,到底有没有太后的一份功劳?但无论如何,太后是个难缠的人物!

  “机警又有何用?”想着,裴元歌叹息道,“我已经快被太后逼得无路可退了!”

  宇泓墨本就是为此事来的,听她这样说,忙问详细。

  裴元歌也毫不隐瞒,原原本本地将进宫后的事情娓娓道来,连自己的猜测也都说了出来。

  “你猜的多半都没错!”宇泓墨听得眉头紧蹙,“皇上一直都对太后很敬重,太后在皇宫也一直很低调,众人都称颂她慈爱仁厚,但这只是表面。我曾经试图查过太后之前的事,先帝还在时,她就利用美人为自己固宠,这在后宫本是寻常,但是,被她看中的美人,要么入宫成为她的棋子,要么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获罪、暴毙或者亡故。我实在很难相信,这其中没有太后的手笔!”

  这番话更确定了裴元歌的想法:“虽然入宫才刚半天,但这半天的事情,我也觉得,太后是那种心狠手辣而且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不能为她所用,她根本就不在乎毁了我!所以,越了解她的为人,我就越觉得,太后不会给我退路的!要么为她所用,要么,我就得死!”

  这正是宇泓墨所担心的,这两条路,他都不想她选!

  不过,在太后接连不断的手段下,元歌还能保持这样的清醒,倒是让他稍觉欣慰。在皇宫这种地方,处处陷阱,最忌讳忘乎所以和心慌意乱,因为这两者最容易导致疏忽和错漏,元歌现在处在这样的情形中,依然能够如此冷静,而没有被局势所迷,这让宇泓墨暗自赞叹。

  “元歌,你打算怎么应对呢?”他试探着问道。

  裴元歌不答,反问道:“九殿下你觉得,我应该要怎么应对才好?”

  “正如你所说,太后是心狠手辣而且手段高超的人,她不在乎会毁了你。所以,元歌,你不要跟她硬碰硬,敷衍,甚至可以假装被她收服,不要吃了眼前亏!”宇泓墨这次来,就是想告诉她这些。虽然警告了元歌,但他仍担心会出意外,所以悄悄地来到芙蓉亭,必要时候可以加以援手。

  因此,他将事情的经过都看在眼里。

  因为最后遭殃的是裴元舞,所以他没有理会。但是想到这个陷阱原本针对的人可能是元歌,想到元歌可能会被人设计陷害,被人掌嘴到双颊涨红,嘴角滴血,宇泓墨的心就紧紧地揪了起来。以太后的性格和心思,可想而知,如果元歌不听从太后的意思,这样的设计陷害会接踵而来,永无休止。

  宇泓墨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一个人。

  明明元歌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她与皇宫本无瓜葛,有着疼爱她的父亲,她可以安安稳稳,平平静静地过一生,而不必卷进皇宫的这些争斗是非之中。这是他所渴望却无法得到的,元歌是他所爱慕的女子,所以,他一直在尽力维护她的安稳平静,不想把元歌牵扯进来。

  可是,太后却偏偏想要利用元歌,偏偏要把她扯进这些勾心斗角之中。

  步步为营,阴狠毒辣,不留一丝余地!

  该死!

  “九殿下,你不要把太后想得太仁慈了,即使我假装被太后所收服,你认为太后会相信我空口白牙的话吗?如果不让我为她做些什么,把足够把柄放入她的手中,你觉得,她会相信我吗?”裴元歌淡淡笑着,带着微微的冷,“这样一来,就算将来九殿下和柳贵妃能够扳倒太后,我也是有罪状的。即使是被胁迫,恐怕也不是九殿下轻轻一句话就能够带过的吧?”

  宇泓墨微微咬唇,双手微握成拳。

  的确,这是宫中人用人的准则,若是愚钝的人还好,若是聪明人,没有致命的把柄在手中,又怎么敢轻易相信?太后对元歌用了这么多心思,要让她觉得元歌已经能够完全被她掌控,这把柄绝不会小。以太后的狠心绝情,事发之后绝不会想要保全元歌,到时候就他想要维护元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当然,这也并非毫无办法。

  但是,这种办法,是他一直以来竭力避免的。

  “这样好了,我会把你的心思告诉母妃,然后找机会让你和母妃谈一谈。”宇泓墨神色复杂,“不怕告诉你,我和母妃,跟皇后和宇泓哲,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要母妃明白,你没有入宫争宠的心思,她会很愿意在太后身边安下你这招暗棋。我不敢说,母妃将来不会翻脸无情,但是,比起太后的狠辣无情,母妃是个更好的选择。而且……。”

  我不会对你翻脸无情!

  我会保全你!

  这是宇泓墨内心深处的话,但是他并没有说出去。他那样炽烈地恋慕着元歌,却从来没有丝毫透漏,更没有请旨赐婚的心思,而只是默默地守护着她,为她解决她所不能解决的问题。他甚至连柳贵妃那里都没有透漏过一丝一毫,就是不想把元歌牵扯到皇宫的是非争斗中,时时刻刻小心警戒,却连片刻的心安都难以得到。

  但是现在,事态逼人,他却要亲手促成柳贵妃和元歌的联盟……。

  但是,这又让他心底有着一丝窃喜,似乎元歌被卷入皇室争斗的程度越深,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得越近。也许有一天,当她置身皇室漩涡无法抽身时,或许会愿意接受他的请旨赐婚,和他永远地在一起。

  宇泓墨知道,自己的心思是很自私的,因为这是以元歌的安稳平顺为代价!

  但是,他止不住心中的渴望。

  “柳贵妃的确是个很好的选择,但是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裴元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宇泓墨的忐忑纠结,沉思着道,许久才缓缓道,“真正掌控这个皇宫的,不是太后,更不是柳贵妃。将来如果太后倒台,能够掌控所有事态发展的,也不是柳贵妃!如果我想要跟太后虚以委蛇,事后却又能全身而退,那个人才是最好的选择,不是吗?”

  宇泓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有些震惊:“你是说……父皇?!”

  “虽然说当今皇上首重孝道,对太后十分敬重恭顺,因此太后在宫中的地位十分超然。封我为妃,目的不外乎是拉拢皇上,如果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像表面看起来的那般牢不可破,太后又何必利用我做棋子呢?所以,我相信,他们之间一定有嫌隙!”裴元歌笃定地道,眼眸中闪烁着睿智沉静的光泽,“再说,太后是叶家人,皇后也是叶家人,五殿下是皇后所生,后族的势力又如此雄厚。九殿下,你猜,皇上心里能够安心吗?他会不会也想要扳倒太后和叶家呢?”

  只要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就意味着,她的机遇!

  尤其,在裴府皇上初见她时,曾经失态到跌碎了茶盏,但在太后殿时,皇上见到她,却是一副沉静淡漠的模样,似乎无动于衷,而事后却又为了这件事特意拦截她加以警告。显而易见,皇上不愿意让太后知道,他曾因自己的容貌而失态,这就说明,两人之间绝对有嫌隙,而且事态恐怕还不小。

  再者,叶家的势力也太大了,一位太后,一位皇后,一位嫡皇子,叶姓之人遍布朝堂。

  任何一位皇帝,都不会愿意看到这种情形。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宇泓墨沉吟着道,“我也觉得,父皇对太后应该有防范之心,但是父皇的心思很难猜度,又素来冷清淡漠,我担心……。”

  担心她把握不好尺度,会让父皇觉得,她自恃聪明,妄自猜度他的心思,因而震怒。

  也担心父皇会不相信她,认为她是太后派来试探自己心思的人,为了表明心迹,或许会被元歌的话语转告给太后,这样一来,就又会彻底触怒太后。

  他更担心,接触得多了,父皇会发现她的聪慧美好,起了心思……

  毕竟,父皇并非不近女色之人,那次在太后殿见到元歌的神情也并非无动于衷,虽然后来以元歌年纪幼小而推脱,但也曾经说过要封元歌为昭仪的话语……宇泓墨心思千回百转,因为那个人是元歌,因为太看重,太在乎,容不得她有丝毫的意外,所以越想越多,越想越乱,只觉得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元歌,太危险了!”

  “九殿下,从寿昌伯府退掉婚约,不,应该说从太后说出那句话开始,我就处在了漩涡的中心,无论怎样都是危险!”裴元歌淡淡一笑,垂眉神思“我听从太后的话,是危险;跟柳贵妃联手,也有危险;当然,想要借助皇上来对付太后自然也有危险,但是相比较而言,这是危险最小的一条路了!”

  而且,这些天来,她一直都在猜度那天皇帝那番举止的含义,心头隐约有了答案。

  如果她没有猜错皇上的意思的话,这件事至少有五成的把握。

  宇泓墨凝视着她平静淡然的面容,久久无语。

  心头有着千言万语,千思万绪,到头来能够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元歌,要小心!”

  短短的一句话中,包涵着他无数的叮嘱关切,以及祈求。

  听出他话语中的关切,裴元歌微笑颔首:“多谢九殿下的提醒,我会的。”抬眼触到他幽深漆黑的眼眸,心中微微一震。她无法形容那种眼神,也无法理解那种眼神,似平静又似炽热,专注而凝神,似乎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情绪,却又似乎淡然无波,像是顶级的黑曜石,光亮柔润,却又内敛静默……。

  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那双潋滟的凤眸中,带着深深的关切。

  裴元歌心中一动,莫名的有些焦躁:“九殿下?”

  被她的呼喊声惊醒,宇泓墨猛地收敛起片刻的失神,恢复惯常的神情模样,笑着掩饰道:“我和母妃,本来就想要扳倒太后和五皇兄,既然你也有这样的意思,那我们也算互助互利。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址,只管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力相助。”

  “多谢九殿下。”裴元歌并未推辞。

  深宫大院,她可谓毫无根基,宇泓墨的帮助对她来说可谓雪中送炭。

  “对了,要小心萱晖宫的饮食!”宇泓墨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殷殷叮嘱道,“先帝的妃嫔就不说了,父皇的妃嫔里,也有太后所安插的人。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些人都不曾怀过身孕。毕竟,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五皇兄又是皇后亲生!”他并没有把话说的很清楚,只是点到为止。

  相信以元歌的聪慧,一定能够明白。

  果然,裴元歌的神色微微凝重,随即又是一笑,道:“我会注意的。”

  “时候也不早了,我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的时间,不然会引人怀疑!”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宇泓墨起身想要告辞,忽然一样东西从他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干净整洁的青石板地上。宇泓墨本没有在意,待到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后,顿时面色大变,风一般地俯身,迅速地将东西捡起来,紧紧握在手里,随即转过身,背对着裴元歌,心砰砰乱跳。

  她应该没有看到吧?

  应该没有发现那是什么东西吧?

  “九殿下……。”背后忽然传来裴元歌的声音,让宇泓墨心跳几乎顿止,好一会儿才转过头道,“什么事?”

  裴元歌秀眉微挑,双眸看着他,忽然巧笑倩然:“什么东西让九殿下这样紧张?连让我多看一眼都不肯?难道说……。”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道,“是九殿下的心上人送的定情信物,九殿下怕被我看到,告诉叶小姐吗?”

  “别乱说!”宇泓墨脸微沉,说不清楚心头复杂的情绪。

  这异样的反应,倒是让裴元歌心头泛起了些许怀疑,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他,若有所思。

  被她这样看着,宇泓墨越发觉得窘迫起来,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就在这暧昧微妙的氛围中,宇泓墨忽然耳朵微动,捕捉到了霜月院下人试探着靠近的脚步声,立时换了神情,带着些似笑非笑的寒意,故意扬高了声音,不紧不慢地道:“裴四小姐,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应该认清楚你的身份,不要有不该有的妄想,有的东西虽然好,却不是人人都能要的起的。本殿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冷哼一声,转过身就要离开。

  裴元歌会意,带着些压抑的委屈道:“小女恭送九殿下。”

  这番情形,自然很快就被禀奏到了太后耳朵里。

  “这倒也寻常,毕竟皇上当时说了那么句话,现在裴元歌又没了婚约,又被哀家接进宫来,那些女人怎么可能坐得住?皇后哪里哀家警告过了才没动静,华妃和赵婕妤则迫不及待布了个圈套给别人钻,可惜套住的却是裴元舞。哀家算着,柳贵妃那里也该有点动静才是,果然,仗着宇泓墨那样的名声,居然就这样到萱晖宫里来警告人了!”太后冷笑着,拿着跟碧玉珠银簪,不紧不慢地挑着硬果里的果仁。

  张嬷嬷为她捶着腿,猜度着道:“听起来裴四小姐的声音里似乎有些委屈。”

  “明明就没有入宫的心思,偏偏才被哀家接过来,宫里女人的针对就接踵而来,就是泥人也该有三分土性儿,何况裴元歌这种娇生惯养的嫡女小姐?这一天受的算计羞辱,只怕比她这辈子加起来的都多,她能不委屈吗?”将挑出的果仁送入嘴中,太后微笑着道。

  张嬷嬷问道:“那太后要不要为她做主?”

  “急什么?让她在多受几天冷落,多受些气,吃够了苦头,磨掉那些傲气和棱角,她才会明白,没有哀家的庇护和指点,她裴元歌什么都不是!”太后眼露锋芒,手指微微用力,捏碎了手中的果仁,随即扔掉,漫不经心地拍拍手,“叮嘱那些宫女太监,不防把事情做得再明显些,哀家倒要看看,这个裴元歌能够撑到什么时候,才肯来求哀家!”

  想她从皇子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太后,握住了多少女子的终身,小小的裴元歌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深夜,无星无月,漆黑一片。

  锦绣床帏后,裴元歌躺在白玉色绣碧海青松的软枕上,双眸紧闭,光洁白皙的额头渗出涔涔汗意,濡湿了额头的鬓发,头微微地晃动着,似乎在努力地甩脱些什么,睡得很不安稳。

  她梦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前世的种种愚钝,裴府中和章芸亲如母女的画面;嫁入万府后,万关晓那些甜言蜜语的欺骗,以及她呆呆傻傻地全盘接受……。从最初走岔的十三岁,一直到二十岁被裴元容推落湖中溺死,无数破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出现在梦境中,让她似乎又回到了荒谬惨烈的前世。

  她所求的,只是真挚的亲情和爱情,为什么最后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画面陡然一转,变成了章芸面带微笑,貌似温和慈爱却暗含杀机,端着一碗黒酽酽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入她的嘴中,柔声道:“四小姐,婢妾心里一直是疼你,只是婢妾身份卑微,不敢表露。别说只是割片肉,就算要婢妾为四小姐去死,婢妾也是愿意的。如果四小姐不嫌弃婢妾的话,往后婢妾就把四小姐当做女儿一样对待。”

  画面再转,变成了彤楼上,夕阳下父亲那饱含着关切爱护,心疼担忧的复杂眼神:“歌儿,父亲对不起你!”

  紧接着,画面再转,变成了春日踏青,众人赏花游玩,人面鲜花交相辉映,而她只敢躲在绿荫深处,将自己悄悄地隐藏起来。忽然一抬头,看到一章俊美温和的面容。万关晓面带微笑,将一方绢帕递到她的跟前,凝视着她的双眸熠熠生辉:“小姐,这是你的帕子吗?”

  一阵风吹来,绢帕从他手中飘落,翩翩飞舞。

  最后,画面定格在白日里的霜月院,宇泓墨起身,从他身上掉落下来一物,清清楚楚地落入她的眼中,醒目而刺眼。

  裴元歌心中大骇,遽然睁开眼睛,才发现只是一场梦境。

  微微喘息着,裴元歌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凝视着外面的夜色,漆黑的夜,深沉压抑,似乎看不到一丝的光亮,又似乎有着隐约的星光透漏进来。深夜的风微带凉意,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吹得裴元歌周身都有些冷意,这才察觉到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寂静之中,她不自觉地想起适才的梦境,黑暗之中的双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辉。

  光洁微亮的青石板地上,那东西静静地躺着,分外醒目。宇泓墨以为她没有看到,其实,她看到了。

  那是一个荷包。

  寻常的天青色软绸布料,寻常的正反针刺绣技法,寻常的鹊登枝吉祥图样……。一切都是寻常的。唯一不寻常的是,那个被宇泓墨异常珍视,不愿被人看到的荷包,是她的!

  那个荷包,是她那次去庆元商行丢失的贴身物件。

  当时,为了这个荷包,她还担过一阵心事,后来仔细回想,确定荷包上没有任何表记,或者能够证明是她的东西,不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这才放心。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意外丢失的荷包,居然会在宇泓墨手里,会被他那样贴身带着,珍而重之地收着。

  荷包掉落后,宇泓墨惊慌失措地急忙拾起,唯恐被她看到,说明他知道他所收藏的荷包是她的。

  贴身带着女子的物件,就算裴元歌再愚钝,也该明白这种举动的含意。

  当时心有怀疑的她,还故意开口试探,宇泓墨反常的言行举止更验证了她的怀疑。她没有会意错那个荷包的意思——宇泓墨……喜欢她?!

  在那一瞬间,裴元歌觉得脑子好像有些僵窒,一时间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温府寿宴上宇泓墨突然将她拉到一边说的那些话,那些莫名奇妙的怒气;白衣庵里月色下他幼稚地问她衣裳谁穿得好看;解决温姐姐婚事后,客栈内他突如其来的闯入,调侃,以及被她问到为什么而来后莫名的翻脸走人;还有那次,他生病发烧,却不呆在皇宫里,而来跑来她的房间,不肯让任何人近身,却只许她靠近,喂药换帕子……。

  似乎很多让她觉得莫名其妙的脾气,在这一瞬间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临江仙里,乍闻宇泓哲想要请旨立她为侧妃,她失魂落魄时,他对她说的那句:“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然后,就出了宇泓哲和李纤雨的私情被人当众撞破的事情……

  彤楼上,知道她在为太后的逼婚而担忧,他对她说:“我会处理!”

  还有白天在院落里,他对她说的那句:“元歌,要小心!”

  很多很多的事情,其实并非无迹可寻。只是,裴元歌从来都没有往这种事情上想过。毕竟,宇泓墨看起来似乎是那种玩世不恭,万事不萦于心的人,对她也一直是时晴时阴,喜怒无常得难以捉摸。虽然最近对她的许多帮助,也让她有些疑惑,但是却都没有多想,而是下意识地把这一切归结到了利益合作关系上,完全没有想到宇泓墨会喜欢她。

  这件事根本就是莫名其妙嘛!

  宇泓墨怎么会喜欢她?

  裴元歌觉得心情很烦躁,宇泓墨会喜欢她,这简直是荒谬,她有哪里值得宇泓墨喜欢了?但是莫名的,她却相信,宇泓墨的确是喜欢她。不是那个被他珍重以待的荷包,而是这个念头一起,潜意识就相信了,没有缘由的,就是相信。

  但是,还是有很多的疑惑和不解。

  宇泓哲看上了她,就问也不问地向皇后请旨,想要立她为侧妃;太后看中了她,当场就开口要封她做昭容;同样身为皇室中人,为什么宇泓墨喜欢她,却是如此的安静沉默,甚至陈丁点儿的异样都没有让她察觉到?甚至,在知道她和寿昌伯府定亲的消息后,就安静的消失不见,除了那个病重昏沉,神智不清时闯入她的房间外,就再也没有任何举动,更没有出手搅散裴府和寿昌伯府的亲事?

  皇室中人不是向来强硬而随心所欲,宇泓墨又是那样张扬恣肆的性子,为什么会这样?

  裴元歌思索着,不得其解,内心深处虽然隐隐有些念头,却不愿相信。

  或者说,是无法相信。

  想这些事情想得头疼,裴元歌索性甩甩头,把这些错乱纷杂的思绪丢开。她和宇泓墨之间的身份,有着相当的差距,她不想加入皇室,宇泓墨也会是父亲满意的女婿人选,宇泓墨还在跟五殿下夺嫡,她不能就这样把裴府牵扯进去……。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难题,既然宇泓墨不愿意说明,那她何不继续保持沉默,假装不知道呢?

  未来还有很多凶险,这样的态度也许对他们彼此都好!

  裴元歌想了许多的问题,却始终没有去想,她对宇泓墨的观感何如,她是否喜欢宇泓墨。

  再次躺在床上,裴元歌望着漆黑的帐顶,却始终难以安眠。

  入宫的第一天就各种惊心动魄,最后在宫女太监对霜月院的冷落,和对采晴院的逢迎之中落幕。之后事情更是愈演愈烈,不止对裴元歌主仆冷脸冷眼相对,而且还敢克扣太后给她们的份例,一开始还算小心,后来胆子就越来越大,甚至敢当面冷嘲热讽。

  尤其是裴元华身边的流霜流絮,在裴府时对静姝斋的丫鬟毕恭毕敬,这会儿见裴元华得了势,众人逢迎,却冷落了裴元歌和紫苑楚葵,尾巴更是得意得快要翘上天去,还特意跑来霜月院炫耀显摆。最后被裴元歌一阵敲打,这才悻悻然离去。

  好在紫苑和楚葵都是能沉得住气的,若是换了青黛那急躁脾气,早就吵起来了。

  看着身边丫鬟宠辱不惊的姿态,裴元歌心中深感欣慰。

  裴元歌知道,这些必定都是太后授意的,目的就是要激起她的气性,让她反过来去求太后。而以太后的缜密心思,狠辣手段,在此之前,她不可能给自己任何解决这种事情的机会。于是,忍了几天后,裴元歌便将事情捅到了太后跟前。

  果然如她所料,太后严厉地斥责了那些宫女太监。

  但很快的,这些人又故态复萌,只激得裴元歌忍耐不住,再度闹到太后那里,被狠狠斥责一顿,才稍稍收敛,然后再故态复萌……。就这样周而复始,眼看着霜月院太监宫女的嘴脸,算着火候也差不多了,这次裴元歌索性做戏做全套,哭哭啼啼地跪倒在太后跟前。

  “太后娘娘,小女总也是太后娘娘宣召入宫的,这些宫女太监怎么就敢这样欺我?就算我只是尚书府的女儿,在这皇宫身份寻常,但大姐姐却一样是裴府的女儿,还是庶女,却能……。”裴元歌面露不忿,随即隐去。

  这还是太后第一次看到裴元歌落泪,以及流露出对裴元舞的怒气,心中大感满意。

  终究是官家小姐,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又是娇生惯养的,哪能一直忍受着这种冷遇?能够忍耐到这时候才发作,已经算是难得了。

  “元歌丫头你这话是怎么说的?哀家对你如何,难道你心里还不清楚吗?这会儿居然怪罪到哀家头上来了。”太后故作不悦,板起了脸,端起太后的威仪,冷声道,“你定是以为,这些都是萱晖宫的宫女太监,都是听哀家的话的,定是哀家吩咐她们故意冷待你的,是不是?”

  裴元歌貌似惶恐,随即又咬了咬唇,默认了。

  “裴元歌你好大的胆子!”太后震怒,击案而起,双眼精芒毕露,冷冷地盯着裴元歌,只看到她身体微微发抖,战战兢兢俯身叩拜,才又慢慢地坐下,还是死死地盯着裴元歌,似乎被气得厉害,胸口急剧地起伏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忽然喟然长叹,道,“你这丫头……。算了,谁叫哀家就是喜欢你呢!元歌丫头,你过来,让哀家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张嬷嬷急忙上前,将裴元歌扶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握着她的手,像是忽然间苍老了许多,柔声道:“元歌丫头,哀家随是太后,可也操控不了人心,虽然能够言辞斥责,乃至打他们一顿为你出气,可是他们心底里瞧不起你,就算哀家再怎么苛责,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他们的想法,总难免阳奉阴违。攀高踩低,这是人心的本性,谁也没法子的,你若想他们逢迎你,匍匐在你脚下,对你恭恭敬敬,就必须得让自己站在高处。”

  “小女愚钝,不看服侍太后,还请太后放小女回府吧!”裴元歌咬牙道。

  太后面露不悦,似乎有些心悸痛,握着胸口没有说话。

  张嬷嬷急忙取药过来,一番折腾过后,忍不住数落裴元歌道:“裴四小姐,容奴婢说句话,您这样说,真是太伤太后娘娘的心了。奴婢跟了太后娘娘这么久,从来没有见她这样宽待过一个人,这样容忍过一个人,可见太后娘娘是真喜欢你,想要抬举你。奴婢再说句不该说的话,先前寿宴上,太后和皇上的那番话过后,现如今京城还有哪户人家敢娶你?”

  太后在旁边听着,却并没有拦阻,也没有插话。

  这个裴元歌,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能够逃脱她的手掌心吗?不断了她的后路,她也就不可能死心塌地!现在,让她明白,这辈子她只可能耗在皇宫里,再联想眼下的处境,裴元歌才可能认真起来,努力设法改变现在的困境。

  裴元歌低眉垂首,百般思索后,眼泪一滴滴地落了下来。

  太后神色淡淡地看着她,笃定她会想通的。

  果然,许久过后,裴元歌才慢慢抬头,眼睛里犹自带着血丝,泪眼朦胧地问道:“为何同时裴府之女,大姐姐还是庶女,却偏偏比我更能……。小女该怎么做?”

  终于服软了!

  太后一阵欣慰,缓缓地道:“元歌丫头,哀家虽然是太后,但是真正掌控这个皇宫乃至整个天下的人,却是皇上。在这皇宫之中,所有人的荣辱兴衰,都只取决于皇上,所以,这些宫女太监的态度,都是随着皇上的心思而转动的。你大姐姐虽是庶女,之前又被华妃和赵婕妤欺辱,但她却懂得福祸相依的道理,借此引起皇上对她的注意。前些日子,皇上还称赞她写的一首诗好,看在那些下人的眼里,又怎么可能不称赞她?”

  这些日子,裴元歌被太后挡在萱晖宫里,不能与任何人碰面。相反,裴元华却奉太后之命四处走动,常常与皇上“偶遇”,前天更是在荷塘边咏赋莲花,刚好被皇上听到,称赞她的诗文采斐然。这些事情,不止让裴元华神采飞扬,流霜流絮更是在霜月院炫耀了许久。

  想当然尔,这其中必定有太后的巧妙安排。

  “元歌丫头,哀家看来,你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美貌悟性,都比你的大姐姐出色。如果你肯听哀家相劝,将来的前程绝对在你大姐姐之上。”太后和蔼地笑着,眼睛里光亮湛然,用充满诱惑力的声音柔婉地道,“到时候,你再瞧瞧霜月院那些宫女太监的嘴脸!到时候,哪怕你伸手给他们一个耳光,他们也会笑嘻嘻地说,四小姐小心手疼,奴才自己来!”

  裴元歌眼眸中神色闪烁不定,许久之后,像是下定了决心。

  “小女一切听从太后吩咐!”

  112章 表明心迹

  这天,皇帝来到萱晖宫请安,太后命人上茶。

  只见一名女子身着水蓝色软罗对襟短襦,长长的衣结打成别致的紧簇梅花,下身系着条浅绿色轻纱绫裙,浅淡的颜色如烟笼雾绕,熏染而成,飘渺倾心。头上戴着水绿色的翡翠簪花,水滴状的流苏随着行进微微摇晃,折射出异样的光华,更衬得肌肤白腻如凝脂,面容清丽若出水芙蓉。

  清爽的衣饰,清丽的容颜,清雅的气质,在这盛夏暑天,宛如一道涓涓清泉,沁人心扉。

  见上来奉茶的人竟是裴元歌,扫了眼她这身装束,沉静的容颜,再闻到近前来那浅浅的熏香,皇帝微微一顿,眼眸微扬,带着三分晦暗的光泽,淡淡笑道:“听说裴四小姐刚进萱晖宫后不久便染了病症,接连半月都在养病,如今看来,这病……。”顿了顿,喜怒难辨地缓缓道,“该是好了?”

  低沉的话语,似乎有着别样的重量。

  裴元歌心中微滞,仍然浅浅笑着,答道:“托太后的鸿福,如今已经好了。”

  “朕想着也是,母后如此钟爱于你,定会悉心照顾,这病定然不会拖延许久。”皇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眸晦暗,“不过,裴四小姐比朕预料的好得要快,真是……。可喜可贺!”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语调微微上扬,似乎颇为欣喜。

  裴元歌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心头暗暗思索。

  见皇帝似乎对裴元歌格外关注,太后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即使略掉容貌与那个女人相似的缘由,裴元歌本身就是个很出色的美人,气质又沉静脱俗,尤其在这样的燥热的天气,更显得清新可人,沁人心扉。遂别有深意地笑道:“皇上对元歌丫头的事情,倒是颇为关心。”

  皇帝淡淡笑道:“母后钟爱的人,朕焉能不关心?”

  “在哀家跟前还扯谎,哀家钟爱的人极多,皇上何曾个个都关心?若真是如此,皇上又哪里来的时间处理国家大事?”太后打趣道。

  “母后这话就偏了,母后是太后,是这皇宫中最尊贵的女人,您钟爱的人,这皇宫上上下下有谁敢不关心?裴四小姐如今得了母后的眼缘,可是整个皇宫都盯着她呢!朕到哪里都能听到关于裴四小姐的事情,想不关心都难。”皇帝神色平静,似乎接着太后的打趣,又似乎在解释,难以捉摸,“对了,朕听说裴四小姐之前还赢了棋鉴轩的斗棋,想必棋艺十分高超,不如来与朕对弈一盘,如何?”

  深邃的眸光看向裴元歌,似乎别有深意。

  “小女棋艺粗疏,只怕要扫了皇上的兴呢!”裴元歌福身,浅笑道。

  “能够赢了棋鉴轩的斗棋,棋艺必有可取之处。”皇帝端起碗茶,慢慢地刮着漂浮在表层的茶叶,浅浅地啜了一口,放在桌上,这才缓缓道,“再说,棋艺可不是闭门摸索就能够练好的,总要黑白对阵,在厮杀中才能磨练出来,朕今日就当陪你练练棋了。”

  “元歌丫头还不快谢恩?”太后从未见皇帝邀女子下棋,更觉掌控元歌这步走得极对,忙笑道,“皇上可是国手,连带着几位皇子和宫里的嫔妃都精研棋艺,可惜除了墨儿外,没人能与皇上对弈。皇上素来很挑对手,从来不肯陪人练棋,元歌你好大的颜面!”

  “谢皇上!”

  裴元歌谢恩过后,等皇上坐定,自己坐在棋局的另一侧,恭声道:“皇上,猜枚先吗?”

  这是大夏王朝对弈最经常的选字办法,随手抓一把棋子,由另一人猜单双,猜中则执黑子先行,若猜错便由对方执黑子先行。

  “不必,朕好说也比你在棋道上多浸淫了几十年,由你先选子吧!”皇帝淡淡地看着她,唇角微弯,“不过,朕觉得今日执黑子先行者必输无疑,裴四小姐要不要试试选白子?”

  皇上似乎话中有话,裴元歌思索着,道:“小女选黑子。

  皇帝也不在意,淡淡一笑,两人分了棋子,开始下棋。

  前世,因为万关晓不喜对弈,裴元歌又觉得对弈太过耗心神,所以不曾下苦功钻研,棋艺只是寻常。只是棋奕一道,最重心思玲珑,因此裴元歌在这上面颇有天赋。可惜皇帝却是既有天赋,又苦心钻研过,棋艺高出裴元歌不止一筹。而裴元歌也无心出彩,不再做像棋鉴轩里固守一角那种事情,只是老老实实地依照棋道而来,因此输得一败涂地。

  一局棋下来,算算棋子,裴元歌竟输了十三子。

  “心思玲珑,棋艺太过寻常,需得多加磨练。”皇帝是棋道高手,当然能够看出其中的诀窍,点评道,扬眉看着裴元歌,笑道,“再来一局吧!这次还是由裴四小姐选子,朕再说一遍,今日执黑子先行者必输无疑,裴四小姐认真思量才好。”

  裴元歌沉思片刻,道:“小女仍选黑子。”

  就这样,接连五局,裴元歌都选的黑子,皇帝丝毫也没有留情,只杀得她片甲不留。

  “人人都说,裴四小姐冰雪聪明,恐怕是错了,朕都说了选黑子必输,裴四小姐却偏偏都选黑子!”第六局棋终了,皇帝将棋盘一推,长笑起身道,“年轻人啊,到底是沉不住气,自恃聪慧,不肯听朕的话,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现在看吧,连输六局!”说着,摇了摇头,叹息道,“朕今日还有要事,你好好地磨磨心性,钻研钻研,朕改日再找你下棋吧!”

  说着,皇帝向太后告辞,带着张德海和御前侍女摆驾离开。

  慢慢走在草木芳菲的御道上,皇帝神色颇有些阴沉,忽然驻足,在一处八角檐亭停下,静坐不语,目光泛着隐隐的寒意。而随着时间的流逝,皇帝的容颜越发冷凝,忽然起身正要离开,张德海忽然轻声报道:“皇上,裴四小姐求见!”

  裴元歌?

  皇帝刚刚站起的身体又慢慢地坐了下去,微微蹙眉,好一会儿才道:“让她过来吧!”

  在张德海的引领下,裴元歌盈盈前来,跪地参拜道:“小女裴元歌拜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审视着她,猜度着她的来意,问道:“你要见朕,有什么事吗?”

  “小女……。”裴元歌沉吟,斟酌着词句道,“之前皇上曾经用两张宣纸为小女讲述了道理,小女如今有所领悟,宣纸沾染了清水,或许会有褶皱,不如先前平顺,但等清水干涸,宣纸还是宣纸;但宣纸如果沾染了墨迹,变成一团漆黑,那么,宣纸就不再是宣纸,而会变成废纸被丢弃。小女所言如有舛误,还请皇上指证。”

  皇帝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不置可否,道:“继续。”

  见皇上神色并未转冷,裴元歌就知道自己应该是猜对了,这才敢继续往下说。

  “世间万物万事皆可喻人,宣纸亦然。以小女来说,小女是尚书府的嫡女,薄有聪慧,有些事情是能够自己处理的,比如裴府的府务,打理家中的铺子,以及其他在小女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这些事情不会影响到小女,就算失败,小女依然是裴府的女儿;但是,如果小女自恃聪明,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妄自插手卷入不该卷入的漩涡,那最后可能就像被墨迹污染的宣纸,不再是宣纸,而会被人毫不留情地丢弃。”

  皇帝神情微敛,凝视着裴元歌,心中有些惊讶。

  身为皇帝,心思不能为外人猜透,因此养成了他深沉难测的性情,偶尔打哑谜给臣下,却极少有人能够猜出他的心思和含意。之前对裴元歌做的那些动作,虽然有警告的意思,但并没有指望她小小年纪就能猜度透其中的含意,没想到她居然看懂了。

  接连两次,他所打的哑谜都被裴元歌猜破,这女孩实在是聪慧异常!

  若是如此,那就不该……。皇帝思索着,静静地看着她,道:“然后呢?”

  “皇上的教诲,小女必定铭记在心。但是时间不如意事,十之**!”裴元歌神情恳切,尤其想到这些日的遭遇,声音中更是带了触动人心扉的魔力,“于宣纸来说,当然想要做白纸一张,既不被墨迹沾污,也不必被清水弄得褶皱。但是,当手取过宣纸去沾染清水,去浸透墨汁时,宣纸却是无力相抗的。”

  她并没有点明自己的处境,而是以宣纸相喻,表明心迹。

  她裴元歌无心卷入皇宫的是非争斗,但是,太后却非要将她拉扯进来,她只是尚书府的小姐,又要如何与太后相抗衡?

  皇帝神思着,微微点头:“所以,来见朕,是想……。”

  “方才与皇上对弈,小女斗胆猜度皇上的话语含意。”接触了两次,裴元歌也有些琢磨出皇帝的性情,知道他从不会把话说明,而是任人猜度。应对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言相告。遂道,“小女并非冥顽不灵,又怎么会明知是死路而偏要前行?只是迫于无奈,不得不虚以委蛇,还请皇上明鉴!”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皇帝沉眸凝视着她,忽然道:“张德海,去旁边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等张德海离去,这才看着裴元歌,开口道:“你知道什么是死路?”

  “小女再愚钝也明白,太后之所以是太后,是因为皇上您是皇上!”听到皇帝那样的吩咐,裴元歌就知道,皇帝这样做,是想要跟她说清楚了,便也道,“小女知道,贸然这样说话,皇上未必肯信,说不定还会以为小女是太后派来试探皇上的。但是,小女只能说,裴府书房得见天颜一事,小女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这点皇上应该能够从太后的神态言行中察觉到,而这件事,也足矣表明小女的立场!”

  她这样说,是冒着风险的。

  毕竟,皇上的言行举止都表明,他不愿意被别人,尤其是被太后知道这件事,她贸贸然说出,很可能会激怒皇上,进而招致祸端。但是裴元歌也明白,她知道皇上不为别人所知的秘密,这件事本就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刺,与其希望这根刺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软化,消失,还不如自己明白将事情说出来,表明心迹,顺势投靠到皇上这边来。

  虽然不清楚她长相到底像谁,但是,很明显,那个人对皇上有着相当的影响力,连带着皇上对她也多了一份宽容。不然,皇上就不会在太后寿宴过后拦路,以宣纸为喻告诫她不要插手皇室风波;今天也不会在太后点以棋为喻,警告她悬崖勒马,不要自寻死路。

  这至少说明,皇上其实并不希望她投到太后那边去。

  裴元歌现在把这件事挑明,所依仗的就是这些提示和猜测,赌皇上没有杀她的心思!

  八角檐亭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似乎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你这样说,是想要向朕表明忠心,是吗?”许久之后,经过无数思索,皇帝终于开口,慢慢地道,“好吧,既然如此,以后太后对你有什么吩咐,你只管来告诉朕,要怎么做,朕会告诉你。现在,你就先敷衍着她,不要让她起了疑心。”

  如果换了是其他人,皇帝绝不会说这番话。

  因为这无疑表明,他和太后之间有嫌隙,有裂痕,甚至有敌对之意。而这些,现在还不是宣之于口的时候。但是,眼前的人是裴元歌,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让他在猝不及防之下露出了破绽,而又在太后寿宴后自作聪明,拦截裴元歌加以警告,反而更说明了他那次失态的严重性。这是他和太后之间有嫌隙裂痕的铁证。

  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除掉以绝后患。

  但是,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皇帝总有些犹疑。既然不愿意杀她,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相信她,相信她不会泄露秘密,甚至会助他对付太后!裴元歌,希望朕没有信错你!

  听到这话,裴元歌终于松了口气,皇上肯吩咐她做事,那就证明他接受了她的说辞。

  但是,皇上不会如此轻易地就相信她的忠诚,还需要以后的事情来证明,但至少,被太后逼迫得无路可退的她,终于看到了前途的一点光亮。只要皇上有心对付太后,只要能够协助皇上扳倒太后,她就能恢复自由之身,不必被太后拿捏在手心里!

  “小女明白,必定谨遵皇上吩咐。”裴元歌应道,“小女借故出来,不能离开太久,如果皇上没有其他吩咐的话,小女就先告退了!”

  皇帝凝视着裴元歌离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对于裴元歌,因为那张相似的容颜,虽然表面上不露,但心中难免多了一份关注。太后宣裴元歌入宫的意图,他很清楚,裴元歌入宫后的种种是非,他也都看在眼里,萱晖宫中说裴元歌染病,他就知道,这是太后在耍手段,之所以按兵不动,就是想看看裴元歌要如何应对。没想到,才半个月,裴元歌的“病”就好了,今日那样的穿着,那样的熏香,无一不是照他的喜好而来,用意不言自明。

  就像他之前说的,有这样一张脸,只要被看到,就算原本不是针对他的棋子,也会被人变成针对他的棋子。

  那时候,他其实很恼怒的,有着与阿芫相似的容颜,却懦弱自私,甘愿做太后的爪牙,这样的裴元歌不配像阿芫。相反,因为觉得她玷污了阿芫,皇帝对她,比对其他太后送来的美人更加恼怒痛恨。

  还好……裴元歌还没有糊涂到这种地步!

  希望她以后也不要犯糊涂,不然,他会加倍的震怒痛恨。

  看着皇帝的眼神表情,熟知内情和皇帝心性的张德海心中暗暗叹息,因为像那位主子,皇上不自觉地对她多了一份关注,多了一份宽容,但同时也多了一分的挑剔,真不知道,这究竟是她的幸运,还是她的不幸?

  忽然看到自己的徒弟林致远从远处小跑而来,神色匆忙,似乎有要事禀告,急忙上前听了他的消息,然后来禀告给皇帝知道:“皇上,荆国求和的使臣已经来到京,刚刚进入八方馆安置!”

  荆国?

  皇帝眼中眸光一闪,霍然起身:“宣召四位阁老御书房议事!”

  是夜,裴元歌在偏殿陪太后说笑了一阵,回到霜月院,正要安歇,忽然隐约听到远处遥遥的出来一阵动乱,似乎出了什么事端。裴元歌稍加思索,派楚葵出去打探消息,自己和紫苑则在内室等候。

  忽然间,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黑影跃入……

  113章 困惑难解

  裴元歌正跟紫苑说话,忽然察觉到不对,正要转头望去,却觉脖颈边寒气逼人,一把雪亮的长剑已经横亘在裴元歌脖子边,紧接着一道狠厉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别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裴元歌努力镇静着,给紫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好好的,突然有个满身污血,黑巾蒙面,目露凶光的黑衣人出现在眼前,还劫持了小姐,紫苑哪能不心慌意乱?百般克制才没有尖叫出声,颤抖着声音道:“你们想做什么?快放开她!”

  “放心吧,小丫头,我们不杀人,只是借你家小姐一用,只要能安全出去,我们就立刻放人。”黑衣人冷冷地道,将手中的长剑逼紧,打了个呼哨,三四个同样打扮,身染血迹的黑衣人从窗户跃了进来,拥簇在起先那个黑衣人的身旁,替他警戒着四周,防备被人突袭。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元歌丫头,睡了吗?”

  黑衣人一手扭着裴元歌的手臂,一手横亘着长剑,朝着紫苑努了努嘴,冰冷地道:“去开门,让太后进来,别露出行迹,不然……。”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长剑握得越发紧了。

  紫苑担忧不已地看着自家小姐,竭力掩饰神色,上前开门。

  门外站立着雍容华贵的太后,身旁跟着张嬷嬷等人,旁边还有裴元舞和流霜流絮,以及楚葵。

  看到紫苑疑惑的神色,张嬷嬷露出和善的笑意,解释道:“宫里出了刺客,原本是想着不要告诉裴四小姐,免得吓到她。谁知道看到楚葵姑娘出来打听消息,才知道大内侍卫追查刺客的动静,还是惊动了裴四小姐。太后娘娘不放心,执意要过来瞧瞧,确定裴四小姐无事了才能放心。奴婢跟着太后这么多年,别说官家小姐,就是皇亲国戚里的郡主公主,都没见太后这么细心体贴的,裴四小姐倒这是合了她老人家的眼缘!”

  裴元舞在旁边听着,面色温和含笑,心中却充满了嫉妒之意。

  起先入宫时,太后明明对她更加亲热照顾,处处为她谋划,倒是冷落了原本重视的裴元歌。自从庆福寺祈福回来后,这还是裴元舞第一次压过了裴元歌,谁知道裴元歌不知道给太后吃了什么**药,今天得了机会见皇上不说,皇上居然主动邀她对弈,居然还跟她开玩笑说什么黑子必输,要不要选白子,对于冷清寡默的皇上来说,这几乎是天上下红雨了。

  这不,这件事一出,今天萱晖宫的太监宫女又开始簇拥着逢迎霜月院,连带她的采晴院都冷落下来,太后也又看重她。

  拿方才的事情来说,听到外面的动静,她就知道出事了,忙到太后处讨乖卖好,劝慰太后。可是,裴元歌人没来倒也算了,太后居然要亲自来看她!这一来一往,她和裴元歌到底谁得宠,再清楚不过。

  察觉到裴元舞的不满,太后微微一笑,握住了她的手,意带抚慰。

  她最喜欢的,就是如裴元舞这般有心气有不甘又掐尖要强的人,这样的人最好利用,甚至不用她做什么手脚,只要给裴元舞一个机会,自己就会攀上去。不像裴元歌,还要她花费大心思来威逼利诱,拉拢示好。不过同样的,比起裴元舞,裴元歌的利用价值要大得多!

  紫苑神色有些不安,声音中也带着颤抖:“谢太后娘娘关怀,太后娘娘请进。”

  太后扫了她一眼,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异常,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才刚绕过屏风,转入内室,便看到裴元歌被黑衣人挟持的模样,神情遽变,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劫持元歌丫头!还不快放开她?要是元歌丫头有个三长两短,哀家定要诛你们九族!”说着,关切地问道,“元歌丫头,你没事吧?别怕,哀家定会保你平安!”

  裴元歌被黑衣人的剑刃逼得很紧,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娘娘对这位裴小姐还真是疼爱!”黑衣人冷笑着,“这样更好,如果太后娘娘不想裴小姐有事的话,就请配合送我们兄弟出宫。我想,有太后的懿旨和萱晖宫的腰牌,出宫应该不算难事吧?只要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立刻就放了这位裴小姐,如何?”

  “太后娘娘不可!”张嬷嬷急声道,“这些刺客刺杀皇上及众位殿下,罪不可恕,如今整个皇宫都在追捕他们!如果被人发现,是太后娘娘送他们出宫,就算您是太后,只怕皇上也会恼怒。万一——”

  “够了!没看到元歌丫头在他们手里吗?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会明白哀家的苦衷!”太后打断了张嬷嬷的话,挥挥手,阻止她继续劝阻,双眼直直地盯着刺客,眼神锐利,“要哀家送你出宫可以,但是,哀家又怎么能相信,你出了宫就会放了元歌丫头,不会过河拆桥?”

  “现在裴小姐在我们手里,太后除了相信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黑衣人扬眉,“我们兄弟和裴小姐无冤无仇,不过是借她出宫,说起来,裴小姐还算是我们的恩人,绝不会恩将仇报。太后最好快点做决定,耽误的时间长了,引起了大内侍卫的注意的话……。如果我们脱不了身,反正都是死,有裴小姐这样的美人陪我们走黄泉路,我们也走得乐呵。”

  “太后娘娘,不能轻信他们,万一他们离了皇宫,一刀杀了四妹妹怎么办?”裴元舞状似焦虑地道,“敢进宫来做刺客,必定是亡命之徒,不能轻信。不如让他们先放了四妹妹,再派人送他们出宫!”

  裴元舞恨不得裴元歌就这样被刺客杀掉得好,但这话绝不能说得明显,因此提出这样的建议。先放人后出宫,只要这些刺客不是傻子,就不会同意。一来二去的,磨得他们没有了耐心,抑或拖延得久了,惊动了追捕的大内侍卫,说不定这些刺客,眼见没有活路,索性拉了裴元歌一起去死,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果然,黑衣人冷笑道:“先放人?当我们是傻子!”

  将长剑往裴元歌脖子上一逼,微微用力,划出一道血痕,鲜红的血顺着剑痕流了出来,在雪白的脖子上蜿蜒而下,艳丽如红莲绽放。

  “住手!”太后急忙喝道,神色微变,眼中带着些微的恼怒,当机立断道,“别再伤了元歌丫头,哀家派人送你们出宫就是。张嬷嬷,安排马车,就说哀家突然想吃叶府厨娘所做荷叶饼,因此让元歌丫头带人出宫去请叶府的厨娘。不过,”太后锐利的眼眸直视着黑衣人,冷声道,“你们最好说话算话,到时候放了元歌丫头,不然,哀家就算把大夏王朝翻过来,也要找出你们这些刺客,将你们碎尸万段!”

  很快,出宫的马车就准备好了。

  裴元歌坐在车内,黑衣人换上太监的服饰,带着萱晖宫的腰牌坐在她旁边,看似随护,实际上却是拿着一把锋锐的匕首抵在她的腰间,只要裴元歌稍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入,取她性命。

  马车驶离萱晖宫,朝着西华门的方向走去。

  因为宫内出了刺客,四面宫门都已经封锁,由侍卫统领带人检查放行,遥遥地就冲着马车挥手:“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出宫?”

  驾车的是货真价实的萱晖宫的太监,而且丝毫不知内情,真以为裴元歌是奉旨出宫,因此神色极为坦然地道:“是张统领啊,奴才小林子,是萱晖宫的人。太后她老人家忽然想吃叶府厨娘所做的荷叶饼,所以命人护送裴小姐出宫,到叶府去带那位厨娘进宫。这不,奴才就驾车出来了!”说着,出示了萱晖宫的腰牌。

  张统领认得小林子,知道的确是萱晖宫的人,但仍不敢放松警惕:“原来是裴尚书的千金,如今宫内出了刺客,卑职奉旨封锁宫门,凡出入车辆都要仔细检查,因此卑职冒昧,请裴小姐掀开车帘,让卑职看看车内是否藏的有人!”

  “张统领职责所在,应该的。”话说声中,裴元歌掀起车帘,露出了沉静的面容,微微地看了眼车内的人。

  见车内是几位看起来极为彪悍的太监,张统领神色有些疑惑。

  那些乔装的黑衣人颇为警觉,见状就知道必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心中暗自警惕,一边做好抵死相抗的准备,一边将手中的匕首向前抵了抵,小声地道:“老实点!”然后紧接着开口道,“奴才是萱晖宫的太监,奉命陪同裴小姐到叶府去,这是奴才们的腰牌!”说着,取出太后所给的腰牌,递给了张统领。

  裴元歌心中暗暗叹息。

  本来在车内陪同她的没有宫女丫鬟,却都是太监,这种事情是有些反常的,只要宫门的侍卫统领能够察觉到,再配合她演戏,未必没有脱身的机会。但是这个张统领虽然不愚钝,察觉到了车内都是太监的奇怪之处,却是太过喜怒形于色,露出了奇怪的神情,被这些黑衣人察觉到不对,错失了良机。

  现在如果稍有异动,只怕这些黑衣人会先杀了她!

  无奈之下,裴元歌只能开口道:“按理说,应该由宫女陪同我前去,只是,这不是宫里出了刺客吗?闹的人心惶惶的,太后怕我路上有意外,但若派遣的是大内侍卫,男女有别,总不能通车而坐,若是离得远了,又怕有疏漏,让刺客有机可乘。因此,太后娘娘给我找了这几位懂武功的公公,陪同我坐在车内,免得被刺客盯上却毫无还手之力,又不会对我的清名有影响。”

  张统领释然,最近关于这位裴小姐的传言沸沸扬扬,他也听说裴小姐很得太后的眼缘,所以特意宣召入宫陪伴,因此并没有怀疑,道:“太后娘娘果然为裴小姐想的周到!”不敢多瞧裴元歌,扫视车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挥手道:“放行!”

  马车哒哒地出了宫门,朝着叶府的方向疾奔而去。

  走到寂静无人之处,一个乔装过后的黑衣人忽然叫停马车,然后探身出去,一刀劈在小林子身上,然后将他的死尸退下马车,自己坐在驾车座上,一勒缰绳,换了个方向,飞速而去。

  裴元歌在车内看得清清楚楚,见那人出手狠辣,直取要害,没有丝毫的留情,心中一寒,淡淡道:“你们已经出了宫,现在能够放了我吧!”

  最先挟持她的黑衣人冷冷道:“还要请裴四小姐再送我们一程!”

  看来他们暂时还不打算放掉她!裴元歌心中忧虑:这些人看起来凶悍狠勇,杀人如草芥,连毫不知情的小林子都能辣手杀害,何况她还看到了他们的面容,就算真的到了安全的地方,很难说这些人会不会放了她!心头思绪急速地转动着,忽然闭上眼睛,道:“好吧!我累了,先睡一会儿,到地方了你们叫我就好!”

  见她很识趣,黑衣人微微一笑,没有再说话。

  虽然是安寝的时候,但被挟持,性命危在旦夕,裴元歌哪里还有心情睡觉?之所以这样说,不过就是一种态度,表明她没有打算记住马车行走的路途,也没打算铭记这几人的相貌,更没有打算多探知什么秘密,追查这些人的身份之类,她只是个毫无威胁力的弱女子,只想保命而已。

  马车兜兜转转,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止。

  黑衣人看着裴元歌,思索了下,取出一方黑巾,蒙上了裴元歌的眼睛,道:“委屈裴小姐了!”带着她下马,朝着前方走去,似乎停在了一处宅院前。

  裴元歌心中稍定,如果这些黑衣人有杀她灭口的打算的话,这会儿就不会取黑巾遮住她的眼睛,不愿被她看到他们的藏身之处,毕竟,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就算被她知道再多秘密又如何?反正都会随着她的死埋葬底下。现在看来,这些黑衣人虽然没想放了他,但暂时也没有杀了她的打算,这样一来就还有机会。

  有人抓起门环,以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几下,门便“吱呀”一声打开。

  裴元歌被人推搡着带了进去,走了约莫一刻钟,周围猛地喧哗起来,有着各种走动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急促匆忙,似乎出了什么大事。紧接着,跟她一道回来的黑衣人似乎有人离开,去打听消息,很快就又回来,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就听到挟持她的黑衣人怒声道:“什么?妈的,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紧接着便是一拳狠狠砸在柱子上的声音。然后又怒声道:“把这女人带下去,好好看管,我去看看主人的情况!”

  然后,裴元歌就被逮到了一间屋子内,留了一个黑衣人看守她。

  解下黑巾,裴元歌环视四周,这世间很简朴的房间,没有任何能够藏身的地方,只有一张桌子,四张长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原本的窗户被死死封住,唯一的出口就是紧锁的门。刚才她已经听到门外有守卫,房内不远处也坐着那个彪形大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保证稍有动静,就能够抢先制住她。

  尽管头上还有着那根白玉簪,但眼下的情形,就算迷倒了房内的大汉,依然拿门外的守卫没办法,何况这里应该就是那些黑衣人的大本营,不知道聚集着多少人,她既没有武艺,又不熟悉地形,贸然出去只有送死的份儿!裴元歌心中暗暗焦虑,见那大汉紧盯着她,索性装作疲惫的模样,趴在桌上合眼假寐,脑海中却在思索着整件事情。

  最初被劫持的时候,她还曾经怀疑,这会不会又是太后的圈套,估计弄出一些黑衣人劫持她,然后太后再救她施恩,好令她对太后更加死心塌地。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种怀疑,看西华门的架势,宫里应该是真的出现了刺客,太后不会为了演场戏给她便弄出这样大的阵仗。而且,从这些人杀害小林子的手法来看,干脆利落,显然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要么是亡命之徒,要么是死士,只是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入宫行刺?又怎么会挟持她?

  他们所说的“主人”指的又是谁呢?

  思索中,裴元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黑衣人并没有察觉到他们连同她坐在马车内的异常,说明这些人对宫廷礼仪并不熟悉,或者说,对于大夏的男女之防并不熟悉。不然就算当时没察觉,张统领露出疑惑时,也应该察觉到加以补救,但他们的解释中却没有涉及到这点。

  难道说,这些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

  可是,如果说这些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却又有很多事情都说不通。

  若是异国的死士刺客,这些人又怎么能够不惊动任何人地溜进萱晖宫,挟持了她?而且,她记得很清楚,从一开始,那些人就叫她小姐,而非娘娘或者嫔妃,说明这些人知道她不是宫中嫔妃,却依然决定挟持她,难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吗?还有,当太后在外面叫“元歌丫头”时,没有任何人称呼,挟持她的黑衣人却清楚地对紫苑说让“太后”进来,他们怎么知道说话的人是太后?

  还有一点也很奇怪。

  当时太后被紫苑引进来时,并没有带侍卫,只有几名嬷嬷宫女,连带裴元舞身边的丫鬟,如果她是刺客,知道眼前的人是太后,身边又只有柔弱的妇孺,为了保险起见,挟持太后才是最好的办法吧?可是,这些人却似乎完全没有动过这样的念头,依然是挟持她来威胁太后送他们出宫……

  裴元歌越想越觉得困惑难解。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哐当”一声被人踢开,一个身着黑衣,蒙着黑巾,跟先前那些黑衣人装束相同的人提刀闯了进来,拿刀尖指着裴元歌,嘶哑着声音喊道:“这个女人就是从大夏皇宫带回来的人?殿下亡故了,我要杀了他,为殿下和死在大夏皇宫里的兄弟们报仇!”

  说着,举刀朝着裴元歌劈了下来。

  114章 心之触动

  见他这般衣着,彪形大汉知道这必定是前去皇宫行刺的弟兄,脱身后恚怒难耐前来寻衅,又听到“殿下亡故”之语,心头震骇难言,脑海中几乎空白,好在还记得头领所言,忙上前一步,挡在裴元歌前面,挥剑架住了蒙面人的大刀,劝道:“兄弟冷静些!大统领说了,这个女人留着说不定还有用处,不要违逆了大统领的话!”

  话音未落,形势忽然生变。

  那黑衣蒙面人的刀锋忽然一转,势如闪电地朝着彪形大汉的脖颈直砍而去,角度刁钻阴损,让人防不胜防。

  彪形大汉认定了这是心怀愤懑的自己人,哪里能想到他会突然执刀相向?别说防备,直到利刃划过脖子时仍是一片茫然惊愕,只见刀光一闪,血花四溅,彪形大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萎顿到底,气绝身亡。

  片刻之间,异变迭起,裴元歌警戒地盯着那黑衣人。

  黑衣人双眼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迎上那双潋滟生辉的凤眸,裴元歌的神情忽然一凝,美眸中透出恼怒娇嗔的光彩,跺脚嗔道:“宇泓墨!到这时候你还捉弄我!”话语中虽带恼怒,但见来人是宇泓墨,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却松懈下来,劫后余生,只觉得浑身虚软,脚底一滑,几乎跌倒在地。

  宇泓墨吃了一惊,忙上前揽住她的纤腰,扶稳了她的身形,急声道:“没事吧?”

  裴元歌摇摇头,娇喘细细,周身都是冷汗。

  见她这般,宇泓墨知道这是受了惊吓,并没有其他大碍,这才放心,扶着她坐在长凳上,解释道:“不是我存心要吓你,这些死士经过严格训练,十分警觉,稍有异动,最先做的事情就是先下挟持你,那样就演变成僵局,反而不容易救你出来。我假装是到皇宫行刺的人,要杀你泄愤,先放松他的警惕,又提及他们殿下亡故,扰乱他的心神,这才能一击得手,让他没有机会挟持你!”

  裴元歌横了他一眼,道:“那你杀了他之后,不表明身份,只盯着我做什么?不还是想吓我?”

  “好好的吓你做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我的伪装如何,你能不能认出我来?”宇泓墨瞟了她一眼,想到裴元歌一眼就认出了他,心中深感满意,笑道,“好在那些人没你这样利的眼,不然我也没法一路蒙混过来!怎么样,好些了吗?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裴元歌点点头:“好!”

  有裴元歌在,宇泓墨自然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假装是皇宫的刺客,蒙混出来,一手执刀护身,一手揽着裴元歌的腰,双足轻点,飞身上房顶,借着夜色腾挪纵跃,宛如雄鹰般穿梭在繁杂的庭院之中,连着越过三处庭院,前方忽然出现五名身着青色劲装,青巾蒙面的人,目露精光,神情沉静冷凝。

  看到宇泓墨,五人皆尽大喜。

  领头的寒麟迎上来,忍不住抱怨道:“这会儿梧桐苑的警戒越发森严了,到处都是值守的护卫,殿下您就不该拖延时——”话音未落,忽然看到宇泓墨怀中的裴元歌,顿时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这会儿他算明白,好好的正要撤离时,九殿下为何突然闪身离开,要他们候在此地了。

  宇泓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向另一人问道:“寒铁,情况如何?”

  同样是深得信任的安慰,寒铁就沉稳机敏得多,沉声答道:“混乱只有一刻钟时间,之后就有人接手调度,除了严守主院外,所有的护卫都被派遣出来搜查我等的下落。卑职曾经四处查探过,明哨暗哨都已经有所变动,四周都是探查的高手,想要不惊动护卫离开,恐怕是不可能了!相比之下,西北角的守卫最为薄弱,可以作为突破口。”

  “不!”宇泓墨思索着道,“我看梧桐苑现在调度的人颇有分寸,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缺口,八成是陷阱。还是按照原计划,从南边突围,寒铁寒麟前方打头阵,寒云断后,寒舟寒渔分守两翼,以脱身为主,不要恋战!”

  “是!”

  低而有力的应声中,五人已经变换好阵型,将宇泓墨和裴元歌护在中间。

  低头看着怀中的裴元歌,神情还算镇静沉着,面色却已经有些苍白。宇泓墨知道她今晚所受的惊吓不少,心中怜惜,附耳低声道:“待会儿可能会有厮杀,跟紧我就好,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嗯!”裴元歌点头。

  宇泓墨遂揽着裴元歌,七人悄无声息地朝着南方潜行。

  然而,正如寒铁所料,他们不可能避开全部的岗哨,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后,还是被人察觉到。那岗哨十分机灵,见势不对,第一件事就是示警,虽然自己被寒铁一刀毙命,却还是暴露了七人的行踪,引来此处的护卫围攻,宇泓墨等人顿时陷入了苦斗。

  裴元歌紧紧地跟着他身旁,看着周围的刀光剑影,血肉纷飞,血腥味弥漫鼻间。好在之前白衣庵遇袭,有了经验,因此还算镇静,知道柔弱如她,此刻只会是累赘,因此竭力隐藏着身形,不想给宇泓墨添麻烦。

  宇泓墨虽在激斗之中,却仍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随时注意着身侧的裴元歌,但凡她有危险,就立刻上前化解,因此错失了许多良机。

  这般维护的姿态,很快就被护卫们察觉到,于是纷纷改变长剑的方向,接连不断地朝着裴元歌身上刺去,招招致命。

  宇泓墨当然明白这些护卫的想法,但他绝不容裴元歌有失,于是明知是陷阱,仍然挺身挡在她的身前,护着她且战且退。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他一人实在难以周全,不能接下所有的招式,抵挡着前方三柄长剑的同时,察觉到背后一道凌厉的剑势朝着裴元歌刺去,当下不及细想,挥刀格开眼前的三人,眼见已经来不及格挡身后的长剑,索性身形一晃,用身体替她挡住了那柄长剑。

  执剑之人没想到他会如此,一时愕然。

  接着他错愕的功夫,宇泓墨长刀一挥,劈在他的脖子上,当场毙命,随即一手拔出左肩的长剑,奋力向前一掷,直刺入另一名护卫的胸口,势犹不止,带着他的身体向前直冲,最后将那人钉死在墙上。

  见宇泓墨受伤后犹自如此悍勇,那些护卫不禁心怯,攻势顿时弱了三分。

  宇泓墨和五名暗卫看准机会,刀光如匹练般挥洒开来,顿时杀出一道缺口,毫不恋战,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阵型,朝着外围冲去。

  眼看着即将甩脱那些护卫,忽然前面又迎面过来一队人马,当头的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人,怒目瞪着宇泓墨等人,道:“放肆完了就想离开?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当我赵华轩是泥捏的吗?”说着,手一挥,正要下令围攻,忽然看到宇泓墨身后的裴元歌,眼睛蓦然睁大,神情错愕,指着裴元歌,道:“你——”

  趁着他错愕的空隙,寒铁忽然飞身上前,出指如风,连点了中年人几处大穴,长刀一横,架在那他的脖子上,拖着他退回己方的阵营,冷冷地道:“都不许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他!”

  见那中年人被挟持,其余人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让开一条路,我们离开后,自然会放了他!”寒铁挟持着中年在中间,其余四名暗卫分站四方,宇泓墨带着裴元歌在他旁边,嘶哑着声音道,“不然的话,我就先剁他一只手下来!”

  剩下的人官衔都差不多,彼此谁也命令不了谁,一时间无所适从。

  宇泓墨冷笑一声,利刃挥过,当即砍断了那中年人的左手,血如泉涌,中年人面如金纸,痛不可耐,只是因为穴道被指,发不出声音来,因此神色更显得狰狞。

  见宇泓墨如此狠辣,丝毫也不留情,那些人不敢再拖延,终于慢慢地让开一条路来。

  众人挟持着中年人,小心谨慎地离开了这栋杀机四伏的宅邸。

  “不许跟过来!”宇泓墨锐眸环视众护卫,声音中充满了狠辣决绝之意,“我们离开一刻钟,确定安全了,就会放人。最好不要有人跟过来,否则,本大爷心情一不好,就再剁了他的四肢,剜掉他的眼睛,割掉他的鼻子,斩断他的舌头,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你们谁觉得本大爷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尽管跟上来试试!”

  方才他不由分手就剁掉赵华轩的左手,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没有人怀疑他不会做到,因此都不敢追上来。

  一众人远离此处后许久,见后面的确没有人追上来,脚步暂停。

  寒铁架着赵华轩,目视宇泓墨,请示该如何处理他。

  宇泓墨忽然扯下蒙面的黑巾,露出绝美的容颜,月色下更是妖魅如幻,微微一笑,倾国倾城:“赵华轩,好叫你们做个明白鬼,知道你们是死在谁的手里的!”说着,对寒铁做了个毙命的手势。

  看到宇泓墨那妖孽般的容貌,赵华轩双眸圆瞪,却说不出话来,随即又看向裴元歌,努力想说出些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随即察觉到颈部一痛,顿时眼前一黑,颓然倒地。

  寒铁探了探鼻息,道:“殿下,死了。”

  “撤!”

  月色如霜,静静地照在京城外城胡同里弄深处一栋僻静的宅院。高墙深门,烛火盈盈,照出庭院深深的重影,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庭院毫无二致,只有进进出出略显匆忙的人影,昭示着此处的不同寻常。

  这是宇泓墨在外城的私宅,众人兜兜转转,确定没有追兵后,便潜入此处。

  到了这里,宇泓墨才彻底地安心,这才发现一路上裴元歌一直静默不语,心中一滞,以为她受了伤,再仔细看看却又不像,只是面色苍白,眼眸半垂,樱红的唇褪了血色,微微颤抖着,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的杀人如麻,心猛地一沉。他在外对付敌人,素来狠辣不留情,今晚情形危急,竟忘了元歌在侧,尤其是对赵华轩,出尔反尔,辣手无情,元歌……。不会是被他吓到了吧?

  “元歌?”宇泓墨试探着叫道。

  裴元歌猛地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道:“啊?”

  见她这般模样,宇泓墨更觉得,元歌必定是被自己吓到了。她本是闺阁弱女,就算沉静有智谋,习惯于宅院的勾心斗角,但这种赤一裸一裸、血淋淋的厮杀,只怕还是第一次看到……。心中暗暗懊悔,应该记得元歌在旁,该收敛些才对!这下,元歌必定要把他当做是狠辣无情的杀人恶魔,今后恐怕会对他如避蛇蝎,退让三尺吧?有心想要解释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解释,一时间急得满头大汗。

  “元歌,我……。其实……”

  宇泓墨才刚挣扎着开口,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寒铁寒麟并肩入内。

  这一场厮杀十分激烈,除了裴元歌,六人无不负伤,寒铁寒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先备好了伤药纱布端来宇泓墨的房间,却见宇泓墨和裴元歌相对而坐,尤其宇泓墨神情颇为急切。寒麟眼珠子一转,将托盘放在桌上,对裴元歌道:“裴四小姐,兄弟们都受了不轻的伤势,我们要彼此照应,九殿下的伤就麻烦裴四小姐了!”

  说着,拉扯着寒铁,迅速地退了出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宇泓墨心中暗骂,他现在只希望裴元歌赶快忘掉今晚的事情,寒麟这白痴还来添乱。也不想想,元歌是弱质纤纤的大家闺秀,平日里连血都少见,若被她看到那些鲜血淋漓的伤口,还不被吓到?于是道:“我去别的房间上药!”

  伸手拿了托盘就想离开。

  裴元歌忙按住道:“我来帮你上药吧!”

  两人都伸手得太过急切,裴元歌的手恰好贴在宇泓墨的手背上。方才危难关头,宇泓墨紧拥着裴元歌,两人都心切当前的形势,没工夫多想。但这会儿危机已定,又是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各自心思散乱,这般肌肤相触之下,顿时都如触了电般,纷纷收手,彼此低着头,谁也没敢去看谁。

  明明是很别扭的气氛,但不知为何,宇泓墨心中却有些异样的缠绵感觉,那是种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滋味,只觉得心里似乎有着丝丝缕缕的丝线,慢慢的缠绕着,编织着,笼成一张网,将他的心轻柔地困在中央。

  他不是没有见过美貌女子,宫中乃至各处想要对他投怀送抱的女子多如过江之鲫。可是,那些女子只会让他觉得厌恶,分毫不愿意被她们靠近,更别提其他亲密的举止。

  可是,元歌不同。

  没有任何出格的举止,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语都没有,只是这样一种氛围,就让宇泓墨觉得心跳不住地加快,似乎连呼吸都急促起来,身体里似乎有种连他都说不明白的冲动,很想抱一抱元歌,亲一亲她。

  一念及此,更觉得心头犹如鹿撞,忙转过头去。

  如果被元歌知道,他脑子里在转这样的念头,八成会拿东西砸死他!宇泓墨心虚地想着,悄悄地打了个寒颤,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还是我来吧!你有很多伤口都在背上,你要怎么上药?”

  许久,裴元歌轻声道,取过托盘,走到他的背后,看到血迹斑斑衣裳,心猛地紧缩起来,原本还想用剪子将受伤地方的衣衫剪开,现在看起来,整个背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许多,根本没办法剪,只能道:“你背上伤口太多,把上衣脱掉吧!”

  宇泓墨心头本就在转着不可告人的念头,听闻元歌此言,心中顿时更加紧张,但心头和身上的那股火热之意,却是更加浓郁了,尽管努力地压抑着,却还是透出几分粗重和急促。明明知道这样对元歌的清誉有损,不该如此,但却十分贪恋她的温柔,不舍得拒绝,于是默不作声地解开衣带,将黑色的紧身上衣褪了下来,微热的肌肤触到夜间清凉的空气,非但没能降下温度,反而觉得越发燥热起来。

  看到男子赤一裸的背部,裴元歌原本应该觉得害羞的。

  但是,此时此刻,凝视着宇泓墨伤痕纵横的背部,裴元歌却根本起不了羞涩的心,只觉得心一阵一阵的抽痛着,那些伤痕鲜血淋漓,狰狞可怖,一道道,一条条,原本都应该是伤在她的身上的,却让宇泓墨代她受了。

  身处战局之中,没有人比裴元歌更清楚,宇泓墨是怎样一次次地拿身体替她抵挡利刃的……

  115章 情丝如缕

  一次次的刀光剑影闪烁,利刃寒意森然,却一次次地被宇泓墨格挡,不能格挡的便以身相替。一行七人,其余六人都是伤痕累累,倒是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怯弱女子毫发无伤,只因宇泓墨代她承担,宁可自己被砍上一刀一剑,却不让她有分毫损伤……

  刚救她后与暗卫汇合,那番话没头没脑,以裴元歌的聪慧,还是听出了些许。

  虽然不知道宇泓墨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宅院,但显然他们原本有着周全的计划,制造混乱后便乘乱脱身,结果宇泓墨为了救她延误了时间,以至于对方混乱阵势已过,调度有方,警戒加强,这才会被护卫察觉,陷入苦斗。换而言之,若没有她,宇泓墨等人早就安然脱身,也不会如此艰难,弄到现在人人负伤。

  若是不知道他的情意也就罢了,虽然感激震动,却绝不如眼下如此深刻。

  明明对她有意,明明屡次三番助她救她,可是,他却从不曾对她挟恩自傲,甚至连表明心意都没有过,只是默默地对她好,不求任何回报……裴元歌只觉得自己冷硬的心某个地方似乎被轻轻地撞了一下,变得柔软起来。而在柔软的同时,也微微的痛了起来,酸甜苦辣百般滋味,难以尽言。

  她宁可宇泓墨对她多一些利用,少一些真心,那样她至少不会这般不知所措。

  感觉到元歌的目光凝聚在背上,宇泓墨只觉得被她看着的地方皮肤烫得几乎要冒烟了。

  “元歌?”

  裴元歌猛地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先取过干净毛巾,在温水中浸湿,拧干,然后小心地擦拭着他背上的血污,手指无意中触到他的背部,引起他身体微微颤抖。裴元歌吓了一跳,忙问道:“我弄痛你了吗?”

  言语之中,不自觉地带了三分温柔。

  “没有!”宇泓墨垂着头,咬牙道。他怎么能说,被元歌柔软微凉的手指触到,他会有种战栗感,只觉得她的手指似乎带了火,触到他身体哪里,哪里就燃烧起来,似乎有些痛苦,却又莫名的有着期待和渴望,心头甜蜜柔软。一颗心似乎被她的手捏住,紧缩舒张,痛苦愉悦,似乎都掌控在她的手中,半点不由自己做主。

  明明他最讨厌被人掌控,但是,现在却没有丝毫的不悦,只是希望这种甜蜜的折磨能够继续,永远不要停止。

  “元歌,你继续就好!”

  裴元歌不明所以,但伤口必须要清洗敷药,于是继续擦拭着污血,只是动作加倍的温柔小心。

  察觉到这点,宇泓墨心头更觉喜悦甜美。

  看起来,元歌并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对他有偏见,反而似乎因为今晚的事情,对他多了几分温柔体贴,呃,早知如此,他真该早早地就多受几次伤……。嗯,或许以后可以考虑,时不时地受个大伤小伤博取同情,尤其是在帮元歌的时候!对,就这样决定了!

  将污血擦赶紧,裴元歌拿起酒瓶,里面装的是稀释过的烈酒。

  将酒瓶里的烈酒倒上了伤口。宇泓墨身体微微晃了晃,随即静止不动。因为他背对着她,裴元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看着他僵硬的身体,以及突然屏住的呼吸,就知道必然疼痛不已,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咬牙继续。

  “宇泓墨,你忍一忍,很快就好。”裴元歌说着,另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她曾经听父亲说过,边疆战士受伤后,会用稀释的烈酒清洗伤口,然后再敷药,可以减少伤口感染的几率。不过,父亲也说到,尽管烈酒已经稀释过,但触到伤口仍然疼痛不已,很多将士都受不了,所以用烈酒清晰伤口时,需得好几个人硬按住才行。

  她却不知道,现在的宇泓墨早就心神不属了。

  感觉到裴元歌柔软滑腻的掌心按在他的肩膀上,宇泓墨心中一颤,再听到她叫他“宇泓墨”而非“九殿下”,心中更是欢欣鼓舞,唇角弯起,眼眸中光彩潋滟。以前裴元歌偶尔也会叫他宇泓墨,但那都是被他气得失去理智,忘记尊卑礼制才会如此,哪像这次这般温柔关切,缠绵如丝?

  这时候,别说只是用烈酒清洗伤口,就算让他浸泡在盐水里,宇泓墨都愿意。

  清洗完伤口,裴元歌取过金疮药,敷在各处伤口上,然后再用绷带将伤口缠起来。只是想要将绷带缠起来,就必须绕过胸前,裴元歌若是仍站在后面,就得双手紧贴着宇泓墨的腰身,这种姿态太过暧昧,因此只好移步到前面,不过却不敢看他赤一裸的胸前,只能低着头,只管缠绷带。

  难得元歌今晚对他如此温柔,宇泓墨早就心神荡漾,这时候裴元歌又绕到身前,纤弱娇小的身体宛如在他怀中,微一垂眸,就能看到裴元歌乌鸦鸦的鬓发,以及滑腻洁白的脖颈,从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弥漫在口鼻之间,似乎周围都是她如兰的气息,宇泓墨更忍不住心猿意马,喉头微微咽了口唾液,鼓起勇气,屏住呼吸,慢慢地将头低了下去,闭眼轻轻吻在她的秀发上。

  相触的瞬间,宇泓墨只觉得他的心跳几乎为之停止,心中的欢愉几乎要爆炸开来。

  察觉到头顶微重,似乎碰到了什么,裴元歌下意识抬头。

  宇泓墨的神情纯洁而无辜:“抱歉,刚才不小心碰到你的头发了!”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弯了起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幽黑的凤眸里更是波光潋滟,粲然生辉。

  裴元歌并没有多想,微笑道:“没事。”

  低头继续缠绷带。

  宇泓墨默默地在心里道,是元歌你说没事的哦……于是,趁着元歌为他缠绷带的时候,接二连三“不小心碰到了她的头发”,然后一本正经地道歉,表情很纯洁无辜,只是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眸中的光彩越来越亮,到最后几乎就算咬唇都控制不住唇角的笑意,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去,笑得跟偷到鱼腥的猫儿似的,得意洋洋。

  等到裴元歌将伤口包扎好,宇泓墨很遗憾。

  怎么没有再多点伤口,让元歌多缠一会儿呢?

  包扎好了伤口,旁边还有寒麟准备好的干净衣裳,宇泓墨取过衣裳,正要穿上,忽然看了眼背后背转着身体的裴元歌,眼波流转,亮起了一星光亮,然后忽然“哎呦”一声,声音中尽是痛苦之意,手一松,衣服滑落在地上。

  听到他的呻一吟,裴元歌下意识地转头,见状急忙问道:“怎么了?”

  宇泓墨一脸强忍的痛楚,哑声道:“没事。”弯身去拾取地上的衣服,却着重表现了僵硬的左肩,以及动作见牵扯到伤口的伤痛,表示他现在是重伤号,拾衣服很难,穿衣服更难。

  裴元歌摇摇头,道:“你别动了,我来帮你!”

  说着近前拾起衣服,展开,动作轻柔仔细地帮宇泓墨穿好。

  看着温柔体贴的元歌,宇泓墨心中漾起难言的满足和甜蜜,现在元歌帮他穿衣服的模样,就好像是妻子在为丈夫穿衣,让他有种他们已经成为夫妻的感觉。只可惜……宇泓墨盯着裴元歌樱桃般的小嘴,心头越发热切——好想亲一口!

  还有,夏天的衣服好少,一会儿就穿好了……。

  如果他是在冬天受伤就好了,一层层的衣服,元歌想帮他穿好,至少得有个一刻钟,他就能多享受这种暧昧的温柔一会儿,说不定还能再找到机会,“不小心碰到”一下。

  好在这时,寒麟很适时地送了汤药进来。

  于是,宇泓墨又展示了他受伤不便的双臂,几度掉落了汤匙后,裴元歌很自觉地接过药碗汤匙,一匙一匙地喂他喝下了汤药。这番温柔乡下来,宇泓墨越发觉得他今晚这伤受得值,只可惜,喝过汤药后,他再也找不到借口让元歌服侍他,更加找不到机会偷香,只能悻悻然作罢。

  包扎好伤口,两人这才有闲暇谈论起今晚的事情。

  “九殿下,那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怎么会正好出现在哪里?”对于今晚的事情,裴元歌有着太多的疑问。

  宇泓墨剑眉一轩:“你猜猜看?”

  裴元歌微微蹙眉,忽然眼眸一亮:“难道说,那里是八方馆?”

  宇泓墨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看那些黑衣人的言行举止,跟大夏王朝有异,又提到什么‘殿下’,九殿下和五殿下都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六殿下病弱深居,其余小殿下更加不可能,那应该指的是其他国家的殿下,也就是说,这些黑衣人不是大夏王朝的人。而九殿下又让我猜测,那就说明,这个地方我应该知道才对。裴府跟其他国家的人并无交集,我能够知道的地方,应该就是官方设置的接待其他国家贵宾的所在,那就只有八方馆了!”帮宇泓墨处理好伤口,确定他伤势无碍,裴元歌的心放了下来,思维也跟着灵活起来。

  八方馆是大夏王朝接待其余各国的所在,取的是“八方来贺”之意。

  宇泓墨眼眸中露出赞许的光芒,点头道:“那些人是荆国前来议和的使者。”

  荆国位处大夏王朝南方,这些年来屡屡进犯大夏王朝边境,之前更因棘阳州官吏贪污之事,入侵棘阳州,烧杀抢掠,后来宇泓墨奉命前去镇守,将荆**队驱逐出大夏王朝境内,又因为玉之彦的事情匆匆赶回京城,边境遂成僵局,双方对峙不下,但说起来,还是大夏王朝赢面较高。

  前些日子,荆国提出议和,大夏王朝朝堂分为战和两派,争议不已,最后还是皇帝决定议和。

  这些边疆朝堂之事,裴元歌自然不知道,这时候听宇泓墨娓娓道来,才略有所知。

  “既然那些是荆国来议和的使者,怎么九殿下您却——”裴元歌话说到一半,忽然想到之前是宇泓墨带兵击退荆国,朝堂有战和两派,那些黑衣人又提到什么殿下亡故,忽然面色惊骇道,“九殿下……。您该不会是不赞成议和,所以潜入八方馆来行刺议和的使者吧?”

  宇泓墨点头道:“正是。”

  看到裴元歌忧虑的神色,忽然恍悟,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是奉父皇旨意,并不是肆意而为。荆国这次来议和的使者,领头之人是荆国三皇子,也是荆国最悍勇之将,是我的老对手。一个他,一个赵华轩,是荆**事上的两大顶梁柱,除掉这两个人,荆国内部必乱,而且也再没有勇将能够侵略我大夏。主战派的朝臣,只说荆国素来狡诈,议和恐有陷阱,却不知道父皇同意议和,也是另有所图。”

  “这么说,你已经得手了?”裴元歌问道。

  宇泓墨点点头:“说起来奇怪,我到梧桐苑时,荆国三皇子并不在房内,我便悄悄潜伏了下来,他回来时颇为狼狈,丝毫也没想到我在旁边,有心算无心,终于被我得手。结果正要离开时,却看到你被荆国的死士押解着,关进那个房间,刚开始还以为我看错了!元歌,你又怎么会在那里?”

  他当时吓得心跳几乎停止,差点以为荆国察觉到是他刺杀了三皇子,所以捉了元歌来泄愤。

  听到宇泓墨这样问,裴元歌就知道,他今晚忙于刺杀荆国三皇子,对皇宫的事情并不知情,遂道:“今晚皇宫也出现了刺客,具体情形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些黑衣人潜入到萱晖宫,挟持了我,威逼太后掩护他们出宫。”将具体的情形详细说出,末了又道,“我总觉得,这件事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来。”

  “这么说,荆国明为议和,实际上却是不怀好意,想要刺杀父皇,扰乱大夏!”宇泓墨沉吟着。

  看来双方都是各怀心机,没有谁是真心想要议和。只不过,荆国骄横惯了,因为大夏畏惧荆国悍勇,不敢应战,所以接受议和。完全没有想到皇帝却是铁了心要跟荆国对抗到底,竟会在荆国使者到京的第一晚就派宇泓墨及他的暗卫前去刺杀荆国三皇子,疏忽之下,被宇泓墨得手。

  但是,正如裴元歌所说,这件事里似乎有着许多难解之处。

  正想着,寒铁忽然推门进来,恭敬地递上一封信:“殿下,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宇泓墨接过信封,拆开展信,一看之下面色微变,眉宇微微蹙起,旋即对裴元歌道:“是父皇的旨意,大略说到宫中出了刺客,你被刺客掳走,要我加以援救,然后带你去见他。”沉思了会儿,道,“父皇居然为此传旨给我,可见正如你所说,这件事恐怕没有那么单纯,应该另有玄机,事不宜迟,我立刻带你去见父皇!”

  说着,便吩咐寒铁寒麟派人警戒,他独自带着裴元歌入宫。

  此时已经夜深,又带着裴元歌,宇泓墨自然不能光明正大从宫门进去。好在他时常有特殊任务,常常隐秘地进宫入宫,熟知皇宫各处守卫,很清楚要如何才能不被人发觉地进入宫中。尽管之前才受了伤,又带了裴元歌,却依然身轻如燕,穿梭在皇宫庭院之中。

  察觉到裴元歌似乎一直在注视着他,宇泓墨下意识地低头,问道:“元歌,怎么了?”

  月色下,裴元歌的眼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水,似乎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柔声问道:“九殿下,你的伤势如何?”

  “哦,那点小伤不算什么!别忘了,我可是上过战场的,什么样的伤没受过?这点小伤根本不在话——”宇泓墨浑不在意地道,然而“下”字还未出口便察觉到不妥,猛地睁大了眼睛,气息一滞,几乎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忙猛一提气,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看着神色不善的元歌,轻轻地咳嗽了声,“呃,那个……。我的伤……其实挺疼的,呃,行动还是比较困难……但是,元歌你也知道,父皇有命……”

  裴元歌眼眸微眯,笑意嫣然:“嗯?”

  “哎哟……。肩膀好痛,用不上劲儿了……”宇泓墨猛地呻一吟起来,偷眼瞧着裴元歌。

  裴元歌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就是不说话,眼眸中光芒湛然。

  露馅了!宇泓墨叹了口气,知道遮掩不过去,只能尴尬地笑着:“那个,元歌,其实这件事……。”

  “我明白,想必是九殿下的金疮药特别好,敷上不消片刻伤势就能复原如初。”裴元歌慢悠悠地道,笑意越发甜美,“再不就是九殿下的伤势很特别,穿衣吃饭都有困难,需要旁人帮忙,却能够带着小女我飞檐走壁,如履平地。这般特殊的伤势,实在世所罕有,小女真的很好奇!九殿下,您的手臂大概已经不疼了吧?这会儿能自个儿穿衣吃药了吗?需不需要小女再帮忙?”

  裴元歌的笑容很甜美,声音很温柔,语气很关切,宛如情人间的呢喃慰问。

  但这会儿宇泓墨感觉不到丝毫的旖旎缠绵,只觉得森森寒意扑面,脊背上硬生生惊出一层的冷汗来。

  116章 真相,一箭四雕

  “元……元歌……”

  裴元歌笑眯眯地看着他,心头却暗自气恼,宇泓墨的伤势明明没有那么重,却装得行动困难,骗她给他穿衣喂药,自然是……自然是……若是不知道宇泓墨心思前,只当宇泓墨又在捉弄她,但这会儿明白他对她的感情,却知道是他在耍小把戏,想要亲近她。因此,说是恼怒,不如说半是羞赧,半是不忿,尤其想到之前被他百般捉弄的情形,新仇旧恨,心头那股怨气越发重了。

  看着宇泓墨尴尬紧张,惊慌无措的模样,裴元歌心头大为快意。

  之前仗着是九殿下,处处欺负她,现在总该她一报还一报!

  “元歌,其实……”宇泓墨支吾许久,也没说出所以然来,总不能说自己喜欢她,想要跟她亲近,所以才骗她吧?若如此说出来,被元歌回一句“多谢九殿下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不堪匹配”,要他日后不要再扰她,那他该如何是好?应,还是不应?

  裴元歌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元歌!”宇泓墨忙追上去,心虚地喊着。

  裴元歌不理他,径自往前走。

  “那个,元歌,你走错方向了。父皇在信中说,要在物德宫见我们,应该往这边走……。”宇泓墨小心翼翼地道。知道自己这会儿惹恼了元歌,需得小心谨慎,不敢再耍性子,老老实实地在前领路,一路上偷偷瞧着元歌的神色,见她微微板着脸,心头暗暗叫苦。

  物德宫是处早就荒废了的宫殿,偏僻幽寂,所以皇帝才要在此处见他们。

  裴元歌和宇泓墨到物德宫时,皇帝已经到了,站在一丛美人蕉前,看着含苞绽霞的花蕾,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沉郁间带了三分感伤。

  其余心腹护卫早三三两两地暗中隐藏,只留了张德海在旁边伺候,听到护卫的通禀,小声道:“皇上,九殿下和裴四小姐到了。”

  皇帝转过身,看到裴元歌走进来,心头微微一震。

  裴元歌眉目与阿芫固然相似,但他与阿芫相遇时,阿芫已然及笄,芳华初绽,沉稳大度,宛如一朵盛开的鲜花;而裴元歌却只有十三岁,容貌中犹自带了三分稚气,眉目尚不分明,恰似含苞待放的花蕾,本来颇有区别,不易混淆。只是,裴元歌这孩子有种超乎她年龄的沉静稳重,尤其那双眼眸漆黑幽深,虽然清澈分明,却不带丝毫孩童的幼稚天真,任谁看着那双眼睛,都不会认为这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在裴府见她时,她尚有着三分娇憨,眉目神韵与阿芫颇有不同。

  但在皇宫之中,裴元歌却是一派全然的沉静机敏,以至于皇帝每次看到她,都会有些恍神。

  尤其是今晚,在这物德宫旧地,乍见裴元歌袅袅娜娜地走进来,神色沉静大方,他几乎以为时光倒流,恍惚间似乎又回到那年的繁华似锦,在明媚的春光中,阿芫踏入物德宫,言笑嫣然的模样,心头一阵恍惚。但很快的,皇帝就定下心神,审视着宇泓墨和裴元歌,淡淡道:“泓墨你动作很快啊!”

  他的书信才送出去没多久,宇泓墨就将裴元歌救了出来?

  宇泓墨深知自己这位父皇多疑谨慎,不敢怠慢,恭谨地答道:“回禀父皇,儿臣刚刚刺杀荆国三皇子后,恰好看见裴四小姐被荆国死士劫持,关押在梧桐苑中,便相机救了她出来。回到儿臣外城的私宅,接到父皇的书信,得知父皇要见裴四小姐,便护送裴小姐入宫。”

  在解释的同时,顺便交代了此行的结果。

  原来如此!皇帝神色微缓,听说荆国三皇子已经伏诛,眼眸中微微透出一丝光亮,点点头道:“你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

  宇泓墨依言将刺杀经过三皇子的经过详细讲述,关于裴元歌的事情却一笔带过,只说离开时遇到荆国护卫围攻,恰遇赵华轩,挟持赵华轩后离开。皇宫之中,越是看重在乎的人,越容易被别人算计,何况元歌现在身份敏感,处境复杂,因此他恋慕裴元歌之事,连柳贵妃都没有告知,更加不愿意这位多疑的父皇知道。

  听说赵华轩也被他斩杀,皇帝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很好,荆国三皇子和赵华轩是荆**政的顶梁柱,他二人同时身死,荆**政必定要重新洗牌,到时候别说进犯大夏,只怕内部就先乱了!哼,议和?不过是诈降而已,难道以为朕不知道荆国的虎狼之心?泓墨你这次做得很好,朕以后必有嘉奖!”随即又转头问裴元歌她被劫持一事。

  宇泓墨斩杀荆国三皇子和赵华轩,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就好,倒是裴元歌被劫持一事,皇帝却问得十分详细,不肯错漏半点细节。

  听他这样问,裴元歌就知道这其中必有缘由。

  她虽然已经向皇帝表明了心迹,但为帝之人只怕都多疑,没那么容易轻信她,需得自己努力。见皇帝对此事关注,便努力回想,将一概细节都说了出来,却都只讲述事情经过,丝毫也不掺加自己的猜度,全由皇帝决断。

  听她的讲述,皇帝自然能察觉到她的灵慧,微微点头。

  一直听她讲到被掳到八方馆,皇帝突然问道:“你确定没听错,那人说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见皇帝着重此句,裴元歌又仔细回想,肯定地道:“是的,那人说‘什么?妈的,中了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了!’,然后又吩咐人将小女带下去看管,后来九殿下到来,救了小女出来。”

  皇帝眼眸中闪过一抹怒色,狠锐冷厉,冷笑道:“果然如此!”

  神情语气,似乎十分恼怒。

  裴元歌和宇泓墨惑然不解,却也不敢询问。

  皇帝似乎猜到了他们的疑惑,缓缓道:“今晚皇宫有三处遇刺,朕的玉龙宫,泓墨的春阳宫,泓哲的夏昭宫。玉龙宫和春阳宫护卫死伤惨重,夏昭宫护卫也有受伤,幸无丧命,尤其泓哲置身夏昭宫内,侥幸分毫无伤。因为打斗声引起了大内护卫的注意,围攻之下,刺客分散开来,一部分挟持裴四小姐离开,一部分杀出重围,还有一部分被困的见势不妙,服毒自杀,没留下一个活口!”

  他说得轻描淡写,平淡无奇,似乎只是在叙述事情经过。

  但宇泓墨和裴元歌却都听出了话语中隐含的深意,心中都是一凛。

  裴元歌凛然之后,却也有着淡淡的欣慰,皇帝肯对她讲述宫中的情形,显然对她不甚怀疑,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信任。现在太后对她逼迫甚紧,能多得皇帝一份信任看重,将来就多一份安稳保障。

  皇帝淡淡地看着宇泓墨,道:“泓墨,你行事太过鲁莽激进了!”

  宇泓墨垂首,低头道:“儿臣知错。”

  “今晚宫廷遇刺,太后十分震怒,说宫廷禁卫军统领督管不严,致使刺客横行,朕与两位皇子皆遭行刺,裴小姐更在宫内被劫持,大损皇室体面,着革去其禁卫军统领之职。”皇帝淡淡地道,“今晚之事,宫廷禁卫军统领失职显而易见,朕也无法维护,已经将人拿下。皇后和泓哲举荐李世海接任此职,朕已经应允了,明日便要上任。泓墨,你且斟酌着办吧!”

  宇泓墨点头,恭声道:“儿臣明白。”

  见他已经领悟了自己的意思,皇帝也不再多说,道:“张德海,取朕的旨意过来,交给裴四小姐。事后,裴四小姐就对太后说,出西华门时,门口的张统领和禁卫军看出异常,悄悄跟随马车。出宫后那些刺客便杀了赶车太监,正要杀你时,禁卫军赶到,救了你的性命。再后来,朕便派人给你送来了这道圣旨。其余的细节,你自己安排吧!泓墨,送裴四小姐出宫吧!”

  张德海忙从衣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双手捧着递交给裴元歌。裴元歌双手接过,见皇帝并无其他吩咐,两人不敢再多逗留,跪拜过后,一同退了下去。

  等到空寂荒芜的庭院只剩下皇帝和张德海,皇帝的脸上才显现出毫不遮掩的怒色来,随即化为神思。

  “一箭四雕,不愧是太后啊……”

  出了物德宫,裴元歌这才展开圣旨,上面并无他字,只说太后身体欠安,甚是思念叶府厨娘所做的荷叶饼,皇帝为表孝心,命裴元歌连夜携叶府厨娘入宫,专为太后制作荷叶饼云云。

  裴元歌看完,便明白皇帝是一番好意,心中稍定。

  她出宫之事,虽然隐秘,但萱晖宫知道的不在少数,难保消息不会泄露出去。如果被人联想到今晚的刺客事件,猜到她被人劫持。孤身女子,被刺客劫持许久,终究对清誉有损,皇宫中的妃嫔对她敌意甚重,若是以此为把柄攻讦她,后果难料。皇帝给了她这份圣旨,她便能凭借圣旨到叶府宣召厨娘,再连夜进宫代为遮掩,至少在表面上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宇泓墨看过圣旨后,神色有些奇怪地看着裴元歌。

  “怎么了?”面对皇帝时,裴元歌总有着深重的压力,再加上皇帝透漏出来的信息太过骇人,以至于她一时都不敢相信,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上面,早忘了之前跟宇泓墨置气的事情。

  宇泓墨摇摇头,没有说话,心中却平添忧虑。

  圣旨之意十分明了,显然是为裴元歌的清誉着想,这本是好事,只是……宇泓墨从来没有见父皇对哪个女子如此仔细,连这种善后之事都替她想好,代为遮掩。再想想太后寿宴上,父皇说的那几句话,心中阴霾更重。

  物德宫早就荒废,周围也都是冷宫废殿,荒凉幽僻。

  “九殿下,皇上之前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漫步在寂静荒芜,杂草丛生的道路上,裴元歌反复斟酌着皇帝之前的话语,总觉得自己所想太过惊骇,不敢确定,但似乎只有这种解释,才能解释先前她的诸般疑惑,因此心头惊疑不定,忍不住开口问道。

  “放心吧,这里不会有其他人,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宇泓墨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微笑道。

  裴元歌不太确定地道:“难道说……太后和五殿下,跟荆国有什么联系吗?”

  这实在太过骇人了!

  但是,听皇上先前的意思,似乎皇宫三处遇刺,夏昭宫只是虚招,玉龙宫和春阳宫才是真正行刺的目标。如果说在这场行刺中,皇帝遇刺驾崩,宇泓墨被杀,成年皇子之中,六殿下病重,其余殿下都还年幼,叶家又实力雄厚,宇泓哲本为嫡长,继承皇位顺理成章。如果说太后和宇泓哲没有跟荆国勾结的话,荆国的刺客怎么会如此配合,单单放过宇泓哲?

  而且,这次议和,虽然说荆国使者怀有不轨之心,意图行刺,但若非与大夏的权重人物有勾结,又怎么敢孤军深入,难道就不怕行刺之后,无法脱身吗?再说,荆国使者初到大夏第一晚,便敢入宫行刺,而且能够准确地找到玉龙宫、春阳宫和夏昭宫,必定有人告知他们大夏皇宫的地形,以及各人的宿处。

  再想到那些黑衣人能够不惊动禁卫地潜入萱晖宫,挟持她,太后又轻易答应送他们出宫,裴元歌忍不住怀疑,这条后路,是不是原本就是备好的?若是行刺成功,一切好说,但如果失败的话,安排这个后招,既能借口她被挟持,送刺客离开;又因为太后对她的器重,她却被挟持而洗脱与刺客勾结的嫌疑;同时又在刺客面前表现了对裴元歌的看重,让她感恩戴德,可谓一箭三雕!

  这也就能解释,在太后殿,刺客明明有机会劫持太后,却分毫未动。

  这种连环计谋,倒是跟当初假李树杰事件有些相像,一环扣一环。

  当真是好算计!

  听了裴元歌的猜想,宇泓墨心中暗暗惊叹。他早就知道元歌十分聪慧,但是却没想到她片刻便能想通其中关节,点头都:“我想多半是如此了!父皇一再追问黑衣人那句调虎离山之计,应该也就是为了确定这点。毕竟,若无人撺掇荆国死士入宫行刺,这调虎离山的调字,又如何解释?只怕荆国死士回来,察觉到三皇子遇刺身亡,以为是我大夏皇室设下的圈套,这才恼怒之下,扣住了你!否则,太后不可能真的舍了你的性命,只会护送那些刺客出宫!”

  裴元歌点头:“不错,定是如此!”

  怪道皇帝听了许久,只追究了那句“调虎离山之计”。

  “不过,还有一点,你也错了。”宇泓墨点醒她道,虽然很想元歌一声平顺喜乐,但既然被卷入了皇室的纷争,就必须仔细谋划,事事顾虑周全,不能有分毫错漏,因此教导她道,“不是一箭三雕,而是一箭四雕。宫廷禁卫军统领原本是柳府推荐的人,算是母妃和我的人,太后借口刺客事件,他失职,正好趁机将他撤换下来,换上叶家的人。”

  裴元歌恍然:“是了,那李世海既然是皇后和五殿下推荐的,自然是叶家的人。宫廷禁卫军统领是保护宫门和宫廷各处安危的,事关重大,皇上应该不愿意这个位置落入叶家人手里。那么,皇上那些话的意思,是让你设法阻止李世海接任宫廷禁卫军统领吗?”

  “嗯,父皇不便违逆太后的意思,何况,今晚之事,原本的禁卫军统领的确失职,所以这件事由我来出面才是最好的。”宇泓墨点头,按规矩,这种调任之事,应该会在明日早朝宣布,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宣布此事之前,想办法让李世海身败名裂,无颜接替这个位置。若是李世海的错,太后也无话可说。

  算起来,还有约莫三个时辰,时间有点近,需得尽快安排。

  裴元歌点点头,仍然面露疑惑,问道:“九殿下,虽然说现在所有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但是,有件事我想不太明白。这次刺客事件,矛头直指你和皇上,你和五殿下虽然不睦,但是,你们之间的争斗,已经到了这种白热化的程度了吗?”

  这和前世的情形截然不同啊!

  前世,直到她过世位置,宇泓墨和宇泓哲的争斗仍然僵持着,怎么这一世却激化得如此之快?尤其,那些刺客居然胆敢行刺皇上,这究竟是太后或者叶家的意思,还是荆国刺客的自作主张呢?按理说,宇泓哲身为嫡长,叶家又实力雄厚……忽然心念一闪:“九殿下,是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吗?”

  临江仙里,宇泓墨设计了宇泓哲,又闹出众人捉奸一幕,宇泓哲可谓名誉扫地。

  是因为这件事让宇泓哲在官员中声威大跌,又被皇帝责罚禁足,让叶家觉得,宇泓哲做太子的希望实在渺小,所以才会兵行险招,一并除掉皇帝和宇泓墨,然后趁乱以叶家的势力,拥护宇泓哲继位?再想到临江仙的事情,心头又是一动,记得当时,宇泓墨曾经对她说过,“放心,我不会让你嫁给他!”然后就出了那件事情……

  难道说,她当时的猜度是错的?

  宇泓墨并非是为了扳倒宇泓哲而做这件事,而是为了她?

  “皇上责备你行事鲁莽激进,是不是就是因为临江仙的事情?”裴元歌仔细思索着,前世宇泓墨和宇泓哲一直僵持到她过世,都不曾真正翻脸,这世没道理突然激化,唯一的解释,就是临江仙的事情使得两人的矛盾急剧激化,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才会如此。

  也因此,皇帝才会责备宇泓哲行事鲁莽激进,指的是,他不该把事情闹得如此之大。

  想着,心头顿时百感交集……

  “我和五皇兄本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我好容易逮住他的把柄,为什么不闹大?”宇泓墨看出了裴元歌的心思,顿时觉得很不自在,就好像原本藏在心底的秘密,突然被人挖掘出来,下意识地反驳道,“父皇说我行事鲁莽激进,指的是别的事情,才不是临江仙的事情。就算是为了临江仙的事情,那也是我跟五皇兄之间的事情,你别想太多了!”

  这意思就是说,临江仙的事情,只是皇室争斗,与裴元歌无关。

  裴元歌歪着脑袋,挑眉问道:“真的是我想太多了?”

  “当然!”宇泓墨想也不想就道。

  裴元歌思索了会儿,点头道:“嗯,我想也是,应该是我想太多了,你和五殿下的争斗众所周知,抓到五殿下的把柄,公之于众打击他,顺理成章,应该跟我没关系才对,那我就放心了!”说着,如释重负地嫣然一笑,盈盈前行。

  宇泓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郁闷地转身拿头去撞墙。

  他白痴啊!多好的机会啊,向元歌示好的机会啊,就这么眼睁睁地溜走了……他真是白痴!反驳什么呀?让元歌记他的好,知道他为她做出了多大的牺牲,不好吗?说不定能趁机打动元歌,说不定能有机会一亲芳泽……。啊啊啊啊啊啊,他真的白痴得没救了!

  想着,宇泓墨撞死在墙上的心都有了。

  听着后面传来的闷响,裴元歌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忍不住低声嗔骂:“白痴!”心却莫名地飞扬起来。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吵闹的声音,似乎某个宫殿内出了什么事情,喧嚷不休。

  宇泓墨猛然惊醒,上前拉住裴元歌,飞身一跃,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藏在浓密的树叶和阴影之中。他们这次是秘密入宫,无论是他还是裴元歌,都不宜被人发现深夜出现在这里,因此下意识地就藏身起来。但很快的,他就察觉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立刻知道前方是怎么回事,微微咬唇,神色压抑。

  裴元歌离他极近,察觉到他的异常,问道:“你怎么了?”

  “以后再告诉你。”宇泓墨轻声道。

  这时候,接着月色,裴元歌也隐约察觉到这个地方有些眼熟,思索着会儿,忽然想起,这个地方就是她被太后宣召入宫的第一天,迷路后不知不觉走到的荒芜庭院。再看看前方喧哗声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之前那个神智失常的宫嫔所住的地方,对前方的喧哗顿时有所了悟,点头道:“原来是她!”

  宇泓墨神色剧变:“你知道那座宫殿里住的人?”

  117章 警告,皇后的敌意

  “嗯,入宫第一天,就是你给我递消息,让我避开芙蓉亭那次,我迷路中来到这里,见到这座宫殿里住着个有些失常的女子。不过只是看了眼,没有看清楚。”裴元歌简略地道,“我想应该是皇上的妃嫔,失宠后幽居于此,想想真是可悲,多少女子拥挤着想要进宫,却不知道宫中荣华短,寂寞长,冤魂多,最不是女子的归宿。”

  听她言语中多悲悯之情,宇泓墨心头稍安,遥望着喧闹声传来的方向,神色悲凉。

  他们所在的位置甚高,能够隐约看到那座荒凉的宫殿中的情形,面覆轻纱的女子又在挣扎撕扯,跟周围的宫女纠缠不清,状似癫狂……宇泓墨静静地看着,夜风吹得宫灯中烛火摇晃,忽明忽暗,连带着那些人影都恍惚起来,耳边似乎又想起那些尖锐凄厉的斥骂声,推搡争执。

  “你给我滚,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我不想看到你!”

  “我讨厌看到你这张脸,那会时时刻刻地提醒我,我现在是怎样悲惨的处境,滚开,别碰我!”

  ……

  记忆中曾经有片莲香弥漫的芳草地,曾经有着温馨欢快的记忆,现在却……宇泓墨摇摇头,想要甩开那些记忆,皇宫中的人,都是生在荆棘丛中,长在荆棘丛中的,必须时时刻刻谨记这点,不能有片刻的松懈!只是,每次来到这里,每次看到她疯癫的模样,他的心里都会升起埋怨和厌憎之情,痛楚不已。

  即便如此,他却还是想要多停留一会儿,多凝视一会儿她。

  哪怕,越看越痛……

  裴元歌终于察觉到宇泓墨的异常,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跟宇泓墨相识这许久,无论是张扬恣肆地欺负人,还是幼稚的孩子气,甚至懊悔恼怒狠辣……宇泓墨给她的感觉一直是鲜明而活跃的,从来没想过,他也会有这种哀伤淡漠的表情,就像是幅水墨画,黑白二色勾勒绘就,貌似浅淡,却是意蕴悠长,越看越让人觉得悲凉凄然。

  难道说这座宫殿里的蒙面女子,跟宇泓墨有什么关系吗?

  庭院内,轻纱覆面的宫装女子终于被宫女们半劝慰半推搡地带入寝殿,没一会儿殿内的烛火熄灭,应该是给女子喝下安神的汤药,让她睡着了。原本喧哗的庭院很快就安静下来,虽然有灯火映照,却依然难减凄凉哀伤之意。

  宇泓墨这才收回目光,沉默不语。

  裴元歌心中有着许多猜测和好奇,不过看宇泓墨的模样,显然这是他的伤心事,而之前那句“以后再告诉你”,也表明了他暂时不想提这件事。裴元歌很清楚,每个人都会有心底的秘密,因此他不说,她也就不问,只是目光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关切和抚慰的神色。

  许久,宇泓墨才回过神,错眼迎上裴元歌的目光,心中感到温暖,摇摇头,道:“没事。你我都还有事要忙,我先送你出宫吧!”

  给了元歌那道圣旨,细节问题皇帝自然也已经安排好。

  两人才出西华门没多久,就看到张统领及当时驻守的禁卫军候在半路,这些人显然是皇帝的心腹,所知甚多,因此看到裴元歌和宇泓墨一道走来,丝毫也没有讶异之情,举止严谨有度,拱手道:“卑职先前愚昧,竟未察觉,致使裴四小姐受了惊吓,还请裴四小姐恕罪!”

  知道此事不宜多提,躬身伸手道:“裴四小姐请上车,卑职等奉命护送裴四小姐到叶府宣旨!”

  裴元歌和宇泓墨告别,上了马车,前面车夫一扬鞭子,马车便哒哒地朝着叶府的方向而去。

  有圣旨在手,事情就顺利得多了,到叶府宣旨,带了厨娘再度入宫,回到萱晖宫。

  太后和裴元舞以及紫苑楚葵等人彻夜未眠,一直在等消息,见裴元歌安然无恙地归来,或真或假面上都是欣慰喜悦之色,等到众人都退下后,太后更是一把将裴元歌搂在怀里,摩挲个不停,裴元歌也配合着表示她对太后的感恩。等太后问起事情的经过。裴元歌便将皇帝所言转述了一遍,太后果然没有生疑,百般慈爱地抚慰了一番,便打发她回霜月院。

  回到霜月院,紫苑楚葵早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裴元歌好一会儿抚慰,才洗漱睡下。

  再睁眼,已经是日光近午。

  除了那些白衣庵遇袭,裴元歌极少起得这么晚。但那次随行的是夫人舒雪玉,现下却是在萱晖宫,稍有不慎都会被人抓到把柄,裴元歌有些恼怒,责怪紫苑和楚葵为什么不叫她。

  紫苑边服侍她穿衣洗漱,边委屈地道:“太后娘娘特意派人过来,吩咐说小姐昨晚受了惊吓,要好好歇息,让奴婢不许惊扰小姐!”

  她也是心疼小姐这场惊吓,想让她好好睡一觉。

  “如果是在府里,你这样做没错,但是现在是在宫廷!”虽然知道她们是好意,但是,身在宫廷,又有太后的威胁,裴元歌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此对紫苑楚葵的行为十分恼怒,压低声音道,“现在我是什么处境,别人不知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我原以为我们主仆同心,其利断金,就算再难的关都能过。现在看起来,你们早跟我不同心,而是靠到太后那边去了。”

  说到后面,幽幽叹息,神态凄然悲凉,似乎颇为心灰意冷。

  裴元歌从未对她们说过这样重的话,紫苑楚葵吓得急忙跪倒在地,心中惶恐。

  “小姐,明锦夫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抚养之德,奴婢这条命就是明锦夫人和小姐的,别说太后,就是到了皇上,天皇老子,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跟前也是这样。奴婢敢对天起誓,如果奴婢对小姐有二心,叫奴婢天打五雷轰,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紫苑眼泪涟涟地道,举手向天,神色甚是凝重。

  楚葵不善言辞,知道:“奴婢是静姝斋的人,是小姐的人,这辈子都是!”

  这两个丫鬟的忠心,裴元歌还是信得过的,但是凡事防微杜渐,因此敲打道:“你们说是我的丫鬟,若是我的丫鬟,就该凡事听从我的吩咐,而非别人,就算那个人是太后也不行!”见紫苑和楚葵都有惶恐之色,沉着脸盯了她们一会儿,才微微放缓了语气道,“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想要我多休息会儿。可是紫苑楚葵,这里是皇宫,事事都诡谲难测,人人都长了一百二十个心眼算计他人,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似乎是为我好,对我有利,但暗地里却是万劫不复的陷阱。你们觉得,你们能够看破所有的陷阱,确定凡事不会最后反而害了我吗?”

  紫苑和楚葵对视,心中更加惶愧,咬唇低声道:“奴婢不能。”

  小姐的聪明才智,绝非他们这些丫鬟所能比拟。

  “既然如此,你们怎么敢自作主张,自行其是?我知道你们对我忠心,对我好,所以我才不希望你们因为这份忠心被人算计,到最后害了我,也害了你们!”裴元歌语重心长地道,三分柔和,三分严厉,三分凝重。

  虽然今日的事情不要紧,但是她不能助长这个苗头。

  紫苑楚葵原本还觉得有些委屈,明明就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明明她们就是为小姐好的,但是听了裴元歌这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话语,那些委屈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不安,她们实在太疏忽大意了!两人诚心诚意地道:“奴婢知道错了。”

  裴元歌问道:“那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该怎么做?”

  “奴婢应该先早早叫醒小姐,告诉小姐太后的吩咐,由小姐来做决定。”紫苑和楚葵齐声道。

  裴元歌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我裴元歌的丫鬟,记住,皇宫之中,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不要打着为我好,不让我担心的旗号隐瞒我,自作主张,那样的结果可能会更糟!”

  紫苑楚葵惭愧地道:“是,奴婢记住了。”

  “今天的事情,你们记个教训,以后再有这种事情,我就没这么容易饶过你们了!”裴元歌再次警告道,见她们诚惶诚恐的模样,又笑道,“好了,既然知道错了,那就过来帮我洗漱梳妆吧!”

  听说裴元歌醒了,太后便派人过来请她到偏殿去。

  裴元歌来到偏殿,只见太后坐在正中央,慈眉善目的,左侧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身着明黄色绣凤祥宇内,祥云翩跹的正装,头戴着九羽凤尾的赤金嵌八宝大凤簪,身姿端庄,眉宇间颇带盛气,却是皇后。下首左侧则另坐着一位身着鹅黄色绣榴花万福图样的女子,与皇后的盛气端庄相比,这女子则显得身姿柔弱,娇媚婉转,眉目含笑,看起来可亲可爱得多,却是柳贵妃。

  裴元歌没想到皇后和柳贵妃都在,忙上前拜见。

  两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打量着她。

  眼前的少女身着白绫缎对襟短襦,下身是冰蓝色渐变纹的纱裙,随着她轻盈的步伐光泽闪动,忽隐忽现,加之容貌清丽,眉宇沉静,肌肤白得犹如冰霜凝聚而成,出尘脱俗。虽然眉目尚稚,但这般娇婉宁静的姿态,在这样盛暑天气里,恰如凝冰御霜而来,让人不自觉的感到清凉适意。皇后和柳贵妃不禁同时升起“我见犹怜”之感。

  柳贵妃只是含笑不语,神态温和可亲,皇后的眼眸中却不自觉地带上三分敌意,三分恼恨。

  “听说昨晚裴四小姐不再萱晖宫呢?”皇后笑着开口,眼眸却十分尖锐。

  太后微微皱起眉头,昨晚裴元歌遇险归来后,对被挟持时自己的当机立断十分感激,看模样似乎已经被自己打动,现在正是她用来拉拢皇帝的重要棋子,绝不容她有分毫损伤。昨晚裴元歌被挟持的事情,可大可小,闹得不好,会影响裴元歌的声誉,这绝不是太后想看到的。但是,她没想到,首先发难的,不是柳贵妃,而是她的亲侄女皇后,顿时对皇后这种不顾大局的针对十分不悦。

  “可不是吗?昨晚哀家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在叶府所用的荷叶饼,一时间十分着馋,怎么都按捺不住,亏得元歌丫头心疼哀家,不顾夜深露重,要出宫替哀家去寻人。”太后笑吟吟地道,眼神慈爱,“没想到昨晚竟出了刺客,宫门紧闭,竟是很难出入。谁知道这事不知怎地被皇上知道了,为了哀家竟然郑重其事地下了圣旨,又命禁卫军护送她去。说起来,为了哀家一时的馋嘴,竟然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哀家心里真有些过意不去,可是,想想皇帝的孝顺,和元歌丫头的体贴,哀家又觉得心里十分欣慰。”

  太后说着,慈爱地朝着裴元歌招招手,命她到跟前来与她同坐。

  这番话将昨晚的事情彻底圆了起来,同时也是在警告皇后。

  “太后您是皇上的母亲,皇上不孝顺您,还能孝顺谁呢?”柳贵妃含笑道,神色柔婉,态度可亲,“倒是元歌丫头,连夜奔波,着实辛苦了。这也是太后您对她疼爱仁慈,让这丫头觉到了好,这才如此尽心。这份孝心,让妾身都惭愧了。”

  昨晚萱晖宫的动静虽然隐秘,但毕竟瞒不过这两人,尤其裴元歌最后带着圣旨到叶府的情形,更是由叶府详细禀告了皇后。想到昨晚那样惊险的情形,皇帝居然还有心情给裴元歌圣旨,代为遮掩,皇后的心就不禁恼怒起来。

  但太后的话已经表明了态度,皇帝显然也在维护裴元歌,皇后虽然心头不忿,却也不能再发难。

  经过这个小插曲,众人又寒暄了一阵,柳贵妃知道,皇后这次来萱晖宫,是另有事情要跟太后商量,颇有深意地又打量了番裴元歌,便识趣地告辞了。皇后正要开口,看了看裴元歌,又咽了下去,只拣不要紧的闲话来说。

  见状,裴元歌就知道皇后是有事,碍于自己在不好直说,便起身道:“午膳时间快到。小女去看看小厨房准备得如何了?”

  说着,起身正要告辞,太后却拦住了她,不紧不慢地道:“元歌丫头坐下,午膳的时候有张嬷嬷看着,哪里劳动得了你?你且坐下。”又转头对皇后道,“你有话但说无妨。”

  之前为了挫挫裴元歌的锐气和傲气,太后使的手段不可谓不多,彻底将裴元歌逼入绝境,让裴元歌意识到她和自己势力的差距,她根本反抗不了自己,最后终于换来裴元歌的屈服。既然想要裴元歌为她所用,光靠威逼显然不够,既然裴元歌已经识趣投向了她,那太后也不吝于让裴元歌知道投向她的好处,珍奇古玩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让她心服,昨晚刺客挟持,太后为了救她掩护刺客出宫是一次示好,而这番话则是第二次示好。

  她要让裴元歌觉得,她把裴元歌看得很重要,非常地信任她。

  果然,这话一说,太后就从裴元歌眼睛里看到感激和感动的神色,心中微微一笑。

  在她看来,小小的裴府不值一提,裴元歌在宫中更是没有根基,在她的威逼下,除了投向她别无它路,因此十分自信,丝毫也没有怀疑裴元歌是故作姿态,因为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元歌居然能够投向皇帝。

  皇后不明白这是太后对裴元歌的示好,只以为太后十分信任裴元歌,心头敌意更重。

  “既然太后娘娘这样说,那臣妾也就不再遮掩了。”皇后神色十分恼怒,既有对裴元歌的,也有针对她即将要说的事情,“昨晚皇上已经应允李世海接任禁卫军统领一职,本来应该今日早朝宣布的。谁知道,今天早朝竟有御史弹劾他。这也就罢了,最糟糕的是,新上任的首辅温璟阁居然上书弹劾,说李世海品行不端,为朝廷抹黑,应该罢黜官职,永不录用,他这一上书,连带许多文官跟着弹劾,弄得整个早朝,差点成了李世海的审堂。”

  太后面色剧变:“有这种事情?”

  叶家在朝堂广有人脉,却多是文官,兵权这块儿却始终触摸不到,这次好容易找到机会,将李世海碰上禁卫军统领的位置,还未来得及欣喜,便听闻此事,太后心中的失落震怒可想而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吗?”太后忍不住问道。

  听到事关李世海,裴元歌也不禁凝神倾听。

  118章 太后的弱点

  “哪里还用打听,这件事,在早朝前就传遍朝堂了。”

  皇后神色恼怒,气急败坏地道,“温璟阁和几个文臣今早上朝时,正好遇到李世海被一个中年汉子殴打,温璟阁上前拦阻询问,那汉子说,说——”皇后脸色微红,不知是气还是羞于出口,最后道,“说他常年生意奔波在外,李世海却跟他妻子……。今天凌晨,那汉子归家,将两人逮个正着,一怒之下,就拎根门闩追着李世海打了出来。”

  太后眉头紧皱,深思不语。

  “当时李世海衣衫不整,旁边还跟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女人不住认错,当着温璟阁和一众文官的面,其中还有个本就是御史台的御史,又引来了京城巡卫,无论如何遮掩不住,就这么传扬开来。早朝上御史弹劾,温璟阁参奏,还有人说,”皇后说到这里,恨得将手中的茶盅“砰”的一声掷在地上,摔个粉碎,“还有些居心叵测的人私下传言,说李世海是哲儿推荐的,一丘之貉,都是道德败坏!”

  临江仙之事过去得还没多久,才刚有平息的迹象,这会儿又被李世海的事情掀起,谣言愈演愈烈。

  也难怪皇后会如此恼怒!

  太后也十分不悦:“你们要推举人也该推举个有分寸的,怎么会找李世海这种不分轻重的人?如此重要的关头,应该要谨言慎行,不被人抓到把柄才是,他倒好,居然做这种事情!”

  皇后分辩道:“妾身和哲儿岂是这般不辨是非的人?父亲早派人问过李世海,他说他虽然与那女子有染,但总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哪能在这时候做这种糊涂事?昨晚他明明是在李府歇息的,也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会出现那女子的家里,又偏偏这么巧,那女子的丈夫此时归来,恼怒不已,追打之下,竟然正好撞在了温璟阁的轿子前。以臣妾说,天底下哪有这样凑巧的事情?分明是有人存心陷害,设计安排,就是为了不让李世海坐上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偏皇上偏听偏信,丝毫不给李世海辩解的机会,乾纲独断,褫夺了他的官职,放逐出京,永不录用。”

  “哼,被温璟阁和一众官员撞个正着,人证物证俱在,皇上难道还能维护这么个德行败坏的人?”太后恼怒地道,恨铁不成钢地瞥了皇后一眼,“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个李世海已经废了,再追究也没意思。现如今禁卫军统领这个职位,皇上委派了谁?”

  被太后这一瞪,皇后心头暗自恼怒愤恨,却仍然答道:“还没有指定人选,现在有副统领王贤敬暂时统御,不过这个王贤敬资历和威望都不够,不可能提拔为正统领。但这样暂代总不是办法,迟则三个月,快则一个月,必定是要拟定人选的。但除了李世海,现如今再没有合适的人选。”

  太后揉着太阳穴,苦恼不已。

  作为太后,作为叶家人,对于叶家在朝堂的情况,她比任何人都了解得清楚透彻,叶家的软肋就在军权兵权上,偏偏努力了这些年,也没有能够拉拢到好的人才,这个李世海只是中上,却也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拉拢到叶家旗下,却偏偏就这样被废了!这件事的安排设计,跟当初设计哲儿的手法相似,八成就是宇泓墨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拦阻她叶家的人接手禁卫军统领!

  想到这里,太后怒火中烧,这个宇泓墨,实在太阴损狠毒,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偏偏又直指要害,灵验无比!偏就这么巧,昨晚他正好不在春阳宫,躲过了荆国刺客那一劫,不然又哪里会有现在的烦心事?

  这个祸害,定要找机会除掉才好!

  皇后看了眼裴元歌,试探地道:“母后,不如举荐寿昌伯府——”

  “胡闹!”太后瞪了眼皇后,净会出馊主意!

  经历裴府一事,寿昌伯府的名声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才举荐和李世海闹出这种德行败坏的事情,又要举荐正声名狼藉的寿昌伯府,别人会怎么看待叶家和哲儿?定会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反而连哲儿的名声也要再蒙一层羞,这个皇后,是要帮哲儿,还是要害哲儿?

  “算了,暂时无人无用,虽然禁卫军统领这个位置很重要,却也只能搁置了”尽管心头有着无限愤恨怨怒,无奈麾下无人,太后也只能无奈叹息。

  哼,训斥了她一顿,最后不也没有好的办法吗?皇后愤愤不平地想着。

  裴元歌在旁边歪着脑袋听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呀眨的,看起来煞是天真可爱,似乎全然不太能听懂她们的话,心中却不停地思索着。毫无疑问,李世海的这件事绝对是宇泓墨安排的,短短几个时辰内,他就能打听出李世海的私隐,巧妙安排,连环设计,将李世海弄得身败名裂,这份心机能力,不可谓不厉害。只是……。她心头有着深深的忧虑,虽然这件事看起来似乎是巧合,但太后和皇后应该都能猜到是宇泓墨在幕后幕后安排,这样一来岂不更加记恨他?

  随即一转念,便又笑自己的痴傻。

  临江仙的事情,宇泓墨弄得宇泓哲名誉扫地,昨晚太后和叶家勾结荆国死士,想要刺杀宇泓墨,双方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等等,昨晚的事情……。裴元歌忽然心头一动,昨晚的事情虽然已经跟理出一个大概的脉络,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倒是听了刚才太后和皇后的话,裴元歌的心里隐隐约约地浮起了一个念头。

  “还有一件事,母后,您也该管管那个赵婕妤了!”说到这个,皇后比方才更加气恼,毕竟,能捧李世海坐上禁卫军统领固然好,但即使坐不上,对叶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对皇后本身更是没有多少影响,但赵婕妤的事情就不同了,“母后您知道她今天有多嚣张吗?西北炎国进宫来的雪果膏,皇上赏给了臣妾,结果今天被她看到,居然说什么她身子正虚,太医说需要以雪果膏进补,话里话外挤兑着要臣妾给她。偏皇上也偏帮她,说什么她有身孕,臣妾应该格外体恤,最后命人将雪果膏赏赐给她!臣妾堂堂皇后,居然被一个婕妤欺辱,传扬出去成何体统?”

  说着,心中越发怨恨。

  “这赵婕妤的确太过嚣张了,不过她如今怀有身孕,皇上就算凡事多偏了她些,也是正常。”太后有些厌倦地道,身为皇后,应当以大局为重,些微小节,根本不必理会。这个皇后倒好,处处都掐尖要强,争风吃醋,偏偏连摆平这种小事的本领都没有,居然好意思告到她这里来?

  裴元歌看看皇后,再看看太后,心头一动,忽然开口道:“皇后娘娘身为国母,又有五殿下傍身,岂是一个婕妤所能撼动的?且不说赵婕妤能否生下龙子,就算生下来了,也未必就能成器。皇后娘娘何必跟赵婕妤较真呢?不过是雪果膏,赏给赵婕妤就赏给她了,就算传扬出去,别人也只会说,皇后娘娘体恤婕妤,贤德大度,倒是赵婕妤恃宠而骄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又忍不住横了皇后一眼。

  这个傻侄女,也做了近三十年的皇后,居然连裴元歌的见识都不如!

  雪果膏虽是贡品,却也不算什么,赵婕妤有孕想要争宠,皇后最好的做法就是直接赏给她,以示荣宠,以及她这个皇后的大度。毕竟,以叶家的权势,又有哲儿,任谁也不会觉得皇后会畏惧赵婕妤,只会称赞皇后贤德大度,体恤嫔妃,就算再皇上那里,也能落个好印象。皇后倒好,居然闹到皇帝出面,亲口下旨将雪果膏赏给赵婕妤,这样一来,倒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这件事的立场上,皇帝是偏向赵婕妤,才真正落了皇后的颜面!

  裴元歌十三岁的孩子都能看透的得失,她这个皇后偏偏看不透,把事情闹到这种地步。

  赵婕妤之所以能够横行,其根本就是因为她怀有身孕,可能会诞下龙子,若是生下公主,或者没了身孕,又怎么能骄横得起来?皇后如果真的要对付赵婕妤,就应该在赵婕妤的身孕上做手脚,而不是为了一个雪果膏闹得众人皆知,还告状告到她这个太后跟前来!

  真是成何体统?

  太后对皇后的不满越来越深。

  裴元歌这一插话,太后固然满意,皇后却是更加恼怒起来。她本就对裴元歌深怀敌意,现在裴元歌话里的意思,隐约是在指责她身为皇后却小肚鸡肠,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哪里还能忍受?若非顾忌太后对裴元歌的器重,这会儿都忍不住要命人将裴元歌带下去责罚了。

  然而,皇后终究城府不够,气冲冲地道:“本宫身为皇后,威势尊严何等要紧?要是赵婕妤小小一个婕妤都能欺到本宫的头上,本宫又如何统御六宫,母仪天下?”才刚说到这里,心头忽然一阵气苦,这近三十年来,她虽然身为皇后,上面却还有个太后,处处掣肘,又哪里能够谈得上统御六宫,母仪天下?恼怒之下,脱口而出道,“既然裴四小姐说得这样轻松,不如你来替本宫应对赵婕妤?”

  裴元歌慌忙跪倒在地,怯弱地道:“小女愚昧,出言冒犯了皇后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太后正是拉拢裴元歌,收心之时,何况她本就对皇后手段不满,觉得裴元歌所言极对,也不等皇后开口,就将裴元歌扶将起来,嗔道:“你这孩子,本是一片劝慰的心思,是为皇后着想,皇后和哀家岂能不知?皇后跟你开个玩笑,你也当真,瞧把你吓得!你诚心劝慰,是一片好意,皇后堂堂国母,岂能因为这个恼你,责罚你?”

  话里虽然给皇后留了颜面,心中对皇后的愚钝却是越来越深。

  听着太后这般维护裴元歌,皇后心头越发嫉恨,还没入宫就敢教训她,又有太后护着,皇上也中意,若是入得宫来,给皇上再吹吹枕头风,这皇宫还有她这个皇后的立足之地吗?忽然想起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心中一动,忙堆起笑意来,道:“太后所言甚是,你一片好心来劝慰本宫,本宫岂能不知?又怎么会责怪你?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这弯拐得煞是生硬,听得太后和裴元歌都是一怔。

  裴元歌立刻接口道:“皇后娘娘贤德大度,是小女妄自猜度,还请皇后娘娘恕罪。”神情言辞之中,赔罪道歉之意十分诚恳。

  “无罪无罪!”皇后笑眯眯地道,转向太后道,“裴四小姐年纪虽小,却是十分通情达理,顾大局,知进退,冰雪聪慧,难怪母后如此疼爱看重她。臣妾身居皇后之位这许久,倒是还没有她看得清楚,臣妾真是十分惭愧。”

  太后对自己这个侄女认知透澈,知道她是个愚钝却又掐尖要强的人,这会儿居然自认不如元歌?

  “母后也知道,如今赵婕妤气焰十分嚣张,臣妾愚钝,无法钳制,也不能总是来劳烦母后。既然裴四小姐如此为本宫着想,你又是个冰雪聪慧的,又得母后和皇上喜爱,不如你来替本宫除掉这个祸患,如何?若你能为本宫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本宫自然会感激你,倚你为臂膀,将来一个妃位是少不了你的。这样一来,本宫和母后也能相信你的真心,母后,您说是不是?”

  皇后言笑嫣然,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极好。

  太后器重裴元歌的心思,皇后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用美人来拉拢皇上,巩固叶家的地位。这在皇宫是极常用的手法,不过,为了防止手中的美人将来做大,反而成为威胁,一般都会在手中留下个能够掌控威胁她的把柄。现在正好利用裴元歌除掉赵婕妤,以这件事为把柄,方便以后挟制裴元歌,想必太后不会反对。

  现在赵婕妤是她的眼中钉,裴元歌也是肉中刺,何不让这两个人斗得你死我活?

  至于以后……。皇后心中暗自算计,赵婕妤虽然可恨,但毕竟怀有龙胎,等赵婕妤倒台后,自己再将这件事揭发出来,裴元歌必定死罪难逃。到时候就算太后察觉她的用心,木已成舟,裴元歌和赵婕妤已经双双倒台,难道太后还能为了个裴元歌废了她这个皇后不成?

  一举除掉两个心腹大患,何乐而不为?

  看着皇后的神态,眼眸中闪烁的光芒,裴元歌就能猜的出来她心中的想法,这位皇后只怕不是想要自己为她除掉赵婕妤,而是想一箭双雕,想让自己为她除掉赵婕妤,然后再用赵婕妤的事情除掉自己。心思微转,将目光看向太后,见她沉吟不语,就知道太后意动了。

  毕竟,太后看中的就是自己的聪慧,又怎么可能不防备这份聪慧呢?

  谋害皇嗣,无论有什么理由都难逃死罪,有这个要命的把柄在太后手里,她裴元歌如果想活命,自然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太后会威逼她去做危及性命的事情,作为把柄掌控自己,这点早在裴元歌的意料之内,不然她也不会决定向皇帝表明忠心。就是为了出现这种状况时,能够将实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皇帝,听从他的吩咐安排,这样能够将风险降低到最小。

  但是,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来推拒这件事。

  裴元歌思索着,并没有掩饰目光中的犹豫和沉吟,面对这种情况,如果她没有犹豫和沉吟,反而会令太后生疑。许久之后,裴元歌深吸一口气,跪地道:“小女……小女愚钝,不知该如何去做,还请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指点迷津。两位请放心,就算将来出现意外,事发暴露,小女也绝不会拖累两位娘娘,自会一力担当,至于小女的家人,还能两位娘娘代为照应,不要牵连到他们!”

  有些担忧地看着眼皇后,随即毅然决然地看向太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太后心中一动,裴元歌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这是自己在让她交投名状,怎么会说这种话?倒好像料定了这件事会败露一样?心思一起,对裴元歌的神情自然格外注意,丝毫没有错过她看向皇后的那一眼,顺势望去,却见皇后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心念电转,顿时明白了皇后的意图,心中十分恼怒。

  太后如此费尽心血地栽培裴元歌,可不只是为了对付一个小小的赵婕妤!

  皇后这样做,分明是想借裴元歌的手除掉赵婕妤,再反过来用这件事来除掉裴元歌,除掉她辛辛苦苦栽培的棋子,真是岂有此理!她栽培裴元歌,不就是为了让叶家的地位更加稳固,让皇上的心思更偏向叶家,偏向皇后,偏向哲儿。她一片苦心为皇后着想,皇后不能体谅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要毁掉自己的布局,真是……。愚钝得不可救药!

  裴元歌是必须要有把柄在自己手中的,但这把柄只能自己知道,绝不能让皇后知晓!

  太后暗暗下定了决心,笑着道:“元歌丫头胡说什么呢?哀家是真心疼你,哪会让你去做这种事情?”说着一顺手将裴元歌拉了起来,搂入怀中不住地摩挲,双眼冷冷地看向皇后,道,“皇后今日的心情真好,先是开玩笑假装生气,这会儿又玩笑要元歌丫头除掉赵婕妤,不知道待会儿是不是要玩笑让哀家给你斟茶倒水?”

  说是玩笑,眼眸和神态却是一片寒冷恼怒之意。

  裴元歌将头埋在太后的怀中,心中浮现出了一缕喜悦。

  她以为对付太后会是个漫长而无从入手的过程,毕竟太后有叶家做后盾,本人又阴毒狠辣,手段高明。然而,经过这次刺客事件,以及今天皇后和太后的对话,倒是让她无意中看到了一点曙光——她似乎找到了太后的弱点,以及对付她的办法……。

  119章 帝王震惊,元歌的敏锐

  太后之所以能够胁迫她,不只是因为她是太后,更重要的是,她身后有着实力雄厚的叶氏的支持。

  只要叶氏不倒,就永远不可能对太后造成致命的伤害,所以,皇帝对太后十分恭顺,从不愿意跟她翻脸,不仅仅是因为孝道,更是因为顾忌她身后的叶氏。

  想要扳倒太后,就必须除掉叶氏这个庞然大物。

  这是皇帝跟太后的争斗,是朝堂的诡谲漩涡,这其中能够让裴元歌插手的余地很小。她曾经以为,在很长时间内,她所能做的,大概就是将太后和皇后的行踪禀告给皇帝,只是一个监视的眼线,而无法起更大的作用。但现在,听着太后和皇后的对话,看着两人的神情,她终于发现,前朝的争斗固然能够影响后宫的荣辱,而后宫的争斗也能影响前朝的兴衰。

  而现在,就有一个绝妙的机会,能够削弱叶氏的力量。

  不过,裴元歌现在有的,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想要付诸实践,打击叶氏,还需要很多情报,缜密的分析,更需要宇泓墨和皇帝的支持。

  但至少,她已经有了头绪,有着施展的余地。

  裴元歌认真地倾听着太后和皇后的话语,寻找支持自己猜想的证据,在心头慢慢地思索着。等到陪太后用过午膳,回到霜月院后,趁着别人不注意,她悄悄地走近一个打扫的丫鬟身边,低声道:“告诉九殿下,我有要事要见他!”然后又扬起声音道,“可惜这些花儿,昨天还红艳艳的,今天就凋零了。你打扫的时候小心些,别碰到了树枝,弄得好好的花儿也枯了。”

  昨晚分手前,宇泓墨曾经告诉她,如果有事,可以通过这个叫香翠的丫鬟联络他。

  香翠继续打扫着庭院里凋零的花瓣,恭声道:“奴婢遵命。”

  打扫完花坛边的枯萎花瓣,香翠手中的笤帚忽然坏了,她起身出去调换,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回来,继续打扫,经过裴元歌所在的窗台时,飞快地道:“九殿下说,请裴四小姐半个时辰后到御花园去,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引您去见九殿下。”然后又默默地扫着地走远了。

  自从裴元歌向太后表明投效之意后,她在萱晖宫的行动就变得很自由。

  于是,半个时辰后,裴元歌借口烦闷,带着紫苑楚葵朝着御花园而去。时值盛夏,草木繁盛,浓翠如海,各色时令鲜花绽放得如火如荼,繁华似锦,为这炎热的夏季再添三分热烈之意。裴元歌挑着阴凉清爽之路走着,经过一架紫藤花缠绕而成的长廊时,眼前忽然人影一闪,宇泓墨俊美无铸的容颜便映入眼帘。

  裴元歌早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紫苑楚葵却没想到会见到九殿下,被他吓了一跳。

  “我找人绊住了跟踪你的萱晖宫宫女,现在跟我来!”

  看到裴元歌清丽绝俗的容颜,宇泓墨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抢先在前领路。他对御花园的路径十分熟悉,七拐八拐之后,便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假山群中,寻了处不易被发现的角落,又拍手命暗卫去放风,这才笑着问道:“找我什么事?”

  “有些事情想要问你。”裴元歌也让紫苑楚葵到附近看着,随即开门见山地道,“我想知道,皇后是不是经常要到萱晖宫请安?而且每次都会坐很久,会跟太后单独谈话?”

  宇泓墨不明其意,却仍然答道:“太后借口年迈,让皇后和众妃嫔不必天天请安,但皇后差不多每天都要去,有时独自前去,有时与妃嫔结伴。但正如你所说,每次皇后都跟单独跟太后谈话,不知道她们谈些什么,时间有长有短。叶家曾经以此为借口大肆造势,盛赞皇后的孝心贤德。不过,这也很寻常,皇后是太后的亲侄女,都是叶家人,利益攸关,亲密些也是常事啊。”

  “那么,皇后的行事呢?”裴元歌追问道,“是不是时而愚钝,时而高明?”

  “皇后这个人很有些愚钝鲁莽,又爱掐尖要强,摆皇后架子,小事上行事绝不算高明。至于大事,也曾经因为处事不当闹出些事端,但最后关头总能收场善后,倒也没出过太大的乱子。总的说起来,是小错不断,大错不怎么犯,我和母妃都猜想,背后肯定有太后在指点迷津,毕竟都是叶家人,生死荣辱相系。想要对付皇后比较简单,但要算上她背后的太后,那就事倍功半了。”宇泓墨叹息,随即又关切地问道,“怎么突然问起皇后的事情了?我听母妃说,今天皇后拿昨晚的事情刁难你,是不是她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所以你要对付她?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你想想办法。”

  他知道现在裴元歌的处境敏感危险,因此时常提心吊胆,生怕她会出事。

  “皇后是有刁难我,不过被我设计,让太后推掉了。”裴元歌漫不经心地道,“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想办法,而是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想请你帮我参详参详,看可行不可行。毕竟,这件事我只能做一半,剩下的一半就得靠你和皇上了!”

  听说裴元歌暂时无恙,宇泓墨顿时放心,饶有兴趣地问道:“什么办法?”

  裴元歌附耳,低声说了一通话。

  随着他的话语,宇泓墨的神情从最初的饶有兴趣,到惊讶,再到震撼,赞叹,眼眸中陡然绽放出无限光亮,潋滟生辉,看向裴元歌的眼眸中充满了赞赏和欣喜。但听到最后几句话时,却突然面色一变,猛然摇头,断然道:“不行,若这样做,皇后必定恨你入骨,会想方设法地除掉你!这样太危险了!”

  “可是,只有这样做才能算计皇后,现在的情形,我是最好的诱饵,不是吗?”裴元歌明白他的心思,柔声劝慰道,“即使不这样做,皇后也已经把我当做眼中钉,肉中刺,千方百计地想要除掉我,早晚会算计到我身上来,我这样做,只是先下手为强,化被动为主动。”

  “还是不行!”宇泓墨思索了会儿,犹豫着拒绝了。

  “九殿下,我明白你对我的一番好意,可是,置身皇宫这个漩涡中,本就是危机四伏,我处在这样的位置,又怎么可能丝毫都不必受风霜雪雨呢?这时候,我不应该因为畏惧而缚手缚脚,应该要勇敢地迎上去,在风口浪尖为自己打开局面,找到曙光和升级,不是吗?”裴元歌凝视着他的双眼,诚挚地道,“虽然我是裴府的嫡女,父亲对我疼爱异常,但我并不是温室中的花朵,我能应付很多的事情和风浪,请你相信我,好吗?”

  宇泓墨一怔,猛然无语。

  的确,她不是温室中的花朵,她有足够的聪明才智为自己谋算,只是……只是他希望,她可以不必动用这些聪明才智,也能够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只是他希望,他能够替她抵挡一切风霜雪雨,让她能够生活在温室中,不必为外界的酷暑冷寒所侵袭;只是他希望,他所喜欢的女孩,能够不必呕心沥血地谋划,算计,也能够有着由衷灿烂的笑意,天真娇憨真正如同十三岁的女孩……

  然而,凝视着元歌如此坚定从容的双眸,听着她温和淡静的话语,心中却有着别样的情愫在翻滚。

  也许是他错了……元歌从来都不是笼中的金丝雀,她从来不会被动地等待着别人的施舍和怜悯,保护和周全,她聪慧、敏锐,能够洞察先机,凭借自己去营造对自己有利的局面,无论多艰难的处境都会竭尽全力去拼搏,永不言弃。

  也许正是这样与众不同的元歌,才会打动他。

  因为他们都在荆棘丛中奋力拼搏,凭借自身,努力周旋,要为自己打开局面!

  拼搏的过程是苦的,每一步前行都充满了汗水和血泪,但是哭中亦有甘甜,因为他们是靠自己走出来的,虽然艰辛却也扎实,因为他们心中都有信念,都相信自己绝对能够打拼出结果,能够走到自己所希冀的美好结果!

  “俗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其实,不止是富贵,很多东西都需要拼搏,需要险中求,比如自由,比如安全,比如海阔天空。我不想做太后的棋子和傀儡,所以我就必须要面对这些危险!”裴元歌浅浅微笑,“如果九殿下真的为我好,就请相信我,然后竭力地助我达成我的谋划!刚才你的神色和目光都告诉我,我的计划是可行的,是不是?”

  嶙峋的假山群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浅淡的呼吸。

  许久,宇泓墨幽幽叹息,有些懊恼地道:“我也算伶牙俐齿的,怎么却说不过你呢?”

  “因为置身皇宫这个漩涡,就不可能置身事外,想要得到什么,都要去努力拼搏,这个道理,九殿下您比我更清楚!”裴元歌嫣然一笑,眼眸中似乎闪烁着某种光华。对于宇泓墨的处境和情形,她并不清楚具体的经过,也没有刻意打听。但是,经过李世海的事情,以及以前一些零碎的片段,隐约也能猜到些情由。

  听出她话语中隐含的深意,宇泓墨眼眸微微凝定,旋即微微一笑,风华绝世:“好吧,我能做些什么?”

  “这件事不只需要九殿下您的帮助,但更需要皇上的认可和协助。现在正是最佳时机,时间不容延误,但是我本身并没有跟皇上联络的方式,所以请九殿下帮忙,告诉皇上,我想要见他!”裴元歌轻声道。

  宇泓墨眉头微蹙:“你确定吗?”

  “我确定。”裴元歌肯定地道。

  告诉父皇,这实在是一步险棋,但是,宇泓墨仔细思量,这件事如果能够得到父皇的认可和协助,的确能够事半功倍。而且,现在元歌处境尴尬,父皇虽然接受她的投效,但心头未必没有见疑之意,这个时候,元歌最应该的就是坦白,的确不适合自行其是,因此必须要告诉父皇才是。宇泓墨稍加权衡,便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就去安排,如果有消息会告诉你!”

  恋恋不舍地看了眼裴元歌,却也知道事有轻重缓急,立刻离开去见皇帝。

  裴元歌微微地松了口气,虽然她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可行,但毕竟才刚入宫,对宫中的情形所知不多,未必能够准确看清形势,所以她要找宇泓墨商量。有了宇泓墨的认可和肯定,就多了几分把握。现在就看,她能够说服皇帝,按照她所献的计策行事了。

  暂时不想回到霜月院那个牢笼,裴元歌带着紫苑楚葵,寻了藤蔓盘绕,阴凉寂静的长廊坐下

  裴元歌跟紫苑楚葵说笑着,忽然遥遥地看到一个萱晖宫的太监走过来,恭声道:“裴四小姐,太后娘娘听说您在御花园游览,怕您不熟悉路径,所以派奴才前来为您领路识径,如果您已经休息好了,请随奴才前来!”

  裴元歌看着那个太监,轻声道:“有劳公公带路。”

  她认得这个太监,不止是因为他是萱晖宫近身伺候太后的赵公公,更因为他就是上次太后寿宴时送她出宫,结果却将她带到皇帝跟前的那个太监。这位深得太后信任的赵公公显然是皇帝的人,恐怕是宇泓墨已经将话带到,所以皇帝传信赵公公找借口出来,带她前去见皇帝。

  皇帝正在一处八角檐亭赏荷,荷叶田田,莲花洁白如雪,空气中弥漫了水的清爽净澈,以及荷的清香优雅,静谧芬芳,沁人心扉。

  紫苑和楚葵遥遥地就被拦阻,裴元歌孤身来到皇帝跟前,福身道:“小女参见皇上!”

  “泓墨说你要见朕!”皇帝临水而坐,感受着四周淡淡的荷香,静静地看着裴元歌,“上次太后寿宴,赵林将你带到朕的跟前,你该知道,赵林是朕的人,为何不托赵林传信,而是要泓墨转告朕?”

  裴元歌恭声道:“小女虽然得知,但未经皇上同意,不敢私自联络赵公公!”

  “你倒是谨守本分。”皇帝审视着她,淡淡地道。

  皇帝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似乎是赞赏,又似乎含着其他的深意,裴元歌仔细地揣摩着,沉声答道:“小女素来谨守本分,只愿安守自己所能拥有的天地,平静度日,从来不会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更无心攀附荣华,若非逼至绝路,无路可退,绝不会妄起事端,滋生是非,还请皇上明鉴。”

  这话似乎是在说她现在的处境是逼不得已,又似乎有弦外有音。

  皇帝眸光幽暗深邃,许久之后缓缓道:“以后如果有事,可以托赵林转告朕,这是朕许你的。”顿了顿,便将话题转回正事上来,“你这样急匆匆地要见朕,有什么事?”

  裴元歌先将今日太后和皇后的言谈,一字不差地转述出来。

  这是皇帝现在要求她做的事情,监视太后的言行,不定时地向皇帝禀告。

  皇帝静静地听着,眉宇微蹙,眸露深思,手指微微地在栏杆上敲打着,似乎在沉思什么,好一会儿才道:“除此之外呢,你还想说什么?”皇后和太后的这些话的确对他有用,但以裴元歌的沉静性子,不会为这种事情就匆匆来报,必定还有其他的事情。

  裴元歌咬咬牙,道:“小女斗胆问皇上一句话,您要对付太后和叶氏吗?”

  这个问题显然逾矩了,皇帝眸色微沉,盯着她不说话,良久方道:“你怎敢问朕这样的问题?”

  “因为小女必须问,如果皇上有心要对付太后和叶氏,接下来的话小女才能继续说。皇上若没有这个心思,那下面的话,小女就不该说了。”感觉到皇帝的话语中似乎喊着恼怒,裴元歌也知道自己逾矩,已经触怒了这位帝王。但是这个问题她必须问,必须从皇帝这里得到明确的答案,将这一切开诚布公,接下来的话题才能够顺利进行。

  “若是别人问朕这个问题,朕会以妖言惑众,离间朕与母后关系的罪名,将他拖出去斩首!”皇帝冷冷地道,凝视着裴元歌微微僵硬的身体,神情有些冷凝。他对裴元歌的确有种特殊的感觉,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容许她不知天高地厚,逾越雷池。不过……。皇帝忽然垂眸,微微叹息,道:“你说吧!”

  这无疑于默认了,他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

  要对付太后和叶氏,这种话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跟前说起,最多只是不置可否,连这样的默认都没有过,避免被人抓到把柄,至于亲信如张德海等人,即使他不说,他们也能够明白,根本不必言明。就算是裴元歌,在她面前暴露过他跟太后有嫌隙的事情是一回事,但是承认他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只是……

  “小女想说的是,小女这里有一计,或许能够削弱叶氏的实力,只是需要皇上认可并协助小女。”裴元歌沉声道。

  皇帝有些明白裴元歌为何要问他那句话了。不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不开诚布公地把这件事说清楚,接下来的话题根本就没办法继续。因为,她接下来所要说的话,赤一裸一裸就是要对付太后和叶氏,这已经无法凭借暗语遮掩,而只能明白地说出来了。

  微微皱眉,皇帝淡淡地道:“朕想,但是朕现在还没有把握。”

  “小女明白,叶氏实力雄厚,太后久居宫廷,手段高明,又有一个孝字压着皇上,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的确不宜与叶氏正面相抗,只能静待时机。”裴元歌侃侃而谈,“但是小女所想,不必皇上动手,外界的力道再大,也不如内部的分裂和内讧更能损耗实力,皇上有没有想过离间叶氏内部的势力,让他们彼此对抗,彼此相杀呢?”

  “皇后身为国母,上有太后相助,下有皇子傍身,华妃无法相抗。”皇帝简洁地道,既然承认有对付太后和叶氏的心思,他也不再遮掩,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他何尝没有想过让华妃和皇后内斗,但是有太后的指点,华妃和皇后最多有些摩擦,却很难造成叶氏的内耗。

  裴元歌抬眼,眸眼清澈:“皇上,小女说的不是皇后和华妃,而是太后和皇后!”

  “太后……和皇后?!”皇帝眼睛微眯,原本微有些慵懒的靠姿立刻停止起来,神色凝重,随即又微微一缓,继续靠在美人靠上,静静地道,“皇后生下五皇子,是正统所在,也是太后和叶氏最大的希望所在,虽然愚钝,但是却对太后言听计从,两人可谓一体,很难离间。”

  言语之意虽然否定,但语调中却多了几分郑重。

  裴元歌摇摇头,道:“皇上,小女不这样认为。以小女今日的所见,皇后似乎事事都会禀告太后,但如果她真的对太后言听计从,处处都谨记太后的吩咐,那以太后的精明机敏,早就应该将皇后调教出来。皇后的所作所为,断不会是今日这般情形。皇后会为了雪果膏与赵婕妤起争执,心思如此,就说明她并没有听进去太后的话,相反,她并不认可太后的话,所以才会依然自行其是!”

  皇帝眼眸中精芒一闪,猛地坐直了身体,震惊地看着裴元歌。

  的确,如果皇后处处听从太后的吩咐,谨记太后的叮嘱吩咐,三十年了,行事怎么可能还是这般模样?小错不断,大错上有太后在紧要关头指点收拾才能不出乱子。也就是说,对皇后来说,只有在遇到她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才会听从太后的吩咐,而平时的情况下,根本并未理会太后。太后那样敏锐的人,又怎么会感觉不到这点,不过是看在叶氏的份上,才会在紧要关头拉皇后一把,但心里又怎么可能舒服?

  这样的两人,绝对有心结!

  而他,却只注意到皇后和太后的利益一致,危难关头共度难关,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地方。不,不只是他,柳贵妃、宇泓墨,还有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离间太后和皇后的关系……。但是,裴元歌却注意到,而且推测出两人的关系并不如表面所见的和谐!

  这个女孩,真是好敏锐的心思!

  120章 挑拨离间

  “即便如此,想要离间他们的关系,也并不容易。”皇帝很快恢复了淡漠的模样,声音平静,“皇后虽然愚钝,自行其是,对太后会有怨怼不满;太后或许对她有失望,有恼怒,但双方的关系仍然处在一种平衡上,尤其太后素来以叶氏的利益为重,就算知道皇后对她有不满,也仍然会在紧要关头拉皇后一把,想让她们内斗,导致叶家内耗,希望不大。”

  清风袭来,带着荷塘的清香,却抹不去那声音中的淡淡失望。

  裴元歌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沉声道:“如果只是彼此不满,那很正常,想要以此引起两人的争斗,的确不现实。但是,如果是威胁到彼此的切身利益了呢?不要说皇后,就算太后,也只是平常人,也会有私心,如果皇后威胁到她的地位和权势,太后还会继续维护她吗?”

  皇帝微微皱眉:“同为叶家人,利益一致,要怎么才能让她们相信呢?尤其是太后。”

  皇后那边还好说,毕竟性格才智摆在那里,想要离间不算太难,但太后素来敏锐,顾全大局,绝不会因为言辞的挑拨,就对皇后生出异心,进而争斗不休,消耗叶氏的力量的。

  “想要让太后相信,就不能单凭言辞的挑拨,而要有事实的依据才可以。”裴元歌眸色清亮,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很容易让人忘却她只是个十三岁的稚龄弱女,而只会觉得她沉静睿智,字字可信,“以前或许没有机会,但是现在却有不容错失的良机,不知是太后,就是皇后那边也有离间的良机。”

  皇帝沉吟,思索许久仍然无果,忍不住问道:“什么?”

  “昨晚的刺客事件!”裴元歌沉声道,眼眸中绽放着闪耀的光芒,“小女曾经以为,昨晚荆国死士刺杀皇上和九殿下,是出于太后的授意,但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今日听到太后与皇后的对话,才终于明悟。两人对话之中,皇后对皇上的决断颇有怨怼,但太后却是先从李世海的错处出发,言辞语调之中,反而有为皇上辩解明证之意。所以,小女斗胆猜测,昨晚刺客刺杀皇上一事,绝非出于太后的授意!毕竟如果皇上真的出了意外,五殿下继位,对太后并没有太大的好处。”

  皇帝一怔,随即恍悟其中的诀窍,也隐约猜想到了裴元歌的计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如流星般骤然的明亮光芒。

  好个裴元歌,心思敏锐当真少有!

  即便已经猜测到了,皇帝还是想听裴元歌亲口说出:“讲来!”

  “太后之所以是太后,之所以能够拥有现在超然的地位,全是因为皇上您是皇上,她是您的母亲;而皇后尽管对太后有不满,却还要向她禀告诸事,在大事上听从太后的意见,固然是她需要太后的敏锐,更是因为,皇后是皇上您的妻子,即使有叶家做靠山,对待皇上也必须小心谨慎的讨好,相比皇上,她是处在绝对的弱势地位,她没有太后那样的便利。”

  裴元容眉眼沉静,从容地分析道。

  “但是,如果五殿下继位的话,太后会变成太后太后,从名分的尊贵来说固然升了,但是对帝王的影响力却变小了;相反,那时候皇后成为皇太后,她是新帝的生母,骨肉相连,跟新帝的关系当然比太皇太后亲近得多,而且有孝字当头,对新帝所能施加的压力也要远比太皇太后更大。”裴元歌静静地道,“如果真的出现这样的形势,太后的权势和地位必定饱受威胁,同样都是叶家人,皇后又是五殿下的生母,即使是叶氏,也会慢慢把后宫的重心,从太后身上慢慢的转移到皇后身上,届时,太后就会成为叶氏的弃子。所以,小女认为,若非万不得已,太后不会对皇上不利,因为那会让她失去在后宫的绝对权威!”

  的确!

  皇帝心头已经不仅仅是赞赏,而是赞叹了,

  难得的聪慧人,难得的明眼人!

  就连他这个帝王,对于昨夜的刺杀,也不过以为,是宇泓墨临江仙的设计,让宇泓哲声势大跌,名誉损毁,太后和叶氏看着,以为宇泓哲继位希望渺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要一举刺杀他和宇泓墨,然后挟叶氏声威,拥簇宇泓哲继位。而根本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关窍,太后应该并不希望自己这个皇帝遇刺身亡。

  的确,派刺客来刺杀他这个皇帝,的确不符合太后一向谨慎缜密的个性。

  宇泓哲的确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声势大跌,名誉毁损,但相比之下,宇泓墨的名声更是从开始就没好过,恣肆妄为,甚至残暴不仁,相比之下,只是失德的宇泓哲还算好些,大有弥补的余地,太后不应该这么孤注一掷才对。

  皇帝心中已经有了谋划,却不表露,反而向裴元歌道:“继续。”

  他很想听听,这个裴元歌,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令他震惊的分析,献出怎样巧妙的计策?

  “荆国死士刺杀皇上,小女不知是有人主使,还是荆国方面的自作主张。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小女可以向太后进言,提点清楚其中的诀窍,让太后认为,这是皇后一手策划的,目的是想摆脱太后的桎梏,取代太后在后宫的位置。是人都有私心,拥有过权势的人更加不甘心失去,就算太后再怎么顾全大局,当皇后想要威胁她的地位时,也绝对会起厌憎恼怒之心。”裴元歌继续道,“当然,太后谨慎细致,就算有猜疑之心,也未必会就此论断,而是会观察皇后的举止言行,来证明自己的推测和猜疑。这时候,就是在皇后那边设计安排的时候了。”

  皇帝点头,裴元歌对太后的了解很深:“那么,要如何令皇后言行出差错,让太后疑心呢?”

  “这个关键,”裴元歌沉默了会儿,道,“在小女身上。”

  皇帝又皱起眉头:“怎么说?”

  “皇后今日想要小女去对付赵婕妤,却被太后拒绝,皇后心中必然恼怒,而且会产生疑虑,因为在皇后看来,小女无非就是一枚棋子,想要为叶氏所用,落个把柄在手里实在很正常,为何太后却要拒绝?”裴元歌沉声道,“如果这时候,有人告诉皇后说,太后垂爱小女,是因为太后对皇后感到失望,有心想要废掉这个皇后,以小女取而代之,因为不愿意落下这样的把柄在皇后手里。皇上不妨猜测下,皇后会不会相信?”

  “皇后知道太后对她很不满,很失望,又因为今天的事情有猜疑,如果是她亲信的人提出这种可能,未必不会相信。”皇帝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若再加上,你在她面前有意无意的暗示,谋算,她想不相信都难。如果她认定太后有这样的心思,必生嫌隙,言行举止间就会有漏洞,而且,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想要除掉你。而这样的行为,落在疑心皇后要取而代之的太后眼里,也会加重太后的疑心,更相信皇后怀有异心。皇后越对付你,太后就越疑心,进而越维护你;而这份维护看在皇后的眼里,则更让她认为自己的猜测无误。”

  裴元歌恭声道:“皇上圣明。”

  叶氏在后宫有着两位至高无上的女性,一位皇后,一位太后。若皇后精明能干,能清楚地审度大局;太后心思宽容,不恋栈权势,或许还没什么。但现在的皇后却偏偏心思愚钝,却又爱掐尖要强,这样的性子,明明占据着皇后之位,有统御六宫之名,却处处受制于太后,岂能无怨?太后位高权重之人,岂能甘心将权势双手奉送给她认为愚钝不可救药的皇后?

  一山不容二虎,叶氏在后宫的双重保障,看似最强大的地方,却偏偏是他们的弱点。

  太后所依仗的,正是叶氏,叶氏的弱点,就是太后的弱点!

  “你话都提示到这份上,朕若还猜想不到,那就不是圣明不声明的问题,而是愚钝不愚钝的问题了!”皇帝嘴角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语调中竟似有着淡淡的调侃,“若是寻常不满,皇后和太后还能忍耐,但若威胁到了自己的切身利益,就难免会心生杀意,再从中挑拨离间,想要她们反目也并非不可能,是不是?”

  “是!”裴元歌点头道,“不过,小女并非要让她们反目,小女只要太后对皇后起了猜疑之心,不再像以前那般全心全意地助她维护皇后的地位和威严就够了。”

  听她话语的意思,似乎还有后招?

  皇帝越发好奇,凝视着裴元歌,道:“继续讲。”

  “太后是十分机敏的人,想要单凭挑拨离间就让她跟皇后内斗,希望不大,而且也有被看穿的危险。小女的目的,只想让太后对皇后心生嫌隙。”裴元歌眸眼微垂,于静默中闪过一抹锐色,道,“皇后若信了那些话,就绝不会放过小女。但是,碍于太后,她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小女,多半会用栽赃嫁祸的法子,而为了能够置小女于死地,那场事端的罪责就绝不会小,如果届时小女能够洗脱清白,想办法揭发事情的真相,那么这些罪责转而会落在皇后身上。倘若那时候太后对皇后恼怒正盛,心生猜疑,皇上又有足够的理由,那么无论是削减皇后的权势,甚至更严重的责罚,想必太后也不会因此恼了皇上。若太后不发异议,对于叶氏,皇上也可以交代。”

  她没有说的是,如果皇后被责罚削权,甚至打入冷宫乃至被废,对叶家绝对是沉重的打击。

  而皇后的遭遇,自然也会影响到宇泓哲的声势。

  宇泓哲原本就因为临江仙的事情备受打击,若再被皇后牵连,声势地位更落下风,这对叶氏的打击,比皇后更甚。

  皇帝眼眸中光芒更盛,越发专注地凝视着裴元歌。

  裴元歌没有说出的后续影响,他当然能够想到,这对叶氏的确是沉重已极的打击,而最妙的是,这整件事中,他最多只是加以引导点拨,所有的一切都是出于皇后自己的谋算,即使以太后的机敏,也会觉得整件事都是皇后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更猜想不到,这一切原本是别人的算计,原是他这个皇帝在削减叶氏的力量,在一步一步地对付她……

  这个办法,真是巧妙得无以复加!

  “这件事,朕几乎不需要担当任何风险,却能获得极大的利益,说实话,朕很心动。”皇帝看着裴元歌,眼眸中闪过一抹迷茫,转瞬即逝,旋即成为威严十足的锐芒,“但是朕不明白,这个计策对朕来说的确巧妙,但是你会成为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阴谋诡计接踵而至,稍不谨慎,就可能被皇后算计,真的万劫不复。你向朕献出这样的计谋,却将你自己置身最大的险境,裴元歌,你想要得到什么?”

  裴元歌心头一跳:“小女——”

  “不要说是因为对朕的忠诚,抑或为国,朕不相信!”皇帝迅速地截断了她的话,“反正你是知道朕早晚会对付太后的,又何必拿你的性命做饵,这般急切地要削弱叶氏?”

  皇帝素来沉默寡言,威严,给人的压迫感十足,但这样的尖锐直白却还是很少有。

  面对着大夏王朝的九五之尊,生杀予夺在握的帝王,裴元歌心中不得不打鼓,仔细思索了许久,道:“小女不想成为太后的傀儡棋子,所以才会卷入这些是非。太后虽然有意操控小女,但如今还是以利诱和攻心为主,暂时不会危及小女性命,但皇后娘娘不同。皇后娘娘视小女如眼中钉,肉中刺,即使没有小女所献的计策,仍然会想要除掉小女。既然如此,小女与其被动地等待皇后出招,倒不如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若此次的计谋能够成功,皇后权势必有减弱,那么,小女就多了一份安全。”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还有着另外的原因,但是此时的她并未察觉。

  这番话绝对也是僭越的,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皇帝眼眸沉沉地盯着她:“无论是谁,只要想要对付你,你都会拼尽全力去反击,谋划,算计,直到对方落马,是吗?即使那个人是皇后,太后,也一样?”

  裴元歌心头一沉,或许皇帝还有句话没有说出来。

  若那人是皇帝,她是否也会不择手段的对付他?

  大夏提倡三纲五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她这般,皇后想要谋害她,她就先下手为强,想办法折损皇后的实力,甚至扳倒皇后。这种反叛和抗逆,在习惯了别人的服从和柔顺的皇帝眼中,是否是大逆不道的隐患?或许应该先除之而后快?

  裴元歌突然有些后悔,她只想到这个计谋对皇帝来说有利无害,所以才敢说出这番话,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计谋在皇帝心中,或许会引申到他自己的身上,将其视为对皇权的挑战和威胁,进而对她心生忌惮,乃至杀意……

  额头汗意涔涔而出,心砰砰直跳。

  许久之后,裴元歌抬起头来,迎上皇帝审视的眼眸,沉声道:“皇上,小女素来不愿与人为敌,即使偶有冲突,小女也会尽力容忍,化解,但人皆有气性,对生命皆有留恋,小女一再容忍,避让,最后却仍难逃他人的杀意,难道小女就应该伸出脖颈,任人屠杀吗?小女无甚野心,素来谨守本分,若非被逼迫至深,无路可退,又何至于如此?”

  闻言,皇帝心头微微一动,原本的阴霾渐渐散去,低语道:“你说得没错,人皆有气性,若非逼迫至深,无路可退,又何至于如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习惯别人口称万岁,万死不辞,心中却另有肚肠,倒是听了你这番由衷之言,让朕深有感触。这天底下,敢对朕说真话的人,越来越少了……虽然朕的身边有着无数的人,却总是觉得只是孤身一人……”

  他的眼神微微迷茫,虽然落在裴元歌脸上,却似乎透过她,看到了遥远虚空中的谁。

  这份容貌,这份气性,实在很像阿芫……

  “裴元歌,你对朕,以后能永远说真话吗?”

  饶是裴元歌再冷静沉着,也听出了皇帝这句话中的别样的意味,原本才刚刚消退的冷汗,再度冒了出来,而且比先前更甚。天,那个跟她长相相似,跟皇上关系匪浅的人,不会是皇上的宠妃或者意中人之类的吧?皇上不会把她当做那个人的替身吧?

  明摆着这时候皇帝是一时的神迷,才会说出这种话,但这话根本没法接,永远对皇上说真话,她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但违逆皇帝的意思,很难保不会激怒皇帝,对她现在的处境更不利;若是答应了,再阳奉阴违,且不说她有没有本事瞒过精明深沉的皇上,单这时候对皇上许下这种承诺,已经一百二十个不妥了。

  心念电转间,裴元歌咬咬牙,浅浅微笑道:“皇上,小女突然想起一个故事,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兴趣听?”现在只能旁敲侧击,想办法既能委婉的表明拒绝的意思,又不至于激怒皇上。

  “哦?”皇帝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121章 担忧

  裴元歌颔首领命:“是!小女这个故事,是从一本古书中看到的,叫做‘有二乞为友’,大概意思是说,从前有两个乞丐是好友,彼此无话不谈,但亲密如牙齿和嘴唇,也会偶有磕绊,两人有时候也是争执,彼此恼怒,厮打起来,乞丐甲可能会打得乞丐乙鼻青脸肿,乞丐乙也可能恼怒之下,几乎打断乞丐甲的腿,双方愤怒之时,都恨不得对方去死,当冷静下来的时候,两人又会和好如初,仍然如先前般亲密。”

  “这样的好友,倒也有趣。”皇帝点头,微露笑意。

  “后来,乞丐甲因缘际会,参军立功,步步高升,成了大将军,威扬赫赫。偶尔经过一座城池时,却看到当年的好友乞丐乙。虽然乞丐乙仍是乞丐,大将军却并没有鄙视,依然将他视为故交好友,带入将军府,言谈一如往昔。乞丐乙也并没有把他当做大将军,依然当他是好友乞丐甲,彼此言谈无忌。结果有一天,两人又争吵起来,进而动手,大将军怒喝道,你给我去死!然后,就有一大群的护卫冲了进来,将乞丐乙拖出去,乱棍打死了。”

  故事讲完了,裴元歌抬眼,静静地看着皇帝。

  乍听之下,是个平淡无奇的故事,但皇帝却微微蹙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眼眸中原本的淡淡迷茫失神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清明幽深,

  同样的好友,同样的相处方式,前后却有着截然相反的结果。

  同做乞丐时,两人同样身强力壮,就算发生了争执,彼此动手相斗,打得再狠,彼此再恼怒对方,就算恨不得对方去死,却是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实力,等到冷静下来,还能够继续是好友;而当乞丐甲成为大将军后,前呼后拥,侍卫侍从成群,一旦两人再发生争执,他恼怒乞丐乙,已经有了绝对压倒性的力量,能够真的让乞丐乙死去,而这种力量,是乞丐乙无法反抗的。

  以前两人打斗再凶狠,冷静下来还能为好友。

  但现在乞丐甲恼怒时,乞丐乙已经丧命,就算乞丐甲冷静后再想跟乞丐乙和好,也不可能了。

  因为做大将军的乞丐甲,对乞丐乙有着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双方并非处在力量对等的位置上。

  作为大将军的乞丐甲就有这种力量,何况他这个皇帝?

  真话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够动听,甚至刺耳的,他这个皇帝也会恼怒,甚至有失去理智的时候,他拥有着比大将军更大的生杀予夺的权利,甚至,冒犯龙颜,本身就是大不敬能够处死的罪名,如果裴元歌永远对他说真话,他能够永远不恼怒得想要杀她吗?或者,不必杀,哪怕是责罚,或者只是厌憎,对裴元歌来说,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来保全自己,抗衡他这位帝王。

  人皆有气性,皆贪恋生命……

  短短的一句话,平平淡淡的一个故事,包含着多少引人深思的道理?

  被故事点醒的皇帝立刻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不过因为裴元歌点醒得很隐晦,倒也没有不悦的感觉,倒是对裴元歌的机敏聪慧又多了一层认识。他刚才一时失态,说出那样的话,以裴元歌的立场,应该很难接话,答应不是,拒绝更不是,亏她转瞬间就能想到“有二乞为友”这样的故事,通过故事中的深意来提醒他。

  想了想,皇帝倒又微微地笑了。

  “你故事里的意思,是说不能永远说真话,那你讲的这个故事,岂不本就是真话?难道就不怕朕会一怒之下,命护卫将你拖出去乱棍打死吗?”

  裴元歌答道:“皇上英明睿智,既能体会其中的深意,又怎么会责罚小女?”

  “这句就又是砌词恭维的假话了。”皇帝叹道。

  知道皇帝已经清醒过来,裴元歌微微松了口气,微笑道:“皇上若是相信小女的话,那就是真话;皇上若是不相信小女的话,那就是假话。其实,并非逆耳的都是真话忠言,顺耳的也并非都是逢迎阿谀。真真假假,并非在于小女的话语,而在乎皇上的心。”

  这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说,她说皇帝英明睿智,是出于真心。

  皇帝嘴角的笑意更深,摇头道:“真是个刁钻的丫头!朕听过许多阿谀逢迎的话,属你这句听得最顺心,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被你这么一说,朕几乎都要觉得,你是真的觉得朕英明睿智了。裴元歌,你灌米汤的本事不小,不在你的机敏之下!”微微地瞪了她一眼,转开话题道,“说正事,你告诉朕这些,想要朕做什么?”

  “小女初入宫廷,太后这边小女尚能进言,但皇后那边小女就鞭长莫及了。”裴元歌神色微敛,也换了说正事的表情,沉静地道。这是她最大的弱点,空有机敏才智,谋划算计,但因为在偌大的宫廷无人可用,因此想要做些什么,就必须与人合作,或者宇泓墨,或者皇帝,而眼前这件事,最好的合作对象,当然是皇帝。

  不过,祸兮福之所倚,这个弱点,同时也是她的依仗。

  因为无人可用,必须要与人合作,有这个明显的弱点在,纵然她表现出出类拔萃的聪明才智,也不会让皇帝感到备受威胁,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对她起防备警戒之心。

  皇帝点头:“朕明白了。”

  这句话的意思,无疑是说,皇后那边的事情他会安排。以皇帝对太后和皇后以及叶氏族人的防备和敌意,不可能在皇后身边没有安插眼线,大的动作不好做,但言辞挑拨这种事情想来绰绰有余。既然皇帝已经答应了,裴元歌也就放心地吁了口气。

  一直审视着裴元歌的皇帝忽然一怔,眉宇微皱:“你真的是裴元歌吗?”

  裴元歌一怔,茫然地道:“小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裴诸城的女儿裴元歌,今年应该只有十三岁,你觉得你像十三岁的女孩吗?”皇帝凝眸问道,之前听她分析,献计,神色沉静,总会让人忽略她的容貌,只记住那双黑白分明的睿智双眸。

  现在说完了正事,再看她的脸,皇帝才突然想起,眼前的这个女孩应该只有十三岁。十三岁的孩子,或者天生聪慧细敏,能够察觉到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异样,但后面所献的计策,却是赤一裸一裸的心机和智谋,没有足够的阅历和经验,对人心的揣测焉能如此深刻,一针见血?

  “朕听说,你在裴府原本沉默守拙,容貌寻常,很少出院子,更少与外人接触,结果一场大病后却突然光彩潋滟,不止容貌,还有心计也是。虽然说你的容貌中的确带有稚气,但也许有的人天生容貌幼稚,可心机和谋算是遮掩不住年龄和阅历的。”皇帝眼眸微眯,静静地道,“朕绝不相信,你只是个养在深闺里的十三岁的女孩。难道裴诸城都没有怀疑过你吗?”

  裴元歌心中一跳,既没想到皇帝对她的事情所知甚详,也没想到皇帝会看出她的异样。

  “皇上,小女知道,有些话单凭言辞无法令人信服,但是,小女的确是裴元歌!”裴元歌低头思索许久,才慢慢地抬起头,一字一字力沉千钧,直直地看向皇帝。

  那双眼眸,如同冰雪从中拥簇的幽幽黑珍珠,光泽幽然,然而,却又似乎带着坦荡的真切和勇气,没有丝毫的胆怯、伪饰或者欺瞒。能够这样坦荡荡地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表明了她的绝对信心和理直气壮……。皇帝沉吟着,虽然脑海中仍然有着许多疑虑,但莫名的,心中却相信了她的话,相信她的确是裴元歌!

  不过,就算她不是裴元歌又有什么要紧?

  真正要紧的是,她是能够为他献策,并以身为饵对付太后和叶氏的人!皇帝沉思着,道:“好了,你可以下去了,以后有事就通过赵林禀告朕。”

  等到裴元歌远去,望着她纤弱还未长开的身形,皇帝莫名的又想到了她所讲的“有二乞为友”的故事。转过头,眼眸凝视着身侧的映日荷花,在酷热的阳光下,却纯洁净白得宛如冰雪,一时间忽然想到了无数的事情,竟然微微有些出神,许久才轻声道:“张德海,你说是做乞丐的乞丐甲开心,还是做将军的乞丐甲开心?”

  张德海不想勾起他的心事,陪笑道:“当乞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有什么开心?”

  “你连裴元歌都不如,越来越不敢说真话了。”皇帝缓缓地道,言语之中却并无怒意,有些惘然地道,“将军起居奢华,出入拥簇,可朕猜,只要他是个有心的人,总有一天会觉得,还不如做乞丐时好,固然有百般苦弱,心中却知道自己有个能打架能和好的好友……”

  目光望向蔚蓝天空,白云深处,隐隐地浮现出一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

  裴元歌离了荷塘檐亭,只觉得里衣几乎被汗水湿透,但有赵林在旁,不敢表露出心中的如释重负。皇帝的心思瞬间百转,或喜或怒全然无法猜度,已经让她很耗费心神了,刚才的情形又让她多了一重担忧……边想边走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裴四小姐请留步。”

  122章 太后吐血

  正在沉思中的裴元歌闻声抬头,向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一女子身着五彩百蝶穿花纹绣对襟滚边上襦,下着泥金绣深蓝折枝花卉的齐腰宫裙,头戴赤金嵌宝垂珠凤簪,耳后明月珰,眉目如画,带着皇室贵族天生的尊贵和气势,静静立在蔷薇花架旁,顿时让娇艳的花朵黯然失色。

  见来人是宇绾烟,裴元歌秀眉暗蹙。

  虽然裴诸城在裴府封锁了消息,但入宫后没多久,裴元歌就听说了宇绾烟和傅君盛的婚事,这会儿这位绾烟公主叫住自己,会有什么事?想想叶问筠的前车之鉴,虽然宇绾烟的神色平和,裴元歌还是暗生警惕,盈盈福身道:“小女裴元歌,见过公主。”

  宇绾烟微微一笑,迈步过来,边道:“裴四小姐不必多礼。”

  见宇绾烟似乎有拦路的意思,赵林当然也知道,这位绾烟公主的驸马傅君盛,曾经是裴元歌的未婚夫,绾烟公主这般,很难说有没有找茬的意思,于是忙弯腰赔笑道:“绾烟公主,奴才奉太后娘娘之命,前来找寻裴四小姐,不敢久待,怕太后娘娘等急了,要是有冒犯的地方,奴才改天专门给您赔罪?”

  却是搬出太后,希望宇绾烟能够有所忌惮。

  “赵公公别拿皇祖母来吓我,本宫知道裴四小姐现在是皇祖母的心头肉,连我们这些孙儿孙女都要靠后。可本宫不信,本宫找皇祖母的心头肉说几句话,难道皇祖母还能不许?怕是皇祖母也希望裴四小姐能够跟宫里的人相处和睦吧!赵公公不必担心,待会儿若有不是,皇祖母恼怒,本宫担待就是了。”宇绾烟盈盈笑道,对太后的心思猜度得**不离十。

  赵林一时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

  宇绾烟不再理他,转身挽上裴元歌的手臂,笑容可亲:“裴四小姐,且随本宫到那边小坐,本宫有些话想要想单独跟你说。”说着,又笑着对赵林道,“赵公公,本宫可是说清楚了,是要单独跟裴四小姐说,你不许跟过来。放心,本宫又不是老虎,难道还能吃了裴四小姐不成?就在那边的石桌前,你遥遥看着,知道本宫不曾为难裴四小姐就是,可不许跟过来!”

  说着,吩咐自己的随侍宫女原地静候,挽着裴元歌过去。

  紫苑楚葵心中担忧,有心想要跟上去,却被宇绾烟的随侍宫女拦阻,再接触到裴元歌摇头眯眼,警示她们不要轻举妄动的眼神,只能按捺住,双眼死死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身影。

  这是一处蔷薇花架丛绕的幽僻所在,正值蔷薇花盛开的季节,大朵大朵的蔷薇花争相怒放,大红,深红,粉红,粉紫,花瓣繁复,鲜艳绚丽,淡淡的花香幽幽飘荡在这片寂静的小天地中,蝴蝶翩翩飞舞,熏人欲醉。

  “裴四小姐请坐,不必拘束。”宇绾烟先坐下,点头致意,“我只是有话想要问问裴四小姐而已。”

  敏锐地察觉到宇绾烟此刻的自称是“我”,而非“本宫”,似乎并无敌意,裴元歌心思百转,侧身坐下,恭声道:“不知道绾烟公主何事相询,小女但凡能回答的,必定知不无言。”

  “裴四小姐真是聪慧,我还没说要问什么,你就先拿话来堵我了。”宇绾烟看破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想问的话,没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只看裴四小姐愿不愿意回答。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相迫,但……。”顿了顿,神色微带迷茫,“我还是很希望裴四小姐能够答我,我会感激不尽的。”

  听她言语颇为真诚,并无以势压人的意思,裴元歌想了想,问道:“公主想问什么?”

  “瞧我,说了半天都还没有说到正题。”宇绾烟有些苦涩地失笑,眸眼低垂,原本繁花盛景般的尊荣烟消云散,只剩下淡淡的哀愁,“我是想问问裴四小姐,寿昌伯府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寿昌伯、寿昌伯夫人以及寿昌伯世子为人如何?按理说,这种话我不该来问裴四小姐,只是如今我实在没有人可问了。”

  裴元歌本就猜到,宇绾烟找她,应该跟寿昌伯府有关,却没想到她竟问她这些。

  “你觉得很奇怪是不是?如果想知道,为何我不自己派人打听,却要来问你?”宇绾烟苦笑道,“我和母妃看似在宫中华耀,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叶家的棋子而已,所能依仗的只有叶家。现在,母妃宠爱寻常,我婚事已定,又是寿昌伯府这样的新受勋爵,如今又是这样的名声……对叶家来说,我们母女利用价值已经不大,他们又怎么会在我们身上浪费心力?若是我和母妃要打听些对叶家至关重要的事情,他们定会帮忙,可是现在问的是我的未来夫婿,除了母妃真心为我担忧,别人都不会在意。就算勉强应了,也不会尽心尽力地打听,多半敷衍了事。与其如此,我还不如来问裴四小姐更可靠些。”

  还未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宇绾烟倒是先将自己的处境坦然以告,表示诚意。

  裴元歌当然不会倾心,揣摩着这番话的真假,问道:“公主应该知道,小女与寿昌伯府已经结下深怨,拿寿昌伯府的话题来问小女,难道就不怕小女因为私愤,言辞偏颇吗?”

  “就算裴四小姐真的言辞偏颇,能够令你这般,寿昌伯府的人品也可略见一斑。再说,把寿昌伯府的处境想得可怕些,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总比把那里想得花团锦簇,进去了却是风刀霜剑来得好些吧?”宇绾烟微笑道,笑容中却颇有苦涩之意,“实不相瞒,我与寿昌伯府的婚事,已经定在了七月初三,眼看着没多少的时间,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实在忐忑难安。身为女子自然会担心未来夫婿的人品才敢,公婆的为人处世,媳妇毕竟不比女儿家自在娇贵。我想,同为女子,裴四小姐想必也能理解我这种待嫁的忧虑吧?”

  她这般坦诚,动之以情,裴元歌倒不好相欺或者敷衍,将自己与寿昌伯府众人的几次会面说了出来。

  看起来这位绾烟公主颇为冷静聪慧,有决断,因此,裴元歌言谈之中并未掺加自己的看法,只从旁观者的角度,将众人的言谈举止描述了一遍,末了又道:“小女与寿昌伯府众人会面次数并不多,所知的也就这些,希望能对公主有所裨益。另外,公主毕竟是公主,小女想寿昌伯府众人总是不敢慢待的。”

  宇绾烟点点头,道:“多谢裴四小姐的坦然相告,我明白了。”

  “公主若没有其他事情,小女就先告退了。”裴元歌道,站起身来,福礼正要离开,却被宇绾烟叫住。

  “裴四小姐请留步!”宇绾烟忙道,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微微笑道,“裴四小姐对我这般坦诚相告,我岂能没有答谢?金银珠宝那些东西,我想裴四小姐也不稀罕,除此之外,我唯一能够答赠裴四小姐的,不过是我在皇宫的所知。太后垂爱裴四小姐的用意,我想裴四小姐应该也明白,多了解些皇宫的情况,对裴四小姐的将来有益无害。”

  裴元歌现在的确很需要多了解些皇宫的情况,自己的所见所闻是一方面,若能从旁人口中得知也是办法。

  见裴元歌安静坐下,双眸凝视自己,宇绾烟就知道她是答应了。

  整理了下思路,宇绾烟这才慢慢开口。

  “太后和皇后暂且不说,裴四小姐必定会常见,认识也许比我更甚,我若说了,说不定会误导你。皇后之下是四妃,柳贵妃是已经致仕的柳阁老的女儿,甫入宫被备受恩宠,从才人一路升到妃,又因为诞下皇子被封贵妃,在后宫二十年荣宠不衰。淑妃早逝,并无子女留下,德妃也早逝,却留下了六皇兄。不过,六皇兄身体病弱,深居简出,在皇宫等于隐形。贤妃年老色衰,早已经失宠,也不必在意。”

  说完四妃,宇绾烟又简略地说了下妃位的女子,接下来却没有按位份一一讲述,而是挑了些出挑的来说。

  “妃位以下,如今是以赵婕妤最为受宠,如今又怀有身孕,地位荣宠更高了一层。赵婕妤并非待选入宫的,而是柳贵妃在一次宴会上所见,因赵婕妤容貌艳丽,十分出挑,便召入宫中,原本是想着为自己添一臂膀,谁知道赵婕妤随着自己的得宠,越发不把柳贵妃放在眼里,等到怀有龙裔后更是目空一切,别说柳贵妃,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而赵婕妤非但不曾因为知遇之恩感激柳贵妃,反而对她比对皇后更加敌视。她又是个头脑简单的,三两句挑拨就要生事,因此宫中许多人都不喜欢她。”

  裴元歌没有想到,赵婕妤原来竟然是柳贵妃挑中的,心中颇为惊讶。

  如果这样说的话……。

  果然,宇绾烟继续说道:“因为赵婕妤年轻貌美,又正当宠,为了制衡赵婕妤,柳贵妃这才开了赏花宴,选中了吴侍郎的庶女,封为才人,如今在父皇那边也很得宠。而吴才人出身庶女,惯会做小伏低,不止柳贵妃,在太后那里也十分殷勤,表面上人缘很好。不过,我觉得这个吴才人心机深沉,说不定比赵婕妤还难应付。不过,如今还是很听柳贵妃的话,柳贵妃素来谨慎缜密,有她压制着,吴才人暂时应该生不出事端。”

  裴元歌点头,在她看来,柳贵妃比皇后沉稳得多,几次接触,柳贵妃都表现得温柔可亲,且不说是真是假,总比皇后和太后更容易给人好感。

  “因为接连受宠的赵婕妤和吴才人,都是柳贵妃所举荐的,皇后有些着急,所以借这次待选的机会,让数名已经被叶家收买拉拢过去的女子入宫蒙宠。这批待选的秀女,前前后后都颇为受宠,不过,最出挑的一个是封为才人的吏部钱侍郎之女钱洁鱼,一个就是被封为御女的御史台御史章显之女章文苑。钱洁鱼容貌秀雅,擅长歌舞,章文苑却是琴棋书画皆会,尤其精于奏琴。不过,章文苑最厉害的,不在于她的才艺,而在于生了张巧嘴,千伶百俐,十分会讨人欢心,而且心思细敏,惯会给人下套,借刀杀人,论心计比钱才人可要高得多了。”

  宇绾烟说着,冷笑道:“她们争斗她们的,我本来不想理会,不过这章文苑居然算计到我和母妃的头上,在皇后和太后跟前上眼药,话里话外说我母妃年老色衰,又只生了位公主……”说到这里,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痛色,顿了顿继续道,“性子却太过骄横,如今已经失宠……为了这个,我昨儿才教训了她一顿,警告她以后别再打我母妃的主意!不过,这个人能伸能屈,所以才更可怕,你要小心她才好!”

  裴元歌点头道:“多谢绾烟公主相告。”

  “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这个章文苑跟你们裴府是不是有关系?”宇绾烟问道,听了裴元歌的解释,才恍然道,“原来裴元舞的生母,是章文苑的亲姑姑。难怪呢!对了,说正事,我听说是章文苑在皇后和太后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很想把裴元舞弄进宫来,彼此倚助。说老实话,我有些不解,章文苑也是个聪明的,应该知道裴元舞容貌既盛,心计又深,只怕比章文苑更甚,又怎么会想把裴元舞弄进宫来?而且,我还听说,裴元舞此次入宫,最初受了母妃和赵婕妤的气,父皇改名之辱,原本该是没指望的,后来却渐渐在父皇跟前挽回,这其中固然有太后在出力,但我听说章文苑也常在父皇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

  这其中的缘由,宇绾烟想了许久都没有想通透。

  裴元歌也是一怔,秀眉微蹙。在前世,裴元舞待选入选,章文苑落选,也曾经随同章夫人来拜访章芸,她在旁边见过,当时只觉得这女孩笑得很甜,说话如同水激冰玉,叮叮咚咚十分好听,倒是跟她颇为亲近。后来,她嫁往江南,便很少再联系了。现在再想想,章文苑跟章芸是姑侄,又怎么可能真的跟她亲近,多半也是做戏,难得的是表情诚恳,伪装的本事不在裴元舞之下。

  而这世,裴元舞能够入宫为太后贺寿,也是因为章文苑的缘故。

  章文苑绝非愚钝,跟裴元舞本就关系密切,应该对裴元舞的为人有所了解,又为何要这样拉拢裴元舞入宫,为自己树一强敌?她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有章芸这层关系,她为裴元舞创造了机会,裴元舞就会对她感恩戴德,不会对付她吧?还是说,这其中另有其他的缘由或者……交易?

  裴元歌慢慢地思忖着,沉吟不语。

  不过,有宇绾烟在旁,裴元歌并没有出神太久,片刻便恢复了沉静的模样,微笑点头道:“多谢绾烟公主相告这些,小女初入宫廷,对宫中的情形两眼摸黑,公主能够告知这些,让小女省去了许多思索打听之苦。”

  当然,宇绾烟毕竟是华妃的女儿,也算叶氏的人,她的话倒也不能尽信。

  还要在日后的接触中一一验证,不能轻易便信了。

  宇绾烟微微咬牙,心头犹豫着,那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裴元歌许久都没有听到她的话语,以为她已经说完,眼看着正要起身离开。宇绾烟却猛地霍然起身,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告诉你。就在刚才,叶夫人,我指的是叶问卿的母亲入宫来探望太后,为太后送上了四盒千年人参补身体,还有其他一些滋补养身的药材,东西就在刚刚,已经送入了萱晖宫。”

  这在宫中本是寻常的事情,但宇绾烟的模样却十分异常,裴元歌眸眼微敛,思索着其中的含意。

  这番话既然已经说出口,宇绾烟倒微微松了口气,凝视着裴元歌的眼眸,提点道:“宫中的药材管理十分严格,御药监都是父皇的人,任何人取药,取何种药材都要一一登记,丝毫也不能做手脚。所以,如果想要特别药效的药材,就必须从宫外弄,别人我不清楚,但是叶夫人也曾经给我母妃送药材,夹带了其他的药材。”

  裴元歌心忽然狠狠抽紧,隐约猜想到了什么。

  见她的神色,宇绾烟就知道她明白了,轻声道:“也许是我多疑了,也许那些药材不是为你准备得,不过还是小心为上。毕竟,皇后已经有了五皇兄,那是流着叶家血液的皇子,又是嫡长,我想,即使太后不太喜欢皇后,但是绝对会维护五皇兄的利益,不容其他人侵犯,就算是自己手里拿捏的人,也未必可靠。赵婕妤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裴元歌心头砰砰跳着,随即又镇静下来:“绾烟公主,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前面宫里嫔妃的情形倒也罢了,大体情形总能打听出来,但关于章文苑的事情已经算是叶家的私密了。而现在,宇绾烟更直接说出叶夫人夹带药材入宫的秘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已经算是在背叛叶家,尤其对她透漏的那些话,更有让她防备太后之意,说起来根本就是在违逆太后的意思,破坏太后的谋算,乃至损害叶氏家族的利益。

  她不相信,宇绾烟仅仅因为可怜同情她的遭遇,就说出这些话来。

  深宫高院中的公主,就算有同情心,有怜悯心,也应该是在不损及自身利益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平白冒着背叛家族的危险,来跟她裴元歌说这些话。

  宇绾烟也知道自己这些话会产生的影响,咬咬牙,道:“告诉你也无妨。母妃在生下我后不久,就被下了绝育药,根本就不可能再生育了,下药的人是皇后,外祖父外祖母和太后都知道,却置之不理。所谓的亲姐妹,亲姑母,乃至亲生父母,也不过如此!这是我前几天从皇后那里偷听到的,我不敢告诉母妃知道,但是,对叶家,我已经不再抱有任何亲情和希望!”

  她知道,母妃和皇后虽是亲姐妹,却不和睦,知道外祖父外祖母偏向皇后,但是,下绝育药这种事情太过分了,这等于毁了母妃一声的指望!那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亲侄女,他们却丝毫都没有为母妃想过!从前,他们或许还在打她婚事的主意,所以对母妃,对她还算厚待,如今她婚事已定,再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于是明面上还不显,暗地里已经有着各种苗头漏了出来。

  在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只有权势,根本没有丝毫的亲情,从来都没有为她和母妃考虑过!

  这样的亲人,要来何用?

  “也许你认为,我是因为私愤,所以对你说这些话,想要挑拨你和太后皇后相斗,借刀杀人。当然,我不否认,我说这些话,有这样的心思。”宇绾烟坦然无讳地道,“但是,我所说的都是真话,而且,从你刚才的话语中,我也听得出来你对我并我隐瞒,也没有误导,我承你这份情;再说,有母妃的前车之鉴,我不想你落得和我母妃同样的下场!”

  她和裴元歌都是聪明人,聪明人说话,有聪明人的分寸。

  若说她这般心思,全是为了裴元歌好,连她都自己不信;倒是这样坦然说出想要借刀杀人的心思,再说这些是实话,以及对裴元歌的怜惜,反而更容易取信于裴元歌。

  “无论如何,多谢公主的提点,以后公主出嫁,如果有机会的话,小女会将这份恩情回报给华妃娘娘。”裴元歌诚心地道。

  宇绾烟闻言大喜,如今她唯一挂心的就是生母华妃,她知道自己母妃性子急,容易被人挑拨,对娘家又没有戒心,城府又浅。以前有她在身边提点还好,她这一出嫁,显然不能常常回宫,最担心的就是华妃会被人挑拨,或者陷害,做出自毁的事情来。现在裴元歌这样说,就表明紧要关头,她会想办法拉华妃一把。

  裴元歌聪慧沉静,尤胜于己,有她这个承诺,宇绾烟顿时安心许多。

  “如此的话,我代母妃多谢裴四小姐。”

  和宇绾烟分手后,回想着她所说的话,裴元歌慢慢陷入了沉思。

  刚才宇绾烟的神态言语,显得颇为诚恳,对她所说的话应该没有虚言,对她帮助不小,尤其宇绾烟提醒她药材的事情,可谓卖了个极大的人情给她,礼尚往来,她才答应会在紧要关头,帮华妃一次。现在看来,回萱晖宫后,她要小心谨慎,尤其注意饮食。不过,毕竟身在萱晖宫,又不能跟太后硬来,如果太后把药下在茶点中,要看着她吃下去,根本就无法推拒,最好的办法,还是想办法打消太后这个念头。

  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不行的,太后绝不会听,那就只有……

  裴元歌正想着,赵林忽然恭声问道:“裴四小姐,您遇到绾烟公主的事情,要不要告诉太后?”

  闻言,裴元歌微微一怔。

  赵林笑道:“方才张德海公公已经吩咐奴才,在萱晖宫里,奴才一切全听裴四小姐吩咐,任您驱遣。”

  这应该是方才对皇帝献计所赢得的认可,裴元歌稍加思索,便道:“你只将你所看到的告诉太后就好。”宇绾烟应该不知道赵林是皇帝的心腹,只当他是太后的人,所以才会把她带远,不让赵林听到他们的谈话。如果赵林回去后没有把这件事禀告给太后,宇绾烟得知,必定能猜得出来,赵林恐怕是听命于她,并非忠心太后。

  这样一来,反而暴露了赵林,因此还是告诉太后为好。

  一路思索着要如何应对绝育药的问题,回到萱晖宫后,赵林先去见太后,随即太后果然宣她,问起了宇绾烟的事情,裴元歌言辞含糊,只隐约透漏是跟她和寿昌伯府原本的婚约有关,任由太后去猜想。太后以为宇绾烟是警告或者刁难裴元歌,倒也没有在意。谁知两人正说着话,裴元歌忽然面色苍白地昏倒在地。

  急忙请太医来诊治,说是体弱中暑,开了解暑的汤药便离开了。

  因为裴元歌正昏睡着,汤药暂时也无法下咽,太后吩咐紫苑楚葵好好照顾裴元歌,就离开了。紫苑楚葵满面忧色,悉心照料着,见裴元歌呼吸渐趋平顺,才松了口气。为了让裴元歌好好休息,紫苑拉着楚葵到了外间,忽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楚葵,我很担心。”

  楚葵神色不解:“你担心什么?”

  “你是后来才到的静姝斋,所以不知道。小姐小时候曾经大病一场,底子极虚,那些年我又不在小姐身边,府内是章姨娘掌权,她不敢明着苛待小姐,却暗地指使丫鬟们克扣占用小姐的份例,根本就没有补养,因为十年来,小姐的身体是越来越虚弱了,后来又因为镇国候府的退亲,大病一场,更是几乎掏空了。而且,更要紧的是……。”紫苑忽然顿口,咬着嘴唇不说话。

  听她说话说一般,楚葵也忍不住焦虑起来:“是什么呀?”

  “这件事对小姐来说,是个天大的秘密,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尤其不能让萱晖宫的人知道,不然……。”紫苑显得十分忐忑,犹豫不决。

  楚葵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啊!难道我还会对小姐不利吗?”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当时小姐那场病虽然不轻,但更严重的是,章姨娘趁机暗害小姐,在她的汤药里下了美人泪,那是大寒之物,对女子身体尤其有害,能够让女子终身无法生育。”紫苑轻声道,“虽然后来解了毒,但是损害已经造成,小姐身体本就虚弱,又在病弱时被美人泪的药性所激,我想,小姐恐怕这一生很难怀有身孕了。我没敢告诉老爷和小姐这个消息,但这件事压在我的心头,实在很难受。”

  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极为忧虑沉郁。

  楚葵也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神色颓败,忽然急切地道:“会不会是大夫弄错了?其实没有这么严重的!”

  “你懂什么?小姐中美人泪之毒,是我诊治的!我的医术是跟着夫人学的,别的不敢说,但这种辨药认药,各种药性的相生相克,我知道得绝不比坐堂的大夫少。”紫苑似乎感觉被怀疑了,有些恼怒地道,“当初谁都没发现小姐的汤药里混有美人泪,是我发现的,难道这还不能证明吗?这些天,小姐的药膳也都是我开方熬炖的,小姐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既然你能用药膳替小姐补养,难道就不能想办法……。”楚葵急得都快哭了。

  紫苑幽幽叹息:“我身受夫人大恩,如果能够治好小姐,哪怕让我拿命去换,我都愿意!可是,这些非人力所能逆转……。别的不说,小姐今日不过在太阳下走了会儿,就中暑昏倒,正是当初被美人泪伤了元气,才会如此虚弱。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再想想小姐的将来,实在是很难过!”

  说着,几乎垂下泪来。

  楚葵伸手揽住她,陪着她掉眼泪。

  但很快的,紫苑又擦掉眼泪,双眸郑重地看着楚葵,道:“楚葵,你要记住,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萱晖宫的人知道,更不能传到太后的耳朵里,知道吗?”

  楚葵似乎被这件事惊得有些傻了,呆呆地问道:“为什么?”

  “你傻呀!”紫苑点了点她的额头,看看四周,低声而急切地道,“子嗣延绵是何等大事,就是寻常人家娶妻,也想要找好生养的,谁会愿意娶个不能有孕的女子?更何况是皇室!我看太后似乎有意想让小姐入宫,如果知道,小姐终生不可能有孕,肯定会反悔,这名声一出去,小姐往后怎么办?”

  楚葵这才反应过来,忙点点头,坚决地道:“你放心,我谁也不说!”

  然而,两人似乎都没注意到,窗外一道人影悄悄闪过。

  不一会儿,这话便传到张嬷嬷耳朵里,再有她转告给了太后。闻言,太后眉头一挑,道:“有这种事情?裴元歌本身就可能无法有孕?”

  张嬷嬷点头:“那两个丫头是这样说的。”

  “哀家也想起来了,那日路太医替裴元歌诊治时,曾经说过她幼时生场大病,因此底子虚,有不足之症。也说到有人开药膳替裴元歌调补,看来就是这个叫紫苑的丫鬟了,这点上,那个紫苑倒没有说谎。”太后想起前些时候的事情,倒是有些信了,“而且,美人泪的确是对女子身体有害,会导致终生难以有孕,裴元歌底子本就虚,又是在大病时被府里的姨娘动了手脚,因此坏了根本也是可能的,这丫鬟倒不是虚言。”

  宫中子嗣比寻常人家更要紧,因此对于能导致不孕的药材,太后清楚得很,知道紫苑所言无误。

  当时路太医也说过,为裴元歌开方熬炖药膳调养的人方子用得极精准,应该是个高手。若就是这个紫苑,那她的诊断,八成没有错,裴元歌恐怕真的无法有孕。

  “奴婢也听说,之前柳贵妃的赏花宴,也邀请了这位裴四小姐,结果裴四小姐身体虚弱,半路不适,这才没有去成。这样看起来,这位裴四小姐的身体底子的确不怎么好,虚得很。”张嬷嬷也道,却是更加验证了太后的猜想。

  “派人去打听下裴府的事情,看裴元歌之前病重时,是否真的被人做了手脚,下了美人泪。”太后吩咐道,等张嬷嬷安排好人手出宫,又转回来道,“若事情真是这样,倒是不用哀家动手,就能绝了后患。再说,听那两个丫头的言语,那个叫紫苑的似乎颇通药理,辨药认药都很精通,若是将药掺杂在茶点汤肴中,被她察觉出来,再告诉裴元歌,反倒不美了。”

  现在她正在对裴元歌示好,给她足够的甜头,让她贪恋,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更加确定地能够控制她争宠,若被裴元歌发现,她对她下绝育药,想要断绝她众生的指望,虽然裴元歌跟她身份悬殊,在宫中全无根基,不可能对她这位太后不利,但毕竟事关重大,难保裴元歌不会心生它念,绝望之下铤而走险,生出事端来。

  若裴元歌当真被裴府的姨娘所害,本就无法有孕,她又何必冒着暴露的风险,多此一举?

  “太后娘娘说得是!”张嬷嬷恭维道,又问,“那裴大小姐……”

  “嗤,裴元舞那里,待会儿就送补汤过去,好好地赏她!”太后漫不经心地道,“裴元歌这里倒不用急,毕竟年纪小,还有两年才能入宫,慢慢打听着,等确定了再做决定。裴元舞已经十六岁了,芳华正盛,本就能直接伺候皇上,这汤药绝不能含糊。不过,今年待选刚过,哀家在这个时候再送美人过去,名声不好听,且再过段时间,顺便吊吊皇上和裴元舞的胃口吧!”

  张嬷嬷笑道:“太后娘娘圣明!”

  就这样,晚膳时分,流霜流絮便从太后的小厨房中捧回了一盅银耳莲子汤,经过霜月院时,正巧看到紫苑从院子里出来,忍不住炫耀道:“紫苑姐姐,您这是去给四小姐去解暑的汤药吧?真巧,我是也从小厨房取这盅银耳莲子汤回来,这是太后特意命人为大小姐熬炖了这盅银耳莲子,里面加了许多珍贵的药材,是今日太后的娘家人来探望太后,特意送来的。没想到太后转眼就惦记着大小姐,命人熬炖了整个下午,十分的滋补!”

  话里话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太后娘家人送来给太后补身子的珍贵药材,太后却赏给了裴元舞,还特意熬炖好,可见对裴元舞的看重。

  紫苑懒得跟她斗嘴,淡淡道:“那你还不快给大小姐送去,这在里磨蹭什么?”

  没有看到紫苑羡慕的眼神,流霜心里难免有些遗憾。最开始进宫的时候,太后对大小姐格外看重,反而是本来看重的四小姐给撇到了一边,连带着她们这些贴身丫鬟在萱晖宫也远比紫苑楚葵有体面,真可谓志得意满。只可惜,好景不长,也不知道裴元歌对太后下了什么迷药,又将宠爱争夺了过去,原本对采晴院逢迎阿谀的宫女太监,如今全跑去霜月院献殷勤了。

  这种心理落差,无疑是难受的,流霜在心里憋了许久,难得这会儿大小姐有补汤,四小姐却因中暑没有,流霜总觉得是大小姐压了四小姐一头,连带着她这个贴身丫鬟,也似乎比紫苑更有光彩,忍不住继续炫耀道:“紫苑姐姐,听说你很懂药材,不如替我辨一辨这汤里都加了什么药材,怎么珍贵,也好让我长长见识?”

  说着,揭开汤盅,朝着紫苑跟前递了过去。

  闻到香甜可口的香味中,似乎夹杂了淡淡的气息,紫苑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露,没好气地道:“我要赶着给四小姐取解暑汤药,没工夫跟你闲磕牙!”说着,扭身朝着小厨房的方向去了。

  见她这幅模样,流霜流絮心头终于觉得舒坦了些,将汤盅带回采晴院。

  听说是太后特意为她熬炖的,裴元舞惊喜异常,她还担心,太后得了裴元歌的讨好,会不再理会她,现在看起来,分明还是记挂着她的,原本悬着半空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安稳下来,当即将一整盅的银耳莲子汤喝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到霜月院中,已经苏醒过来的裴元歌但笑不语。

  “奴婢确定,那盅银耳莲子汤里的确掺了能够令人绝育的药材,不过味道很淡,不容易分辨出来。因此,奴婢特别谨慎小心,将小姐的汤药和饮食全部检查过了,还好小姐这边没有。”紫苑将所谓的结束汤药倒在盆栽中,又将土翻了过来,遮掩痕迹,点上一炉香,驱散药味,这才继续压低声音道,“看来,小姐的计谋有了效果,太后真以为小姐身体不足,怕是打消这个主意了。”

  原来,这整件事都是裴元歌所布的局。

  所谓的中暑,只是紫苑配置的药材,让裴元歌出现中暑的症状,表明她身体的确很虚弱。然后通过中暑,再引出紫苑的忧心,故意跟楚葵说那些话。裴元歌早料定,太后疑心重,凡事都会穷根究底,虽然太医也诊断她是中暑,但太后说不定会多心,怀疑她有什么算计,尤其,霜月院的宫女太监居然都不在房间伺候,只留紫苑和楚葵,就更证明太后有疑心,定会派人暗自偷窥,看她们的言行有没有异样。

  于是,紫苑和楚葵便演了那出戏,故意让人传入太后耳中。

  首先,这让太后更相信裴元歌身体虚弱,中暑是真的;其次,则告诉太后,裴元歌年幼大病,又被裴府姨娘所害,本身就难以有孕,可以不用太后动手;最后则是点出紫苑懂得分辨药材,而且十分精通,汤药饮食中稍有不对,就能分辨出异样来,这样,太后如果给裴元歌下绝育药,暴露的可能性就很大。

  三点相辅相成,目的就是要打消太后下药的心思。

  毕竟,裴元歌如今身处萱晖宫,想要完全隔绝萱晖宫的饮食根本不可能,若是做得明显了,又会被太后察觉,因此思前想后,裴元歌便安排出这场计谋,让太后以为她本身就不能有孕,身边又有个懂药的丫鬟,如果再给她下药,风险大而且也是无用功。

  当然,以太后的谨慎,定然会派人去打听裴府的事情,但妙就妙在,紫苑所说全是事实,裴元歌当初被下了美人泪,因此驱逐了桂嬷嬷,阖府皆知,只要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但裴元歌早就得到紫苑的提醒,中毒并不深,这点却是只有紫苑和裴元歌两人知道,绝对查不出来。

  所以太后最后查证的结果,只能更证明裴元歌的确无法孕育子嗣。

  再加上紫苑懂药,太后如今又在刻意拉拢示好裴元歌,种种考虑之下,太后绝不会再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做徒劳无功的事情。而如今,太后给裴元舞送去的银耳莲子汤里含有绝育的药材,她这边却寂无动静,说明裴元歌的计谋已经生效,太后暂时已经按捺下对她下药的心思。

  这件事宇泓墨提醒过她,她也本就在警戒,但说到底,还是要感谢宇绾烟的提醒,让她能够先发制人。

  至于裴元舞……。

  裴元歌眸眼微微变冷,裴元舞也算聪明人,偏偏一遇到争名夺利的事情就昏头,还真以为太后对她另眼相看,宽厚仁爱,也不想想,如今宇泓哲身为嫡长,又是叶家女子诞下的,太后岂能不尽心尽力地扶持他?其他的美人,不过是太后用来拉拢皇帝,稳固叶家地位的棋子而已,焉能不早作防备,避免她怀有身孕,诞出皇子来威胁宇泓哲的地位?

  刚进宫时,裴元歌还曾经暗中提点她,裴元舞却执迷不悟,还说她是嫉妒她得太后的宠。

  说起来两人还算有仇怨的,白衣庵遇袭时,在山林中推她,致使裴元歌差点丧命的凶手,有九成五是裴元舞。若非担忧裴府被她连累,裴元歌才懒得提醒她,既然裴元舞死命地要往火坑里跳,她又何必拦她?她倒是很想看看,将来有一天,裴元舞知道真相,得知她所以为慈爱,对她另眼相看的太后暗中下这样的毒手,断绝了她一辈子的指望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裴元歌想着,忍不住暗暗冷笑,到时候想必有趣得很!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说太后来看望裴元歌来了。还没等裴元歌反应过来,太后已经带着张嬷嬷走了进来,将她按在床上,不许她行礼,笑吟吟地道:“你身体弱,好好养着,不用在乎这一时的虚礼。要是真想对哀家尽孝,就赶紧把身体养好,别再让哀家为你操心了。”

  语调十分柔和慈爱。

  裴元歌惭愧地道:“小女又让太后担心了。说起来一方面是小女病弱,另一方面也是小女有些惊吓,因此才会如此,让太后为小女操心,小女真是惶恐。”

  “受到惊吓?”太后神色惊讶,“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不成?”

  裴元歌忙摇头道:“太后娘娘误会了,小女是在游览御花园时,偶尔听到隔壁院落有人说话,说起那晚刺客的事情,说皇上所住的玉龙宫和九殿下所住的春阳宫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因为他们说得吓人,又让小女想到了当时被劫持,差点被那些刺客杀死的情形,惊出了一身冷汗,又因为失神,在太阳底下站得久了,这才会中暑昏倒。”

  太后淡眉微蹙,眼眸中陡然绽放出慑人的精芒:“你说,当晚皇上遇刺,情形十分凶险,血流成河,死伤无数?”

  “嗯,小女听那些人是这么说的,好像刺客挺厉害的,杀了很多侍卫,以及玉龙宫的宫女太监。幸亏皇上当时不像往常一样宿在玉龙宫,不然定会……。”裴元歌突然察觉到不妥,忙改口道,“定然会很受惊吓。听说后来查点人数,死了好几十的人,比九殿下的春阳宫还要惨烈。反正那些人说得好生吓人!”

  太后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好一会儿她才道:“别听那些人瞎说,你是不知道,这宫里的侍卫都爱夸大其词,把刺客说的厉害无比,把死伤情形说得严重无比,不过是为了邀功,证明自己救驾辛苦有功而已。实际上,恐怕没有那么严重!”

  “也是,当初禁卫军救小女时,跟那些此刻交手,看起来倒是斗得旗鼓相当,何况皇上所住的玉龙宫护卫?定然武功更是出类拔萃,怎么可能轻易让刺客闯入行凶?”裴元歌倒并没有多说,反而释然道,“还是太后娘娘圣明,多亏您的开导,不然小女就被那些人的闲言碎语骗了去!”

  太后微微笑着,抚慰了她几句,便起身回了寝殿。

  等到殿内只剩下心腹后,太后的脸色顿时彻底变了,铁青僵硬,浑身都气得发抖,喝道:“张嬷嬷,去给哀家打听清楚,前晚皇宫遇刺的情形,是否真如裴元歌所听到的,皇上的玉龙宫死伤惨重,比春阳宫更甚?”

  张嬷嬷知道事关重大,忙起身去安排人打听。

  太后独自坐在雕刻精美的刻千佛万寿图的紫檀木华床上,眼眸中射出恼怒已极的神色,紧握成拳的手不住地颤抖,胸口急剧地起伏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张嬷嬷匆忙的脚步声,太后抬眼望去,只见张嬷嬷神色颓败,言行慌张,牙一咬,道:“说!打听出什么结果来了?”

  张嬷嬷颤抖着道:“裴四小姐听到的一点都没错,当晚皇上的玉龙宫和九殿下的春阳宫性情都十分惨烈,尤其是玉龙宫,几乎有一半的刺客闯入,出招狠毒,玉龙宫的护卫难以招架,几乎被屠杀殆尽,宫女太监更是一个不留,幸亏皇上当时不在宫内,否则恐怕真是结果难料啊!”

  尽管看到张嬷嬷神色时,太后就有所猜测,但真听她说出来了,却还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拳砸在柔软的床铺上,霍然起身,忽然间感觉到胸口中似乎有着一股甜腥之气不住地上涌,又生生地咽了下去,但却按捺不住脑海中的眩晕空白,身体摇晃着又瘫坐了下去。

  张嬷嬷吓了一跳,忙上前替她揉着心口,劝慰道:“太后娘娘别急,这事未必跟皇后有关,说不定是那荆国刺客自作主张!”

  “若是荆国刺客自作主张,皇后和叶家焉能罢休,自会派人去跟他们理论!再说,若是荆国刺客自作主张,她又何必隐瞒哀家,早告诉哀家,让哀家想主意惩治荆国了,哪里会像现在,连裴元歌在御花园闲逛都能听到真相,却惟独将哀家瞒在鼓里,不就是做贼心虚,怕哀家知道她的算计吗?”太后怒气冲冲地道,只觉得那口心头之血又冲到了喉间,冷笑着道,“好个皇后,好个算计,一面利用哀家替她收拾烂摊子,一面想着除掉哀家。想一举刺杀皇上,除掉宇泓墨,然后扶持哲儿上位。这样一来,她就是太后,大权在握,皇帝是她亲子,到时候想要架空哀家这个太皇太后易如反掌!真是好算计,好谋划!”

  张嬷嬷顿时哑口无言,无法再替皇后辩解,只能拣话来劝慰开解。

  听着张嬷嬷的劝解,再想到这件事皇后置身深宫,根本无法联络荆国使者,必须要通过叶家才行,那叶家想必也知道皇后的算计,却照做不误……。枉她为叶家保驾护航这么多年,居然连告知她一声也不,就这样做,无非是因为皇后有个宇泓哲,能做将来的皇帝,而她这个太后已经日薄西山……。太后越想越怒,又顿觉心灰意冷,很快的,这股心灰意冷又化作怒焰,熊熊燃烧着她的心脏。

  “好!好!既然她要跟哀家斗,哀家就让她知道,不是坐上皇后这个位置就能稳当的,没有哀家的指点善后,她这个皇后什么都不算!”

  太后恶狠狠地道,再也按捺不住心头那股奋勇之气,只觉得喉间一腥,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太后娘娘!”

  123章 皇后抓狂

  荆国议和使者团在八方馆内遇刺,经过一天一夜的商议后,第二天便由副使在早朝时求见皇帝。

  “大夏皇上,敝国遣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前来议和,可见我荆国议和的诚意。然而,就在大夏京城,在皇上您为我们安排的八方馆的梧桐苑内,居然有刺客任何往来,刺杀敝国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后翩然离去,这是何等道理?还请大夏皇上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敝国倾尽举国之力,亦要为敝国三皇子和大将军报仇!”荆国副使言语似温和,神态实骄矜,咄咄逼人。

  他们也在暗中猜测,这刺客也许是大夏皇室派来的,但苦于没有证据,不敢明说。

  但无论如何,大夏王朝保护不力,这是逃不掉的。

  皇帝神色喜怒难辨,不置可否地道:“礼部尚书,荆国使者团的住所由你安排,你有何话说?”

  “臣启禀皇上,臣按照惯例,将荆国使者团安置在八方馆最好的院落梧桐苑,并同禁卫军统领协商,安排禁卫军保护荆国使者的安全。但是荆国正使三皇子却要求臣将禁卫军撤走,说是由荆国护卫足矣保护他的安全。臣苦劝数次,荆国三皇子执意不听,甚至拔出刀威胁臣,说如果再不撤走禁卫军,他就要拿禁卫军来练刀。无奈之下,臣只能依从荆国三皇子的意思。不知禁卫军,连带丫鬟仆婢,杂佣厨子,荆国使者团都要求撤走,由荆国使者团全权负责,将梧桐苑彻底封锁起来,连臣也无法进入。副使大人,我说得可有舛误?”

  礼部尚书怒视着荆国副使,神色恼怒。

  “这……。”荆国副使顿时有些结舌,虽然没有回答,但这幅神态已经表明礼部尚书所言无误。

  “哼,你们逼我大夏王朝将所有人撤走,不许擅入梧桐苑一步,完全不许我大夏王朝插手荆国使者团的事情。现在出了事端,就怪罪我大夏王朝保护不利,这是哪门子的道理?难不成你们经过认为我大夏软弱可欺,可以任由你们颐指气使吗?”这回轮到礼部尚书咄咄逼人了,“副使大人,如果要论责任,你才应该占第一位吧?”

  荆国副使莫名其妙:“与我何干?”

  “别以为我大夏王朝都是傻子,这次荆国使者团随行的护卫统领,据说是副使大人你的女婿吧?是你撺掇三皇子不要接受我大夏王朝的保护,而执意要由随行护卫来保护使者团的安全,目的是想让你女婿在三皇子跟前露面,落个护驾得力的功劳,好步步高升吧?”礼部尚书满脸不屑地道,“有了功劳是你女婿的,出了事端就要找我们大夏王朝要交代,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

  “你胡说八道!”荆国副使愤愤不平地道。

  这次随行的护卫统领的确是他女婿,但那是大将军赵华轩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个护卫统领也是赵华轩推荐的。至于三皇子执意要求大夏王朝安排的人手全部撤走,那是怕大夏王朝不怀好意,派护卫来监视他们的动静,或者有仆役在饮食或者其他上动手脚。没想到现在却被大夏王朝抓住这个把柄。

  恼怒之下,荆国副使朝着朝堂中的某人使了个眼色。

  吏部尚书叶德忠顿时出列,禀奏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此事荆国使者固然有所挑剔,但礼部尚书执掌礼仪,有接待保护他国贵宾的指责,应当依礼行事,派人保护荆国使者团的安全。只因为使者几句恐吓,礼部尚书便不理会荆国使者的安危。如今出了事端,礼部尚书有失职之嫌。”

  “你——”礼部尚书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叶德忠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刑部尚书裴诸城忽然出列,慢条斯理地道:“叶尚书,你这话说得好!刚巧我前些天才接受一个案件,状告济州右布政使赵云明贪污受贿,苛刻百姓。据我所查,当时应该委派做济州右布政使的本该是周纪昌,可是,就在他即将上任之时,突然有人自称是济州乡绅,代济州百姓万民请愿,不愿意周纪昌任济州官员,要求吏部更换人选。于是,吏部商议之后,改由李云明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叶德忠心头猛地一跳,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件事原本是桩轰动京城的公案,周纪昌原本是济州大族中人,因为父亲早丧,孤儿寡母被族人欺凌,偌大家业被族人侵吞,当时告遍济州大小官衙,都没有讨回公道,只能带着微薄银两,与寡母离乡背井。谁也没想到十几年后,周纪昌居然要被委派到济州任右布政使,不止周氏一族,连带济州的大小官衙都恐慌不已,生怕周纪昌算旧账,急忙花银两打通关节,想要拦阻周纪昌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叶德忠得了周氏一族和济州官员的好处,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上万民状,将当年的事情扭曲成周纪昌与地痞流氓相交,招致祸端,家产被人烧光,周纪昌不反思自己的过错,却记恨族人,认为是族人侵吞他的家产,忘恩负义状告族人,又捏造出一堆人证物证,总之就是证明周纪昌与周氏一族,以及济州大小官员皆有仇怨,不宜接任济州右布政使。

  有叶氏在中间出力,最后不但撤掉了周纪昌济州右布政使的官衔,还因此事名誉折损,官降两级,到南方偏远州县为官去了。

  现在听裴诸城提到这两个人,叶德忠心中不由得不打鼓。

  “我原本以为,这是赵云明本人不长进,上负君恩,下负黎民,与人无尤,今天听了叶尚书的话,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中间还有吏部的问题,要是当初吏部能够顶住压力,坚持派周纪昌接任济州右布政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真是应该多谢叶尚书的指点!”裴诸城神色极为诚恳感激,微笑道,“既然如此,叶尚书身为吏部尚书,难辞其咎,那就随我前往刑部公堂走一遭吧?”

  “你你你,”听说不是追究周纪昌的事情,叶德忠松了口气,随即又被裴诸城的歪理气得直冒烟,“你这是强词夺理,歪理,胡搅蛮缠!”

  礼部尚书抓住机会,反嘲道:“不会啊,裴尚书这都是顺着叶尚书的道理下来的,怎么裴尚书成了胡搅蛮缠?那叶尚书你刚才的话就不是胡搅蛮缠了吗?”说着,向裴诸城偷去感激的一瞥。

  叶德忠哑口无言,难以辩驳,只能愤愤然回到文官之列。

  这时候,宇泓墨却突然出列道:“荆国副使大人今日来到早朝也好,正巧本殿下也有事想要请教副使大人。前天晚上,皇宫突然出现刺客,父皇,五皇兄和本殿下同时遇刺,死伤惨重,本殿下更是被刺客刺伤,以至于昨日的早朝未至。不知道副使大人对于这件事如何看待?”

  这话一出,好些人的脸色顿时悄悄地变了。

  荆国副使心中忐忑,兀自嘴硬道:“你们大夏皇室出了刺客,与我们使者团有什么关系?”

  “本来是没有关系,那些刺客逃走的逃走,围困的全部服毒自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不过,不止活人能开口,死人也一样能说话,本殿下查验了那些刺客的尸身,结果发现刺客所持的长剑锻造之法并非我大夏所有,而是与荆国兵刃锻造之法相似,而且刺客的尸身上刺有纹身,刺印之法也是荆国所有。如今身在京城的荆国人,只有贵国的议和使者团。这件事,本殿下还要请副使大人给我大夏皇室一个合理的交代!不然的话,别的且不说,单为本殿下所受的伤,本殿下就要带兵踏平荆国,以报此仇!”

  荆国副使心中暗暗叫苦,为了这次刺杀,他们做足了掩饰的准备,却没想到还是露出了破绽。

  但是也没有办法,大夏和荆国交战数十年,彼此敌视,他们很难从大夏弄到兵刃长剑,至于纹身,那是荆国人从出生开始就有的,至死不毁;最重要的是,他们原本以为有内应,这次刺杀十拿九稳,到时候大夏皇室一片混乱,哪里还能顾得上追究这些?谁能想到居然会失手?

  “大夏九皇子明鉴,这次敝国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议和,又怎么可能与刺客有关?”荆国副使绞尽脑汁想要圆这件事,好一会儿才道。

  “荆国副使这样说,是说本殿下冤枉你们喽?既然如此,不如把刺客的尸体和所用的兵刃都带上朝来,让众人都分辨分辨。”宇泓墨唇角微弯,眼眸中光泽潋滟,正如一朵芬芳绚丽的罂粟,美丽却致命,“当然,如果副使大人认为,这是本殿下故意弄来的兵刃,故意在刺客身上纹身,来嫁祸贵国,那本殿下也就无话可说了!”

  话语温然,却带着冷冷的杀意。

  荆国副使心头一跳,忙道:“大夏九皇子误会了,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这些刺客可能的确是荆国人士,但是并非我使者团所派遣。贵国应该知道,敝国素来有余孽流窜,想要颠覆敝国皇室,所以这些刺客恐怕正是那些余孽所为,目的是挑起我二国的仇恨,致使我们议和失败,以打击我荆国皇室。所以,我二国更应该捐弃前嫌,彼此拿出诚意来,议定和平。当然,这件事敝国定会追究到底,绝不宽待!”

  “哦,荆国的叛逆余孽已经跑到我大夏京城来了?”宇泓墨悠悠然笑道,“那这么说起来,难道说贵国的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遇害,是贵国的叛逆余孽下的手?”

  “这……”荆国副使犹豫许久,不情不愿地道,“可能是吧!”

  原本他们答应议和,不过是因为跟大夏王朝的贵族中有勾结,想要借议和之名带人来到大夏京城,刺杀皇帝和九殿下,等新帝继位,将南方四座州县划给荆国,并赠以金银珠宝,绢布美人,满载而归。没想到形势生变,刺杀失败,反而将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赔了进去。没有了骁勇善战的三皇子,和熟知兵法的大将军,如今若再开战,荆国恐怕难敌大夏。

  形势比人强,如今也只好假戏真做,议和以保荆国平安。

  为此,荆国副使不得不忍气吞声,将三皇子和赵华轩之死栽到荆国余孽的头上。

  一直静观众人斗法的皇帝终于开口,冷哼一声,神色不悦:“荆国副使,既然贵国有余孽追杀到大夏京城,为何不曾告知我大夏王朝?又坚持推拒我大夏的安排保护,出了事端就气势汹汹地找我大夏讨要说法,再说到我大夏皇室遇刺之事,就推诿敷衍,尔等这般行径,实在让朕很怀疑你们议和的诚意?居然还口口声声说荆国诚意十足,哼,简直是笑话!”

  皇帝素来淡漠,不苟言笑,但这般明显的怒气却也极少表露,原本还彼此怒目相视的众臣顿时鸦雀无声,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被这种氛围影响,荆国副使也忙低下头,丝毫不敢再盛气凌人。

  “荆国使者且先回八方馆吧,议和之事,待朕细思过后再做决定。”许久,皇帝才沉沉地道,“礼部尚书,这次记得派禁卫军好好保护副使以及其余经过使者,以免再出事端,又被荆国副使指责我大夏保护不利!”

  礼部尚书心领神会,道:“臣领旨!”

  这次皇帝特意强调要“好好保护”,那么,过去的禁卫军所负的不仅仅是保护之责,更含有监视之意。荆国使者团的行动被严密地控制起来,不得出梧桐苑半步。荆国使者团哪能受得了这个,但无论他们说什么,都被禁卫军一句“你们最好听从我们的安排,好好地呆在梧桐苑,否则出了什么事端又要怪我们保护不力!”给顶了回来,半点不肯退让,只气得那些骄横的使者哇哇大叫不已。

  荆国副使得知,也气得很,但他毕竟身处高位,着眼大局,知道这时候他们势弱,实在不适合跟大夏硬碰硬,只能忍气吞声地约束众人,不要惹是生非。

  然而,经过许久的考虑后,皇帝认为荆国议和诚意不足,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议和,命宇泓墨将荆国使者送出京城,由禁卫军押解,一路离开大夏,不得逗留。

  没想到压抑了这些天,最后换来的竟然还是这样的结果,荆国副使顿时气得七窍生烟。

  宇泓墨将荆国使者团送出京城,见他们即将离开,忽然笑眯眯地朝着荆国副使招了招手。荆国副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附耳过来。宇泓墨在他耳边轻声道:“副使大人,有件事忘记告诉你了,那晚带人杀入梧桐苑,刺杀了贵国三皇子和大将军赵华轩的刺客,就是本殿下!”

  荆国使者蓦然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宇泓墨。

  宇泓墨含笑欣赏着他青白红紫黑五彩纷呈的精彩表情,笑吟吟地道:“副使大人一路慢走,不送了!”说着一扬马鞭,夹马而行,急如闪电般疾驰而回。

  皇宫御花园里,荷叶碧绿如擎盖,或洁白或粉红的荷花跃然一片碧绿之上,宛如亭亭玉立的仕女,优雅而高洁,吐露淡淡芬芳,与荷叶的清香混合,弥漫在荷塘的水汽之中,芬芳悠远,沁人心扉。

  荷风送香,宇泓墨坐在林木掩映的长廊之中,指手画脚地向裴元歌描述荆国副使当时精彩纷呈的表情,逗得裴元歌嫣然娇笑,眼眸中褪去了那些算计谋划,变得纯粹澄澈而明亮,清丽绝俗的容颜也随之容光焕发,一瞬间仿佛无数鲜花怒放,又仿佛明珠生晕,晓露映阳,璀璨夺目,让宇泓墨不禁有些看呆了眼。

  察觉到他的异样,裴元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宇泓墨立刻回过神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咳嗽一声,移开了目光,转头透过掩映的翠叶,看向远处的荷塘。心中虽然有些尴尬和不好意思,却也莫名地感到一阵温馨,又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裴元歌螓首低垂,弱不胜衣的姿态,又涌起了深沉的怜惜。

  元歌实在很少有这种全然的开怀,纯粹的喜悦,整颗心都放松下来的时候。

  以前在裴府见她跟裴府的那位章姨娘明争暗斗,眼眸中似乎每时每刻都带着谋算。而自从太后寿宴,尤其是从她这次入宫后,元歌眼眸中的阴霾越来越重,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戒备着,随时随地都可能有阴谋算计向她袭来,恐怕连睡觉时都难得安然。毕竟还是在萱晖宫,除了紫苑楚葵,周围都是太后的眼线……。

  这种生活,他并不陌生,但是正因为太熟悉了,就更加心疼元歌,毕竟,他还有个皇子的身份,有自己的宫殿,而元歌在这个宫中却是全无根基,只能百般周旋,努力揣摩众人的心思,寻得自己的一线生机。

  所以,他才更想要逗她开心,哪怕只能得她瞬间的欢愉,也是好的。

  皇宫,实在不是个好地方!

  这会儿功夫,裴元歌已经恢复了平静,再次抬起头来,神情沉静地问道:“九殿下你故意告诉荆国副使你就是那晚的刺客,解气固然是解气,可是,这样激怒荆国副使,九殿下就不怕引起什么后果吗?”

  “那晚的刺客本就是荆国死士,他们应该知道我那晚并不在春阳宫,可是我第二天的早朝却没到,只怕已经猜出来我就是那晚的刺客,我不过是替他们证实下而已。其实,他们知不知道根本不重要,只要他们没有证据,就不能拿我怎么样。至于父皇那边就更不用担心,我总有种感觉,从一开始,父皇就没有打算跟荆国议和,原本就是保持战的态度,议和只是个幌子而已。”

  宇泓墨笑着道,“说起来也算这个荆国使者团乖觉,这些天没有外出,不然我非弄出些事来。别的不说,那晚春阳宫的暗卫死伤不少,若是早知如此,我在梧桐苑就没那么客气了!事发后,梧桐苑被父皇派人看守起来,已经没有动手的机会,这才饶了他们,只是临走前能气气他,何乐而不为?最好能把那个荆国副使气得吐血而亡,那也算我出了口恶气啊!”

  听他说话的语调,俨然是个幼稚的孩子,裴元歌忍不住一笑。

  “不说这些,”宇泓墨突然收敛起笑意,眸光湛然地盯着裴元歌,道,“我也听说,最近太后和皇后之间,表面上没什么,暗地里却很是热闹,你在萱晖宫,看了不少好戏吧?”

  裴元歌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最近朝堂上因为荆国使者团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后宫之中却也暗潮纷涌,波澜起伏。

  裴元歌原本以为,以太后的多疑,不会单因此刺客一事就相信皇后心怀不轨。谁知道,结果比她想象中的更好,查证了那晚玉龙宫遇刺,死伤惨烈的事情后,太后深信皇后想要取她而代之,表面上不动声色,却在皇后按惯例遇到麻烦来找她商议对策时,不动声色地给皇后设个圈套,让皇后跳了进去,不但挨了皇帝的训斥,连载后宫嫔妃跟前都扫了颜面。

  皇后大怒,前来找太后理论,两人在偏殿没多久就传来恼怒的声音,随即皇后怒气冲冲地离开。

  虽然没有目睹两人争执的经过,看着皇后既恼怒又带着点心虚的表情,裴元歌就猜到,太后说不定暗点了刺客之事,又嘲弄皇后良策和阴谋都分不清楚,也想取她而代之之类的话,让皇后哑口无言,却又暗自愤懑。而皇后临离开时正好遇到她,突然心惊,看了眼太后所在的偏殿,又看向她的眼眸便带了十二分的恼怒憎恨,这也让裴元歌明白,皇后那边的挑拨已经生效,皇后也开始疑心太后的用心。

  经过此事,皇后行事再不找太后商议,而这看在太后眼里,更觉得皇后执迷不悟,心思叵测。

  一来一往,一往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越发僵硬。,已经渐渐浮于表面,引起了宫内诸多的猜测,就连裴元歌也“好心好意”地前去劝慰了太后一番,惹得太后拉着几乎落泪,“神态慈爱,推心置腹”地说着“还是你贴心,哀家今后就指望你尽孝”之类拉拢的话语。

  裴元歌听着,做出一幅感动的模样,转头就通过赵林,隐隐约约把这话捅到了皇后那里去。

  而根据赵林得到的消息,皇后听到这话后,当即就将手边最珍爱的一套深蓝雨点釉的白瓷茶具砸得粉碎。

  两人内讧的消息传到叶府,这些天只忙得叶府有诰命身份的女眷脚不沾地地两宫来回跑,希望能够为两人说和,皇后那边的情形不知,太后这边似乎恼怒之后,有些冷静下来,再没有过分针对皇后。但裴元歌知道,太后此时的平静是脆弱的,只要稍有刺激,反弹会比先前更大。

  同样,皇后那边也一样。

  所以这个时候,就该她想办法,找机会再在这火上多添几桶油,好让这火烧得更加炽烈些。

  而裴元歌今天约宇泓墨出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当她把谋划告诉宇泓墨后,宇泓墨皱皱眉头,下意识地就像否决,但看到裴元歌坚定的眼眸,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你放心吧!”无论如何,他总会想办法保护她,不让她受伤害的!

  于是,黄昏时分,凉风送爽,繁华似锦的御花园中,裴元歌和皇后不期而遇。

  看到眼前清丽绝俗,如明珠晓露般的少女,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心头又浮现起那些让她如针扎刀绞般的话语,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杀气。尤其看到她虽年幼却已经展现的美貌,洁白滑腻的肌肤,再想想自己的年岁,无论如何保养,用多少养颜护肤的东西都无法遮掩的岁月痕迹,心中那条名为嫉妒的毒蛇顿时开始肆意流窜,狠狠地噬咬着她的心灵。

  “小女拜见皇后娘娘!”裴元歌盈盈福身,姿态优美,仪态万千。

  听这莺呖婉转,如珠落玉盘的声音,皇后心头恼怒更甚,只恨不得将眼前的裴元歌撕成碎片,看了看她旁边的赵林,知道这是太后的人,有他在跟前,不能太过分。深吸一口气,皇后竭力放柔了声音,道:“裴四小姐入宫这许久,似乎对宫廷礼仪还有所疏漏,不如让本宫身边的嬷嬷教导教导你?”

  挑刺礼仪,这是宫中最常用的刁难人的手段。

  这是看在赵林在,皇后才有所收敛,若陪同裴元歌的是紫苑楚葵,她早命人将这主仆三人拿下重责了。

  “多谢皇后娘娘提点,小女初入宫时,的确有诸多礼仪不周之处,多亏太后娘娘慈爱,命她老人身边的张嬷嬷教导小女。张嬷嬷为人倒是十分宽厚,常常盛赞小女冰雪聪慧,礼仪学得快,而且毫无舛误,连太后娘娘也说小女有慧根。其实小女自知愚钝,张嬷嬷和太后不过是看小女年纪小,不肯苛责小女罢了。”

  裴元歌笑盈盈地道,双眸直直地看着皇后。

  点明她的礼仪乃是张嬷嬷所教导的,而且张嬷嬷和太后都曾经夸奖过她,如果皇后还坚持要挑剔她的礼仪,那就是说太后和张嬷嬷所言有误。再说,她的礼仪乃是太后心腹张嬷嬷所教,皇后若再委派身边的嬷嬷“指点”,便有藐视太后,不孝的嫌疑。而话语中的意思,更是暗指皇后是在找茬挑刺。

  皇后没想到裴元歌小小年纪,词锋竟如此厉害,一时间有些吃惊。

  但吃惊过后,便是深深的忌惮,以及恼怒,居然搬出太后来压她……想到之前被太后算计,被皇帝斥责,在宫嫔之前颜面扫地,又被太后一通冷嘲热讽,而罪魁祸首正是眼前的裴元歌,皇后心中就按不住涌起一股怒火,笑容中满是凌厉和冷寒,但顾忌赵林在旁,不好发作。

  就在这时,却突然有个小太监匆匆赶来,在赵林耳边低语数句,赵林神色微变,道:“裴四小姐,皇后娘娘,萱晖宫里突然出了事端,奴才要赶回去处理下,且容奴才告退,随后再来伺候裴四小姐。”

  说罢,匆匆地随那小太监离去。

  皇后原本还顾忌着赵林在,不敢太过,免得被太后知道,这会儿见赵林离开,只剩裴元歌孤身一人,十分称心如意,笑吟吟地道:“好凌厉的口齿,本宫瞧着,都是太后娘娘把你宠坏了。越是如此,你就越该谨慎,处处小心周全,免得失了太后的颜面。本宫身边的宫嬷嬷,以前也是伺候太后的,就让她指点指点你的礼仪吧!宫嬷嬷,去教导教导裴四小姐。”

  宫嬷嬷知道皇后这是要给裴元歌点颜色看看,应道:“是!”

  说着,走到裴元歌跟前,正要做个示范,裴元歌却不理会她,径自看向皇后,原本还微垂着的头也全无尊敬地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桀骜,冷笑道:“皇后娘娘不必遮遮掩掩,想要教导小女宫廷礼仪是假,想要折腾小女,给小女点颜色看看才是真的吧?说不定最后还是会挑出些毛病来,好有借口对小女重加责罚。既然如此,小女索性成全了皇后娘娘,不知道娘娘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小女?是要掌嘴,最好能毁了小女的容貌呢,还是杖责,索性去了小女半条性命?”

  玉颈微抬,眼眸睥睨,说不出的轻藐蔑视之意。

  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以为裴元歌要么忍气吞声,要么低语诉几句委屈。若是忍气吞声,她就继续折腾她;若是诉委屈,那就更妙了,她可以借机说裴元歌不恭敬,违逆她,借机罚得更重。然而,皇后怎么也没想到裴元歌居然会如此叛逆不恭,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小小尚书府嫡女,竟敢如此与本宫说话,来人,给我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哼,狐狸尾巴终究还是漏出来了吧?”裴元歌冷笑道,“说到底不还是想借机置我于死地吗?不过皇后娘娘,我实在忍不住想要说你,你未免也太猴急,太沉不住气了吧?这样明显的阵势,谁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如果是我的话,绝不会在私底下做这种事情,而是在大庭广众之前,好好表现我的宽容大度,对方的不可理喻,几番好言相劝不听,被逼无奈才下令责罚,让众人都知道孰是孰非,明明打了对方,众人还觉得我是对的,这才像样。”

  说着,看看皇后,再看看四周的宫女嬷嬷,摇了摇头,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是在说,皇后你这样的阵仗,这样迫不及待想要打人,实在有失风度,太不成话,太不成话了!

  没想倒这时候,裴元歌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反而教训起她来!皇后再次被裴元歌的反应弄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气极反笑,不住地点头道:“好,好,居然还来教训本宫,裴元歌,你好大的胆子!”

  “真不是我说你,皇后娘娘,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你不腻,我都嫌腻了!”裴元歌微微抬头,双眼望向远处,丝毫不看皇后和周遭的人,淡淡笑道,“身为皇后,就算心里再怎么想争风吃醋,想害死某个人,也不该这么轻易就漏在脸上,在抓到能够置对方于死地的把柄前,最好还是温柔恭谦,雍容大度些的好,若能害死别人,还让别人感激你,那才叫境界!”

  边说边信步踱到皇后跟前,凑近她的面容,双眸凝视着她,温柔地道:“皇后娘娘,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单靠耍威风可是坐不稳皇后这个位置的!”

  话语为温柔,却充满了蔑视和嘲弄的意味。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伸手就给她一耳光。裴元歌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受了她这个耳光,白嫩如豆腐般的肌肤上,很快就浮起四个手指印,鲜红欲滴血,煞是触目惊心。裴元歌神色不变,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意,指着自己挨打的作脸,微笑道:“皇后娘娘,这记耳光,我会讨回来的!”

  “放肆!”皇后气得脑海已经无法正常思索,气急败坏地道:“裴元歌,你好放肆!来人,给本宫拿下,给本宫打!本宫就不信,打死你一个小小的裴元歌,难道还能让本宫为你偿命不成?”

  再想到裴元歌说的那句“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你不腻,我都嫌腻了”,而自己眼下的言辞匮乏,似乎正在验证裴元歌所说的话,皇后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不住扣地道:“给本宫打,给本宫打,不许留情,打死她为止!给本宫打——”道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了。

  这些宫女嬷嬷跟在皇后身边,早练就了打人的本事,熟练地一拥而上,将裴元歌死死按住,一个嬷嬷走到裴元歌跟前,伸手就想掌掴过去。裴元歌双眸如刃,冷冷地看着她,锐声道:“你敢碰我试试?”

  不知为何,被这少女冰冷的眸光一扫,那嬷嬷竟然有种胆寒的感觉,手僵在半空。

  皇后见状,更加怒上心头,厉声喝道:“给本宫打!你若再不动手,本宫就先要了你的命!”

  被皇后这一喝,嬷嬷才反应过来,伸手又想掌掴过去。这时候,旁边却突然传来了太监尖锐的嗓音:“皇上驾到!”几乎是同时,皇帝不悦的声音也跟着传过来:“这边吵吵嚷嚷的是在做什么?”说话中,已经看清四周的情形,目光掠到裴元歌脸上鲜红的指印,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怒色,随即落在皇后身上,淡淡道:“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这……”皇后没想到会正好被皇帝撞到,心中瑟缩,随即又昂起头来,理直气壮地道,“皇上,这个裴元歌目无皇室,藐视臣妾这个皇后,说了许多大逆不道的话,臣妾忍无可忍,这才命人教训她,好让她知道宫中的规矩,还请皇上明鉴!”

  皇帝把目光转到裴元歌身上,眸色深沉:“是这样吗?”

  “皇上明鉴,小女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目无皇室,藐视皇后。”裴元歌早换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似乎在努力忍耐,仍然没能忍住眼角的泪水,一滴一滴地顺着洁白的脸颊滑落下来,尤其脸上还浮现着清晰的指印,更显得哀婉欲绝,令人生怜,“是小女……冒犯了皇后,总之都是小女的错,还请皇上不要再追究了!”

  眼下的情形,怎么她都是被欺负的一方,却还这样说话,皇帝身后的太监侍从顿时露出同情的神色。谁不知道皇后素来小性子,这位裴四小姐又是这般微妙的身份,八成是皇后心生嫉妒,故意找茬!

  皇帝盯着她,这个裴元歌比裴元舞的词锋可是厉害得多了,这样的情形,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话语,让人想要不深究都难。若是事先不知情,只怕连他都要以为是皇后故意欺压裴元歌,一时间不知道该恼还是该笑,深深地盯着裴元歌,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奴婢们跟随皇后,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梅香自觉占理,迫不及待地将裴元歌的话语加油添醋地转述给皇帝听。

  其余的宫女嬷嬷纷纷附和。

  裴元歌面露愕然,忙道:“皇上明鉴,小女纵然再胆小,又焉敢对皇后娘娘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原是小女与皇后娘娘偶遇,小女按规矩上前见礼,皇后娘娘察觉小女礼仪不周,让身边的嬷嬷加以教导。谁知道小女愚钝,虽然已经是尽心竭力,却难以让皇后娘娘满意,于是皇后便……便……”说着,转眼看向皇后,哀声道,“皇后娘娘,小女知道您是一番好意,只是小女愚钝,但为何您身边的宫女却要颠倒是非,这般污蔑小女?小女能认这愚钝之性,却万不敢认这大逆不道之罪!”

  她似乎是在皇后辩白,但宫中的人谁不是人精,当然能从她的话语中听出另一层意思来。

  明明就是皇后故意折腾她,故意找茬修理她,她还在为皇后遮掩……。皇帝身边的太监侍从纷纷叹息,这位裴四小姐,未免太心善了些,这样的个性,在宫里可是要吃亏的。

  和他们的想法相反,皇后身边的宫女嬷嬷则是目瞪口呆。

  皇后当然也十分惊讶,但随即便化为恼怒,颠倒是非?到底是谁颠倒是非?在她面前那般放肆,在皇上跟前就摆出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想要勾引皇帝,这个贱人!皇后心头怒意更盛,冷冷道:“裴四小姐,你对本宫说那些话时,可不是四下无人,本宫身边的宫女嬷嬷都能证明,你还想狡辩!”

  裴元歌神色凄惶,紧紧咬着嘴唇,低声道:“想不到皇后娘娘你居然……小女已经是百般忍让了,娘娘您为何还是咄咄逼人,不肯罢休?居然指使身边的宫女嬷嬷一同污蔑小女!”说着,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凄然道,“罢了,我身边原本有赵公公随同,谁知道他却有事先行离开,以至于竟没人能为我作证。事已至此,我也无话可说,皇后娘娘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这幅模样,似乎受了无限委屈,看在皇后眼里,真是要多刺眼有多刺眼。

  而她话语里的意思,更是说她指使身边的宫女嬷嬷作伪证,故意污蔑她,偏偏她没想到裴元歌会如此嚣张,早知如此,就该留下些闲杂人等,让他们看看裴元歌的嘴脸。现在只有她和贴身的宫女嬷嬷的证词,裴元歌又做出这副姿态,倒像是她联合贴身侍从,共同污蔑裴元歌似的!

  就在这时,皇帝身边的护卫忽然喝道:“是谁藏在花丛后面?保护皇上!”

  还不等其他护卫有所动静,就听到一道慵懒闲适的声音从花丛后面传来:“孙跃清你紧张什么?难道本殿下还会行刺父皇不成?”说着,花丛后面露出一张颠倒众人的脸,美眸慵然地凝视着众人,忽然跃身跳了出来,拍拍身上的草头土屑,向皇帝皇后行了个礼,这才笑吟吟地道,“父皇母后怎么都在这里?儿臣不过是在这边偷懒小憩会儿,就被父皇和母后逮到了,不知道能不能饶过儿臣这遭?”

  皇后欣喜若狂,问道:“你一直都在花丛后面?”

  “是啊,儿臣见这里阳光明媚,花香迷人,十分适合睡觉,便小憩了会儿,没想到才有睡意,就一阵人语,越来越吵闹了,实在睡不着。谁知道才一动,就被父皇身边的护卫察觉到了。”宇泓墨笑吟吟地道。

  “既然你一直都在花丛后面,那应该听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皇帝淡淡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呃……。”宇泓墨怔了怔,看了眼皇后,微微皱眉,眼波流转间,又笑吟吟地道,“其实也没什么,母后身为国母,教训下裴四小姐也不算过分,依儿臣之见,父皇还是别追究了吧?儿臣可不想为了个裴元歌得罪母后,您要再问,儿臣就只能照母后说的答话了,不然母后待会儿罚儿臣跪瓷碗,儿臣可受不了!”

  这番玩笑戏虐,显得极不恭谨,但众人都知道这位九殿下的习性,倒没有在意

  不过,他话里透漏出的意思,显然是说裴元歌所言是真。

  皇帝微微地皱起了眉头,看向皇后的眼眸颇为不善。皇后目瞪口呆,随即反应过来,道:“皇上,九殿下这是污蔑臣妾,方才明明是裴元歌口出狂言,臣妾忍无可忍,这才动手教训她的!”

  宇泓墨无所谓地道:“既然母后这样说,那就是儿臣口出狂言好了。好吧,父皇,儿臣再次禀奏,儿臣在后面听到裴四小姐对母后大为不恭敬,口出狂言,说……。”顿了顿,转头向皇后和她身边的宫女嬷嬷问道,“说什么来着?”随即又道,“算了,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口出狂言,冒犯了母后,母后再三忍耐,好言相劝,裴四小姐却执迷不悟,母后被逼无奈,这才命人教训裴四小姐!”

  说着,又转头去看皇后,笑盈盈地道:“母后,儿臣这样说,您可满意?”

  满面的笑意之中,他甚至还向皇后眨了眨眼睛,戏谑意味十足。

  皇后被他这番言行举止气得几乎吐血,想要辩驳,却无从说起,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手指指着宇泓墨,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而就在这时,远处赵林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见到裴元歌的模样,失声惊呼,随即又顺了口气,道:“还好还没出大事!”这才依次向众人行礼,最后却不是先对皇帝说话,而是先对皇后又行了一礼道,“奴才斗胆,向皇后娘娘请罪,方才奴才依从太后娘娘的意思,杖毙了凤仪宫中的一名小太监,事发突然,没来得及禀奏皇后娘娘,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帝皱眉:“怎么回事?”

  “回禀皇上,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奴才原本依照太后娘娘的吩咐,为裴四小姐指引宫中路线,方才偶遇皇后娘娘之时,忽然有个小太监来告诉奴才,说是萱晖宫中出了急事,太后命奴才立刻赶回去。谁知道,奴才跟随那小太监走到萱晖宫附近时,那小太监却想偷溜,奴才察觉到不到,忙逮住了他去面见太后,这才知道萱晖宫中并没有事端,太后娘娘也没有宣召奴才回去。”

  赵林不紧不慢地道:“得知有人矫饰她老人家的懿旨,太后娘娘十分恼怒,当即命人杖责,结果从他身上发现了凤仪宫的腰牌。太后娘娘说,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绝不会做这种假传懿旨的事情,定是小人心生歹意,以达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这种奴才留着也是祸端,便命人杖毙。太后娘娘吩咐奴才赶快来陪伴裴四小姐,免得裴四小姐不熟悉宫中,惹出什么事端,顺便让奴才向皇后娘娘请罪!”

  听了他这番话,真相顿时大白。

  想必是皇后在御花园中偶遇裴元歌,见她身边只有赵林一个太监,就命人引开了赵林,只剩下裴元歌一人,无论是修理折腾,还是污蔑陷害,都无人为裴元歌作证,而皇后身边却有着一群的宫女太监。谁料想,花丛后面睡了为九殿下,赵林又察觉不对,及时赶过来,这才还了裴四小姐清白。

  只不过裴四小姐和太后知晓大体,都不愿把事情闹大,这才一再遮掩。

  所有不明真相的人,听到这长对峙辩白,都如此认为着。

  皇帝默默地看着,这个裴元歌果然很厉害,如果她不是事先告知了他整件事,只怕就这样被引过来,听了这番话,只怕也会下意识地认为,是皇后故意遣开了赵林,然后刁难折腾裴元歌,又连同身边的宫女嬷嬷栽赃陷害吧?这个裴元歌,果然安排得天衣无缝!

  不过,明明能够欺瞒过去他,却还是老老实实事先将谋划设计全盘告知了他,这份坦诚让皇帝心里舒服了很多,也减了不少警戒提防之意。

  而皇后早被这种种变化惊得呆了,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好一会儿才悲呼道:“皇上——”

  “够了!”皇帝挥挥手,截断了皇后的辩解,神色阴沉地道,“皇后,你最近的行为,越来越失常了,要记住,你是国母,是皇后!”这番话已经是少有的重话,皇帝说完,也不理会皇后惨白的面色,冷冷对那些宫女嬷嬷道,“你们伺候皇后,就应该时常劝谏,别让她做太出格的事情,今日之事,你们难逃罪责,所有人统统杖责三十,以后都给朕记着!还不放开裴四小姐!”

  最后一声低喝,惊得按住裴元歌的宫女们一哆嗦,忙放开了手。

  皇帝冷冷地看了周围众人一眼,冷哼一声,甩袖离开。赵林则说太后有命,让裴元歌即刻返回萱晖宫。宇泓墨看着裴元歌脸上的指印,心疼得很,急切地想要跟她说话,但知道赵林是父皇的人,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因此只能按捺,转身离开。

  原本繁华热闹的场地,顿时只剩下了恼怒而茫然的皇后,以及唉声叹气,为杖责三十的惩罚而瑟瑟发抖的宫女嬷嬷们。

  在回萱晖宫的路上,裴元歌想了想,还是问道:“赵公公,那个被杖毙的小太监……。”

  赵林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眸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眼眸微微缓和,心中对这位裴四小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恭顺地道:“四小姐放心,那个小太监的确是凤仪宫中的人,而且不是什么无辜的人,这次是被收买撺掇才会来做这件事的,死不足惜!奴才虽然不是好人,但也不是全然心冷,能够转圜的余地,就不会对自己人或者无辜的人下手!”

  “是元歌僭越了,还请赵公公见谅!”闻言,裴元歌才放下心事。

  赵林忙还礼道:“四小姐太多礼了。”在这宫廷之中,聪明人不少,但是在聪明谋划中,还能留有一线善良的余地,这样的人却不多……不知道将来谁有幸能够跟裴四小姐这位聪明善谋划,却又有着这份心善的主子。

  回到萱晖宫,见到她脸上的指印,太后先皱了眉头,问起事情经过。裴元歌知道反正以太后的势力,很快就能把能知道的经过都查出来,她又何必在这里多费口舌,反而漏了痕迹。因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简略地说被皇后刁难,后来皇上到了,倒没吃大亏。

  太后安慰一番,命人送她回去。

  只这事传到采晴院,裴元舞又忍不住一阵恼怒,明明就是同样的情形,偏偏皇上就偏帮裴元歌,教训了皇后一顿,在自己身上却是被华妃羞辱,更想到改名之恨,心中越发对裴元歌恨之入骨。

  正如裴元歌所料,太后很快就打听到了整件事的经过。

  虽然皇后和身边的宫女众口一词,说裴元歌说了那番话,但太后对裴元歌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知道她极为沉静机敏,言辞素来小心,又怎么可能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明显是皇后在指桑骂槐,借机发泄心中的不满不说,还想毁掉裴元歌,毁掉她精心安排的棋子!尤其命凤仪宫的太监支开赵林的举止,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种栽赃陷害的手段,原是她上次派人暗示华妃和赵婕妤用的计策,这次皇后居然想借用到裴元歌身上……

  对付的虽然是裴元歌,但何尝不是在对着她这个太后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亏得先前叶家众人还劝解,说什么都是一家人,同为叶氏,她这个太后倒是收敛了,皇后却是变本加厉起来!正因为太后对裴元歌的个性有所了解,觉得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才没有疑心是裴元歌从中架桥拨火,认定是皇后在挑战她的劝慰,原本才刚按捺下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她处处留有余地,皇后就敢步步紧逼,真以为她这个太后是泥捏的不成?

  太后恼怒,这头凤仪宫中,皇后也怒不可遏。

  “你们也都听到了,那个裴元歌有多嚣张,有多放肆,当着本宫的面就敢说那样的话,又在皇上跟前装可怜。”皇后恼怒地一挥手,将手边茶几上的东西统统挥到地上,咬牙切齿地道,“还有她说的那些话,什么叫如果是她的话,什么叫本宫这个皇后坐不稳……。若不是太后在背后给她撑腰,她怎么敢这样放肆?若不是太后许诺给她什么,她怎么就敢说这样的话?”

  亏章文苑这样说时,她虽然也怀疑,却还觉得有些异想天开,但事实证明,是她把太后想得太善良了!

  还有那个赵林,那个莫名其妙的小太监,太后的那些话,无不证明,今日这一切,都是太后所安排的,目的就是要给她这个皇后好看,要让人看到皇帝为了裴元歌扫她这个皇后的颜面,好让人知道,她这个皇后还不如裴元歌一介白身,给裴元歌的未来铺路!

  也是,当初裴元歌的意思,似乎并不想入宫的,为此还在萱晖宫“病”了十几天,突然就想通了,突然就处处听从太后的安排,柔顺乖巧了,如果不是太厚许给她皇后的承诺,焉会如此?

  章文苑说得一点都没错!

  这个老妖婆!她做皇后做了快三十年,徒有统御六宫之名,却无统御六宫之实,处处都要受太后掣肘,事事都要听从太后的吩咐,已经很憋屈了。这个老妖婆居然还不知足,对她横不是鼻子竖不是眼的,处处挑剔处处找茬,这会儿更想找个裴元歌取代她的皇后之位,是可忍,孰不可忍?

  也不想想自己i都多大年纪了,还不颐养天年,还想对后宫指指点点!

  皇后虽然恼怒,却也知道论计谋,她实在不是太后的对手,而且太后还有个孝字压在她头上。现在要紧的是裴元歌那小贱人,只要除掉了她,断了太后的后路,一时半会,太后也不能拿她这个皇后如何。想到这里,皇后将目光投向旁边战战兢兢无语的章文苑,咬牙阴冷地道:“给本宫想个法子,弄死了这个裴元歌!本宫决不允许这个祸害活着!”

  章文苑在旁边也听了不少,对皇后颇为鄙夷,虽然她没跟裴元歌打过交道,不过能扳倒她姑姑章芸,却丝毫不露痕迹,这个裴元歌必定是聪慧谨慎的人。这样的聪明人,又怎么会说出那些嚣张的话?八成是这位草包皇后有心结,疑心生暗鬼!不过,皇后有这样的心思,显然对她是颇为有利的,毕竟,那个裴元歌论美貌论智谋论皇上的另眼相看论太后的倚重和心思,都是祸患,能早早除掉她最好,何况又能讨好皇后,一举两得。

  父亲早说了,太后虽然如今权重,但皇后有五殿下傍身,将来才会是真正的后宫之主,好好地扶持着她,得到她的信任,对她,对章府都有着无数的好处!

  想着,章文苑低声道:“皇后娘娘且息怒,妾身这里有条妙计,能够帮您除掉赵婕妤,嫁祸给裴元歌!最重要是天衣无缝!”说着,附耳低声说了一番话。

  皇后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蓦然笑道:“果然是条天衣无缝的妙计!既然有这样的妙计,本宫就再等等,到时候倒要看看,这次裴元歌还如何逃脱?只要除掉了这个祸患,太后也只是没牙的老虎,翻腾不出什么浪来!”

  经过这场事端,裴元歌知道,皇后现在必定恨她入骨,只怕已经到了顶峰,对她发难迫在眉睫,因此更多了十二分谨慎的心思,处处仔细。这日正在宫中陪太后闲话,忽然皇帝身边的林公公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神色焦虑地道:“裴四小姐,裴尚书在早朝上昏倒了,昏迷中仍在惦念裴四小姐。皇上命奴才来请裴四小姐赶快过去探视!”

  裴元歌闻言,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124章 姨娘渣男互掐

  “我爹……昏倒了?”裴元歌恍恍惚惚地站起来,目光茫然,“我爹怎么会昏倒?”似乎是在问林公公,又似乎在问她自己。

  太后见她神色不对,忙命林公公说出详情。

  “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今天早朝时,裴尚书刚站出来正要说话,突然就昏倒在地。朝臣们都吓了一跳,皇上忙命人将裴尚书移到东暖阁,又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只是裴尚书在昏迷中仍然喃喃呼喊着裴四小姐的名字,所以皇上命奴才请裴四小姐到东暖阁去探望裴尚书。奴才过来时,太医正在为裴尚书诊断呢!”林公公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说出来。

  无缘无故,突然昏倒在地?

  父亲是武将,戎马多年,身体素来康健,别说昏倒,就连风寒脑热都没有过,怎么会突然昏倒?裴元歌迷茫地想着,忽然想起前世曾经见过的情形,心中一片寒冷恐惧。她记得,那也是个身体康健的商人,平日里无灾无病,就在那次的宴会上突然倒下,就再也没有醒来。大夫说,他心里损耗过度,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却已经是油枯灯尽。难道父亲也……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裴元歌在心中狂喊,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还没看到父亲的情形,不要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父亲不会有事的!想着,颤颤巍巍地道:“父亲在哪里?快带我过去!”说着,已经抢先跑了出去。

  林公公急忙跟太后行礼,跟了过去。

  因为有皇帝在,东暖阁聚集了不少人。见皇帝对裴诸城的病情如此看重,竟然将他移到已经起居的东暖阁休养,又宣召太医前来诊治,原本以为裴诸城已经失宠的朝臣顿时议论纷纷,心中暗自猜度着,难道皇上对裴诸城依然看重?还是说,那些传言是真的,裴府两位小姐真的要入宫,皇上爱屋及乌,又对裴诸城看重起来?

  这样一来,裴府是不是又要腾达了?

  因此,当裴元歌赶到时,众人下意识地让了条道出来,低着头不敢多看这位很可能入宫为贵人的裴四小姐,唯恐惹得皇帝不悦。

  裴元歌匆匆冲了进去,一眼就看到莲青色帷幕后那张熟悉的脸。

  只见裴诸城静静地躺在锦床上,双眸紧闭,面色微显苍白,一动不动,如同枯萎的树叶般毫无生机。见惯了父亲豪爽慈爱,意气风发的模样,裴元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先那些可怕的猜测,似乎在这瞬间化为现实,连同裴诸城的病容,如闷棍般狠狠地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父亲,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元歌心头揪痛,连旁边的皇帝都没看到,悲呼一声“爹”,就扑了过去,紧紧地握住裴诸城的手,不住地呼喊着:“爹!爹,你醒醒,我是歌儿,爹,你睁开眼看看歌儿呀!”

  似乎是听到她的呼喊,裴诸城身体微微一震,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似乎有些涣散的目光落在裴元歌身上,慢慢地清晰明澈起来,裴诸城手上微微用力,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嘶哑着声音道:“歌儿……。”努力地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摸摸她的脸,又是慈爱又是怜惜地缓缓道,“瘦了好些!”

  裴元歌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虚弱,连想要摸摸她的脸似乎都不能够,连说句话都觉得吃力,心中悲怆痛楚,竟似乎比前世临死时更加剧烈,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勉强笑道:“女儿素来苦夏,爹你是知道的,等过去这夏天就好了。不信爹你就等着看,等到秋季,女儿就能胖起来了。”

  裴诸城笑:“我知道,你这孩子,到了夏天就不肯好好吃东西,才让人盯着才行。”

  “别人盯着我都不行,女儿会耍赖的,得爹亲自盯着才好,所以,爹你要好起来,好好盯着女儿。”离得越近,看得越仔细,就越能发现裴诸城面色微露青白,唇角干裂,气息微弱,似乎每个动作都耗费他无数的力气。裴元歌心头更加担忧,一时间急得眼泪在眼眶中盈盈转着,怎么都抑制不住。

  前所未有的恐惧和担忧在心头盘旋着,萦绕不休。

  父亲对她素来是真心疼爱,可是她……

  之前被桂嬷嬷等人蒙蔽,挑拨离间他们父女的关系,让她以为父亲因为她生母早逝,容貌寻常所以冷落她,只喜欢裴元舞和裴元容;这次重生于世,虽然知道父亲疼爱她,可是她更多的却是想要利用父亲对她的疼爱,来扳倒章芸,对付裴元容,三分真心里总掺杂着七分的利用,直到寿昌伯府退亲,她才真正醒悟,真正地接受了父亲!

  但是,没多久她就被太后宣召入宫,这期间父亲还在为她被退亲的时候担忧。

  算起来,她几乎从没真正对疼爱她的这个父亲真正尽过孝心,如果这时候父亲出了什么意外……。裴元歌不敢再想下去,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紧紧握着裴诸城的手,哽咽着道:“只要爹能好起来,女儿以后一定听话,一定好好孝顺你,不会再让你为我担心……。爹,我给你做的衣裳还没做好,你说了想穿穿看得,我……爹!你不要有事,你要有事,我会很生气,我再也不要理你!”

  越说越觉得伤痛恐慌,知道这时候应该冷静,不该让父亲忧心,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什么沉静,什么机敏全都没有了,只剩下女儿纯粹的慌乱,害怕失去父亲的惊惶无措,就像是暴风雨中即将失去方向的小船,沉浸在一片冰冷漆黑之中,看不到一点光亮,完全不知所措。她不敢想象,如果如此疼爱她的父亲就这样离开,丝毫不给她机会弥补,那要怎么办?

  早知如此……

  早知如此,她不会急着报仇,她会先好好地孝顺父亲。仇什么时候都可以报,可是亲人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皇帝在旁边站着,默默地凝视着裴元歌和裴诸城,眼眸深邃,心中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小歌儿这般心痛悲伤,以至于语无伦次,言行彻底没了章法,心头又是感慨又是怜惜,任歌儿平日里再冷静机敏,终究还是个孩子!裴诸城叹息,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傻孩子,说什么呢?爹没事的,你别担心!”

  听她这样说,裴元歌越发觉得心头哽咽,抽噎难以成语。就在这时,裴元舞也赶到了,听到裴元歌的哭声,心头也是一沉,难道父亲的情形很危急吗?虽然担心,但却比裴元歌冷静得多,一眼就看到了明黄锦绣的皇帝,很合规矩地先向他行礼问好,这才步履匆忙地来到床边,看到裴诸城的情形,和裴元歌失声痛哭的模样,心头也恐慌起来,颤抖着唤道:“父亲!”

  声音种满了担忧和焦虑。

  这些担忧和焦虑中,固然有对父亲的担忧,但更多的还是对自身的恐慌,想要在后宫立足,自身的才智、宠爱和心机的确重要,但家族的支持也不容小觑,父亲虽然失了圣宠,但毕竟还在任职刑部尚书,在军中和朝堂都还破有影响力。如果这时候父亲有什么意外,撒手西去,裴府再没有其他的男丁支撑门户,会迅速地落败下去,到时候……。

  想着,心头越发慌乱,四下环顾着,终于看到一个穿太医服色的中年男人在旁边,也顾不得男女之嫌,拉住他追问道:“太医,我父亲他是怎么了?要不要紧?会不会有事?太医你说话呀!”

  裴元歌这才注意到太医,忙转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盯着太医。

  太医摇头晃脑地道:“裴尚书常年征战,总有些旧伤在身,虽然都不要紧,但累积在一起也不容小觑,如今又心神损耗过大,心情郁结,”接着说了一堆的医术名词,最后道,“这病症似乎不严重,但也不能轻忽,若是拖延下去,难免有性命之忧。需得好生调养,保持心绪开朗,最好能休养几日,照我这几个方子煎药吃着,以后也要注意养生才好!”

  他说得含糊不清,似轻又似重,只听得裴元歌和裴元舞越发焦虑,只是原因各异。

  不过,得知裴诸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裴元歌还是微微放下心来。

  皇帝也道:“既然如此,裴尚书,朕准你半个月的假,刑部的事情先不急,先把身体调养好!”

  “多谢皇上!”裴诸城神色虚弱地道,“皇上,臣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能不能……”说着,看着裴元歌和裴元舞,神色煞是慈爱眷恋,眸光中充满了哀求。

  皇帝眸眼微动,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裴诸城和裴元歌,再扫了眼太医,神色有些喜怒难辨,忽然将太医开的方子取来看着,末了沉思不语。

  见皇帝不答,反而有了这般举动,裴诸城心头一沉,紧张地道:“皇上——”

  “朕听说裴尚书你素来疼爱女儿,刚刚太医说你心情郁结,难不成是多日不见爱女,思女成病了?罢了,既然太医说你要保持心绪开朗,才能对你的身体好,再者,你这个父亲病了,裴四小姐和裴大小姐自然要侍疾,这就随你一道回裴府,太后那边朕会处理,你不必担忧!”皇帝似笑非笑地道,特别叮嘱道,“要记得按时用药,遵从医嘱,好好养病才是!”

  裴诸城听着这些话,心头猛地一滞,瞥了眼皇帝幽深的眼眸,心头莫名地虚了起来,不会吧?口中却道:“多谢皇上体谅微臣,微臣感恩不尽。”

  皇帝似笑非笑,走到太医身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太医身体猛地一僵,心惊胆战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忽然磕头如捣蒜:“皇上放心,微臣定会遵从圣命,竭尽全力诊治裴尚书,定会治好裴尚书!”

  皇帝点点头,道:“那就好!朕前朝还有事情,你好好照料裴尚书,先让他喝了汤药,确定暂时无恙了,再让禁卫军送裴尚书和裴小姐回府。你也跟着到裴府去,照料裴尚书,直到他安然无恙再继续回宫任职。记住,你要代朕好好照顾裴尚书,不得松懈偷懒!”

  言罢,举步走出东暖阁,连带众朝臣也跟着纷纷离去。

  不过,皇帝对裴诸城如此看重,众人心里盘算着,不多时裴诸城重获君恩的谣言便甚嚣尘上。

  太医很快便以要取药煎药为名离开,恢弘沉稳的东暖阁,顿时只剩下裴诸城父女。见裴元歌和裴元舞面露焦虑,忧心不已,裴诸城又是欣慰又是怜惜,听听四周没什么动静,这才坐起身,悄然道:“歌儿华儿不要担心,爹壮得跟头牛似的,根本没病。刚才那模样呀,”说着,压低了声音,道,“是装的!”

  见裴诸城突然精神奕奕地做起来,裴元歌已经有些惊讶,再听这话,顿时愣住了。

  裴元舞也莫名其妙地看着裴诸城,但听说他没病,心头的担忧顿时消减,低声道:“父亲还是叫我舞儿吧!女儿在宫中,因为名字与华妃娘娘的封号相撞,所以皇上特意赐名裴元舞,以后不能再叫女儿华儿了!”虽然她很痛恨这次改名,但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

  裴元歌则急切地问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闻言,裴诸城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神色,一时也忘了追问裴元舞改名的细节,笑呵呵地道:“父亲不装病,怎么能把你们两个丫头引过来?又怎么能把你们带出宫?我故意在早朝上昏倒,然后喊着你们姐妹的名字,皇上肯定会把你们宣召过来,我再求情,说思念你们,好歹我也是你们的父亲,我就不信,父亲病重,想要女儿侍疾,孝字当头,天经地义,太后能好意思再留着你们不放?”

  裴元歌蓦然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用这种招数:“可是,太医说……。”

  “傻丫头,那个太医当然是事先就安排好的,故意把病情说得可轻可重,又说要保持心绪开朗才能好起来。可我两个女儿都被扣在宫里,连面儿都见不到,我心虚怎么开朗得起来?我都想好了,要是太后还不放人,我就病得再重些。除非太后像被人骂说有违人伦,拦阻父女,致使朝臣重病至死,要真这样,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裴诸城抚摸着裴元歌的头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接你们出宫,过几天安生日子再说,瞧歌儿你,这才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

  裴元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到方才所受的惊吓,又有什么恼怒,但看到父亲安然无恙,又觉得欣慰。

  好一会儿,她才娇嗔道:“可父亲你也不该拿这个开玩笑,女儿刚才差点没吓死!”

  “小歌儿,父亲知道你关心父亲,可是还不是担心你会露了行迹吗?”裴诸城心中歉疚,他还从没见歌儿哭得那样伤心痛楚,“这不是没别的法子了吗?太后宣召你们入宫,绝对没安好心,你们母亲曾经试图求见太后,想带你们回府,结果在宫门口就被拒了,爹在宫里又没有人脉,连你们的消息都打听不到,别提多心急了,就怕你们出事!”

  “对不起,父亲!”裴元歌歉疚地道,“女儿应该托人给您报平安的!”

  只是入宫以后就接连面对各种是非,让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费尽心力地应对,竟然忘了父亲会担心。

  “没事没事,我的歌儿华儿没事就好!”跟爱女们久别重逢,见她们安然无恙,裴诸城心情早就飞扬起来,哪里还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紫苑楚葵和流霜流絮也已经打点好东西赶过来。虽然裴诸城说没事,但裴元歌终究不放心,又命紫苑替他诊脉,确定他身体康健无事,这才彻底地放下心来,想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没好气地瞪了眼裴诸城,父亲也太胡闹了!

  门外忽然传来太医的声音:“裴尚书,裴小姐,卑职送汤药过来。”

  “进来吧!”裴诸城道。

  因为太医是知情人,裴诸城也就没再伪装,就那么大咧咧地坐着。一个面色苍白,满面病容的人就这样精神奕奕地坐着,这种情形实在很诡异。但太医视若无睹,径自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道:“裴尚书,汤药已经熬炖好了,请您趁热喝了,再稍等等就能够离宫了。”

  裴诸城知道太医开的只是养身健体的方子,当即拿起药碗就喝了一大口。

  谁知道汤药才入口,裴诸城便吐了出来,不住地咳嗽着,问道:“周太医,这汤药怎么这么苦?”

  “卑职遵从皇上的吩咐,在药里多加了一味黄连,另外还有一套强身健体的推拿手法,不过过程会有点疼。皇上吩咐,汤药每天三次,推拿手法每天一次,卑职要跟随裴尚书回府,监督裴尚书服药,知道裴尚书彻底病愈为止!”周太医苦着脸道,“裴尚书,您就行行好吧!皇上说了,卑职要敢有丝毫懈怠,就立刻摘了卑职的脑袋!”

  其实,周太医心中还是庆幸的,算起来,他这可以算是欺君重罪,皇上没有追究,只是让他监督裴尚书服药,算是极轻极轻的发落了。因此,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做好这个监军的差事,不畏艰辛,攻坚克难,定要让裴尚书按时用药,每天都为他施展推拿手段!

  裴诸城和裴元歌裴元舞都听得目瞪口呆。

  显然,皇帝已经察觉到了裴诸城病得蹊跷,只是没有拆穿,而是吩咐了周太医这回事,算是个小小的警告!怪不得皇帝临走前,再三强调要裴诸城服药,好好养病,原来这汤药中另有玄机!

  本来看着皇帝那些举动,听着他似乎句句弦外有音的话语,裴诸城心中已经在揣测,皇上是不是已经知道真相,这会儿听周太医这么说,反倒安定了,当即将药碗中的汤药一饮而尽,道:“周太医放心吧,我一定全力配合,不会让你为难的!”

  一份苦药方子,一套有些疼的推拿手法,换来歌儿和华儿出宫,划算得很!

  更重要的是,皇上明知道他这样做,是为了让歌儿和华儿出宫,应该也明白他不愿意歌儿和华儿入宫为妃。但是皇上并未拆穿,还是让歌儿和华儿伴他出宫,那是不是意味皇上断了这样的心思呢?裴诸城暗自猜度着,若真是如此,那就更好了!

  按照皇帝的吩咐,有禁卫军的护送,裴诸城带着两个女儿乘坐宫中的马车回到裴府。

  舒雪玉本就知道此事,但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这是裴诸城的计谋,只能装作浑不知情的模样,照惯常处理着府内的事情,却始终心悬此事,七上八下的没有着落。好容易看到裴诸城带着裴元歌回来,先在心中暗暗喊了声阿弥陀佛,随即拉着裴元歌细细打量,也连连说瘦了,心中十分疼惜。

  裴诸城猜测裴元歌和裴元舞在宫中的日子不会太轻松,因此便先让两人回院子梳洗,歇息,等到晚间再好好相聚。

  裴元歌带着紫苑楚葵回到静姝斋,木樨青黛和其他人早拥簇了上来,又是哭又是笑。别后重聚,自然有一番嘘寒问暖,各种询问,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紫苑和楚葵被问得满头大汗,尤其是楚葵,本就不善言辞,又被这么多人追问,一时间头大如斗,只想抱头大哭。

  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容,听着熟悉的声音,裴元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终于又回到了!

  在皇宫里,她毫无根基,处处都要防范,平日里一言一行都要再三谨慎,毕竟周围到处都是眼睛,都是耳朵,稍不小心就可能万劫不复。也只有偶尔跟宇泓墨商议时,还能觉得轻松些,其他时候神经都是紧急绷着,就连睡觉的时候都格外谨慎,生怕睡梦中说出不该说的话,被人听了去。

  而在裴府就不同,虽然也会又不怀好意的人,但是,有父亲,有母亲,还有静姝斋这群丫鬟……。

  真好!

  卸去了心头的戒备,褪下了满身的谨慎,沐浴梳洗过后,热水洗掉了周身的疲惫尘埃,又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下午醒来时,裴元歌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适意。房间中有木樨和青黛折来插在美人抱肩白瓷瓶中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熏染得水润轻柔。

  因为裴元歌不喜欢熏香的味道,因此静姝斋内从来没有熏香,都是时新花卉,或者瓜果茶香。

  裴元歌推开窗户,清风从外涌入,吹得床帏飘摇颤动,只觉得连空气都是轻松的。

  在这瞬间,她忽然想起宇泓墨,想起那晚他高烧昏迷,却不留在皇宫,而是莫名坚持着闯入她的闺房,然后昏倒。也许他那时的心情,跟她现在是一样的吧?她不过才在宫里呆了半月有余,已经觉得如此疲惫,而他却是从小就生长在那里,所承受的压力和沉重不知道要比她多多少……。

  想到宇泓墨,心头忽然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闪过。

  裴元歌微微一怔,凝神细思,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大。父亲这次装病把她带出宫,不会是宇泓墨那个家伙撺掇的吧?毕竟,以父亲的性格,很难会想到这种手段,倒是很想宇泓墨那种无赖会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装病必须要有宫里的太医配合,不然只要太医诊断说父亲无恙,那就是实打实的欺君之罪!而父亲也说了,他在宫中毫无人脉,所以得不到她的消息,又怎么可能轻易收买通周太医为他遮掩?

  只有在宫中有一定权势的人,才有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裴元歌越想越觉得肯定,心头顿时来气,这个宇泓墨,居然让父亲玩弄这种手段,也不想想这可是欺君的罪名,这亏的是皇上没有追究,若是追究起来,要惩治父亲怎么办?真是太胡来了!如果真的是她猜测的这般,真是他撺掇父亲这样做的话……。她就咬死他!

  春阳宫中,刚接到手下传来的周太医消息的宇泓墨,忽然莫名觉得脊背一阵发冷,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奇怪,六月底正是暑天,我怎么会打寒颤?”宇泓墨喃喃地道。

  而当他打开纸条,看到皇帝吩咐的话语后,宇泓墨顿时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正如他所料,父皇果然没有拆穿,但是居然用这种手段折腾裴尚书?推拿也就算了,苦药……。宇泓墨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着喝苦药二十天,真是太残忍,太恐怖了!”

  还好不是他喝,万幸万幸!

  裴元歌正站在窗户口吹风,木樨和青黛掀帘进来。

  紫苑和楚葵陪着裴元歌在皇宫带着,心思紧绷,紧张疲惫之处不下于裴元歌,因此裴元歌命她们去歇息着,不必来伺候。见裴元歌一觉醒来,面颊红色,眼眸悠然,气色神情都比之前好得多,两人相视而笑,考上前来,向裴元歌禀告这段时间府内的动静:“小姐,前段时间章姨娘又被老爷狠狠地斥责了一顿,您不在府内,不知道前段时间章姨娘闹腾得有多厉害!”

  章芸?

  裴元歌蹙眉:“她闹腾什么?又为什么被父亲斥责?”

  从上次真假裴元歌的事情,章芸被父亲禁足后,倒是很安分,丝毫也没有生事,难道是想趁着她不在府内的时候,先解除禁足,讨得父亲怜惜吗?这样就算她再次归来,无缘无故的,也不好强要父亲继续禁足?

  “好像是因为万公子!”青黛伶牙俐齿地道,“奴婢都不明白,明明老爷越来越器重万公子,对他的好感显而易见,怎么章姨娘却这样发昏,偏往这风口上撞呢?”

  万关晓的卑劣行径,裴元歌只对紫苑说过,木樨等人都不知道,因此对他并无恶感。

  因为万关晓?裴元歌隐约猜想到了什么,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而接下来青黛木樨的讲述,也证明了她的猜想。

  因为上次胡同里的巧遇,裴诸城和万关晓一番彻谈,越发觉得欣赏这个年轻人,因此这段时间常常邀请万关晓过府,谈论诗词,指点武艺,简直把他当做了一家人。因为裴诸城的看重,万关晓在裴府的地位也一路攀升,裴府众人对他恭敬有加,见面都恭恭敬敬地称一声“万公子”。

  然而,莫名其妙的,被禁足的姨娘章芸却跟这位万公子对上了。

  先是万关晓某次过府,章芸想办法让个漂亮丫鬟将他引到偏间,然后又故意让人把裴诸城引过去,想让他看到万关晓和丫鬟的不堪画面。结果裴诸城来了倒是来了,推门进去,却见万关晓正襟危坐,丫鬟则跪在他的脚下哭泣,满面愧色,等裴诸城询问,便哭泣着说是章姨娘让她来勾引万公子,结果万公子是正人君子,不为所动,反而对她细加劝慰,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荒唐,诚心认错。

  裴诸城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事怎么会跟章芸有关,就命人将章芸请来。

  章芸本不承认,但那丫鬟说得有理有据,她原本就是四德院的丫鬟,父母都是章芸曾经的得力助手,又取出章芸所给的金银首饰,经过辨认,的确是分派给章芸的东西。章芸眼见不能抵赖,只好承认,说是万关晓言行无德,行为败坏,不堪与裴府相交,她不愿意老爷受骗,因此才安排这出计谋,想要揭露万关晓的真面目。

  万关晓自然信誓旦旦地表明自己是正人君子,绝不会做这种苟且失德之事。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裴诸城当然相信万关晓,觉得章芸行事越发荒唐不成体统,严词斥责了一番,又命她向万关晓赔礼道歉。

  结果章芸情急之下,说出万关晓曾经到镇国候府去,说跟裴元歌有私情一事,力指此人行为败坏,卑鄙下流。万关晓则大喊冤枉,说镇国候府一事早已经水落石出,是镇国侯想要攀诬裴四小姐,因此编造出来污蔑他和裴四小姐,章芸却拿这个说事,不知道是何用意,他万关晓的名声尚在其次,裴四小姐清誉要紧云云。

  这番话又勾起了裴诸城关于真假裴元歌的回忆,想到裴元歌当时被逼解衣证明清白,只觉得章芸这般,又是为了污蔑歌儿,心头十分恼怒。

  章芸眼看着万关晓伶牙俐齿,非但没有被她问倒,反而倒打一耙,心头郁卒得几乎吐血,力指万关晓进裴府不怀好意,是在打裴府小姐的主意,想要攀附高门,作为自己的踏脚石,让老爷千万不要上当,更咄咄逼人地质问万关晓,说他如果真的这般正人君子,就对天赌咒自己没有这个心思,绝不会迎娶裴府的小姐,否则永世不能为官。

  万关晓略有迟疑,章芸便指证他心中有鬼,请求老爷将此人逐出裴府,再不许他进来。

  裴诸城自然觉得她在胡搅蛮缠,命人将她拖回四德院,并严查是谁放她出来,任由她惹是生非。为此,裴府好些下人都受到牵连,统统被重责。

  结果,章芸还不肯停歇,前几天又哀求裴诸城,说夫人从来不理会三小姐那边的事情,三小姐无人照养甚是可怜,请求老爷允许她出院,就近照看三小姐。但她这般言行,裴诸城又怎么可能答应,二话不说就拒绝了,说若是有她这样的母亲照看,裴元容还不知道将来要变成什么模样。

  “这位章姨娘也真奇怪,从前听说她精明能干的,怎么奴婢瞧着她净做傻事呢?”青黛不解地摇摇头,知道小姐跟这位章姨娘颇有仇怨,见她倒霉,自然乐得开心嘲笑,“莫名其妙的,偏偏就跟老爷看重的万公子杠上了,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情来!这般行事,老爷怎么可能依从她?”

  木樨也连连点头,觉得章姨娘被关了这段时间,脑子有些坏掉不够用了。

  她们莫名奇妙,裴元歌却一听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章芸想必是知道了裴元容和万关晓的事情。以她这般歇斯底里,鱼死网破的举动,这段时间内,万关晓跟裴元容想必大有进展。而章芸当初千挑万选,选中了万关晓来设计裴元歌,自然知道他的为人,知道这是条翻脸无情,利欲熏心的毒蛇,愚钝的裴元容绝不可能斗得过他,若是被万关晓设计,骗上了手,将来必定万劫不复。

  只可惜,章芸要顾念着裴元容的清誉,不肯说出裴元容的名字,因此只能设计陷害。

  偏偏万关晓也是个狡诈有手段的,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收服了那个丫鬟,非但没有掉入陷阱,反而把章芸折腾了进去。

  失了先机的章芸本不该再乱来,但事关裴元容的终身幸福,又不能置之不理,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搬出镇国候府的事情。可惜这件事虽是她一手设计,章芸对真相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偏偏她不能说自己为了毁掉镇国候府的婚事,派人去诋毁裴元歌的清誉,说她与人有私情,因此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结果又被万关晓反咬一口。

  至于最后逼万关晓起誓的手段,是逼急了无奈的办法,可惜有她前面的疯狂行为,裴诸城根本就没在意。

  深知其中真相的裴元歌当然明白章芸的用意,但可惜,这中间的情由,章芸没一句能说得出口的,以至于在旁人看来,她的行为实在荒诞不经,不可理喻。呵呵,原本是她布下的局,她明明知道一切真相,却偏偏无能为力,想必章芸此刻会郁闷得想要吐血吧!

  裴元歌引到促成了万关晓和裴元容的事情,原本是对这二人的报复。

  没想到两人婚事还未成,却因为裴元容,章芸和万关晓先互掐了起来……裴元歌微微冷笑着,万关晓是章芸自己选出来,想要设计陷害她,毁掉她的终身的,结果现在却报应却落在了裴元容身上,而且万关晓的狡诈奸猾,连章芸也不能奈他如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一步一步地发展。

  章芸亲自选出来的毒蛇,现在却反过来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这就叫自作自受!

  两边都是她厌恶的人,这件事她倒不必插手,只管稳坐钓鱼台,看着这两人狗咬狗,一嘴毛地对掐,想必会很精彩!

  悠闲地与众人闲话,聊着这段时间裴府的事情,又闲来无事,动了几针刺绣,等到将近晚膳时间,裴元歌便更换衣裳,前来蒹葭院请安,顺便与父亲和母亲一道用晚膳。这也是原本就说好的,今晚为了庆祝她和裴元华归来,大家一起用膳,热闹热闹,也算为二人洗尘。

  还没到蒹葭院,裴元歌却先撞上了裴元容。

  数日不见,裴元容的气色倒是好了许多,穿着一身浅红色软纱连身长褙子,下身是条浅紫色软罗烟裙,面色红润,眼眸晶亮,口齿吟春,更显得娇艳俏丽。

  只是看到裴元歌,裴元容原本春风满面的脸就立刻拉了下来,尤其想到她得了太后的青眼,是从宫中回来,心里就更加不舒服,忍不住刻薄道:“听说太后对四妹妹十分看重,想要四妹妹入宫做贵人。皇上今年有四十多快五十了吧?好像比父亲年纪还大许多,四妹妹如此花容月貌,青春年少,不知道作何感想?”

  “敢对当今天子出言不敬,不知道是什么罪名呢?”裴元歌淡淡微笑,“要不要妹妹代姐姐问问父亲?父亲掌管刑狱,想必清楚得很。”

  裴元容结舌,随即怒气冲冲地道:“我哪里有对皇上不敬?你不要乱加罪名给我!”

  想想却还是知道这个话题不妥,看看四周,再看看自己和裴元歌身后跟着的贴身丫鬟,裴元容忽然故作亲热地拉起裴元歌,往前走了几步,确定众人听不到她们的谈话,这才拿起一方洁白如雪的丝帕,在裴元歌跟前扬了扬,挑衅地道:“四妹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知道懂不懂这方丝帕的典故?”

  裴元歌冷眼瞧着她,悠悠笑道:“丝帕的典故多得很,不知道三姐姐说的是哪桩?”

  在皇宫中遇到的人,就算张扬愚钝如赵婕妤,也是个有心机,处处设陷阱的人,倒是裴元容这种拙劣的炫耀和挑衅,实在蹩脚又无聊,裴元歌丝毫不理会,只当是看戏,慢悠悠地敷衍着她。

  “不写词句不写诗,一方素帕寄相思。望卿仔细反复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裴元容吟诵着。

  裴元歌微微一怔,这首诗词她并不陌生,前世曾经在万关晓的诗集里看到,按照上面写的时间,应该就是在今年所做。后来花言巧语蒙骗她时,也曾经送了方这种丝帕给她,随附着这么一首诗。当时年少无知的她还未感动不已……只是没想到,这世万关晓居然还用同样的手段,只是对象换成了裴元容。

  更没想到的是,裴元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拿出这方丝帕,还敢吟诵出这首诗来。

  要知道就算是前世的她,收到那方素帕,固然心喜,却也只敢隐秘地藏了起来,不敢被人看到。她这位三姐姐胆子到真是大,居然拿在手里不说,还敢对着她吟诵出这首诗来。裴元歌倒是来了兴趣,想看看裴元容究竟能胆大到什么地步,因此很配合地露了个惊艳的表情给她看。

  裴元容见状十分得意,越发想在裴元歌跟前炫耀,以证明自己绝不弱于她,道:“四妹妹可知道这首诗词是谁所写?听说当初寿昌伯府的婚事闹到御前,曾经有位万公子拒绝镇国候府的拉拢,坚持不承认与四妹妹有私情。以四妹妹的容貌身世,这位万公子居然都看不上眼,眼光还真是高,四妹妹你说是不是?可奇怪的事,这位万公子看不上四妹妹你,却对姐姐我情有独钟,送了这方丝帕给我,还有那样一首诗,还说如果能够迎娶我过门,将来必定不会纳妾纳通房,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个人好呢!”

  这种话,亏她女儿家也能说出口!裴元歌暗自摇头,继续笑着看着她。

  “当然了,这位万公子身世差了些,不过女子嘛,这一辈所求的,不就是个有才有貌,能一生一世对自己好的良人?若是大家公子,三妻四妾,通房丫鬟日日闹腾,伤心都伤心不过来,哪里有这种一生一世一双人来得令人艳羡。再说,万公子才华出众,武艺超群,今科科举必然是要中的,而且父亲对他青眼有加,也大赞他是栋梁之才,最重要的是,当今九殿下偶遇了万公子,对他也十分欣赏,大力拉拢,这样看起来,万公子将来的前程也必定不可限量,若是嫁给他,将来至少三品的诰命夫人是跑不掉的。妹妹觉得呢?”裴元容继续炫耀。

  裴元歌当然明白,裴元容这是针对她可能会入宫为贵人而言的。

  皇上年近五十,后宫佳丽三千;而万关晓正年轻俊美,才华横溢,又对裴元容“一往情深”,文武双全,前程远大,只要不是太利欲熏心的人,大概都会觉得万关晓比较好吧?不过,裴元歌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刚才裴元容所说的“九殿下偶遇万公子,对他也十分欣赏,大力拉拢”……

  宇泓墨这是在搞什么?

  他应该知道她要对付万关晓,为什么要拉拢他呢?难道是看出了她的用心,猜出她想要促成万关晓和裴元容,又打听过裴元容是个嫌贫爱富的,怕她因为万关晓家境寻常,身份贫寒而心存犹豫,所以故作姿态,从而推了两人一把?毕竟,能得到皇子青眼,尤其是手握实权的皇子,将来的晋升之路会容易很多。

  不是说,宰相门房都三品官呢吗?何况是皇子!

  这个宇泓墨……裴元歌说不出心头是什么滋味,暗暗腹诽,插手裴府的事情也插手得太勤快了吧?当然……。他这次插手让她觉得很爽就是了!就算万关晓将来高中,最高也不过授五六品的官职,宇泓墨身为皇子,想玩死他都是简单的,这就是身处高位,以权压人的好处!

  怪不得那么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高处爬,以权弄人,肆意欺负旁人……。其实挺爽的!

  裴元歌想着,不耐烦再跟裴元容纠缠,笑着道:“三姐姐这话不如去跟父亲说,我想,父亲定会因此对三姐姐另眼相看的!”随口拿这话堵了裴元容的嘴,便不再理会她,径自往蒹葭院而去。

  裴元容只是想刺一刺裴元歌,她当然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所以才要背着丫鬟们,听裴元歌这样说,忍不住慌乱地道:“你不要总想去父亲跟前告状,告诉你,我不会承认的!你别想赖我!”

  晚膳众人集聚一堂,裴诸城不住地给裴元歌和裴元舞夹菜,舒雪玉则专心照顾裴元歌,偶尔也会招呼裴元巧,裴元巧也很乖巧地劝着裴元歌和裴元舞。原本最可能出幺蛾子的裴元容,因为害怕裴元歌真的把那些话告诉裴诸城,虽然心里不忿,却也只能忍着,不敢发作。

  因此这场晚膳,裴元歌倒是难得用得舒心。饭后众人三三两两地说笑着,聚了会儿就散了。

  回到雨霏苑,裴元舞躺在美人榻上,心中却在沉思。父亲今日只关心她们,没有问起宫里的情形,但迟几日定然会问,裴元歌也绝不会为她遮掩,到时候就算她再辩解。因为有绣图的前科,父亲只怕还是会起疑心,看出她的心思来。如果父亲从中作梗……微微地咬着唇,思索着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流霜忽然进来,小声通报道:“小姐,有位嬷嬷想要见小姐。”

  “嬷嬷?”裴元舞眉头微皱,“是谁?”

  然而,还不等流霜回答,流絮已经将那位嬷嬷引了进来,跟流霜对视一眼,双双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裴元舞见状,正要怒斥两个丫鬟,那青衣嬷嬷身边身着粗布衣裳,低垂着头的仆妇忽然抬起头来,解下了遮掩的斗篷,神情憔悴,眉目焦虑,赫然竟是被禁足的章芸!

  裴元舞大吃一惊:“你来——”看到旁边的青衣嬷嬷,忙改了口,先命她出去守着,这才冲到章芸跟前,压低声音喝道,“你还在禁足里,怎么就敢偷偷溜出来?你又来找我做什么?”

  “大姑娘,我知道我身为卑微,处处拖累大姑娘,不配做大姑娘的母亲,可是,容儿总是你的亲妹妹,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往火坑里跳啊!”章芸神情急切地握住她的手,眼眸中流露出全然的恳求之色,快速地将裴元容和万关晓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哀声道,“大姑娘,你也知道,万关晓是什么人,容儿若是被她骗上手,后果不堪设想!你要帮帮容儿,想法子把那个万关晓撵出裴府啊!”

  万关晓?

  裴元舞又是憎恶又是恼怒,裴元容再没脑子也该有个限度,居然跟万关晓那种货色搭上?“你就告诉她万关晓不怀好意,让她离万关晓远点!”

  “我说了,可是不知道万关晓给容儿灌了什么迷药,容儿非但不听,反而觉得是我在挑拨离间,反而连我都厌恶了。我也试着去设计万关晓,让老爷看清他的真面目,结果却被他反咬一口,反而让老爷觉得我不可理喻。”章芸心痛地道,她已经用尽各种办法,却都没办法拦阻,实在无奈了,才想到来找裴元舞。

  裴元舞不耐烦地道:“那你就告诉父亲这件事,让父亲来拦阻他们!”

  “不行,如果被老爷知道,说不定会认为容儿不自爱,又说不定会觉得万关晓是良配,真的成全了他们,那岂不是反而害了容儿?再说,这种事情,毕竟容儿是女子,名誉要紧,怎么能闹开呢?”章芸忙否定掉。

  裴元舞自己烦心事就一堆,哪里有功夫理会裴元容这种糊涂事,敷衍道:“既然你用尽了各种办法都不行,那我又能怎么样?你不行的办法,我当然也不行。那就真没办法了,听天由命吧!”

  见她如此绝情,章芸心都凉了:“大姑娘,那是你的亲妹妹啊!”

  “是啊,我的亲妹妹,我好心劝慰她,她还我一耳光;我在天外天被叶问卿打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笑话,只嫌打的不够狠,回来后又在父亲那里添油加醋。她真是我的亲妹妹!”裴元舞恼怒地道。

  听她意思,似乎是不想管了,章芸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芒,缓缓道:“大姑娘,这件事你真的不管了吗……。”

  125章 技惊四座

  “不是我不管,而是我也没办法。”裴元舞淡淡地道,“姨娘你也已经试过了,不是吗?”

  章芸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悲哀中带着怨恨,愤愤地道:“我只是姨娘,而且现在被禁足,老爷不再相信我。可是大姑娘你不同,你是府里金娇玉贵的大小姐,老爷的心头肉,如今又得了太后青眼,又是个比我伶俐聪明千百倍的人,我是实在没法子,你却是要眼睁睁看着你亲妹妹掉入火坑!”

  “姨娘这话就不对了,要真论源头,姨娘不如想想,是谁让万关晓这个穷酸秀才,跟裴府沾上边的!”裴元舞也觉得章芸不可理喻,只想着裴元容,难道就没为她的处境想想吗?

  现在父亲的心头肉,可不是她裴元舞,而是裴元歌!

  太后的偏袒且不说,皇上的心思且不提,单这次入宫她的言行举止,还不知道要如何跟父亲解释。她也是危机重重,前路堪忧!偏章姨娘就又拿裴元容跟万关晓的事情来烦她,想让她跟父亲去说项,有这功夫,不如想象该如何劝裴元容来得好!只要那个白痴能聪明点,看不上万关晓,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是,当时是我选了万关晓,可是容儿会跟他沾上关系,必定是裴元歌那个小贱人从中作梗!她这是要剜我的心头肉,让我亲眼看着容儿被万关晓所欺,她实在故意报复我和容儿!你是我的女儿,是容儿的亲姐姐,你以为,那小贱人会放过你吗?”章芸嘶声道,眼眸微微泛出赤红,像是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困兽,带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大姑娘,我再问你一遍,这件事,你帮不帮我?帮不帮容儿?”

  如果这个大女儿还是这般薄凉无情,那就不要怪她心狠,不顾念母女之情!

  裴元舞不耐烦的道:“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帮不了!”

  好!好!

  章芸终于断绝了所有的温情指望,双眼从绝望到冷漠,再到决绝,神采变幻莫测,最后化作全然的漆黑,冷冷地盯着裴元舞,道:“这件事,大姑娘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不然的话……。”她忽然凑近裴元舞耳边,低声地说了一通话。

  随着她微显苍白的唇蠕动着,裴元舞神色剧变,难以置信地看着章芸:“你胡说什么?这不可能!”

  “这件事,只有我最清楚,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跟大姑娘决裂!”章芸冷冷地道,“但如今我是走投无路,只能依靠大姑娘了。如果大姑娘真这么绝情,丝毫不顾念母女姐妹之情,那不如大家挣个鱼死网破!容儿若嫁给万关晓,终身被毁,那我也不想活了,索性拉了大姑娘一起作陪,咱们母女三个,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裴元舞置若罔闻,只死死地盯着章芸,颤抖着道:“告诉我,这是假的,是你骗我的!”

  “是真的!”章芸缓缓地道,双眸沉锐。

  看着她平静到甚至淡漠的表情,裴元舞终于渐渐开始相信她说的话,如同崩溃一般瘫坐在身旁的美人榻上,豆大的泪珠一滴滴地从眼角滑落,慢慢地回流成河,如流水般划过脸颊,渐渐湿了衣裳前襟,湿了榻上的软垫……。到最后,裴元舞几乎连支持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伏在榻上失声痛哭,哀切的哭泣声中充满了绝望和背上。

  猛地,她抬起头来,双眼如同燃烧着火焰,死死地盯着章芸,忽然冲到她跟前去,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拼命地摇晃着,怨恨地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就是为了裴元容吗?我也是你的女儿,现在你为了裴元容,要毁掉我是不是?天底下的母亲都只希望自己的女儿好,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残忍?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听着她声竭力嘶的呼喊,章芸微微动容,也忍不住落下泪来:“你以为我愿意告诉你这些吗?你不管我这个生母也就算了,我知道你素来以我的妾室身份为耻,可是容儿是你的亲妹妹,你却连她的死活都不顾念!”说着,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只要你解决了万关晓的事情,我就会把这件事埋在肚子里,到死都不会跟任何人提起,这你可以放心!”

  “放心?”裴元舞低低地笑着,“是吗?我能放心吗?今天你可以那这件事来威胁我解决万关晓,明天是不是又要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帮你解除禁足,重得父亲的宠爱?后天,你会不会再拿这件事来威胁我,让我帮你解决舒雪玉,把你扶上正室的位置……。你可以拿这件事威胁我一辈子,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没有那么无耻!”章芸厉声道,“我之前被禁足时,可曾有来威胁你?我只求你这件事,只要你办成了这件事,我就再也不提!”

  裴元舞死死地盯着她,似乎不知道该不该信她,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锐色。

  “不要想对我动手,也不要以为除掉我你就能安然无恙!”章芸很清楚这个女儿的心思,尖锐地道,“这件事还有一个人知道,而且证据也在她的手里,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她就会把这件事抖出来。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那个人不是王嬷嬷,也不是裴府里的人,甚至你根本就不认识她,你根本不可能把她找出来除掉!”

  “啊——”裴元舞大叫,拿起手边的茶盅砸了过去,“有你这样的母亲吗?”

  这样未雨绸缪,早早地捏着她的把柄,甚至还把东西交给一个陌生人,这样心心念念,时时处处地防备着她,不给她一丁点机会!怎么会有这样狠心残忍的母亲?为什么偏偏章芸是她的生母?

  老天爷太不公平,太不公平!

  章芸侧头闪过,眼眸中闪烁着微微的泪光:“是没有我这样狠心残忍的母亲,可是,若不你这个绝情冷酷的女儿,袖手妹妹生死的姐姐,我又怎么会这么狠心?难道你以为,说这种事情,我会很开心吗?”

  “够了!不要把责任推给我,你这个贱人!”裴元舞气急,口不择言地骂道。

  看着眼前的女儿,章芸心如刀绞,随即又冷笑道:“随你怎么骂,反正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做母亲,更何况现在我手里有你的把柄,以你的性情,未必就做不出狠毒的事情来。现在你要生气要愤怒都好,但如果想要我为你保守这个秘密,你就必须阻止容儿跟万关晓的事情!”

  裴元舞又失声痛哭起来,许久之后才渐渐平静,压抑着道:“这件事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解决,我需要时间!”

  “随便你怎么安排,怎么设计,我只等着看结果就好!只要万关晓和容儿一日没有成亲,你就有时间慢慢谋划。”章芸咬咬牙,冷酷地道,“但是,你记住,只要容儿跟万关晓的婚事一定,我就会把这件事揭露出来,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裴元舞咬牙切齿:“你——”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慢慢想吧,我先走了!”章芸说着,声音渐渐地低了下来,转身离开主屋,才刚出了内室,就听到里面乒乒乓乓砸东西的声音,以及裴元舞压抑的愤怒嘶吼声,心中猛地紧抽,右手紧紧地握住胸口,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出了正堂,对着在外等候的青衣嬷嬷道,“走吧!”

  回到四德院后,章芸也忍耐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她真的是个残忍的母亲……如果可以的话,她也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可是华儿,你为何要如此薄凉绝情?我能接受你承认我这个生母,但是,你不该对容儿也这般冷漠绝情,无论如何,你们是亲姐妹啊!华儿……。华儿……章芸在心中呼喊着,知道从今往后,她是真的失去了这个女儿。

  再也不可能有任何指望了……

  裴元歌不知道裴元舞和章芸之间的争执,只是次日再见到裴元舞时,觉得她的眼眸似乎比平日里更加阴冷,隐约透着一股深深的怨恨,这股怨恨不止针对她,还针对裴元容,甚至在看待裴元容时,裴元舞又是会表现出更深的怨怼,但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突然转眸,死盯着她,似乎将这股怨恨又转移在了她的身上。

  隐约觉得裴元舞的模样有些不对劲,但裴元歌却猜不出缘由,只能暗自警戒。

  难道裴元舞是担心她会向父亲告状,将裴元舞在皇宫中的行径道出吗?

  如果是这样,那裴元舞实在太多虑,也许最初进宫时,她有打算让父亲阻止裴元舞入宫的心思,但后来被太后一再逼迫,不得已投向皇帝,帮忙扳倒太后之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因很简单,她投向皇帝是件很隐秘的事情,到如今只有皇帝和宇泓墨知道,其他人都以为她是太后的人,这种迷惑性是她所需要的,因此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倒不是她对裴诸城不够信任,而是因为还有个裴元舞。

  裴元歌相信,如果她对父亲和盘托出,父亲也许会担心,也许会自责,但是绝对能够理解她的选择,但问题是,同时还有个裴元舞。父亲绝对不会谅解裴元舞有这样的心思,知道皇宫里的事情后,必定会对裴元舞问罪,无论裴元舞承认不承认,到最后一定会扯出她裴元歌来,说“四妹妹也同样投向太后,听从太后的吩咐,与皇帝有所牵扯,为什么她就不行?如果四妹妹是被逼无奈,难道我就能反抗太后”之类的话语。

  如果父亲知道她明为太后的人,实际上却投向皇帝,在裴元舞的质问下,很难不露出痕迹来。

  而裴元舞虽然遇到名利之事就会昏头,但毕竟是聪明人,说不定能够从中猜测出她并没有真心投向太后。而以裴元舞的利欲熏心,八成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后邀功,同时也除掉裴元歌这个竞争对手,让太后更加倚重她。这样一来,后果就太严重了。

  因此,对于皇宫里的事情,裴元歌只简略带过,并未详提。

  虽然对裴元舞有警戒之心,但相比起来,裴元歌回到裴府后,比在皇宫中舒心多了,调教静姝斋的丫鬟,给父亲赶制衣裳,闲来无事赏赏花,陪舒雪玉闲话几句,跟紫苑她们逗乐。几天下来,裴诸城和舒雪玉都说她的气色精神都好得多了,心中十分欣慰。

  这日,温夫人携温逸兰前来裴府走动。

  再次见到温逸兰,裴元歌只觉得,这位素来天真娇憨,直爽利落的温姐姐,莫名地有些忸怩,对她说话总似乎有些不自然,心中觉得奇怪,再三追问,温逸兰才吞吞吐吐地告诉她,经过上次假李树杰骗婚的事情后,温首辅深以为戒,唯恐再出事端,因此已经开始给温逸兰依亲,已经选定了人选,因此,这段时间温夫人和温逸兰忙碌得很,这才没能在裴元歌回府后的第一时间来看她。

  为此,温逸兰连连跟她赔不是。

  闻言,裴元歌促狭地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温姐姐为了未来姐夫,冷落我这个妹妹也是应该的,谁叫陪温姐姐下半辈子的人是温姐夫,而不是我这个裴妹妹呢?”

  温逸兰被她打趣得满面通红,又是羞又是急,跺着脚上来就要撕她的嘴。

  裴元歌边躲边笑道:“好姐姐饶了我吧!之前我定亲时,你不也来打趣我吗?难道只许你欺负我,我就不能报回仇吗?”

  听裴元歌提到寿昌伯府,温逸兰心中暗自后悔,寿昌伯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对裴元歌的伤害肯定不小。早知如此,就忍着让她打趣两句也没什么,总比想起寿昌伯府的那桩烂事来得好,有心想要转开话题,也顾不得害羞,玩笑道:“既然如此,你且随我去跟娘说,咱们下半辈子都不成亲了,就咱们俩守着吧!瞧瞧到时候是雪姨先撕了我,还是我娘先撕了你!”

  裴元歌失笑,却也知道她是一番好意,笑着道:“温姐姐不用这么忌讳,寿昌伯府的事情毕竟是发生过,但再怎么说,我又没有对不起他们,是他们对不起我,要说害怕不敢提,也是他们不敢提起我们裴府,哪有我反而不能提起他们的道理?倒是温姐姐,不知道温阁老选中了哪一家?”

  温逸兰红着脸道:“听母亲的意思,爷爷是看中了一位姓秦的翰林。”

  “哦?那我这位温姐夫的家世人品如何,温姐姐且说来,让妹妹替你参详参详!”裴元歌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净在那胡说,我是个女儿家,怎么知道这些?”温逸兰面上红晕如霞,没好气地瞪了眼裴元歌,但没过一会儿又低声道,“母亲告诉我,秦家是书香门第,门风素来清正,秦父秦母都是十分开明讲理的人,只有秦翰林这个独子。秦翰林是上科的二甲进士,原本任翰林院编修,前段时间刚刚做了翰林,前段时间父亲宴请同僚,爷爷和娘见了他,说他温雅和煦,打听了家世,就想定下来了。”

  裴元歌听着,心中感叹温首辅和温夫人的苦心。

  若是从门第论,温府有温阁老这位首辅撑着,别说寻常官家,就算皇室贵族,温逸兰也够格。但那种地方勾心斗角,争风吃醋,事端最多,以温逸兰的娇憨直爽,必定应付不过来。倒不如这个齐翰林,门第虽然低了些,但正因此不敢欺辱温逸兰。是书香门第,公婆开明讲理,丈夫又文雅和煦,反而更容易得谐美满,夫妻和和睦睦的,恩爱白头。

  “这件婚事眼看就要定下来了,可我心里……”温逸兰有些焦躁地道,忽然抓住了她的双肩,神色诚挚而恳求,低声道,“元歌,有件事我不敢跟娘说,也找不到能说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跟你说。可是,你要答应,不能告诉任何人!”

  见她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裴元歌心中微微一突:“温姐姐你说,我不告诉别人就是了。”

  “其实……我对这桩婚事有些不满意!”温逸兰吞吞吐吐地道。

  裴元歌微微蹙眉:“怎么了?是这位秦翰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是温姐姐你……。另有意中人?”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得再思量了。

  “哎呀,你这个丫头,想到哪里去了?秦翰林人很好,我也没什么意中人,而是……。”温逸兰像是很难启口,咬唇许久才低声道,“我说了,你别觉得我这人不好。我是觉得,秦翰林的父亲原本倒是礼部尚书,可惜早已经致仕,家里人丁单薄,也没有其他的依靠,只秦翰林在翰林院为官。元歌,我觉得秦家的门第有些低。”

  裴元歌知道温逸兰的为人,素来不是嫌贫爱富,想要攀附强权的人,微微笑道:“温姐姐尽管说好了。”

  见裴元歌没有面露鄙视,反而对她这样温和,温逸兰顿时松了口气,将心中所思所想全部都说了出来:“我倒不是说非要嫁什么样的富贵人家,只是觉得心里有个坎。这桩婚事定下后,温逸静那丫头就整日在我跟前冷嘲热讽,说秦家门第低,我这个嫡女所嫁也不过如此。我还听说,父亲私下跟容姨娘商议,想要把温逸静送入皇室。元歌,看着温逸静那样耀武扬威,我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在温逸静跟前矮了一头似的……”

  温逸兰说着,怯怯地看着裴元歌:“这话我不敢跟娘说,怕她会骂我,说我心思不正!”

  “温姐姐,撇开秦家的门第不谈,秦父秦母和秦翰林,你可满意?”裴元歌问道。

  温逸兰这次倒没有害羞,认真地想了许久,道:“秦伯父我没有见过,只是听爷爷说人很讲道理,娘倒是带我见过秦伯母,她人很和气,也很喜欢我。娘也曾经给我机会,让我瞧了秦翰林,他也是个老实人,人很好。”说到这里,脸上又是微微一红,“这么说吧,秦家什么都好,就是……。再说,我娘常说,我两个哥哥都不算成器,将来温府还不知道要靠谁,而秦家……。还有就是,我也担心我娘……。元歌,我……”

  温逸兰越说越语无伦次,心里有着一堆的想法,却无法准备地表述起来。

  见她这模样,显然对秦翰林还算中意,裴元歌稍稍地放下心事。

  “我明白温姐姐的心思,一来你担心将来温阁老致仕,温府无人支撑,秦家到时候恐怕难以帮持;二来你担心如果温逸静将来嫁的门第高,容姨娘会跟着水涨船高,威胁到温夫人的地位;至于这第三嘛,就是你女儿家的小心思,跟温逸静针锋相对惯了,不甘心被她压一头,是不是?”裴元歌温颜笑语,神情柔和。

  听她将自己所担心的一一道来,温逸静连忙点头。

  “温姐姐,越是高门大院,越是人情淡薄,彼此之间重视利益多过重视情意,如果温阁老致仕,对方没有因此冷待你都算厚道,更别说帮持温府了;再说,这种顶门户的事情,是家里男丁的事情,没有哪个府邸能依靠姻亲而屹立不倒,总要自己争气才行;至于温夫人那里,你就更不用担心,她是正室夫人,温阁老和温老夫人都是向着她的,又有子女傍身,容姨娘无论如何也威胁不到她。而且,作为母亲,最关心的,莫过于儿女幸福,只要你在秦家过得好,就是对温夫人最大的慰藉了!”

  裴元歌慢慢地分析给她听。

  “至于第三点,小女儿家,谁没有点争强好胜的虚荣心思?你跟温逸静又是对头,被她这样说,心里不舒服很正常,但是,不要因为这点赌气和虚荣而跟赌上自己的终身。做媳妇跟女儿不同,要服侍公婆夫君,说不定还会有妾室通房,这中间的点点滴滴,是甜是苦,是在你心里泛着滋味的,别人谁也不能代你受。如果要我来说,找个老实厚道的夫君,开明讲理不刁难人的公婆,富裕的家境,而且你还有温府和温阁老做靠山,无论如何你是不会吃苦的!”裴元歌说着,笑着道,“当然,如果你另有心上人,那就另当别论!”

  温逸兰脸一红,啐道:“呸,我跟你说正经,你就知道打趣人!”

  裴元歌微微一笑,又跟温逸兰大概讲述些她这次在皇宫的所见所闻,末了道:“说起来这些都是尊贵无比的皇后,妃嫔,可是温姐姐,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吗?”

  “当然不好,整天勾心斗角,吓也吓死,累也累死了!”温逸兰听她说完,沉思了会儿,慢慢道,“皇宫中是这样,皇室和贵族大概也是如此,不说别的,单我家府上,就到处都不安生。要是这样的所在,我只要也没本事应付,倒不如简单清白的人家,我还能过上安生日子。算了,其实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有点虚荣心,总觉得我是嫡女,应该要比温逸静嫁得好,所以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裴元歌笑着揽住她的肩膀:“都会这样啊,老实说,我也看我的三姐姐很不顺眼!”

  温逸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原来你也有看不顺眼的人,我看你那傻乎乎的样子,还以为你把谁都当好人呢!”顿了顿,又道,“你说得对,嫁过去之后,是甜是苦,是好是坏,都是我自己受的,又不是温逸静说好我就好,她说不好我就不好,那就随她说风凉话去,反正又掉不了我一块肉。不过说真的,我现在倒巴不得温逸静能嫁到皇室,或者皇族贵族里去了!”

  “为什么?”裴元歌一怔。

  “之前或许我还羡慕,可是听你这么一讲,就知道那地方不好混。温逸静或许比我会装可怜,可是也就那么点道行,跟别人比差得远呢!要是她真嫁过去,以她的身份,她的那点微末伎俩,早晚连骨头都没得剩,又不用我做坏人,又能解气,何乐而不为?”温逸兰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末了又悄悄地道,“元歌,我心思是不是很坏?”

  “是挺坏的!”裴元歌点头。

  温逸兰神色微变:“啊?你也觉得这样想很坏啊!”

  “哈哈哈哈…。”裴元歌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悄悄附耳道,“可是,老实说,我挺喜欢你这样使坏的!”

  温逸兰这才知道她是故意大喘气,捉弄自己,伸手就来呵她的痒,边嗔道:“你这个坏丫头,故意吓我!看我怎么整治你!这次你求饶也没用!”说着,扑了过来,将裴元歌压倒在床上,双手往她的肋下探去,任裴元歌怎么求饶都不肯放手。

  两人嘻嘻哈哈地玩闹着,抖落了一屋子的笑声,

  许久,两人闹得没力气了,都躺在床上直喘气,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看着彼此的狼狈模样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忙寻了妆奁镜,你帮我,我帮你把头发梳好,衣裳弄整齐。

  温逸兰这才又有些担忧地道:“其实,元歌我还是很担心,毕竟都说做人家媳妇跟做女儿不同,我很担心夫君,也担心公公婆婆会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裴元歌抚慰她道,“你性子娇憨,没有坏心思,若秦家伯父伯母真是开明讲理的人,就一定会喜欢你的。不过,说起来温家的府邸毕竟高,只怕秦家伯父伯母也在心里打鼓,怕你这个媳妇不好说话呢!不过既然温阁老和温夫人都相中了,就说明秦家二老的确应该好说话,秦家没有女儿,焉知秦伯父秦伯母心里不遗憾?你把你在温夫人跟前的娇憨柔顺摆出来,会的就是会,不会就老老实实地学,私下里偶尔撒撒娇,亲伯父和秦伯母想必也会觉得亲昵,这样,他们既把你当媳妇看,又把你当女儿看,想不疼你都难!”

  温逸兰听着,连连点头:“嗯,元歌你说得对!虽然说很多人都喜欢儿子,可是我娘当初就说,有个我两个哥哥后,倒是更想有个女儿,所以即使当时有大夫说我娘胎位不正,可能会有危险,我娘还是执意要把我生下来。而且,我娘和爷爷疼我一点也不比哥哥们少!”

  “就是这样的道理啊!”裴元歌笑道,“等你们婚后,秦翰林要公干,家里就只有秦家二老和你,你多和他们说笑说笑,周到伺候。只要用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

  “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多了!”温逸兰舒了口气,忽然抱住裴元歌,撒娇道,“元歌,你真好!”

  “真不得了,听温姐姐你这么撒娇,我一个女孩家都受不了,更别提秦家二老了!”裴元歌笑着道,“得了得了,你就算不灌**汤,你也是我温姐姐,就别浪费在我身上了,还是省着点这撒娇的本事,等着用在温姐夫和秦家二老身上吧!我猜他们一定喜欢得很!”

  说着,早就起身跳了出来,防备着温逸兰恼羞成怒,又开战场。

  “好啊,你个坏丫头,我感激你,喜欢你呢!你倒是又打趣我,瞧我怎么治你?”温逸兰果然连又红得跟花瓣似的,跺着脚,指着裴元歌道,“这会儿这样说好,等将来你也找了夫婿时,看我饶不饶你?这会儿就知道打趣我,将来你有了夫婿,我倒是要瞧瞧,你还怎么假装正经!你给我站住!”

  屋内顿时又是一阵欢笑,躲闹的声音。

  在外面守着的紫苑楚葵很少听到裴元歌这般欢笑玩闹,温逸兰的丫鬟也知道自家主子最近有些郁郁,如今两人撞到一起,倒是比平日里都开心了好些。听着屋内打闹求饶的欢声笑语,两边丫鬟彼此相对而笑。

  七月初三,是寿昌伯府世子傅君盛和公主宇绾烟的婚期,虽然寿昌伯府最近声名狼藉,但毕竟是尚公主,又是太后赐婚,因此婚礼依然十分盛大。寿昌伯居然好意思给裴诸城来了喜帖,结果裴诸城连看都没看就撕个粉碎。

  虽然没去,裴元歌还是偶尔听到有人说,绾烟公主声势浩大地嫁入寿昌伯府,并没有摆出低姿态,将公主架子摆了个十足,一切依照礼仪行事,寿昌伯夫妇反而要向她行礼,只郁闷得寿昌伯夫人的脸从头到尾都拉得跟驴脸似的。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婚后第三天,尚在新婚的傅君盛就向皇上请折,要求被派到边疆磨练。

  此举大出众人意料,连寿昌伯夫妇都没想到,众人百般劝解,无奈素来软弱的傅君盛这次意志极为坚定,无论如何都咬定了不松口。倒是绾烟公主劝服了华妃和皇上,将傅君盛派到了南方秦阳关,原本委派的是偏将之职,但傅君盛声称自己从未到过边疆,诸事不晓,坚持要从士兵做起,最后也只能由得他。

  拿到旨意后,傅君盛一刻也没有停留,当天便动身离京,只带着随身的侍从奔赴边疆。

  这个消息对裴元歌来说只是意外,并没有激起什么波澜。

  倒是裴诸城听说,赞了声:“有志气!”随即又叹息,也把这件事丢到了一边。

  七月七日,乞巧节。

  在大夏王朝,乞巧节又叫乞愿节,男儿乞勇,女儿乞巧,是个十分盛大的节日。因为裴诸城还在“养病”,因为裴元歌和裴元舞都未入宫,但太后依然给裴府了不菲的赏赐,而裴元歌的东西无疑比裴元舞又厚重了一倍,看在裴元舞眼里,又是一阵刺眼,只是却没有表露出来。

  裴元容倒是眼红,故作不屑地道:“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午时,按照乞愿节的习俗,静姝斋的院子里摆了个大瓷碗,盛着满满的清水,从裴元歌到小丫鬟们分别用五彩丝线穿过九孔针,依次投入水中,但凡针线浮起,即为乞到了“巧”,针线沉入水中,便是“拙”。结果投来投去,整个静姝斋竟只有裴元歌一人的针线浮起,其余人都沉入水中。

  紫苑木樨楚葵青黛笑着道:“果然静姝斋里只有小姐是巧的,奴婢们都是拙的!”

  裴元歌觉得蹊跷,仔细查看了下,顿时发现了端倪。

  原来紫苑楚葵等人为了逗她开心,从她手中取过穿好丝线的九孔针后,顺手抹了层油在上面,有油层的托扶,针线很容易就浮在水面上。而等裴元歌投过后,便有人做手脚,在瓷碗底下放了块磁石,铁针被磁石吸引,自然而然地沉入水中,因此整个院子只有裴元歌乞到了“巧”!

  拆穿了婢女们的小把戏,裴元歌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嗔视她们一眼,命人重新换过瓷碗针线,再次投巧。

  这次没人做手脚,裴元歌和紫苑楚葵木樨都投到了“巧”,只有青黛的九孔针晃晃悠悠地沉了下去,急得青黛直跺脚,抱怨道:“小姐你真是的,方才有紫苑木樨和楚葵跟奴婢做伴,大家一起丢人也没什么。现如今倒好,你们都是巧,就奴婢一人是拙,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见她撒娇,裴元歌忙上前抚慰,除了节日的惯例外,又另外把手上的玻璃种翡翠镯子给了青黛,以作抚慰。

  结果这下紫苑木樨和楚葵又不依了,个个都重新拿起针线,非要往“拙”里投,然后伸手想裴元歌要镯子,口口声声说是“抚慰她们受伤的心灵”。

  裴元歌知道,这玻璃种的镯子虽然也算贵重,但资源木樨和楚葵倒并没有那么看重,只是故意大发娇嗔,彼此打趣着玩乐,也随着她们,故作心痛状,叹息着又拿出三个玻璃种翡翠镯子,摩挲着,一副小气不舍得给的模样,结果紫苑楚葵木樨三人彼此递了个眼神,一起冲上来把镯子抢走,裴元歌忙上前追讨,众人嘻嘻哈哈地闹着,笑成了一团。

  给了这四个贴身丫鬟赏赐,裴元歌也没有薄了其他人,三环丫鬟每人一支鎏金钗,其余丫鬟每人一支鎏银钗。额外得到赏赐的众人都欣喜不已,只有司音自觉也是二等丫鬟,却只得了鎏金钗,有些闷闷不乐。

  随即大家收拾着,准备着黄昏时分的出游。

  大夏王朝对女子的要求还是比较严格,轻易不能出门,只有上元节,乞巧节等寥寥几个节日能够光明正大的出门上街,游玩赏灯,因此大家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裴府四个女儿都准备出府,在街上游玩,等到晚间放河灯。裴元歌这几日兴致极好,不想被裴元容和裴元舞坏了心情,因此借口和温逸兰有约,早早地就出了门。

  温逸兰把相会的地点定在了外城的云茗轩的四楼。

  裴元歌到时,温逸兰已经候在那里,正透过西面的窗户向外看着什么,听到裴元歌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向她招手。裴元歌走过去坐下,顺着她方才的目光向外望去,只见西面有座新搭起来的高架台,正西面是座高大的白色竹壁,离竹壁约莫有两支箭距离的位置则竖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大小高低不一的花球,随风摇摆着,越往上面的花球越小,却也越精致,最顶端是朵五彩绸缎扎成的牡丹花,栩栩如生。

  高架台下拥簇着许多年轻男子,架台边则摆放着十只硬弓,箭矢无数。

  裴元歌知道这是京城的风俗,乞愿节,女子乞巧投针,男子乞勇射箭,以箭术来分高下,因此每到乞愿节,大街小巷就设下许多这种乞勇台。只不过这处乞勇台比试箭术用的是花球而非箭靶,架台也装饰得异常豪奢,旁边还摆放着许多事物,似乎是中箭的奖励,因此引来了许多人围观。

  裴元歌看着下面簇动的人潮,笑眯眯地道:“说吧,为什么约在云茗轩?”

  “什么为什么?”温逸兰结结巴巴地道,脸上的红晕早出卖了她,恨恨地瞪了裴元歌一眼,道,“你个鬼精灵的丫头,什么都瞒不过你!”说着,指着边角处道,“诺,就是那个穿着宝石蓝衣裳,头戴紫金冠的就是……秦翰林了!先说好,我当你是姐妹才告诉你的,让你来看的,你不许笑我!你要敢笑我,我就不理你了!”

  因为那人处在人潮外围,离云茗轩颇近,裴元歌凝神望去,只见那人仪表堂堂,身姿挺拔,在汹涌的人潮中依然显得大方得体,隐约能看到面上带笑,神情十分敦厚,却不显木讷,看起来正如温逸兰所说,是个实诚的好人。如果人如其表的话,这样的人绝不会欺负温姐姐,而且应该也会喜欢她的娇憨直爽。

  裴元歌放下心事,笑道:“看来我这温姐夫是文武双全呢!”

  “才不是呢,他就是个书呆子,是陪朋友来的!”温逸兰立刻接口道,随即察觉到不对,在裴元歌笑眯眯的目光下,忍不住又忸怩起来,“坏丫头,就知道笑我!”

  裴元歌忍着笑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温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娘告诉我的,是秦府那边传来的消息。算啦,都实话告诉你好啦,是我娘说的,说我已经瞧过了秦公子,可秦公子还没见过我,也不知道我的个性,说不定他不喜欢我这样的人呢,那婚后岂不是一对怨偶?所以趁着今天乞愿节,女儿家能光明正大地上街,也趁着名分还没定下,所以让我过来,给秦公子相看相看。”温逸兰皱皱鼻子道,“这事儿是我娘提出来的,爷爷考虑了下也同意,就我爹最执拗,说什么这样低了温府的身份,让人瞧轻了。我娘跟我说不用理我爹,真要定亲,总是我跟秦公子的事情,不用理别人。”

  按照大夏王朝的规矩,也有的府邸会有婚前相看一说,但一般都是女方相看男方,或者高门第相看低门第。

  但温府这样反其道而行,一来是向秦府表明诚意,让他们不用担心温府会仗势欺人;二来也是温夫人的私心,总觉得那样远远看着不放心,想让两位年轻人有个接触,也好彼此心里有个底。

  为了温姐姐,娴姨还真是煞费苦心!裴元歌感叹。

  就这这是,乞勇台那边已经有了动静,先是一名青衣年轻人上前,弯起弓箭朝着最高的花球射去,结果连花球的边都没有擦到,落在了后面的竹壁上,众人嘘声中,那人只能惭然下台。紧接着几人都没射中,而接下来的人也开始谨慎起来,不敢再选太高的花球,但即便是最低的花球,只凭着一条丝缎系在高架上,随着风摇摇摆摆,也很难射中。

  又连着换了几人,终于有人射中了最底层的红色花球,只听“咻”的一声响,花球从中爆裂,一道烟花直冲上天,绚丽绽放后慢慢消散,十分好看。

  架台边有人上前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人又射了一箭,这次却没射中。

  先前说话的人依然向他拱手祝贺,又从架台边取过一锭银子送给他。那人转身下台,紧接着又有人上台。

  周围众人这才明白规则,原来这高架台处,每人只能射一箭,若不中则罢,如果中了,就能继续射箭,直到落空为止。而并非先前他们以为的,只有一箭,射中射不中都是那样。

  接下来又有几人射中,引发烟花设置,在夜色渐重的夜空中粲然生辉,十分的惹人注意。

  很显然,随着花球的高度上升,里面藏的烟花也更精致。到现在为止最好的成绩是射中了第三层的烟花,却也已经十分壮丽璀璨,而高架台最高处的牡丹花球却是独自在第七层。且不说那些昂贵的奖品,单只想想那顶端的烟花会是何等的绚丽美好,就已经很引人遐想了。何况又是乞愿节这样的时候,街上诸多女子出游,更是大出风头的机会。

  这时候,又有人射中了第四层的烟花,绽放出漫天星辉,银色的光芒如流星般飒沓划过,飘渺美丽。

  “好美啊!”裴元歌不禁赞叹,“这才是第四层的烟花就这样漂亮了,真不知道最顶端的烟花会是什么模样!这些烟花制作不易,也不知道是谁这样大手笔,能弄出这么一座烟花台,更不知道今晚有没有人能射到最顶端的牡丹花球,能不能看到那最好看的烟花呢!”

  星辉般的眼眸凝视着那座高架台,充满期盼,连带着声音也跟着飘渺起来,如烟如幻。

  “是啊,希望能看到!”温逸兰也期待地道,忽然推了推元歌,神情有些激动地道,“好了,轮到他上场了!”随即又察觉到不对,改口道,“轮到他的朋友上场了!”

  裴元歌悠悠笑道:“他是谁?谁是他?”

  温逸兰跺脚:“你没完没了是不是?不理你了!”转头去看高架台那边。

  紫衣男子站在弓台前,秦公子在旁边为朋友助阵。只见紫衣男子瞄准高架台第四层的花球,手一松,长箭如同流星一般朝着花球射去,眼看就要射中花球,忽然一支白羽箭从后方疾射而出,后发而先至,“砰”的一声射中花球,烟花随之璀璨腾空,余辉袅袅。

  “这谁啊?这么讨厌!”温逸兰跺脚,“明明秦公子的朋友已经要射中了,他却从中作梗!”

  不止温逸兰,在场众人对这种破坏规矩的事情都很不满,纷纷抗议喧嚣着,朝着箭矢来处望去,因为距离隔得远,遥遥地看不真切,只知道箭矢是从左边的高楼中射出的。忽然间三楼一人高声大笑,朗声道:“我还以为京城人杰地灵,必定群英荟萃,没想到看了半天,不过是一群狗熊!不好意思,今天这座烟花台,本公子包下了,剩下的二十七朵花球,都是我的!先从最底层开始吧!”

  说着,又是一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最底层的花球,又是一道烟花腾空。

  这人突然发箭,强夺他人的花球,当然引起在场众人的不满,这时候又听他说话这般嚣张,心头更是愤愤不平,有些性子暴躁的已经喝骂起来。

  那人放声大笑:“若是不服气的,都是男子汉,就箭术上见真章,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

  说着,又是一支白羽箭射出。

  这人如此张狂,显然引起众人的不满,当即就有人取过弓箭,想要抢在那人之前射中花球,众箭齐发之下,竟然都无命中。有人暗自算了算那栋楼离高台的距离,在看这人接连射中两箭,显然不是蒙的,的确是箭术超群,心中暗暗吃惊,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会场之中,几乎在片刻间就寂静了下来。

  眼看着那支白羽箭即将射中花球,忽然猛地一声呼啸,东边方向也有一只箭矢,急如奔雷,“啪”的一箭射在那支白羽箭上,两只箭同时势尽,跌落在地。紧接着又是一箭射来,也是准确无比地射中了白羽箭先前要射的花球,“砰”的一声烟花绽放,箭矢深深地射入竹壁之中,赤红色的箭羽犹自微微颤动。

  能够射中飞驰的箭矢,这份本事显然比先前白羽箭的主人更高!

  一时间众人欢呼喝彩声如雷,竟然连烟花的绽放声都压了下去。

  白羽箭的主人见吃了亏,不肯罢休,又是一箭射来,直朝着花球激射而去。而几乎与他同时,赤羽箭也随之激射,每次都是两支,一支将白羽箭击落,另一只则命中花球,烟花绽放之声不绝于耳。有识货的人早就大声疾呼道:“是二连矢,好箭术!这才是我们京城男儿的本事!”

  “区区二连矢而已,不足为奇!”接连几次被击落,白羽箭的主人声音依然清亮,“来试试我这十五连珠箭!”说着,只见白羽箭一支又一支地从高楼中疾射而出,分取不同的花球,同时命中十五个目标,竟然有十四发都是精准的,“我倒要看看,你的二连矢如何破我的十五连珠!”

  听到“十五连珠”的名字,识货的人不禁发出一声惊呼,知道这是箭术中最超绝的箭术。

  那白羽箭的主人听声音十分清亮,应该年纪不大,小小年纪就能练成这般绝艺,实在是令人惊叹!只是,正如那白羽箭的主人所说,他同时发了十五箭,二连矢却最多只能击落两箭,剩下的十三箭仍然能够击中花球,不禁心底暗暗为赤羽箭的主人着急,希望他能够再次教训那个狂妄的白羽箭主人。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白羽箭的十五连珠射出之时,赤羽箭那边也是接连不断地射出箭矢,第一箭击落第一支白羽箭,第二箭击落第二只白羽箭……。箭矢飞速如流星,却是一支一支清清楚楚,如同戏剧名家一般,说唱再快,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就这样一箭击落一箭,将白羽箭的十四支箭全部击落。

  至于剩下的那支,没有命中目标,赤羽箭也就不予理会。

  然而,赤羽箭势犹未歇,十四支箭矢过后依然不绝,这次却是朝着花球的方向射去,只听“砰砰砰砰”四声巨响,四朵烟花接连升空,绚丽无匹。前后算算,赤羽箭一共射出十八箭,竟是比白羽箭还多三箭,原本心揪得紧紧的众人猛然欢呼起来,欢声震天。

  这次,赤羽箭没有在等着白羽箭射出,先发制人,朝着花球的地方射去。

  白羽箭不甘落后,想要拦阻,却每次都比赤羽箭晚了瞬间到达,只能射中彩屑纷飞的虚空,然后射中竹壁。

  赤羽箭连珠不绝,不断地朝着高架台的花球射去,箭无虚发,只听得烟花绽放之声不绝于耳,一朵比一朵更加精致,形状也更加复杂,从简单的圆形,方形,元宝形到各色满天星,然后是各种不同的花朵形状,华美绚丽。最后,当赤羽箭射中最顶端的牡丹花球时,却是接连四声巨响,四朵烟花接连升空,依次在空中形成“京城男儿”四个大字,如果画在夜空之中一般,久久不散。

  从头到尾,赤羽箭的主人一言未发,却将白羽箭的威风狠狠地杀了下去。

  尤其是最后烟花绽放后的“京城男儿”四个字,在空中停留了约半刻钟,像是在嘲弄白羽箭主人先前所放的狂言,狠狠地回击了他一耳光。

  这番响动,不知吸引了高架台周围的人,烟花的绽放也引来了其他各处的围观,一时间欢声如雷,从高架台周围层层扩散,如同浪潮一般慢慢席卷京城,到最后,几乎整个京城都在呼喊着那滞空的烟花所描绘出的四个字。

  京城男儿!

  眼见箭术完败,白羽箭的主人朝着赤羽箭射来之处望去,因为隔得太远,根本看不清楚模样,只能隐约看到拂动的红衣,如果一道热烈而鲜艳的火焰,醒目而刺眼。白羽箭的主人淡淡一笑,转身下楼。

  而与此同时,云茗轩中的裴元歌接到了一张错金笺。

  金丝纵横的信笺上浓墨淋漓,龙飞凤舞中透漏着些许温柔,写着五个字:“烟花好看吗?”

  126章 我看上你了!

  上好的松烟浓墨,柔滑浓澈,泛着淡淡的墨香,与错金笺上的香味融合,似乎有着一股别样撩动人心的魔力。裴元歌看到信笺上的字迹,心跳顿时一滞,仿佛已经听到那如同美酒般醇郁的声音在耳边轻轻问她:“烟花好看吗?”

  难道说刚才赤羽箭的主人是……。

  不会是她说的话被某人听到,然后那家伙又在显摆箭术,弄出这么一场烟花盛会吧?裴元歌猜测着,莫名地觉得心中有股异样的感觉流淌而过,心跳似乎有些加快,脸上微微一红。

  这家伙!

  “谁啊?写得什么?”温逸兰随口问道。

  裴元歌忙将错金笺折叠起来,收入袖中,遮掩道:“哦,没什么,是我二姐姐传的消息,说她们也已经到了,就不过来了,让我玩得开心点,另外多加小心!”

  温逸兰倒没有生疑,“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

  这座豪奢精致的乞勇台的烟花,像是一声震惊全京城的锣鼓声,揭开了今晚乞愿节的序幕,慢慢地,各处的烛火都点燃起来,在夜色中闪闪烁烁,仿佛一条星河贯穿京城。各式各样的灯笼透着烛火,照亮了人群中的衣香鬓影,紫袍青巾,随着夜色的深沉,气氛反而越发热烈起来。

  温逸兰早就坐不住,拉着裴元歌出了云茗轩,很有目的性地朝前而去。

  裴元歌知道,既然是想让温逸兰和那位秦公子有个接触,当然不会隔着云茗轩和乞勇台那么远的距离,想必是已经约好了地点,两人都会到那里去,彼此见一见,说上几句话,对彼此的性情也就能有所了解。

  果然,两人走了许久,才来到一处猜谜台前。

  大夏王朝盛行猜谜,每逢盛大的节日,都会有许多权贵人家,召集清客制作谜题,挂出来让人猜测,猜中则送上奖品,一方面作为节日的取乐,另一方面也能从中发现些人才。同样的道理,这些权贵所设的猜谜台也往往人潮汹涌,尤其多求取功名的青年男子,希望能够展露才华,被权贵看中,从此平步青云。

  而这座猜谜台前,人潮格外汹涌,因为在猜谜台前摆着一对碧玉簪,莹光透澈,光滑温润,簪身刻成连枝花卉的形状,碧叶翠花,栩栩如生。单根碧玉簪是单支连叶花卉,花茎蜿蜒曲折,而两根碧玉簪正好能够嵌合在一起,巧夺天工。无论是从玉质、做工,还是造型,怎么看都是无价之宝,自然而然地吸引来许多年轻女子,轻衫罗裙,莺啼燕语,对着碧玉簪羡慕异常。

  有女子在此,年轻男子焉能不来?

  再说,能够拿得出这种名贵的碧玉簪摆猜谜台,幕后的主人必定位高权重,既能在美貌女子跟前露脸,又可能攀附上权贵,众人自然趋之若鹜。

  “台主,你这碧玉簪卖不卖?我出一千两银子!”终于有女子按捺不住喜爱,问道。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竞价声立刻**迭起:“我出一千一百两,卖给我吧!”

  “卖给我卖给我,我出一千五百两!”

  “一千六!”

  ……。

  转眼间,碧玉簪的价格已经被哄抬到了三千两。

  站在台后的台主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青衣布衫,眼睛滴溜溜地看起来十分圆滑,显然是那种长袖善舞,擅长打圆场应对各种事端的年轻仆役,笑嘻嘻地道:“小姐们稍安勿躁,这是猜谜台,不是竞价台,想要这对碧玉簪,就得猜中谜底才行!至于这对碧玉簪的谜面呢,就是碧玉簪本身,只要能够猜中答案,就将碧玉簪奉送。小姐们不妨来试试?或者有哪位公子愿意来帮这位小姐试试,说不定赢了碧玉簪不够,还能迎娶一段良缘,机会难得,千万不要错过哦!”

  这话一出,顿时将猜谜台的气氛推向**,无数人拥簇着想要上前猜谜。

  温逸兰和裴元歌赶到时,猜谜台前已经人满为患,温逸兰好不容易看准了那位秦公子的所在,拉着裴元歌奋力挤了过去,然而到了跟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说起来这次是让秦公子来相看她的,可是,秦公子从未见过她,就算她站在面前,秦公子也不会知道她是谁?

  难道能让她一个女儿家上前说:“秦公子,我是温逸兰,是你要想看的温府小姐?”

  那丢脸死了!

  到了跟前,温逸兰才想到这个难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悄悄地附耳询问裴元歌。裴元歌笑着附耳回道:“说什么?说不定温姐姐你往这里一站,秦公子就觉得你美貌不凡,气质脱俗,立刻对你一见倾心了呢!哪里还用再说什么?”

  温逸兰跺脚,在她耳朵上咬了一口作为报仇,这才轻声道:“他要是这样轻浮的人,我就不要他了!”

  “好吧,我帮你出了主意,你要怎么感激我?”裴元歌开始趁机敲竹杠。

  温逸兰软语央求道:“好妹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开这种玩笑,快帮帮我吧!赶明你来裴府,到我房间里,看中什么东西随你挑,我全送你好不好!赶紧帮我出个主意!”

  裴元歌微微一笑,忽然拉起温逸兰的手,另一手指着台上的碧玉簪,作欢呼雀跃天真状:“哇,温姐姐,你看那对碧玉簪好漂亮,好别致啊!我觉得,温姐姐你戴上一定很好看!”说话中刻意咬重了“温姐姐”的音调,想必那位秦公子也该知道会与温家小姐在这猜谜台前相遇,听到“温”字,应该会注意的吧?

  温逸兰转眼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心中暗赞元歌机灵,目不斜视地盯着碧玉簪,道:“是啊,好漂亮!”

  果然,旁边的秦灏君听到“温姐姐”三个字,心中一动。母亲说温府的夫人十分明理温和,为他们秦府着想,特意同意他和温小姐在订亲前见一见,彼此心里有个底,特意趁着乞愿节,女子能够光明正大出行,约在了这座猜谜台前相会,只是到了这里,他才想起,自己跟温小姐素不相识,根本没见过,总不能他满街地喊着:“温小姐,我是秦灏君,我们两府在议亲”吧!

  难道说这位温小姐就是温府的那位嫡小姐,也是察觉到他们不相识的问题,所以用这个办法来表明自己身份?

  可是,京城姓温的人家也不少,万一不是怎么办?

  秦灏君想着,心中犹豫难觉,忽然看到自己的好友陈玉明在侧,暗骂自己愚钝,忙朗声道:“陈兄,看着眼前的情形,倒让我想起了方才乞勇台的盛况,且不说那两位的超绝箭术,就是那些绚丽多姿的烟花,我秦灏君此生就从未见过,实在令人惊叹,今年的乞愿节想必会精彩纷呈。陈兄你说是不是?”

  说话中,则故意咬重了“秦灏君”三个字的音。

  双方既然在议婚,虽然还未确定,女子的芳名不便见告,但他的名字温府早就知道,想必那位温小姐也有所耳闻。如果她真是与自己议亲的那位温小姐,听到“秦灏君”三个字,定然会有所异动。

  果然,那位“温姐姐”听到他的名字后,猛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似乎有些羞怯地低下头。

  的确是温小姐没错!

  秦灏君心中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偷眼朝着温小姐打量过去。只见她身着海棠红印白色鸢尾花的轻绡衫子,下配浅红色绣樱桃连纹的纱裙,身材颀长,戴着银红色的面纱,遮住了鼻梁以下的容貌,但却更显得露在外面的眼眸清亮如水,虽然面色绯红,形容羞怯,但身姿举止仍然落落大方,并没有寻常贵族小姐的娇柔造作,或者骄横自负,倒是显得格外落落大方。

  看来母亲回来说得没错,这位温小姐心思纯净,有没有娇骄二气,身为首辅的嫡孙女,实在很难得。

  秦灏君悄悄打量着,心头也十分中意。

  能够察觉到秦灏君的目光,温逸兰虽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玉颊却也越发绯红,心头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给秦公子的印象究竟如何,心头只砰砰乱跳,紧握着裴元歌的手心微微地沁出汗意来,忍不住悄悄靠近她,低声道:“元歌,我今天的打扮怎么样?颜色会不会太浓艳了?他是读书人,也许我该换套素雅些的浅色衣裳出来?”

  见她一副心如鹿撞的小女儿情状,裴元歌抿嘴一笑,悄悄道:“不会,温姐姐你穿红色很好看!再说,等你和秦公子亲事订了,成亲当天总要穿红色的吧?难不成秦公子还嫌婚服太浓艳不成?”

  她这话倒是实话,温逸兰容貌端妍,性情直爽,极适合穿红色,显得格外娇艳,落落大方。

  “你个坏丫头,这时候还笑我,瞧我不撕了你的嘴!”温逸兰被她打趣得越发不自在起来,却又碍于秦灏君在侧,不好发作,只能狠狠地瞪了裴元歌一眼表示威胁,随即又怕秦灏君察觉到她这个眼神,以为她是骄纵蛮横的人,忙偷眼望过去,却正好迎上秦灏君悄悄投过来的目光。

  双方目光相触,脸上都是一红,忙忙分开,心头都是砰砰乱跳。

  就在这时,人潮一阵涌动,温逸兰被后面的人一挤,站立不稳,忙伸手拉住裴元歌。但裴元歌也被人潮挤得站不稳,被温逸兰这么一拉,也没稳住身形,朝着温逸兰的方向倒了下去,原本以为会被人群挤倒,旁边却横里伸出一只手来,揽住她的纤腰,将她的身形稳住,悄声问道:“没事吧?”

  裴元歌心中一震,猛地转头望去,正好迎上宇泓墨幽深的眼眸,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低下头没说话。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难不成跟着她过来的……

  而这边温逸兰摔倒的方向正好是秦灏君所站的方向,眼见温小姐似乎要摔倒了,秦灏君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住了温逸兰的肩膀,却仍然没想止住她摔倒的趋势,温逸兰猛地一个踉跄,撞入了秦灏君的怀中,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头更是砰砰乱跳,慌乱地想要站稳身形,却又不经意地握住了他的手,如同被雷击一般,慌忙缩手,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形,犹自心慌意乱,许久才想起道谢:“多谢秦公子!”

  “温妹妹不必如此多礼,应该的!”秦灏君也低声回道。

  听他连称呼都改了,显然对自己的印象尚佳,对这门亲事并无异议,温逸兰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只觉得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脚底下轻飘飘的,仿佛踩着棉花,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裴元歌,忙四下环顾,见裴元歌在旁边好好的没事,才松了口气,再看到裴元歌旁边的那人,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拉住裴元歌,猛地将她拉到了自己的右边。

  裴元歌莫名其妙:“温姐姐,怎么了?”

  “嘘!小声点!”温逸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角,示意她噤声,指着宇泓墨所占的方向,低声道,“九殿下!”见裴元歌仍然猛然不解,急道,“这位九殿下很难产,不好惹,最喜欢无事生非,你在他旁边,万一一个小心冒犯到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忘了上次我奶奶的寿宴,他怎么刁难你了?躲在我这边,别被他发现,免得他又闲着没事找你的麻烦!”

  对于宇泓墨和裴元歌的关系,温逸兰仍然停留在上次温府寿宴的印象,不想元歌再被找麻烦。

  裴元歌当然知道她是好意,却又无法解释,只能苦笑不得。

  宇泓墨悄悄地跟过来,站在裴元歌身旁,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幽香。许久未见,再次如此亲密的站在一起,他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漂浮在云端,正自欢喜雀跃时,却猛然觉得幽香散去,身边一空,转头一看,裴元歌果然不在身边,而是跑到了右边,跟一个蓝衣男子相邻,而他的身边的人则换成了一个红衣女子,虽然戴着面纱,他却仍然认得出来,是温府的温逸兰。

  被温逸兰坏了好事,心头郁卒,宇泓墨的眉头顿时微微蹙了起来。

  察觉到他的恼怒,温逸兰吓得身体微微颤抖,却犹自挡在他和裴元歌之间,装作没看到宇泓墨似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猜谜台,只是不自觉地朝着右侧竭力地挪过去,几乎将身体贴在了裴元歌身上。

  秦灏君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朝着左边望去,迎上一张阴沉的绝色美人脸,心头也是一沉。身为官员,这位容貌绝世,情形喜怒无常的九殿下,他当然也见过,更听说过他的性情,当即就明白了温逸兰的用意。见她明明害怕,却还想维护朋友,怕朋友冒犯到九殿下,心头越发地喜爱她的勇敢纯善,忽然低声道:“温妹妹,这边靠近猜谜台,听得更清楚,你站到这边来!”

  说着,小心翼翼地跟裴元歌交换了位置,再跟温逸兰交换,代替她站在了宇泓墨的旁边。

  见未婚夫挺身而出,温逸兰心头越发柔软,低声道:“多谢秦公子……秦哥哥!”

  这声“秦哥哥”一出,秦灏君顿觉心头甜滋滋的,即使身边站着个阴沉着脸的活阎罗也不在乎了,挺起胸膛,朗声道:“温妹妹别担心,还有我呢!”

  “……”宇泓墨冷着脸看着这行人,心头恼怒不已。

  打听到元歌今天出府,好容易他才找到她的行踪,来到云茗轩,想办法抢来了她隔壁的房间,听说她想看烟花,就跟人斗箭,射出了一场烟花盛会给她瞧;谁知道才一个恍神,两人就又不见,他在大街上辛辛苦苦地寻找,好容易才在这座猜谜台附近找到了她,才刚站到她身边,就被温逸兰挡在中间,现在又多了个男人!

  最可恨的是,站在裴元歌左边的,还有另外一个男人!

  宇泓墨心头越发着恼,忍不住就想整治整治温逸兰和秦灏君这对坏他好事的男女,正要微笑着开口,忽然触到裴元歌警告的目光,秀眉微蹙地摇摇头,示意他别乱来,只能叹了口气,放弃了修理温逸兰和秦灏君的打算,没精打采地在人群中站着,神情很哀怨。

  裴元歌在旁边瞧着他这幅表情,抿嘴一笑,继续听着台前众人猜谜。

  那对碧玉簪自然吸引了最多的目光,想要猜谜赢得它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台主却始终摇头,表示这些人均未猜中,裴元歌心中一动,忽然笑着对温逸兰道:“温姐姐,那对碧玉簪真的很好看,如果温姐姐带着那对簪子,一定很漂亮吧?唉,可惜啊……”说着,看着温逸兰的发饰,一副唏嘘不已的模样。

  秦灏君看看那对碧玉簪,再看看温逸兰花朵般的容颜,心中也暗自觉得,如果温妹妹戴上这对簪子一定很漂亮,忍不住道:“温妹妹在这里少待,我上去试试!”

  “唉——”温逸兰来不及拦阻,看着他挤到前面,忍不住抱怨道,“元歌,你在干嘛?干嘛突然说这种话,你没看到前面那么多人都没猜中。万一秦公子猜不中,觉得丢脸怎么办?你这不是故意刁难他吗?”

  裴元歌笑着道:“他能不能做到一回事,但是有没有心思为你去做,是另外一回事!”

  “你——哎呀,不跟你说了!”温逸兰一跺脚,紧张地看着秦灏君,心中不住地祈祷,希望秦灏君能够才对。那对簪子的确很漂亮,如果能够得到当然好,但是相对而言,她更加不想未婚夫猜不对,觉得失了颜面,心里难受。

  一旁边的陈玉明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一笑。

  见秦灏君挤了出去,空出了身边的位置,宇泓墨大喜,眼巴巴地看着裴元歌,心中不住祈祷:“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元歌快过来吧……”却见裴元歌根本看都没看她这边,反而跟温逸兰说笑着,再不就是瞧着猜谜台上的动静,心中越发哀怨失落。

  裴元歌飞快地看了眼宇泓墨,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心头暗暗好笑,继续看着台上的猜谜。

  秦灏君上前,没事没过一会儿就又退了下来,有些忐忑不安地道:“温妹妹,对不起,我没猜出来那对碧玉簪的谜面,更加没猜到谜底,于是——”

  “秦哥哥别理会,我看这个台主是故意拿这对碧玉簪出来吸引众人的目光,好让他这里人潮更多而已,根本就没打算把碧玉簪送出去,所以才会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谜题,说什么碧玉簪本身就是谜面,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人,不想失去这对碧玉簪。这都是生意人惯用的手法,是骗人的,秦哥哥不必放在心上!”温逸兰怕他心里不痛快,忙开口安慰道。

  见未婚妻并没有因为他没猜出谜面而轻视他,反而竭力安慰他,秦灏君心头大乐,更觉得这位未婚妻胸怀宽阔,不拘小节,却又善解人气,心头更加喜爱,道:“多谢温妹妹的劝解,不过那对碧玉簪的样式我已经记下来了,等回去了我就画下来,改天找个玉匠打磨出来。正好,我家里有对祖传的上好白玉,刚好能打造这么一对玉簪!”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慢慢变小。

  温逸兰当然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既然是他祖传的上好白玉,却要打造这么一对玉簪送她,显然是定情之意,心中十分感动他的用意,不禁红着脸低下头,轻声道:“秦哥哥不必如此,一对玉簪而已!”

  他们对话的声音虽然低,但却没有逃得过他们身边的宇泓墨和裴元歌的耳朵。

  裴元歌本就是想试试秦灏君对温逸兰的心思,以及秦灏君的为人,同时也通过这种方式,让秦灏君了解温逸兰的豪阔大气,和善解人气。如今见目的达到,两人越说越投契,心中自然欢喜。

  相比较而言,宇泓墨就更加郁闷了。

  为什么这个秦公子跟温逸兰之间能这么顺利,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甜甜蜜蜜,他就这么凄凉呢?

  而这个时候,猜谜台周围的人几乎都猜过这对碧玉簪的谜题,却没有一人猜中,台主环视四周众人,不住地吆喝:“还没有没有试过的公子小姐?要不要来试着猜猜这对碧玉簪的谜题,如果猜对了,这对精美贵重的碧玉簪就是您的了!”忽然瞥到温逸兰和裴元歌这边,道:“这两位小姐好像没试过,要不要来试试?”

  见这么多人都没出来,温逸兰也生了好奇心,忍不住道:“元歌,我们去试试?”

  “好!”裴元歌同样好奇地道。

  两人上前,先由温逸兰来猜。她拿起那对碧玉簪,仔细端详了许久,也还是摸不着头绪,只能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放下碧玉簪,对裴元歌耸耸肩,道:“完全不明白这对碧玉簪是什么谜题,我猜不到,看你的啦!”

  裴元歌上前,拿起碧玉簪,只觉触手生温,竟然是难得的暖玉。

  整对碧玉簪通身毫无瑕疵,玉质温润,显然十分贵重。裴元歌仔细地打量着,玉簪打造成缠绕的花形,两只能够嵌合,也能够拆开,便微微用力,将玉簪分成两支,仔细地端详着,猜测着看哪里能够成为谜面,忽然目光触及玉簪内壁一行刻得极小极精细的小字,心头猛地一震。

  之间那玉簪上刻着“靖州云竹县”的字样,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王”字!

  仔细只有芝麻粒大笑,在这夜色灯笼之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看到这行字,裴元歌心里之所以震动,并不是因为这行字猜到了谜面或者谜底,而是因为,这行字唤起了她的某些记忆。当初温阁老和李阁老争夺首辅之位,李阁老安排下毒计,命假的李世海骗温睦敛定下温逸兰的婚事,借此闹事,后来被她设计化解。当时,为了洗脱温府的罪名,她曾经无中生有,假装王小姐,声称与李树杰之子已有婚约。

  她当时编造的身世正是荆州边境云竹县人,与李家定亲的信物,就是一对珍贵的碧玉簪。

  而眼前的这对碧玉簪上也刻着“靖州云竹县”的字样,也有一个“王”字,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编造个靖州云竹县的王小姐,以碧玉簪为信物与李家定亲,结果就真有这么一对碧玉簪,刻着“靖州云竹县,王”的字样?但如果说这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弄出这么一对玉簪,刻上这样的字样,那目的又何在呢?

  温阁老已经接任首辅,这件事也算尘埃落定,这时候弄出这么一对碧玉簪,又故意招人耳目,想达到什么目的?而这么一对碧玉簪,又能达到什么目的?

  裴元歌百思不解,心头却暗暗起了警戒之心,笑着摇摇头,道:“我也猜不出来。”

  说着,放下玉簪,挽着温逸兰的手一道下去。

  这么一个碧玉簪的谜题,怎么猜都猜不中,众人难免议论纷纷,顿时引来了更多的人潮,纷纷朝着这个猜谜台涌过来。温逸兰和秦灏君本就不为猜谜而来,只是来彼此相看,眼见人越来越多,十分不便,便心生离意,温逸兰挽住裴元歌,秦灏君和陈玉明护在周遭,系着朝外面走去。

  跟裴元歌身边多出两个人,宇泓墨已经很郁闷了,现在这两个人居然还想拐带元歌离开,宇泓墨更加着急,也奋力地朝着外面挤去。可惜,这座猜谜台实在引起太多人的关注,人头簇动,拥挤得连多一只脚都没地方放,任宇泓墨武功再高,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他总不能施展轻功,踩着众人的脑袋一路飞过去吧?

  他倒是没问题,元歌肯定不会喜欢!

  因此,当宇泓墨奋力挤出猜谜台拥挤的人群时,却已经不见元歌的身影,只能恨恨的咬牙:“温逸兰,还有姓秦的,我记住你们了!”

  离开拥挤的猜谜台,四人都觉得松了口气,随意在大街上闲逛着。

  经过刚才的种种试探,裴元歌对秦灏君还是比较满意的,而且看他和温姐姐相处得也好,将来两人成婚后,应该能够夫妻和睦,恩爱情浓吧?这样一来,温姐姐将来婚后的生活想必会过得比较舒心。见温逸兰和秦灏君正在谈论诗词,在这方面温逸兰造诣不高,但肯认真听,秦灏君又是二甲出身,诗词文章都很出色,两人一个讲,一个听,倒也谈得十分投契。

  裴元歌见状,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不去偷听两人的谈话。

  而几乎和她同时,秦灏君的好友陈玉明也跟着退后几步,给两人腾出空间,察觉到裴元歌的动作,顿时向她微微点头一笑,算是打过招呼,都明白彼此的心思,便不再说话。

  裴元歌随意地四处瞄看着,突然觉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忽然间眼眸一凝,看到旁边胡同口人影一闪,身形似乎是裴元容的模样,心头微微沉思,最后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不过不能偷偷离开,总要跟温姐姐打声招呼,免得以为她失踪了,于是上前轻声附耳道:“温姐姐,我看到三姐姐她们,过去打个招呼,待会儿在赤霞河中游放河灯的地方见面,好吗?”

  温逸兰正跟秦灏君说得开心,不在意地道:“好,那我在那里等你。”

  向众人告别后,裴元歌穿过巷子,果然看到裴元容鬼鬼祟祟地注意着身边的动静,特意挑阴暗少人的路走,不但裴元舞和裴元巧不在身边,就连她的贴身丫鬟也不在,不知道是想做什么?裴元歌思索着,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街,忽然见裴元容表情兴奋起来,提裙跑到前方一人跟前,娇喘吁吁地道:“关晓,你等了很久了吧?”

  旁边灯笼的照射下,那个身着白衣的俊美男子蓦然转身,柔情满面,正是万关晓。

  裴元歌顿时失笑,暗笑自己脑袋不灵光,乞愿节难得能够光明正大地外出,裴元容焉能不趁这个机会跟万关晓私会?既然是要私会情郎,当然要甩开裴元舞和裴元巧,以及贴身丫鬟,免得被人知晓,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想到。不想听这两人卿卿我我,裴元歌悄悄地退了出来,顺原路返回。

  然而,才刚走出一条有些冷寂的胡同,后方忽然有人道:“姑娘请留步!”

  裴元歌转头,朝着声音来处望去,顿时看到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明亮而热烈,如果熊熊燃烧的火焰,绽放着狂野和自信。他的面容本来也算俊美,只是肤色微黑,眼眸深刻,使得整张脸犹如刀凿斧刻般,带着一种尖锐而锋利的感觉,与京城男子的温雅内敛完全不同,浑身都充满了肆无忌惮的野性。

  在这瞬间,裴元歌忽然有种置身山野丛林,被猛虎猎豹盯上的错觉,下意识地侧了侧身,避开他的眸光,淡淡问道:“公子是在跟我说话吗?”

  “现在这条街上就只有我跟小姐两个人,我不是跟你说话,还能跟谁?”鹰眸男子笑着道。

  裴元歌眉头紧皱:“但我并未见过公子。”

  “你没见过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很好奇,想知道我的未婚妻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起来,还算满意,至少没有被我吓得瑟瑟缩缩,也没有一见我就想贴上来,至少这点冷静我还是很欣赏的。”鹰眸男子肆无忌惮地道,毫不掩饰眼眸中的探索之意,“好了,现在我有兴趣,想看看面纱下是张怎样的容貌了!”

  听他言语无礼,裴元歌面色生寒:“公子请自重!”什么未婚妻,胡言乱语,简直是疯子!

  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鹰眸男子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裴元歌慌忙后退一步,看向他的眼神越发愤怒。

  见她这般反应,鹰眸男子忽然一拍额头,恍然道:“对了,说了半天,裴四小姐还不知道我是谁,难怪如此境界。在下李明昊,靖州人士,家父名讳上树下杰。我就是那位父亲贪图你们王家钱财,为我和小姐定下亲事,后来又毁诺悔婚的靖州左布政使司参政李树杰的儿子。我听说有人说京城又冒出来一人自称是家父,又出来一位王小姐,自称与我早有婚约,所以特意赶来看看我的未婚妻究竟是何等模样!”

  靖州人士?李树杰之子李明昊?

  裴元歌心中猛地一震,随即想到,现在离温阁老派人到靖州也已经有两个月,算起来靖州李树杰也该得到消息,想必是派李树杰前来为自己辩白,解释清楚整件事的经过。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我不明白李公子的意思,如果要找未婚妻,应该去找那位王小姐,你找错人了!”

  这件事当然不能承认!

  “小姐又何必遮掩隐瞒?”李明昊微微一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对碧玉簪,莹润通透,刻成缠花形状,正是猜谜台上那对,“我故意弄出一对碧玉簪,在上面刻下靖州云竹县王的字样,又故意在乞愿节的猜谜台上摆出,这对碧玉簪打造得如此精美,必得女子喜爱,想必会引来许多围观,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能将整个京城的女子都吸引来。事实证明,我猜对了,这对碧玉簪的确吸引来不少女子。”

  果然这对碧玉簪有古怪,原来是为了引她出来!

  裴元歌神色沉静:“所以呢?”

  “有人冒充家父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而那位王小姐能够破解这个连环局,必然是聪明绝顶的人。聪明人大部分好奇心都会很重,遇到别人不能解的难题定然会感兴趣。所以我故意命人说这对碧玉簪本身就是谜面,能够猜中谜底者便能赢得碧玉簪。但实际上,这对碧玉簪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谜题,自然也没人能够猜对,我的目的,只是想要以此来诱导小姐仔细观察这对碧玉簪。”

  “然后呢?”裴元歌不动声色,淡淡问道。

  “其余小姐看到这对碧玉簪,只会流露出喜爱却不能得手的遗憾,以及无法解答谜题的不甘,可是小姐你却不同。当你看到碧玉簪上所刻的字样后,表情虽然仍然保持温淡,但眼眸却在一瞬间深邃起来,显然看出这行字中的玄机。现在离那长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中间又有许多事端,那场事早就被人抛到九霄云外,更加难以记得其中的细节。所以,在这时候还能对这行字有反应的人,只有可能是当时那场事件的当事人,比如那位自称是我未婚妻的王姑娘!”李明昊微笑着,将自己的谋划娓娓道来。

  裴元歌心中警戒,这次干脆不再说话,听李明昊继续说下去。

  “任何人,看到自己编造出来的谎言,根本就不存在的碧玉簪,居然在现实中出现,猝不及防下都会大吃一惊,心头震撼。不过,我不得不承认,小姐你掩饰的本领很到家,即使骤然发现碧玉簪上的字样,仍然没有失态,若非我先前就对小姐多有关注,还真的很难发现你眼神的微妙变化。”李明昊笑着,扬眉笑道,“小姐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特别关注你?”

  裴元歌没有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因为当时在人群中,我听到你叫另外一个女孩‘温姐姐’。当时那场事端的起因是温阁老嫡孙女的婚事,小姐既然肯为温府解这个局,想必跟温府关系匪浅,更有可能跟温小姐是至交好友。虽然我不确定那位温小姐是不是温阁老的嫡孙女,但是,听到温这个姓,我理所当然会多注意些,也很正常吧?”李明昊眼眸微扬,嘴角下意识地微微勾起,笑容中带了几分怡然自得,黝黑的眼眸灼灼地盯着裴元歌。

  裴元歌依然不答话。

  “看温小姐和她旁边那位男子的情形,似乎是男女在相看,但是彼此之前并未见过,所以不好相认。我看着小姐帮温小姐出谋划策,用不经意的方式报出温小姐的姓,引起那位公子的注意,又出主意让那位公子上前猜谜,替温小姐试探那位公子的心思和为人,同时让那位公子了解温小姐的豁达磊落,种种心思,精巧玲珑,即使是我也不得不为小姐叫声好!”李明昊说着,眼眸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丝毫不加掩饰,“跟温姓小姐交好,又心思玲珑,这就很值得怀疑了,所以我命家仆故意邀请两位上台,终于从小姐的眼神中察觉到异样,确定小姐就是我要找的人!”

  没想到这个人看似粗犷野性,谋划却如此精密,心思竟然如此细腻,果然人不可貌相!

  裴元歌心中暗暗警惕。

  “当然,我之所以敢如此大胆的上前求证,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就算我找错了人也没关系,最多继续再找就是。但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没有找错!当然,精心设计以为没有人能够看出来的局,居然轻易被辨认出来,任谁都会惊讶,想要听听前因后果,裴四小姐,我没说错吧?”

  李明昊朗声道,看着她瞬间凝定的眼眸,透漏出微微的疑惑,高声大笑道,“裴四小姐不用这么惊讶,当天你虽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容貌,但是从声音能听得出来很年轻,而裴四小姐跟温小姐交好也不是什么秘密,何况裴四小姐最近在京城的话题这么多,这中间自然也有赞美你冰雪聪慧的,我能猜到是你也很正常,不是吗?”

  裴元歌静静问道:“李公子这么费尽心机地要找我出来,到底为了什么事?”

  “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拿我的婚姻大事做文章,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所以最开始我想找你出来,是因为有人自称是我的未婚妻,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想找她出来教训一顿。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因为,”李明昊微微一笑,看向裴元歌的眼眸炽热如火焰,“我看上你了!”

  “李公子请自重!”裴元歌恼怒地道,“如果说李公子是因为那些话语而来找我的话,我承认那些事情的确影响到了令尊的声誉,我愿意道歉。但除此之外,请李公子注意你的言辞,女子清誉珍贵如玉,不容玷污,小女子已经一身麻烦,不想再招惹是非,还请李公子慎言!”

  “我知道,你们京城不像我们靖州,规矩多,束缚大,女子名声稍微有点瑕疵,就很难找到好的人家,说起来真是够愚昧的!所谓名声,不过也就是人传出来的,口口相传,哪能没有舛误?自己没有亲眼去看,单凭名声就断定好坏,这样的人家不嫁过去也是好事!反正我不会在乎这些,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自己的耳朵,我觉得你好,这就够了!”李明昊浑不在意地道。

  裴元歌冷冷的道:“李公子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好吧,那我就入乡随俗,暂时不会到处嚷嚷你是我的未婚妻,我也知道裴四小姐如今的处境有些艰难。”李明昊笑着道,眼眸中却依然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不过,只是暂时的,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风光大嫁给我!我李明昊说的话,从来算话,绝无虚言!”

  “也许你的话从前没有虚言,但是这次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绝对会成为虚言!”

  淡淡的话语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不向李明昊那般清朗坚决,声音很有些轻描淡显的味道,但却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威压和气势,一时间几乎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裴元歌下意识地转头,只见一袭红衣从夜色中凝聚而出,宛如跳跃的火焰,照亮了那倾城绝艳的容颜。

  李明昊微微皱眉:“你是谁?”

  宇泓墨缓缓走到裴元歌跟前,挡住了李明昊看向她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带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悠然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你能碰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未婚妻,更加不可能嫁给你!你最好早点断掉这种痴心妄想!”

  李明昊双眸灼灼地打量着眼前莫名出现的人,忽然道:“口说无凭,手下见真章!”

  说着,双足一点,身体如同飞鸟般轻盈跃起,从空中朝着宇泓墨攻了过去,竖手成掌,如同翻花蝴蝶般变幻莫测,口中道:“既然说我是痴心妄想,那就拿出点本事来,让我觉得你有资格说这种话!看掌!”说着,掌势越发变化莫测,虚影翻飞,让人几乎看不清楚他的手掌到底在什么地方,虚虚实实难辨。

  “雕虫小技!”

  宇泓墨冷笑,根本不理会他的虚虚实实,身形微动,侧头闪过他的掌势,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他的肩膀,手臂运力,想要将他甩出去。李明昊见势不妙,知道遇到了对手,不再玩那些虚虚实实的花招,横肘回臂,朝着宇泓墨的肋下攻去,攻敌所必救。宇泓墨见状,双手松开他的肩膀,脚下微动,只见虚影一晃,已经晃到了李明昊的背部,双手又再次抓住了他的肩膀,一个过肩摔将李明昊狠狠地摔了出去。

  李明昊身体在空中兜转,化去来势,稳稳地落在地上,惊疑不定地看着宇泓墨。

  原本以为这人容貌绝美,八成是个花架子的贵公子,没想到身手竟然如此之好,想他才到京城没多久,最引以为傲的箭术和拳脚都遇到了对手,实在有些不可思议。盯着宇泓墨那身火红的衣裳,李明昊忽然心中一动,抬头道:“原来乞勇台上,射掉我的箭,打断我的十五连珠的人,是你!”

  “原来是你!”宇泓墨这才知道,眼前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嚣张的白羽箭的主人。

  这样绝美的容貌,箭术超群,身手利落,李明昊脑海中闪过一念,猛然道:“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九皇子宇泓墨。据说你姿容惊世,箭术如神,武艺超群,兵法也很了得,今日我已经领教了三样,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很想跟九殿下你切磋切磋兵法!好吧,你箭术比我好,我偷袭也没能答应你,我承认你有资格对我狂妄,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我喜欢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会让我更有拼搏的兴趣,总有一天,我会超越你的,无论是哪方面!”

  宇泓墨淡淡道:“随时候教!”

  “好吧,既然我输给你了,那无话可说,我走人!后会有期!”李明昊拱了拱手,想再看看裴元歌,却被宇泓墨的身形挡得严严实实,今晚虽然找出了他想要找的人,达到了目的,但是却连真容都没能见到,总有些小小的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开。

  能射出十五连珠,李明昊的箭术毋庸置疑,方才的交手也能试出这人身手不凡,而且看他的年纪似乎也与自己相若,京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人物?宇泓墨思索着,他的言行虽然有些自傲嚣张,但是却也并非妄自尊大之人,进退有度,倒也算是个人物。

  如果他不招惹元歌的话,倒是可以结交。

  但如果他执迷不悟,还对元歌抱有非分之想的话……。那就只好灭了他!宇泓墨充满杀气地想着,算这个李明昊倒霉,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因为他今晚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因为有个温逸兰,还有个姓秦的,差点毁掉乞愿节这么好的时光,让他不能和元歌独处。

  想到元歌,宇泓墨的神情不自觉温柔起来,唇角眉梢飞扬招展,转过身来,看到裴元歌如花的娇颜,在周围昏黄的烛火映照下,更是如梦如幻,尤其当他触到元歌那双温和柔润的黑眸时,心中像是浸润在温水中的冰,一点一点融化成水,充满了柔情和蜜意。

  在两人目光相触的瞬间,这冷寂偏僻的街道,似乎也突然温柔起来,充斥着令人心醉的温柔。

  凝视着她的眼眸,许久,宇泓墨终于开口:“烟花好看吗?”

  “很好看!”裴元歌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127章 强吻!

  介于元歌现在的敏感处境,如果被人看到她和自己在一起,传到太后耳朵里,只怕会引起太后的怀疑。而且,宇泓墨也很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元歌独处,安安静静地说话,而不必时刻防备身边的人。思索许久,他忽然想起有座叫清平乐的酒楼,在外城算是最高的建筑,视野开阔,风景独好,想必此时在清平乐的顶楼,欣赏京城的繁华夜景,也会别有一番风味,因此便提议过去。

  裴元歌点点头。

  两人漫步走过去,特意挑了偏僻幽暗的道路走,因此周遭十分安静。

  隐约察觉到身边莫名地弥漫着一股温柔而又和谐的沉默,谁也没有想要开口去打破它,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难得的轻松安乐,温馨和睦,偶尔彼此相望,目光相触,微微一笑,又各自低下头去,继续走着。

  就这样来到清平乐的门前,却被告知顶楼早就被人包下。

  乞愿节这样的夜晚,固然有许多年轻人喜欢出游赏乐,但也有稳重矜持,或者自视高贵,或有其他原因不愿意抛头露面,包下酒楼的雅间,居高临下欣赏乞愿节的热闹繁华。而清平乐这样的好去处,被人包下也并不稀奇,裴元歌虽然有些遗憾,却并没有太失望,笑着:“看来我们来晚了,那就算了吧!”

  能不能在清平乐顶楼欣赏京城的夜色,其实并不重要。

  宇泓墨却没打算放弃,赏给小二一锭银子,问道:“顶楼是被谁包下的?”

  “是户部侍郎孟大人,看公子您的衣着气度不凡,想必也知道这位孟大人,最喜欢寻欢作乐,所以今晚特意包下了咱们清平乐的顶楼,把召来了百花楼的十几位姑娘,吹拉弹唱正乐呵呢!要是别位好说话的主子,小的就是拼了小命也替您说和说和,腾出一间来也不算太难,可这位孟大人实在不好说话,动不动就要掀桌子的,实在对不起了!”得了这样丰厚的赏钱,店小二顿时眉开眼笑,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虽然眼前的这位公子外衣包着头,又站在暗处,看不清楚模样,但衣着华贵,身后又站着位带着面纱的女子,八成是哪家的贵公子跟情人私会来着,他多讨好两句,说不定还有赏钱拿。

  听了店小二的回答,裴元歌也隐约听到了顶楼的靡靡之音,眉头微蹙。

  “哦,原来是户部侍郎孟延寿,这就好办了!”宇泓墨招招手,命店小二靠近过来,悄声道,“你去替我给孟延寿传个消息,回来我再赏你两锭银子!”

  这样的好事,店小二焉有不从之理?

  宇泓墨在他耳边吩咐两句,店小二连连点头,上楼去了。

  裴元歌好奇地问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待会儿告诉你,现在,你只等着看就好了!”宇泓墨笑吟吟地道,眼眸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退后两步,跟元歌并肩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阴暗处,静静等待着。

  裴元歌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他一副不打算说的模样,也只能咽下。

  没多大一会儿,便听得顶楼忽然哗乱声大作,一堆噼里啪啦东西倒地的声音后,便见一个留着三缕长髯的中年男子慌乱地边往下跑着边整理着衣裳,后面跟着一堆跑得东倒西歪的莺莺燕燕,情形之狼狈跟那个所谓的孟大人有一拼,一群人慌乱地跑出了清平乐,看得满楼的人都目瞪口呆。

  最后跟下来的,是莫名其妙的店小二。

  宇泓墨缓步上前,笑吟吟地道:“现在顶楼没人了,我能包下来了吧?”

  清平乐的顶楼有六个雅间,狼藉不堪的天字甲号房显然就是孟大人和那群青楼女子寻欢作乐的地方,宇泓墨和裴元歌厌恶地摇摇头,来到离得最远的天字己号房。推开窗户,只觉得一股清冽的风吹了进来,令人心旷神怡,两人一人倚着一边的窗棂,遥遥望着远处的景致。

  夜色深沉,无星无月,苍穹如同一匹被墨色浸染的锦缎,黑暗而神秘。

  白昼的京城飞檐拱角,朱楼林立,往来熙熙攘攘,掺杂着无数的世情。而夜晚的京城却是沉睡的猛兽,褪去了那些繁华浮躁,露出了难得的静谧安详。虽然今晚是乞愿节,有着无数的烛火灯笼在京城处处燃烧,衣香鬓影往来如梭,欢声笑语不绝,但在夜色的浸润和熏染下,隐隐约约地带着些虚无缥缈,反而更衬托出夜的安静寂寥。

  远远望去,那些闪闪烁烁的烛火灯笼,在漆黑的夜色中,宛如繁星满天。

  不知道是因为方才的那场烟花太过绚丽,还是因为温逸兰和秦灏君的相处太过温馨和睦,以至于感染了裴元歌,又或许是因为宇泓墨刚刚的出现太过及时……总之,看着这样的夜景,再看看身边的宇泓墨,裴元歌觉得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安静祥和。

  安静得,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却没有丝毫孤单寂寞的感觉。

  她原本有着许多话想要问宇泓墨,但在这样安静和谐的气氛下,却又突然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这样静静地走着,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理会,就这样并肩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景致,心情安静而平和。

  旁边的宇泓墨也有着同样的感受。

  数日未见裴元歌,他的心中充满了思念,每时每刻,只有稍有空闲,就会想起她。

  好容易才趁着乞愿节元歌外出的机会,又终于找到机会跟元歌独处,宇泓墨本来有着满肚子的话想要跟她说。可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在阑珊的灯火下再次相遇,看到她熟悉的容貌,浅浅的笑颜,满腔的话语突然又化作绕肠柔情,只是忍不住地开心想笑,却再也记不起来该说些什么,却又突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说。

  这样好的夜色,这样好的氛围,又何须再说些什么?

  他们都是生活在荆棘丛中的人,总要面对无数的阴谋诡计,心中无时无刻不在谋划算计,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就像是这座京城,因为是大夏的权力中心,因为总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勾心斗角,即使有着百般的繁华壮丽,也无法掩饰各种的诡谲莫测,很少能拥有现在这样安详静谧的时光。

  不仅仅是因为周遭的环境,更是因为身边有着彼此。

  你身之所在,即我心之所系。

  你若安然,我便静好。

  打破这种和谐温馨的暧昧氛围的,是店小二惊慌失措的禀告声:“公子,小姐,不好了!那位孟大人又回来了,听说顶楼被您二位包下,怒不可遏,正要上楼来找你们的麻烦!”他慌乱而带着些谄媚讨好地道,“您二位还是先避避风头吧!小的现代您二位下去,随便找个房间躲下,等孟大人过去了再离开?”

  宇泓墨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店小二话中的意思,笑着道:“已经回来了?跑得倒是挺快的!”

  “哎呦,我的公子爷,您就别消遣了,那位孟大人的脾气可不好!”见他不当一回事,店小二也有些急了,当然不是为宇泓墨和裴元歌的安危着急,而是担心这两位跟那位孟大人冲突起来,会直接砸了他们顶楼,到时候他们找谁要损失去?

  “没事,你再帮我把这封信笺送过去给他就好!”

  宇泓墨说着,随手拿起雅间内的笔墨纸砚,刷刷地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店小二。

  店小二惊疑不定地接过信笺,见宇泓墨身姿沉静,似乎十分笃定这封信笺会有用,半点也没有要躲避的意思,只能无奈地跺跺脚,冲了下去。然而,不到片刻他又跑了上来,惊喜地道:“公子,您真是厉害!那位孟大人看了信笺上的字,原本怒气冲冲的脸色立刻就变了,竟然慢慢沉静下来,托小的告诉您,说孟大人请您慢慢欣赏顶楼的风光,所有的费用都算他账上,就当交个朋友,请您千万不要客气!”

  “没事了你就下去吧!”宇泓墨这时候显然不希望有陌生人在场。

  等店小二下去,裴元歌也想起了方才的疑惑,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那位孟大人为什么突然慌乱地跑了出去?你托店小二告诉他一句话,是什么?”

  “这个孟延寿娶的是叶氏的族女,所以才能坐上户部侍郎的位置,因此孟延寿对妻子十分敬畏。但他天生贪花好色,喜好风流,最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却又不敢让孟夫人知道。据说有次他闹得太过分,孟夫人干脆冲到了青楼了把他揪了出来,丫鬟婆子揪住那些莺莺燕燕好一顿打,最后还差点要放火烧了那座青楼。”宇泓墨向裴元歌解释着事情的起因。

  裴元歌恍然:“所以,你告诉他孟夫人要来了,他就吓得赶紧走了?”

  但是好像又不对,如果是因为这个,那这位孟大人为何会去而复返呢?难不成他离开后还在旁边盯着,见孟夫人久久未至,意识到上当受骗了?

  “不是,我托店小二告诉他说,孟夫人正在往王剪子胡同里弄的第二间宅邸里过去。”宇泓墨悄声道,“这是我前些天才知道的,孟延寿不知道在哪里又迷上个女子,不敢带回家,就在那里买了宅邸,把那女子安置在那里做外室,听说正迷恋着呢!刚才听说孟夫人往外室那边过去,还不赶紧去救人?”

  “所以,他赶到外室那里,发现没事就知道受了骗,回来又听说顶楼被人包了,于是就知道是有人在捣鬼。”裴元歌点点头,“可是,你那张纸上写的又是什么?为什么他看到纸上的内容就偃旗息鼓了?你总不至于在纸上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吧?”

  “对付这种人,哪里就用得着摆出身份来?”宇泓墨不在意地道,“我只是告诉他,刚才孟夫人的确没去他的外室那里。但是,如果他执意要找我的麻烦的话,那很快孟夫人就真的会知道那个外室的存在,找上门去!能在朝堂为官的人,大多数都能屈能伸,他权衡下,当然还是不要招惹我为妙,所以就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还说愿意替我记账,就是示好的意思,让我不要透出风声来。”

  裴元歌想想也是,不禁失笑:“这么说,他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既然我知道这件事,想要找他的麻烦就很简单,身份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再说,我能知道他这么隐秘的事情,他也能猜到我有一定的势力,于公于私得罪我都不是明智的选择,还不如见好就收,顺便卖个人情。官场上的人,这点小心思还是有的。”宇泓墨久在宫廷,又常常接触官员,对于这种人的心思把握得十分准确。

  “对了,听说你偶遇了万关晓,对他十分欣赏,在大力拉拢他?”裴元歌又想起一件事,问道。

  显然,虽然已经解决了孟延寿找事的问题,但经过这么一场打岔,两人却也再难恢复到之前那种和谐默契的氛围。宇泓墨心中怨念,越想越觉得恼怒,为什么今晚总有不识相的人出来打岔?想着,忽然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搓在唇边,吹出一声响亮的声音,尖细而锐亮,在夜色中远远地传了开去。

  没一会儿,身着黑衣的寒铁便从夜色中现身,躬身待命。

  宇泓墨对他低声附耳说了些什么,寒铁点点头,又从窗户跃出,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裴元歌有些不解地看着宇泓墨:“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像孟延寿这样的人应该要受点教训,所以让寒铁去传个消息给孟夫人,说孟延寿在王剪子胡同安置了外室,现在又在跟青楼女子寻欢作乐!”宇泓墨义正词严地道,心中却愤愤地想着,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让你打扰我和元歌……

  活该!

  这点裴元歌倒是很赞同,家有妻妾,又安置了外室,还跟青楼女子寻欢作乐,这种人的确应该受点教训!

  “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哦,你说那个万关晓,放心,我知道你要对付他,所以只是逗他玩而已。像这种利益熏心的人,最好的惩罚,莫过于让他以为自己能够下一刻就能攀上权利的高峰,结果下一刻却狠狠地摔了下去,这种天壤之别,恐怕会让他痛不欲生!”宇泓墨漫不经心地道,“反正对我来说是举手之劳,再说,整治这种人,看着他们从云端跌落深渊的表情,也很有意思啊!我喜欢看这种热闹!”

  裴元歌早就猜到他的用意,只是确认下而已,但听了他的话,心中还是有些触动。

  这个宇泓墨,即使到这个时候,也只说他设计万关晓是为了自己好玩,却丝毫也不提是因为她,真是……傻瓜!

  但说到接下来这件事,裴元歌就有些不悦了:“我爹装病把我骗出宫,是你出的主意吧?”

  “呃……。”宇泓墨自觉这件事做得很隐秘,没想到会被裴元歌揭出来,顿时有些小小的心虚,“呃,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裴尚书告诉你的?”

  “我爹才不可能出这种歪招!再说,我爹在宫里没人,如果说拿他的帖子去请太医看病还没问题,但是要那个周太医在皇上跟前瞒天过海,我爹还没有那个本事!除了你,我想不到还有谁会出这种歪主意?”裴元歌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不悦地道,“宇泓墨,这是欺君之罪,而且皇上那么多疑,我爹才开口,还没明说是要带我们出宫,皇上就看出了不对。亏得当时皇上是没有发作,如果他恼怒起来,执意要追究我爹的欺君之罪,那怎么办?这样做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听到元歌为了裴诸城而责怪他,宇泓墨心里有些顿时有些不舒服,也隐隐泛起一股恼怒之意,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给她听。

  “我毕竟是皇子,对父皇的性情有所了解,之所以敢出这样的主意,当然是有把握父皇不会因此降罪于裴尚书。再说,我就在旁边,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我也可以加以补救,不会让裴尚书有事的。”

  “皇上性情难测,你怎么就能保证一定不会出事?当时是怒是恕,只在皇上一念之间,如果有意外怎么办?如果皇上当场拆穿此事,那我爹就是铁板钉钉的欺君之罪,逃都逃不掉。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撺掇我爹装病?”裴元歌越说越觉得生气,尤其想到当时皇帝最初看穿父亲装病的情形,当时还不觉得,但是后来知道父亲是装病,再想起那一刻,顿时觉得浑身冷汗直流。

  如果说是特殊情况,逼不得已要赌,那她无话可说,只会感激。

  但是明明原本是跟父亲没有关系的,宇泓墨为什么要偏偏从中挑事,撺掇父亲装病,将父亲置身于险境之中?官场上勾心斗角,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如果是别人设计陷害父亲倒也罢了,但是宇泓墨不行!她不能接受宇泓墨莫名其妙地将她父亲置身险境!

  听得裴元歌语气越来越激烈,宇泓墨的怒气也跟着上涨起来,言辞也有些不客气:“我说了,我有把握的,不会让你父亲出事!再说你父亲现在也没事,说明我赌对了,不是吗?你干嘛还这样咄咄逼人?”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事是有十足把握的?尤其那边是皇上!我父亲的生死不是让你拿来赌的!你干嘛没事挑事,弄这种事情出来?”

  “对啊,这天底下本来就没有什么事是有十足把握的,尤其那边是喜怒难测的父皇!既然这样,你找我给你传递消息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我会不会因此被父皇忌讳?你要我在父皇跟前演戏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到父皇可能会降罪于我?你爹是碰不得的瓷娃娃,我就是金刚不坏之身,可以随意让你拿来赌,是吗?”宇泓墨越听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知道只是他喜欢元歌,而元歌对他,顶多是有些好感,而裴诸城是她父亲,如果要比,他肯定比不过裴诸城在她心里重要。

  但是……。但是能不能不要这么差别待遇?

  明明是你看得很重的人,却在心里把你看得那么轻,这种滋味,谁都不会觉得好受,宇泓墨越是喜欢裴元歌,就越是觉得不忿。明明他是为她着想,可是她却因为裴诸城来怪他!

  裴元歌也被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点头道:“好,是我错了,我不该把尊贵的九殿下扯入我的是非当中,让九殿下屡屡置身险境,小女真是惶愧无地,以后我再也不会麻烦九殿下了!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如果被人看到,又要连累九殿下的清名,小女告辞,最好这辈子再也不要见面了!”

  混蛋,这能一样吗?

  她的确是请他帮过忙,可是什么时候想过要将他置身于险境了?请他帮她向皇帝传消息,是因为在皇帝的认知里,宇泓墨毕竟救过她,两个人有过接触,她知道皇帝对他有信任;至于请他帮忙设计皇后,事先都已经告诉了皇帝所有的安排,得到了皇帝的认可才会照计划行事。这跟他撺掇父亲装病瞒骗皇帝,能一样吗?

  说着,一扭头,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口走去。

  听元歌这样说,宇泓墨顿时感到一阵心慌,慌忙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元歌,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用解释,我觉得九殿下说的很对,你我素昧平生,没有任何关系,我的确不应该多次麻烦九殿下,把九殿下牵扯到我的事情当中来。九殿下请让开吧!”裴元歌冷冷地道,是她错得太离谱,因为宇泓墨明明喜欢她,却一直隐瞒,只是默默地帮她,这让她以为宇泓墨跟其他皇室中人不一样,他懂得尊重别人,为别人着想。现在看来,她错了,如果他真的懂得为别人着想,就不会弄出这么回事来。

  最可恶的是,他居然还觉得觉得自己没错。

  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以后还会继续再做同样的事情,还有可能继续置父亲于险境吗?

  “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是为你照相,我觉得你在皇宫太辛苦,时时刻刻都脑子都紧绷着弦,难得放松,所以我才想让裴尚书接你出宫,在裴府能够放松一段时间,好好休养一下,不要总是那么累,那么紧张,我怕……。”宇泓墨有些气急败坏地道,他是为她着想好不好?

  元歌才十三岁,就这样在皇宫中耗尽心血,时刻提防谋划,他很担心她会支撑不住。

  裴元歌微微一怔,没想到宇泓墨居然是为了这个才设计这样一件事出来,但随即又被他理直气壮的语气激怒了:“多谢九殿下的好意,可是,我不需要!我在皇宫之中怎样是我的事情,和我父亲无关,我不要把我父亲牵扯进来!就算我自己死一千回,我也不要我父亲出一丁点儿的意外!”

  “……。”宇泓墨气结。

  他宁可自己死一千回,也不想元歌出一丁点儿的意外,她倒好,居然把自己看得这样轻?

  而且……。把裴诸城看得这么重!

  “你的父亲又不是三岁小孩,他做镇边大将,驰骋沙场,难道不会有危险吗?他身居高位,置身庙堂,会有多少诡谲莫测的阴谋诡计,难道不会有危险吗?现在做刑部尚书,处理的每个案件都可能牵扯道诸多关系,可能会引来无数嫉恨,可能会有无数的人恼怒他,设计他,想要他死,这难道不会有意外危险吗?难道这些你都能替他避免吗?”宇泓墨也怒气冲冲地回道,心中又酸又涩又是嫉妒。

  为什么她能把裴诸城看得那么重,却不能多在意他一些?

  裴元歌一滞,随即怒声道:“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我父亲,但你宇泓墨不可以!”话一出口便察觉到不对,心砰砰乱跳,觉得这句话说得太过露骨,只怕会被宇泓墨听出不对来。一直以来,他虽然喜欢她,却从来没有说过,而她也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也许心里有些想法,却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

  毕竟,两人之间有着太多的难题和沟壑要跨越。

  但现在她一时情急,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如果被宇泓墨抓到不对,一直追问怎么办?怎么办啊?

  “为什么我不可以?”宇泓墨心中本来就在嫉妒,裴元歌的话在他耳边打转,没来得及在心中细想,只听表面意思似乎他不如别人,正好打翻了此刻她心中的醋坛子,想也不想就道,“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不可以?我哪里比别人差,为什么你就是把我看得这么轻?凭什么?”

  他虽然追问起来,但问的内容,却跟裴元歌话里的意思有着天渊之别。

  原本的忐忑担心和羞涩,被宇泓墨这几句话轻易地浇成怒火,裴元歌气得一跺脚,几乎掉下眼泪来,咬牙道:“我不跟白痴说话!”手一甩,就想要离开。

  宇泓墨想也不想就抓住她的手,将她扯了回来,另一手握住她的腰身,将她固定在自己怀中,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生气地问道:“为什么骂我是白痴?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差,居然觉得我是白痴?”越想越觉得生气,“对,你说得真没错,我就是白痴!”只有白痴才会像他这样傻,明明知道她不喜欢他,却还是默默的守着她,护着她,想方设法地要为她谋一片天地,不愿她受到丝毫伤害;明明就喜欢她喜欢得要死,却连说都没有说一句;明明就想跟她亲热想得要死,明明身份武力都比她强,却总是怯怯地不敢冒犯她,唯恐她生气……。

  结果,在她眼里,只觉得他是个白痴!

  宇泓墨想着,愤怒,生气,不平,不甘,失落,以及深深的嫉妒忍不住都涌了上来,盯着眼前清丽娇怯的容颜,看着她樱红娇嫩如花瓣般的唇,突然间再也不想按捺,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抱得紧紧地,俯下身去,朝着他朝思暮想的唇强吻了下去。

  既然想,为什么不能去做?

  反正,她都觉得他是白痴了,难道还会更糟吗?

  见他突然住口,眼眸中透漏出了淡淡的赤红,像是恼怒到了极点,神色颇为有异,裴元歌心中微感恐慌,再见他突然俯头,投下一片浓郁的阴影,而且越来越大,心中更是慌乱:“宇泓墨,你要做什么——唔——放开我——唔唔……”双手奋力地想要推开他。

  察觉到裴元歌的抗拒,宇泓墨心中越发恼怒,反而刻意加重了力道,带着些惩罚的意味,辗转深吻。

  然而,渐渐的,感受着唇齿间所拥有的柔滑娇嫩,芬芳甜蜜,以及真实在怀中的娇躯所散发的幽香,宛如一种毒药,将他慢慢地侵蚀,使得他原本因为怒气而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柔和下来,转变为另外一种悸动的燥热,似乎连血液都燃烧起来,催促着他更加深入一点,却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更加用力地亲吻着她的唇。

  但此时此刻,却已经是全然的柔情和激情,再不带有丝毫的怒气,只剩下满腔涌动的情潮。

  而不知道是不是被宇泓墨控制呼吸太久,裴元歌只觉得脑海中有着微微的眩晕,原本的抗拒也在不知不觉中软化,只觉得宇泓墨身上太过强烈的男子气息,和唇齿间的掠夺柔情让她有些难以承受,呼吸不知不觉中变得急促起来,面色绯红,只能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

  许久,唇分。

  宇泓墨终于从恼怒和嫉妒中走出,看着裴元歌面颊嫣红,双眸迷离的模样,想到方才的美妙滋味,心中又是一阵悸动,只觉得那越发艳红的唇像是罂粟花,诱惑着他再次重温,忍不住柔声唤道:“元歌……。”低头想要再次吻上他所渴望的唇,然而,一个不小心,手肘碰到了旁边的花几,顿时将一个白底蓝釉彩的花瓶碰到在地。

  “哗啦——”清脆的碎裂声,惊醒了原本混沌的两人。

  裴元歌猛地清醒过来,猛地一推,挣出了宇泓墨的桎梏,后退两步,侧垂着头不知所措,猛地抬起头来,半是恼怒半是羞赧地道:“宇泓墨,你——”

  宇泓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震惊而惶恐。

  “元歌,对不起,我刚才……”宇泓墨偷眼去瞧裴元歌的表情,声音虽然诚恳,嘴角却带着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和餍足,他刚才……。居然吻了元歌,而且元歌似乎并不是很抗拒,这是不是意味着,元歌对他也……。而且,这种亲吻的美好滋味隐约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尝到过……。

  宇泓墨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唇,冥思苦想。

  见他这般举止,显然是在回味方才的事情,元歌又羞又气,跺脚怒道:“宇泓墨,你又在想什么?”一时间只觉得面颊如烧,再也不敢去看宇泓墨,握着脸就想离开。

  宇泓墨慌忙拦住她:“元歌,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好不好?”他再傻也知道,这时候如果让元歌离开,还不知道两人之间会僵持到什么地步,正该趁这个时候把是事情说清楚才是。

  偷到了腥的猫这时候就变得很温柔,轻声道:“元歌,我承认,让你父亲装病这件事,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让裴尚书冒险了。可是,就算是我给裴尚书出的主意,裴尚书在朝中这么多年,又怎么可能一点轻重都不知道?他自然是觉得可行才会这样做,当然我有错,但裴尚书也应该有点错吧?你不能舍不得对裴尚书撒脾气,就把气都出到我身上吧?要骂应该一起骂才公平啊!”

  潋滟的凤眸眨呀眨的,神情煞是哀怨可怜。

  “我——”裴元歌结舌,坚决不想承认她的确是不想生父亲的气,所以就把错全怪到了宇泓墨身上,许久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是我父亲,是我的长辈,我怎么能骂他?再说这主意本来就是你出的,不骂你骂谁?”

  “好好好,都是我出的主意,都是我的错,好不好?”终于亲到了元歌,满足的宇泓墨顿时化身好好先生,抚慰她道,“可是,你也要想想,裴尚书是你的父亲,他那么疼爱你,对他来说,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呢?所以你应该更要好好地保护自己,照顾自己,如果你有什么差错,裴尚书心中岂不更疼?父亲保护女儿,天经地义,裴尚书分得清轻重,他愿意为你这样做,再说还有我呢!”

  裴元歌眼眸圆瞪:“总之,你就是觉得你没错是不是?”

  “呃……我有错,这样好不好,以后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我一定事先跟你商量,如果你同意我再去做,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做,好不好?”宇泓墨很有耐心地道,“不过,刚才你说的话也有些过分了吧?什么叫做别人都可以,只有我不可——”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

  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我父亲,但你宇泓墨不可以!

  这话的意思……。

  宇泓墨的神情顿时僵掉了,木然地想着,再木然地抬起头,看着裴元歌,眼眸从温柔的半月形慢慢睁大,最后完全成为圆的,不停地眨呀眨,会是他想得那种意思吗?是因为把他当做特别亲近的人,所以才会认为别人都可以设计陷害裴尚书,但是他不可以吗?宇泓墨猛地跳了起来,不住地拍着脑袋,欣喜若狂:“元歌,你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白痴,你就不要跟个白痴计较了,好不好?”

  承认自己是白痴又怎么样?最要紧的是,元歌对他也有意……

  早知如此,他跟裴尚书较什么劲儿啊?

  见她终于察觉到那句话的意思,裴元歌顿时觉得很不自在,匆匆地说了句“这次饶了你”,但是想起方才的事情,仍然觉得有些说不清楚的恼怒,紧紧地盯着他:“那刚才你做的事情……。”

  如果是不确定元歌的心意前,宇泓墨一定会“诚恳”地道歉,但现在嘛——

  “呃,元歌,要不我给你欺负回来?”宇泓墨笑眯眯地道,闭上眼凑到她的脸前,一脸自得的模样。

  “……无赖!”

  无赖就无赖呗,能亲到元歌,别说被骂声无赖,就算被打一顿他也很愿意!宇泓墨洋洋自得地想着,忽然间脑海中灵光一闪,悄悄地靠近裴元歌,摸着嘴唇,笑着轻声道:“元歌,我好想知道,为什么裴府的豆腐会特别好吃了……。”他终于想起来,那种滋味跟他那次昏迷时,记忆中那种软软滑滑,香香甜甜的感觉十分相像。

  怪不得当时他只要提到“吃豆腐”三个字,元歌就跟她翻脸,原来如此!

  不过,清醒的时候似乎感觉更好。

  “宇泓墨——”

  128章 羞辱裴元容

  赤霞河几乎贯穿京城,上游水流比较湍急,作为端午赛龙舟的所在极好,而从中游开始,水道变得宽阔,水流速度也就跟着缓慢下来,是个放河灯的好地方。随着夜色的深沉,到赤霞河来放河灯的人也越来越多,无数精美的河灯漂浮在漆黑的河面上,如同朵朵绽放的荷花,向着下游漂去,灯光闪闪烁烁,十分美丽。

  温逸兰在河边等了许久,才等来了裴元歌,虽然轻纱覆面,却仍然难掩她古怪的神色。

  “元歌,你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温逸兰关切地问道。

  裴元歌咬牙道:“遇上遇到了一个白痴!”下意识地摸了摸仍然有些红肿的唇,心中恨不得把宇泓墨千刀万剐,这还好是在外面,有面纱遮掩,不然肯定会被人看出异常来,“算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来放河灯吧!”

  赤霞河沿岸遍布卖河灯的店铺,裴元歌和温逸兰,连同秦灏君和陈玉明,各自挑选好河灯,点燃蜡烛,从河岸边的青石板上放入水面,轻轻一推,伴随着荡漾开来的涟漪,华美的河灯悠悠朝着下游飘荡了过去,烛火盈盈,为七夕相会的牛郎织女,照亮鹊桥之路。

  裴元歌温逸兰面向着河灯的方向,双手合十,双眸微闭,神色虔诚。

  所谓的乞愿乞巧,最后女子真正所渴望的,只是一个能够爱她护她,能够相扶到老的良人。在这一刻,星星点点的赤霞河,也许未必能够照到天上的鹊桥之路,却照亮了河边每一个虔诚许愿的女子的面庞,在柔和的烛火下,每个人的面容似乎都是那般的美丽静好,似乎都看到了深闺魂牵梦萦的那张脸。

  而此时此刻,裴元容脑海中所浮现的面容,正是身旁的万关晓。

  为了不被人发现,他们特意找了个偏僻阴暗的地方放河灯,许愿时,裴元容悄悄地睁开眼睛,偷看了眼万关晓俊美的容貌,顿时心神俱醉。正觉得心如小鹿乱撞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冷静中压抑着怨恨的声音:“三妹妹,原来你在这里,让姐姐好找!”

  裴元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裴元舞身着玫瑰紫印花短袄,下着浅白色曳地长裙,裙角绣着大朵大朵的富贵牡丹,头上戴着衔珠展翅的赤金嵌宝凤簪,吐出一串珍珠流苏,颗颗都有手指头大小,莹润光泽,在烛火下泛着荧荧的光。皮肤洁白如雪,一双眼眸却黑黝黝地宛如深渊,却又似乎燃烧着幽冷的火焰,盈盈站在夜色中,仿佛幽灵一般,带着令人发寒的冷意,漠然地看着眼前的男女。

  “大…。大姐姐!”裴元容惊慌地唤道,心虚不已,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出格了。

  即使以万关晓的狡猾奸诈,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对于裴府这位大小姐,他虽然从未见过,却曾经依照她的指使想要接近裴元歌,深知这位裴大小姐的心思手段,只怕比章芸更胜一筹。原本是想着趁乞愿节的时候,跟裴元容相会,没想到居然被这位裴大小姐逮个正着,一时间心乱如麻,脑海飞速地转动着,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然而,裴元舞并没有给他太多时间。

  “这位公子,我不管你是谁,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在此,于我妹妹清誉有碍,请把!”裴元舞冷冷地话,既不询问也不斥责,只用一双幽冷的眼眸淡淡地看着他,“我数到三,如果你还不离开的话,我就叫巡城护卫过来了。不知道诱骗官家女子的秀才会不会被革掉功名,永不许参加科试呢?”

  万关晓心中一沉,这女子太狠毒了!

  “裴大小姐,此事是学生不对,无论裴大小姐如何责怪,学生都不敢有怨言。只是,三小姐毕竟是您的妹妹,还请您看在姐妹情谊上,为三小姐的名誉着想,不要把这件事闹将开来,以免有损三小姐的声誉。”万关晓拱手,神色极为诚恳,又脉脉含情地看着裴元容,柔声道,“三小姐……我要先告辞了,免得引来他人,影响到你的声誉,如果大小姐对你有所刁难的话,你尽管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来,毕竟我是男子,我会为你遮风挡雨的!”

  声音中包含着无数的深情痴恋,令人动容。

  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着,听着他这般的呼喊,裴元容心中充满了感动,到这个时候,关晓还在为她的清誉着想……“关晓!”

  明明就是害怕事情闹大,被革掉秀才功名,却还装得一副全心全意为裴元容着想的模样,最可笑的是,裴元容这个笨蛋居然还相信!裴元舞冷眼看着他们二人,心中越发地愤怒起来,就为了这么个白痴的裴元容,章芸居然那样对待她……明明她也是章芸的女儿,她处处都比裴元容出色优秀,她将来可能会有更光明的前景,可能会成为最尊贵的女人,但这一切的前提是,章芸不会把那个秘密揭开!

  为了裴元容,就这样地威胁她,防备她!

  再看着眼前笨得像猪的裴元容,裴元舞真有一种把眼前的裴元容撕成碎片的**,如果不是有把柄在章芸手中,她倒真想喊来寻常护卫捉奸,让裴元容身败名裂,名誉扫地,在京城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可惜,现在不行,所以,她只是等万关晓离开后,走到裴元容跟前,忽然扬手甩给她一个耳光。

  “啪——”

  裴元容感到左脸颊一片滚烫,烫得发疼,原本还有些心虚,怕裴元舞跟父亲告状,现在却被这个耳光打得全变成了怒火,想也不想,伸手就朝着裴元舞的脸上挥去,却还没来得及触到裴元舞的脸,就被她的右手牢牢地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敢打我?”裴元容委屈又愤怒,嘶喊道,“你凭什么打我?”

  裴元舞双眼死死地盯着她,幽黑得想深不见底的深渊,几乎想要将她吞噬,许久才嗤笑道:“裴元容,我还以为你终于认清了你自己,知道凭你的容貌才智,在父亲心中的地位,跟我完全不能同日而语,所以识趣地不敢再来招惹我。还觉得你终于聪明了一丁点,现在看起来,还是一样蠢!不是,是比以前更蠢,以前你至少还知道想要往上爬,而现在已经自甘堕落了。”

  裴元容哪能受得了这份侮辱,怒喝道:“你说什么?”

  “不是吗?”裴元舞斜眼乜着她,说不尽的轻蔑藐视,看她就像看待地上的污泥,“本来,你我同母所出,都是裴府的小姐,还勉强算是一类人,可是出身是一方面,自身努力是另一方面,却也只能决定前半生的荣辱,而嫁人就像女子的第二次投胎,后半生的兴衰就全在夫婿深山。我被太后看上,想要让我入宫做贵人,我会慢慢地往上爬,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而你呢?居然看上万关晓这么个货色,将来前程如何你心知肚明。我会是天上的云,高高在上,而你——”

  裴元舞顿了顿,唇角微弯,吐出了几个字:“就是地上的烂泥,别说相提并论,我就是多看一眼都嫌脏。不过也不奇怪,从小到大,论容貌,论才华,论聪明,论端庄大方,你从来都不如我,有这样的结果也很正常。俗语不是说了吗?龙配龙,凤配凤,老鼠配臭虫,凭你裴元容,大概也就能配万关晓这种破落户弟子罢了,也不辱没你!”

  “你——”被她这样欺辱蔑视,裴元容怒气填膺,“裴元舞,你居然敢这样说我?”

  裴元舞漫不经心地瞥着她:“怎么?我有说错吗?万关晓不过是江南寻常人家的子弟,穷酸秀才而已,跟尊贵豪奢的皇家有可比性吗?”

  “虽然万公子现在只是个秀才,可是今年他就要科举了!”裴元容不服气地置辩道。

  她才不要被这个大姐姐看扁!

  “就算他考上状元又怎么样?新科状元到时候也不过就是授个五六品的翰林院编修,有什么值得你夸耀的?没听说过吗?宰相的门房也赛三品官,五六品的翰林院编修,连我们裴府的管家出去都比他有体面,我说三妹妹,你要不要干脆配咱们裴府的大管家算了?我听说大总管有个儿子年龄跟你正合适!”裴元舞言辞刻薄地道。

  “你居然要我堂堂小姐去配奴才,裴元舞,你就算欺辱人也该有个限度!”裴元容努力地挣了挣手,想要给她一耳光。

  “告诉你,咱们裴府大总管的儿媳妇,也比翰林院编修的妻子体面大,不信的话你到外面问问去,我这样说是一片好心,免得将来别人问起,怎么我亲妹妹居然嫁了个翰林院编修这种芝麻绿豆的小官,我丢不起那脸!再说,万关晓能不能考上状元还是一回事呢,如果要是二甲,放到地方上去做七品小吏,那就更丢脸了,原本裴府小姐,连四五品的诰命夫人都不必放在眼里的,可是到时候你就等着跟那些五六品的官员夫人点头哈腰,拼命地去讨好吧!谁叫你的夫婿只是个七品小官呢?”

  裴元容结舌,无法辩驳,好一会人才道:“那又如何?关晓文武双全,总会升迁的!”

  “是啊,你可以慢慢等,等到红颜老尽的时候,万关晓也许能做到四五品官员,可到时候你也成了黄脸婆了,自然有年轻貌美的新人妾室等着他宠爱,你觉得到时候风光的是你,还是别人?用你裴府小姐的身份为他铺路,用你的嫁妆银子为他打点,在家里操持家务,为柴米油盐酱醋茶烦恼,最后成就是其他年轻貌美的女孩子。裴元容,我还真不看不出来你是这样舍己为人的性子,失敬失敬!我看你这样也别做什么官家夫人了,直接去做观音得了,离地成佛都够你的了!”裴元舞讥刺地道,没有丝毫的留情。

  裴元容心中暗自吃惊,咬唇道:“你胡说!关晓说了,他不会纳妾室通房,只会有我一个人!”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你会相信,天下哪个男人不偷腥,哪个没有三妻四妾的?户部侍郎孟延寿知道吗?靠娶了叶氏的族女才腾达的,畏妻如虎,家里妾室通房照样,外面还养得有粉头外室;还有国子监五经博士鲁向前,原本也是贫寒子弟,他原配夫人却是大家小姐,委身下嫁,拿着嫁妆银子补贴他,终于将他扶上了国子监五经博士的位置,结果呢?如今出人头地了,原配家里没落了,又年老色衰,被赶到佛堂伴青灯古佛;还有……”

  裴元舞将京城中类似的官员情况历历道来,如数家珍。

  “你胡说!你不要以为胡编乱造这些东西就能骗过我,我不会上当的!”裴元容心中已经开始发虚,却犹自强硬地道,她不会这样的,一定不会的!

  裴元舞冷笑:“我要是编造的,能编得这么有名有姓吗?这些都是我托章御史,也就是姨娘的哥哥打听出来的,不然我怎么知道?对了,说到章御史,你应该知道他的夫人之前往咱们裴府跑得有多勤快吧?对姨娘又是怎样点头哈腰,处处逢迎。可是,姨娘被软禁后,你见章夫人登门过吗?那时候我想请章夫人帮个小忙,她都爱答不理,为什么?因为姨娘失势了,我待选落选,而章文苑却被封御女。这次之所以肯帮我的忙,也不过是因为我得了太后的青眼。这还是姨娘的亲哥哥,靠着姨娘才发达的,就是这样反复的嘴脸!裴元容,你清醒清醒,这世道就是这样,嫌贫爱富!”

  “我不信,我不信!”裴元容拼命摇头,神色与其说是怀疑,倒不如说是自欺。

  裴元舞冷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正巧我过来的时候撞到了一件趣事,你敢跟我过来瞧瞧吗?当然,要是不敢就算了,我也懒得跟你置辩!”

  裴元容本不想去,但被裴元舞这么一激,当即脱口道:“有什么不敢?”

  话一出口,就觉得后悔,却又收不回来,更不想被裴元舞取笑蔑视,因此努力不露痕迹。

  裴元舞冷笑一声,起身在前领路。

  在京城的道路中兜兜转转,进入一条胡同后,裴元容忽然听到前面噼里啪啦的声音,隐约看到前方宅邸门口,似乎有叫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男子的求饶声,女子的啼哭声,热闹非凡,要不是今晚是乞愿节,众人都出门逛街放河灯,这般热闹早就引来许多围观了。

  即使如此,门前还是三三两两地站着些人,指指点点地看笑话。

  裴元舞扫了眼裴元容,上前找了个妇人,问道:“这位大娘,请问这里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热闹?”

  “小姐不是在附近住的吧?难怪不知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别传出去!”胖胖的中年妇人眉飞色舞地道,“听说呀,这栋宅邸里是户部侍郎孟大人养的外室,不知怎地被正室夫人知道了,就过来找那外室算账,孟大人急急地回来救驾,结果又被孟夫人发现身上有粉头的东西,更是恼了,这性子一上来,噼里啪啦在这砸东西呢!我可是听说这位孟夫人性子不好,家里又有靠山,待会儿说不定连这宅子都烧了呢!”

  说话声中,屋内女子的叫骂声也隐隐传来。

  “好你个孟延寿,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说绝不会有二心,会永生永世对我好,我看你心诚才下嫁给你,现在呢?家里有着五房妾室,七八个通房,你还嫌不够,还在外面养个狐狸精,还到那种地方鬼混?你以为瞒着我我就不知道!”

  “什么?你让我小声点,被被人听到?你现在也知道丢人了?刚才那个粉头跑到孟府,大放厥词,妖妖娆娆说那些不要脸的话时,你怎么就不觉得丢人了?做哪些事情的时候你怎么就不知道丢人?什么?还敢说你不知道什么粉头上门?你还不承认?”

  ……

  接下来,裴元舞又带她去了城外的佛堂,见了削发为尼的前鲁夫人,以及另一户大家小姐下嫁,如今却是柴米油盐艰难的情形,还有……。想到方才的所见所闻,裴元容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脸色苍白,恍恍惚惚地说不出话来。

  “看清楚了吗?当然你要觉得这些都是我弄来骗你的,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裴元舞淡淡地道。

  裴元容紧紧咬着嘴唇,眼泪滚滚欲滴,一言不发。

  “就算先不说那些前贫贱恩爱,后富贵反目的,就算万关晓真对你一心一意,你也要想想他的家境,你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想想你在裴府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高床软枕只嫌不够舒适,美味佳肴只嫌不够精细,绫罗绸缎只嫌不够名贵的,可嫁过去后全家都要指着你的嫁妆过活,一文钱都要掰成两半用,刚才那位文夫人的处境你也看到了,贫贱夫妻百事哀,说的就是这么回事!”裴元舞冷冷地道,轻蔑地看着裴元容,嘲笑着她的目光短浅,天真幼稚。

  “我真是后悔,当时明明能嫁到官宦人家的,偏偏选了这么个贫寒子弟,跟着吃苦受累不说,还处处被家里的姐妹嘲笑,偏他也不知道体谅我,只说我本事小,不能替他某个好前程,少有不顺就冲着我发脾气!唉,想当初他想求娶我时,怎样山盟海誓,许下多少誓言,都是骗人的!”

  “瞧瞧我这手,瞧瞧我这脸,才三十六岁,看起来就跟四五十似的,前些天回门,竟然比我长姐还显老,她还是庶女,当时身份地位远不如我的,现在我见了她都得弯腰。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说女怕嫁错郎,真是没说错,女人这辈子嫁人一定得看准了!”

  ……。

  温夫人的哭诉声犹在耳,句句都想刀子一样直指裴元容的心。

  最初遇到万关晓,打听到他的身份时,裴元容就觉得他身份太低,只是后来没挡住他的甜言蜜语,山盟海誓,而陷入感情的女子,总是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轻松,又被万关晓所勾勒出的美好前景所迷惑,觉得他这般文武双全,必定会鹏程万里,却全然没去想这中间要经历多少艰难磨难,她要过多久点头哈腰,向官夫人阿谀逢迎,为柴米油盐犯愁的贫贱生活……

  而现在,裴元舞却将这一切都打破了,把残酷的现实赤一裸一裸地摆在面前,不加丝毫掩饰。

  裴元容不想跟着万关晓吃苦,更不想因为嫁了万关晓,从此在自己的交际圈内抬不起头,甚至可能连裴元巧嫁得都不如,这中间她要受多少嘲笑讥讽?要苦多久才能扬眉吐气?再说……。万关晓现在的确对她情热,山盟海誓,可真的能保证永远不变吗?

  裴元容心中畏缩,但想到万关晓俊美的容貌,温柔体贴的言行,和对她的一腔痴情,又有些难以决断。

  “当然,如果你真的想嫁万关晓,也不是没法子!”裴元舞悠悠地道。

  裴元容眼前一亮:“什么法子?”

  “求我呀!我将来是要入宫做贵人的,必定会飞黄腾达,只要我得宠,在皇上跟前替他说几句好话,比他在那里辛辛苦苦奋斗要容易得很多,升迁自然也会快很多。不过,”裴元舞微笑着道,“三妹妹,那从今往后,你得记着,不能得罪我,不能惹我,要学会讨好我,处处逢迎我,要讨得我的欢喜,我才会帮他说话。相反,只要你有一丁点让我不高兴的地方,我就能轻易把他踩到尘埃里,让他和你再也翻不了身!”

  裴元容犹豫着,许久才十分不情愿地咬牙道:“大姐姐,求求你!”

  为了关晓,就低头一次吧!

  “求人就是这种态度吗?这样子我可一点都不会开心哦!”裴元舞微微抬头,神态高傲地缓缓道,“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要微笑,神情要柔和,还有,要跪下来,这样我才可能会高兴!”

  裴元容神情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要我跪下?”

  “是啊,要求人就要有求人的诚意,你跪下来求我,我才会觉得开心畅快啊!”裴元舞微微笑着,充满了轻蔑和不屑,“只有我高兴了,才可能会为万关晓在皇上跟前说话,他才可能尽快升迁。不过,他再怎么升,也只是臣,你在我跟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到时候别怪我折腾你,要怪就怪你为什么要嫁这样没用的夫婿!”

  裴元容看着她,唇色咬得苍白,几乎出血,忽然一扭头,哭着跑开了。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裴元舞的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被感情冲昏了头的少女根本就没有理智,这时候跟她说什么万关晓不怀好意,人品败坏,双方不匹配的根本就没用,说不定还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只有用铁一般的事实敲醒她,让她知道她如果嫁给万关晓,要经历怎样的磨难,裴元容反而能清醒过来。

  或许裴元容只是暂时被迷惑了,或许她真的有喜欢万关晓。

  但是,她最爱的,永远还是她自己!

  说到底,裴元容还是个被章芸娇惯坏了的大家小姐,骄傲,虚荣,过惯了骄奢安逸的生活,稍微被人轻视都受不了,要她放弃金尊玉贵,跟着万关晓吃苦,跟着他被众人轻视嘲笑,对别人卑躬屈膝,甚至连裴元巧都可能会压在她头上,裴元容是绝对不可能忍受的!只要她认识到这点,对万关晓的热情就会迅速降低,至少在短时间内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再想办法安排她见些年轻又有身份地位的贵公子,自然能慢慢地把她的心思收回来。

  这样一来,她就有了缓冲的时间……

  想着,裴元舞神色越发冷冽,眼眸中充满了怨毒憎恨,宛如染了毒的利刃,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129章 小小交锋

  就在乞愿节后的第二天,李明昊来到京兆府鸣冤,声称自己的父亲李树杰一直都在靖州任官,从来没有离开京城,更不曾为他定下任何亲事。他带来了父亲的画像,以及李府的家人,请温府的人当场指证,确定先前声称是李树杰之人并非真正的李树杰,而是冒名顶蘀,请求京兆府还他父亲清名。

  这件事自然又唤醒了人们关于先前温府婚事的记忆,一时间又在热议。

  而在确定这点之后,温阁老为人耿介,也坦诚王家小姐的事情是温府所安排,因为怀疑假李树杰的身份,但是因为靖州遥远,一时舀不到证据,假李树杰又咄咄逼人,煽动群众闹事,意图不轨,他不得已只能使出这招缓兵之计。如今李明昊在此,证明了先前的李树杰的确是假的,真相已经大白。而这段时间,温阁老也查证李树杰的为人,认为他行为端方,才智出众,完全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步步高升,并无任何违反律法的行为,特此澄清,并为此事向李明昊及其父亲道歉。

  对此,李明昊微笑接受,反而称赞温阁老机敏睿智,不曾为歹人所欺。

  证明先前的李树杰是假的,澄清了真正李树杰的清白,温府和李明昊双方和平落幕。

  消息传出后,京城人士纷纷称赞温阁老机敏练达,看破假李树杰的身份,巧计拖延直到真相大白;同时也对李明昊及其父亲的通情达理表示赞赏,一时间,原本已经沉寂的事件又再度被翻了出来,热议纷纷。

  对于这个结果,京兆府有喜有悲。

  喜的是,先前以为假李树杰是朝廷命官,失踪乃至可能被害,却迟迟找不到凶手,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无能这个帽子是跑不掉了,现在证明这个李树杰是假的,心头总轻松了许多;悲的是,先前的李树杰虽然是假的,但是堂堂京城,竟然有人敢冒充朝廷命官骗婚,而且骗到了当朝阁老的头上,同样影响极坏,皇帝严令详查此案,定要让此事水落石出,京兆尹仍然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倒也有明眼人,想想假李树杰骗婚的时间,种种反常的行为,也隐约猜到了真相,暗笑李阁老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但没能借此抹黑温阁老,反而令他声誉更上一层楼,稳稳坐上了首辅的位置。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元歌耳中,她只是一笑置之。

  在裴府的时光安逸闲适,但裴元歌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太后仍然想要掌控利用她,皇后仍然对她恨之入骨,若不能扳倒这两个人,连带她们身后的庞然大物叶氏,她可能永远都过不上安稳的日子。不过,经过她之前的种种铺垫设计,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关系已经僵硬而紧张,而她则是激化两人矛盾的最佳人选,皇帝也不会错失这样的机会,让她长久离宫,给太后和皇后缓冲冷却的机会。

  果然,这天太后的脀旨到了裴府,而传旨的人则是赵林。

  “太后有旨,刑部尚书裴诸城任职勤勉,功在社稷,听闻其如今大病初愈,特赏赐千年人参两根,天山雪莲四朵……。”后面是一堆补身的药材。最后赵林将脀旨一合,笑着道,“太后娘娘吩咐了,如果裴四小姐要谢恩的话,可以直接随奴才入宫,这些日子不见,太后娘娘对裴四小姐十分思念。”

  听了这话,众人就都知道,赏赐东西是假,太后真正的目的还是在于宣召裴元歌入宫。

  裴诸城和舒雪玉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看起来太后对歌儿竟是志在必得,半刻都不肯放松,裴诸城身体才好些,她就命人来宣旨,又想让歌儿入宫。但先前裴诸城“病重”,歌儿要侍疾,还有借口推搪,如今他已经“病愈”,太后又这样说话,再不入宫就有藐视太后,欺辱皇室之嫌。

  裴元歌心里更明白,来宣纸的人是赵林,就意味着这也是皇帝的意思。

  “多谢太后垂爱,小女数日不见太后,心中也十分思念,还好家父已经痊愈,小女也能够抽身,正巧借谢恩的机会看看太后。”该来的躲不过,再说,裴元歌也没有躲避的意思,她更喜欢迎难而上,因此笑盈盈地道,“有劳赵公公走这遭了,请到偏厅用些茶点,小女稍候即来。”

  赵林不敢在裴元歌跟前舀大,忙躬身道:“裴四小姐请便,咱家不急。”

  既然皇上派赵林来,那应该就意味着,太后和皇后的关系已经冲突到了顶峰,随时都可能爆发,所以才命她入宫来做这条导火索,因此丝毫没有掉以轻心,在更衣的同时做好了各种准备,并让紫苑随她同去。不知道这次入宫会面对什么样的漩涡,紫苑懂医懂药,也许能够帮上大忙。

  当她准备妥当,带着紫苑来到偏厅时,却在门口遇到了舒雪玉。

  一向素雅的舒雪玉现在却换了正红色的品级大妆,凤冠霞帔,隆盛异常,正是入宫的正装打扮。看到裴元歌有些怔楞的模样,舒雪玉微微一笑,摸着她的头道:“傻孩子,再怎么说我也是裴夫人,太后赏赐老爷这许多贵重药材,我这个裴夫人的入宫谢恩是天经地义,符合礼法规矩的,哪有让你一个女儿家单独入宫谢恩的道理?”

  裴元歌明白她的心思,心中一阵感动。

  母亲显然是怕太后借谢恩的名义让她入宫,然后趁机就留她在宫中住下,所以便要借谢恩的名义陪同她一道入宫,想办法拦阻太后,竭力能带她一道回来,避免又在宫中长留。

  虽然感激她的好意,但裴元歌却也知道,宫中的事情纷繁变化,诡谲难测,不是母亲能够应付得来的,如果太后要留她的话,母亲只怕也没办法。更重要的是,如果母亲跟着她进宫,也被卷入这场争斗,那绝不是她想看到的,再说,皇后和太后的事情早晚要解决,如果必要的话,她反而必须要留在宫里。

  但是,这些却不能跟母亲明说。

  “母亲,女儿明白您对我好,可是,皇宫是非多,您还是不要去了!”裴元歌软语央求着道。

  舒雪玉摇摇头,坚持道:“就是因为皇宫是非多,我才要陪你一起去。瞧你上次入宫一趟,至少瘦了一圈,这次太后说不定会直接留你,有些话你不好说,但是我这个做母亲可以蘀你开口。无论如何也要去试试,再说,我也的确不放心你这个孩子!”

  裴元歌无奈地紧皱眉头,思索着要如何说服舒雪玉。

  就在这时,赵林已经出来,看到舒雪玉正装打扮,他在宫中许久,心思通透,看着两人的神色就猜出大概,笑着道:“裴夫人也要和裴四小姐一道入宫谢恩吗?”

  “正是。”舒雪玉以为赵林是太后的人,神色端庄地道,“赵公公,我身为裴夫人,太后如此厚爱裴府,我当然要入宫谢恩。再说,这种事情本就该我出面,哪有让元歌一个女孩家入宫谢恩的道理,裴府又不是没有女主人。赵公公久在宫中,事理通透,您说我说得对吗?”

  赵林察言观色,知道这位裴夫人脾气多半执拗,再说她也言之成理,稍加思索便笑道:“裴夫人说的是,既然如此,您和裴四小姐就一道入宫吧!”裴夫人说得合情合理,他也无法辩驳,拦阻不许她入宫,反而有碍太后声誉,既然如此,索性让她前去,让太后来应对好了,也怪罪不到他的头上。

  裴元歌还想着赵林或许能拦阻舒雪玉一二,虽知道他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

  这样一来,舒雪玉更加坚持,连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已经转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裴元歌忙追了上去,扭头见赵林故意落在后面,知道他是腾出空间让她们母女说话,便压低声音道:“母亲,您要跟我一道入宫可以,但是,您要答应我,到时候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我跟您摇头,不管您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要按捺住。宫里的事情比府里要复杂百倍,我不希望母亲您有什么意外。”

  “你放心吧!”看到裴元歌担忧的眼神,舒雪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微微一笑,抚摸着她的脸,道,“元歌,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你不明白做父母的心情。那些天,你在宫里,我却连宫门都进不去,丝毫都得不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急,有多担心,因为完全不知道你究竟处在怎样的环境里,要面对怎样的困境,因为完全不知道,越想越觉得可怕,所以才更担心。因此这次我想陪你一道进宫,即使帮不到你,也能看看你的处境,看看你的应对,至少让我心里有个底。不止是我,你父亲也是这样想的,他比我更担心你。”

  裴元歌心中一怔潮涌:“母亲……。”

  她只是想着,皇宫的事情,裴府根本插不上手,与其告诉父亲和母亲,让他们担心,还不如不说。却从来都没有想到,父亲和母亲也是历经世事的人,当然知道皇宫的凶险,却对她在皇宫的事情一无所知,反而会更加担忧。

  “我明白了,母亲。”裴元歌点点头,“可是您要答应我,不要为了我不顾一切,遇事要沉着!”看母亲这模样,显然是下定了决心要随她入宫,而且父亲也是知道,甚至是赞同的。这种执拗,只怕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一再叮咛嘱咐,希望她不要卷入宫里的是非,被她牵连而受到伤害。

  到了萱晖宫,裴元歌和舒雪玉稍候,赵林先进去通报。

  没多大一会儿,他出来躬身道:“太后请裴夫人和裴四小姐进去。”悄悄地朝着裴元歌翘起了小手指,表示太后心情不好,需要小心谨慎。

  到裴府宣旨,明明是让请她入宫,怕她离得久了,心野了,不再听从太后;结果却连母亲也跟着一道入宫,以太后的玲珑心思,必定早就猜透了是怎么回事。因此,当裴元歌进了偏殿,看到太后雍容华贵地端坐在那里,嘴角虽然带着淡淡笑意,眼睛却是略显阴沉,就知道她心中定然对母亲不满,行礼过后,便笑着上前道:“许久不见太后娘娘,见您还是这般康健,小女就放心了。这是我母亲,听说太后娘娘在宫中对小女诸多喜爱照顾,母亲心中十分感恩,所以特意入宫来谢恩的!”

  听到裴元歌的话,太后唇角的笑意微微加深。

  看起来,回到裴府半个多月,裴元歌这只幼鸟的翅膀还没有变硬,依然对她敬畏有加,因此上来就是逢迎讨好,连带着裴夫人也捎带上了,就是怕她降怒于裴夫人。

  太后笑着拉过她的手,道:“还是你这个丫头嘴巧,怨不得你走后,哀家这萱晖宫都冷清多了。”然后才向舒雪玉道,“裴夫人快起来,只管做,不必多礼。哀家实在是喜欢元歌这丫头,简直把她当一家人看待,所以裴夫人也不必拘礼。”完了又转头去看元歌,蹙眉道,“瘦了,在裴府侍疾,想必很辛苦吧!得好好补一补才行,不然太叫人心疼了!”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里,却透漏出无限深意。

  明明舒雪玉是有品级的诰命,按规矩太后应该先招呼舒雪玉,但是她却偏偏先去夸奖裴元歌,又说她离开后萱晖宫中冷清,显然是有留她再住宫中的意思;然后才去理会晾着的舒雪玉,又口口声声只说是喜欢元歌,所以才允许舒雪玉不拘礼;最后则点出侍疾辛苦,更是挽留之意浓重。

  舒雪玉虽然未必能分清楚这中间的细节,但是却也听出了太后的言外之意,是想留元歌,便笑着道:“可不是吗?元歌这孩子最孝顺,这次见她父亲病了,担心得很,处处都周全体贴,也难怪我家老爷最疼爱元歌,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一刻不见都觉得不对劲儿。皇上说他这次是思女成病,依妾身看,倒有八成准!”

  虽然是开玩笑的神态,却透露出裴诸城对裴元歌的看重,离不得她,用个孝字,和父女天伦,试图说服太后放人。

  太后眉头微皱,她久经世事,哪里听不出这其中的机锋?果然这位裴夫人是来者不善!当即也笑着道:“也难怪,毕竟裴尚书只有四个女儿,至今仍无子嗣,自然疼女儿多了。说起来裴尚书如今也快四十了,仍然没有子嗣,着实令人心忧,裴夫人这般知书达理,又对裴尚书如此体贴,想必也在为此担忧吧?听说裴府原本还有四房妾室,只是两个出了事端,一个被禁足,一个闭院不出……这样吧,哀家改日跟皇上说说,为裴尚书赏赐几位美人,毕竟子嗣为重嘛!”

  舒雪玉神色一僵,太后的话正点出了她心中最大的刺痛,无子;又点明那四位妾室的情形,隐约有斥责她嫉妒的意思;最后更是开口要皇上赏赐美人下来,若真是如此,就连裴诸城也拒绝不得……。心中既痛且怒,却也知道这事不好推拒,不然定然会被太后扣上嫉妒的罪名,连带无子,不知道还会折腾出什么事。

  这个太后好敏锐的心思,好狠厉的手段,开口便直指要害!

  元歌伴在这么位厉害的太后身边,要耗费多少心思才应对她,难怪从宫里回来后会那么瘦!

  舒雪玉一会儿想想元歌,一会儿想想自己,心中的警戒和担忧越来越重,却是怎么也想不到应对的办法。

  “怎么?裴夫人不谢恩吗?”太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裴元歌却知道,太后根本就没心思搭理裴府的家务事,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母亲话里透漏的意思,想要阻止太后留她,引起太后的不满,这才借机发作,来刁难母亲。不过太后也只是借此威胁,让母亲自觉地放弃原本的想法,否则就会直接下旨赏赐美人,而不是说什么“改日请皇上下旨”,这就是留了商榷的余地,只要她留下,太后也不会坚持,不然后果难料。

  想到这里,裴元歌笑着摇着太后的手臂,道:“太后娘娘还说喜欢小女,却又来拆小女的台。如果父亲真得了儿子,那眼里岂不是没了我这个女儿?小女才不要!太后娘娘不能赏赐美人,不然小女就不陪您了,就让这萱晖宫冷清着好了!”

  话语娇嗔,似乎是在大发娇嗔,却已经透漏出了太后想要的含意。

  “你这个丫头!”听到裴元歌的话,太后的脸顿时阴天转晴。

  以裴府的情况看来,这位裴夫人只怕不是能容人的女子,不会喜欢看到裴诸城身边多女人,但她是太后,如果她或者皇上下旨,别说裴夫人,连裴诸城也没办法。故意这样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么裴元歌留下,要么她就下旨赏赐美人,而且打的是体恤功臣,为裴诸城的后嗣着想,谁也无话可说。

  既然裴元歌已经答应了会留下,她也就没必要再理会裴府的这些琐碎的事情。

  舒雪玉心中一急,正要开口,抬眼却见裴元歌正冲她摇头,想起元歌之前的叮嘱,只能硬生生按捺下来,心中暗骂自己没用,才刚开口就败下阵来,心中懊恼不已。

  裴元歌知道,太后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母亲想要拦阻太后,简直是螳臂当车,但不让母亲试下,她也不会死心,所以刚刚才没有做声。反正她要留在宫中早就是定局,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并不意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携众位妃嫔来给您请安!”

  裴元歌心中一动,转头去看太后,见她也是面色微凝,就知道皇后只怕是已经知道她入宫的消息,所以迫不及待地前来找麻烦。稍加思索,裴元歌沉声道:“太后娘娘,小女母亲前些日子照料父亲,十分辛苦,来时又一路乘坐马车,恐怕有些劳累,您给个恩典,让紫苑带她到霜月院先歇息歇息,可好?”

  太后存心要拉拢利用她,还会对她和母亲留些情面,但皇后绝对不会。

  绝不能让母亲留在这里,跟皇后照面!

  130章七彩琉璃珠

  一听到裴元歌的话,太后就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最近皇后明显越来越针对她,这次更是听到元歌入宫就带着嫔妃过来,找麻烦的意味实在太过明显。裴元歌心思灵透,机敏练达,皇后想抓她的把柄不容易,但这位裴夫人的应变能力显然不如元歌,若是被皇后抓到什么把柄,嘲弄一番乃至处置惩罚,在萱晖宫内摆皇后的威风,那她这个太后也就跟着颜面无光了。

  “张嬷嬷,带裴夫人到霜月院歇息吧!”

  太后吩咐道,顺便给了她一个眼色。

  张嬷嬷会意,忙带着舒雪玉和紫苑出了偏殿,特意避过皇后等人,从侧门离开,将她在霜月院安顿好才赶过来服侍太后。进门见皇后坐在下座首位,笑意盈盈,眼眸却锐利如刃,只盯着裴元歌看,柳贵妃依旧温然笑着,低头啜茶,华妃面色冷冽,其余嫔妃也都或明显或隐藏地打量着裴元歌。

  这中间最肆无忌惮的,倒是柳贵妃下座的赵婕妤。

  她穿着一袭银红色绣石榴百子千孙图的对襟长襦,宽大的衣袖上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金雀,雀身竟是用一根根的细绒线粘聚而成,毛绒绒的一团,看上去栩栩如生。腰间系着天蓝色的长绦腰带,刻意突出了微凸的小腹,下身是条润红色的宫裙,看上去高贵华丽。

  虽然怀有身孕,但赵婕妤的肤色并不像其他孕妇般暗黄起斑,反而越发白腻,简直可以说是肤如凝脂,颊若飞霞,桃红李白,衬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殷红如樱桃般的小口,竟是越发的风情妩媚,再加上飞扬跋扈的神彩,顾盼傲然的气势,别说她上座的柳贵妃,就连皇后,几乎都被她压了下去。

  张嬷嬷不动声色地站到了太后身后,默不作声。

  “哟,赵婕妤妹妹,本宫还说,妹妹有了身孕后,这气色越发好了,尤其是这肌肤,简直吹弹可破,整个皇宫也找不出这样好的肤色来。今儿见了裴家四小姐,才察觉到这裴四小姐的肌肤也是花瓣般娇嫩,我瞧着竟比赵婕妤妹妹还要让人怜爱些,难怪太后这般喜欢,皇上也另眼相看呢!”皇后笑吟吟地道,寒暄过后,甫开口就是挑拨离间之语。

  裴元歌浅浅一笑,神色沉静,福身道:“皇后娘娘说笑了,赵婕妤娇艳美丽,又身怀龙裔,贵重无比,小女焉能与之相比拟?”

  这番话让赵婕妤听得很入耳,不过看到裴元歌白里透红,滑腻如脂的肌肤,清丽绝俗的容貌,再想想太后和皇帝对裴元歌的厚爱,心头仍然涌起了针刺般的感觉,皮笑肉不笑地道:“裴四小姐真是温婉乖巧,我见犹怜,难怪皇后娘娘夸奖呢!”

  裴元歌心中叹息,她之前的言语中点明赵婕妤是宫嫔,正自当宠,她只是白身,已经流露出不与相争的意思,又特意提到皇后,摆明了这话是皇后在挑拨离间。赵婕妤虽然骄横,但并非愚钝,定然能够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却还是毅然决然地跳进了皇后的陷阱,跟她杠上……女人的虚荣和嫉妒心,真可怕!

  最开始想着赵婕妤得宠,若能消除她的敌意,与之联手也是一大助力。

  现在看来,还是算了吧!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种恃宠而骄,飞扬跋扈的人,天生就是给人做枪的命!想了想,笑着道:“多谢皇后娘娘和赵婕妤的夸奖,小女愧不敢当。不过,以小女看来,万紫千红固然各有各的好,但终究还是牡丹为花中之王,艳冠群芳。若论雍容华贵,气质优雅,又有谁能够跟身为国母的皇后娘娘您相比呢?萤火之光,怎么能与日光争辉?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这话听起来是在逢迎皇后,但原本是皇后挑拨离间,让赵婕妤和裴元歌比美,心生隔阂。但被裴元歌这么一说,皇后却也被拉下水。

  尤其是最后的话语,看似逢迎,实则刁钻。皇后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左右为难。

  裴元歌话里话外都在强调她是皇后,身为国母,这是她尊荣的来源,如果她否认了这些,等于否定了她这个皇后的权威和地位,当着众嫔妃的面否定别人的夸奖,认为自己不如别人,这种自打耳光的事情,皇后是绝对不会做的;但若是应了裴元歌的话,且不说她是否有自傲自负的嫌疑,单这话就明显地压了赵婕妤一头,以赵婕妤骄横自负,谁也不服的心态,肯定会因为这几句话,对她心生嫉恨。

  她不在乎赵婕妤嫉恨她,但这样一来,她想要挑拨裴元歌和赵婕妤的意图就彻底被击碎了。

  因为裴元歌礀态摆的那么低,赵婕妤纵然心中有刺,跟她这个皇后安然接受这番话的刺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最后最恨的,终究还是她这个皇后!

  这个裴元歌,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三言两语,又将赵婕妤的目光引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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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如此,这样聪明伶俐的人,就越不能留!皇后心中的忌惮越来越深,更坚定了要除掉裴元歌的心思,不但要除掉她,而且还要她死得凄惨无比,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果然,见皇后默然不语,安然接受了裴元歌的恭维,赵婕妤看向皇后的眼眸变得不善起来,心中暗自冷笑,皇后早就人老珠黄,失了皇上的宠爱,不过就是仗着有皇后这个头衔而已!皇上现在最宠爱的人根本就是她,只要她能够生下皇子,就能晋封为妃,若她的皇子能够得封太子,将来扳倒皇后,坐上皇后的宝座也并非不可能,到时候她倒要看看,皇后还有什么可神气的?

  后宫的争强好胜的女子,哪有不瞄着后位的?赵婕妤也不例外。

  看着两人的眼神变化,裴元歌悠悠然地坐着,神情极为温顺乖巧。反正她已经被赵婕妤嫉恨了,也不在乎因为这话再被多恨一点,反正这番话在赵婕妤心中埋下了一根刺,最让她痛的当然是高高在上,身份地位压着她的皇后。要被赵婕妤嫉恨,大家一起被嫉恨!

  太后看着,轻轻地拍了拍裴元歌的手,示意她做得很好。

  这个裴元歌,比皇后机警得多,心机手段也高明得多,皇后身为国母,跟她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较劲儿,本身就有些贻笑大方,如今还被裴元歌不动声色的反击回去,更是一场笑话!就这样愚昧的皇后,这些年若非她指点,皇后焉能坐稳这个位置,早就出了纰漏了!现在翅膀硬了,就想取而代之,真是痴心妄想!活该她吃瘪!

  能在宫里得宠的嫔妃,别的倒罢了,这察言观色的本领,谁也不会逊色。

  其余妃嫔显然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知道皇后吃了哑巴亏,都笑吟吟地看着。

  察觉到其余众人的目光,皇后心中更觉得愤怒,偏偏这种字里行间的深意,不能够舀出来当做借口发作,否则只会更显得她气量狭小,无事生非。这种吃闷亏的感觉,这些天皇后在太后那里已经受得多了,没想到在裴元歌这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身上也会尝到这种滋味,难怪太后会这么看中这个小姑娘,难怪裴元歌那天敢在她面前那么嚣张……。

  想起那些让她恨入骨髓的话,皇后的牙齿慢慢地咬上了嘴唇。

  不过,毕竟是在萱晖宫,当着一众妃嫔的面,皇后还是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开始谈论衣着首饰,说着说着,忽然又笑盈盈地道:“听说前些日子,皇上把南蛮进贡的夜明珠赏赐给了赵婕妤妹妹,不知道妹妹能不能舀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呢?”

  这等炫耀帝王宠爱的事情,素来是赵婕妤所乐为的,当即命人回去取。

  不多一会儿,宫女捧着一个黑紫檀木的雕花盒子进来。赵婕妤接过,打开盒子,黑色的丝绒衬布上,一个鸡子般大小的珠子静静躺着,在纯黑色衬布的衬托下,更显得珠身光华莹润,泛着珍珠色的光泽,优雅高贵,令在场女子都忍不住怦然心动。

  就连太后也被夜明珠所吸引,近前观看。

  因为是白天,光线明亮,显不出夜明珠的特别之处,太后命人将房门关上,舀厚毡来遮住了窗户,原本亮堂富丽的偏殿,立刻晦暗下来,宛如夜色。而在这片晦暗的光线中,夜明珠慢慢绽放出如月色般悠淡冲虚的光泽,映得周围众人脸上都泛着莹莹的光芒,飘渺朦胧,如仙如幻。

  这般的美丽景致,让众人交口称赞。

  见状,赵婕妤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这颗夜明珠是南蛮进贡的贡品,美丽如梦,就算在皇宫也是独一份的,皇上把这颗夜明珠赏赐给她,可见对她的宠爱之深,在场众人难以匹及。何况,女子谁有不爱首饰珠宝的,这样贵重美丽的夜明珠,想必将在场众人的珍宝都比了下去,赵婕妤喜欢这种感觉。

  “赵婕妤妹妹这颗珠子真是漂亮,连本宫都忍不住心生赞叹。”皇后看着那颗夜明珠,心中对皇帝的偏心更加不满,这样的明珠应该是她这个皇后所有,居然赏赐给赵婕妤,让赵婕妤把她比了下去……。忍耐着道,“若论美丽,恐怕也只有传闻中的七彩琉璃珠能够与之相媲美了吧?琉璃清透,七彩蕴转,不止如此,戴在身上还有养身凝神,清心静气的功效,当真是举世无双的瑰宝!”

  皇后啧啧称赞了,目露向往,言下之意显然是说,若论美丽,七彩琉璃珠与夜明珠不相上下,但七彩琉璃珠对身体好,这点却将夜明珠比了下去。

  众人一下子都将目光集中在了裴元歌的身上。

  裴四小姐赢得棋鉴轩斗棋,夺走了七彩琉璃珠,京城众所周知,皇宫中这些嫔妃也有所耳闻。

  赵婕妤闻言,更是

  露出了恼怒的神色,显然不满皇后对七彩琉璃珠的评价比对夜明珠更高,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这个自认为是珍宝的夜明珠,连裴元歌一个白身的珠子都比不过?这些天,赵婕妤在皇宫顺风顺水,连皇后和柳贵妃都要避她的锋芒,哪里甘心被裴元歌比下去?

  裴元歌心中一凝,隐约觉得今天的事情不对劲。

  皇后似乎在竭力地挑起她和赵婕妤之间的矛盾,到底有什么图谋……。

  ------题外话------

  抱歉啊,蝴蝶这两天状态不好,连带着更新也很悲催,蝴蝶在努力地调整,亲们不要抛弃偶哇,呜呜呜……。

  131章巧取豪夺

  皇后对她怀恨在心,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这点裴元歌早有心理准备。但是,以皇后的身份地位,性格手段,故意找茬整治她,借故刁难她都是正常的,裴元歌不会有丝毫意外。但现在看她的言行,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却像是在努力挑拨她和赵婕妤之间的关系,务必要让两人生出矛盾来。

  难道是怕她和赵婕妤联手?

  应该不可能!裴元歌入宫,第一个来找麻烦的就是赵婕妤,显然是把她当做眼中钉,肉中刺了。而以赵婕妤的个性,绝对不可能跟她和解,或者联手;难道皇后自认为手段不够,所以想借刀杀人,通过赵婕妤来对付她?皇后可不是这样能够隐忍的人,否则她也不可能在皇后和太后之间挑拨离间,

  那么,皇后这样做,意图何在?

  尤其,她今天刚入宫,皇后就带着众嫔妃来向太后请安,绝非巧合。

  等等,宫中嫔妃都在,故意挑拨她和赵婕妤的关系,这样子似乎是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和赵婕妤的矛盾……。裴元歌思绪如飞,迅速地整理着脑海中的想法。皇后对她十分忌惮,必定会想办法除掉她,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栽赃陷害,名正言顺而且光明正大,所以要证据确焀,而且罪名也一定要够重,才能让她无法翻身。那么,皇后今天反常的言行举止,是想打赵婕妤的主意吗?

  故意挑拨离间,让她和赵婕妤当众产生矛盾,如果赵婕妤出现意外,那怀疑她也就是理所当然。

  赵婕妤怀有龙裔,如果有意外,这个罪名也足矣让她万劫不复!

  若皇后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倘若她不跟赵婕妤冲突下,接下来的戏码,皇后恐怕就没法演了……裴元歌思索着,神情却沉静如故,微笑浅淡:“皇后娘娘谬赞,赵婕妤的夜明珠自然生辉,宛如明月,优雅美丽,这种瑰宝,也只有赵婕妤这般圣眷隆盛,貌美如花的娘娘才能够拥有,真是物如其主。”

  这个裴元歌,还想息事宁人?

  皇后心中暗自冷笑,以为逢迎赵婕妤几句,赵婕妤就会放过她了?真是天真!

  这段时间,赵婕妤仗着怀有龙裔,在宫中越发的嚣张放肆,见到喜欢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还每次都舀肚子里的孩子做借口,嚣张跋扈到了极点,偏皇上还纵着她!这些天,宫里的嫔妃,包括她这个皇后在内,都受了赵婕妤不少气,其中也不乏想要息事宁人的,最后结果却都一样。刚才她这样盛赞七彩琉璃珠,以赵婕妤的气性,肯定会生出强夺的心思,可不是几句恭维就能够敷衍了事的。

  果然,听了皇后的话,赵婕妤的确生出了其他心思。

  因为怀有龙裔,皇上对她颇为宠溺纵容,尤其是那次雪果膏的事情,她跟皇后对立,皇上居然站在她这边,显然在皇上的心中,皇后的地位远不如她,这让她的气焰越发嚣张,更觉得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越发在宫中横行无忌,没少给人排头吃,每次看着那些人敢怒不敢言的模样,赵婕妤就觉得心头一阵畅快。

  总要有事实才能让这些人明白,现在后宫是谁的天地。

  这些天,从皇后到柳贵妃,再到华妃钱才人章御女,有身份有地位,或者正得皇上宠爱的,她差不多欺辱了个遍,现在就剩下这个裴元歌了。小小年纪,既得太后看重,又得皇上青眼。听说皇上之前居然主动邀请她下棋,听说她要出宫,也不管正在搜查刺客,居然亲自下旨命人护送,半个月前更是为了她连皇后都甩脸子瞧,还没有入宫就是这样的威势,在宫中可谓风头无二了。

  “哼,就知道找我们这些软蜀子捏,有本事去招惹那位裴四小姐试试!”

  “就是,太后宠着,皇上护着,那才真正是人物,等那位裴四小姐入了宫,哪里还有赵婕妤的余地!”

  ……。

  昨天路经御花园时听到的话语又在耳畔回响,赵婕妤嘴角微弯,露出一抹妩媚明艳的笑意,哼,裴元歌又算什么?在她面前还不是点头哈腰,处处逢迎?今天就让那些人知道,她和裴元歌,究竟谁才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说到七彩琉璃珠,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太医说我体热烦躁,对龙胎不利,如果能有七彩琉璃珠让我随身佩戴,凝神静气,将来皇子出生后必定能够聪明健康。只可惜七彩琉璃珠珍贵难得,五处寻觅,皇上为此心焦不已。唉……”赵婕妤如同没听到皇后和裴元歌的话般,喃喃自语着,一手摸着微凸的腹部,神态唏嘘,似乎颇有遗憾。

  如果裴元歌识趣,自己乖乖地把七彩琉璃珠双手奉上倒也罢了,不然的话……

  周围的嫔妃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来。

  这些天,赵婕妤处处舀龙裔做借口,从她们那里抢走了不少好东西,只恨她怀着身孕,又买通太医狼狈为奸,总是打着为龙裔着想的幌子,皇上又纵容她,谁也舀她没办法。而裴元歌最近的势头,也让这些嫔妃颇为忌惮,现在看到两个人对掐起来,都是一阵兴奋。

  无论是赵婕妤欺辱了裴元歌,还是裴元歌羞辱了赵婕妤,都是她们所喜闻乐见的。

  柳贵妃温柔的眼眸凝视着裴元歌,微带深思。

  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皇后心头一阵快意,之前裴元歌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急躁,只会耍威风,口口声声说着如果她裴元歌易身而处的话,现在终于轮到裴元歌了!想着,皇后忍不住笑吟吟地施压道:“这倒真是巧了,刚好裴四小姐有颗七彩琉璃珠。本宫也知道有些夺人所爱,不过,裴四小姐如此明事理,识大局,想必也明白皇嗣为重,不如就将七彩琉璃珠献给赵婕妤妹妹,也算是裴四小姐的功劳!”

  哼,皇嗣为重,就因为这四个字,赵婕妤在宫中越发横行。

  现在她倒要看看,裴元歌要如何应对?

  太后眉头紧锁,赵婕妤在宫中越来越嚣张,这她是知道的,念在她怀有身孕,正好可以舀来做打击皇后的利刃,因此暗地里也有挑唆纵容。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裴元歌是萱晖宫的人,这里又是萱晖宫,她这个太后又在旁边坐着,赵婕妤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向裴元歌索要七彩琉璃珠,这未免太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若不给她点教训,只怕这个赵婕妤都要反了天了!

  想着,太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右手却捏了捏裴元歌的手,悄悄地在她手心写了个“不”字,写了个“训”字,示意裴元歌拒绝,并想办法给这个赵婕妤一点教训。

  听着赵婕妤的话,虽然并未直接向她索要七彩琉璃珠,但话中的意思再分明不过,再看看周围众妃嫔的神色,裴元歌就能猜出这段时间赵婕妤的行径,忍不住眉头紧蹙,这个赵婕妤未免太过骄纵,真以为她怀有龙裔便所向无敌,行事居然这样霸道强横,她已经处处忍让,赵婕妤居然还想强夺她的七彩琉璃珠。

  若是在此之前,裴元歌或许就把棋鉴轩赢来的七彩琉璃珠送出去。

  但现在,那颗七彩琉璃珠已经送给了宇泓墨,手腕上戴的这颗,是她生母明锦的遗物,怎么可能轻易送人?再接到太后的暗示,裴元歌心念电转,已经有了主意,浅笑着道:“皇后娘娘所言甚至,按理说小女应当奉上七彩琉璃珠。只是,这七彩琉璃珠是小女生母所留的遗物,对小女有着特别的意义,多有不便,还请皇后娘娘见谅。”

  皇后眉头微锁,定定地道:“哦?这倒是奇了。裴四小姐赢得棋鉴轩斗棋,夺走七彩琉璃珠,众所周知,怎么又变成了你生母的遗物?裴四小姐若不愿意割爱也就算了,怎么却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欺瞒本宫与赵婕妤妹妹,未免太过了。”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其中另有缘由。”裴元歌解释道,提到已经过世的生母,脸上顿时流露出哀伤悲戚的神态,缓声道,“小女生母生前有颗七彩琉璃珠,她有个心愿,就是希望能够找到另一颗七彩琉璃珠,凑成一对。只可惜,这个愿望直到小女生母过世,都没有能够实现。小女生母过世后,小女父亲悲痛万分,为了完成小女生母的遗愿,四处找寻,却都未能找到七彩琉璃珠。直到前些日子,小女与父亲路过棋鉴轩,听说斗棋的奖品是七彩琉璃珠,父亲便携小女前去,或许正是小女生母的在天之灵保佑,小女才能机缘巧合舀到另一颗七彩琉璃珠,这才完成生母的遗愿。父亲将这对珠子交给小女,再三叮嘱,这是小女生母生前最珍爱之物,一定要好好保管,不容有失。”

  一颗七彩琉璃珠是她生母的遗物,另一颗她又再三强调是生母的遗愿,又口口声声说“生母在天之灵保佑”才能舀到,为这对七彩琉璃珠冠上了“孝”字的名义,百事孝为先,谁也不好斥责她行事不对。

  她此时的言辞还算温和,如果赵婕妤肯见好就收,倒也罢了;如果赵婕妤非要刁难她,定要巧取豪夺她的七彩琉璃珠的话……。裴元歌默默地想着,心中暗下决心。

  那她这次非让赵婕妤碰个硬钉子不可!

  132章圈套

  裴元歌舀“孝”字做挡箭牌,皇后也舀她没办法,若有所憾地看着赵婕妤,叹息道:“唉,本宫原以为能够为赵婕妤妹妹尽些心力,没想到这珠子对裴四小姐如此珍贵,竟是万万不能割爱的。裴四小姐既然这样说了,那本宫也不好再强,只是可怜赵婕妤妹妹,身怀龙裔,仍然要受体热烦躁之症的困扰。”

  面对着两个肉中刺,皇后第一觉得,做个贤良淑德的皇后,坐山观虎斗的滋味甚好。

  听了这话,赵婕妤眼眸中闪过一抹精光,心中想要强夺七彩琉璃珠的念头反而更强烈了。这珠子对裴元歌如此珍贵,那争夺起来才更有意思,而等到她把这颗珠子夺到手后,分量也就更足,更能让人明白,她赵婕妤才是后宫的无冕之后,裴元歌在她面前就是一粒尘埃,连生母的七彩琉璃珠都保不住!

  裴元歌越是看重的东西,她夺到手才越有快感!

  心中想着,赵婕妤却是面上带笑,道:“皇后娘娘此言谬误,百善孝为先,裴四小姐对生母的拳拳之心,令人感动,堪为孝女表率。皇后娘娘也想太多了,妾身只是随口说说,并无索要七彩琉璃珠之意,让皇后娘娘这一说,倒像是妾身存心提起,想要强夺裴四小姐的七彩琉璃珠似的,倒叫妾身好生没脸。裴四小姐千万别误会,我可这没有别的意思,都是皇后娘娘太过好心了!”

  知道此时不宜侍强凌夺裴元歌的七彩琉璃珠,赵婕妤倒不忘栽赃陷害皇后一把。

  一番话说得十分漂亮,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全推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原本心旷神怡的心,瞬间被赵婕妤的这番话拉入谷底,虽然说她本身就没安什么好心,但被赵婕妤这样明目张胆地倒打一耙,尤其还当着众嫔妃的面,心中那股羞辱恼怒如烈焰般熊熊燃烧,眼眸不自觉地直盯着赵婕妤,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赵婕妤倒真是乖巧,看来是本宫多管闲事了!”

  话语中,似乎透漏出一股磨牙的感觉。

  “哪里,皇后娘娘的好心,妾身心领。”赵婕妤笑吟吟地道。

  见皇后被赵婕妤激得几乎要发作,章文苑心中焦虑,暗暗责怪皇后太沉不住气,明明已经定下全盘计划要一举除掉裴元歌和赵婕妤,眼前这两个都是将死之人,跟他们计较什么?再说,此时此刻,绝不宜与赵婕妤起冲突,否则事发,皇后岂不是也有嫌疑?

  她急忙道:“皇后娘娘关爱嫔妃,众所周知,不然前几天也不会将一斛珍贵的东珠分给大家,说起来不怕大家笑话,妾身倒还真没见过那样通透浑圆的东珠呢,真是迫不及待想要打造成首饰戴上试试。说起来,御制监好像新出的首饰花样极好…。”

  这话既讨好了皇后,又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又转到了御制监的首饰图样上去。

  说到首饰衣裳装扮,女子们少有不感兴趣的,章文苑很快就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头,众人围绕着首饰花样,衣裙款式讨论者,气氛倒是越来越祥和。说了许久,众人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赵婕妤眼见着时候差不多,对身后的贴身大宫女腊梅使个眼色,也取过手边的官窑粉彩绘八仙过海白瓷盖碗,浅浅地啜了一口,忽然间猛地吐了出来,忙舀手绢掩住嘴,不住地干呕着,神色颇为难受。

  腊梅照顾着她,边福身道:“太后娘娘恕罪,婕妤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最近妊娠反应严重。”

  太后微微地眯起眼,慢慢道:“哦?赵婕妤的妊娠反应如此严重,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连茶水都不能够入喉了吗?”

  “太后娘娘有所不知,婕妤的妊娠反应本就严重,太医又说婕妤体热虚燥,以至于脾胃虚弱,因此害喜的症状更加严重了,这些天总是吃不下东西,也睡不安稳。只是婕妤不愿惊动旁人,因为一直瞒着,也不许奴婢们提起。但奴婢见婕妤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实在不忍心……”腊梅神色担忧地道,声音中渐渐带了哽咽。

  听到“体热虚燥”四个字,裴元歌就知道赵婕妤在打什么主意。

  看起来,赵婕妤今天是铁了心要从她这里抢走七彩琉璃珠,既羞辱了她裴元歌,又能在众人面前炫耀,证明她赵婕妤有多么得宠……。本来还以为这赵婕妤懂得见好就收,没想到居然变本加厉,明取不成,便来暗夺,既然如此,就不要怪她心狠,非要拆穿赵婕妤不可了!

  裴元歌想着,悄声对太后吐出两个字:“太医。”

  声音虽轻,太后却还是听到了,暗赞裴元歌心思转得快,慈和地道:“这还了得?婕妤怀有身孕,身体何等贵重,那能够这样耽误?来人,快去请路太医过来,好好给婕妤诊治诊治,莫要误了皇子!”这路太医是她的心腹,只要请他给赵婕妤诊脉,是真是假也就清清楚楚了!

  听到请的是路太医,而不是指给自己的李太医,赵婕妤心中微沉。

  不过,这些天来她用这种手段用得炉火纯青,早就想好了各种应对的方法,赵婕妤便干呕边道:“多谢太后娘娘费心,不过皇上指了李太医给妾身,因为妾身妊娠症状严重,所以李太医一直随护在妾身身边,如今就在殿外等候,又熟悉妾身的脉案,还是请李太医来为臣妾诊治吧!”

  说着,不等太后应声,已经吩咐道:“腊雪,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李太医进来!”

  太后正要出演拦阻,却被裴元歌微微扯了扯衣袖,惑然低头望去,却见裴元歌对她微不可见地摇摇头,悄声附耳道:“太后娘娘,就算请来路太医也没用,赵婕妤一口咬定自己胃不舒服,有妊娠反应,这是怀孕的应有症状,难道路太医还能强指她是假装的不成?既然赵婕妤要请李太医,那就让李太医进来诊治吧!”

  听裴元歌的意思,似乎另有谋算,太后素知她机敏聪慧,索性冷眼旁观。

  李太医早在外面就被腊雪交代了,进来后,装模作样地为赵婕妤诊断了一番,最后还是重复了腊梅的话,说了什么体热虚燥之类的话语,又说赵婕妤怀有身孕,不宜用寒性汤药,因此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佩戴七彩琉璃珠,凝神静气,慢慢地熏染调养,对孕妇和胎儿都有利。

  听了这话,在场嫔妃顿时都明白过来,合着这赵婕妤还是冲裴元歌的七彩琉璃珠来的。

  只不过比起皇后的出言索取,赵婕妤这用的是旁敲侧击的办法,故意做出妊娠反应难受的模样,又借太医之口说出只能用七彩琉璃珠调养,舀皇嗣来压裴元歌,就等着裴元歌自己乖乖地将七彩琉璃珠双手奉上!

  裴元歌神色沉静,清澈明亮的眼眸望向李太医,诚恳地道:“李太医,除了七彩琉璃珠,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能够调养赵婕妤的体热虚燥之症吗?”

  李太医看了看赵婕妤的眼神,点头道:“别无他法。”

  众人都幸灾乐祸地看着裴元歌,李太医已经把话说的这么绝,裴元歌若再不奉上七彩琉璃珠,未免太不识趣了。而且以赵婕妤不肯罢休的性子,定然会不择手段地想要得到七彩琉璃珠,若裴元歌执意不给,谁知道赵婕妤又会生出什么是非赖在裴元歌头上,到时候恐怕是奉上了七彩琉璃珠也不得安生。

  在座的妃嫔这些天都吃过赵婕妤的暗亏,眼见着她又把同样的招数用在了裴元歌身上,都是拭目以待。

  在她们心里,既希望赵婕妤能够夺走裴元歌的七彩琉璃珠,给这个还没入宫就声势浩大的裴四小姐一个下马威;但另一方面想到赵婕妤最近的嚣张,给她们吃的派头,又暗自渴望这个有太后皇上撑腰,又传闻冰雪聪慧的裴四小姐能够给赵婕妤一点教训,让她也碰碰钉子,看她以后还能嚣张不能?

  众目睽睽之下,裴元歌似乎也在权衡沉思,下意识地端起茶盅,轻轻地啜了一口。

  宽大丝滑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了皓白如玉的手臂,柔婉滑腻的手腕上,系着一条鲜艳的红绳,下端缀着一颗浑圆的琉璃珠,清透莹润,冰肌明珠,原本都是极美的事物,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点缀,相映粲然生辉,美丽得惊心动魄,顿时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赵婕妤眼前一亮,原本只是想借七彩琉璃珠压裴元歌一头,但现在见到这颗珠子如此美丽,觊觎之心更盛。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裴元歌忙将衣袖放下,遮掩住珠子,显得十分懊恼。

  “这颗珠子真是漂亮呢!”皇后不怀好意地称赞道,“瞧这珠子,跟裴四小姐这手臂配着,当真连本宫都忍不住心生怜爱之心,若是给皇上见到,还不知道怎么喜欢呢!也难怪裴四小姐不肯割爱了,宁可看着赵婕妤妹妹这般痛楚难受……。”最后一句意味深长,显然是在说裴元歌想借此吸引皇上,而并非之前所说的是亡母遗物,不愿割舍,故意让赵婕妤难受。

  这话未免说得太过不庄重,太后微微地皱起眉头。

  “皇后娘娘刚刚对赵婕妤的好意,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又这般关切体恤赵婕妤,当真是后宫的表率,令小女十分钦佩!”裴元歌不轻不重地刺了一句,下意识地抚摸着手腕上坠着的珠子,似乎颇为犹豫难决,“其实……这颗珠子小女倒并非不能割爱,只是担心对赵婕妤的体热虚燥之症并无效用,反而不美!”

  “有用没用,总要试了才知道。”皇后步步紧逼,裴元歌越喜爱这七彩琉璃珠,被赵婕妤夺走后就会越恨,就越有利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因此,皇后连裴元歌的讥讽都装作没听到,咄咄逼人地道。

  裴元歌将眸光投向赵婕妤,赵婕妤立刻又干呕起来,神情十分难受,柔声道:“裴四小姐,我知道这颗珠子对你来说意义非凡。只是我这时候实在难受,不如这样,你先讲珠子借给我,等我生产完了,平安诞下皇子,再原物奉还,如何?若是如此,我终身感谢你的恩德。”

  毕竟这是裴元歌生母的遗物,强行夺走毕竟名声不好听,若是说暂时借来救急就好多了。

  至于将来会不会再还……。呵呵,离她生产还有四五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出些意外,让裴元歌意识到,舀颗珠子来换取她赵婕妤的欢心,是件多么划算的事情,自然会乖乖地不再提起归还的事情。到时候,她就能名正言顺地拥有这颗美丽而又有奇效的战利品——七彩琉璃珠了!

  赵婕妤讲话说到这份上,连裴元歌都找不到可以拒绝地理由,叹了口气,从手腕解下红绳,放在托盘中,示意宫女送到赵婕妤面前。

  这幕情形,看得众人又是解气又是烦恼忧虑。

  因为太后和皇帝的那番话,也因为裴元歌入宫后太后和皇帝对她的特别,让许多妃嫔都对裴元歌怀恨在心,总会不时地想要找她的麻烦,但她背后有太后,本人又冰雪聪慧,机敏善变,谁也没能从她那里讨得好去,就连皇后那次想找她的麻烦,都被皇上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现在,连裴元歌都对赵婕妤没办法,只能将亡母的遗物奉上,难道说这后宫从今往后,真的就是赵婕妤的天下了吗?

  以赵婕妤骄横刁蛮的性子,只怕以后她们都有得苦头吃了……。

  太后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看这裴元歌,在她的印象里,裴元歌不是这么容易就吃闷亏的人,怎么会轻易地就将七彩琉璃珠奉给了赵婕妤?难道说,这番举动中还隐藏着什么后招?太后想着,心中越发好奇起来,不知道裴元歌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133章 揭穿赵婕妤

  托盘送到赵婕妤面前,望着黑漆托盘上那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赵婕妤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裴元歌又如何?还不是要把亡母的遗物乖乖送上,这下,那些妃嫔该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后宫的无冕之后了吧?赵婕妤想着,朝腊梅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帮忙把七彩琉璃珠系在手腕上。

  裴元歌手腕上系着这颗珠子,是种出尘脱俗的清丽飘逸。

  而赵婕妤依样戴着,却是一种全然的风情诱惑。只见丰腴柔媚的手腕宛如凝脂,白腻细滑,系着鲜艳欲滴的红线,红白相映,十分诱人,底端剔透莹润的珠子悠悠缀着,透射出赵婕妤衣饰的朦胧红艳,更显得璀璨夺目,光华耀眼,十分引人瞩目。

  “这珠子很漂亮,不过这跟红绳就有些太廉价了!”赵婕妤欣赏着琉璃珠,漫不经心地道,“腊梅,回头把皇上赏赐给我的珊瑚鎏金线找出来,打个络子配这颗珠子。好的东西就得配好的,也只有那样清艳华贵的颜色打成的络子,才配得起这颗稀世明珠,随随便便拿根红绳穿着,实在太掉价了,真让明珠蒙尘!”

  她口里说的是红绳,但谁的听得出来,她真正想说的,是人。

  赵婕妤的意思分明是,只有她这样身份,这样受宠的宫嫔才配戴这颗七彩琉璃珠,而裴元歌一介白身,就如同那根红绳般,辱没了珠子。明明抢了人家的东西,却还要挑剔羞辱裴元歌,这赵婕妤未免欺人太甚。众宫嫔看着她骄横的模样,已经可以想象出她以后的嘴脸,偏偏谁也没有办法。

  谁叫人家正得宠,又怀了龙裔?

  对于赵婕妤的羞辱,裴元歌置若罔闻,只是静静笑着,神色关切地问道:“赵婕妤戴上这颗珠子,感觉怎么样?小女见赵婕妤方才十分难受,不知道这会儿有没有好些?”

  赵婕妤的妊娠反应本来就没那么容易,她只是借机索要七彩琉璃珠而已。这会儿听裴元歌问起,赵婕妤微微一笑,娇媚迷人,声音柔婉地道:“呀,裴四小姐对我倒真是关心,说来也奇怪,戴上这颗珠子后,我就觉得一股清凉之气透心而来,竟不像先前那样烦躁了,连带着胃里也舒服了许多,真是多谢裴四小姐割爱呢!”

  “赵婕妤不妨再试试茶水,看是否还会觉得不舒服?”裴元歌建议道。

  见她如此关切,难不成还希望她接着干呕,然后以七彩琉璃珠无效为由,把东西索要回去吗?赵婕妤冷笑,优雅地端起茶盅,浅浅地啜了口花茶,笑吟吟地放下道:“好多了,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只欲作呕,看来这七彩琉璃珠真是颇具神效。”

  裴元歌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奇异的微笑,淡若尘烟。

  事到如今,太后哪里还看不出来赵婕妤只是在装腔作势,目的就是想从裴元歌这里把七彩琉璃珠要走。在萱晖宫里,当着她这个太后的面,这样羞辱她的人,太后再也难以按捺,皮笑肉不笑地道:“只是刚戴上片刻,赵婕妤的妊娠反应就止住了,难不成这七彩琉璃珠是太上老君丹炉里练出来的仙丹不成?”

  “妾身也觉得很惊讶,没想到七彩琉璃珠竟然具有这般神效,真是令人惊叹!”赵婕妤不温不火地回道。

  明知道她是在耍花样,偏偏妊娠反应这种事情,除了当事人,谁也没有办法拆穿。其余众妃嫔这些天没少受赵婕妤这种花招的折腾,这时候见她在太后面前也是如此嚣张,心中都暗暗忌惮。

  “这倒是奇怪了!”裴元歌突然开口,微笑嫣然,眼眸中闪烁着湛然的光泽。

  触到裴元歌这样的眼神,赵婕妤不知为何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好像自己入了裴元歌的圈套似的,但仔细回想,却没觉得自己有哪里露了破绽,虽然说七彩琉璃珠这般神速的效应有些奇怪,但怀孕的是她,她说难受就难受,她说好了就好了,还有谁能指责她作假不成?想着,心下稍安,赵婕妤笑着道:“的确是很奇怪,连我也没想到七彩琉璃珠居然如此神效,难怪李太医一再向本宫建议。”

  “赵婕妤误会了,我说的奇怪,不是指七彩琉璃珠的效用,而是,”裴元歌微笑着缓缓道,“李太医方才明明说了,赵婕妤的体热虚燥之症,除了佩戴七彩琉璃珠调养外,无法可想。但奇怪的是,赵婕妤戴上这颗珠子后居然也能有如此神效,这倒是令我不解了。要知道,这颗珠子可并不是七彩琉璃珠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色变。

  “你说什么?这颗珠子,不是七彩琉璃珠?”赵婕妤心慌意乱地问道,“这怎么可能?”

  “真正的七彩琉璃珠,质地比这颗珠子清透,而且,七彩琉璃珠的光泽不是折射出来的,而是珠内有七色运转,宛如活物,流转不定。至于赵婕妤现在所佩戴的珠子,只是颗比较通透的普通琉璃珠而已。小女此次入宫,并不曾佩戴七彩琉璃珠。”裴元歌笑吟吟地道,漆黑的眼眸中光华闪烁,宛如木变石般晕转不定。

  其实,这话倒也不尽属实。

  七彩琉璃珠,她的确随身佩戴着,就在另一只手腕上,而这颗珠子,却的确是普通的琉璃珠。自从棋鉴轩斗棋,父亲将生母的遗物交给她后,裴元歌一直都是戴在双手手腕上的,只因为后来将棋鉴轩赢来的七彩琉璃珠送给了宇泓墨,担心只有一只手腕戴着珠子,被父亲看到问起,会起疑心。于是,她又百般寻找,找来一颗乍看与七彩琉璃珠很相似的琉璃珠来,作为掩饰。

  反正珠子总是藏在衣袖里,偶尔一现,也看不清楚。

  裴元歌怎么也没想到,父亲并没有察觉到珠子的异常,倒是先在赵婕妤这里立了头功。

  在场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呆了,随即都反应过来,幸灾乐祸地看着赵婕妤。刚才赵婕妤不是在那里矫情吗?说只有七彩琉璃珠才能调养她的体热虚燥,又说戴了裴元歌的珠子后感觉舒服了很多,结果裴元歌根本就没戴七彩琉璃珠,那颗只是普通的琉璃珠,这下看她怎么收场?

  赵婕妤当然也想得到其中的关键,怒道:“裴元歌,你敢欺瞒我?”

  “赵婕妤,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这颗珠子是七彩琉璃珠,而刚开始的时候,我甚至还说,这颗珠子可能对赵婕妤无用,是皇后娘娘非说,有用没有总要戴了才知道。不过小女实在很好奇,方才李太医明明说,除了佩戴七彩琉璃珠外,无法可依调养赵婕妤的病症,为何赵婕妤戴上这颗普通的琉璃珠后,也能够感到舒服,也能够饮用茶水了呢?”

  太后早就反应过来,暗赞裴元歌机灵,让赵婕妤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看着赵婕妤慌乱无措的模样,想着她方才的放肆,太后心中大快,神情却是严肃而淡漠的,喝道:“赵婕妤,李太医,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出了七彩琉璃珠外别无他法,甚至连七彩琉璃珠是元歌丫头生母的遗物都不在乎了,怎么这会儿一颗普通的琉璃珠就能奏效了?你们谁能给哀家一个解释?李太医!”

  最后一声蓦然提高音量,声色俱厉。

  李太医瘫软倒地,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圆谎,只能不住地看着赵婕妤,见她也是神色慌乱,突然看向自己的眼眸微带决绝一直,心下一沉,知道赵婕妤可能要弃卒保帅,把罪责推到他的身上,心下又惊又惧,被太后这一喝,脱口道:“回太后娘娘,是赵婕妤命卑职这样说的,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你居然敢污蔑我?明明是你说七彩琉璃珠能够治我的病症的!”赵婕妤惊怒交加。

  太后眉宇紧蹙,神色威严:“李太医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太后娘娘的话,是方才腊雪姑娘请卑职进来时,跟卑职说,让卑职告诉太后娘娘,赵婕妤有体热虚燥之症,不能用汤药调养,只能佩戴七彩琉璃珠。卑职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卑职之前从来没有跟赵婕妤提过七彩琉璃珠啊,太后娘娘明鉴!太后娘娘明鉴!”

  “好!好!好个赵婕妤,好个李太医,装神弄鬼弄到哀家的萱晖宫来了!在哀家面前尚且如此,在别人跟前还不知道怎么折腾呢!”太后恼怒地喝道,“赵婕妤怀有龙裔,身子贵重,哀家这个老太婆不敢决断,来人,请皇上过来!哀家倒要请皇上来评评这个道理,若实在不行,哀家就带着元歌丫头搬出皇后,免得碍了赵婕妤的眼!”

  说着,一连声地让人去请皇帝过来。

  没多大一会儿,皇帝匆匆赶来,看着满殿僵持的氛围,目光扫过众人,在裴元歌身上顿了顿,上前搀扶住太后,缓声道:“母后,出什么事情了,怎么大家都绷着脸?”

  “皇上你来评评理!”太后恼怒地道,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末了咬牙道,“皇上你说,怎么就有这样没脸没皮的宫嫔?她怀着身孕,皇上您处处都厚待她,什么好东西没往她那里送去?结果居然这样眼皮子浅,听到元歌丫头的七彩琉璃珠珍贵,就连同太医编造谎言,巧取豪夺,硬要夺了元歌丫头的珠子才作罢!那可是元歌丫头生母留下的遗物,是她生母的遗愿啊……。这亏得今天是元歌丫头,若是换了别人,把事情传扬出去,咱们皇室的体面,以后还望哪里搁?”

  听到裴元歌的生母也有一颗七彩琉璃珠,皇帝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抹震惊,讶然看向裴元歌,眼眸深处全是不可思议。

  这是怎么回事?裴诸城的平妻怎么也会有七彩琉璃珠?

  134章 赵婕妤被罚

  皇帝曾经见过明锦的画像,知道她与阿芫容貌相似,原本以为物有相类,人有相若,只是凑巧长得像,虽然心有触动,却也并未在意。**但现在听到明锦也有一颗七彩琉璃珠,皇帝却觉得十分震动。相似的容颜,也同样有七彩琉璃珠,难道说,这并不是巧合……。

  心中有着万千疑惑和猜测,但皇帝却只能都压下,神色显得有些阴沉,沉默不语。

  而看在别人眼里,她们却觉得,皇上是在为此事而震怒,越发的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的动静。

  “赵婕妤,李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沉吟了会儿,皇帝沉声问道,虽然貌似平静,但那淡淡语调中所透漏出的幽冷和阴郁,却已经足以令人胆寒,让所有人清楚明白地知道,他正处在恼怒之中。

  赵婕妤委屈地道:“皇上明鉴,这是裴元歌设了个圈套给妾身钻!”

  “圈套?”太后冷笑道,“赵婕妤这话哀家倒是不懂了,是元歌丫头逼你向她索要七彩琉璃珠的?还是元歌丫头逼你勾结太医虚词蒙蔽众人的?或者是元歌丫头逼你在这里巧取豪夺,谋算他人亡母遗物?你存心不正,行为不端,反而想将责任全赖到元歌丫头身上,赵婕妤,好歹你也是宫嫔,这样行事,真是给皇室抹黑!你的行径,哀家早听说了,原本以为是怀孕了心娇,没想到竟然是这般下作!”

  之前赵婕妤的行径,太后已然不满,只是抓不到把柄。

  现在赵婕妤被裴元歌设计,露出了狐狸尾巴,太后也不客气,当即就是一通训斥,丝毫也不留情面。

  赵婕妤双眸含情,望向皇帝,满面委屈,楚楚可怜。这些天,每当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皇上时,无论她说什么,皇上都会依她,毕竟皇上那么宠爱她,而且她还怀了身孕……。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吧?为了加重效果,赵婕妤一手摸着小腹,娇声道:“皇上,妾身觉得肚子有点疼,怕是受了惊吓……”

  这招在以前百试百灵,可惜这次,赵婕妤却没有看清楚情形。

  “好!好!好个赵婕妤,在哀家的萱晖宫也敢如此放肆作态!”见赵婕妤到了这种境地,还想拿身孕说事,太后心头气恼,元歌已经给她打好了基础,如果这样还不能压下赵婕妤的气焰,以后她这个太后也就颜面无存了!“罢了罢了,哀家什么都不说了,赵婕妤正得宠,又怀有身孕,身娇肉贵的,要是因为哀家几句话出了差错,哀家可担当不起。只要皇上您一句话,哀家这就带元歌丫头到行宫去,等赵婕妤生产后再回宫,免得误了皇家子嗣,成为千古罪人!”

  这话之前太后已经说过,现在当着皇帝的面再次说明,重量显然不同。

  皇帝立刻道:“母后千万别这么说,您是朕的母后,哪有为了一个婕妤搬出皇宫的道理?母后这样说,朕真是惶愧无地。都是朕的过失,纵容了赵婕妤,以至于冒犯了母后和裴四小姐,还请母后息怒!”说着,扬声喝道,“赵婕妤,你可知错?”

  说着,不住地向赵婕妤暗暗递眼色,示意她认错。

  赵婕妤委屈地咬着唇,不情不愿地道:“妾身知错。”当着众嫔妃的面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让她羞愤欲绝,尤其,这一认错,就表明她在和裴元歌的争斗中落了下风,她一个怀了身孕的婕妤,居然还不如裴元歌一个白身,这让她颜面何存?只怕周围的嫔妃都在暗地嘲笑她吧?

  该死的裴元歌,该死的太后,居然这样设计她,羞辱她!

  “身为宫嫔却不遵守宫中礼仪,冒犯太后,原本应当重罚,只是念在你怀有身孕,从轻处置,回寒露宫闭门思过,好生反省反省你今日的所作所为去吧!”皇帝声音沉郁地道,言语中充满了斥责之意。

  且不说惩罚轻重,这般当众斥责,本身就狠狠地扫了赵婕妤的颜面,虽然皇帝口口声声是以冒犯太后为名,但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因为裴元歌。看着一向气焰嚣张,仗着坏有龙裔横行无忌的赵婕妤吃瘪,众位嫔妃都是心花怒放,暗自幸灾乐祸。

  但同时,也对裴元歌起了深深的警惕之心。

  这位裴四小姐,从入宫到现在,几乎从来没有吃过亏,连皇后和赵婕妤都在她这里接连碰了钉子,心思敏锐,荣宠隆盛可见一斑。这还没有入宫便如此,要真进了宫……。想到这些,在喜悦的同时,这些妃嫔也不禁深深地担忧起来。不过好在这位裴四小姐为人还算安稳沉静,倒似乎没有主动算计人的先例。

  不用抬头,赵婕妤也能猜想到此时众人的心情,以及幸灾乐祸的嘴脸,耳边甚至隐约响起众人嘲弄轻蔑的笑意,似乎在说“果然,在裴元歌跟前,赵婕妤什么都不是”,心头的恼恨如同火焰般燃烧着,愤愤地撕掳下手腕上的琉璃珠,狠狠地扔在地上,啜泣着掩面离开。

  “咣当——”

  精致透澈的琉璃珠撞在地面上,摔个粉碎。

  赵婕妤这般无礼,太后的脸色自然难看,却并没有开口。

  越是如此,皇帝越是不得不说话,皱眉道:“这赵婕妤越来越刁蛮无礼了,在母后跟前居然这般放肆,实在应该好好惩治,免得堂堂后宫,连一点规矩都没有!还请母后下旨,无论如何惩处,朕必定遵从。”这是将处置赵婕妤的权力交给了太后,无形中是一种示弱和讨好。

  太后在皇宫数年,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皇帝这般言行,为了裴元歌处置怀有身孕的赵婕妤,已经是给她极大的颜面,又当众这样说话,显然是给她这个太后体面,于是也不再咄咄逼人,缓了缓口气,道:“罢了,看在她怀有皇嗣的份上,这次就先记着,等她生产后再说吧!倒是可惜了那颗琉璃珠!”

  皇帝闻弦歌而知雅意,温声道:“今日裴四小姐受了委屈,又被毁了一颗琉璃珠,这样吧,国库也有许多名贵的琉璃珠和珍奇珠宝,待会儿朕命张德海领裴四小姐前去,无论裴四小姐看上哪样,朕都赏赐给裴四小姐,算是补偿,母后意下如何?”

  裴元歌急忙道:“皇上,那只是颗寻常的琉璃珠,怎能与国库中的瑰宝相比,小女万不敢当如此赏赐!”

  “你这孩子,皇上说要赏你,那是你的福分,你只管谢恩就是了!”太后满面笑意,满意地点点头,在她看来,裴元歌现在已经被烙上了萱晖宫的印记,皇帝这般郑重地赏赐她,就是给萱晖宫的体面,是给她这个太后体面,东西珍贵与否尚在其次,要紧的是这其中表现出的,皇帝对她这个太后的敬意。

  “裴四小姐贞静娴雅,淡泊如水,这般心境实在难得,也难怪母后会如此喜爱她!倘若赵婕妤有她一般的娴静知礼,也不会犯今日的过错,这正是裴四小姐令人喜爱的地方,朕倒是十分欣赏。不过,朕既然说了要补偿你,君无戏言,待会儿你随张德海前去国库挑选便是!”皇帝声音微扬,嘴角带着淡淡笑意,只是眼眸依旧幽暗深邃,让人捉摸不透。

  两人都这样说,裴元歌也只能福身谢恩:“小女多谢皇上赏赐!”

  看到赵婕妤吃瘪,皇后自然高兴,但是裴元歌居然能够得到皇帝赏赐,被允许到国库任意挑选珍玩,尤其是皇上最后说的这几句话,显然对裴元歌十分满意,连赵婕妤也无法跟她相提并论,这种殊荣,连她这个皇后都没有得到过!太后对这个裴元歌,真可谓耗尽心血,所图必定非小。想着,皇后疑心更深,更深信太后有心想要裴元歌替代她成为皇后,否则怎么不见之前对她这个皇后这般苦心?

  尤其,裴元歌今日算计赵婕妤的行为,似乎也验证了那天裴元歌对她所说的话。

  当初她被赵婕妤算计,强夺走了雪果膏,后来又接连在赵婕妤那里受挫,而如今,赵婕妤却在裴元歌这里受挫,显然是她不如裴元歌。尤其,她还有着皇后的地位,有着叶家的支持,而裴元歌却什么都没有,更说明了两人之间的谋算差距悬殊……。这种认知,让皇后心头更痛更怒,也更恐惧。

  裴元歌,非除不可!

  而且,她一定会让裴元歌死得很惨很难看!

  皇帝国事繁忙,在萱晖宫没有留多久便匆匆离开,紧接着,皇后及柳贵妃以及众位嫔妃也相继告辞离去,太后拉着裴元歌的手说话,没说一会儿张德海便来到萱晖宫,说是奉皇帝之命领裴四小姐前去国库挑选珍宝。目送着裴元歌离去的身影,太后沉默许久,嘴角忽然弯起了一抹笑意,缓缓道:“这个裴元歌,很好!”

  张嬷嬷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知道是裴元歌今日的谋划赢得了太后的认可,笑着逢迎道:“太后娘娘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太后却只是微笑,并不接话。

  这头,裴元歌随着张德海往国库的方向而去,进入一栋威严庄重的庭院,没有其他宫殿那种明亮鲜艳的色彩所装饰出的华丽,显得十分沉稳恢弘。院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极为森严,裴元歌知道这必定就是国库所在,不敢轻忽,目不斜视地随着张德海向前而行。

  来到一扇黑漆大门前,张德海躬身道:“里面就是国库,裴四小姐请进吧!”

  见张德海站在一边,并无随她前去之意,裴元歌心中暗自思量,再看黑漆大门虚掩着,并没有上锁,心有所悟,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推门而入。果然,前方不远处,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背手而立,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也已经透漏出无数的威严和压力,令人不自觉的心神紧凝。

  裴元歌心中叹息,拜倒在地:“小女裴元歌,参见皇上!”

  虽然说是皇帝下旨,命她进入国库挑选珍宝,但国库重地,岂能没有人陪同,监督她的行为?再者,国库重地,放置着许多珍宝,守卫又是如此的森严,库门定然是紧锁,等她到来之后,再有掌管库门钥匙的人打开库门,绝没有提前打开库门等她前来的道理。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国库内有人在等着她。

  除了皇帝,还能有谁?

  才刚离萱晖宫没多久,就在国库等她,只怕所谓的赏赐补偿为假,找机会调她离开萱晖宫问话才是真。皇帝这样急切地要见她问话,不知道所为何来?裴元歌暗自猜度着,眉宇微蹙,不敢有丝毫松懈。

  听到她的声音,皇帝转过身,淡淡道:“起来吧!”

  裴元歌起身,垂手站在旁边,等待着皇帝的问话。

  皇帝却并没有急切地问些什么,反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裴元歌,眼眸幽暗,许久才缓缓道:“裴元歌,本事不小啊,赵婕妤在宫中横行这么久,谁都拿她没办法,偏偏就在你这里碰了钉子。李代桃僵,瞒天过海,拿假的七彩琉璃珠设个圈套给赵婕妤钻,果然好谋算!”

  一番话难以分辨是喜是怒,是赞是贬。

  难道是为了赵婕妤的事情迁怒于她?裴元歌心中一沉,赵婕妤能够在宫中如此横行,天性骄纵,怀有身孕后言行放肆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显然也有皇帝的纵容。能够得宠,怀有身孕,又能让皇帝如此纵容,只怕这位赵婕妤还是有几分得圣心的,今日她故意算计拆穿赵婕妤,让赵婕妤当众折损颜面,难说皇帝心中会不会有所不悦恼怒,毕竟那是他的宠妃!

  “回禀皇上,此事乃是皇后所挑,小女觉得这并非皇后娘娘往日的作风,此举定有深意,只怕是……。”裴元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相信皇帝能够明白她的意思,“皇后娘娘既然有心要在赵婕妤和小女之间挑拨离间,令我二人起冲突,小女若是违逆了皇后娘娘的心意,那皇后娘娘接下来的戏码,可就没有办法再演了。”

  她的意思很明白。

  按照她的设想,皇后为了除掉她,必定会做出罪行严重,难以宽恕的事情,再栽赃陷害到她的头上。现在皇后在她和赵婕妤之间挑拨离间,显然是把主意打到了赵婕妤头上,让她二人起冲突只是第一步,只有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跟赵婕妤势不两立的情况下,皇后才会对赵婕妤下手,进而把罪名栽赃到她的头上。而裴元歌则是要将计就计,正是要皇后做出难以弥补的罪行,再揭穿她,让皇帝有足够的理由能够定皇后的罪名,进而打击叶氏和宇泓哲。

  如果她避开这件事,没有跟赵婕妤冲突起来,皇后第一步计划就夭折,很可能不会再继续算计下来。

  虽然说也可以跟皇帝联手,共同设计陷害皇后,但皇后毕竟是皇后,有宇泓哲这个皇子,有叶家扶持,还有太后的摇摆不定,若是凭空诬陷,很难做到十全十美,只要稍有空隙,都可能被皇后逃脱,甚至暴露她和皇帝。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要让皇后动手,实打实地做出些事情来,才更保险。

  所以,她必须要跟赵婕妤冲突起来,而且,冲突不能小。

  这点皇帝自然也明白,听她的话,就知道裴元歌心中在想什么。这个裴元歌,聪慧固然聪慧,对他这个皇帝却总是满怀戒心,凡事总是从他要对她不利的角度去想,着实令他有些不舒服。虽然明知自己是个阴沉难测的帝王,裴元歌是聪明人,聪明人自来多疑,难免会对他怀有戒心,但被她这样警戒地对待,皇帝还是觉得心中颇为不悦,但很快就又惆怅地释然了…。

  虽然说因为裴元歌容貌神态与阿芫相似,他对她有些另眼相看,多了些格外的情分。

  但说到底,他是帝王,而她并不是阿芫。

  他对她,本就是利用和谋算之心为多,就像现在,他利用她在皇宫的敏感地位,离间太后和皇后之间的关系,这无疑是将裴元歌置身十分危险的境地,但是他偶尔会为她担忧,却并没有丝毫的犹疑,也没有生过要阻止她的想法,甚至,在合适的时机,他会毫不犹豫地用赵林暗示裴元歌入宫,引爆她和皇后之间的矛盾。

  他终究还是薄情冷酷的帝王,处处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裴元歌的安危次之。

  皇帝微微摇了摇头,平复了下心情,淡淡道:“不必解释,朕知道。”顿了顿,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宫里,皇后和太后的对立越发尖锐,已经到了巅峰。你在这时候入宫,无疑是火上浇油,皇后只怕无法再忍耐,很快就会动手。虽然说这在你的预料之内,不过这本就是火中取栗的事情,危险很高,皇后究竟如何谋算的,朕也得不到消息,到时候只能看你的反应和机敏,一个不小心,不能扳倒皇后,说不定还会把你自己折进去。你……自己小心!”

  “是,小女必会谨记皇上的话。”裴元歌应声道。

  皇帝转眸,淡淡地看着她沉静的容颜,许久,才缓缓道:“刚才听太后说,你有七彩琉璃珠,能取出来给朕看看吗?别说你入宫没有佩戴七彩琉璃珠,朕知道,你身上戴有七彩琉璃珠。也许你不知道,佩戴七彩琉璃珠之人,身上自然而然会有一股宁静之气,你瞒得过赵婕妤,却瞒不过朕!”

  裴元歌的气质本就偏冷清宁静,所以不易察觉,但是皇帝却是初见面就知道了。

  听皇帝的话语,似乎对七彩琉璃珠十分熟悉,裴元歌心中思量着着。不过,虽然皇帝是用疑问的语气说的,但后面的话却明显表现出了强势的一面,显然不容拒绝,裴元歌微微侧身,遮掩住身形,这才将左手臂上的七彩琉璃珠解下,双手递了过去:“皇上请过目。”

  皇帝接过七彩琉璃珠,送到眼前。

  晶莹剔透的珠体内,七彩光晕流转不定,宛如活物一般,一刻也不停的变幻着着,矫若游龙,翩若惊鸿,更衬得这颗珠子光华璀璨,世所罕见。琉璃清透,七彩蕴转,果然是七彩琉璃珠!

  凝视着七彩琉璃珠,皇帝眼眸忽然间迷离起来。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七彩琉璃珠了……

  135章阿芫,明锦

  这颗七彩流转,光华璀璨的珠子,似乎唤醒了皇帝埋藏在心底的某些记忆,使得素来深沉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他,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渀佛又回到了过往的美好时光,眼眸中破天荒地带上了温和柔软的光泽,似乎又变成了当时那个温和热烈的少年,与心爱之人共享花好月圆的圆满温馨……

  看着珠体内流转的晕彩,皇帝微微笑着,看准时候晃了晃。

  原本如游龙般蜿蜒的七彩流光,像是碰了壁般,不得已的转头,换了个方向重新流动。然后,皇帝再瞧准时机,又晃了晃,七彩流光再次掉头……。皇帝就这样赏玩着,渀佛一个淘气的孩子,在戏弄自己的宠物,看到宠物垂头丧气的模样,嘴角便绽放出欢喜的笑意。

  裴元歌只抬头看了一眼,心中震撼之下,便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皇帝就这样戏弄着七彩琉璃珠中的七彩流光,他过去常常这样玩,以至于被阿芫嗔骂,说他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想到这里,皇帝原本还算温和的眉眼瞬间又冷凝起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元歌,见她乖巧地低着头,连瞥都不曾往他这边瞥一眼,心中说不出是喜是怒。

  的确是个知机敏锐的姑娘!

  不过,太过知己敏锐,就显得疏远淡漠,刻意在拉远距离。这就表明了一种态度,不肯给两人丝毫暧昧的空隙。这个孩子……皇帝忽然又微微一笑,都是帝王多疑,这个女孩的心思,却比他这个帝王还要复杂纷繁,心中又升起淡淡的怜惜,将七彩琉璃珠递回去,淡淡道:“戴着吧!你心思太多,本就耗费心血,年少之时便如此,将来难免元气亏损。七彩琉璃珠对此有温养之效,戴着它对你有好处!安心戴着,不必担忧,七彩琉璃珠是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这话显然是针对赵婕妤对七彩琉璃珠的贪欲而言,表明他不会纵容赵婕妤这样做。

  裴元歌双手接过七彩琉璃珠,福身道:“多谢皇上!”

  凝视着裴元歌敛眉垂眸的模样,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七彩琉璃珠,在萱晖宫中的疑惑和诧异又再度盘旋上心头。皇帝沉默着,心中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问,毕竟身为帝王,问及臣子的平妻,总是有所不妥,但如鲠在喉,实在不吐不快。犹豫了会儿,还是淡淡开口,问道:“听说,你的母亲……。朕指的是你的生母留给你一颗七彩琉璃珠?而且,她生前有遗愿,希望能够找到另一颗七彩琉璃珠,配成一对?”

  “是!”裴元歌沉声道,心中却在奇怪。

  皇上怎么会问起七彩琉璃珠?难道说他在国库等她,就是为了问关于七彩琉璃珠?看皇上方才的模样,似乎对七彩琉璃珠十分熟悉……。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内情?

  “知道你母亲的七彩琉璃珠是怎么来的吗?”皇帝又问道。

  裴元歌思索了下,谨慎地道:“听说这颗七彩琉璃珠是我娘原本就有的,似乎是祖上传下来的。”

  原本就有,祖上传下来的……。皇帝微微蹙眉:“你娘,如果还活着,今年多大了?”

  “应该是三十一岁。”裴元歌心中越发觉得不对劲儿,但是皇帝的问话,她不能不答,只是心中隐约笼上了一层阴霾,皇帝怎么会突然对她娘的事情这么感兴趣呢?

  皇帝蹙眉沉思,喃喃道:“不错,应该是这个年岁……。”顿了顿,又问道,“你母亲有跟你提过她的身世吗?关于这颗七彩琉璃珠,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会来京城?”语气中已经失了一贯的沉稳,带了些许想要求证的急切。

  裴元歌一怔,心中阴霾越来越浓郁,缓缓地摇了摇头:“小女不知。”

  “你不知道?”皇帝眉头紧皱,隐约有些失望。

  裴元歌微微咬唇,慢慢道:“是,我爹很少跟小女提起我娘的事情。就连这颗七彩琉璃珠,也是我爹无意中说起,小女才知道是我娘所留,她对这颗珠子珍爱异常,曾有遗愿想要找到另一颗珠子。后来小女在棋鉴轩斗棋,侥幸赢得另一颗七彩琉璃珠,我爹说,也许是我娘的芳魂在天上保佑小女,才会如此。”

  “哦?裴爱卿为何很少跟你提起你娘?不是说他们很恩爱吗?”皇帝问道,神情不解。

  裴元歌思索着道:“是,小女想,也许正因为我爹跟我娘很恩爱,所以才更不想对小女提起,因为……芳魂已逝,我娘越好,从前的事情越甜蜜,现在想起就会越痛楚。毕竟,对于相爱的人来说,生离和死别都是惨痛的事情,而死别却比生离更残忍,因为生离还有再见的可能;而死别,却斩断了一切希望,永远都不可能再相会。尤其,听说我娘过世的时候,我爹甚至没能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回来后只能面对我娘的灵堂和坟茔。”

  “是吗……。”皇帝喃喃地道,精神似乎有些恍惚,眼眸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也没能见到阿芫最后一面……。

  “而且,也许我爹原本都不想跟任何人提起我娘。毕竟感情中的事情,本来很多都是外人所无法明悟的。我爹只告诉小女,说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让小女知道我娘是个怎样的人,至于其他的细节,大概都被我爹尘封在记忆深处,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即使是小女也不能够。”裴元歌慢慢地道,末了又连忙道,“只是小女的一点愚见,小女只是自己胡乱猜测,若有谬误之处,还请皇上见谅。”

  皇帝淡淡一笑,慢慢道:“也许你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只愿意自己珍藏,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这种感觉,他其实也很清楚,就像阿芫。

  在他的记忆里,有着一个完整的阿芫,即使已经过去数十年,但从初识到别离都清晰详细,一颦一笑宛在眼前,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就能想起所有的细节。他和阿芫的点点滴滴,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不想跟任何人提起,也不愿意跟任何人分享这份记忆,即使是眼前这个很像阿芫,偶尔会让他精神恍惚的裴元歌也一样。

  那是他的阿芫,是他一个人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你怎么会有这种猜想?”皇帝慢慢地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裴元歌,“这种感觉,没有经历过一定事情的人,是不会明白的。你才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养在深闺,又怎么能够体悟这种感受?”

  裴元歌,她真是处处都不像十三岁!

  “因为我爹很少跟小女提起我娘,再加上一些误会,小女曾经以为,我爹早就忘记了我娘,对小女也不闻不问,冷落厌恶,因此跟我爹曾经有很多的分析和僵持。后来,小女慢慢长大,才明白,所谓的珍视,并不一定要挂在嘴上时时刻刻地提起,也有可能是珍藏在心中的。这几个月,我爹看小女的时候,偶尔会恍惚,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也会有片刻的恍神,后来小女才知道,那些事情都是跟我娘有关。也许在我爹的记忆里,有着一个完整的我娘,没有丝毫的错漏,一旦遇到触动的事物,就会想起,只是他不愿意跟任何人说起而已。”

  裴元歌缓缓地道,想到她和父亲的原本的生疏误解,再到笀昌伯府事件后的透澈了悟,声音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深沉的感情,以及慨叹,显得十分真实,而且有感染力。

  “是吗……。”皇帝缓缓道,忽然换了话题,“听说过去十年,裴府都是姨娘掌府,而前些日子,那位姨娘却被禁足。看起来,你年纪虽小,经历的事情却并不简单,难怪能够现在的敏锐,吃了不少苦头吧?”

  提到章芸,裴元歌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的画面,咬着唇,许久才道:“是!”

  只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透漏出无数深沉如瀚海般的情绪,波涛汹涌,如浪滔天。皇帝本就是敏锐的人,也猜到了端由,点点头,道:“朕明白了。”顿了顿,忽然又道,“裴元歌,对于将来的事情,你有什么打算?”

  裴元歌一怔,秀眉微蹙:“小女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朕是指,如果将来叶氏倒台,太后不能够再控制你,到时候,你打算怎么办?”皇帝沉默了会儿,才缓缓道,“太后这般待你,你又卷入了皇宫的是非,只怕在很多人眼里心里,都觉得你跟皇宫已经脱不了关系。再说,现在宫里的嫔妃,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不在少数,将来你的婚配恐怕还是会有麻烦。”

  裴元歌讶然抬眸,迎上皇帝淡漠幽深的眼眸,微微咬唇,一时间捉摸不定皇帝的意思。

  皇上这话,是真的为她着想,还是在暗示着些什么?

  “如果这次你的谋算能够成功,离间太后皇后的关系,甚至能够扳倒皇后,那你也算是为朕立了一大功。”看着裴元歌猜疑不定的眼眸,皇帝就知道,她只怕又想多了,摇摇头,沉吟了会儿,道,“不过,这功劳是没法明着说的,更没法明着赏赐你。这样吧,朕许给你一个承诺,将来,在朕所能允许的范围内,朕可以答应你一件事,算是犒劳你为朕立下的功劳。”

  “皇上!”裴元歌愕然,怎么也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皇帝再度点点头,道:“君无戏言,朕既然说了,就会算话。你不必急着下决定,好好蘀你自己打算打算,等你确定了想要什么,就来告诉朕。不过这都是后话了,现在你还是把心思放在眼下的事情上吧!看皇后的行为,似乎已经有了满盘的谋划,虽然说你是在将计就计,不过你也要小心。毕竟,到时候朕只能给你辩解的机会,要是真有意外,朕也救不了你,太后就更加不能指望!”

  “小女明白!”裴元歌福身。

  皇帝点点头,微微侧身道:“好了,你进去挑选东西吧!”

  “皇上!请皇上派张公公随小女前去,小女眼拙,只怕难以尽识珍宝之妙,有张公公为小女解说,也免得小女错漏稀世奇珍。”裴元歌恭谨地道,话里虽然是说让张德海为她解说珍宝,实际上却是请张德海做人证,免得将来国库里出现事端,又算到她的头上来。

  皇帝当然明白她的心思,扫了她一眼,道:“不用这么诚惶诚恐,你的为人,朕还是信得过的!”

  说着,侧了侧身,让出了通道。

  裴元歌无奈,只得孤身进去。推开内库的门,只觉得一阵珠光宝气迎面而来。作为大夏王朝的国库,里面各色奇珍琳琅满目,即使以裴元歌的见识,也大半都叫不上来名称,只见各色名贵的古玩字画,珠宝异珍,以及许多难以辨识的稀世奇珍令人眼花缭乱,只觉得奇光异芒渐欲迷眼。

  裴元歌不敢在国库多呆,更不想挑太亮眼的东西招人耳目,随眼瞥见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有颗乌沉沉的雕花珠子,在一众珠宝之下显得格外不起眼,顺手舀起,便匆匆退出。见皇帝还在原位站着,便将雕花珠子呈上,道:“皇上,小女选了这颗珠子。”

  皇帝对国库的东西摆设熟悉,自然知道这颗珠子的位置,也猜到了裴元歌的心思,嘴角微弯,似笑非笑地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女不知。”裴元歌老老实实地道,“只是小女见上面的花纹极美,所以选中了它!”

  真能胡诌,若说美丽,国库内比这颗珠子精致华美的东西多了去了,分明就是想选个最不起眼的,免得招人非议!皇帝想着,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促狭,微笑道:“你果然好眼光,这颗珠子看似不起眼,实则是以万年鲛绡木雕琢而成。鲛绡木乃是由深海中一种罕见的鱼类所分泌出来的油脂,经过数百上千年海水浸润方能形成水滴般大小的一粒,而一粒已经是万金难求,这样硕大的一颗,又有天然的雕花纹路,可谓千载难逢!”

  裴元歌原本沉静的表情微微僵硬,愕然抬头。

  她只是见这颗珠子不起眼,所以选了它,结果,这颗乌沉沉的珠子,竟然有这样大的来头?

  “这颗万年鲛绡珠看似不起眼,但本身既是罕见的药材,又有特效。女子佩戴在身上,经过元气浸润滋养后,鲛绡珠会散发出淡淡的幽香,香味飘渺清雅,令人沉醉,但却十分浓郁,连带女子的衣衫饰物都会被浸染得芳菲弥漫,而且不同的女子佩戴,会散发出不同的香味,最上品的香味,连最好的熏香都难以匹及。”皇帝慢慢地解说着,嘴角弧度加深,“而且,皇后想要这颗万年鲛绡珠已经很久了,所以,你最好别让她看到。”

  “……。”裴元歌无语,好一会儿才咬牙道,“皇上,小女想换一样,成吗?”

  她只是想挑个最不起眼的东西,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稀世奇珍?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说呢?”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表情,皇帝有些忍俊不禁,终于觉得裴元歌有了点十三岁女孩所该有的模样,笑着道,“好了,出去跟张德海说声,让他在内库账本上记一笔,知道这颗珠子的去处。”

  望着裴元歌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库门后,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逝去,低头凝视着方才舀着七彩琉璃珠的手,思绪渺茫,耳边似乎又想起了阿芫清柔婉约的声音。

  “七彩琉璃珠是我娘祖上流传下来的,据说其中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不过从来没有人勘破过。”

  “我生在六月,荷花盛开的季节。小时候,我爹娘舀荷花香味熏染过的衣裳给我穿,然后骗我说,我出生在荷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身上又有荷花盛开的香味,说我是荷花仙子转世,哄我开心。所以从小我就对荷花有种特别的感情,最喜欢荷花,也最喜欢荷花的香味!”

  ……

  回到萱晖宫,裴元歌自然万年鲛绡珠给太后过目,见皇上竟然把如此珍贵的珠子赏赐给裴元歌,足见对她的看重,太后十分喜悦,又闲聊了几句,见她微露倦色,便让她回霜月院休息。才刚进门,就被等候的舒雪玉拉住,忧心不已地询问她是否安好。

  “母亲,我没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裴元歌安慰她道。

  舒雪玉脸色微沉,看了看周围,拉着她到一边幽静的角落,沉眸看着她,道:“元歌,你不要再瞒我了。刚才我在院子里,看到那位赵婕妤怒气冲冲地离开,霜月院的宫女把你在宫里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元歌,你跟太后……。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入宫吗?”

  “母亲……。”裴元歌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最开始不想让舒雪玉陪她入宫,也是担心这点。她在宫中的行径,看在外人眼里,都难免会认为她是太后的人,将来必定入宫无疑。这看在母亲的眼里,必定会疑惑担忧,追问缘由……“母亲,我知道那些宫女会对你说些什么,也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可是,您相信我好吗?这其中的详情,我不能告诉您,但是,我并没有被名利冲昏头脑,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在做什么!”

  如果要说,就牵涉到皇帝和太后的恩怨,还有宇泓墨,以及许多的内情……。母亲知道太多,对她反而没有好处。

  迎上裴元歌清澈沉静的眼眸,舒雪玉心下稍定,又忍不住殷切叮嘱道:“好吧,我相信你。可是——那位赵婕妤怀有身孕,又得宠,不行你就让一让她,别让人钻了空袭,要知道,还有个皇后呢!要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要为了一时意气,做了别人的刀!”

  “女儿记住了。”虽然舒雪玉所说的,裴元歌都很清楚,但是她很喜欢这种被人关心,被人唠叨的感觉。

  舒雪玉素来知道元歌聪慧敏锐,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比自己这个大人还强,自己能够想到的,元歌必然也能够想到,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都咽了下去,只能抚摸着她的脸庞,幽幽叹息,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话:“元歌,你要小心,不要出事才好!

  裴元歌点点头,偎依到舒雪玉怀中,轻声道:“母亲放心,虽然现在有些艰难,不过将来一定会好的!”

  唉,有个太聪明太省心的女儿,未必是好事,总觉得自己有心无力,想要为元歌做些什么,却又从来都插不上手,只能靠元歌自己打拼!舒雪玉感叹着,想起赵婕妤离开时的模样,再想想萱晖宫宫女说过的话,虽然不清楚内情,却也知道元歌的处境看似风光,只怕凶险也是十足,心中更加心疼。不过……。

  “说到那位赵婕妤,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舒雪玉眉头微蹙,低声道。

  裴元歌一怔:“怎么了?”

  “说不出来,但是,从门缝里看着她离开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很不安,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舒雪玉凝眉道,努力地思索着,“听说她怀了身孕,可是看起来肤色白腻,白里透红,气色实在好得很。别说怀孕害喜的人,就是寻常调养得宜的少女贵妇人,我也从没见过那样好的气色……。不对,应该是在哪里看到过……。奇怪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又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儿呢?”

  她轻轻敲着头,喃喃自语着,慢慢陷入了沉思。

  裴元歌倒并没有在意舒雪玉的话,现在她所有的心神都在皇帝方才异样的言行举止上,越想越觉得心中恐惧,忐忑不安,手心里竟然渐渐沁出了汗意,可见她的紧张和惶恐程度。

  皇上在国库里说的那些话,实在让她难以释怀。

  对于皇帝这个人,她虽然接触不多,却也知道他是个冷漠绝情,深沉精明的人物,对人对事冷静理智,不会被私人感情所困扰。所以,之前皇帝对她种种警戒防备,试探利用,正是他的行事作风,虽然危险,却是一种合理正常的危险。而突然间,皇帝对她的态度大变,居然说出能够答应她一件事,又要她为自己好好打算,这就让裴元歌有些惊悚了。

  能够得到贵人的青眼,未必就是好事,尤其是这位深沉难测的九五之尊的青眼

  。

  而且之前通过皇帝和太后的言辞,裴元歌曾经猜测,她的容貌或许跟皇帝的某位宠妃或者有特殊关系的人想象,因此她对待皇帝的态度总是恭谨而疏淡的。但皇帝偶尔的言语还是让她心惊胆战,很难说他有没有让她入宫的心思。但今天皇帝说的那些话,显然是给她选择的机会,可以拒绝入宫。

  如果说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态度,让皇帝明悟,做出这样的决定,裴元歌会觉得庆幸。

  但现在,那些反常的话语,显然是因为皇帝之前问她的那些话语,这就太奇怪了。

  向她要七彩琉璃珠,询问关于她生母的事情……。一切的一切加起来,裴元歌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恐惧感。很显然,皇帝的反常是因为七彩琉璃珠,或者说是因为她的生母。是不是她的那些回答中,让皇帝确定了什么,所以对她的态度才会突然大转弯?裴元歌很难相信,却更难以不去怀疑。

  她的生母,跟皇帝不会有什么瓜葛吧……。

  这让她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生母的一些事情。原本她是打算问舒雪玉的,娘亲的事情,恐怕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的最清楚,但是看到母亲后,她又有些犹豫。虽然说母亲对她十分用心,但娘毕竟是父亲的平妻,听说当初跟母亲也曾经十分不睦,只怕在母亲心中,娘也是一根刺,问起娘亲的事情,母亲只怕也不会好受。

  因此,几经思索犹豫后,裴元歌还是忍住了,转而把主意打到了紫苑的头上。

  紫苑从小就跟随娘亲,虽然当时年纪小,但或许也能知道些什么?

  “紫苑,我有话想要问你,是关于我娘的。我指的是,我的生母!”找到空隙,裴元歌对紫苑道,神色十分凝重,甚至带着几分焦虑,“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娘的?跟了多久了?”

  虽然有些奇怪小姐会突然问起明锦夫人,紫苑还是如实答道:“奴婢四岁那年,家乡遭了瘟疫,爹娘和所有的亲人都染了瘟疫亡故,奴婢当时也染了瘟疫,幸好明锦夫人路过,救了奴婢,得知奴婢已经没有亲人,怜惜奴婢,就让奴婢跟着她,并且教导奴婢辨药认药,后来明锦夫人更把自己所有的医术都给了奴婢,让奴婢好生学医。算起来,奴婢跟了夫人五年,夫人过世时,奴婢才九岁。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紫苑四岁开始跟着娘亲,也就是说,她跟着娘亲时,娘亲是十六岁……。

  裴元歌秀眉紧蹙,心乱如麻之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想了想,先抓住最要紧的问题,问道:“这么说,我娘进裴府前后,你都是跟着我娘的。紫苑,我娘……。跟我爹感情如何?她在裴府的时候……”斟酌了下,还是问道,“我娘嫁入裴府后,有没有经常外出或者什么?”

  “没有啊!”紫苑想了想,答道,“明锦夫人跟老爷感情很要好的,虽然那时候奴婢年纪小,不太懂,但是每次明锦夫人跟老爷在一起时,奴婢都觉得周围好像轻松舒缓了很多呢!明锦夫人爱静,很少外出,最喜欢的就是攻读医书,或者培育药材,以前关雎院种了很多草药,都是明锦夫人亲手栽种的。”

  谢天谢地,至少这说明她应该是父亲和娘亲的女儿,不会有错!

  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很不孝,但是看着皇帝异常的转变,裴元歌实在很担心这种可能性,现在总算可以松口气:“那我娘当时,跟皇宫没有什么瓜葛吧?”

  “没有啊,明锦夫人偶尔会蘀相熟的夫人们看病,但是没听说跟宫廷有什么瓜葛!”紫苑摇头。

  “那紫苑,你知不知道,我娘当初为什么会来京城?她有没有跟你说起过,是来找人,或者为了别的什么事?”裴元歌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在遇到我爹之前,我娘有没有提起过什么人?也许只是偶尔脱口说到……”

  紫苑努力地回忆着,茫然摇摇头:“没有啊,明锦夫人痴迷医术,偶尔提起谁,也都是病人,除了病人外,没有听她提到过谁,后来,夫人嫁入裴府,倒是经常记挂着老爷。至于夫人为什么来京城?奴婢记得,明锦夫人学成医术后,就在大夏王朝四处奔走,治疗各种病症,努力精进医术,我那些年跟着明锦夫人到过很多地方,会到京城,只是以为内当时有人请明锦夫人过来治病,治好了这个,又有别人来请,这才在京城停留下来。”

  这么说只是巧合?裴元歌心思更加安定,又问道:“你知道七彩琉璃珠吗?”

  “奴婢当然知道,明锦夫人很珍爱那颗珠子,常常取出来看,奴婢见过好多次了,明锦夫人一直都很想找到同样的七彩琉璃珠,配成一对。这些小姐不是也知道吗?”紫苑歪着脑袋问道,眼眸中闪烁着疑惑的光芒,“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您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

  裴元歌没有回答,又问道:“那你知道这颗七彩琉璃珠的来历吗?”

  “知道啊!这颗七彩琉璃珠,是明锦夫人的母亲,也就是小姐的外祖母留下来的,当时老夫人难产,生下明锦夫人后已经是奄奄一息,幸好遇到了当时有位神医经过,老夫人留下这颗七彩琉璃珠,还有夫人的名字,然后就过世了。那位神医收养了明锦夫人,教她医术。后来老神医过世,明锦夫人奉师之命四处游历,这才救了奴婢,所以奴婢没有见过老神医。”紫苑将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裴元歌继续问道:“那你知道我娘和我外祖母的身世吗?”

  “这个明锦夫人倒是没有跟奴婢说过。”紫苑摇摇头,她当时年纪本就小,只能记个大概,所知道的也并不详细。

  不过,裴元歌倒是慢慢地将心思安定下来。

  根据紫苑的叙述,娘亲跟皇宫应该没有瓜葛,看来之前的那些想法,都是她太过多疑了。裴元歌想着,忽然又想到一件事,皇帝和太后看到她的容貌都大为震惊,显然他们都知道那个和她容貌相若的人,但是皇后和柳贵妃看到她却没有反应,那就说明她们不知道那个人。皇后在皇宫已经二十多年近三十年了,如果连她都不知道,应该就是更早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娘亲还只是个孩子,完全不可能跟皇帝有什么瓜葛。

  可是,皇帝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反常呢?又为什么会问起娘亲的事情呢?

  裴元歌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她倒也并没有在这件事情纠结太久,确定了心中的疑虑只是自己多疑后,裴元歌就慢慢将心思转开了,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皇后和赵婕妤。今天她跟赵婕妤起了这样的冲突,正如皇后的意,她应该很快就会动手。而且,以赵婕妤的性子,吃了这样的大亏,也绝不会就此偃旗息鼓,定然会再起事端。

  接下来的每一步,她都要异常谨慎,稍不留神就可能会万劫不复!

  裴元歌深吸一口气,抛开其他的疑虑,养身静气,准备迎接接下来可能的狂风暴雨。

  正如她所料,赵婕妤当晚便又闹将开来……。

  136章 鹬蚌相争

  理所当然的,裴元歌再次留在了萱晖宫,舒雪玉也随之留下。..晚上,太后设宴宴请舒雪玉,这次舒雪玉没有提要元歌回裴府的事情,太后也表现得十分和蔼可亲,倒也算得上宾主尽欢。

  用过晚上,路太医照例前来请平安脉。

  就在这时,宫女突然禀告,说皇上派人来请路太医。太后微微一怔,在太医院,路太医可以说是医术最高超的太医,皇帝把这个太医指派到萱晖宫,足见对太后的敬重,这些年来,极少特别宣召,难道说是皇帝出了什么差错?太后想着,忙问来人道:“出什么事了?皇上龙体哪里有恙?”

  来请人的太监为难地道:“这个……。”

  见他吞吞吐吐,太后更急,皱眉道:“别磨蹭时候,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回禀太后,皇上龙体安康,是……。是赵婕妤动了胎气!”太监说着,小心翼翼地看着太后的脸色,“听说赵婕妤回寒露宫后,突然说肚子疼,原本照看赵婕妤的李太医又被罢了职。皇上连召了几位太医,说是动了胎气,却都没法子,没办法这才派奴才来请路太医过去看看!”

  暗叫倒霉,怎么就是他摊上这么个苦差事?今天的事情早传开了,谁不知道赵婕妤今天在太后这里吃了裴四小姐的瘪?这回去就动了胎气,根本就是明摆着跟太后叫阵,这会儿又来请路太医……。

  小太监都能明白的事情,太后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今天的事情,赵婕妤在萱晖宫败在了裴元歌手下,被罚回寒露宫反省,裴元歌却被皇上赏赐入国库挑选珍宝。这明摆着是赵婕妤在和裴元歌的交锋中落败,她仗着身孕,在后宫中横行无忌,招惹了不少人的怨憎,如果说就这样偃旗息鼓,收敛起来,只怕还觉得别人以为她好欺负,因此定要仗着怀有身孕扳回这一局,这才闹腾出这么一出。

  因为赵婕妤动了胎气,皇上兴师动众,甚至连太后的御用太医都被宣召去,给赵婕妤诊脉。

  皇宫众人最善于观察风向,这件事一旦传扬开来,谁不说赵婕妤仍然得宠,仍然是皇上的心头肉,仍然让皇上紧张挂心?这样一来,非但能够扳回白天输的那局,只怕气焰还能更嚣张——才刚犯了错被罚禁足反省,转眼就能连太后的御用太医都夺过去,这位赵婕妤不得宠,还有什么人敢说得宠?

  赵婕妤这是在赌,赌皇帝在乎她的身孕,从而翻身,洗脱白天的阴霾。[].

  太后微微咬牙,这个赵婕妤真是嚣张得没边了,才刚唉了她的训斥,不收敛锋芒,反而越闹越过,甚至想要欺压到她这个太后头上来!微微一笑,太后轻轻咳嗽两声,沉着声音道:“真是不巧,哀家今晚也有些不舒服,路太医正在为哀家诊脉。还请皇上另外再请太医,务必要好好诊治婕妤的病,不容有失!”

  声音虽然平静,却不容违逆。

  太监早知道这差事不好办,苦笑着躬身退下。

  等到皇帝派来的太监离开,太后顿时怒色满面,拍案道:“这个赵婕妤,实在太嚣张,也太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真以为她怀着身孕就是得了金牌令箭不成?怎么就敢这样放肆!”

  “太后娘娘明鉴,小女倒觉得,赵婕妤这不是放肆,而是逼于无奈。”裴元歌端起一盅茶,奉给太后,分析道,“跟皇后和柳贵妃不同,赵婕妤娘家势弱,在宫中也没有什么力量,唯一能够依仗的就是皇上的宠爱。她这些日子仗着身孕在宫中横行,定然招来许多嫉恨,如果白天的事情传扬开来,让宫里的人认为她已经失宠,之前被她欺压过的娘娘们联手反击起来,赵婕妤必定情形凄惨。所以,无论如何,赵婕妤都要扳回这一局,要让众人知道,她在皇上心中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分量和地位,这才能保全自己。所以,赵婕妤不得不赌,因为她已经骑虎难下,没有退路,一旦示弱,就可能万劫不复!”

  只可惜,赵婕妤永远都不明白,她以为的宠爱,只是镜花水月。

  太后久在深宫,本身又敏锐精干,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内情?只是最近被皇后处处针对,已经很恼怒了,现在又被一个婕妤欺压到头上来,一时间有些昏头,被裴元歌这样一点,顿时醒悟过来,接过茶盅,喝了口茶,慢慢地平静下来,沉思了会儿,这才拍着裴元歌的手,道:“还是你这孩子沉得住气,哀家倒是有些昏头了。那以元歌你之见,哀家应该怎么应对?”

  她当然不是要请教裴元歌,只是想考考她的应变和谋算。

  “小女不敢说!”裴元歌低着头道。

  太后露出和蔼的微笑,柔声道:“你这孩子,到现在还跟哀家见外什么?说吧!”

  “小女觉得,太后娘娘方才的应对不太恰当。您是太后,她是婕妤,身份上的差距,就注定了您处在强势,赵婕妤处在弱势,您没必要跟她赌气,反而会让人觉得您……”裴元歌顿了顿,知道太后必定能够了解她的意思,继续道,“小女觉得,这时候太后娘娘您对赵婕妤应该更加慈爱宽和,关心体贴,一来更能衬托赵婕妤的骄纵蛮横,二来也能体现您的心胸豁达,以大局为重。毕竟,赵婕妤现在还怀着身孕,孕育着皇家子嗣,身份特殊。您不让路太医过去,万一赵婕妤的身孕出了问题,那岂不是……。”

  太后冷笑道:“她不过是在借机示威而已,哪里就真的动了胎气?这个女人虽然骄横,却不是不知轻重的,她也应该清楚,身孕是她现在最大的筹码。如果身孕出了问题,她就真的完了,赵婕妤没那么蠢!”

  “赵婕妤当然不希望自己的身孕出问题,可是,”裴元歌扬眸,沉声道,“别人呢?”

  太后心中一凛,她竟然没有想到这层。

  赵婕妤骄纵蛮横,仗着怀有身孕欺压宫嫔,宫里恨她的人不知凡几,若是有心思恶毒的人,趁着赵婕妤假装动了胎气的时候做手脚,而她这个太后又故意扣着路太医不让去诊断,如果赵婕妤的身孕出了问题,说不定到最后全能推到她这个太后的身上来。到时候既除掉了赵婕妤最大的筹码,又让她这个太后背了黑锅……

  宫里人心叵测,不能不防!

  想到这里,太后再看眼前的裴元歌,心中更觉得满意赞赏。这个裴元歌倒是有种胜不骄败不馁的感觉,这时候竟然比她这个太后更能沉得住气,想得更深更周密,果然是棵好苗子!不过,裴元歌的聪慧固然让太后觉得满意,更令太后欣喜的是,裴元歌竟然在为她出谋划策,甚至会半掩饰半坦白地指出她的舛误,这种态度,显然表明了裴元歌已经完全地站在了她这个太后这边,没有丝毫的避嫌和见外。

  既然裴元歌表示了亲近和效忠之意,太后也就顺水推舟,道:“那元歌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弥补?”

  相对于前面的试探,此时此刻太后的语气中更多了三分信任。

  “小女觉得,这时候不能任由赵婕妤装可怜,太后您应该先发制人,这就派路太医过去,就说……”稍加思索,裴元歌便道,“就说太后您身体不适,刚刚皇上派人过来时,路太医正在给您施针,不能中断,所以耽误了时候,听说赵婕妤动了胎气,您十分挂忧,施针一结束,就立刻派路太医过去,最好再顺便送些药材,好让人知道,您很看重赵婕妤的身孕,把皇家子嗣大事放在头位!”

  “可是,这样一来,赵婕妤的气焰不就更加嚣张了吗?在后宫可不能太过示弱啊!”太后道,却是点拨的意味更多于质疑。

  “这也要分情形来看,就像小女之前说的,您是太后,又有叶氏撑腰,在宫中素来德高望重,难道谁还能昏了头,觉得您会畏惧一个婕妤不成?”裴元歌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地道,“再说,您是太后,身份尊贵,不值得为了大老鼠伤了玉瓶。以赵婕妤的行径,就算您让她一步,早晚也会有别的人看她不顺眼,毕竟这里是皇宫。让别人动手,您坐着看戏,最后出来收拾残局,不是更好吗?”

  太后被那句“这里是皇宫”触动,顿时恍悟。

  的确,这里是后宫,统御后宫,是皇后的职责,赵婕妤这样嚣张放肆,最先损害的是皇后的利益,以皇后那自视甚高的德行,怎么可能不记恨赵婕妤?又怎么可能容许她就这样嚣张下去?早晚会动手收拾赵婕妤,这中间就有很多操作的余地,让她们鹬蚌相争,她做那个得利的渔翁,岂不是更好?皇后近来对她越发不恭敬,正应该趁这个时候好好地敲打敲打!

  裴元歌这个孩子,果然聪明灵透!

  太后微笑着,正要发话,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皇后娘娘驾到!”

  137章渔翁得利

  听到通报声,太后眉头微蹙,这时候皇后怎么会过来?口中道:“请皇后进来吧!”

  凤钗珠翠,身着红色宫装的皇后匆匆入殿,脚步声和神色中都带着关切焦虑之色,只是在看向裴元歌时眸光闪烁,令人捉摸不透。行礼过后,皇后便温文地道:“母后,臣妾这次前来,是为路太医之事。臣妾知道,赵婕妤最近的行为放肆,冲撞了母后。只是,赵婕妤毕竟怀有龙裔,皇家子嗣乃是大事,还请母后宽宏大量,以大局为重,原宥了赵婕妤这遭吧!”

  貌似恭谦的话语中,对太后的指责之意却十分明显。

  事情才刚发生没一会儿,皇后就匆匆赶来……太后心中愤怒,表面却还是笑着,淡淡道:“哀家怎么不明白皇后你的意思呢?哀家还以为皇后这时候过来是为了请安,怎么开口闭口道都是在指责本宫?皇后别忘了,哀家是太后!”

  “臣妾不敢!”听太后搬出身份,皇后十分不忿,话里带刺地道,“母后这实在是误解了臣妾,臣妾是听说赵婕妤妹妹动了胎气,前去探视。听说好几位太医都束手无策,只剩下路太医医术最为高超,却偏偏在母后这里耽搁。臣妾也是为了大局着想,毕竟皇室子嗣是大事,所以想来劝劝母后,就算真对赵婕妤妹妹有什么不满,也该看在她怀有龙裔的份上多宽容些,母后您说对吗?”

  被太后压制了这么久,终于抓到太后的把柄,心中的舒畅可想而知,因此这番话说得十分顺溜。

  听了这话,太后就知道,方才自己被气昏了头,赌气说出那样的话语,这点错漏竟是被皇后牢牢抓住,现在故作姿态地来劝说自己,待会儿再带着路太医过去给赵婕妤诊治,便将心胸狭窄,不顾及皇室子嗣的罪名牢牢实实地扣在了她这个太后头上,同时又表现出皇后的大度贤惠,以大局为重,踩着她这个太后的颜面,为皇后的形象增辉……。很好!很好!

  太后慢慢点着头,眼眸中流露出尖锐狠厉的精芒。

  难得在与太后的争执中占了上风,皇后十分得意,看到太后那样的眸光,不但没有害怕,反而更觉得舒畅快意,越发贤惠地道:“如果说母后您还在生气,不如冲着臣妾来吧!再怎么说,统御六宫是臣妾的职责,赵婕妤妹妹冲撞了母后,臣妾也难辞其咎。赵婕妤妹妹怀有身孕,身体贵重,不能受刺激,臣妾倒是无妨,只要能让母后气顺就好,免得伤了身体,那就是臣妾的罪孽了。”

  眼眸微弯,溢出的光彩中充满了宛然的笑意,话语谦和卑微,眼眸中却全是挑衅。

  “皇后娘娘恐怕是误解了。”裴元歌见时机成熟,插话进来,先向皇后福了福身,这才道,“听皇后娘娘的意思,似乎是为了路太医而来。今晚太后娘娘身体有恙,路太医为娘娘诊断平安脉时,建议以针灸调养。皇上派人来时,路太医正在为太后娘娘施针,不能中断,又担心赵婕妤的情况,这才说先请别的太医。现在太后娘娘施针完毕,立刻吩咐路太医前去,还在准备安胎养身的药材,要一并带给赵婕妤呢!太后娘娘身为太后,对皇上的子嗣当然关切,若非事出有因,又怎么会留着路太医呢?”

  听到裴元歌开口,巧言令色地替太后辩解,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皇后忍不住心头怒火,死死地盯着她,冷笑道:“裴四小姐跟太后果然情深啊……。”

  “太后娘娘待小女如若己出,小女又不是不懂感恩之人,怎么可能对太后的厚爱不感激呢?”裴元歌言笑晏晏,貌似天真地道,“不过皇后娘娘可别以为,小女是因此才替太后娘娘说话,实在是事实如此,就算到皇上跟前,小女也是这样的话,不然就是欺君之罪了!”

  皇后听着,忍不住咬牙切齿。

  听裴元歌话里的意思,似乎还想到皇上跟前为太后作证。裴元歌现在本就深得皇上的心思,她说的话,皇上必然相信。到时候以裴元歌的伶牙俐齿,再添油加醋几句,夸大施针中断对太后身体的影响,甚至可能会弄出个性命之忧。到时候,她这个皇后方才的话,非但不再是宽容大度,体恤妃嫔的贤惠,反而会变成对太后的大不敬,以及不孝。

  这个罪名,就算她是皇后,也很难兜得稳。

  好个裴元歌,当真是聪明伶俐,巧舌如簧,只是几句话便扭转乾坤!

  与皇后的抑郁相反,太后却是心中暗喜,这些辩解的话,她自己当然也能够说,但自己为自己辩解,许多事情只能点到为止,远不如由裴元歌这个局外人说得淋漓酣畅。尤其,她话语中隐隐透漏出指责皇后忘恩负义,翻脸针对她这个太后的意思,更是戳中了太后的心窝。

  “唉,还是元歌你这孩子贴心,懂哀家的心思!”

  太后当即神色黯然,又是伤怀又是因为地拉着裴元歌,紧握着她的手,动容地道:“先皇过世已久,哀家这心早就是槁木死灰,早就有心随先皇于地下,只是心里记挂着皇上,放心不下,这才勉强活着。就是这样,还有人质疑哀家的心思,真是……。”说着伤痛地叹息,声音微微哽咽,揽着裴元歌道,“还好有你这孩子!”

  “太后娘娘千万别这样,您对皇上的心思,对宫里嫔妃的慈爱,大家都是知道的,皇上跟您是母子,深知太后娘娘您的性子,定然不会被小人谗言所欺,对太后娘娘产生误解。别说皇上,就算是赵婕妤,小女想她也明白您的慈善,知道是事出有因,绝不会多想的。太后娘娘您就不要为此难过了!”裴元歌柔声劝慰着。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尽显太后的委屈和皇后的霸道无理。

  偏巧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报声,说是赵婕妤派了贴身大宫女腊梅前来拜见太后。

  腊梅袅袅婷婷地上前,拜倒在地,恭声道:“奴婢腊梅,奉婕妤之命前来向太后请安。婕妤白天在萱晖宫冒犯了太后娘娘,被皇上斥责后认真反省,已经深知其错。只是没想到突然身体不适,甚至惊动到了太后这边,婕妤心中十分不安,又听说太后娘娘贵体有恙,婕妤更加担忧,只是尚在禁足之中,不敢随意出寒露宫,所以命奴婢前来探视,不知道太后娘娘如今可好些了?”

  太后有些捉摸不定赵婕妤的用意,淡淡道:“有劳赵婕妤挂心了!”

  听着腊梅的话语声调,裴元歌心中一动,忽然道:“腊梅姑娘来得正好,路太医刚刚在为太后施针,不能中断,这才耽误了时间。为了这个,皇后娘娘还替赵婕妤抱不平,特特地到萱晖宫来理论呢!”

  腊梅看了眼皇后,眼眸微垂,文文静静地道:“原来路太医是在为太后娘娘施针,针灸之术需得一气呵成,不能中断,难怪路太医无法分身呢!听到这个消息,赵婕妤本就说,太后娘娘对宫里的嫔妃素来慈爱,又心系皇室子嗣,若知道婕妤身孕有恙,定然比别人还要着急,岂有不让路太医前来的道理?定然是有事情绊住了,果然!不知道太后娘娘的凤体如何?赵婕妤特意叮嘱奴婢,说娘娘您是太后,身体康健关系着皇宫乃至大夏王朝的安稳,可千万不能轻忽,定要调养好了才是!”

  听了这番话,太后和裴元歌顿时明白了赵婕妤的如意算盘。

  若是皇后不在此处,赵婕妤派腊梅前来说这番话,倒还有可能是故作姿态,以此来挤兑太后,表示她的忍让和以大局为重,顺便讨好皇上,那就有向太后示威挑衅的意思;但现在皇后就在旁边听着,腊梅却仍然如此说,而且丝毫不带犹豫,处处都提着赵婕妤的叮嘱,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看来,今天栽了个跟头后,赵婕妤也意识到自己锋芒太过。

  太后毕竟是太后,又有叶氏撑腰,在宫中威望素著,连皇上都对她十分敬重,少有违逆。赵婕妤虽然怀有身孕,毕竟只是婕妤,又是晚辈,跟太后对抗不会有好结果,倒不如找个机会和解。因此晚上闹了这么一出,又故意闹腾到太后的萱晖宫,如果太后派路太医过去,她可以说太后不计前嫌,令她十分感动悔愧,就此向太后示弱示好;如果太后不派路太医过去,她就会向现在这样,派腊梅过来为太后解释掩饰,婉转地表明自己的示好之意。

  尤其,皇后是从寒露宫过来,皇后和太后关系不睦这件事现在已经不算秘密,赵婕妤想必也能猜到皇后过来后会说些什么,挑准时机让腊梅过来,为太后掩饰,当着太后的面打了皇后的脸,示好之意再明显不过。

  看着皇后越发扭曲的脸,裴元歌忍不住怀疑,皇后会到萱晖宫来,这其中是不是也有赵婕妤的功劳?利用太后和皇后不睦的事实,算计皇后一把,踩着皇后,借此来修复跟太后的关系?

  倒真是应了那句老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这宫里的女人,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138章分析利弊

  这其中的关窍,太后当然也能想通透。

  但是,赵婕妤特意示好,这本身就是承认太后的权威,又当面狠狠地打了皇后的脸,虽然其中有设计的成分,却仍然让太后觉得十分舒畅,心想赵婕妤前段时间虽然嚣张得有些昏头,却还不是榆木疙瘩,吃一堑懂得长一智,微笑着道:“刚才元歌丫头还跟哀家说,赵婕妤也是个明事理的,定然能够体谅哀家的苦衷,转眼赵婕妤就派人来了,难不成你们两个是商议好的?”

  说着,展颜而笑,十分的和蔼。

  裴元歌微笑垂首,她之所以那样说,只是想着如果到皇上跟前辩解,皇上定然会附和她的言辞,而赵婕妤虽然骄横,却是针对嫔妃,断然不敢公然违逆皇上,也只能选择相信。却没想到赵婕妤会来这么一手,腊梅又来得恰是时候,倒也真是凑巧。

  皇后在旁边坐着,一张脸赤橙黄鸀青蓝紫变幻无端,神态十分精彩。

  听说赵婕妤身体不适,她就赶到了寒露宫,正好听到太监从萱晖宫回来冰糕的话语,原本以为终于抓住了机会能够狠狠地削太后的颜面,又能在赵婕妤和皇上跟前表现贤惠。当时赵婕妤还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皇后以为此举会让赵婕妤对她感恩,怎么也没想到赵婕妤居然会倒打一耙,利用她向太后示好,自己堂堂皇后,竟像是傀儡般被人操纵利用,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个赵婕妤跟裴元歌同样可恶,正该一句除掉,谁都不能放过!

  皇后心中恼恨,但因为另有谋算,还不至于失态。只是赵婕妤这般行径,扰乱了她原本的布局,接下来的谋划竟然有些搁浅,努力地思索着,要如何才能按照原先的计划进行。

  似乎没想到裴元歌会蘀赵婕妤说话,腊梅怔了怔,随即恭声道:“赵婕妤还叮嘱奴婢说,如果见到裴四小姐,让奴婢代婕妤向裴四小姐致歉,婕妤有了身孕后,脾气难免有些古怪,今日无意冲撞了裴四小姐,现在已经知道行为不妥,还请裴四小姐莫要计较,以后大家都是姐妹,裴四小姐若喜欢,也可以多到寒露宫走动走动,彼此亲热亲热!”

  赵婕妤居然跟她道歉?

  裴元歌唇角微弯,这可不像赵婕妤的作风。不过赵婕妤当着太后的面向她服软,她也不好再咄咄逼人,遂淡淡笑道:“多谢婕妤娘娘厚爱,小女若有空闲,定然前去拜访。”

  听裴元歌的话,腊梅就知道她至少表面上是接受了赵婕妤的示好,嫣然一笑。

  太后看了眼旁边的皇后,对这个情形十分满意,刻意温和地道:“赵婕妤有心了!”说着吩咐张嬷嬷赏了腊梅,又道,“正好,路太医已经施针完毕,就随你一道去寒露宫,好好为赵婕妤诊治,如果需要什么药材,尽管来告诉哀家,不要拘束!”

  裴元歌虽然好,毕竟年纪还小,想要入宫还得等两年,赵婕妤却是已经得宠,又怀有身孕,既然现在识趣地向她这个太后示好,正好可以暂时利用她来制衡皇后,给皇后找些麻烦。免得皇后这个位置坐得太稳当了,就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处处跟她作对!

  “多谢太后娘娘赏赐!”腊梅恭谦地行礼,随着路太医一道离去。

  兴冲冲地前来向太后兴师问罪,结果却被裴元歌和赵婕妤联手回击得灰头土脸,还打乱了她原本的爱拍,皇后心中的憋屈和烦闷就别提了,满身怒气地回到凤仪宫中,立刻命人去叫章文苑过来,先发了一通脾气,稍稍宣泄心中的怒火,这才道:“这个赵婕妤当真是反复无常,原本想着她若继续撒泼下去,弄得太后和裴元歌灰头土脸,本宫也能够顺势安排。现在却全被搅乱了,你说怎么办?”

  在皇后发脾气的过程中,章文苑已经将萱晖宫里发生的事情弄清楚了,沉思了会儿,微笑道:“皇后娘娘不必为此担忧,以妾身看来,赵婕妤此举,无非是将我们的布局往后推延几日,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影响。”

  “你昏头了是不是?没听到本宫说,赵婕妤跟裴元歌和解了?”皇后扬头,怒色满面,“她们要是和解了,我们怎么算计她们?”

  “娘娘放心,以妾身之见,赵婕妤只不过是想跟太后和解而已,毕竟太后是皇上的母后,本身精明,又有叶氏为依托,赵婕妤得罪不起,能够和解自然最好。但是裴元歌不同,她和赵婕妤之间可是有着厉害冲突的。”章文苑被骂,心中也有恼怒,却只能按下,解释道,“娘娘想一想,赵婕妤娘家势力弱小,即使真的诞下皇子,所能依靠的,还是只有皇上的宠爱。而皇上明显对裴元歌极为中意,等到裴元歌年纪长成,入宫得宠,若再有个身孕,到时候还有赵婕妤的立足之地吗?”

  皇后一怔,这才凝神思索,慢慢地平静下来。

  “赵婕妤今天的事情做得太过,又被裴元歌算计,抓到了把柄,明面上的确是赵婕妤理亏,如果她再死不承认,难免会让皇上觉得她恃宠而骄,不明事理。现在当着皇上的面派腊梅去跟太后和裴元歌致歉,自然会让皇上对她有好感,这只是权宜之计罢了!”章文苑有条不紊地分析道,“赵婕妤虽然骄横,却不是没脑子的人,她心里肯定也明白,现在她正得宠,又怀着身孕,而裴元歌尚未入宫,正是她最占优势的时候,若不能趁现在压制裴元歌,将来就更加没有机会!所以,赵婕妤绝对不会真的跟裴元歌和解,而且绝对会在近段时间耍手段对付裴元歌,所以娘娘大可以放心!”

  皇后心意稍平,思索了下,道:“就算你说得有理,可是太后对裴元歌这般看重维护,赵婕妤若是对付裴元歌,岂不是在向太后挑衅?看今晚的情形,赵婕妤显然想要靠拢投效太后,又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

  “太后虽然看重维护裴元歌,有心想要扶持裴元歌坐上后位,但是娘娘要明白,太后这样做,不过是想扶持个傀儡,好把后宫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而裴元歌又是那样聪明伶俐的人,太后虽然喜爱她的聪明伶俐,可是又怎么可能不防备她的聪明伶俐?若是有个人能够来制衡裴元歌,太后娘娘只会高兴,绝不会因此迁怒。再说,皇上纵然中意裴元歌,但她年纪毕竟太小,还不适合入宫,在这期间,赵婕妤若能为太后所用,太后又怎么可能为了裴元歌,拒绝这样的棋子?甚至,如果赵婕妤表现得好,能够对付裴元歌,太后说不定会改变心意,转而扶持赵婕妤也难说。只要赵婕妤明白这点,她就更不可能跟裴元歌和解了!”

  章文苑笑着道,表情十分笃定。

  太后缜密**的性格,皇后知道得很清楚,越想越觉得章文苑说得有道理,但又质疑道:“万一赵婕妤想不通透其中的诀窍,认为裴元歌跟太后是一体,暂时不去动她,那怎么办?”

  “如果赵婕妤不明白,难道娘娘就不能让她明白吗?”章文苑笑着道。

  看着她饱含深意的笑容,皇后顿时恍悟,也笑了起来:“不错,赵婕妤若不能明白,自然会有人提点她,让她明白的。”

  “不过,单赵婕妤明白了还不够,萱晖宫这边也需要有人推动太后一把,不然我们的算计也很难成功。只是不知道……”章文苑顿了顿,略有迟疑地看着皇后。

  皇后明白她的意思,冷笑着道:“放心,虽然太后心腹的人,本宫不可能收买得了,但是能在她跟前说上话的,本宫还是有人的。毕竟都是叶氏的人,虽然太后此刻尊荣,但本宫身为皇后,又有哲儿傍身,为了长久着想,就连爹娘都站在本宫这边,何况萱晖宫里的那些奴才?年纪老的也就算了,年纪轻的,总要为将来考虑,又怎敢违逆本宫?”

  “那就好!”章文苑轻舒口气,“娘娘想必也明白,想要把谋害赵婕妤的罪名安在裴元歌头上,就一定要把握好时间,不能出差错。无论是萱晖宫,还是寒露宫,都必须要清楚她们的动静,才能安排得宜,让裴元歌百口莫辩!”

  皇后点点头,道:“这点本宫自然明白!”

  想着,心头却是一阵恼怒,原本以为,借着今晚的事情,她这个皇后再施加压力,这两天就能够设计,一举除掉赵婕妤和裴元歌,结果却被赵婕妤的反复无常所打乱,不得不再忍耐这两个狐狸精一段时日,想想就觉得心头憋屈烦闷。恨不得将搅事儿的赵婕妤千刀万剐。

  “娘娘稍安爀躁,只是多等两天而已!”章文苑看出皇后的暴怒,深怕她冲动行事,忙安慰道,“娘娘放心,赵婕妤比我们更加焦虑,只要等这件事情暂时平息,她绝对会出幺蛾子。不然也不会请裴元歌去寒露宫,到时候我们相机行事就是了!”

  皇后有些焦躁地道:“可万一裴元歌不去呢?”

  “娘娘放心,看赵婕妤今晚这手,连太后都不得不接受她的示好,何况区区裴元歌?赵婕妤有的是办法让她去寒露宫!再说,太后如果想要拉拢赵婕妤,又岂能不向赵婕妤示好,再加上我们在旁边推动,让裴元歌吃个亏,事情只会比先前更顺理成章!”章文苑对此很有信心。

  任何在后宫有所图的人,都不会轻易放过裴元歌,她章文苑尚且如此,何况赵婕妤?

  只不过,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而已!

  果然,没过几天,皇后和章文苑便等来了机会……

  139章 认错道歉

  萱晖宫里,赵婕妤碰裴元歌的钉子碰得头破血流,被罚禁足反省,这件事很快就传扬开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赵婕妤这次要栽了,想想她之前仗着得宠和身孕百般欺压嫔妃,宫里恨她的人极多,正准备趁着这机会落井下石,谁知道才到晚间便情形剧变。

  赵婕妤动了胎气,皇上依然百般看顾,甚至连萱晖宫的路太医都想请来为她诊断。

  而腊梅带着路太医到寒露宫的途中,更是百般宣扬太后对赵婕妤的看重和顾念,闹得人尽皆知。紧接着几天,赵婕妤每天都派人到萱晖宫代为请安,而每次出来,都带的有太后的赏赐,赵婕妤对此感激涕零,双方好得跟亲生母女似的。皇上得知后,又极力夸赞赵婕妤孝顺知礼,大加赞赏,虽然碍于太后的颜面,没有解除禁足,但又赏赐下无数的东西。

  这样看来,赵婕妤非但没有因此失宠,反而似乎借机又讨得太后的欢心。

  有了皇上和太后双重护身符,难道说赵婕妤往后会更加嚣张得意?

  后宫人心惶惶,但见风使舵乃是皇宫中人必备的传统美德,尤其那些分位低又不得宠的嫔妃,原本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羞辱欺压赵婕妤的人,这会儿又纷纷改了主意。虽然说赵婕妤仍在禁足,但只是她不能出寒露宫,她们却能够去拜访。于是,一时间探视逢迎之人络绎不绝,对赵婕妤百般关切体贴。

  赵婕妤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人,但是却很享受这种众星拱月的感觉。

  直到这天,李美人来到寒露宫。

  “说起来那位裴四小姐真是嚣张,赵婕妤您身体不适,只是想要借她的七彩琉璃珠用用,她不肯借也就算了,居然设这么一个圈套让您钻。也就是您实诚,不愿意辜负她的好心,这才勉强装作好转,结果裴四小姐却得理不饶人,故意栽赃陷害您,害得赵婕妤您被禁足,妾身想起来,真是为您不值!”惯常的恭维过后,赵美人话题一转,转到了裴元歌身上。

  听到她将萱晖宫那场事端的责任全推到了裴元歌身上,赵婕妤自然明白她的逢迎讨好之意,但一想起裴元歌这个闹心的人,就忍不住阴沉了脸,淡淡道:“那件事原本是我的不是,我已经向皇上和太后认错,李美人就不要再提了。”

  “也是,谁叫裴元歌现在正得太后和皇上的宠呢?赵婕妤您也不得不避其锋芒啊!”李美人叹息道,“想想真是觉得心惊,这裴元歌如今还没入宫,就有了太后这样的依仗,又把皇上迷得神魂颠倒,处处维护她。^^这要等她入宫蒙宠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独宠后宫呢!到时候……唉!”

  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用充满忧虑和暗示意味的叹息结尾,满面沉郁担忧。

  赵婕妤又何尝不担心这点?

  她现在是婕妤,正得宠,还怀着身孕,而裴元歌只是白身,还不曾入宫,更不曾得蒙圣宠,如此悬殊的情形下,她居然还在裴元歌那里吃了大亏,若非她心思转得快,几乎万劫不复,这让她如何能够安心?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尤其是这样一个虎视眈眈的狐狸精!

  “不过算了,反正妾身是早已经失宠,皇上许久都不曾到妾身那里去,有没有这位裴四小姐,也没什么区别,都是青灯照壁,孤影寥落。”李美人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经失宠,有没有子嗣,地位卑微,连差不多的宫女太监都敢欺凌她,虽然有心想要攀附得势的嫔妃,可惜无钱无权,家世又寻常,完全没有利用价值,即使巴巴地贴上去,也没多少人会理会她。

  赵婕妤哪能听不出她话语中的意思,李美人已经失宠,有没有裴元歌都无所谓,而她赵婕妤如今正得宠,裴元歌对她来说就是个巨大的威胁……明明就是想来讨好投靠她的,却还在玩这种假装置身事外的把戏!赵婕妤淡淡一笑,道:“既然跟你没关系,你又何必巴巴地提出来?”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居然还在她赵婕妤跟前想要自抬身价。

  李美人一怔,原本以为她这话一出,赵婕妤必定会满面忧色,她再撩拨两句,等到赵婕妤心急求教她时,自然会对她更加重视。没想到赵婕妤却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捉摸不透赵婕妤的意思,慌乱无措。想了想,她勉强笑笑试探道:“妾身只是随口说说,婕妤娘娘若不喜欢听,妾身不提就是了。”

  还装!

  赵婕妤冷笑:“既然这样,你就给我滚出去!”

  “婕妤娘娘何出此言?妾身若是有哪里言词不妥,还请娘娘明示,妾身必定反思己过,再也不敢犯了。”李美人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不知道哪里触怒了这位荣宠正盛的赵婕妤。她这样的身份,可是万万得罪不起赵婕妤的!

  “李美人,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清楚得很,你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那么就给我滚!还想在我面前玩手段,你觉得你配吗?”赵婕妤柔媚的双眸此刻充满了冰冷蔑视之意,红艳的唇微微弯起,那白嫩柔滑的肌肤,红艳的唇,使得她连这般姿态中都带着婉转的媚意。

  李美人这才知道,心思早被赵婕妤看透,忙跪地道:“妾身知错,还请婕妤娘娘恕罪!”

  “我不耐烦听你这些话!”赵婕妤对她当然不必客气,冷冷道,“你要是有主意,让我也觉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如若不然,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不然的话,我不介意让你去尝尝冷宫的滋味!”

  李美人心中一颤,她和赵婕妤虽然分位只差一级,地位却是天壤之辈,如果赵婕妤想要她搬到冷宫,真的是一句话的事情。想着,她不敢再拿乔,忙老老实实地道:“妾身是想着,以婕妤现在的身份,要对付裴元歌并不难,毕竟您和皇上有着同床共枕的情分,又怀有身孕,裴元歌哪能和您比?她不过是仗着太后娘娘的庇佑,这才能横行霸道,若是没有太后娘娘为她撑腰,她焉能与婕妤娘娘您抗衡?”

  “你这不是废话吗?”赵婕妤不耐烦的道。

  谁都知道,裴元歌现在最大的靠山就是太后,可是太后就是看重裴元歌,难道谁还能扭转太后的心思不成?等等,赵婕妤忽然皱眉,微微冷笑道:“李美人,你不会是想挑拨我去跟太后斗,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你好在旁边得意吧?”

  “婕妤娘娘明鉴,妾身绝无此意!”李美人吓得浑身颤抖,忙道,“妾身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就算看重裴元歌,也不过是想靠她来拉拢皇上,总不可能是真心疼她。太后娘娘最近这般待您,想来也是看重您的,毕竟您的宠爱摆在这里,既然如此,婕妤娘娘您何不自己靠过去,把裴元歌挤掉呢?如果您表现出对太后的诚意,再除掉裴元歌,太后娘娘说不定会觉得您更好,决定扶持您!”

  听着,赵婕妤顿时怦然心动。

  她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靠山,家族势力太弱,她又跟柳贵妃闹翻,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皇上。可是帝王坐拥美人,宫中又有谁能长盛不衰?但如果她能够得到太后的庇护,那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再一细想,更觉得这件事可行,裴元歌再好,毕竟现在年纪还小,不能入宫,而她赵婕妤却已经确然无疑地得宠了,如果她对太后表现出这个意思,再想办法除掉裴元歌,太后很可能就会接纳她……

  “你说得倒是轻巧,想除掉裴元歌,谈何容易?”赵婕妤皱眉道。

  李美人见她意动,忙逢迎道:“妾身这般自然是不中用的,但是婕妤娘娘您就不同了,而且您现在的情形对您正有利。只要您能想办法把裴元歌引到您的寒露宫来,再……”李美人看看四周,近前附耳,对赵婕妤低声说出心中的谋算。

  赵婕妤听着,讶然中带着三分欣喜,最后瞧着她,嫣然笑道:“没想到李美人你还有这样的脑子,果然是妙计一桩!你放心,只要我能除掉裴元歌,就绝不会亏待你。别的不说,到时候我会先把你的宫殿改到我的寒露宫来,只要你能忠心对我,自然有你的好处!”

  李美人闻言大喜,她的宫殿在最偏僻的兰心宫,若能搬到寒露宫来,且不说宫殿装饰上的差距,单单沾了赵婕妤的这份便利,说不定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真是老天爷保佑,居然让她听暗地听到两个宫女的玩笑议论,灵机一动,从中想到了帮赵婕妤算计裴元歌的办法,以此来讨好赵婕妤。

  果然,如今得偿所愿!

  于是这晚皇帝过来看赵婕妤时,便正巧遇到从萱晖宫回来的腊梅向赵婕妤禀告去萱晖宫请安的经过:“……奴婢按照婕妤的吩咐,向裴四小姐转达了歉意,并奉上致歉的礼物,裴四小姐说婕妤您太客气了,她不敢当,原本是要推拒的,经奴婢再三说起才收下。奴婢又说道婕妤娘娘想要邀请她前来寒露宫一事,裴四小姐说若有空闲,定当前来。”

  赵婕妤神色黯然,正要说话,忽然看到皇帝,急忙躬身行礼。

  皇帝淡淡笑着,扶住她道:“你怀有身孕,不必这般多礼,快坐下!”等她安置好了,这才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呢?”

  “再说裴四小姐呢!”赵婕妤嫣然笑道,却难掩眸中的失落寂寥,咬咬唇,忐忑不安地道,“萱晖宫一事,妾身实在觉得很惭愧,尤其是对裴四小姐,很想当面跟她致歉。可是,妾身尚在禁足,不能离开寒露宫,因此几次相邀,想请裴四小姐前来,让妾身能够当面跟她赔不是,并加以补偿。只是,妾身已经让腊梅说了许多次,裴四小姐却始终不肯来……”忍不住忧心忡忡地道,“皇上,您说裴四小姐是不是还在生妾身的气,所以不肯来?妾身是真的知道错了,诚心诚意地想要跟裴四小姐认错的……”

  水眸低垂,如玉的贝齿紧咬着艳红的唇,模样十分的娇婉动人,惹人怜爱。

  貌似认错道歉的姿态中,却是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心胸狭窄,的理不饶热的帽子扣在了裴元歌的头上……。

  140章 巧舌如簧

  皇帝幽深的眸笼上一层暗郁,不动声色地扫了眼赵婕妤,唇角微弯,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你想太多了。太后那般喜爱裴四小姐,裴四小姐多陪陪太后也是应该的。何况,她父亲病情初愈,刚侍完疾,总难免会有些疲累,所以不愿会客,也很正常啊!”

  “皇上,裴四小姐哪里算外客,早晚都是姐妹的,不是吗?”赵婕妤媚眼如丝,似笑非笑地道。

  皇帝淡淡笑着:“又恕性子了是不是?”

  “妾身哪敢啊!”赵婕妤不敢太过,见好就收,洁白如玉的纤手拉着皇帝,撒娇道,“可是皇上,裴四小姐不肯接受妾身的歉意,妾身总觉得心里不安,毕竟之前的事情是妾身太过鲁莽。再怎么说,裴四小姐将来也是……妾身想给她个好印象,也免得将来妾身与裴四小姐之间不睦,让皇上您伤神。要不您替妾身出个主意,看怎样能把裴四小姐请过来?”

  巧妙地将事情从她和裴元歌的矛盾,转移到对皇帝的体贴,更显得她温柔贤惠。

  “婕妤你倒是贤惠,已经想的这么远了!”皇帝淡淡地道,嘴角依然微弯,神情很难分辨是喜是怒。

  赵婕妤理所当然地当做是喜,柔声道:“妾身知道妾身脾气不好,性子又直,总难免会得罪人。可是,妾身对皇上的心意,天地可证,为了皇上,妾身就算受再多委屈也没关系。何况这件事的确是妾身不对,妾身赔不是也是应该的。”见皇帝似乎不怎么热衷为她出主意,赵婕妤也没有继续央求,思索着道,“算了,皇上您要处理国家大事,本就繁忙,妾身哪能再拿这种事情来烦您,妾身自己想法子好了!”

  “好了,你还有身孕,别转那么多心思,好好养好身体才是要紧。”皇帝语气温和,眼眸却幽深如瀚海,难以揣测。

  “是,妾身知道了。”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但这段话很快就传到了萱晖宫中,太后忍不住有些担忧,婕妤明明因为冲撞她这个太后而被罚,结果当晚动了胎气,皇上却请太医请到了她的萱晖宫,可见在皇上心里,赵婕妤的分量还是很重的。现在她跟皇帝吹这种枕头风,又摆出一副认错道歉的低姿态,皇上定然会对她生怜,有意无意地觉得裴元歌气量狭窄,故意刁难赵婕妤……

  偏偏这又是两人在房中的私密话,连想要解释都没有机会。

  若再让赵婕妤这样折腾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影响皇帝对裴元歌的观感,那对她将来的谋算显然是不利的。可是,赵婕妤现在风头正盛,又有皇后在旁边虎视眈眈,实在不宜硬碰硬……

  这些话自然也有意无意传到了裴元歌的耳朵中,她只是一笑置之。

  紧接着没几天,赵婕妤突然间又动了胎气,惊动太医无数,最后诊断的结果是忧思过甚。皇帝自然问起缘由,赵婕妤吞吐不言,旁边腊梅腊雪却脱口说出,赵婕妤还是在担忧裴四小姐的事情,想着要怎样才能取得裴四小姐的原谅,皇帝当时皱了皱眉头,没有多说话。

  再然后,太医进言,说孕妇不宜忧思过甚,要心胸开朗,才能对胎儿好。

  紧接着,赵婕妤又声称自会努力保持心情开朗,免得龙裔有失等等。但在说这些话时,脸上却仍是一片担忧沉思的神情,柳眉轻蹙,红唇微抿,煞是惹人生怜。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碎碎的消息传来,大都是关于赵婕妤为了能够向裴元歌道歉,如何如何好费心血的消息……渐渐的,连皇宫中都有传言,都在说赵婕妤如何知错能改,而裴元歌又是如何心胸狭窄,故意不搭理赵婕妤,给赵婕妤没脸等等……

  一条一条的消息传进萱晖宫中,太后越发的忧虑不安起来。

  皇上现在这般看重赵婕妤,对她的龙胎自然看得更重,赵婕妤现在这般作态,显然是想利用腹中的龙胎,装可怜扮无辜,来陷害抹黑裴元歌……太后当然知道,虽然赵婕妤屡次派人来跟裴元歌致歉,相邀,但现在这样的行径,明显是对裴元歌不怀好意,千方百计地想要裴元歌进寒露宫,八成是心有谋算。但裴元歌若再拖延下去,还不知道赵婕妤会瞬么幺蛾子来抹黑她?

  正犹豫着,旁边为她捶腿的宫女试探着开口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在为裴四小姐的事情担忧?”

  能够贴身服侍太后,自然是太后能够相信的人。这个叫玉清的宫女,是叶家精挑细选出来的家生子,送入宫中给太后作臂膀,聪明伶俐,又乖巧懂事,倒也很得太后的喜欢,留她贴身服侍。因此,太后倒也没有避讳她,微微地叹了口气,有些恼怒地道:“这个赵婕妤,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明这些天对她这个太后十分恭敬,可是明知道裴元歌是她的人,却还这样针对算计!

  玉清犹豫了下,轻声道:“奴婢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吧!”太后倒是有些好奇,玉清素来伶俐有主见,除了逢迎劝慰外,极少开口。现在这样郑重其事地说话,难道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不成?

  “奴婢觉得,赵婕妤是真的有心想要攀附太后,毕竟她家世摆在那里,又跟柳贵妃闹翻,在宫中没有根基,虽然有皇上的宠爱,但毕竟难保长久。所以,经过上次的事情,她应该认识到太后年的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因此才彻底沉下心来,对您讨好逢迎,不敢有丝毫怠慢。”玉清早就想好了说辞,娓娓道来,“但是裴四小姐就不同了,她将来是要跟赵婕妤争宠的,虽然说宫里花无百日红,但谁能够眼睁睁看着对手抢走自己的荣宠,却无动于衷,丝毫不酥段的?人都有争强好胜的心思,尤其赵婕妤那样的人。所以,奴婢觉得,赵婕妤她针对的只是裴四小姐,对太后您还是恭敬的!”

  听了这番话,太后心中稍觉好受,点头道:“应该是如此的。”

  看她的神情,显然是在等玉清继续说下去。而玉清却在此时露出犹疑之色,似乎不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无法言明。

  太后微微一怔,问道:“怎么了?”

  “接下来的话,只是奴婢的一点愚见。婢毕竟年幼无知,若有舛误之处,还请太后多加教导。”玉清犹豫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道,“奴婢觉得,太后您应该让裴四小姐去寒露宫!”

  “赵婕妤这样百般谋算,想让元歌过去,必定不怀好意!”太后犹豫之处就在于此。

  玉清见太后意动,眼眸中掠过一抹闪亮的光芒,轻声道:“太后娘娘不是常夸裴四小姐冰雪聪慧吗?就算赵婕妤真有什么算计,以裴四小姐的聪明,想来也能够应对。如果说她无法应对的话……”

  她抬起头,偷眼看着太后的神色,这才继续说下去。

  “裴四小姐固然好,皇上似乎也看重她,可是毕竟年纪小,想要入宫还得两三年。宫中的事情瞬息万变,两三年后究竟是什么情形,谁也无法预料,到时候裴四小姐能不能得宠还未必。再说,裴四小姐出身裴府,裴尚书如今是刑部尚书,之前多年领兵打仗也颇有才干,裴四小姐又冰雪聪慧,如果裴四小姐将来得宠,裴府跟着水涨船高,裴尚书再重得重用,握了军政大权,到时候只怕太后娘娘您也无法钳制裴府了。”

  闻言,太后神色微变。

  因为有叶氏撑腰,自己又是太后,她从来没把根基浅薄的裴府放在心上。些年来,叶氏送进宫中的美女,很少有能够得到皇帝宠爱的,相反倒是柳贵妃和一些新入宫的嫔妃水涨船高。看着叶氏在皇宫中的影响力日益减弱,太后实在是忧心忡忡,但叶氏中却着实没有出挑的人才,这一辈的年轻女子更是不堪大用,正好在这时遇到裴元歌,因为有着跟那个女人相似的容貌,又聪明伶俐,眼看着是颗好棋子,便执意要将她收归己用。

  但现在听玉清这样分析,这背后的风险也的确不小。

  因为有女子入宫受宠,整个家族跟着飞黄腾达,这样的事例在大夏王朝绝对不少,外戚本来就是最容易兴盛起来的势力。何况裴诸城做镇边将军十数年,威名远镇,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如果再有裴元歌在宫中得宠,裴诸城究竟能平步青云到什么地步,还真不好说。

  见太后意动,玉清趁热打铁道:“和裴四小姐相反,赵婕妤现在本就得宠,又怀了身孕,正是烈火烹油之势,比起裴四小姐的不确定,要让人心稳得多。而且,赵婕妤出身更低,家族里也没什么人物,没有能够依靠的势力,就算将来再得宠,生死荣辱也只是皇上和太后的一念之间,翻腾不出大风浪来。如果裴四小姐这番被赵婕妤算计,那就是说,赵婕妤的手段比这位裴四小姐更高,而赵婕妤对太后又有攀附之意,既然如此,太后何不舍了裴四小姐,改扶持赵婕妤呢?她们两人要是争抢起来,岂不是太后您更得利?退一步来说,即使太后您不中意赵婕妤,裴四小姐如果出事,您再出手救她,不是更能让裴四小姐对您感恩戴德吗?再怎么说,都是让裴四小姐去寒露宫更好啊!太后,您不要忘了,裴四小姐再怎么说,都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141章 寒露宫初交锋

  被玉清这么分析过,太后稍加思索,便命人召裴元歌过来。

  再次离开偏殿时,裴元歌神色沉静,心中却在不停地思索。最近赵婕妤闹出的事端,很明显是在针对她,又千方百计想要她到寒露宫去,必然有阴谋算计。这点太后绝对知道,所以这些天一直都在犹豫,为什么突然决定,让她到寒露宫去探望赵婕妤?就算要去,按理说,太后也应该陪她一起去,却偏偏让她独自过去!这就等于是往赵婕妤的圈套上撞!

  从她这次入宫后,太后对她的信任和器重加深了许多,颇有视她为心腹的趋势。

  但方才的言行神态却略有不同,再加上这样的决定,倒像是又回到了之前视她为棋子,拉拢防备,同时又打压制衡的模样……这其中的变化虽然微妙,但裴元歌却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是她的行为露出了什么破绽,引起了太后的疑虑?还是说,有人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勾起了太后的疑虑?

  忽然看到旁边走来的张嬷嬷,裴元歌心中一动,上前道:“张嬷嬷,小女有事想要请教!”

  “裴四小姐请讲!”这位裴四小姐温文沉静,从不骄横,更不曾仗着太后的宠信欺压人,但张嬷嬷就是觉得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半点不敢小觑,因此态度倒十分恭敬。

  “刚才太后娘娘说,赵婕妤因为对小女怀有歉疚,以至于思虑过甚,对养胎不利,让小女前去探视,安一安赵婕妤的心,同时也能平定下宫中的谣言。”裴元歌微笑着道,大家都是聪明,她只要点出事由就够了,其中的权衡轻重,以张嬷嬷的阅历心计,自然能够明白。“张嬷嬷是太后娘娘的心腹,小女也不再拐弯抹角,就直说了。小女愚钝,不懂张嬷嬷为何会让小女前去寒露宫?所以想要请张嬷嬷指点!”

  张嬷嬷莫民奇妙地道:“裴四小姐说笑了,奴婢怎么会让裴四小姐前去寒露宫呢?”

  “小女并无怨怼之意,只是知道自己所思所率必定有不周密的地方,所以才想要请教张嬷嬷,张嬷嬷又何必遮掩隐瞒呢?”裴元歌笑着,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清亮分明,如明珠晓露般清丽绝俗,“小女早上才刚见过太后娘娘,那时候娘娘尚在犹豫,只是转眼的功夫就下定决心,定然是有人为太后娘娘分析利弊。张嬷嬷是太后娘娘跟前第一等得意的人,无人能及,放眼萱晖宫,能够影响太后娘娘决定的人,除了张嬷嬷还能有谁?小女是诚心请教,还请张嬷嬷不必多想。

  张嬷嬷眼眸倏然一沉,神色沉凝起来,在心中思索良久,才诚恳地道:“裴四小姐,此事确实与奴婢无关。奴婢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在御制监盘点这一季宫女的首饰用度,才刚刚回萱晖宫。裴四小姐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问别人,奴婢断然不敢说谎。”

  “哦?这样说来,那就的确不是张嬷嬷了。看来是我弄错了,还请张嬷嬷不要见怪!”裴元歌微微颔首,歉意地笑了笑,垂首思索着离开,嘴里喃喃道,“奇怪了,我原本以为,张嬷嬷是太后娘娘最看重的人,应该最清楚太后的心思,也最能影响太后,看来萱晖宫里的高人还很多呢……”

  裴元歌喃喃自语着离去,似乎无心,但听在张嬷嬷耳朵里,难免有些刺耳。

  她是从小就服侍太后的贴身丫鬟,从叶府到太子宫殿,再到后宫,素来是太后最得用的人,也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而现在,居然有人也能够怂恿太后,并且动摇太后的心思,影响太后的决定……这让张嬷嬷产生一种危机感。她终身未嫁,最大的依靠的就是太后,如果说真有人心思叵测,趁着她不在出谋划策,想要取代她在太后心中的地位的话,那她接下来的余生,恐怕就……

  “闵兰,去查查我不在的时候,是谁在贴身服侍太后!”

  张嬷嬷沉着脸吩咐道,神色阴郁。

  离开张嬷嬷的视线后,裴元歌的神色也微沉,从张嬷嬷的反应看来,这次的确不是她出谋划策,而是另有其人。这样心切地撺掇太后,让她去寒露宫,必然不怀好意,这人恐怕跟皇后有关……不过没关系,她在张嬷嬷跟前说了那么一通话,张嬷嬷肯定会对这个人起猜疑之心,尽心竭力地查出此人是谁,并且会想要抓住她的把柄,避免被这个人取代。

  如果这人真是皇后的人,并且被张嬷嬷抓住,那可就更妙了!

  如此亲信,甚至能够采纳她的计谋,这样的人都被皇后收买,设计陷害,太后必然会有危机感,对皇后的不满和恼恨益深,等到皇后设计她的阴谋爆发后,太后必然更加不愿意维护皇后,那对扳倒皇后的计划就更有利。

  而且,裴元歌隐隐有种预感,离那天不会太远了!

  如果说这次她去寒露宫的事情,真的是皇后的人在撺掇,那就意味着,皇后的阴谋大概就是这些天。所以,从这刻开始,她要加倍的谨慎小心,处处提防,必须要能够在皇后的阴谋中求得生机,并扭转乾坤,彻底地扳倒皇后!只要皇后倒台,叶氏的势力起码被砍掉十之三四……

  那么,就来看看,究竟谁是最后的赢家吧!

  猜到这次寒露宫之行必定凶险重重,裴元歌让舒雪玉留在了霜月院,带了紫苑和赵公公前去。才进寒露宫,就看到赵婕妤扶着小腹迎了出来,神色极为欢欣感动,热切地道:“元歌妹妹,你能来看我,我实在是太开心了。之前萱晖宫的事情,是我不好,我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

  说着,甚至屈膝想要福身下去,满是道歉的诚意。

  这次不再恃宠而骄,骄横欺压于她,而改成口蜜腹剑这套了吗?连皇上和太后都免了赵婕妤的礼,她哪里能受?裴元歌微笑,既然赵婕妤将姿态摆得这么低,她自然更不会矜持,忙上前扶住赵婕妤,言辞关切地道:“赵婕妤千万别这样,小女万万不敢当您的礼。就算赵婕妤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腹内的孩子,那可是龙裔,皇上和太后都十分重视,赵婕妤您更该谨慎小心,仔细呵护才是,怎么能这样鲁莽呢?”

  说着,对腊梅腊雪道:“赵婕妤性子直爽,不拘小节,腊梅姑娘和腊雪姑娘作为赵婕妤的贴身宫女,也该仔细看着,怎么能让赵婕妤做这样大幅的动作呢?也太不谨慎小心了!还不快扶着赵婕妤进去。”

  语调柔和关切,表情诚恳真挚,将一个温和大度,关切赵婕妤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腊梅腊雪急忙福身请罪。

  赵婕妤完全没想到裴元歌会这样,愣了下,眼眸微眯,随即又笑道:“元歌妹妹果然跟着太后久了,教训起人威势十足,这些小蹄子,平日里连我都敢劝诫顶撞,却都对元歌妹妹毕恭毕敬。元歌妹妹有什么教训下人的诀窍,也教教我,免得我整日里被她们欺负!”

  娇柔婉转的语调中,却是暗指裴元歌不该教训她寒露宫的宫女。

  “有这种事情?”裴元歌故作惊讶道,“这些宫女居然连赵婕妤您都敢顶撞?这也太放肆了,赵婕妤您现在怀有龙裔,正是需要开怀心情的事情,身边居然是这么群放肆的宫女,难怪赵婕妤心思郁结呢!不如跟皇上说说,革了这些宫女,另外挑些听话温顺的来服侍赵婕妤?您看这样可好?”

  赵婕妤微微咬牙,皮笑肉不笑地道:“元歌妹妹到真是热心,连我寒露宫的人事调任都要管了!”

  “婕妤娘娘不知道,裴四小姐就是这样的脾气,在萱晖宫里,但凡看到那些宫女嬷嬷伺候太后有不周到的地方,就忍不住要说话,容不得娘娘有丝毫的闪失,太后娘娘睿智,反而更加喜欢裴四小姐,因为她知道,裴四小姐是太过看重太后娘娘才会如此紧张的!”这种情形下,紫苑显然不方便开口,赵公公便不紧不慢地道,“不过说起来,裴四小姐您也忘形了,这毕竟是寒露宫呢!”

  “呀,真是抱歉,小女听说婕妤娘娘受了委屈,就昏了头,也没多想就说了那些话。多亏赵公公提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实在是太过冒失,还请婕妤娘娘降罪!”裴元歌故作惊慌道,既然赵婕妤要装柔弱贤惠,那就看看她能装到什么地步?

  裴元歌这样说,赵婕妤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有赵公公的话在那里摆着,都说了裴元歌是太过紧张赵婕妤才会如此,如果赵婕妤就此发作,那岂不是显得无理取闹?但是,原本是想要给裴元歌添堵,膈应膈应她,结果最后却把圈子绕到了自己身上,被裴元歌指手画脚寒露宫的事情,却又不能辩驳,不能发作……

  赵婕妤只觉得心头又堵又闷,却还得强装出笑脸,道:“元歌妹妹这是哪里的话,你只是关心我而已,我又哪里会为这种事情计较?你也把我想得太小心眼了!”虽然不能发作,却是接着玩笑的语气,不轻不重地表现出裴元歌对她的不满和抹黑。

  “婕妤娘娘恕罪,小女只是以为,婕妤娘娘为了之前萱晖宫的事情,一定要向小女致歉才能觉得心安,以至于忧思过甚,动了胎气,所以有些担心,怕婕妤娘娘再记着这件事,所以要急忙解释清楚,免得婕妤娘娘再忧思过甚,那就是小女的罪过了!”裴元歌笑吟吟地解释道,语调十分温和柔婉,完全听不出其他的意味。

  但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带着别样的意味。偏偏忧思过甚这件事本就是赵婕妤闹出来的,裴元歌说的是事实,而且还用这样关切的语调神情表达出来,似乎只是单纯处于关心。以至于赵婕妤也无法辩驳些什么,更不能揪着跟别人分析说裴元歌这些话根本就是在讥刺她……

  这种模棱两可,表面上似乎是关心,听在她耳朵里却极端刺耳,偏生又抓不住把柄的感觉……

  真是太闹心了!

  141章 局,序幕!

  就这样,裴元歌和赵婕妤尽管心中各有盘算,言语暗藏机锋,但表面上却是一派的和睦温馨,听在别人耳朵里,看在别人眼睛里,只觉得赵婕妤的确是真心悔悟,想要拉拢讨好裴元歌,姿态摆得极低;而裴元歌更是温柔善解人意,对怀有龙裔的赵婕妤体贴入微,处处周到。

  尤其到了晚间,皇帝过来时,这两人的亲密热切更是到了巅峰。

  以皇帝的淡定沉默,看着两人亲如姐妹的画面,一时间都觉得有些无语,轻轻咳嗽一声,面无表情地赞了几句赵婕妤的知错能改,裴元歌的大人不记小人过,然后便借口国事繁忙,只留了一会儿就匆匆离开。

  看到皇帝远去的身影,赵婕妤心中非但没有觉得失落,反而更加自得。

  皇上对裴元歌的看重,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显然十分中意,但是现在明明看到裴元歌在这里,却没有以赵婕妤为借口多留,反而只是随意聊了几句便离开,显然是因为她赵婕妤在旁边,不想当着她的面表现得对裴元歌太过在意,让她心里不好受。这样说起来,现在在皇上心里,还是她的分量比较重!

  赵婕妤如此认为着。

  这样更好,皇上这般在乎她,那么到时候对裴元歌的行径就会越震怒,裴元歌就越没有翻身的余地!

  计划中的场景已经让想要看的人看到了,裴元歌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赵婕妤再三留她在寒露宫住,都被裴元歌婉言谢绝。但这次赵婕妤倒没耍什么幺蛾子,微笑着送她离开,又再三表示自己跟裴元歌聊得十分投契,心情十分开怀,竭力邀请裴元歌一定要再来寒露宫探她。

  裴元歌微笑着应了,走出两步,忽然顿足,转身看着赵婕妤。

  “元歌妹妹怎么了?”赵婕妤依然笑意满面。

  原本温和柔软,充满关切的眼眸慢慢褪去伪装之色,渐渐变得漆黑幽深,裴元歌静静地凝视着赵婕妤,眼眸中有着微弱的暗色光芒闪烁不定,忽然又向赵婕妤走过来,一直走到她的跟前,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泛着浅浅的光泽,轻声道:“赵婕妤,如果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想要跟你争些什么,也不会跟你争,你相信吗?”

  赵婕妤一怔,迎着裴元歌的眼眸,手微微握起,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很快的,她就微笑起来,拉住裴元歌的手,笑吟吟地道:“元歌妹妹说什么呢?咱们将来都是姐妹,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有什么争不争的呢?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如果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不要把我当外人!”

  她还是不肯相信!

  裴元歌轻叹了口气,不是为自己,而是为赵婕妤。虽然她不清楚赵婕妤在谋划着些什么来算计她,但是她却知道,赵婕妤是皇后谋划中很重要的一颗棋子,这场她和皇后之间的对决,赢家是谁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赵婕妤却绝对会是这场谋划的牺牲品!如果赵婕妤能够放下成见,跟她合作,或许能够齐心协力扳倒皇后,但可惜……

  她方才的那句话,是给赵婕妤的最后一线生机。

  而赵婕妤没有抓住!

  或许这样也好,总有要个后果足够严重的罪行,才能彻底扳倒皇后……裴元歌微微笑着,笑容中充满了薄凉之意,柔声道:“多谢婕妤娘娘厚爱,小女必定谨记!您放心,赵婕妤您为小女带来的便利,小女定会铭记终身!小女先告退了!”说着,微微颔首,带着紫苑和赵公公盈盈离去。

  不知为何,赵婕妤只觉得,裴元歌最后的那个眼神很奇怪。

  那种带着微笑的怜悯,似乎又透漏着淡淡的轻蔑,看得她浑身都不舒服,似乎……似乎裴元歌看待她,如同看待死人般,让她有种透心的冰冷和莫名的恐惧……赵婕妤凝眉思索着,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缘由,最后归咎为这是裴元歌的疑兵之计,故弄玄虚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好在暗中设计对付她。

  想到自己的谋划,赵婕妤嘴角又露出自得笃定的笑意。

  这次,裴元歌死定了!

  赵婕妤和裴元歌和好,亲如姐妹的消息,很快就在皇宫中传扬开来,尤其是赵婕妤对裴元歌的刻意讨好和拉拢,更是或明或暗地流散开来,道尽了赵婕妤的煞费苦心。素来骄横的赵婕妤,居然对裴元歌做出如此的低姿态,宫中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猜测。但无论众人怎么猜测,这些天里,赵婕妤跟裴元歌关系越来越亲密,却是众所周知的。

  而同时,赵婕妤依旧时不时地找其他妃嫔的麻烦,骄横如故。

  这种截然的反差,更让众人产生了无数的揣测,也曾有人旁敲侧击地用言语试探,但都只是提了个头就被赵婕妤挡了回来,只说自己确实意识到之前萱晖宫的错,又深切地感受到了裴四小姐的好,这才越来越亲密,无论别人怎么试探,怎么说都是这样的言辞。俗话说得好,谎话说了一百遍都能成为真的,看着赵婕妤这般表现,不少人心里开始暗暗犹疑起来。

  难道赵婕妤真打算拉拢裴元歌,二人联手了?

  与此同时,看着来探视众人的神色,赵婕妤就知道,时机已经慢慢成熟,该是出手的时候了!

  这天裴元歌再次来到寒露宫。赵婕妤喜好华奢,因此寒露宫名字虽然清冷,但装饰却素来豪奢辉煌,雕梁画栋,飞檐勾角上都有着华美的纹饰,殿内更是以红黄二色为主色调,显得灿烂华美。一派的耀眼光华之中,赵婕妤却半躺半卧在床上,虽然面色红润鲜艳,却似乎有力无气的虚弱。

  裴元歌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婕妤娘娘这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这些天一直有些低烧,太医说怀孕的女人体温偏高是正常的,再说这时候也不敢乱吃药,只能熬着。”赵婕妤气喘吁吁地道,面色娇艳欲滴,倒真有几分低烧的模样,柔和地拉过裴元歌的手,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多亏是有元歌妹妹你来看我,以前我只顾着跟你作对倒还没发现,这些天相处下来,才觉得跟元歌妹妹实在是投契,现在只要看到你,我心情就霍然开朗了。”

  裴元歌微微笑着:“既然如此,那我以后常来探视婕妤娘娘便是。”

  “还叫我婕妤娘娘,岂不见外?我都叫你元歌妹妹,你就叫我赵姐姐好了,除非你你嫌弃我鲁莽骄横,看不上眼!”赵婕妤佯作嗔怒地道,语气神色里却满是宠溺欢喜之意,“不许再说什么身份的高低差距,我这人就这脾气,不投缘的,别人怎么讨好我都没用;投缘的,我就忍不住想要剖出心来待!”

  话既然说到这个地步,裴元歌便淡淡笑道:“赵姐姐!”

  这个裴元歌还真是狡猾,风向转得极快,丝毫也不让人抓住把柄!就像这件事,如果裴元歌还推拒,赵婕妤就能趁势或发作,或装作伤心难过,闹讲起来,定能让裴元歌吃个小亏,偏裴元歌丝毫机会都不给她,无论她是装柔弱可怜,还是暗藏机锋,裴元歌都能应付自如……想到这里,赵婕妤便忍不住一阵暗恨,但很快就又逝去,重新露出了笑意,道:“元歌妹妹这样就对了!”

  反正,裴元歌已是将死之人,犯不着在这时候再跟她起冲突,免得被她看出端倪来。

  赵婕妤想着,便又笑着问道:“听说元歌妹妹刺绣手艺可谓一绝,连太后都赞不绝口,想必烹饪手段也是了得,真可谓贤妻良母的典范。说到烹饪,我倒也懂得些许。”说着,就跟裴元歌聊起烹饪的事情来,从各大菜系的特色,一直说到声名远扬的特色菜肴。在提到一道名为燕影金蔬的菜肴时,赵婕妤忽然惊喜地喊了出来,道:“元歌妹妹对烹饪果然知晓甚多,连这道菜都知道。”

  燕影金蔬本就是江南的名菜,裴元歌前世在万府时,也曾洗手调羹,也略有所知。

  再说到这盘菜的刀工用料后,赵婕妤忽然叹息道:“说起来,我在入宫前曾经到过江南,尝过这道菜,点菜时只觉得名字好听,没想到吃到嘴里才发现味道也十分美妙,真可谓色香味俱全。只可惜,这是江南的名菜,京城的厨子大半都不知道,本宫怀有身孕后,胃口越发刁钻起来,好些菜肴都难以入喉,倒是越发想念这道燕影金蔬了。”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裴元歌,微笑不语。

  这意思,是想要她做到燕影金蔬给赵婕妤用膳吗?裴元歌思索着,眼眸幽深。

  就在这时,腊梅忽然凑前说道:“婕妤娘娘最近的胃口越发不好,眼看着用膳比前些日子少了许多,今天更是一天都没有用膳,难怪娘娘最近总觉得头晕目眩不舒服,又常常发低烧。明明是怀了身孕的人,胃口却这般不好,怎么能扛得住呢?若是能有些可口合心的菜肴,娘娘的身体想必能好许多。”

  说着,像是忽然醒悟到什么,欢欣鼓舞地道,“对了,娘娘最喜欢燕影金蔬,可惜连皇宫的厨子都不会这道菜,可是裴四小姐不是刚好会做吗?裴四小姐对娘娘的身体如此关切,为了娘娘的身体着想,定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吧?”

  143章 局, 赵婕妤之死!

  “赵姐姐想吃燕影金蔬,这有何难?皇上对赵姐姐这般看重,就是凤肝龙髓,只要赵姐姐一句话,皇上也会想方设法求来,何况区区一道燕影金蔬?只要禀奏皇上,找几个会做燕影金蔬的厨子还不易如反掌?”裴元歌笑吟吟地道,浑若没听到腊梅的话。

  赵婕妤之前装得那般亲热,今天又特意想要她下厨,必有蹊跷。

  “元歌妹妹说得是,只是远水不解近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就想尝尝这燕影金蔬,可惜……”赵婕妤知道以裴元歌的机警,绝没有这样容易上套,倒也不着急。最近众人都知道她对裴元歌极好,亲如姐妹,如今她怀了身孕,胃口不振,想吃燕影金蔬,偏偏裴元歌会做燕影金蔬,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为赵婕妤做。事情若传到皇上耳朵里,定然会觉得裴元歌薄情寡义,冷血无情,厌恶起裴元歌来。

  她甚至可以再做做手脚,把这件事传扬出去,抹黑裴元歌。

  总之,无论裴元歌怎么做,赵婕妤都有应对的手段,因此她十分沉稳得笑着,不急不忙。

  忍了这么久,故意跟裴元歌假装亲热,尤其在皇上跟前表现,就是为了现在这种局面,让裴元歌进退维谷,不管怎么做都会堕入她的彀中。

  腊梅在旁边嘀咕道:“哼,裴四小姐看起来跟婕妤娘娘亲热得像姐妹似的,却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为婕妤娘娘做,眼睁睁看着婕妤娘娘无法进膳,病体虚弱!亏得婕妤娘娘对裴四小姐这般尽心,衣食住行无不好费心血,打点得周周全全……果然是日久见人心!”

  “放肆,腊梅你在胡说什么?”赵婕妤故作不悦道,“我跟元歌妹妹投缘,拿她当亲妹妹看待,自然要尽心竭力,这是我的心意,又不是为了拿元歌妹妹做厨娘!连皇上和太后娘娘都如此看重元歌妹妹,自然是矜贵如玉的,哪能为了我就下厨做菜?你再没上没下地胡说八道,就罚你二十大板,还不出去!记住,这件事不许再肆意传扬,免得坏了元歌妹妹的声誉!”

  看似句句都在为裴元歌说话,却更点明了裴元歌恃宠而骄,薄情寡义。

  裴元歌当然知道,赵婕妤最后说的是反话,说不让腊梅出去宣扬,其实就是在提醒她,如果她不为赵婕妤做燕影金蔬的菜肴的话,腊梅出去后定会将这件事大肆传扬开来,后果可想而知……浅浅一笑,裴元歌温声道:“多谢赵姐姐的厚爱。只不过,小女虽然懂得几分厨艺,只怕手艺疏陋,难入赵姐姐的法眼。如果赵姐姐不嫌弃的话,小女这就去小厨房为赵姐姐做一道燕影金蔬!”

  上套了!

  赵婕妤大喜,忙道:“元歌妹妹太谦虚了,从方才的谈话里,我就知道,妹妹的厨艺必然高超。那就有劳妹妹了!其实从前我也不是这么挑剔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怀了身孕后嘴就刁起来,越是吃不到就越是想吃,倒是麻烦妹妹了!”

  裴元歌淡淡一笑,带着紫苑和赵公公往寒露宫的小厨房走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赵婕妤嘴角逸出一丝笑意。等裴元歌走远了,她才朝着腊梅努努嘴,道:“跟过去瞧瞧,别让她耍花招,逃了我的算计,弄出偷梁换柱之类的把戏。”

  腊梅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回来禀告道:“裴四小姐带着那个丫鬟,还有赵公公的确在禽兽为婕妤娘娘准备菜肴,把小厨房的人支使得团团转。不过奴婢吩咐了,说裴四小姐为了婕妤娘娘亲自下厨,让她们好好听话,不许怠慢,裴四小姐怎么吩咐,她们就怎么做!”

  “她越是把小厨房的人指使得团团转越好,小厨房的人乱成一团,谁也顾不上理会裴元歌,到时候出了事,裴元歌就越无法辩白。若是小厨房太有条理,众目睽睽之下,不久都能为裴元歌作证,证明她没动手脚了吗?本来我还想着,若是如此,我就像个法子把小厨房弄乱,故意弄出空隙来,现在裴元歌自己这样做,倒是省了我的事!”赵婕妤点点头,嘴角笑意更深,妩媚动人。

  约莫半个时辰后,裴元歌再次进入内室,后面跟着端菜的宫女。

  “小女也只是从书上看来的做法,没怎么动过手,若是有寒陋之处,还请赵姐姐多见谅!”裴元歌福身微笑,亲手端过菜肴,摆在了赵婕妤床上的小案几上,颜色鲜亮,香味盈鼻,热气微腾,看起来十分诱人。

  赵婕妤尝了几箸,味道还算不错,笑着点点头道:“正是这种味道,多谢元歌妹妹了!”

  “赵姐姐不嫌弃小女的疏漏手艺,那是小女的荣幸。听腊梅说,赵姐姐今天一天都未用膳,想必腹内饥饿,若是觉得还能入口,不妨多用些!”裴元歌笑容浅淡。

  见裴元歌上当,赵婕妤心中欢悦,再加上今天一天都没用膳,也的确饿得很了,将一盘菜吃了大半,对着腊梅使了个眼色。腊梅会意,上前将菜碟及碗筷收拾好,对着赵婕妤微微点头,便端着托盘出去了。赵婕妤心中大快,知道自己的谋划已成,今天裴元歌必然会万劫不复!

  这就是李美人为她献上的计谋,叫做无中生有。

  赵婕妤故意跟裴元歌拉近关系,故意表现得对裴元歌十分友善亲热,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对裴元歌没有心结,亲如姐妹。然后就像今天这样,故意跟裴元歌说起烹饪,等说到裴元歌会的菜肴时,就借机说御膳房做的不合胃口,让裴元歌为赵婕妤做菜。裴元歌是个识时务的人,绝不会硬碰硬,如果她察觉到不这样做会授人权柄后,就必然会为了维持两人表面上的和睦亲热,动手做菜。

  然后赵婕妤用了裴元歌的菜肴,再命腊梅端下去,这个局基本就完成了。

  之后,只要赵婕妤服食少量的毒药,或者少量流产的药材,装作被人下毒,谋害龙裔的样子,闹得人尽皆知。出现这种事情,按照皇宫的惯例,第一个要检查的就是饮食。到时候腊梅和整个寒露宫的人都会证明,赵婕妤今天根本就没有用膳,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裴元歌所做的燕影金蔬。然后如果再能从燕影金蔬的残菜碗碟中验出与赵婕妤症状相同的药材,意图杀害宫嫔,谋害龙裔的罪名,裴元歌是无论如何都跑不掉的!

  当然,赵婕妤所服食的剂量是算好的,会出现中毒或者流产的症状,却绝对不会危及赵婕妤和腹中龙裔的性命。这样做只是为了坐实裴元歌的罪名,让她无法再翻身。

  杀害宫嫔,谋害龙裔,这样的罪名,就算是皇后也承担不起,何况是裴元歌?

  即便太后再怎么护着她,到了那时候,为了不沾染上谋害龙裔的罪名,太后必然会抛弃裴元歌,那时候裴元歌绝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即使不死,日后也不可能再成为赵婕妤的威胁。而裴元歌这枚棋子被废掉后,太后手上暂时就没有可用的人,那时候只要赵婕妤保持着靠拢的态度,向太后表明诚心,以她的容貌宠爱,身份地位,成为太后的心腹,得到太后的扶持想必不难。

  这计谋虽然简单,但却是周严缜密,天衣无缝。

  唯一的遗憾是,按照李美人和赵婕妤的商议,这些天在赵婕妤亲近裴元歌,处处表现友善的同时,还想要暗中挑衅裴元歌,让她发作或者表示出对赵婕妤的不满。没想到裴元歌年纪虽幼,却是诡计多端,竟然丝毫都不上当,场面话说得比赵婕妤还漂亮,任谁看都觉得这是一对亲姐妹。

  不过也没关系,到时候只要赵婕妤认定裴元歌心怀嫉恨,所以趁机下毒谋害她以及龙裔,铁证如山,谅裴元歌也跑不掉!

  赵婕妤想着,面上的微笑越发柔婉妩媚,白腻的脸颊上浮现起淡淡的红晕,风情诱人。

  接下来,她就只等着看裴元歌如何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想着,忽然有股浓重的困意浮上心头,眼皮慢慢沉重起来,赵婕妤困倦地打了个呵欠,对裴元歌说了几句场面话,便推辞自己困倦,想要小睡会儿,将裴元歌打发走,按照原先的计划,服下了李美人送来的算好剂量的药材,只觉得那股困倦之意越发浓郁了,便由腊雪服侍着躺下,盖好锦被,几乎是在闭上双眼的同时,就是陷入了一片凝滞的黑暗……

  而与此同时,凤仪宫中,皇后和章文苑分主次坐下,相视而笑。

  隐忍了这么久,谋划了这么久,现在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从前风头十足,荣宠昌盛的赵婕妤和裴元歌,都将在今天彻底完蛋,永生永世都无法翻身!这次,她倒要看卡裴元歌还如何脱身?更要看看,当苦心扶持的裴元歌被谋算除掉后,太后又要怎么在她面前嚣张?皇后如是想着……

  于是,傍晚时分,一个惊人的消息传遍了皇宫——赵婕妤暴毙!

  144章 局(上)

  每天后晌,皇帝都会接着批阅奏折的空闲,前来探视怀孕的赵婕妤,风雨无阻。这份殊荣,更让宫中人确定赵婕妤的荣宠。这天,皇帝和往常一样,约莫申时左右过来,才刚进门就看到那片绚丽的千日红,艳红、紫红色的花朵汇成浪潮,从寒露宫门口一直蔓延到赵婕妤的内室,如火如荼,鲜艳热烈。

  这是赵婕妤最爱的花,不为别的,只为了它浓烈的颜色,以及别样的名字。

  都说花无百日红,偏偏这花却要叫做千日红!

  皇帝心中冷笑,错眼看到远处茑萝从中的裴元歌,正坐着跟寒露宫的宫女说着些什么,旁边站着紫苑和赵公公。眸眼微垂。赵婕妤喜爱浓烈的颜色,因此寒露宫中的花卉都是大红大紫,此时正是茑萝盛放的时候,艳红的花朵如同燃烧的火焰。裴元歌却是一身冰蓝色的轻纱衣裳,眉目沉静,却是瞬间便压下了这满园的酷暑热烈,只剩下淡淡的清冷。

  皇帝淡淡地收回目光,举步往寝殿走过去。

  腊梅和腊雪守在门口,见皇帝过来,慌忙行礼。皇帝挥挥手道:“起来吧!赵婕妤今天可还有低烧?”

  “回皇上的话,婕妤娘娘今天还是有些低烧,更加没胃口,整个早上都没用膳,中午好容易用了些,觉得困倦,就睡了,命奴婢守在门外。”腊梅恭谨地回答道,“奴婢想着,娘娘如今有了身孕,正该多休息,就没叫娘娘,没想到一转眼就到这时候了。奴婢这就去叫醒娘娘!”

  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几乎是同时,衣着华贵雍容的皇后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旁边还有柳贵妃、华妃,陈妃以及章文苑等人,众人说说笑笑,显得十分和睦。抬眼看到皇帝,皇后像是全没料想到他会在这里,满脸惊讶,行礼过后,解释道:“刚才众位妹妹来给臣妾请安,正说笑着提起了赵婕妤妹妹,想到她最近身体不适,妾身和众位妹妹便一道过来探视,没想到皇上也在这里!”

  这解释是在太欲盖弥彰了!

  他每天这时候都会过来,宫中人尽皆知,皇后特意挑这个时候,又带着一群妃嫔……皇帝心中想着,微笑道:“皇后如此关切赵婕妤,堪为后宫表率!”

  “再怎么说,赵婕妤妹妹还怀着龙裔,臣妾焉能不尽心?”皇后嫣然笑道,心情极好,连带着神采也飞扬起来,难得温婉地道,“皇上也是来探视赵婕妤妹妹的,听说妹妹这几日身体不适,妊娠反应严重,又常常低烧,不知道今天好些了没?”

  皇帝淡淡道:“朕还没进去。”

  “那正好,臣妾随皇上一道进去吧!说起来,怀孕的人最忌讳心思郁结,偏偏赵婕妤妹妹冲撞了太后,被禁足寒露宫,不得外出。整日闷在这里,哪能开怀得起来?也难怪身体不适!臣妾斗胆,想要跟皇上求个人情,希望皇上念在赵婕妤妹妹有孕的份上,解除了她的禁足吧?”皇后神色间尽是关怀,说着甚至福下身去,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

  这是既能卖赵婕妤人情,又能讨好皇上,众妃嫔哪里肯让皇后专美于前,纷纷福身道:“请皇上开恩!”

  “朕何尝不想接触赵婕妤的禁足,但太后是朕的母后,孝字为先,朕岂能违逆母后的意思?皇后既然这样贤惠,不如去跟母后求求情,提前解除赵婕妤的禁足!”皇帝微露出一丝为难,幽深的眸淡淡地看向皇后,似乎想要看透她的内心。

  “皇后娘娘对赵婕妤如此关爱,定然会向太后娘娘求情的。”章文苑笑吟吟地道,忽然想起了蛇什么,“说起来,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就是裴四小姐,这次赵婕妤妹妹被禁足,也是因为裴四小姐而起,如果裴四小姐肯向太后娘娘求情,太后娘娘绝无不允之礼。妾身听说这段时间,裴四小姐跟赵婕妤妹妹情同姐妹,亲热得很,在太后娘娘跟前帮赵婕妤妹妹说几句好话轻而易举,定然能够劝服太后娘娘,皇上就不要担心了!对了,怎么不见裴四小姐呢?”说着,头微微转动,四下搜寻裴元歌的身影。

  这话听起来平常,却隐约透漏出另外一层意思,让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都集中在裴元歌身上。

  太后疼爱裴元歌,众所周知,如果裴元歌肯替赵婕妤为太后求情,接触禁足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是到现在为止,赵婕妤依然被禁足寒露宫。这样简单的事情,裴元歌却始终不肯动口,亏得最近都说赵婕妤跟裴元歌情同姐妹呢!看起来,赵婕妤的心思尚未可知,裴元歌却是绝对没有把赵婕妤当做姐姐来看待的,说不定心里还在嫉恨赵婕妤强夺七彩琉璃珠之仇!

  眼见着众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显然对裴元歌的心思有所猜疑,皇后心头暗笑。

  章文苑的确是个不错的谋士,在现在就挑起了人们对裴元歌的疑心,让所有人都觉得裴元歌对赵婕妤怀恨,那么待会儿的事情就能容易栽赃给裴元歌!皇后想着,更是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接下来的场景,笑着道:“这些都是后话了,赵婕妤妹妹整日闷在寒露宫,没人说话,说不定本宫和众位妹妹这一来,赵婕妤妹妹就高兴起来,身体也能好些!腊梅腊雪,还不快去通报赵婕妤妹妹?”

  “是!”腊梅腊雪应声道,朝着里屋走去。

  众人在外厅按份位坐下,还没等宫女上茶,便忽然听到腊梅凄厉而尖锐地惊叫声:“娘娘!婕妤娘娘,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娘娘!快人哪,快来人哪!太医!太医!”

  凄惶而恐慌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祥意味。

  “皇上,似乎是出事了!”皇后猛然起身,步履匆忙地朝着内室走去,众人纷纷随后。

  珠光宝气,华美迤逦的内室里,只见腊梅和腊雪慌乱无措地瘫坐在金碧辉煌的锦帐旁边,被周围华美的颜色映衬出脸上纸一般的苍白,恐慌得完全没了方寸,边慌乱地惊呼着,边拼命地摇晃着床上的人。赵婕妤双眸紧闭,面色红润,笑容安详,仿佛熟睡在最甜美的梦境中,但无论腊梅腊雪怎样的呼喊摇晃,她却没有半点反应,怎么都醒不来。

  众人纷纷变色,眼前的情形分明是出事了!

  “赵婕妤妹妹!”皇后惊呼出声,神色恼恨震怒已极,“这实在太过嚣张放肆了,赵婕妤妹妹是皇上的宠嫔,又怀有身孕,是谁这样大胆,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谋害赵婕妤妹妹,和她腹内的龙裔,真是反了天了!如果让本宫查出元凶是谁,定要将她千刀万剐!皇上,您说是不是?”

  这次的事情,无论如何裴元歌是逃不掉的,她只担心,皇上会存心偏袒,因此要在指控裴元歌之前说这些话,得到皇上的允诺。这样,待会儿如果查证出凶手是裴元歌,皇上也不能再推翻前言,偏袒纵容裴元歌!

  皇帝沉默着,眉峰紧皱,还未说话,便被另一道声音截了过去。

  “皇后娘娘好厉害的本事,只看到眼前的情形,就知道赵婕妤娘娘和她府内的龙裔都已经离世,更知道他们是被人谋害的。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小女实在佩服!”轻柔微冷的声音来自裴元歌,腊梅腊雪的惊叫声极为尖锐刺耳,她虽然隔得远,也遥遥听到,知道事情有变,就立刻赶了过来,正巧听到皇后的话语,当即借口道。

  眼前的情况,赵婕妤必然已死,而这一死,便揭开了裴元歌和皇后这场争斗的序幕。

  不是皇后死,就是裴元歌亡!

  所以,裴元歌一反平日的沉稳静默,抓到皇后话语中的破绽立刻发难。

  章文苑暗骂皇后太过心急,忙遮掩道:“眼下的情况,赵婕妤显然是出事了,不然怎么会怎么叫都叫不醒?赵婕妤正当圣宠,又怀有身孕,难道还会自己寻死?自然是被人谋害,皇后娘娘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倒是裴四小姐这时候插话,难免让人有些疑虑。皇后娘娘想要为赵婕妤报仇,这才向皇上请命,要求严惩真凶。裴四小姐为何却偏偏在这时候打岔?难道有什么内情不成?”

  她说话就委婉多了,但那句“内情”,再加前面刻意的误导,反而更让人疑虑联翩。

  “章御女误会小女了,小女只是以己度人。至少小女看到眼前的情形,最先想到的是,赵婕妤是不是生了急病,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昏迷?那么当务之急并非缉拿真凶,而是先请太医,看能否救赵婕妤!所以,小女已经吩咐紫苑随同寒露宫的宫女去请太医,即便赵婕妤真的遭遇不测,也该先由太医诊断出赵婕妤的死因,才好追查凶手!”裴元歌不紧不慢地道。

  听了她的话,众人仔细一想,都觉得有道理。

  的确,赵婕妤虽然不醒,但面色红润,说不定只是昏迷,皇后上来就说赵婕妤被害……。这中间恐怕有什么蹊跷吧?

  145章 局(中)

  而就在这时,紫苑和寒露宫的一位宫女气喘吁吁地随同太医赶到,就像在为裴元歌的话作注解般,证明了裴元歌的确在事发的最开始就命人去请太医,让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皇帝立刻命太医上前诊治,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没等太医得出结论,外面又是一声通报:“太后娘娘驾到!”

  皇后冷笑,双眸直直盯着裴元歌道:“裴四小姐搬救兵搬得真快,不知道是不是做贼心虚呢?”

  “皇后娘娘,小女身边只有紫苑和赵公公,赵公公一直陪同小女,紫苑虽然出去,但从寒露宫到太医院的路程本就不短,哪里还有时间再去请太后?何况随同紫苑一道前去的尚有寒露宫的宫女,皇后娘娘此言未免有些不妥吧?再说,就算太后娘娘来了又如何?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真相终究要水落石出,皇后娘娘又在担心什么?”裴元歌沉声道,漆黑的眼眸宛如深夜,神秘难测。

  几句话的功夫,太后已经扶着张嬷嬷的手进来,看到皇帝,微微一怔道:“皇上也在这里?”随即神色焦虑地问道:“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回禀母后,似乎是赵婕妤出事了,太医正在诊断,暂时还没有结论。”素来淡漠的皇帝此时脸色十分难看,虽然没有发作,但紧皱的眉头,紧抿的嘴,锐利的眼眸,以及紧紧绷着的身体,无不昭示着他的震怒。这使得皇帝周身充满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令人不敢逼视。

  皇后和众妃嫔都知道皇帝对赵婕妤的宠爱,对此丝毫也不奇怪,只是难免有些酸涩。

  裴元歌却在沉思,太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听太后话里的意思,显然连皇上在这里都不知道,也不清楚寒露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出事了就匆匆赶来。从萱晖宫到这里路途不近,显然是这里才出事,消息就传到了太后耳朵里,难道说太后在寒露宫安插的有人手?裴元歌沉思着,忽然从皇帝沉凝的眼眸中看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光芒。

  她心中一动,微微地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太医也诊断完毕,满头大汗也不敢擦拭,战战兢兢地禀告道:“回禀皇上,回禀太后娘娘,回禀皇后娘娘及众位贵人,赵婕妤娘娘……过世了!”做太医的都明白,后宫的事情纷繁复杂,稍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现在皇上最宠爱的婕妤出事,只怕又会掀起血雨腥风,偏偏他就这么倒霉,被人揪来,因此心中十分忐忑。

  “赵婕妤是因何过世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皇后追问道。

  太医取过一根银针,刺入赵婕妤的喉咙,另外再取出一枚,隔着衣服刺入赵婕妤的胃部,两枚银针的针尖都变成了黑色,这才道:“银针变成黑屋,说明赵婕妤是中毒身亡,针尖变黑的部分有着夹杂着腥味的淡淡兰花香味,赵婕妤的口腔中也有同样的气息,应该是被毒兰之毒所害。”

  毒兰是从毒兰花中提炼出的毒素,在大夏王朝不算稀罕,经常被富贵人家用来处置姬妾。

  中毒?裴元歌眉头紧蹙,飞快地思索着。

  方才皇后说赵婕妤必定是被人所害,现在太医诊断过后,果然赵婕妤中毒身死,这份未卜先知的本事,实在是……听了太医的禀告后,众人一时间都将目光聚集在皇后身上,尤其是柳贵妃和华妃,眼眸中已经流露出怀疑之色。柳贵妃只是淡淡微笑,华妃却忍不住道:“皇后娘娘当真好本事,妾身自愧不如!”

  皇后哪里不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引起了众人怀疑,正要辩解,却被人截断。

  “听说裴四小姐最近跟赵婕妤妹妹情同姐妹,现在赵婕妤妹妹出事,裴四小姐却依然沉静安稳,不见丝毫动容。看起来传言果然不可信!”一个身着浅蓝绣木兰花对襟宫装的女子叹息道,秀丽婉约的脸上尽是遗憾,不知道是在喟叹裴元歌的冷漠,还是在为赵婕妤不值。

  这人是陈妃,原本也很得宠,却被赵婕妤后来居上,再加上待选新入宫的章文苑等人,慢慢地失宠沉寂下来。她对赵婕妤原本也恨得牙痒痒,但现在赵婕妤八成出事了,不足为虑,便趁机将矛头对准了裴元歌。她本就是皇后的人,这时候说话,将众人的注意力从皇后身上移开,转到裴元歌身上,也不无对皇后的讨好之意。

  不过,她如今荣宠远不如前,不敢太放肆,神情和语调都很柔婉。

  听陈妃的意思,似乎将矛头对准了裴元歌,太后心中不由恼怒,冷冷道:“照陈妃这样说,元歌是不是非得哭天抢地,鬼哭狼嚎得所有人都听到,才能证明她跟赵婕妤亲近?这里是皇宫,皇上,哀家和皇后都在这里,就算再哀痛,也得顾忌规矩,难道如同村野泼妇般才能说心里难过?元歌这孩子本就内敛,又知书达理,体谅皇上和哀家的心情,顾念皇室的颜面,这才忍着没有表露,你这样说话究竟是何居心?”

  陈妃本就畏惧太后,现在失宠更加没有底气,顿时低头不语。

  裴元歌雪白的贝齿紧咬着唇,眼泪在眼眸中滚来滚去,满面委屈地道:“方才还听说章御女还说太后罚赵婕妤禁足,不得离开寒露宫,害得赵婕妤心情郁结,这才常常身体不好,赵婕妤如此垂爱小女,小女却不曾为赵婕妤向太后娘娘求情,解除禁足。现在陈妃娘娘又说这样的话,定要让人觉得小女与赵婕妤不睦,难道是想要把谋害赵婕妤的罪名扣到小女的头上不成?”

  闻言,太后心中更怒。

  裴元歌是萱晖宫的人,众所周知,偏偏刚才陈妃一个接近失宠的妃子也敢当着她这个太后的面挑衅,言语中隐约有怀疑裴元歌的意思,这已经让她很恼怒了。这会儿听到章文苑这样说话,似乎在指责她这太后罚赵婕妤禁足,因而导致了赵婕妤身体不适,似乎在指责她这个太后的处置不妥,心中哪能不怒?小小的御女也敢这样放肆,显然是仗着皇后的势,没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章文苑一怔,没想到裴元歌会拿这个做文章,还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将焦点从裴元歌转移到太后身上。

  有心想要解释,但那些话是当着众人的面说的,无法否认,更不能解释说她只是针对裴元歌而不是针对太后,那就明显表现出对裴元歌的敌意,待会儿再说什么,都可能被认为是故意陷害裴元歌,一时间进退维谷,暗自咬牙——这个裴元歌,果然狡诈!

  见章文苑不说话,连解释或者赔罪都没有,太后心中越发恼怒起来,却忍着不说话。

  周围顿时沉默下来,压抑得让人有些窒息。

  皇后却没心思理会章文苑和太后的冲突,现在赵婕妤已死,她满腔满怀只想着要如何除掉裴元歌,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赵婕妤妹妹的事情。无论如何,胆敢谋害宫嫔及龙裔,绝不能宽恕!裴四小姐若是和赵婕妤妹妹亲热友爱,应该更想为赵婕妤妹妹报仇雪恨,如果能够找到真凶,裴四小姐也会想要将凶手千刀万剐,不容许她脱逃!裴四小姐,本宫说得没错吧?”

  双眸定定地看着裴元歌,在等着她的回答。

  “那是自然!”裴元歌点头,清澈的眼眸漆黑如墨。

  皇后趁机道:“皇上,母后,连裴四小姐都这样说,可见对于赵婕妤遇害一事,众位妹妹都与臣妾一般愤怒伤痛。赵婕妤妹妹怀有龙裔,如果是被人谋害,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无论是谁,无论有着怎样的身份,都定然要绳之于法,绝对不能宽恕!还请皇上和母后明断!”

  虽是向皇上和太后请旨,眼眸却是看向了裴元歌。

  这次的设计,裴元歌不可能逃脱,唯一可虑的是,到时候皇上和太后会包庇裴元歌。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先得到皇上和太后的应允,确定待会儿不会徇私,这样,只要证据确凿,皇后就能抓住这点将裴元歌处死,让皇上和太后无法做手脚。

  皇帝素来淡漠的脸上早流露出震怒之色,恨声道:“皇后所言极是,胆敢谋害朕的妃嫔,以及子嗣,绝不能轻饶!”

  太后深沉的眼眸凝视着屋内众人,最后在床帏和皇后处不住巡梭,思绪如飞。且不论赵婕妤究竟是被谁害死的,眼下皇后却是将矛头对准了裴元歌,显然是想将这个罪名扣到裴元歌头上……赵婕妤被害,皇后却正好带着众妃嫔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亲眼看到赵婕妤之死,又当众这样咄咄逼人,不留分毫余地,难道说谋害赵婕妤之事,是皇后所为?目的就是想借赵婕妤之死除掉裴元歌,一箭双雕?

  如果是这样的话……太后一时间有些左右为难。

  这段时间她跟皇后的矛盾的确越来越大,但是,浸淫后宫这么多年,太后虽然恼怒皇后,却还不至于昏了头脑。赵婕妤被害的事情,如果真是皇后所为,意图以此来嫁祸裴元歌,那么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不是她想看到的……若是裴元歌被陷害,那么她就失去了这颗要委以重任的棋子;但如果最后证明是皇后所为,那么谋害宫嫔以及龙裔,这样的罪名,就算是皇后也兜不起。皇后若因此栽了跟头,失了权势,那对宇泓哲,对叶氏都是极端不利的……

  “母后为何不说话?”皇后双眼灼灼,言辞尖锐,“谋害宫嫔及龙裔,犯下这样的滔天大罪,即使处以极刑也不为过,母后究竟在犹豫什么?还是想要包庇谁?”说着,弦外有音地看了眼裴元歌,显然是指太后想要包庇裴元歌。

  这话已经十分不恭敬了,太后眉头皱得更深,有些捉摸不定。

  皇后这样言辞咄咄,究竟是对自己的算计有着十足的信心,还是说这件事并非皇后所为?想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裴元歌,又微微地摇了摇头,裴元歌沉静敏锐,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难道说是另外有人从中作梗,想要借助皇后对裴元歌的心结挑事生非?若是这样的话,胆敢同时谋算皇后和裴元歌,乃至裴元歌身后她这个太后,这个人当真可恶,绝不能宽恕!

  但如若是皇后呢?

  她说句严惩凶手不要紧,但如果最后真的证明是皇后的话,无论叶氏势力如何,她都不可能出尔反尔,替皇后说话求情。若真是依罪而论,谋害宫嫔及龙裔,事情又闹得这么大,削减统御六宫之权,乃至打入冷宫甚至废后都是可能的,到时候对叶氏的打击着实太大……

  “这么明白的事情,母后为何犹豫不决,难道这中间有什么内情吗?还是说赵婕妤遇害一事,跟母后您有什么关联?”皇后见太后迟迟不语,越发咄咄逼人,眉峰凌厉。

  这次无论如何,太后都别想庇护裴元歌!

  眼见得旁边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之色,就连皇帝都在凝眉看她,太后只觉得后心口越发烦闷,一股甜腥之气涌到喉咙,又生生地咽了下去。她在这里犹豫,是在为皇后,为叶氏着想,结果皇后却越来越声势凌厉,甚至想要把她这个太后拉下水,暗指谋害赵婕妤的事情与她有关……这个愚蠢的皇后,为了针对她这个太后如此的不择手段,她不计前嫌地想要给皇后留条后路,结果皇后却一再相逼!

  好!真好!

  太后咬牙,知道眼下的情形再不接话,只怕连她都要扯上嫌疑,又被皇后这种愚蠢的行径激怒,再加上心中存着一丝侥幸,皇后能如此笃定,或许这件事另有元凶,并非皇后所为也说不定……想着,遂冷冷道:“皇后,注意你的言行!赵婕妤连带龙裔一同亡故,若是被人谋害,此人实在是胆大包天!这般行径,哀家绝不能容许后宫之中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定严惩不贷!”

  说着,双眸眨也不眨地盯着皇后,想要从她脸上看出一丝端倪。

  146章 局(下)【恢复万更

  皇后脸上掠过一丝狂喜,得意地看了眼裴元歌,太后现在既然这样说了,那待会儿就绝不能再自毁前诺,意图偏袒裴元歌,这次裴元歌死定了!想着,连语气都柔和了许多,道:“是臣妾失礼了,母后素来公正,赏罚严明,这才在宫中有如此德高望重的地位,定然不会偏袒这种大逆不道之徒!”

  见皇后这般,太后心中越发犹疑。

  难道这次赵婕妤之死,真不是皇后所为?皇后只是认定了是裴元歌,或者想要借机嫁祸给裴元歌?若是如此的话,那就必须帮裴元歌洗脱罪名,找出真正的凶手!

  皇帝只是沉着脸盯着赵婕妤的尸身,看也不看这边,似乎全部的心神都锁定在赵婕妤之死上,唯有听到太后的话时,眼眸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微亮。

  而这抹光芒却没有逃过裴元歌的眼睛,她急忙低下头,更确定了先前的猜测。果然是皇上暗中派人通知太后!皇后一心想要嫁祸她,彻底除掉裴元歌,当然担心皇上和太后会包庇她,所以在事前就故意以言辞相逼。皇上就是料定了这点,所以才特意把太后诱来,让皇后步步紧逼,逼出太后的话语。这样等到真相大白,证明皇后是凶手时,太后就不能再替皇后开脱,皇后必然倒台无疑。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如果裴元歌不能为自己洗脱冤屈的话,也是必死无疑!

  眼前的危机不同于任何时候,稍有差错就可能命丧黄泉,到时候,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都不可能真的维护她,现在只能依靠自己!裴元歌想着,脑海中忽然掠过宇泓墨的容颜,随即甩开,微微闭眼,再度睁开时,眼眸漆黑得闪亮,宛如上好的黑珍珠,莹润透亮,幽幽地泛着静谧阴冷的光。

  这次她非赢不可,而且一定会赢!

  就在这时候,原本被赵婕妤之死惊呆了的腊梅忽然回过神来,呆滞的眸光转了几转,忽然凝聚在裴元歌身上,猛地扑了过来,声嘶力竭地喊道:“是你!是你!裴元歌,是你害死了婕妤娘娘!是你心怀嫉恨,在燕影金蔬中下了毒,害死了婕妤娘娘!”

  她势如疯虎地扑过来,好在旁边的宫女太监察觉到不对,急忙拉住她。

  腊梅奋力挣扎着,却无法挣脱周遭人的桎梏,但仍然冲撞嘶吼着,不住地道:“是你!是你!”

  谁也没想到腊梅会在这时候发疯,指控裴元歌,皇后心中大喜,忙喝道:“你这个宫女是怎么回事?皇上和太后跟前,怎可如此失仪?念在你护主心切的份上,本宫暂且不与你计较。至于你说是裴四小姐谋害赵婕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冷静下来慢慢说,无论如何,本宫定然会为赵婕妤妹妹讨回公道的!”

  像是被皇后这番话惊醒了,腊梅原本的疯狂顿时消失,看看赵婕妤的尸体,再看看四周,终于如大梦初醒般,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软弱地瘫倒在地,哽咽着道:“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以及诸位贵人明鉴,方才太医说,婕妤娘娘是服侍毒兰之毒而死。婕妤娘娘因为妊娠反应严重,十分难受,今天没有用过任何膳食,唯一吃过的就是裴元歌……裴四小姐所做的燕影金蔬。可想而知,定然是裴四小姐在饮食中下了毒药,害死了婕妤娘娘和她腹内的龙裔!”

  说着,更忍不住放声痛哭,哀戚悲苦。

  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原本以为赵婕妤得宠,又怀了身孕,若生下皇子,必然飞黄腾达。她好好伺候,忠心办事,无论是出宫还是做婕妤娘娘的心腹女官,将来都能有好的前程。这次赵婕妤陷害裴元歌的事情,腊梅也知情,既然裴元歌会成为婕妤娘娘的阻碍,那也就是她的阻碍,必须要除掉,因此她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赵婕妤的安排,配合赵婕妤设下这出苦肉计,陷害裴元歌。

  可是,为什么原本好好的谋算会变成现在这样?

  婕妤娘娘明明只是服下了适量的毒兰,会让脉象中出现中毒的症状,却不会危及性命,怎么会突然暴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腊梅心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但无论如何,现在赵婕妤已死,她先前所有的谋划都成为镜花水月,遥不可及。甚至,现在恐怕连性命能不能保得住都是问题——赵婕妤在寒露宫被人下毒,无论凶手是谁,她身为赵婕妤的贴身宫女,疏忽,护主不利的罪名是绝对逃不掉的!

  她只是个卑微的宫女,谁会在乎她的生死?

  皇上那么宠爱赵婕妤,必定会因为赵婕妤之死迁怒于她们这些贴身宫女,很可能会下令全部处死,为赵婕妤陪葬!而现在唯一的生机,就是抓住机会,将所有的罪责都安到裴元歌的头上,有了裴元歌这个主谋也转移皇上的怒气,皇上对她们这些贴身宫女或许就能多一丝怜悯,哪怕让她们为赵婕妤守墓,也比就这样被处死的好!

  何况,皇后跟裴元歌针锋相对,如果她帮忙咬死裴元歌,皇后或许会念在她的功劳上,加以恩恤。

  反正按照赵婕妤的布置,原本就是要将谋害赵婕妤及龙裔的罪名扣在裴元歌头上,各种细节和罪证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只不过出了意外,赵婕妤真的被人毒死,其他的还是跟原本的剧本相同,要坐实裴元歌的罪名并不算难!

  想着,腊梅顿时娓娓而谈。

  “婕妤娘娘怀孕后,奴婢们侍奉娘娘,于饮食上从来都是再三谨慎,先试毒过后才让娘娘用膳,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只有今天裴四小姐所做的燕影金蔬……奴婢想着婕妤娘娘近来对裴四小姐亲密有爱,几乎连心都要掏出来给她,但凡有丝毫的良知,都不可能谋害婕妤娘娘,又怜惜婕妤娘娘整天都没有用膳,只想着娘娘身体受不住,要赶紧用膳得好,因此就疏忽了……奴婢怎么也想不到,裴四小姐表面温柔文静,心地竟如此狠毒,嫉妒婕妤娘娘得宠,又怀了龙裔,居然会下这样的毒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说着,不住地磕头。

  她嘴里说着奴婢该死,却是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裴元歌头上,竭力地撇清自己。稍加思索,裴元歌就明白了腊梅的心思,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是一副委屈愤怒的神情,咬唇道:“腊梅,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蔑我?明明是赵婕妤说对其他的膳食都没有胃口,只想吃燕影金蔬,可是御膳房的厨子们都不会做,我原本觉得自己厨艺疏漏,不想做的,是你在旁边说,亏得我跟赵婕妤日日亲热,却连一道菜都不愿意为赵婕妤做。我见赵婕妤着实想得很,这才献丑。怎么你却这般……这般……”

  说着,猛地一跺脚,掩袖呜咽,显得委屈无限。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以柳贵妃为首的众妃嫔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似乎难以决断。

  “想要辨明真相并不难,只要将裴四小姐所做的燕影金蔬端上来,请太医验一验毒,就知道裴四小姐究竟是清白无辜,还是害死婕妤娘娘的凶手了!”腊梅也不跟裴元歌做口舌之争,直接抛出了杀手锏,“那盘燕影金蔬,婕妤娘娘并未用完,尚有残菜留在小厨房,取来一辨便可,请皇上、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准许!”

  当然那盘燕影金蔬经由她的手端回小厨房时,已经被做了手脚。

  果然,当燕影金蔬的残菜端上来后,太医稍加检验便肯定地道:“这道菜内的确被下了相当分量的毒兰之毒,与赵婕妤娘娘所中之毒完全相同,只是被浓汤的味道遮掩了毒兰原本微腥的味道,不易发现。”

  太医这话,等于是宣判了裴元歌的罪名,坐实了她谋害赵婕妤罪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裴元歌身上。

  太后心头一沉,看起来这根本就是场设计好的阴谋,完全是冲着裴元歌来的!心中不由得一阵懊恼,明知道赵婕妤对裴元歌不怀好意,她就不该让裴元歌到寒露宫来,即使来也应该陪同裴元歌一道,仔细盯着,避免裴元歌被人算计。再退一步说,即使裴元歌被算计,有她这个太后的证词,更容易令人置信,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人设计好圈套,硬生生地套上了裴元歌的脖子!

  众目睽睽之下,裴元歌的表情却从先前的委屈愤怒,变成了一种彻底的震惊,然后恍然大悟,紧接着是一股如烈焰般的愤懑和恼怒。然而,这些情绪清晰地从她的脸上流过,裴元歌突然冷笑出声,随即如同死水般沉寂下来,点头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太后急于想给裴元歌机会,连忙问道:“元歌,你明白什么了?是不是想到了能够证明你清白的办法?”

  “事实俱在,铁证如山,再清楚不过,分明就是裴元歌谋害赵婕妤妹妹和她腹内的龙裔!”皇后急忙截话,断然道,“皇上,现在罪证确凿,裴元歌谋害宫嫔及龙裔,罪在不赦。臣妾以为,应该按照国法处置,判处裴元歌斩立决。裴诸城教女不严,致使她犯下大错,也应该论罪!”

  柳贵妃却似乎从裴元歌的表情中察觉到什么,柔声道:“皇后娘娘,既然罪证确凿,何妨再听听裴四小姐的话?真相总会越辩越明,既不会错漏真凶,也不会冤枉无辜。”看裴元歌的表情,难道说这件事是赵婕妤与人串谋,设下苦肉计陷害裴元歌,结果却阴差阳错,以至于赵婕妤中毒身亡吗?

  可是,总觉得事情不会这样简单……

  裴元歌似乎终于从震惊中苏醒,恢复了平时的淡定自若,沉静如冰雕,淡淡开口道:“我中午时分做的燕影金蔬,赵婕妤用过之后,残菜居然保存到了现在,而没有被倒掉,也没有被清洗?究竟是寒露宫的小厨房懒惰散漫到这种地步,还是说早就有人预料到现在的情形,故意留着这盘残菜来作证呢?”

  被她这样一提醒,众人也顿时察觉到不对。

  的确,中午用过的残菜,按理说早就应该收拾干净了,怎么会保存到现在呢?难道是有人在故意陷害?

  腊梅微微一滞,随即又道:“裴四小姐大概是想着,将掺了毒兰的菜肴给婕妤娘娘食用,随后小厨房会收拾残菜,清洗碗碟,正好帮助你消灭了证据,是不是?只可惜,小厨房今天下午时出了篓子,弄得所有人手忙脚乱,昏头转向的,居然忘记收拾残菜,凑巧留下了证据。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想必是婕妤娘娘的在天之灵保佑,让谋害她的真凶无所遁形!”

  她反应很快,立刻出言补了错漏,又扯上鬼神之说,更让人怀疑裴元歌。

  “我可是在寒露宫的小厨房里做的菜,周围都是寒露宫的宫女嬷嬷,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么可能在菜里动手脚?”裴元歌冷声质问道。

  腊梅立刻反驳道:“裴四小姐又何必砌词狡辩?你虽然是在寒露宫的小厨房中做菜,但是却借故将小厨房里的人手指使得团团转,没有一个人清闲。大家都在忙,精神集中在手中的事情上,你找个大家都没注意你的空隙,往菜里下毒又有何难?这点小厨房的人也都能作证!”

  这个辩解的理由,赵婕妤早就想到,她们也早就想好了驳斥的办法。

  “佩服佩服,我不得不佩服腊梅姑娘!”裴元歌冷笑,看着自以为得计的腊梅,眼角微微弯起,形成一抹迷人的弧度,淡淡道,“当时腊梅姑娘在这里服侍赵婕妤,我在小厨房里做菜;而从发现赵婕妤出事到现在,腊梅姑娘也一直呆在这里,不曾跟小厨房的人有过接触。可是,先是我在小厨房做菜的情形,然后是小厨房出了篓子,慌乱中没有收拾燕影金蔬的残菜……腊梅姑娘身在此地,却对西偏院小厨房里发生的事情知道得清清楚楚,犹如亲眼所见。难道说腊梅姑娘你有千里眼,能够隔院视物?还是说,这番说辞是腊梅姑娘你早就准备好的剧本,只等着这时候说出来呢?”

  腊梅一怔,没想到她的灵敏反应在此时反而成为破绽,心中换乱,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

  见腊梅被裴元歌的伶牙俐齿问倒,皇后立刻道:“裴四小姐口齿伶俐,也着实令本宫佩服,但现在单纯的口舌之争并无意义。如今证据确凿,赵婕妤妹妹是中毒兰之毒而死,今天她唯一用过的膳食就是裴四小姐你所做的燕影金蔬,而现在也在残菜中验出了毒兰之毒,证据确凿。裴四小姐与其跟一个宫女做口舌之争,不如先想办法证明自己并未下毒,否则,任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也难逃这大逆不道的罪责!”

  轻飘飘地将腊梅话语中的破绽抹去,只咬紧了燕影金蔬。

  “皇后娘娘此言不妥,眼下的证据乍看确凿,实际上却有很多破绽!”裴元歌神色沉静,不慌不忙地道,“首先,如果真是小女下毒谋害赵婕妤,毒兰之毒从何而来?小女此次入宫,是因为太后娘娘赏赐家父,为谢恩而入宫,太后娘娘厚爱,这才留小女在萱晖宫暂住。小女原本以为谢恩之后便要回府,又怎么可能随身带有毒药?小女在宫中时日尚浅,并无相识之人,也不可能托人从宫外传递东西给小女。除此之外,小女只在萱晖宫陪伴太后,难道皇后娘娘觉得,小女是在萱晖宫拿到毒兰之毒的吗?”

  旁边的太后听着,忽然面色微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她曾经想过,如果此事真的是皇后所为,在皇后和裴元歌之间,她的确犹豫,但为了叶氏,或许会放弃裴元歌,选择维护皇后。但经裴元歌这么一说,却突然想起,裴元歌是她萱晖宫的人,人尽皆知,如果真的舍弃裴元歌,任由她被污蔑成为害死赵婕妤的真凶,会不会进而牵连到她这个太后?

  重点是,以皇后的愚蠢,和对她的嫉恨,会不会趁机借裴元歌拉扯出她,进而扳倒她这个太后?

  她懂得为大局着想,必要的时候宁可舍弃裴元歌也要维护皇后,但是皇后是否也会同样维护她?想想方才她为皇后考虑,在思索事败后要如何维护皇后,皇后却一再咄咄逼人,甚至想要把事情牵扯到她的身上……太后心中顿时有了答案:若真是如此,皇后绝不会感激她舍弃裴元歌维护皇后的苦心,反而会认为她这个太后无能,无法维护裴元歌,今儿借助裴元歌一举扳倒她这个太后!

  为了大局着想,太后愿意舍弃裴元歌维护皇后。

  但如果维护皇后的代价是连自己都赔进去,这却是太后绝对不能允许的事情!因此,无论这件事是不是皇后所为,都不能让裴元歌牵扯进去!太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而裴元歌已经继续道:“其次,小女奉太后之名前来探视赵婕妤,今日是赵婕妤自己提出想要吃燕影金蔬,央求小女去做的,难道说小女有未卜先知之能,料到了赵婕妤会提出这种要求,让小女有机会下毒,谋害赵婕妤吗?最后,小女做菜时,身边一直有紫苑和赵公公随同,小女做过些什么,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以为小女作证,证明小女从不曾下毒,更不曾谋害赵婕妤。还请皇上和太后娘娘明鉴!”

  说着,福身下去。

  “裴四小姐这些理由,恐怕并不能成立吧?且不说你是如何带毒药进来的——这日后自然能查出来——你说燕影金蔬是赵婕妤妹妹要你做的,但你常常出入寒露宫,经常能够接触到赵婕妤的饮食,生出下毒的心思也不足为奇,只不过赵婕妤妹妹刚好想要燕影金蔬,给了你最好的下毒机会而已!至于你说的证人,”皇后微微冷笑,道,“裴四小姐,裴尚书是刑部尚书,你难道不知道大夏王朝的律令,奴仆不能为主人作证!你的贴身丫鬟的证词,又怎么能够信得过?”

  “紫苑的确是小女的贴身丫鬟,”裴元歌沉声道,“但是,赵公公却是太后的心腹,他总能够为小女作证,证明小女的清白吧?小女从踏入寒露宫开始,赵公公就一直伴随左右,不曾有片刻稍离。”

  皇后一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习惯性地把裴元歌和太后当做一体,在她看来,赵公公是太后的心腹,自然跟裴元歌是一伙的,当然不能为裴元歌作证。竟然忘记赵公公其实是萱晖宫的人,跟裴元歌本身并无关系,又是太后的心腹,宫中的红人,他若为裴元歌作证,皇上只怕是会采信的!

  一直垂手而立的赵林点点头,没有多话,却是默认了裴元歌所言。

  太后心中一松,还好,还好她命赵林跟随裴元歌,在这个关键时刻成为证明裴元歌清白的证人!看看皇帝的神色,似乎微微有些舒展,应该是认可了赵林的身份,相信裴元歌不曾在燕影金蔬中动手脚。

  皇后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咬咬牙道:“赵林整日跟随着你,他的话焉能为证?”

  “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公公是太后的心腹,你却说赵公公也不能作证,难道是认为小女串通赵公公编造谎言,隐瞒真相吗?”裴元歌眼眸中微现锐芒,静静地凝视着皇后。

  说的虽是赵林,但赵林是太后的人,皇后若质疑赵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质疑太后。

  太后神色渐转锐利,沉沉地盯着皇后,等着她的回答。

  “哼,赵林原来的确是母后的心腹,但是自从裴四小姐你入宫后,就开始跟随裴四小姐你,恭敬有加,言听计从,只怕早就被你收买,跟裴四小姐你一条心了吧?只是说几句话,点点头,帮你圆个谎,根本就不是难事!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证明你的清白呢?”皇后在拉太后下水和单纯针对赵林之间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暂时撇清太后,先除掉裴元歌再说。

  “皇后娘娘请慎言,赵公公是太后的心腹,小女何等何能,能够让收买赵公公?”裴元歌眼眸锐利,淡淡地道,“皇后娘娘这话究竟是在侮辱太后看人调教人的本事呢,还是在污蔑赵公公的忠心?”

  听皇后没有趁机把她拉下水,太后刚松口气,听到这话,脸色又变了。

  裴元歌是她的棋子,赵公公是她指派给裴元歌的心腹,现在皇后这话的意思,是说赵林被裴元歌收买。这样一来,赵林不能为裴元歌作证尚在其次,但皇后的言外之意就令她恼火。她堂堂太后,指派给一个尚书嫡女的心腹,若是轻易的就被裴元歌收买,她这个太后的脸往哪里搁?

  皇后此言,分明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她这个太后的脸!

  而赵林早就跪倒在地,悲愤地道:“皇后娘娘,奴才不过是萱晖宫的管是太监,若奴才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您尽管下令将奴才处死,奴才也不敢有怨念,何必要这样地侮辱奴才呢?奴才再不成器,一片忠心却是苍天可表,您这样说,倒不如一剑杀了奴才来得爽快!”

  周围的妃嫔也在暗自摇头,不相信赵林会投靠裴元歌。

  的确,裴元歌深得太后喜爱,又得皇上看重,将来有着无限可能,但现在她还是一介白身,年纪尚幼,离入宫尚有一段时间。虽然皇宫里的人惯于见风转舵,但对于裴元歌这样的情况,最多就是曲意顺从,逢迎讨好,谁也不会在这时候就把全部的筹码压在裴元歌身上。尤其赵林还是太后的心腹,而现在裴元歌还要处处依赖太后,这时候背叛太后,被裴元歌收买,除非赵林脑袋被驴踢了!

  当然,也许赵林的确是在附从裴元歌,为她圆谎。

  但即便有这种可能性,也绝不会是因为赵林投靠了裴元歌,而只有可能是赵林奉太后之名这样做,也就是说,假如裴元歌真的与赵婕妤之死有关,那太后只怕也脱不了关系。

  一时间,众人各有各的猜测,众思纷纭。

  看到众人猜疑不定的目光,太后当然猜得到她们的想法,一时间又气得仰倒,原本还觉得皇后没有趁机把自己拖下水,尚有几分良心。但现在看起来真是自欺欺人!裴元歌是萱晖宫的人,赵林是她这个太后的心腹,如果这两个人被牵扯进赵婕妤之死,她这个太后又怎么可能套得了嫌疑?

  裴元歌本就是想借此挑拨皇后和太后的关系,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又道:“即便皇后娘娘猜疑赵公公,除此之外,还有人能够证明小女的清白!”

  “是谁?”太后忙问道。

  裴元歌沉静地道:“寒露宫小厨房里的宫女嬷嬷,她们能够证明小女并不曾在燕影金蔬中动手脚!”

  “裴四小姐莫非技穷了?方才腊梅已经说过,当时小厨房的人被裴四小姐你指使得团团转,众人各自有各自要忙的事情,哪里有空闲注意你?就算有,也不可能从头注意你到尾!”皇后冷笑着,嘴角弯起一抹笑意,以为驳斥掉赵林后,裴元歌已经无法再证明自己的清白,因此慌乱失措了。

  裴元歌丝毫也不理会,福身道:“皇上,太后娘娘,小女请求宣召寒露宫小厨房的宫女嬷嬷。”

  皇帝点点头,道:“宣!”

  赵婕妤的膳食出了问题,以至于赵婕妤暴毙,小厨房的人早就被羁押起来,听到皇帝的旨意,很快就带了过来,二十多个人乌压压地跪了一屋子,听到皇帝问题中午裴元歌做燕影金蔬的过程,众人顿时叽叽喳喳地将自己所知所见讲述出来。

  “奴婢只是陪着裴四小姐去选食材,选好食材后,裴四小姐问奴婢刀工最好的厨娘,奴婢便说是张厨娘,带着裴四小姐去找到张厨娘,其余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奴婢是张厨娘,裴四小姐说她刀工不好,让奴婢帮忙切菜。切好后又问奴婢赵婕妤娘娘喜欢什么样的汤头。奴婢只精于刀工,赵婕妤娘娘素来比较喜欢孙厨娘的汤头,然后奴婢带裴四小姐找到孙厨娘,后面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奴婢孙厨娘……”

  ……

  刚开始的时候,皇后的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根据这些厨娘的禀告,显然没有人从头到尾都跟着裴元歌,中间总会有空隙让裴元歌下毒。但听着听着,却渐渐察觉到不对,这些厨娘的确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地跟着裴元歌,但从裴元歌离开寝殿,向寒露宫宫女问路,并请她带自己到小厨房开始,从选食材到切菜,再到熬炖汤头,调汁,配菜,一直到将燕影金蔬送到赵婕妤的跟前,每个阶段都有小厨房的人跟在裴元歌身边,而且都是由上一个人带裴元歌到下一个人面前,中间竟然没有留下丝毫的空隙。

  也就是说,虽然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盯着裴元歌,但是这些人连起来,却始终保证裴元歌身边总有寒露宫小厨房的宫女嬷嬷,不曾有片刻的落单。

  这绝不是巧合,裴元歌是故意的,她根本就看穿了赵婕妤的心思,有备而来!

  皇后终于察觉到这个事实,既惊且怒。

  的确,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裴元歌刻意的设计和安排。在赵婕妤和腊梅一搭一唱,要她为赵婕妤做燕影金蔬,却又不派人跟随监管,而是任由她独自前去小厨房时,裴元歌就猜到赵婕妤不怀好意,很可能会在菜肴中动手脚,借此来陷害她。若是如此的话,那赵婕妤必定会想办法扰乱小厨房,混淆众人视线,好让她有下毒的空隙。与其让赵婕妤设计,还不如她自己来安排。

  于是,她故意四处调动小厨房的宫女嬷嬷,弄得小厨房人人手忙脚乱。

  但这种混乱只是表面,裴元歌很小心地用着各种借口,确保她身边每时每刻都有寒露宫小厨房的宫女,这样即便将来赵婕妤想要玩苦肉计,有小厨房的这些人为她作证,至少能保证她不会被赵婕妤栽赃到。然而,没想到的是,赵婕妤却真的被毒死,指控逼迫的人变成了皇后,但幸运的是,她原先的布置依然派上了用场。

  裴元歌凝视着皇后,淡淡道:“皇后娘娘,你总不会认为,寒露宫小厨房的宫女嬷嬷也早都被小女收买,这时候齐齐帮小女圆谎吧?”

  这当然不可能,如果裴元歌能够将这些厨娘全部收买,早就可以命她们在赵婕妤的饮食中动手脚了,又何必亲自动手,弄得自己置身这般嫌疑之地?

  柳贵妃沉思着道:“如果说裴四小姐不曾在饮食中动手脚的话,那毒兰之毒……”

  “小女所烹制的燕影金蔬,从出菜到赵婕妤食用,都在小女的眼皮底下,可以确定无事。但是赵婕妤用膳过后,这道菜是由腊梅姑娘所收拾的。从腊梅姑娘将残菜端走,一直到现在,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小女就全然不知了!”裴元歌话说得含蓄,但任谁都能听的出来,她的意思是,这道残菜中之所以有毒兰之毒,很可能是腊梅将残菜端走后下在菜中,借机污蔑她。

  再想想腊梅之前话语中的漏洞,一时间中人倒都有些狐疑起来,倒是多半倾向于相信裴元歌。

  “这倒真是蹊跷了,这么多人一个接一个正好能够连起裴四小姐到小厨房烹制燕影金蔬的全过程,在这个时候证明裴四小姐的清白。这样的事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吧?难道说裴四小姐早就预料到会被人怀疑下毒,所以提前做好准备,让这些人替你作证吗?”皇后眼眸微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

  这明显是在提醒众人,裴元歌这般设计是故意的,但好好的,谁会做这种事情?

  唯一的解释就是,裴元歌早就有预谋毒害赵婕妤,为了防备将来事发后无法可辨,故意提前做好了铺垫。这却是无力反驳裴元歌所列举出来的证人,改从行为举止的蹊跷处入手,将人们的思绪引导到对裴元歌的怀疑之上。

  “小女步步谨慎小心,尚且常常遭遇意外,若是大意了些,岂不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吗?”裴元歌抿嘴道,“至于小女为何要这样做,不过是因为一句俗话,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个教训还是皇后娘娘教导小女的,若非之前御花园中巧遇皇后娘娘的事情,赵公公也不会一直跟随在小女身边,片刻不敢离身了!”

  这话顿时勾起了人们的记忆,想起了那次御花园皇后故意调开赵林,设计裴元歌的事情。

  若非当时九殿下正巧在旁边歇息,皇上又来得及时,眼前这位娇怯怯的裴四小姐还不知道现在会是什么下场?也正是因为这样,太后才会命赵林跟随裴元歌,不能有片刻的疏忽,以免裴元歌又被人所乘。

  想想那次的事情,再看看眼前皇后的步步紧逼,众人不禁怀疑。

  难道说这次的事情又是皇后在陷害裴元歌?

  章文苑见势不妙,细声细语地开口道:“这样就不对了,燕影金蔬的残菜中验出有毒兰之毒,而赵婕妤娘娘所中之毒也是毒兰。若照裴四小姐所说,菜肴中的毒兰之毒是腊梅所下,那就只能在赵婕妤用膳过后。用过的残菜,赵婕妤自然不可能再用,那赵婕妤又为何会身中毒兰之毒,以至于命丧黄泉呢?可见这毒药定然是在赵婕妤用膳前就加在了燕影金蔬之中。若是如此的话,那最有可能动手脚的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在赵婕妤用膳前,这道菜是经由裴元歌烹制出来的,最有可能下毒的人当然还是裴元歌!

  被她这样一分析,众人顿时有些迷糊起来,的确,赵婕妤既然中毒兰之毒而死,那就是说,毒药是在用膳前添加到菜肴之中,那最可疑的当然是做菜的裴元歌……但是,按照寒露宫那些宫女嬷嬷的叙述,裴元歌身边一直都有小厨房的宫女嬷嬷们在旁边,应该没有机会动手脚的啊!难道说这些宫女嬷嬷终究还是有疏忽的时候,被裴元歌钻了篓子?还是说章御女所言有误,赵婕妤并非是因为燕影金蔬中毒,而是另有缘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原本似乎清晰明了的案情,经过皇后和裴元歌的对峙,以及章文苑的分析,反倒似乎越来越令人迷茫,摸不着头绪。到底赵婕妤是如何中毒身亡的?凶手又到底是谁?嫔妃中沉稳的还好些,那些年轻沉不住气的,这时候只觉得心里似乎有着千百只爪子在挠着,恨不得立刻拨开眼前的迷雾,将事情的经过弄清楚。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裴元歌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赵婕妤的算计从一开始就很容易猜到,只是因为身在寒露宫,周遭都是赵婕妤的人,需要多加小心,用个小小的障眼法,裴元歌并没有放在眼里。尽管后来出了意外,赵婕妤居然暴毙,腊梅又横生枝节,冲出来指控是她毒死了赵婕妤,裴元歌也并不在意,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了解到一个事实,可以彻底地洗脱她在燕影金蔬中下毒的嫌疑,因此她根本就不担心这出库投机的结局。

  至于那些辩解,表面上似乎是在为自己辩白,但真正的目的,却还是在不动声色地挑拨皇后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尤其是要动摇太后维护皇后的心。太后动摇得越厉害,待会儿如果能够指证此事是皇后所为,皇后被削减的权利就可能越大,最后能够一次性将皇后扳倒!

  裴元歌正要将这个杀手锏抛出,忽然门外传来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九殿下求见,说是有要紧事要禀奏皇上,可能会与赵婕妤之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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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在蝴蝶熬夜码字,保证万更君的复活,又更新得这么早的份上,亲们鼓励下哈~O(∩_∩)O~

  147章 破局,当年真相!(上)

  宇泓墨?他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又怎么会跟赵婕妤之死牵扯上关系?裴元歌凝眸,和不解的众人一道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时近黄昏,光线渐渐昏暗,将万物都笼罩在一片黯然的消沉之中。然而,在宇泓墨进来的那刻,情形倏然耳边。恣肆的红衣,绝美的容貌,宛如朝阳瞬间点亮了众人的眼眸,连这金碧辉煌,光华灿烂的殿阁都似乎被他压了下去,转眼间眸波潋滟,璀璨如七彩宝石。在座众人都不是第一次见宇泓墨,但每次看到他,还是都忍不住为他的容颜所惊艳。

  即使是在美人如云的皇宫,也难得看到这般华盛的美貌。

  拥有这般惊人的容貌,难怪当初王美人能够宠冠后宫。只可惜……柳贵妃摇头,微微叹息。

  进了寝殿,宇泓墨一眼就看到人群中的裴元歌,见她清丽的容色上一派沉静,这才放下心来,转瞬掠过裴元歌,环视众人,这才拂衣见礼,随即道:“父皇,听说赵婕妤不幸暴毙,儿臣冒昧,敢问赵婕妤是否是中毒兰之毒而身亡?”

  皇帝微微皱眉:“你怎么知道?”

  “若是如此,那儿臣就来对了!”宇泓墨吁了口气,躬身道,“儿臣今日回宫,从北照门进来,正巧遇到一桩事故。有采买太监借进出宫廷之便,私自夹带宫中物品出宫变卖,又将宫外之物私自带入宫廷,私相授受,从中谋取暴利,被北照门侍卫逮个正着,人赃俱获。本来这事自由御司监处置,不该儿臣插手,谁知道北照门的护卫居然从这个太监的身上搜出一包毒兰粉。”

  “毒兰粉?”皇帝面色微变,眉宇紧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见得裴元歌和皇后僵持不下,局若迷雾,众人正觉得难辨难解时,宇泓墨突然带来这样的消息,好似一阵风,拨云散雾,隐约露出真相的一角。九殿下既然前来禀告,想必是查出了端倪,或许就能解开赵婕妤身死之谜。想着,众人都凝神屏气,等着宇泓墨接下来的禀告。

  “据那采买太监供称,这包毒兰粉是他前次替宫中一位贵人从宫外购得,因为当时买的量多,那贵人只取走了一部分,原本叮嘱他将剩下的毒兰粉销毁。谁知道这太监贪财,想着毒兰粉在宫外售价颇高,想要夹带出来变卖,没想到竟然被逮个正着。因为牵涉到毒药,又事关贵人,大内侍卫和御司监不敢擅自决断,因儿臣在旁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便央儿臣一道前来禀奏父皇,顺便为此事做个见证。”宇泓墨沉声禀奏道。

  屋内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宫中的贵人,指的自然是皇帝的妃嫔。有妃嫔悄悄从宫外弄来毒兰粉,手握毒药,显然心怀叵测。尤其妃嫔与皇帝亲近,若是伺机拿毒药来谋害皇帝,那可就是抄家灭祖的罪名!如果真闹腾出这样的滔天罪行,无论是大内侍卫,或者御司监都不可能担当得起,眼见着旁边有位皇子,就顺势将他拉下水。

  有妃嫔从宫外弄来毒兰粉,赵婕妤又身中毒兰之毒身亡,显然意见,她八成就是谋害赵婕妤之人。

  到底这人会是谁?

  几乎所有人的心头都有这样的疑问,太后脱口道:“那位贵人是谁?”

  “是月莲宫的李美人!”宇泓墨沉声道。

  这个答案一出,顿时引起一阵惊讶疑惑的声音,显然这个答案大出众人意料之外。赵婕妤荣宠太过,为人骄横,在宫中树敌无数,被人嫉恨乃至暗害并不稀奇。但事出必有因,若是皇后,柳贵妃乃至其他的宠妃所为,那顺理成章,因为赵婕妤挡了她们的路,又仗着身孕想要欺压到这些人头上。但是李美人不同,她早已经失宠,这些年来在宫中宛如隐形人,就算谋害了赵婕妤,对她又能有什么好处?

  甚至有些入宫时日浅的妃嫔,压根就不知道这位赵美人是何方神圣,悄声问身边的人后,也是一片哗然。

  这么个跟赵婕妤毫无利益冲突的人,又怎么会毒害赵婕妤?

  “说到这里,儿臣还要向父皇请罪!”宇泓墨眉眼微敛,道,“儿臣听说此事后,就立刻带采买太监以及北照门侍卫前来禀告父皇,半路接到消息,听说赵婕妤暴毙,似乎是中毒身亡。儿臣就妄自猜测,或许这中间会有关联,因此命北照门侍卫前去月莲宫先将李美人看管起来,以免横生枝节。逾越之处,还请父皇恕罪!”

  李美人早就失宠,又没有任何势力,现在又牵扯到谋害宠嫔赵婕妤,皇帝当然不会为了这个责怪宇泓墨,当即道:“无碍,朕恕你无罪。赵婕妤人呢?”

  “按照大内侍卫的脚程,这会儿也应该回来复命了!”宇泓墨答道。

  话音未落,外面便传来通报声。紧接着,一个身着甲胄的中年人走近,跪地道:“启禀皇上,卑职奉九殿下之名前去月莲宫,正巧抓到一个鬼鬼祟祟的太监,查探后发现正是李美人乔装打扮而成,不知意欲何为。卑职已经将人带来,如今正在殿外候旨,等候皇上发落。”

  皇帝神色阴沉,冷声道:“带她进来!”

  被带进来的李美人还穿着小太监的服饰,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原本还算秀美的脸上,现在全是惊慌失措,看到皇帝铁青的脸色,冰冷的目光,再看看前面床帏里动也不动的赵婕妤,更吓得浑身瘫软,不等别人问话便伏地不住地磕头,哭诉道:“皇上明鉴,妾身绝无谋害赵婕妤之意啊!赵婕妤娘娘正得圣宠,妾身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她啊,这只是巧合,是意外,是……妾身冤枉啊!”

  说着,放声痛哭,涕泪齐下。

  “冤枉?赵婕妤中毒兰之毒而亡,采买太监却说曾经为你购得毒兰粉,你要怎么解释?你究竟为何要谋害赵婕妤,还不从实道来?”皇帝原本还想问问毒兰粉的事情,见李美人这样,就知道那采买太监所言无误,当即厉声叱问道。

  “皇上,妾身冤枉。妾身的确托人从宫外买来毒兰粉,但是,这毒兰粉是……是赵婕妤托付妾身所购,妾身全部都交给赵婕妤了。妾身真的没有谋害赵婕妤啊!”李美人大呼冤枉。

  “胡说八道,赵婕妤怎么会托你购买毒兰粉?难道她要自己毒死自己吗?”皇帝显然不信。

  事到如今,采买太监已经将她供了出来,不能再砌词狡辩,否则更容易招人怀疑,反而坐实了她谋害赵婕妤的罪名,倒不如从实道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李美人想着,便低声将事情经过道来:“事情是这样的,妾身久居月莲宫,冷落寂寥,心中不甘,就像攀附赵婕妤,或许能有个好的前程。可是,赵婕妤荣宠昌盛,哪里能够看得入眼妾身这种人物,就算妾身想要投成,赵婕妤也不会理会。后来,赵婕妤跟裴四小姐……”

  说到这里,李美人悄悄地看了眼裴元歌,这才继续道。

  “妾身见赵婕妤对裴四小姐恨之入骨,就说在萱晖宫里,有太后护着裴四小姐,不如将她诱来寒露宫栽赃陷害。妾身给赵婕妤出主意说,让她假装跟裴四小姐要好,弄得人尽皆知,等到别人都相信她对裴四小姐没有敌意的时候,就想办法央求裴四小姐为她做菜,之后再在残菜里做手脚,随后赵婕妤再服下算好分量,会让脉象中出现中毒迹象,却又不会致命的毒药,紧接着就闹将起来,说裴四小姐在饭菜中下毒,意图谋害赵婕妤以及龙裔。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全,裴四小姐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脱罪,就能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此言一出,太后和皇后的面色同时剧变。

  “赵婕妤听了妾身的主意,十分喜悦,当场就赏给妾身许多物件,又承诺事成之后,会将妾身的宫殿迁到寒露宫,对妾身多加照应。但后宫对药材监管极为严格,根本弄不到毒药,赵婕妤虽然得宠,但在宫中根基尚浅,并不能随意遣人出宫。妾身为了讨好赵婕妤,就说认识一个采买太监,能够出宫购得毒兰粉,以此来陷害裴四小姐!”说到这里,李美人猛然抬头,眼眸中充满了恳求和畏惧,嘶声道,“皇上,妾身真的只是奉赵婕妤之名购买毒兰粉,想要帮赵婕妤陷害裴四小姐。这只是一场苦肉计,妾身真的没有毒害赵婕妤,再说,妾身求的是富贵,害死了赵婕妤对妾身又有什么好处?还请皇上明鉴!”

  说着,俯下身去,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泛起了青肿。

  在听到赵婕妤暴毙的消息后,李美人早就吓得六神无主了,她只是帮赵婕妤出主意演一场苦肉计,怎么也想不到赵婕妤真的会死。她出主意的事情,不止赵婕妤知道,赵婕妤身边的宫女也知道,如果被揭发追究起来,实在难逃嫌疑。因此换了小太监的衣裳,想要偷偷过来打探事情的进展,没想到被大内侍卫逮个正着,更没想到,采买太监竟然也被抓获,将她供了出来,因此早就万念俱灰,见了皇上就把事情的经过和盘托出,只求能够活命。

  这个李美人,实在太胆小怕事了,居然就这么把事情都说了出来!

  皇后心头暗恨,忍不住开口道:“李美人所言看似合理,实则荒谬,若此事只是赵婕妤所设的苦肉计,赵婕妤又怎么可能会中毒身亡?定然是李美人设计谋害赵婕妤。而李美人在宫廷中素来沉寂,与赵婕妤无冤无仇,下此毒手八成是有人在幕后指使,还请皇上明鉴,不要让赵婕妤妹妹含冤莫白。”

  “皇后此言差矣!李美人所言与眼下的情形相符,并无错漏,哀家倒认为她所说的是实话,这事原本就是赵婕妤想要陷害元歌丫头,却阴差阳错反而害了自身,这才叫善恶有报,天理昭彰!”太后淡淡地道,好容易抓住机会洗脱裴元歌的嫌疑,她又怎么可能容许皇后再次将污水泼到裴元歌身上?

  “李美人所言的确与眼下的情形相符合,但就是太相符了,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出来,故意在这时候揭发,为裴元歌遮掩!”皇后恨恨地道,瞥了眼温柔沉默的柳贵妃,以及容颜绝美的宇泓墨。宇泓墨出现的时机正好,恰恰好替裴元歌洗脱冤屈,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难道说连柳贵妃都与裴元歌联合起来?

  “皇后,你是说这李美人是哀家安排的,故意来给元歌丫头顶罪的吗?”太后沉着脸道,神色极为难看。

  皇后原本指的是柳贵妃和宇泓墨,没想到太后却安插到自己身上,不由得一怔。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稍安勿躁,小女这里倒有一法,或许可以验证李美人所言是真是假。”听到太后居然将皇后的话误解到这种地步,裴元歌就知道经过刚才的事情,太后对皇后的不满和忌惮已经到了新的层次,才会这样敏感,哪里肯给皇后机会让她辩白,当即出列道。

  皇帝道:“讲!”

  “根据采买太监和李美人所言,这毒兰粉是由采买太监购得,将部分交由李美人,剩下的犹自留在采买太监手中。那么,采买太监必然清楚,李美人拿走的毒兰粉的分量。”裴元歌分析着,娓娓道来,“药粉加入残菜后,赵婕妤当然不可能再用,也就说残菜中毒兰粉的分量并没有丝毫改变,如今太医在此,由太医检验清楚残菜中毒兰粉的分量,再与采买太监交由李美人的毒兰粉分量相比较,便可知道余下由赵婕妤服食的毒兰粉分量,若是分量不足致命,便能证明李美人所言无误。”

  从裴元歌的话中听到了一线生机,李美人忙挣扎着道:“皇上,妾身从采买太监那里拿到毒兰粉,只是为了帮赵婕妤陷害裴四小姐,共约九钱。按照妾身和赵婕妤的商议,应该是八钱半放入菜肴之中,赵婕妤服食半钱的分量。太医应该知道毒兰的药性,只服食半钱的话,会有中毒的迹象,但只要就医及时,并不会有大碍!赵婕妤并非愚钝,自然也是知道这点才会接受妾身的提议。”

  “太医,照裴四小姐所言检验!”皇帝下令。

  太医心中忐忑,取过残菜加以验证,最后小声禀奏道:“皇上,残菜中所有的毒兰粉分量的确在八钱左右,误差不超过一钱。而正如李美人所言,半钱乃至一钱分量的毒兰粉,会让人出现中毒的迹象,但不会致命。”

  紧接着,皇帝又命人将采买太监押解上来,加以审问。

  采买太监的证词也跟李美人吻合,证实他交给李美人的毒兰粉分量正是九钱。如今八钱左右都在残菜中,那余下赵婕妤所服食的分量,最多也不过一钱,而一钱是绝无可能致命的。三方的证词加以验证,倒是证明了李美人所言无误,毒兰粉原本是她和赵婕妤合谋弄出的苦肉计,故意用来陷害裴元歌。

  但现在问题是,既然这是场苦肉计,那赵婕妤为何会中毒身亡?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裴元歌忽然道:“既然李美人所言属实,赵婕妤应该只服下半钱的分量,不足致命。难道说……”说着,忽然将目光转向太医,妙眸凝慧,闪烁着幽幽的黑芒,“太医,赵婕妤真的是中毒兰之毒而死的吗?你确定没有弄错吗?”

  皇帝倏然一震,眸光如电,冷冷地盯着太医,喝道:“太医!”

  从听到李美人的供述开始,太医的神色就变得有些慌乱,额头汗意涔涔而落,这会儿见裴元歌和皇帝都将苗头对准了他,心头惶恐,忽然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卑职不敢再隐瞒,赵婕妤口鼻中的确有淡淡兰花香味,是中毒兰之毒的迹象。但是香味十分淡泊,分量极轻,应该不可能致命。而且,身中毒兰之毒的人,必然会七窍流血,面色青白,与赵婕妤此时的症状大不相符!卑职……卑职……。”

  不敢再说下去,只是不住的磕头。

  早在最开始为查探赵婕妤的死因时,太医就察觉到,赵婕妤的情况必然是中毒身亡,可是中毒的人面色多会显现青紫黑等异色,皮肤,尤其是指尖舌尖的颜色更加明显,但偏偏赵婕妤面色红润,肤色白腻,非但没有丝毫异样,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显得貌美盛华,栩栩如生。

  这般异毒,太医根本闻所未闻。

  但赵婕妤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嫔,又怀有龙裔,如今被人毒害,皇上的震怒可想而知。他身为太医,如果连赵婕妤身中何毒都查探不出来,肯定会被当作废物,若皇上震怒之下,迁怒到他这个太医身上,“卡擦”砍了他的脑袋也不是不可能!正巧赵婕妤的口鼻内有淡淡兰花清香,明显是中了毒兰粉之毒,太医就抱着侥幸的心理,将赵婕妤的死因归咎到毒兰之毒上。

  虽然知道裴四小姐八成被冤枉了,太医心中有些内疚,但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原本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皇后跟裴四小姐对峙归对峙,但谁也没有疑心到赵婕妤的死因,太医原本以为就能这样蒙混过去了,谁知道半途杀出个九殿下,带了李美人来,揭开了毒兰粉的真相,而裴四小姐和皇上更是心念电转间就怀疑起毒兰之毒。这事只要随便宣个太医来,就能诊断出来,这位太医再也不敢隐瞒,只能将真相说了出来。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心思,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他心中的思量?

  裴元歌淡淡而笑,赵婕妤的死状和毒兰之毒发作的差别太大,才刚看到赵婕妤的尸体,紫苑就发现不对,悄悄地告诉了她。所以,当腊梅和皇后咄咄逼人,硬要将赵婕妤之死栽赃到她身上时,裴元歌没有丝毫的慌乱,因为她握着这张王牌,只要揭开就能反败为胜。

  太后对这个太医也是暗恨,但眼下赵婕妤之死更为重要,便问道:“哀家且问你,赵婕妤究竟因何而死?”

  “回太后娘娘的话,赵婕妤确然是中毒身亡无疑,只是……卑职愚钝,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毒物致使赵婕妤身亡。卑职该死,被指该死!”太医不敢再掩饰自己的无能,只拼命地磕头。

  皇帝冷笑,神色越发难看起来,点头缓缓道:“好!好!”

  那阴冷的声音,听得太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中寒意如附骨之疽,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无法查出赵婕妤死因的无能,隐瞒真相误导众人,致使裴四小姐被冤屈,现在真相揭穿,他这条命已经去了十之八九……汗水早已经浸透衣衫,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是丽人姝!”皇后突然开口道,“太医,你可听过丽人姝这种毒药?”

  丽人姝?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太医思索着,忽然一段话闪电般地划过脑海,脱口道:“皇后娘娘所说的,难道是古书中所记载的奇毒梅艳木?据医书记载,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却是剧毒入骨,另有一样蹊跷,便是这毒对男子无用,没有丝毫毒性,但如果女子服食,则必死无疑,死后尸身不朽,眉目如生,故曰丽人姝。不错,赵婕妤娘娘死后气色红润,宛如生前,一定是丽人姝!”

  像是在茫茫死海中抓到了一根救生的浮木,太医急急忙忙地道。

  太后眉宇紧蹙,凝眉道:“皇后怎么会知道是丽人姝?”言辞语调中充满了质疑之意。

  “这事臣妾原本并不想声张,但是到如今,臣妾不得不说。方才裴元歌质疑臣妾,说臣妾为何一见赵婕妤妹妹的模样,就知道她是被人毒害,未卜先知,令人怀疑。的确,臣妾在到寒露宫之前,就猜到赵婕妤妹妹可能已经遇害,所以在看到腊梅腊雪的模样时,理所当然的认为赵婕妤妹妹被人谋害。但臣妾之所以知道,并不是因为臣妾是谋害赵婕妤妹妹之人,而是因为——”

  说到这里,皇后忽然顿口,原本想着如果李美人和赵婕妤的谋划缜密的话,就能让裴元歌入罪,没想到这两个人都是草包,谋划之中居然有这么多的破绽,轻轻松松地就让裴元歌破解了。好在她原本就没多指望这两个炮灰能够成功,另外安排的有后招,才不至于让裴元歌就此逃脱。

  皇后紧紧地定着裴元歌,突然扬声道:“玉清,进来吧!”

  随着她的吩咐,一个身着粉红色绣木槿花的宫女盈盈入殿,眉清目秀,只是不敢向太后那边看过去,对着众人盈盈福身道:“奴婢玉清,见过皇上,以及诸位娘娘!”

  “玉清,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后失声惊呼,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皇后不理会太后的质问,径自道:“玉清,现在皇上在此,你就将你所看到的事情全部如实道来。你不要怕,裴元歌谋害赵婕妤,本就是死罪,皇上定然会病重论断,本宫也会为你做主,绝不会让你因此有所损伤。你只管照实说话就是。”

  “是!”玉清福身,开始叙说,“奴婢玉清,是萱晖宫的宫女,平时是贴身伺候太后娘娘的。前些日子,赵婕妤对太后娘娘十分恭顺,太后娘娘又怜惜她怀有龙裔,身体虚弱,赏赐了许多补品和珍奇药材。这些原本跟奴婢没有关系,只是……”

  她顿了顿,这才继续道,“三天前,奴婢去库房取东西,回来时无意中看到裴四小姐和她的贴身丫鬟躲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正在窃窃私语,隐约听到她们提到人参、丽人姝的字样,奴婢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没在意,但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后来终于想起来,奴婢曾经听人说过丽人姝是种毒药,难不成裴四小姐将毒药夹在人参中想要害谁?想着她们又提到了人参,太后娘娘体热,不能用参,因此都将珍藏的人参赏人,尤其最近赏给赵婕妤的就更多……奴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就急忙来禀告皇后娘娘,没想到还是出了事端。奴婢该死,如果奴婢当时就能够警觉,将事情揭发开来,赵婕妤娘娘也不会被人害死了!”

  说着,眼泪盈盈,神情十分自责。

  “皇上,听了玉清的禀告,臣妾就知道事情不好,这分明就是裴元歌将丽人姝加入太后娘娘所赏赐的人参中,想要谋害赵婕妤妹妹。赵婕妤妹妹怀孕后,每天都要进参汤滋补,母后所赏赐的人参又都是极好的,药力足,赵婕妤妹妹为龙裔着想,恐怕立刻就会用。臣妾原本即刻就要赶过来的,但又担心只有臣妾一人,皇上又会以为臣妾在针对裴元歌,所以特意请来诸位妹妹,为臣妾做个见证。皇上,试问臣妾在知道这样的内情下,看到赵婕妤妹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又怎么能不怀疑她是被裴元歌所谋害?”

  皇后说得言辞真挚,七情上面,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她之前的言辞疏漏。

  看起来,这位皇后娘娘也没有蠢到不可救药!章文苑想着,当即附和道:“原来如此,难怪皇后娘娘匆匆命人请妾身等到凤仪宫来,言谈间诸多忧色,没说几句就提起赵婕妤,说她怀孕时被禁足,必然十分苦闷,邀请众位娘娘一道来探视赵婕妤。原本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唉,只因是裴四小姐,皇后娘娘就不得不如此谨慎委屈,当真是……。”

  幽幽叹息着,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话不但替皇后做了注脚,更是在挑拨裴元歌和在场妃嫔的关系。试问,明明掌握了这样的证据,对待裴元歌仍然要如此小心,生怕一个不妥引来皇上责难。皇后娘娘尚且如此,何况是其他妃嫔?只要心中升起这般忌惮之意,眼下又正有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除掉裴元歌,只怕多半人都会顺水推舟。

  这个章文苑倒是个厉害角色,言辞中的机锋比皇后强多了!裴元歌沉思着。

  太后当然也听得出来其中的寓意,看着周围妃嫔微变的颜色,就知道章文苑所言起了效用,心中越发恼怒,紧盯着玉清,神情几欲噬人,冷冷问道:“你既然是萱晖宫的宫女,发现这种事情,为何不来告诉哀家?却反而舍近求远,去告诉皇后?”

  “太后娘娘,奴婢也想过要告诉您的,可是,您这般宠爱裴四小姐,对她信任有加,奴婢担心,您被裴四小姐蒙蔽,会不相信奴婢所说的话,反而打草惊蛇。”玉清乍着胆子,抬眼去看太后,神色恳切,“太后娘娘,您还不明白吗?裴四小姐将毒药加入您赏赐的人参中,借此谋害赵婕妤,这是遗祸江东之计,想要在事发后把谋害赵婕妤的罪名推到太后娘娘您的身上!裴四小姐用心如此恶毒,更是全然不顾念您对待她的恩德,恩将仇报,您何必维护这样一条毒蛇呢?”

  这个玉清,倒也是机灵的,懂得在这时候把太后摘出去,同时挑拨她和太后的关系。如果连太后都舍弃了她裴元歌,再加上确凿的人证和物证,只怕事情当真要麻烦了!裴元歌想着,嘴角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可惜,玉清还是不够聪明,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太后不能维护她,坐实了她裴元歌下毒谋害赵婕妤的罪名,毒药又是在太后赏赐的人参中,以她和太后的关系,无论如何,太后都不可能再摘出去了。

  即使皇上不追究太后的罪责,但所有人都会怀疑,这件事是太后指使的。

  太后素来在意名声,又怎么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正是裴元歌所预期的情况,皇后想要栽赃陷害她,赵婕妤是个最恰当的人选,但是想要害死赵婕妤,并且能够把罪名栽赃在她的头上,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饮食中用毒,然后安排人证物证指向她。裴元歌早就料到这一点,言行谨慎,即使后面跟赵婕妤做戏,也从来不曾送饮食之类的东西给赵婕妤。

  皇后如果想栽赃陷害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太后赏赐的东西中做手脚,然后安排萱晖宫的人指证她。这样一来,皇后就不得不暴露她在萱晖宫的眼线和人手,同时,事情牵涉到太后赏赐的东西,更会引起太后的警惕和忌惮,现在根本就不用她再挑拨,太后对皇后只怕也有了杀心。在这种情绪下,如果能尽快证实皇后的罪行,太后绝不会再庇护皇后。

  所以,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要如何拆穿皇后,证明她是谋害赵婕妤的人?裴元歌想着,悄悄地将目光投向角落处一名身着绿衣的宫女身上……

  “皇上,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清楚地摆在面前,只要将太后赏赐的人参取来验证,看里面究竟有没有被加入丽人姝之毒,就能知道裴元歌到底是不是真凶了!”皇后不耐烦再纠缠,快刀斩乱麻,直接将话题引到了毒药上面,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裴元歌无法辩白,被严刑处死的情形。

  既然皇后说得这样肯定,那些人参必然是被做了手脚的,只要取出来验证,不但裴元歌难以辩白,就连她这个太后都逃不掉干系。太后想着,心头既懊悔又恼恨,裴元歌清丽绝俗,又机敏练达,对她这个太后更是恭敬有加,不曾有丝毫违逆,有这样的人在手做棋子,原本再好不过,偏偏她人心不足,被玉清撺掇,想要裴元歌跟赵婕妤鹬蚌相争,结果现在却被皇后来个渔翁得利!

  这个玉清,根本就是皇后的人!

  太后心中既愤怒,又油然升起一股惊悚寒意。

  皇后在她宫中安插有眼线并不奇怪,各宫都是如此,太后并不觉得意外,但这个眼线是玉清,这就让太后悚然而惊了。能够贴身伺候她,能够给她出谋划策并让她采纳,太后对玉清的信任毋庸置疑,而就是这样一个让她深信的心腹,居然是皇后的人,这是何等的可怕?

  现在皇后只是让玉清出来作伪证,如果皇后让玉清在她的饮食中下毒呢?

  想必她也会毫不怀疑地喝下去吧?

  想着,太后越发觉得心中寒冷。尤其,玉清是叶氏送上来的人,是叶府的家生子,所以太后才会对她如此信任。现在证实玉清是皇后的人,那送玉清到她这里来的叶氏是不是知道?还是说,他们原本就知道,这才将玉清送到她这里来?那是不是意味着,现在叶氏更看重的人,是皇后?毕竟皇后有宇泓哲这个皇子傍身,未来的潜力比她这个日薄西山的老太婆要大得多……

  不能再任由这种情形发展下去!

  皇后愚钝没有关系,但是,一个愚钝却又自以为是,而且野心十足的皇后,就太可怕!太后眼眸中闪过一抹锐色,如果让皇后这样的势头继续下去,她这个太后就要成为傀儡了……

  心中涌过一抹凛冽的杀机,太后反而平静下来,用心思索着眼下的局面。

  现在皇后有玉清做人证,有被下了毒的人参做物证,情形对她和裴元歌来说十分不利,皇帝的心思或许还有几分偏向裴元歌,但应该也动摇得厉害,毕竟被毒害的人是皇帝宠爱的赵婕妤,而周围的妃嫔更加指望不上,经过章文苑的挑拨,只怕她们现在也对裴元歌十分忌惮,如果有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除掉裴元歌,谁会蠢得加以援手?

  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她们自己,必须彻底推翻皇后的布局,证明裴元歌的清白才行。物证的人参多半不能查证出什么,而身为人证的玉清,既然敢在这时候出来作证,只怕也不容易说动她,而玉清的聪明伶俐太后更是深知,想要抓住她的破绽,也并不容易……。

  太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蠢笨如猪的皇后逼入绝境。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呢?

  萱晖宫,霜月院。

  舒雪玉坐在窗前,望着院门口,神色焦虑。她知道裴元歌今天又去寒露宫探视赵婕妤,但往常这时候元歌早该回来了,怎么今天到这时候还没有消息呢?而且,之前似乎也看到太后带着人匆匆忙忙地往寒露宫的方向而去,难道说出了什么事情吗?

  想到这里,舒雪玉不禁悚然而惊。不会的,元歌那么聪明,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也一定能够应付过来,不会有事的。

  虽然这般安慰自己,但舒雪玉终究放心不下。

  还有那个赵婕妤,虽然只是从院门缝隙中遥遥地看了她一眼,但不知道为什么,舒雪玉总觉得这位赵婕妤有什么地方让她觉得很不舒服,有种很不好的感觉,却偏偏又弄不清楚,究竟是哪里不对。她再三地回想着当初那一瞥所见的容光焕发的丽人,努力地思索着。这个赵婕妤让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偏偏元歌为情形所迫,不得不跟赵婕妤去亲近,这就更让舒雪玉提心吊胆。

  当初明锦那样郑重地将元歌托付给她,可是这些年来,她却从来都没有照看过元歌。

  现在如果元歌再出什么事端,且不说将来黄泉之下,要如何去见明锦,单只她自己的心疼,都难以接受。舒雪玉忧心忡忡地想着。忽然间脑海中似乎有一道闪电划过,似乎照亮了什么事情。舒雪玉眉宇紧蹙,仔细地回想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是因为想到明锦将元歌托付给她的事情吗?

  明锦……

  对了,是明锦!舒雪玉心头大震,神情剧变,赵婕妤那白里透红,好得不寻常的气色,跟当初中毒身亡的明锦一模一样!再想想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的元歌,想想最近不得不跟赵婕妤亲近的元歌,心头忽然涌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这跟当初明锦遇害,她被冤枉的情形何其相似?

  是章文苑,一定是章文苑!

  十年前她的姑姑章芸,用这种办法害死了明锦,嫁祸给她;十年后,章文苑却又用同样的办法来陷害元歌!

  舒雪玉心头大乱,猛地跑了出去,朝着寒露宫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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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上午停电了,到下午才来,所以更新也跟着晚了,汗滴滴……

  148章 破局,当年真相!(中)

  殿内众人的心神都被太后和皇后的争执吸引过去,原本赵婕妤的死,对在场的众人来说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后面皇后针对裴元歌,若是能就此将裴元歌除去也是好事,但无论如何,都与众人关系不大,众人的关注,多半还是处于好奇和看热闹的心理。

  但现在,玉清的出现和证词却将情形变换,风雨欲来。

  虽然她的话里只针对裴元歌,甚至还在为太后辩解,说太后被裴元歌所骗。但裴元歌是太后看重的人,人参是经太后赏赐给赵婕妤的,而玉清是太后的心腹,遇事不向太后禀奏,反而去告诉皇后……这中间实在有太多值得推敲琢磨的内情。

  且不说真相如何,但现在的情形,皇后和太后显然是彻底地撕破脸,对立起来。

  无论这件事的结果如何,总有一方得利,一方失势,而且失势的一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双方又都是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子,这要是彻底地斗起来,无论最后谁输谁赢,都必定会将后宫弄得天翻地覆,所有的格局重新洗牌,她们这些后宫的嫔妃,恐怕难以置身事外。即便能够置身事外,但动乱往往是腾达的契机,若是能够把握契机,站对立场,必定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能够站在这里的嫔妃,又怎么可能毫无野心?

  因此,比起方才,现在众人更加全神贯注,不肯错漏任何细节,以决定将来的走向和立场。

  趁着这个时候,裴元歌悄悄地退了两步,靠近绿衣娉婷,却被惊得呆了的腊雪,目光依然注意着周围的情形,轻轻地推了推腊雪,悄声道:“想活命吗?”

  腊雪一怔,惑然看着裴元歌,不明白她的意思。

  “赵婕妤身死,你们这些贴身宫女觉悟幸免,腊梅是个聪明人,知道要这时候要推出一个元凶转移皇上的怒气,才可能有一线生机。可惜,她挑错了人,不该针对我。”裴元歌悄无声息地道,“如果你想活命,就跟我合作,一起找出真正的凶手,到时候我会为你求情,无论如何都会救下你的性命。怎么样,要不要赌一赌?”

  腊雪目光闪烁,能够活的话,谁想死?

  “奴婢能帮裴四小姐什么?”

  虽然还未完全答应,但已经意动,裴元歌轻声问道:“赵婕妤身边应该有个懂得识药的心腹,是谁?”

  “……。是奴婢。可是,裴四小姐您怎么知道?”腊雪惊讶异常。

  这并不难猜,赵婕妤怀孕的时日不短,又仗着身孕如此骄横,得罪的人极多。所有人都知道,赵婕妤的王牌在于她的身孕,赵婕妤想必也知道,大户人家在饮食里做手脚的都极多,何况是皇宫?但赵婕妤到现在都安然无恙,而且还敢肆无忌惮地食用从众人那里多来的补品珍馐,丝毫也不担心别人会动手脚,唯一的解释就是,赵婕妤身边有个懂药识药的人,在帮她把关,所以赵婕妤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只是,裴元歌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平日里不声不响的腊雪。

  “是你就更好了。”裴元歌点点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还想请你帮个忙!”

  赵婕妤虽然张扬,却也分得清轻重,身边有人懂药识药的事情一直都极端隐秘,这位裴四小姐怎么会知道?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这至少能够说明裴四小姐的敏锐聪慧,或许她真的有办法找出下毒的元凶,而自己如果能在这中间出力,再由裴四小姐为她求情,或许真的能够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腊雪顿时精神一震:“裴四小姐尽管吩咐,奴婢无不从命!”

  比起方才试探性的询问,这句话则表明腊雪已经完全相信裴元歌,愿意将所有赌注放在她的身上。

  “我想知道……”

  知道眼前的事情棘手,皇后的设计并不复杂,但越是简单,破绽就越少,越不容易扭转。太后心急如焚,一时间却也想不到突破口,正焦急时,错眼看到裴元歌悄悄靠近赵婕妤身边的贴身宫女,正对她说些什么。太后心中一动,她知道裴元歌冰雪聪明,难道说她竟想到了破解的办法,所以才在接近腊雪?太后想着,顿时提高了声音,故意跟皇后争执起来,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免得被人发觉裴元歌的举动。

  和腊雪计议已定,裴元歌心中有了底,环视四周。

  对于如何推翻皇后的栽赃,她已经有了主意,但是还需要一个能够跟她配合的人。裴元歌思索中,忽然察觉到一道火热的视线,转头望去,迎上的是宇泓墨幽黑而潋滟的眸,方寸之间,却似乎蕴含了宛如高山瀚海般的情绪,平静却又热烈,辗转缠绵,瞬间担忧,瞬间却又变作抚慰。他轻轻摇了摇头,随即又轻轻地点了点头,眸眼炽热。

  他是在说,不必担忧,无论如何,他不会让她出事!

  尽管置身如此险恶的境地,裴元歌却突然觉得心神安定下来,宛如浸泡在温泉浴池之中,整颗心都暖洋洋的十分熨帖。她嫣然一笑,眉眼弯弯间尽是欣然,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随即眼眸中微露求肯之意。

  有事需要他帮忙吗?

  宇泓墨点点头,眸带询问。

  裴元歌目光转向床帏里宛若沉醉梦中的赵婕妤的尸体,随即又环视殿内四周的人,然后右手轻叩,做出一个敲打的动作,最后伸直右手,宛如利刃般往下一划,带着几分干脆利落。

  这是什么意思?

  宇泓墨微觉惑然,沉思不语。

  这些天他奉皇帝之命,悄悄外出办事,因为记挂元歌和皇后之间的争斗,丝毫也不拖延,尽快将事情办好赶回京城,却没想到才刚回宫就听到赵婕妤亡故,元歌被怀疑是凶手。好在他之前也猜到,皇后如果要动手陷害裴元歌,多半会对赵婕妤下手,因此早就命人暗中监视寒露宫的动静,察觉到李美人跟赵婕妤突然过从甚密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李美人失宠许久,又没有势力,若无特殊原因,赵婕妤绝不会跟她相交。

  于是,他便将重点放在了李美人这边,李美人托采买太监购买毒兰粉,又将东西交给赵婕妤,这些事情根本就没能逃过他的眼睛。只是在这时候,他恰巧被皇帝派遣出京,来不及通知元歌,再回京已经是今天。听到赵婕妤遇害的消息后,他立刻动手安排,让北照门的侍卫将那个采买太监逮个正着,人赃俱获,又“恰巧”被他遇到,名正言顺地来到寒露宫。

  原本他以为李美人是奉皇后之名谋害赵婕妤,嫁祸元歌,以为只要将李美人带到即可,没想到李美人却是和赵婕妤合作,想要陷害裴元歌。而又查出赵婕妤并非身中毒兰之毒,皇后又突然召出玉清,直指元歌。宇泓墨毕竟才刚回宫,对这件事的细节知道得并不清楚,又担忧元歌,一时间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

  这时候接到裴元歌的暗示,稍加思索,宇泓墨忽然心头一亮,眸眼生辉,用力点了点头。

  知道他一定猜到了她的用意,裴元歌十分欣慰,浅浅一笑。

  虽然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太后和皇后吸引,但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裴元歌唯恐被人察觉,不敢多跟宇泓墨眼神交流,留恋地凝视他一眼,将目光转开,投到了太后和皇后的争执上,同时凝定心神,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而就在这时候,奉命到寒露宫库去的张德海已经带人回转,身旁的小太监捧着十几盒的人参。

  赵婕妤怀有身孕,需要每日饮用参汤进补,因此皇上和皇后、太后都有赏赐人参,其他的妃嫔也有送来讨好的。太医上前一一查证,最后指着两个黑漆描金的盒子道:“皇上,这两盒的人参气味色泽略微有异,似乎被人注入药物。不过变化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查不出赵婕妤的死因,归咎于毒兰之毒却又被拆穿,太后知道自己性命垂尾,因此尽力表现,希望能够挽回一二。

  “是被下了丽人姝吗?”皇帝脸色阴沉。

  “这……”太医擦擦汗,心头惶恐,却不敢再大包大揽,颤抖着道,“启禀皇上,卑职并未见过丽人姝,书中也只是记载它的毒性,对于丽人姝的模样色泽并无阐述,因此卑职无法断定。不过,据古书记载,可以找来猫狗喂毒验证,看是否与赵婕妤的死状相同。”

  这番话他说得战战兢兢,唯恐皇帝不悦,直接将他拖出去砍了。

  好在皇帝还有这份耐性,当即命人去找来一只猫咪,因为丽人姝只对女子有毒,因此特意找来一只母猫。太医将黑漆描金盒中的人参切成片喂食给母猫,母猫表现得并无异样,依旧懒洋洋地迈着步子,后来似乎走累了,盘成一团睡了起来,看不出丝毫中毒的迹象。

  过了许久仍然没有动静,皇帝的眉头已经越皱越深,神色越来越阴沉,眼看着在爆发的边缘了。

  太医心惊胆战地去碰了碰母猫,忽然猛地抬头道:“皇上,母猫已经死了!”说着猛地摇晃着母猫,母猫却是一动不动,最后太医索性将母猫提了起来,各种折腾,母猫却丝毫没有动静,显然不是熟睡,而是死去了。只是模样与生前并无二状,跟赵婕妤的死状颇为相似。

  看起来,赵婕妤所中之毒就是丽人姝,而且毒药就藏在这人参中。

  虽然早就猜到人参会被动手脚,太后的脸色仍然极为难看。

  这些根本就不必再问,看太后的脸色,众人就知道这两盒黑漆描金的人参正是太后所赏赐的。皇后和章文苑相视而笑,眼眸中掠过一抹狠毒的得意,这次裴元歌死定了!而且,就连太后都会沾上一身的腥,引起皇上的怀疑。此消彼长,太后的势力渐渐减弱,皇后的势力也就相应而升,这后宫慢慢的终究会变成皇后的后宫!

  然而,从这试毒的过程中,宇泓墨却突然察觉到了不对。

  他迅速地去看裴元歌,想要将这个消息传递给她,却见她的目光从被毒死的母猫身上转开,也向他往来,眼眸中也带着些微的疑惑不解,应该是也察觉到了这其中的问题所在。不对,人参中所下的丽人姝的毒有问题,这个过程本身就露出了极大的破绽!

  按理说,即便皇后不能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章文苑也应该能够察觉到,不应该露出这样的破绽才对。裴元歌眉宇紧蹙,努力地整理着脑海中的思绪,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难道说……但无论如何,这样的破绽对她是有利的。裴元歌朝着宇泓墨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急于揭穿,用在后面或许会更有用处。

  “皇上,试毒的过程已经证明,赵婕妤妹妹的确是中丽人姝之毒而死,毒药就藏在人参中,而玉清也证明这毒正是裴元歌所下。”皇后迫不及待地发难道,“眼下事实再清楚不过,就是裴元歌害死了赵婕妤妹妹,还请皇上下令将裴元歌处死,以慰赵婕妤妹妹在天之灵。”

  “那倒未必!”太后冷哼道,“人参中有毒又如何?之前元歌丫头所做的燕影金蔬中不也有毒兰粉之毒,可那毒却是赵婕妤命人所下,目的是为了栽赃嫁祸元歌丫头!”

  “母后此言不妥,难道说赵婕妤还能在人参中下毒,自己害死自己不成?”皇后当即辩驳。

  眼见双方又僵持起来,宇泓墨觑准时机,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无论这人参中的毒药是谁所下,但赵婕妤中毒身亡,寒露宫宫女太监伺候不利,给了凶手空隙,这疏忽失职之罪却是逃不掉的。儿臣认为,应该将寒露宫的宫女太监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的寒露宫宫女太贱都惨然变色。

  宫中贵人被害死,贴身宫女照料不知,失职处死是常有的事情,但其余的宫女是生是死,却是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虽然有些残忍,但大夏王朝的历史上也有过处死整个宫殿的太监宫女,为嫔妃陪葬的事情,越是受宠的妃嫔越是如此,毕竟是皇帝所宠爱的,被人害死,难免会迁怒于人,而宫女太监的性命本就卑微,处死满殿宫女太监,跟捏死几十只蚂蚁也没什么区别,根本就没有人会在乎。

  现在赵婕妤这般受宠,又怀有身孕,骤然而死,皇帝必然震怒,偏偏现在皇后和太后又僵持起来,皇帝无论处置谁都必须要三思而后行,这时候九殿下却突然将矛头转移到他们这些身上,皇帝正焦躁期间,肯定会把怒气全部发泄在他们这些卑微的小人物身上,只怕真要他们所有人给赵婕妤陪葬。

  果然,皇帝冷眉倒竖,冷声道:“来人,将寒露宫内的所有人都看管起来,等赵婕妤入葬时,全部为赵婕妤陪葬!”

  闻言,许多宫女太监都虚脱般地瘫倒在地上。

  “原来是这人参里有毒!”就在这时,原本似乎因为赵婕妤之死而懵了,一直都没有说话的腊雪突然站了出来,指着角落里一个身着桃红衣裳,瑟瑟缩缩的宫女,厉声斥责道,“赵青,是你对不对?是你在人参中下毒,害死了婕妤娘娘。到现在你还不承认,还想拖着大家跟你一起死,你好狠毒!”

  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将众人都弄得懵了,不明白腊雪为什么会这样说。

  叫赵青的那个宫女,原本就因为皇帝处死寒露宫所有人的圣旨而畏惧绝望,突然被腊雪点名,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的身上,更加恐慌得不知所措,换身颤抖着,神色慌乱地道:“腊雪姐姐,你在说什么?我没有,我没有啊!不是我,你不要乱说啊!”

  皇后见有人横生枝节,皱眉想要开口斥责,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腊雪打断。

  “你不要再狡辩了!原本我还不知道是你,知道刚才看到那个下了毒的人参盒子,我才想起来!”腊雪声色俱厉,步步紧逼,不肯给她丝毫的喘息时间,厉声道,“婕妤娘娘虽然骄横了些,可是对待咱们这些宫女从来都不曾刻薄,即使之前骂过你,那也是因为你做错事,若是换了别的宫主,只怕早就打死你了,可婕妤娘娘只是罚了你的月例完事。这样的宽厚恩德,你不但不领情,反而恩将仇报,因此谋害婕妤娘娘!赵青,你真是狼心狗肺,猪狗不如!”

  说到后来,神情已经近乎狰狞狠厉,令人望之生畏。

  “没有,我没有怨恨婕妤娘娘!”看着腊雪如此的神态,赵青更加慌乱,“我没有怨恨,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害婕妤娘娘?是不是别人给了你什么好处?为了一点金银钱财,就背叛婕妤娘娘,暗下毒手,赵青你是在太过狠毒了!”腊雪死死咬紧赵青,似乎认定了她谋害赵婕妤,“你这个卑鄙懦弱的混账,害死了婕妤娘娘,又不敢承认,现在还要拉着大家陪你一起死,平日里大家都待你不薄,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狠心?”

  “腊雪姐姐,你不要胡说,我没有!”赵青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你还抵赖?你说你没有,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没有?”腊雪厉声斥问道,“你就是怨恨婕妤娘娘骂过你,所以故意害死了她?因为我和腊梅当时帮着婕妤娘娘骂你,你怀恨在心,连我们也想害死,是也不是?那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偷偷溜进库房,站在放人参的盒子前许久,把丽人姝的毒药加入人参之中,是也不是?当时是辰时三刻,你穿着那身草绿色绣鸢尾花的宫装,戴着鎏金西番莲钗子,是也不是?我有哪里说错了吗?”

  被腊雪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手足无措,听到最后的话语,赵青想也不想地就嘶喊出声。

  “不对,我是昨天半夜进去的,不是辰时三刻,你根本不可能看到我的穿戴——”

  突然间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赵青猛地顿口,双手捂住了嘴,却无法将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再收回去。赵青的双手慢慢放下,无力地瘫倒在地,痛哭失声。

  这场变故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以至于殿内众人都愕然当场,甚至到现在还没能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其中最震惊的,莫过于皇后和章文苑。

  眼看着证据确凿,连太后都只能辩解,却无法证明裴元歌的清白,眼看着裴元歌即将入罪,怎么会突然间乾坤倒转?裴元歌和赵青全无接触,她怎么会知道是赵青在人参中下毒,而命腊雪针对赵青,逼问出真相的?难道是蒙的,可是怎么会这样凑巧?

  裴元歌并不是乱蒙的。

  早在看到赵婕妤的尸体开始,她就在分析着整件事,最开始只能确定赵婕妤绝非是因为燕影金蔬而中毒,但除此之外,却没有更多的信息和线索去揭发真相。如果皇后不说话,一时间之间,连裴元歌也无法指证她。但皇后偏偏不肯罢休,让玉清出现,说人参中有毒,裴元歌立刻意识到,这是个突破点。

  人参中绝对被人做了手脚,所以皇后才敢这样污蔑陷害她。

  那么,究竟是谁在人参中做手脚的?这个人必定是听命于皇后行事的,只要能够找出这个人,不但能够洗清她的冤屈,而且能够将矛头直指皇后。

  虽然玉清是太后的心腹,又是皇后的人,但裴元歌认为,下毒的人绝不是玉清。

  原因很简单,太后因为体热不能用人参,但是经常拿人参赏人,因此萱晖宫库房中的人参并不在少数,再不能确定太后会将哪些人参赏赐给赵婕妤前,皇后绝不会命人下毒,否则万一太后将有毒的人参赏赐给别人,那岂不是提前漏了陷?但是,当太后确定把那些人参赏赐给赵婕妤时,就是要取人参给腊梅,命她带回寒露宫的时候。

  这中间的过程极短,想要下毒不容易。

  而且太后是个很谨慎的人,之前裴元歌又暗示过她,说可能有人会借着太后跟赵婕妤的矛盾,暗害赵婕妤,栽赃嫁祸给太后,因此太后必定对此有所提防,而补药饮食本身又是容易被人做手脚的地方,所以每次赏赐给赵婕妤的东西,都是经过路太医的检验,又随着腊梅一路前去寒露宫。如果在去参的时候做手脚,一定会被路太医检查出来。而之后又有路太医一路跟随,想要做手脚更加不可能。

  所以,人参中的毒药绝不是在萱晖宫被加进去的,而应该是在寒露宫。

  换而言之,寒露宫中有皇后的人!

  赵婕妤的贴身宫女如腊梅腊雪等人,跟赵婕妤荣辱与共,赵婕妤若能顺利生下龙裔,身份水涨船高,将来前途无限,这些宫女也会随之得意;相反,如果赵婕妤死了,这些贴身宫女的失职之罪是跑不掉的,十有八九会跟着陪葬。截然相反的结果,犹如天壤之别,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选择明知必死,还要选择后者,所以,这个下毒的人应该不是赵婕妤的贴身宫女。

  但如果是洒扫或者粗使的宫女,又不可能进入库房,在人参中下毒。

  因此,这个下毒的人应该是介于赵婕妤的贴身心腹和粗使宫女之间的人,有赵婕妤相当的信任能够进入库房,但又不是特别心腹,不会因为赵婕妤的死而跟着陪葬。这样的人,在任何宫殿都不会太多,裴元歌问过腊雪,得知能够进入库房的宫女太监都在当场,便格外注意众人的神态举止。

  果然,这其中被她察觉到身穿桃红衣裳的赵青神色有异,在拥有其他宫女太监都有的悲痛和畏惧的同时,似乎还带着一点恐慌和心虚,眼神畏缩,丝毫也不敢朝赵婕妤的尸体望去。但同时,她似乎又格外注意事态的进展,眼眸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祈求和希冀。

  当然,但只这些,也不能断定赵青就是下毒的人。

  于是,裴元歌请宇泓墨帮忙,敲山震虎,打草惊蛇,故意向皇上进言,要求将整个寒露宫的宫女太监全部陪葬。如果赵青真的是下毒的人,她肯在人参中下毒,想必就是抱着希望,因为她不是贴身宫女,不大可能被处死陪葬,如果骤然之间这个希望被打碎,得知自己也会因之除此,这样突兀的打击之下,肯定会露出些破绽来。

  果然,当皇帝下令后,赵青就好像被人砸懵了一样,说不出的慌乱恐惧,还带着一丝后悔,随即又眼眸四处乱转,似乎想要像谁求助。

  这就更让裴元歌确定,赵青就是下毒的人,因为她是被人指使的,而当初指使她的人肯定说过,她不是贴身宫女,不会被处死之类的话语来安慰她。现在突然有变,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定然会下意识地觉得被那人所骗,想要理论或者求助,所以才会眼神私下乱晃,慌乱不堪,神色与别人有异。

  确定赵青是下毒的人,而且已经心神大乱,裴元歌当即拿手指指向她。

  而之前腊雪已经得到了裴元歌的吩咐,待会儿只要看到她手指指向某人,就立刻朝着那人发难,咬定是那人下毒害死了赵婕妤。因为对裴元歌才智的信心,虽然见那人是赵青,腊雪也没有犹豫,立刻按照裴元歌的吩咐,当众指控赵青,不给她丝喘息的机会,咬死了是她下毒。

  原本以为性命无碍,突然被宇泓墨的进言所扰乱,命悬一线,赵青本就恐慌,又在这时候又突然被腊雪点名,说她谋害赵婕妤,本就心虚的她肯定会以为被腊雪看破,心情更加紧张。再加上被腊雪的指控所引导,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赵青身上,这让本就慌乱的她越发恐慌起来,神经更加紧张,绷成一条线。

  而裴元歌所要的,就是要让她神经紧绷,没有思索的时间。

  腊雪刚开始的指控,都是凭空而来,只是咬死了是赵青下毒,又说赵青与赵婕妤有矛盾,有下毒的动机,因为是凭空而指,赵青无法辩白,只能苍白地说不是她,无法辩解。她本就做贼心虚,这时候肯定更觉得这样苍白的辩解不足取信于人,反而更令人怀疑,心里一定满腔满怀都想着如何反驳腊雪,顾不得其他。

  而在这时候,腊雪却突然给了她机会,说出了错误的时间和衣着,神经紧张的赵青已经被腊雪的逼问弄得脑海一片空白,只想着辩解,这时候突然有了机会反驳腊雪,肯定会想也不想地说出真相,从而证明腊雪所言是错的。

  而裴元歌所要的,就是她这样的一句话。

  这是一场完全的心理战,必须专注快、很、准三字要诀,要在片刻之间就从赵青口中逼问出真相,不能给包括皇后和章文苑在内任何人回神的机会,腊雪表现得极为完美,步步紧逼,果然从赵青口中诱出真相,瞬间扭转乾坤。

  甚至,直到赵青说出那句话,恐怕还有许多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逆转的过程非常短暂,但正因为短暂,瞬间颠倒乾坤,转败为胜,这才更让人感到震撼!

  许久许久,寝殿内都是一片寂静。

  明明刚才玉清言辞凿凿地作证,说是裴元歌在太后赏赐的人参中下毒,谋害赵婕妤,而且才刚从人参中验出毒药,与赵婕妤死状相类似,眼看着人证物证俱在,裴元歌恐怕难以脱罪,太后和皇后正为此争执不休,怎么一转眼,毫无征兆的,寒露宫的宫女却内讧起来,争执间这赵青竟然脱口而出是她在人参中下的毒药?

  如果是赵青的话,那就与裴元歌无关了?

  刚才腊雪和赵青的争执,众人都听在耳里,赵青脱口而出,说自己在半夜偷溜进去,在人参中下毒。无缘无故的,赵青绝不会乱说这样的话语,显然在人参中下毒的人就是她,而萱晖宫的玉清则是在污蔑陷害。可是,腊雪又怎么会知道是赵青下毒的呢?看裴元歌早有准备的模样,为腊雪求情的话语,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裴元歌安排的?可是,裴元歌又是怎么知道是赵青在人参中下毒的呢?

  就连精明的太后,一时间也揣测不出来缘由。

  她的心神都在皇后和裴元歌身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寒露宫宫女。

  见元歌果然逼问出真相,既然赵青承认下毒,那之前玉清的指控就都烟消云散,元歌的嫌疑彻底洗清。宇泓墨极为欢欣,眼眸湛亮,看向裴元歌的目光中尽是赞赏和喜悦之意。

  就连皇帝也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样突然,一时间回不过神来。

  突然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打破了沉寂。

  裴元歌向着皇帝盈盈跪倒,道:“皇上,刚才赵青的话您也听到了,人参中的毒药是她下进去的,并非小女所下,更与太后娘娘无关,还请皇上明察!另外,若非腊雪姑娘机警,设计逼问出真相,揭穿赵青的真面目,只怕赵婕妤娘娘仍然要含冤莫白,还请皇上念在她有功的份上,饶恕她的失职之罪!”

  她并不担心皇上不肯饶恕腊雪,对皇上来说,这件事真正重要的是能否打击皇后,削弱叶氏,腊雪揭穿赵青,洗清了她裴元歌的冤屈,而若能通过赵青将皇后揭露出来,那腊雪就立下了大功。对于一个宫女的生死,皇上根本不会在意,饶了她的性命不过是小事一桩。

  被她的话语惊醒,皇帝还有些混沌,下意识地点点头,道:“准!”

  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这句话,腊雪轻吁了口气,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一时间宛如虚脱般的无力,单薄的夏衫顿时被冷汗浸透,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裴元歌,见她正看着自己,微微点头,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婕妤娘娘和皇后两次的精密设局,都被她转瞬击破,迅速从陷阱中抽身。

  尤其是之前抓出赵青的过程。

  这样变故在旁人看来已经颇为震撼,但是作为当局之人,生死攸关,没有人比她更能了解这中间的凶险,稍有不慎,她和裴四小姐都可能会万劫不复。在这种紧要关头,命悬一线,她早就慌乱不知所措,一直都是呆傻痴怔的状态,可裴四小姐却能够如此沉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整件事分析清楚,精准地找出下毒的赵青,并设计诱导出真相,这份沉稳敏锐,玲珑心思实在令人惊叹!

  婕妤娘娘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

  也许,婕妤娘娘从一开始就不该与她为敌,皇后视婕妤娘娘为眼中钉,当裴四小姐是肉中刺,或许婕妤娘娘能够和裴四小姐联起手来,一起对付皇后的。腊雪忽然想起,裴四小姐在做燕影金蔬前,曾经跟赵婕妤说过的那句话,清楚地表明她对赵婕妤并无敌意。现在想起来,裴四小姐是不是在那时候就预料到了婕妤娘娘的下场,那是最后的忠告,或者说是警告?

  可惜,婕妤娘娘不肯相信裴四小姐,结果……。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腊雪黯然垂首,婕妤娘娘已死,她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下场如何还未可知,一切都已经太迟太迟了……

  被裴元歌和皇帝的对话惊醒,众人终于渐渐回过神来,都把目光聚集在伏地痛哭的赵青身上。这个赵青方才已经承认在人参中下毒,以她寒露宫宫女的身份,不可能无缘无故地谋害赵婕妤,自毁前程,定是有人幕后主使,只要能撬开赵青的嘴,就能找出谋害赵婕妤的真正凶手。

  这个人,到底是谁?

  几乎所有人的人都下意识地朝着皇后望去,刚才皇后命玉清出来作证,振振有词说是裴元歌下毒,实在太过可疑,恐怕就是指使赵青谋害赵婕妤的幕后之人!谋害宫嫔及龙裔,又试图嫁祸裴四小姐,更牵扯上太后,这样的罪行,又闹得人尽皆知,即使是皇后也不可能脱罪。只要赵青指证她,这件事基本就铁板钉钉,即使有叶氏做后盾,皇后这个位置也就岌岌可危。

  若是废后,后宫的势力可就要重新洗牌了……。

  谁都知道这个赵青是关键,早有大内侍卫在皇帝的示意下站立在赵青身旁,防备有人突施毒手,杀人灭口。

  皇帝冷冷地凝视着赵青,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奴婢……。”赵青只是开了个头,便又痛哭不止,显然是知道自己绝无幸理。

  “这么说,的确是你在人参中下毒,谋害赵婕妤了?”皇帝眸光阴冷,死死地盯着赵青,道,“你不要以为必死无疑,就在这里闭口不言。朕告诉你,死也分很多种,背主害主,谋害宫嫔及龙裔,以你的罪行,就算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都不算过分,如果你肯老老实实地招供,朕就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不然的话,在死之前,朕会先让你尝尽人世间的酷刑,你好好思量清楚!”

  赵青打了个寒颤,咬咬嘴唇,泣道:“奴婢说,奴婢都说!”

  “到底是谁指使你?”皇帝缓缓问道。

  ------题外话------

  汗滴滴,蝴蝶这里电缆维修还是怎么回事,早上都停电,到下午两点才来电,不知道要维修多久,悲剧……。

  149章 破局,当年真相(三)

  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青身上时,裴元歌却是紧盯着皇后和章文苑,见她们脸上只有恼怒之色,却并无畏惧惊慌,心中顿时有种预感,只怕没这么容易把皇后揪出来。

  “奴婢也不知道幕后主使到底是谁,奴婢只知道,联系奴婢的那个太监自称姓金,叫金成祥,就是他来找奴婢,让奴婢在太后娘娘赏赐的人参中下毒的,毒药也是他交给奴婢的。”赵青满脸泪痕地道,“奴婢原本不愿意,婕妤娘娘待奴婢虽然不算好,却也不算差。可是,金公公说,如果奴婢不愿意,他有的是法子让奴婢无声无息,不惊动任何人地死去。接着,奴婢好好地做事,却接二连三地遭遇凶险,几次险些意外丧命,金公公说这是他手下留情,如果奴婢再不识好歹,就……。他还说,奴婢不是婕妤娘娘的贴身宫女,婕妤娘娘出事后,奴婢也不会跟着殉葬,他会想办法让奴婢出宫,再给奴婢一大笔钱,让奴婢能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着,赵青不住地磕头:“皇上,真的是他威胁奴婢的,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啊!”

  “混账东西,就为了这个,你就在人参中下毒,害死婕妤娘娘,也害惨了我们这些姐妹,我杀了你!”旁边的腊梅听着,满脸愤恨,眼眸中几乎要冒出火来,冲上来简直想把赵青碎尸万段。她把所有的前程和希望都寄托在赵婕妤身上,现在彻底烟消云散,性命还悬在头顶,焉能不恨?

  旁边的侍卫急忙拦住她,但只耽误了片刻,赵青已经是形容凌乱,狼狈不堪。

  在场的贵人根本无心理会她们宫女间的是非,都在沉思这位金成祥金公公是何方神圣?皇后宫里的心腹太监,这些人都是知道,似乎并没有人姓金,甚至太后的萱晖宫中也没有人姓金啊!能够来联系赵青,指使她在人参中下毒,必然是某位贵人的心腹,那就不应该默默无闻,但任凭众人怎么搜索,都想不出哪个宫殿有叫金成祥的心腹太监。

  “都看着本宫做什么?”皇后冷笑道,“本宫的宫殿里可没有叫金成祥的人!”

  “那太监自称叫金成祥,未必就是真名。以哀家看来,应该让这个叫赵青的宫女到各宫去认认脸才对。这个凶手实在太猖狂了,谋害赵婕妤及龙裔,又试图嫁祸给元歌和哀家,定要严加惩处,不能轻饶!”太后瞥了眼皇后。冷冷地道。这次的事情实在太蹊跷,是皇后栽赃陷害的可能性很大,若不是元歌够机警,找出在人参中下毒的人,连她这个太后都要沾一身的腥!

  该死!

  “赵青,你再仔细想想,那个金太监可曾说过自己的身份?或者跟你的言谈间是否曾经无意中透漏出些什么来?”章文苑面色沉静地道,秀美的容颜上尽是关切,“虽然说你是被人利用,但赵婕妤的死毕竟与你有关,就算看在赵婕妤往日待你的情分上,你好好地想想,尽量找出线索,找到幕后真凶,也算是替赵婕妤尽一点心力,免得赵婕妤死后亦不瞑目!皇上,您说妾身说得对吗?”

  说着,目光温和地看向皇帝,带着怯怯的讨好和柔媚。

  看情形,章文苑似乎是想借机在皇帝跟前表现,但因为说话的人是章文苑,裴元歌却觉得很奇怪。她坚信谋害赵婕妤的人是皇后,章文苑和皇后是一伙的,现在赵青不知道那个金公公的身份,对她们来说正有利,她又为什么要提醒赵青?究竟是有信心没有露出丝毫破绽,赵青不可能找出那个金公公的身份,所以才在皇上跟前卖乖讨好呢,还是说,她们原本就布置好了退路和陷阱,这时候是在故意诱导赵青往她们安排的路子上走?

  如果是后者的话,难道追查这个金公公最后还会追到萱晖宫,或者她身上来吗?

  裴元歌稍加思索,变否定了这种可能性。皇后虽然愚钝鲁莽,但章文苑颇有头脑,现在是她裴元歌把赵青揪了出来,如果最后兜兜转转又牵扯到她的身上,任谁都会觉得可疑。那么说,是章文苑和皇后早就布置好退路了吗?

  赵青思索着,忽然“啊”的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再次凝定在她的身上,凝神屏息,等着她接下来的话语。谁能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寒露宫宫女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会影响到整个皇后日后的动荡走向?

  “金公公从来没说过他的主子是谁,但是,他给奴婢毒药的那次,临走时不小心掉了一块玉佩,却没有察觉到就走了。奴婢见那块玉佩似乎很珍贵,就悄悄地收了起来,想着或许以后能有用处。”赵青颤颤巍巍地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了上来。

  那是一枚青玉玉佩,雕刻成云雾缭绕的纹路,隐约可见龙身腾飞云雾之间,若隐若现,雕工十分精致,意蕴悠远,显然是出自名家之手。虽然说帝为龙,后为凤,但在大夏王朝,龙凤一直被认为是吉祥尊贵之物,即使民间的首饰也经常雕龙刻凤,并非皇室中人才能专有,只是民间的龙纹最多只能有三爪,凤尾最多只能有四羽,否则便是僭越。

  这块玉佩的龙爪隐身云雾之间,根本看不清楚,也无法判断是否皇室众人才能拥有。

  看到那枚玉佩,宇泓墨突然“咦”的一声,惊呼出声。

  柳贵妃心中一跳,墨儿为何突然做声?难道这玉佩与他有关?眼下这玉佩直指谋害赵婕妤的凶手,难道说皇后是想要栽赃到墨儿身上?方才裴元歌连番遇险,好在能够化险为夷,若是换了墨儿,可就未必能够洗清冤屈,若是因为被皇上怀疑,那可就不妙!墨儿也是,就算那玉佩与他有关,也不该如此沉不住气,惊呼出声,这不明摆着惹人注意吗?

  “墨儿,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柳贵妃柔和地道,眸带暗示。

  宇泓墨明白她的担忧,微微摇头,这才向皇帝道:“父皇,儿臣看这块玉佩,似乎有些像十年前父皇赏赐给儿臣们的那块龙隐佩。儿臣记得,当时父皇说,这块玉佩上的龙隐云雾,含而不漏,正是大家风范,所以赏赐给儿臣们,希望儿臣能够以此为戒,行事谨慎。儿臣记得,当时儿臣以及众位兄长都有一块,只是不知道这块龙隐佩怎么会在一个太监手里?”

  “你倒是记得朕的话,怎么行事还是如此的荒诞不经?”皇帝冷哼一声,虽是斥责,但隐隐透着一股淡淡的赞赏和喜悦,显然是为宇泓墨能够记得他那么久远之前的话语而感到欣慰。

  宇泓墨吐吐舌头,没有接话。

  皇后没想到宇泓墨居然能趁这个机会在皇帝跟前讨好,心中暗很,忍不住道:“既然如此,那九殿下的龙隐佩如今何在?”

  “多谢母后关心,儿臣的龙隐佩随身携带,以铭记父皇的教诲,不敢或忘!”宇泓墨浑不在意地耸耸肩,似乎没听出皇后话里的意思,从衣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佩,果然也是龙隐云雾,纹路雕工都跟赵青奉上来的玉佩一模一样,“只是不知道五皇兄有没有不小心将这枚玉佩掉落何处,被人捡了去,用来栽赃陷害五皇兄,那可就糟了!”

  “你——”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皇后忍不住眉头紧蹙,暗自咬牙。

  “来人,去夏昭宫宣旨给哲儿,就说朕想起先前赏赐他的龙隐佩,想要取来赏玩,命他将龙隐佩送来!”皇帝没理会他们话语中的锋芒,径自下旨道,神色阴沉,不见喜怒,却更让人担心。

  听说事情跟宇泓哲扯上关系,太后也是一怔,怒目看向皇后,这个皇后,不会蠢到把哲儿也拖下水吧?哲儿可是叶氏最大的希望和依靠,如果有什么闪失,叶氏的前程就全完蛋了!皇后虽然蠢,但毕竟是哲儿的生母,哲儿也是她最大的依仗,她不会蠢到这般境地吧?

  殊不知皇后此时也在心头暗自恼怒,没想到这么块不起眼的龙形玉佩,居然还是皇帝赏赐给皇子们的。先自爱只希望哲儿没有因为什么意外,把这块玉佩弄丢了才好!不然的话……。终究是麻烦!

  过了好一会儿,去宣纸的太监才带着大内侍卫回来,复命道:“启禀皇上,奴才到夏昭宫时,五殿下并不在宫内,听说是有事,一大早就出宫了。奴才宣了皇上的旨意后,由夏昭宫的女官绿宴姑娘翻找,将五殿下的龙隐佩找了出来,奴才边带着玉佩回来复旨了。”

  说着,双手奉上,果然也是一枚一模一样的龙隐佩。

  太后和皇后这才放心,轻舒了口气。

  这倒是奇怪了,龙隐佩是皇帝赏赐给皇子们的,当时最小的就是九皇子,其余的皇子还未出生,现在九皇子和五皇子的龙隐佩都在,赵青手中的龙隐佩又是从何而来……。忽然间,似乎有人想起了什么,陈妃疑惑的道:“既不是五殿下的,也不是九殿下的,难道说,这枚龙隐佩是……六殿下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恍然。

  六殿下乃是德妃所生,可惜德妃剩下六殿下没多久就撒手人寰,六殿下又是天生体弱多病,从出生开始就没断过汤药,太医早有断言,说这位六殿下活不了多久,只是拿汤药吊着命而已。这样一个短命病秧子,从出生到现在都窝在宫殿里养病,从来不露脸,隐形人一般,就连已经衰败的德妃的娘家人只怕都遗忘了他,更别说宫里的这些妃嫔了。

  因此,片刻间竟是谁也没有想到,九殿下和五殿下之间,还有一位六殿下。

  这枚龙隐佩是皇帝赏赐给皇子们的,当时在的皇子就只有五殿下,六殿下和九殿下,现在五殿下和九殿下的龙隐佩都在,似乎应该就是六殿下的了。众人各自思索着,对于这个结果颇觉得吃惊,但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来人,到六殿下的宫殿去,宣六殿下过来。”皇帝眉头紧蹙,开口道。

  因为身体虚弱,六殿下一直在养病,现在皇上居然不是命人去询问六殿下龙隐佩的去向,而是直接宣病弱的六殿下前来回话,丝毫也不没有体贴他的身体,看起来也是怀疑是这位六殿下谋害的赵婕妤,这才如此的不客气!皇后暗暗想着,心中一阵安定。

  裴元歌则是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不多一会儿,六殿下奉诏而来。这位六殿下常年养病,隐居宫殿之中,连节日朝贺这种日子都很少露面,只是派人送上不起眼的贺礼,因此即便是宫内的妃嫔对他也没有任何印象,这时候只见他身着玄青衣裳,眉目倒是十分俊秀,只是面色太过苍白,几乎是透明一般,能够清楚地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连唇色都是一片淡淡的白,没有丝毫血色,苍白的肤色,墨黑的发,玄青的衣裳,整个人从头到尾只有黑白二色,显得格外的虚无飘渺,似乎风一吹就能够将他吹散空气之中。

  六殿下强忍着咳嗽,面色苍白如纸,道:“儿臣叩见父皇,不知父皇何事宣召儿臣前来?”

  声音十分的轻淡虚弱,如烟如雾。

  皇帝自己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个病弱的儿子,一时间几乎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在脑海中搜索了好一会儿才道:“瀚儿,朕曾经赏赐给你们兄弟每人一块龙隐佩,你可还记得?”

  只这一会儿,六殿下宇泓瀚已经难以忍耐咳嗽的冲动,但别人此时都是面色通红,他却是一片惨白,更显得病骨支离,苍白憔悴,喘息不止:“父皇和母后,以及皇祖母所赏赐的东西珍贵无比,儿臣每一样都记得。父皇所说的龙隐佩,可是十年前赏赐给儿臣的那块青玉佩吗?”

  说着,已经按耐不住,哑声咳嗽起来。

  短短的几句话,便道尽了这位六殿下的心酸悲凉。身为皇子,每季衣着及各种用度,节气赏赐都是惯例,皇帝、皇后和太后已经诸妃嫔都会赏下事物,对于其他皇子来说,已经屡见不鲜,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对这位无人问津的六殿下来说,却是珍贵无比,每一样赏赐都记得,可见他的处境有多么凄凉寥落。

  “就是那块龙隐佩。”皇帝眼眸似乎也掠过一抹恻然,随即消逝,道,“你的龙隐佩可还在吗?能否让朕看一看?”

  “回父皇的话,儿臣常年卧病在床,宫内众人都是儿臣的贴身侍从金公公统御,因为这块龙隐佩儿臣时常带着身边,因此便当做信物交由金公公,由他代儿臣处理各种事务。因此,这枚龙隐佩如今不在儿臣身边,还请父皇见谅!”宇泓瀚不明白为何皇帝会突然问起龙隐佩的事情,虽然他常年隐居宫殿之中,从不外出,但也本能地察觉到异常,黑琉璃般的眼眸中充满了迷惑不解之意。

  金公公?想起方才赵青所说起的金成祥,众人都是一怔,难道真跟六殿下有关?

  “哦?你说的那位金公公叫什么名字?”皇帝不动声色地问道。

  宇泓墨答道:“金成祥。”

  “这么说,这个金成祥是你从小就伺候你的心腹了?”皇帝眼眸沉暗,淡淡问道,“既然如此,你来见朕,他想必也跟随着你,可是候在殿外?那就宣他进来,顺便让朕看看你的龙隐佩吧!”

  “回禀父皇,金公公无法觐见父皇。”宇泓墨越发觉得阴霾缭绕,却不知缘由,只能如实道,“金公公的确从小就服侍儿臣,片刻不离。不过,前几日金公公染上急病,已经过世了。因为是染病而死,御司监的人说不能埋葬,因此送到火化局火化了。”说着,再也忍不住,问道,“父皇,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得了急病死了?而且还是火化,连尸体都没有留?这也太凑巧了吧!

  皇帝不理会他的问话,幽黑的眼眸瞧着他,问道:“那金成祥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回父皇,就在前天!”宇泓瀚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皇帝淡淡看向赵青,问道:“你最后一次见金成祥是在什么时候?”

  赵青不假思索地道:“三天前。三天前,金公公将那瓶毒药交给奴婢,命奴婢在昨晚时候加入库房中太后所赏赐的人参之中。也就是那天,金公公掉落了这枚龙隐佩!”

  “这么说,就在金成祥给了赵青毒药的第二天,也就是在他遗落龙隐佩的第二天,就突然得急病去世了。怎么会这么巧?”皇帝表情阴冷,眸色锐利。

  宇泓瀚完全不明所以,瞠目以对:“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皇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分明是六殿下指使金成祥,唆使宫女赵青在人参中下毒,害死赵婕妤,嫁祸裴四小姐和太后。事后或许是察觉到金成祥丢失了龙隐佩,可能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或者就是杀人灭口,所以六殿下除掉了金成祥,又假装是因急病过世,将尸体火化成灰。这样一来,赵青既无法与金成祥对质,又不能辨认尸体,六殿下便可以推搪,说有人栽赃陷害,好脱罪。”皇后当即开口道,“臣妾愚昧,不曾察觉凶手的奸计,真以为是裴四小姐所为,妄下断论,以至于冤枉了裴四小姐。裴四小姐,本宫在这里跟你赔不是了!”

  最后一句话,却是朝着裴元歌说的。

  裴元歌冷笑道:“皇后娘娘太客气了。”

  “皇上,六殿下病弱体虚,一直都在自己的宫殿静养,与世无争,试问,他又为什么要谋害赵婕妤妹妹,又为何要嫁祸给裴四小姐呢?妾身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不能单凭赵青的证词论断,便认为六殿下是凶手。妾身以为,此事尚需详查,还请皇上三思。”一直默不作声,只关注着事态进展的柳贵妃突然开口,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竟是在为宇泓瀚说话。

  “哼,他的贴身太监出事,骤然暴毙,又遗落了他的龙隐佩,无论如何,他也难逃嫌疑!”皇帝冷哼道,怒道,“宇泓瀚,这里是寒露宫,是怀了身孕的赵婕妤所住的地方。今日赵婕妤暴毙,太医诊断说被人毒害而死,而赵婕妤身边的宫女赵青则招认,是你的贴身太监金成祥威胁她在太后所赏赐的人参中下毒,谋害赵婕妤,嫁祸裴四小姐,还牵扯到太后,并且有金成祥遗落的龙隐佩为证。你还有何话可说?”

  宇泓瀚这才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本就苍白虚弱的脸上一片愕然惊恐。

  他虽然隐居宫中,从不露面,但毕竟是皇室子弟,知道谋害宫嫔及龙裔,又嫁祸他人,还牵扯到有叶氏做靠山的太后,这到底有多严重。不要说他一个无宠的皇子,就算是宇泓哲或者宇泓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这样的事端也是难以收拾的。这显然是栽赃陷害,想要用他来顶罪。

  而这样说起来,只怕金公公也不是染急病而死,而是被人谋害,不然时间不会这么巧!

  为什么?

  母妃早逝,母族颓败,他又病弱体虚,随时都可能丧命,这么多年来宛如隐形人般窝在自己的殿阁中,从不与外界打交道。他已经如此退让隐忍,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

  又到底是谁在谋害他?

  宇泓瀚即惊且怒,可惜他这些年太过隐世,对后宫的事情所知甚少,又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祸事牵扯到自己身上,直到这里才被告知,一时间茫乱而毫无头绪。他努力地让自己镇静下来,好一会儿才道:“父皇,儿臣这些年来病弱卧床,不闻世事,与赵婕妤娘娘无冤无仇,也不认得这位裴四小姐,没有理由要这样做。再说,儿臣一直都呆在自己的宫殿中,外公和舅舅也早放了外人,宫内宫外都没有人手,根本不可能拿到毒药,更没有本事威胁赵婕妤娘娘宫中的宫女替儿臣做事。还请父皇明察!”

  说着,深深俯下身去,因为气急,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看起来这位六殿下虽然不闻世事,却并非愚顽之人,仓促之间还能冷静下来,想办法为自己辩解,也算难得。裴元歌思索着,只是不知道这位六殿下够不够本事逃出皇后的算计。

  “皇上,此事并非只有赵青一个人能够指证凶手,还有一个人应该也知道。”章文苑突然开口。

  皇帝转头,问道:“谁?”

  “就是萱晖宫的这位玉清姑娘。”章文苑娓娓道来,“赵婕妤娘娘中丽人姝之毒而亡,这件事是确然无疑的,玉清姑娘既然能够说出丽人姝这个名字,想来跟幕后真凶也有关联。而且她故意到皇后娘娘跟前说那些话,想要挑起皇后和太后,以及裴四小姐之间的矛盾,显然是出自幕后真凶的安排。不如问问玉清姑娘,到底是谁指使她这样做的,岂不就真相大白了?”

  之前玉清出来指证裴元歌,惹得太后和皇后几乎当场翻脸,原本是十分引人瞩目的,但因为裴元歌翻盘翻得太快太过震撼,以至于众人一时都忘记了玉清,直到这时候被章文苑提醒,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也跟这件事有关联。

  到了这时候,玉清当然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成为弃子,心如死灰,当即跪地道:“奴婢……奴婢的确也是受金成祥金公公的指使,去向皇后娘娘告发,想要借皇后娘娘之手除掉裴四小姐。丽人姝之毒乃是金公公告知奴婢,然后奴婢想办法托人找来的。至于赵青在寒露宫屡屡遇险,也是奴婢从中出力。但奴婢都是听从金公公的吩咐才这样做的!”

  这却是将宇泓瀚方才的辩解全部推翻,将事情彻底地扣在了宇泓瀚身上。

  宇泓瀚手捂住嘴,掩饰着咳嗽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喘息着道:“这位姑娘真会说笑,你是萱晖宫的宫女,皇祖母的人,而金公公只是本殿下的贴身近侍,他有什么本事让你听从他的吩咐,做下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

  “宫中寂寞,奴婢无意中结识了孙公公,他对奴婢极为体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就……”玉清低头羞惭地道,“金公公说,六殿下虽然病弱,但终究是皇子,将来也是有可能继位的,现在五殿下和九殿下斗得甚是厉害,说不定将来反被六殿下渔翁得利。因为六殿下根基浅,身边没有人手,奴婢若是能为六殿下办事,必定能够成为六殿下的心腹,将来六殿下继承大位后,他和奴婢都有拥附之功,必定能够安享荣华富——”

  “你——”宇泓瀚心情一阵激荡,怒喝着想要打断她的话,却只觉得一阵气短,几乎喘不上气来。

  父皇尚在,他这个儿子就想着继承大位的事情,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语,任何帝王都不可能忍受,绝对是宁可错杀,也不枉纵的。无论谋害赵婕妤的事情是不是他做的,听了玉清这样的话语,父皇绝对会对他不满,说不定就此顺水推舟,干脆会除掉他这个儿子,以绝后患。

  这招实在太过阴损狠毒!究竟是谁,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事到如今,连裴元歌也不得不为皇后找的这条退路喝彩。六殿下无宠又无依无靠,没有人会替他说话,本身又体弱多病,命薄西山,这样的人最适合拿来做替罪羊。最妙的是,六殿下体弱多病,命薄西山,说不定被眼下的事情一激,急怒之下一命呜呼,纵然旁人还有无数的疑窦,皇后也可以摆出慈母的架势,就此将这件事了解掉,将真相彻底湮埋在地底。

  这种事情,裴元歌当然不可能坐视,当即出列,打断了玉清的招供,福身道:“皇上,事情真相如何,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但现在六殿下病体沉疴,令人不忍猝睹。皇上素来仁慈,何况六殿下是皇子,不如先召太医为六殿下诊断,免生意外,再慢慢详究此案!”

  柳贵妃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裴元歌,也道:“皇上,妾身认为裴四小姐所言极是,虽然说六殿下如今嫌疑极重,但毕竟还不能定论,仍是皇子之尊,若是就这样出了什么意外,德妃姐姐的在天之灵也难以瞑目。”

  “儿臣也认为六皇兄身体要紧,父皇还是先召太医为六皇兄诊断再说其他!”宇泓墨附和道。

  经过方才的话语,宇泓瀚也知道这位裴四小姐就是方才被冤屈的人,没想到她非但没有怀疑自己是凶手,反而在这时候站出来为他说话,不由得朝她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既然都这样说,那就先召太医过来吧!”皇帝沉着脸道,却没有理会在场的太医,而是命人另外去宣其他的太医过来。

  殿内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眼看着事情的走向越来越不明朗,谁都不敢妄言。

  裴元歌正在思索眼下的局面,居然察觉到一道凝锐的视线,抬头望去,却见皇帝幽黑的眼眸正盯着她看,见她差距到了,不动声色的掠过宇泓瀚,再看向皇后,眸带询问。裴元歌知道,赵婕妤遇害这件事,皇帝始终都是按照出现的证据来论断,从来不曾表现出针对的模样,并非他真的怀疑她裴元歌,或者六殿下,相反,从一开始,皇帝就知道是皇后下的手,或者说,他希望是皇后下的手。但是,他不愿意被人察觉到他在针对皇后和叶氏,所以只能按而不发,通过别人来改变事情的走向。

  现在嫌疑集中在六殿下身上,这显然不符合皇帝的预期。

  所以,他在问她,有没有办法洗脱六殿下的嫌疑,再找出确实的证据指证皇后。

  裴元歌微微敛眉,要洗脱六殿下的嫌疑并非没有办法,因为这件事里还有一个明显的破绽,但就是因为这个破绽太过明显,让她有些犹豫不决,不知道这真的是破绽,还是皇后设下的圈套,想要达到某种目的。但如果说这不是破绽的话,那就意味着,事情又要回到原点,依旧僵持着,却是难以入罪皇后。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还不能扳倒皇后,别说皇帝了,连她都觉得不甘心!

  “皇上,小女斗胆,不知道能不能问腊梅和腊雪姑娘一些话,以解小女心头的疑惑?”裴元歌终于开始开口道。无论如何,还是先洗清六殿下的冤屈,毕竟六殿下体弱病薄,看起来随时都可能一命呜呼,若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后果难料。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皇帝眸光深沉,眉头紧蹙,似乎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道:“你问吧!”

  裴元歌知道皇帝这副模样是给太后看的,并不在意,上前问道:“腊梅姑娘,我记得你之前说过,赵婕妤娘娘今天没有用过任何饮食汤药,唯一吃的东西,就是我所烹制的燕影金蔬,是这样吗?”

  腊梅看着裴元歌,神色复杂,低声道:“是!”

  “那么,赵婕妤娘娘在用过燕影金蔬后,到你们发现赵婕妤出事这段时间,有没有用过参汤?”

  “没有。”腊梅低声道,“娘娘她为了让证据确凿,今天连花茶都没用,唯一吃过的东西就是燕影金蔬。之后便说身体困倦,想要休息。奴婢和腊雪在旁边陪着,见娘娘熟睡后,便到门口守着,一直到皇上和众位娘娘到来。”

  “当真?”裴元歌扬眉。

  腊梅点点头,旁边的腊雪也道:“的确是如此,奴婢也可以作证,还有整个寝殿的宫女都能证明!”

  “皇上,若是如此的话,小女认为,无论六殿下是不是在人参中下毒的人,只怕都不是害死赵婕妤娘娘的凶手!”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裴元歌转身,向着皇帝盈盈福身,道,“或者说,找婕妤娘娘并非死于丽人姝之毒,这其中恐怕另有内情!”

  皇后立刻驳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方才人人都看到了,那只母猫中丽人姝之毒后的症状跟赵婕妤妹妹的死状一模一样,赵婕妤妹妹不是中丽人姝之毒,又怎么会过世?而人参中下有丽人姝之毒,各种证据也指向六殿下,不是他害死赵婕妤妹妹,又是何人?”

  “不错,赵婕妤娘娘的死状,跟方才服下丽人姝之毒的母猫极为相似,但同样的,方才的事情皇后娘娘想必也看到了,母猫在服下丽人姝之毒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暴毙。如果说这是服下丽人姝后毒发的时间,也就说赵婕妤是在死前一个时辰内服用了有毒的参汤,以至于毒发身亡。可是,方才腊梅腊雪的话,娘娘也听到了,赵婕妤今天根本就没有用参汤,试问,她又怎么能够身中人参中的丽人姝之毒而亡呢?”裴元歌眉眼轻扬,眼眸明亮如星辰。

  皇后和章文苑同时色变。

  在场其他人也都惊讶起来,这才注意到母猫服食含毒的人参后,毒发的时间跟赵婕妤的死有所矛盾。的确,如果说服食丽人姝之毒后一个时辰就会毒发,可赵婕妤今天根本就没有用参汤,又怎么可能因为毒参而死?这么说起来,那些人参并非导致赵婕妤死亡的原因?

  皇帝眼眸一亮,这个裴元歌果然敏锐聪慧,令人赞叹!

  看到皇后和章文苑的脸色,裴元歌确定,这不是她们故意露出的圈套,而的的确确是破绽!如果这样说,那就真的奇怪了,倘若赵婕妤不是中人参中的丽人姝之毒而死,那又是因为什么而被毒死的?按照丽人姝的毒发时间,应该是在赵婕妤死前一个时辰内服毒的,可是,腊梅腊雪以及整个寒露宫的宫女都能够作证,赵婕妤为了能够彻底地陷害她,除了燕影金蔬,什么都没有用过,毒药又是掺杂在什么地方的呢?

  难道说,赵婕妤并非中丽人姝之毒而死?而是另外一种毒药,只是这种毒药的毒发症状跟丽人姝很相似?

  但若是这样就更奇怪了,如果赵婕妤是因为其他的毒药而死,能够用这种毒要毒死赵婕妤的皇后,为什么不干脆把这种毒药放在人参中,而要用相似的丽人姝来代替呢?裴元歌忽然心中一动,难道说,真正害死赵婕妤的毒药不能放在人参之中,不然就会暴露出皇后来?所以皇后才苦心积虑,找到类似的丽人姝来代替。只是丽人姝只是医术中记载的奇毒,连皇后也没有用过,所以没有察觉到毒发时间的破绽?或者说皇后没想到,赵婕妤为了陷害她裴元歌,今天居然没有用参汤,从而露出了破绽?

  如果不是丽人姝,不是毒参,那赵婕妤又是因何而死呢?

  裴元歌有种预感,只要能够找到害死赵婕妤的毒药,就能指证皇后,让她无法脱罪!

  那么,究竟皇后是如何下毒谋害赵婕妤的呢?

  裴元歌的质疑十分在理,显然赵婕妤的死,与人参中的毒药无关,甚至可能不是丽人姝之毒。这样一来,无论宇泓瀚是不是在人参中下毒的人,都暂时洗脱了害死赵婕妤的嫌疑。兜兜转转之后,事情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究竟赵婕妤是如何中毒而死的?下毒的人又到底是谁呢?

  丽人姝毒发时间的破绽,宇泓墨也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也察觉到现在事情又回到了原先僵持的局面,究竟赵婕妤是如何中毒身亡的?这次皇后行事,果然是前所未有的缜密周全,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无法找出害死赵婕妤的毒药,找不出真正的毒药,就不能查证下毒的过程,更无法追查下毒之人,根本不能指证皇后,元歌今日一再被栽赃陷害,差点万劫不复,好容易扭转局势,若是就这样被皇后逃脱,着实太令人不甘心!

  就在这时,有暗卫悄悄进来,在宇泓墨耳边低语。

  宇泓墨面色微变,微微地皱了皱眉头,看了眼裴元歌,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婕妤之死上,悄无声息地和暗卫一道退出殿外。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追查盘问,早已经到了深夜。虽然夜色如墨,但无数宫灯依然将皇宫照得犹如白昼。

  接着烛光,寒露宫门口那个神色惊慌的女子面容十分清晰。

  宇泓墨上前:“裴夫人,您怎么会在这里?”

  ------题外话------

  汗滴滴,本来以为这章肯定能够写到明锦之死的真相的,结果还是没有,呜呜呜……因为是在写不到明锦之死,为了不让亲们觉得偶章节名在欺骗大家,所以改了这三章的章节名,呜呜,泪奔飘走~

  150章 皇后被废

  见来人是宇泓墨,舒雪玉微怔,有些犹疑地道:“九殿下……”

  她想到赵婕妤的形容起色,跟明锦遇害时的情形一样,担心元歌被人算计,所以匆匆赶过来。但赵婕妤被害,寒露宫早就被封锁起来,侍卫根本不可能让她进去。好在寒铁认出舒雪玉,悄悄进去告诉了宇泓墨。见舒雪玉神色慌乱,又急又关切的模样,宇泓墨醒悟,笑道:“是天色晚了,元歌还没回霜月院,裴夫人担心她出事,所以赶过来了吧?您放心,元歌没事。”

  得到这句话,舒雪玉微微放心,又忙问道:“赵婕妤出事了吗?”

  “嗯,赵婕妤被人毒害,有人想趁机污蔑陷害元歌,不过元歌机警,现在已经洗脱嫌疑,所以裴夫人您不必担心,安心回去等元歌就好。”除了柳贵妃等寥寥数人,宇泓墨说话从来不曾这般恭顺温和,知道光说元歌没事还不足以让她安心,便简略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能让元歌出来吗?妾身有话想告诉她!”

  确定元歌没事,放心这层心事,舒雪玉的心思便又集中在当年害死明锦,如今又害死赵婕妤的毒上。明锦之死,已经过去十年,各种人证物证都已经湮灭殆尽,她虽然倔强不肯承认,却也知道想要洗脱自己的冤屈犹如镜花水月,希望渺茫。但现在突然出来赵婕妤这场事,如果能够找出真相,或许连当年明锦之死也能随之水落石出。

  “恐怕不太方便。”宇泓墨摇摇头,“虽然说元歌已经洗脱嫌疑,但现在还没找到赵婕妤中毒身亡的真相,事情正在僵持中。元歌在这时候不宜随意走动,容易惹人诟病。裴夫人的事情如果不急的话,不如稍待,待此事了解后再与元歌商议。如果很急的话……不如先告诉我,我带你转告元歌。”

  虽然说白衣庵里,九殿下救过她和元歌,但对于皇室的人,舒雪玉总有着很强的戒心,尤其这些天在霜月院的所见所闻,更觉得后宫事情纷繁,真假难辨。何况,这位九殿下的名声素来不佳,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犹豫了下道:“如果元歌不能出来,妾身能否进去找她?”

  宇泓墨有些奇怪:“裴夫人何事如此急切?”

  “妾身……。妾身知道一些事情,或许对赵婕妤遇害一事有所关联,所以想见元歌!”舒雪玉沉思着,知道如果不说出点缘由,只怕很难进去,便吐露些许。但她对宇泓墨戒心极重,因此并不曾详说。

  宇泓墨经事无数,察言观色就知道舒雪玉的想法,犹豫了下,道:“既然如此,那裴夫人请——”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无奈地顿住,道,“裴夫人切稍待,我去去便来。”说着,转身朝着众人集聚的寝殿中走去,红衣翩跹,如火如荼。

  听说舒雪玉或许能对找出赵婕妤之死的真相有帮助,宇泓墨原本就想让她进去,但忽然想起上次乞愿节跟元歌争执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撺掇裴尚书装病把元歌带出宫,结果两人差点翻脸,可见元歌对家人的重视。现在帝后在场,嫔妃云集,有牵涉到赵婕妤之死,事情诡谲莫测,如果他再贸然带舒雪玉进去,很难说元歌会不会觉得他自行其是,再度跟他翻脸。

  他不觉得元歌再次生气的时候,还能像上次那样阴差阳错地过关。

  所以,还是去告诉元歌一声比较好

  想到上次的事情,宇泓墨下意识地摸了摸唇,眼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幽幽的黑眸宛如宝石般光华晕转,潋滟生辉。进了寝殿,见裴元歌的位置颇为醒目,他贸贸然过去跟她说话,未免太招人眼目,想了想,对身边的寒铁低语几句。

  寒铁点点头,悄无声息地到紫苑身边。

  紫苑闻言微怔,随即附耳对裴元歌道:“小姐,夫人在外面等候,说是觉得有事情可能与赵婕妤之死有关,想要跟小姐说几句话。九殿下问您,要不要带夫人进来?是悄悄地进来,还是光明正大地进来?”

  母亲?跟赵婕妤的死有关?

  裴元歌也是一怔,忽然想起之前舒雪玉一直在喃喃自语,说觉得赵婕妤有些不对劲,气色太好之类的,还说觉得奇怪。难道说这些跟赵婕妤中毒身亡有关?犹豫了下,裴元歌转头去看宇泓墨,点点头,随即又看了眼皇帝,示意他跟皇帝禀告,光明正大地带舒雪玉进来。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出赵婕妤遇害的真相,指证皇后,从而彻底的扳倒皇后。

  不然,遗祸无穷。

  宇泓墨会意,上前悄悄地将舒雪玉之事告诉皇帝。皇帝眉头微蹙,点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这番举动已经引起众人的关注,听到皇帝的话更是奇怪,不知道是要让谁进来,难道说跟赵婕妤的命案有关吗?正疑惑间,却见张德海出去又进来,身后跟着位身着凤冠霞帔,正红色品级大妆的女子,眉眼细细,宛如江南烟柳,但挺直的脊背,和熠熠的眼眸中却又带着南方女子少有的刚烈,盈盈而入。众人都不曾与舒雪玉照过面,心中犹疑,这又是谁?

  惊讶中,裴元歌已经迎了上去,问道:“母亲,您怎么来了?是担心我吗?”

  她这是故意作态,表示她对舒雪玉到来一事懵然无知。不然的话,舒雪玉到来的消息是宇泓墨禀告皇帝的,如果她表现得早就知情的模样,皇帝必然能猜到在告知他之前,宇泓墨就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裴元歌。帝王大多多疑谨慎,没必要让他因此心生猜疑。

  这细微之处,舒雪玉自然不能体悟,但听元歌这样说,便配合道:“你这么晚还没回过,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元歌既然提示她,说是因为担心而来,她也就不提赵婕妤之事,顺口答道。

  众人闻言,便没放在心上,只是看待裴元歌的眼眸中,难免多了几分嫉恨猜疑。

  现在赵婕妤遇害,真相还未找出,皇上便命舒雪玉进来,而原因只是因为裴元歌这么晚没回萱晖宫,心中担忧。看来,皇上对这位裴四小姐,还真是够上心,恩典都给到裴夫人身上来了!

  看到舒雪玉,章文苑微微一惊,随即又沉静下来。

  她来了又如何?当年她自己都入了陷阱,成为杀害明锦的凶手,到现在都没能为自己洗脱冤屈,难道现在还能找出赵婕妤遇害的真相吗?

  “裴四小姐真是伶牙俐齿,刚才说赵婕妤妹妹不是身中毒兰之毒,这会儿又说赵婕妤妹妹也并非是中丽人姝之毒,那本宫倒想请教裴四小姐,你说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赵婕妤妹妹究竟是中什么毒而死的?”皇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对裴元歌发难,眼眸中净是得意挑衅之色。

  当初之所以同意章文苑这招计划,就是因为这种下毒方式的隐秘性,就算最后不能构陷裴元歌入罪,只要找不出下毒的方式,这件事就休想牵扯到她这个皇后身上!不过还是有些遗憾,早知如此,还不如颠倒下,下毒害死裴元歌,构陷赵婕妤,或许能够一箭双雕,把两个眼中钉都除掉!

  “皇后娘娘统御后宫,如今赵婕妤娘娘遇害,这件事自然应该由皇后娘娘决断,找出真凶,为赵婕妤娘娘报仇。小女并非宫中之人,也不是断狱理讼的官员,只是觉得是有矛盾便说了,也是为赵婕妤娘娘尽一份心里。怎么现在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赵婕妤这桩案子,难不成倒变成小女的责任了吗?”裴元歌秀眉微扬,眼眸中光芒湛然,“还是说,皇后娘娘是在请小女帮忙?”

  “……:

  这个裴元歌难不成属针尖的,但凡有半点疏漏都能被她抓住,狠狠地刺过来?如果她承认是在请裴元歌帮忙,那就是自认她这个皇后不如裴元歌;但若不承认,那之前的质问便全没道理,正如裴元歌所说,找到谋害赵婕妤的真凶,是她这个皇后的责任,不是她裴元歌的。

  尤其,这番话中隐隐透漏出问鼎后位的意思,更让皇后恨得咬牙切齿。

  ”都够了!“皇帝冷冷喝道,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对皇后道,”不错,皇后统御后宫,后宫的事情都该由皇后你负责,既然如此,皇后来问这桩案子吧!朕和太后在旁边听着,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谋害赵婕妤的真凶,绝不能宽待!母后,您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太后说的。

  ”那是当然!“太后冷冷道。

  而到这时候,皇后才察觉到裴元歌话里的第三层含义,她是皇后,找出谋害赵婕妤的真凶加以惩处,这是她的责任,不能推脱。但现在安排的后路已经被裴元歌截断,毒兰和丽人姝都被裴元歌否定掉,要如何才能再找出一个合理的过程来解释赵婕妤的死?又能找谁来做这个替罪羊?而如果说她找不出凶手,那岂不是就意味着她这个皇后无能?以后在宫中难免要颜面扫地了。

  这个该死的裴元歌,怎么这么刁钻古怪?

  虽然心头暗暗恼恨,但皇帝已经发话,皇后也无法推搪,只能先接过案子,按照常规询问起萱晖宫的宫女来,不住地目视章文苑,希望她能尽快相处两全其美的办法。

  知道皇帝这是故意调开皇后的注意力,给自己机会和事件询问舒雪玉,尽快找出真相,裴元歌也不耽误,拉着舒雪玉到了众人不注意的角落,急切地问道:”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想起了什么线索,可能会跟赵婕妤遇害有关?是不是跟你之前说的,赵婕妤的气色有关?“

  ”我先问你,赵婕妤死前是不是突然容色格外艳丽,低烧不断,死后则是容颜不变,依然艳丽妩媚,唇红齿白,体温和容色都宛如生前,好像只是睡着了,若不是没有呼吸和脉象,根本就看不出来是毒发身亡?“舒雪玉先问道。

  ”赵婕妤的死状的确正如母亲你所说的,至于生前,这些天的确听说赵婕妤低烧不断,但因为她怀有身孕,听太医说,怀孕的女子有的会经常低烧,所以都没有在意。难道说这也是中毒的症状吗?“裴元歌思索着,眼眸却渐渐明亮起来,”母亲能把赵婕妤的症状说得这么清楚,您一定知道赵婕妤是中什么毒而死的吧?您快告诉我!“

  舒雪玉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毒,我只知道,这跟明锦当年的死状一模一样!“

  ”我娘?“裴元歌神色剧变,对于明锦的死,裴府给出的消息是因病过世,桂嬷嬷她们则刻意透漏给她说是被人毒害。但是因为裴诸城和舒雪玉都不肯跟她说起这件事,所以裴元歌一直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没想到竟是跟赵婕妤中相同的毒药。

  心念电转间,裴元歌已经醒悟过来:”章文苑!“

  ”嗯,我也是这样想的,当初章芸用这种手段害死了明锦,陷害我。一定是章文苑从章芸那里知道这件事,所以用相同的手段害死了赵婕妤,嫁祸给你。我刚想到赵婕妤这是中毒的症状,就立刻想到她们是要陷害你,所以就赶过来。好在你比我聪明,没有上她们的圈套!“舒雪玉欣慰地道,温柔地抚摸着元歌的面颊,”不过,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找出赵婕妤遇害的真相,这样不但能够彻底洗脱你的嫌疑,说不定连章芸当年谋害明锦的事情也能够揭发出来!“

  说到这里,语气中难免多了几分热切。

  ”既然这样,就请母亲把当年的事情经过详细告诉我,说不定能够找到什么线索?“裴元歌试探着道,她早就想要探查娘亲过世的真相,但是当年知情的下人奴仆似乎死伤殆尽,而知道真相的舒雪玉和裴诸城却对她讳莫如深,紫苑当时年纪又小,连事情的经过都没弄明白,以至于她完全无法探查。

  舒雪玉犹豫了下,道:”也没有什么详细的经过,当时你父亲征战在外,府内是我掌权,明锦在帮我。我跟明锦原本有冲突,后来因为你的出生而化解了,当时还算和睦。只是,突然间你……明锦突然低烧不止,她本就是医术高明的大夫,察觉到不对,知道是中毒,但是却不知道是什么毒药,也不知道如何中毒的,试过许多办法,却都没能解读,最后……。“

  说着,神色中忽然浮现出一片黯然凄恻,微微别过脸,眼眸凄然。

  看舒雪玉的模样,裴元歌隐约察觉到,她说的话不尽真实,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她。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找出赵婕妤所中之毒,裴元歌思索着问道:”赵婕妤的容色艳丽,这本身是中毒的症状?“

  ”嗯,原本我和明锦也不知道,还以为是身体好,所以容色照人,后来才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明锦说过,这种毒药应该是种慢性毒药,但是,她当时试遍了各种验毒的方法,将整个院子的饮食器具都试过,却都没能找出下毒的地方,也不知道究竟是哪种毒药。“舒雪玉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慢慢地道。

  ”等等,如果这样说的话……“裴元歌忽然灵光一闪,”我记得我第一次见赵婕妤时,她的气色虽然不错,但是终究还是有脂粉之功,不像后来那般光彩照人。如果说那般容色艳丽,是中毒的症状,那只要查出赵婕妤的容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不就能确定她是从什么时候被人下毒的吗?母亲你稍等!“

  说着,裴元歌转身回到众人集聚之地,见皇后正在询问寒露宫宫女,腊梅腊雪赫然在列,不由得有些焦急地看向皇帝。

  察觉到她的目光,皇帝转头,见裴元歌目光不住在腊梅腊雪身上巡梭,似乎有话想要问她们,难道是找出了什么线索?皇帝思索着,随口几句话打断皇后,将事情的焦点转移到其他宫女身上,暂时命腊梅腊雪站在旁边,然后又对张德海使了个眼色。

  张德海会意,带着腊梅腊雪往裴元歌的方向走来,轻声道:”裴四小姐有什么话尽管问,奴才在旁边听着,免得又有人冤枉您,说您教唆腊梅腊雪。“

  裴元歌点头,问道:”腊梅腊雪,我问你们,赵婕妤娘娘的气色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那么好的?“

  没想到裴元歌会问起这些,两人都有些怔楞。腊雪终究懂医理,对气色比较关注,想了想道:”奴婢记得,赵婕妤娘娘刚怀孕的时候还有些黄斑,必要要用脂粉遮掩,因此十分不喜,想办法找来很多美容养颜的东西,效用却都不大。后来……奴婢记得,好像是在裴四小姐离开皇后之后,突然间好转起来的。对,就是在裴四小姐离开皇宫之后,当时赵婕妤还说,还说——“

  突然警觉到不妥,腊雪急忙住口。

  因为当时赵婕妤说,看来这个裴元歌果然是我的天敌,她一离宫,我这气色和肤色都好了许多。这样的话当然不能对裴元歌说起。

  裴元歌也猜到不是什么好话,没有追问,反而又问道:”那么,当时娘娘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而且一直在吃吗?尤其,是跟皇后或者章文苑有关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呀!“腊雪思索着,忽然道,”说到皇后,奴婢倒是想起来了,当时皇后命人送来一些上好的补药,说是能够滋阴补虚,美容养颜,赵婕妤娘娘怀有身孕,正堪用。而且的确就是在用过那些补药后,赵婕妤娘娘的气色慢慢好转,而且越来越好。赵婕妤娘娘还说皇后难得起善心,这些东西竟然真的管用,后来又跟皇后娘娘要了许多,一直在用。“

  裴元歌眸中精芒乍现:”一定是这些补药有问题。“

  ”不可能的,那批补药,奴婢彻底地检验过,也命人服食试毒,毕竟,皇后娘娘一直不忿赵婕妤娘娘得宠,又一直显得颇为厌憎赵婕妤娘娘,突然赏赐东西下来,怎么可能不检验就轻易给娘娘服用?是彻底地查验过,确定没有问题娘娘才试着吃的。“腊雪很肯定地道,”再说,这些补品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凤仪宫和寒露宫都记的有档,如果补药有问题,那铁板钉钉就是皇后娘娘下的毒手,也太明显了,皇后娘娘虽然不太沉得住气,但也不会如此不智,这把柄太明显了!“

  ”说的也是。“裴元歌沉思着道。

  ”还有一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腊雪犹豫着道,”奴婢的药理虽然粗略,但如之前的那两根毒参,在拿出来时,奴婢就能察觉到其中的色泽和味道的差异,不经人验毒试毒,是绝不可能让娘娘服食下去的。赵婕妤娘娘怀孕这段时日,奴婢验出的毒药,或者危害龙裔的药物并不在少数,从无错漏,不然娘娘也不可能平安至今。所以,奴婢也很奇怪,赵婕妤娘娘的死状有异,显然是中毒,但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赵婕妤娘娘怎么会中毒呢?“

  腊梅设想道:”会不会毒药不是在饮食中,而是在比如熏香里?“

  ”应该不会吧?这些东西我也有注意的。“腊雪摇摇头。

  ”我也觉得不会,如果是在熏香里,赵婕妤平时身边至少有腊梅腊雪相伴,如果中毒,腊梅腊雪不可能无恙。显然,这毒药是在只有赵婕妤才能够接触到的地方,所以只有她遇害,别人却无恙。“紫苑也加入思索中,”脂粉呢?脂粉有问题吗?“

  ”脂粉奴婢也有检查过的,应该没问题。而且,都是腊若在帮娘娘上妆,如果脂粉有问题,她也应该能接触到,也应该会出事才对。“腊雪摇摇头。

  听着三个人的讨论,裴元歌摇摇头,按照母亲所说,容色艳丽是中毒的症状,那就是说,当赵婕妤容色开始改变时,就是已经中了毒,因此嫌疑最大的,还是皇后送来的补品,因为时间上也吻合。但是腊雪说,这些补药还曾经让人试毒,确定无事了赵婕妤才会食用,而试毒之人却无事,难道是因为试毒,吃下的分量少,所以没有毒发吗?如果这样的话,那就有太过的可能性。

  等等,如果说赵青所言属实,给她毒药的太监是在三天前给她的毒药,而且叮嘱她昨晚在人参中下毒,那是不是意味着,在三天前,真正的凶手就预料到赵婕妤会在今天毒发身亡,这说明她对毒发的时间把握得非常精准。如果说是下在补药中的慢性毒药,赵婕妤每天服食多少分量,凶手很难确定,也就不可能把握得这么精准。

  三天前……。补药……。容色艳丽……。

  裴元歌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些什么,却又捕捉不到,忽然看到舒雪玉神色异样,眼眸定定地看着角落处一盆红花,眼眸迷茫,似乎在努力地思索着些什么,不由问道:”母亲,您怎么了?“

  ”这盆红花……。好像在哪里见过……。“舒雪玉有些不确定地道。

  顺着她们的目光望去,腊雪道:”裴四小姐和裴夫人是在说这盆灼红花吗?这是赵婕妤娘娘从章御女那里拿到的。“微微顿了顿,与其说是拿,不如说是抢更恰当,”之前章御女来看望赵婕妤娘娘,说起家里给她送了一盆灼红花,说是南疆才有的异花,十分罕见,花开之后终身不谢,因此在南疆有传说说,能够拥有灼红花的人,必定能如灼红花般灿烂华美,终身荣宠不衰。赵婕妤娘娘本就喜欢鲜艳富丽的颜色,这花的意头又好,就从章御女那里要了过来。“

  ”对,是叫灼红花,明锦也提过这个名字。可是,明锦只说这花是南疆才有的奇花,倒没有说起这花还有这样的寓意。“舒雪玉回忆着道,”我想起来了,当时裴府好像也有一盆灼红花,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从有灼红花开始,元歌你……。元歌你母亲,也就是明锦开始低烧。别人都没有在意,但是明锦常年行医,察觉到不对,发现是中毒。只可惜,虽然发现得早,却还是没能够……。“

  腊雪自然不知道明锦是谁,但也突然道:”裴夫人这么一说,我也记起来了,就是从这盆灼红花搬入内室后,赵婕妤娘娘开始低烧不断。不过,太医说,赵婕妤娘娘是因为怀孕才会低烧,是正常的,开了几副退烧药,却都没用。难道说,这灼红花有毒吗?可是,如果灼红花有毒,即使我检验不出来,这花一直摆在内室,别人也应该中毒才对啊!“

  ”当年明锦也检查过灼红花,确定没有毒这才搬入内室的!“舒雪玉也道。

  裴元歌忽然心中一动,问道:”章御女是何时将灼红花送到寒露宫的?是不是三天前?“随即又问舒雪玉道,”母亲,你还记不记得,从灼红花入府,到我娘过世,大概多久的时间,是不是三天?“

  腊雪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舒雪玉则思索了好久才道:”好像是。“

  ”我明白了,应该是混毒。皇后娘娘所赏赐的补品中掺杂有某种药物,这种药物本身并无毒性,所以检验不出来,只是在服食后会格外容光焕发。而服食过这种药物的人,如果接触到灼红花的香味,就会混合产生毒药,从而在三天后致命。这样一来就能够解释很多事情,皇后娘娘送来的补品虽然有人验毒,但是验毒应该是在小厨房进行的,那里的人接触不到内室的灼红花;而你们虽然也能闻到灼红花的香味,但因为体内没有那种药物,所以也没事,因此最后丧命的就只有赵婕妤一个人!“

  这样说起来,事情就完全能够串联得起来了。

  皇后在送给赵婕妤的补品中掺杂了某种药物,这种药物会让赵婕妤气色和肤色容光亮丽,宫中女子没有不重视容颜的,试过效用,又有人验毒,确定不会致命后,赵婕妤当然是每日服食。之后再由章芸故意在赵婕妤跟前提起灼红花,赵婕妤本就喜爱富丽之色,灼红花又有这样的意头,如果章文苑再故意装作很喜爱的模样,这段时日以欺压强夺为乐的赵婕妤绝对会上当,从章文苑那里把灼红花强夺过来。

  因为补药和灼红花都无法验出毒,所以两人根本就不担心会被发现。

  而同时,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皇后不能将真正的毒药下在人参中,因为那根本验证不出毒药来,而一旦被发现跟灼红花混合后会产生剧毒的真相,连皇后的补品也可能会暴露,所以只能用死状相似的丽人姝来代替。而之前或许皇后已经派人暗中下过毒手,但赵婕妤却安然无恙,所以皇后猜到赵婕妤身边或许有能够辨识药物的人,害怕过早在人参上下毒就被发现,虽然也能趁机污蔑裴元歌和太后,但如果赵婕妤无事,以皇帝和太后的宠爱,只怕未必能置裴元歌与死地。

  因此,她算好了时间,确定今天赵婕妤会毒发,便命赵青在前一晚把毒药加进去。

  甚至,可能她们不会把太后赏赐的人参全部下毒,留下一枝两枝无毒的人参来熬炖这一两天的参汤,这样腊雪就不会察觉到人参上所动的手脚。然后,只要赵婕妤暴毙,又有玉清的证言,再在库中所找到的太后赏赐的人参中发现有毒,这件事基本就能扣在裴元歌头上。

  在她们看来,皇帝对赵婕妤那般宠爱,赵婕妤中毒,一尸两命,皇帝震怒之下,未必能够保有多少理智,再加上证据确凿,不容置辩,裴元歌必死无疑。

  可惜,有些事情,皇后和章文苑终究没有算到。

  首先,她们没想到裴元歌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找出赵青是下毒的人,并利用腊雪,在片刻间诱出赵青的真话,瞬间翻盘,导致她们的全盘算计落空;

  其次,她们忽略了丽人姝的毒发时间,也没有想到赵婕妤为了陷害裴元歌,今天未进饮食,连平日里必用的补身参汤都没有喝,这导致她们原本安排好的退路出现了破绽,让裴元歌找到机会洗脱六殿下的嫌疑,废掉了丽人姝这颗棋子。

  而最关键的是,她们不知道,皇帝并不如她们所想象的那般宠爱赵婕妤!

  在裴元歌看来,皇帝对赵婕妤的纵容和所谓的宠爱,根本就是故意的,故意纵容赵婕妤跟皇后作对,削弱皇后的影响力,这跟皇帝故意纵容宇泓墨打压宇泓哲的道理相同。而在赵婕妤得罪太后之后,皇帝仍然对她宠爱有加,甚至到萱晖宫来找路太医,这并不代表着皇帝有多么宠爱赵婕妤,实际上,这是皇帝故意做出来的姿态。或许在那时候,皇帝也已经预料到,皇后会对赵婕妤下手,从而陷害裴元歌,所以,他这时候越表现得宠爱赵婕妤以及她府内的龙裔,在赵婕妤遇害后就越有理由从重追究,在能够证明是皇后下毒手的情况下,加重惩处的力度。

  这样一来,在别人看来,皇帝只是心伤宠嫔被人毒害,而不会联想到,皇帝这是在对付皇后和叶氏!

  想到这里,裴元歌突然觉得有些心惊,她当初提出这个计谋的时候,还并没有联想到赵婕妤。但皇帝对后宫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恐怕当时就想到皇后会对赵婕妤下手。即使当时没想到,后面肯定也知道,如果这样说的话,那就意味着,皇帝明明知道赵婕妤和她腹内的孩子可能会被人谋害,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并以此来对付皇后和叶氏……。所谓的夫妻和父子,在这争权夺利的皇宫,当真是情比纸薄,令人心寒。

  裴元歌想着,心中突然充满了感叹。

  看似金碧辉煌的宫殿,锦衣玉食的奢华,天生尊贵的身份,其实却连普通人都不如!再想想冷清寥落到那种地步的六殿下,看似烈火烹油,荣宠昌隆的赵婕妤,以及母仪天下,却处处被挤兑的皇后,甚至皇帝,太后……这皇宫中的每一个人,其实都生活在荆棘丛中!

  难怪宇泓墨那晚高烧,神智失常时会那般的警戒和防备,不肯轻易让人靠近。

  不过,裴元歌并没有太久的时间沉浸在感叹之中,既然找出了赵婕妤被害的真相,而补药和灼红花本身就是指控皇后和章芸最有利的证据,只要确定赵婕妤的确是死于二合混合产生的毒药,那就是真正的铁证如山,不容皇后和章文苑抵赖!

  裴元歌凝定心神,整理了下思路,转头向皇帝望去,正好迎上皇帝询问的眼神,便点了点头。

  皇帝眸光微湛,紧紧地盯着她,随即也点点头,开口道:”裴四小姐和裴夫人在那边有何要事相商?为何连赵婕妤的贴身宫女也在旁边?“

  这话顿时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裴元歌身上,裴元歌神色慌乱,将求救的眼眸转向太后。

  见状,皇后冷笑着道:”裴四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皇上问你话,你不好好回答,却去看太后做什么?难不成做了什么亏心事,又想让太后包庇你?还是说,你察觉露出了什么破绽,所以惊慌失措?说起来,赵婕妤妹妹今天什么东西都没吃过,唯一用过的膳食,就是裴四小姐你做的燕影金蔬,如果是是中毒的话,说来说去,倒还是裴四小姐你最有嫌疑!“

  见皇后又将事情扯到裴元歌身上,太后不悦道:”皇后慎言!“

  ”若不是如此,裴四小姐为何神色惊慌,不敢回答皇上的问话?尤其旁边还有腊梅腊雪两个宫女,这就更可疑了!事无不可对人言,裴四小姐你到底在心虚什么?“皇后坚信,裴元歌绝不可能发现赵婕妤中毒的真相,也不可能抓住她的把柄,所以格外自信,眼见着六殿下这条退路已断,忍不住又想把嫌疑栽倒裴元歌身上。即使没有真凭实据,但只要有嫌疑,就会引起人们的猜测,流言如刀,也够裴元歌受的了。

  裴元歌依然在迟疑,小声道:”太后娘娘,小女能不能先私下跟您说句话?“

  ”裴四小姐为什么不敢当众说?“皇后步步紧逼。

  太后当然能看出皇后的心思,在她看来,裴元歌已经是她的人,别人欺辱裴元歌就是欺辱他这个太后,尤其经过今晚的事情,更察觉到在别人眼里,她跟裴元歌已经紧密联系,如果裴元歌有什么嫌疑,别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是不是她这个太后指使的?因此,她绝不容许裴元歌有丝毫的瑕疵,不假思索地道:”元歌你有话就说,不必害怕,自有哀家给你做主!“

  裴元歌这才小声道:”因为小女久久未归,母亲担心,所以来找寻小女,无意中得知赵婕妤娘娘的死状后,说裴府也曾有人过世,与赵婕妤娘娘的死状相同,小女一时好奇,问起母亲当时的详情,想着或许能够从中找到线索,找到谋害赵婕妤娘娘的真凶。没想到……。“

  皇后面色微变,太后扫了她一眼,问道:”发现了什么?“

  皇帝则心中一动,问道:”那人是谁?“

  ”是小女的生母,在十年前过世的。“裴元歌答道,心思却凝聚在太后的身上,皇后已然色变,显然很有怀疑,太后不可能看不出来,但却还追问真相,这也就代表着,太后对皇后已经起了杀心,只要找到确实的证据,皇后定然难逃。遂继续道,”小女发现,小女生母过世前,容色也曾经格外艳丽,而且房内也出现了这盘,小女就猜想,会不会是因为小女生母和赵婕妤都曾经服食过什么药物,以至于气色格外艳丽,然后与灼红花的香味混合,产生剧毒,从而致命。于是就找来腊梅腊雪询问,结果察觉到,赵婕妤娘娘是在用过皇后送来的补药后,气色产生了变化,而灼红花则是章御女送来的。小女……。“

  说着,有些畏怯地低下头,不敢再说下去。

  但言下之意,显然是说,赵婕妤死于皇后和章文苑的合谋之下。

  闻言众妃猝然变色,身在后宫,她们当然明白,这样的话语意味着怎样的风波浪潮。如果坐实了,以皇上对赵婕妤的宠爱,以及现在的震怒,只怕皇后……

  皇后更是脚下一软,几乎跌倒,全靠章文苑扶持才勉强站稳,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恐慌,喝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本宫怎么可能谋害赵婕妤妹妹?什么补药,什么灼红花,你……裴元歌,你不要仗着太后的宠爱就胡作非为,居然想把罪名栽在本宫的头上!说,是谁指使你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惊慌之下,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太后眼眸锐利地看着皇后,心头在激烈地交锋,看起来元歌的确找到了皇后下毒的真相,如果坐实了,皇后这个位置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说。皇后毕竟是叶家人,如果被废,对叶家来说绝对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是,皇后今晚的作为实在太过阴险毒辣,竟然将矛头对准了她这个太后,如果不是元歌机警,瞬间扭转局面,只怕……眼眸忽然瞥见旁边的玉清,想到玉清身后的叶家,忽然间下定了决心,道:”想要验证元歌所说是否正确,其实很简单,只要找人来服食皇后送来的补品,再让那人闻灼红花的香味,看是否会致命,而死状又是否与赵婕妤之死相吻合,不就能够确定了吗?“

  从玉清看来,叶家人现在的重心只怕已经转移到皇后的身上,毕竟哲儿是她亲生。

  而以皇后今晚的作为来看,只要得势,绝对不会放过她这个太后,说不定还会除之而后快,不能留下这样的祸患!再说,以皇后的愚钝和野心,若是将整个叶氏交到她手上,早晚会毁掉叶氏的百年基业!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就趁这个机会,除掉皇后,以绝后患!

  闻言,皇后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模样,众人几乎能够确定,裴元歌所言无误,的确是皇后用这样的手段害死了赵婕妤!

  章文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居然会被裴元歌揭穿,竭力镇静着道:”裴四小姐恐怕是弄错了,即使……。即使皇后娘娘所赠的补品,和我的灼红花真的会混合产生毒药,也说不定只是凑巧,我和皇后并不知道会这样。再说,我的灼红花是婕妤娘娘向我讨要的,我真不知道会这样。皇上,如果妾身知道的话,绝不会将灼红花送入寒露宫的!“

  到了这种地步,章文苑还试图以意外和巧合来遮掩,为自己和皇后脱罪,果然心思玲珑。

  皇后像是抓到了救命的稻草,忙道:”不错,这只是巧合而已,本宫并不知道会如此,再说,本宫送补药给赵婕妤妹妹时,完全是一片好意,那时候章御女还没有送灼红花,本宫……。“

  ”想要验证是巧合,还是蓄意谋害,其实很简单。“宇泓墨朗声道,”只要请父皇下旨,彻查母后所赏赐的补药,和章御女的灼红花是从何而来,若是同时蓄意求购两样东西,那就很明显,是故意毒害赵婕妤娘娘。再说,章御女,方才裴四小姐已经说了,裴府曾经有人因为同样的毒而遇害,如果本殿下没记错的话,章御女的姑姑是裴尚书的妾室吧?章御女想说自己全然不知,只怕难以取信于人!“

  至于后面那句,他没有说,但众人都明白。

  章文苑跟皇后走得那么近,这两样东西又是出自她二人之手,如果章文苑知道这种下毒的办法,那皇后无论如何都无辜不起来!

  章文苑面色惨变,她根本就没有想到事情会暴露,因为补药中的药物,和灼红花都是章府出面去求购的,这两样东西都不易得,只要查找就能一定能够找到线索,到时候她根本无从抵赖。就连章府和皇后,恐怕也要因此遭殃!

  ”看起来,的确是你二人设计下毒,谋害赵婕妤和她腹内的龙裔,这样的巧思妙想,当真闻所未闻,朕不得不担心,假如你们拿这样的毒药来对付朕,朕只怕也是在劫难逃吧!“皇帝震怒地道,看起来好像从赵婕妤遇害就累积的怒火终于开始发泄,吼道,”皇后,原本见你赏赐赵婕妤补药,朕还以为你大度贤惠,没想到居然是包藏祸心,存心如此歹毒!你之前说得好,谋害宫嫔和龙裔,这种穷凶极恶之徒,无论是谁,无论有着怎样的身份,都要绳之以法,绝不能宽待。既然如此,朕就按照大夏王朝的律法,废了你这个皇后!“

  听闻废后二字,皇后大惊失色,怎么也没想到原本真对裴元歌的话语,到最后却是束缚了自己的手脚和性命。看着皇帝震怒的神色,皇后六神无主,忽然看到太后,忙跪下央求道:”母后,您要替我做主,不能废后,不能废后啊!我好歹是你的侄女,我们都是叶氏的女儿,如果我被废了,对母后您也不利啊!“

  这时候就想起来都是叶氏的女儿,方才针对元歌和她时,为何却是那般咄咄逼人?太后冷笑道。

  这时候却听柳贵妃悠悠然道:”方才皇后娘娘可是当着皇上和太后娘娘的面,说谋害宫嫔及龙裔,即使处以极刑也不为过,决不能包庇,现在却……看起来,皇后娘娘这话只是针对别人,并不包括皇后娘娘您自己呢!“

  太后本就决心要除掉皇后,又被柳贵妃这样挤兑,更加不会理会皇后,冷冷道:”谁叫你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连哀家也无法为你求情。皇上,您要如何处置皇后,哀家绝无二话!“

  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话语,皇后终于彻底绝望,伏在地上痛哭不已。

  皇帝看也不看她,当即朗声道:”传朕旨意,叶氏玉臻,谋害宫嫔及龙裔,又嫁祸裴尚书之女和六皇子,存心恶毒,不容宽恕。着即日起褫夺皇后之位,交还凤印金册,打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冷宫半步,特此敕令天下,钦此!“”

  这半日的惊心动魄,最后终于按照预期发展,而最后的结果却比裴元歌原本设想的更好,她原本以为最多是削减皇后统御六宫之权,没想到皇后却自己触怒太后,直接被废。这样一来,叶氏自然备受打击,太后的风光日子也不会太久了。想着,却不自觉地将目光转移到了柳贵妃身上。

  这位柳贵妃,今晚几乎没有说话,但每一句话都是在恰当的时机说出。

  裴元歌有种预感,柳贵妃之所以如此,不是本性,也不是单纯的为了跟皇后争斗,她这样做,是因为她看破了皇帝的心思,顺着皇帝的心思而行事的。在这场事端中,皇上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公正,完全是顺着显示的证据而行事的,没有露出丝毫的偏颇,更加没有半点针对皇后和叶氏的趋向,但是柳贵妃却能够把握到皇上的心思,顺势而为,真的很不简单!尤其是最后挤兑太后的话,更是说得恰到好处,别说太后原本就没有包庇皇后的心思,就算有,被她这样的话一挤兑,碍于前言,只怕也难以出口!

  而且,以柳贵妃的身份,说这句话当真再恰当不过,纵观全场,也只有她才能这样说话。

  而这样的一句话,在皇帝心中,想必已经为柳贵妃记了一功。

  舒雪玉丝毫也没想到这件事到最后居然会变成废后这样震动朝野的结果,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却反而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之前,当着众人的面,九殿下称裴元歌为裴四小姐,中规中矩,无话可说。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在此之外,寒露宫门口,对着她,九殿下却是直呼元歌的名字,说的是元歌……。

  151章 章府败亡

  虽然皇帝当场说要废后,但废后的旨意要真正颁布,还需要礼部的安排。提前接到消息的叶氏竭力拖延礼部的动作,同时叶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几次入宫,痛哭流涕地恳求太后,希望太后能够扭转乾坤,阻止废后之事,但却都被太后冷冷地顶了回来。

  “这事哀家也无能为力,谁叫皇后非要把事情闹得那么大,众多妃嫔在场,她又提前把话说得那么绝,要哀家怎么替她说话?”太后眸色锐利,神情恼怒,冷哼道,“哀家还想要问问你们,皇后做出这样的事情,你们就一点都不知道?怎么不提前拦着?现在出了事端就想起来哀家了?当时皇后把谋害赵婕妤的罪责推到哀家身上时,谁理会过哀家的死活?”

  “太后娘娘,那都是误会!”世子夫人辈分小,不敢插话,国公夫人仗着是太后的嫂子,陪着笑脸解释道。

  “误会?那你们告诉哀家,玉清是怎么回事?那可是你们送到哀家身边的,指天赌咒说可信可靠,结果呢?几乎将哀家推入深渊!若不是元歌机警,这会儿要进冷宫的,就不是皇后,而是哀家!”太后愤愤地道,想到自己为叶氏的繁荣昌盛苦心筹谋,操碎了心,却被叶氏出卖,几乎万劫不复,就觉得心窝子又是一阵一阵抽紧地疼,喉间一片甜腥,似乎又有吐血之兆。

  “这……。”叶国公夫人无言以对。

  见她这幅模样,太后冷笑着,道:“这场事端都是皇后自作孽,哀家也没法子!张嬷嬷,送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出去。还有,哀家心口疼,去叫路太医过来,这些天哀家要好好养身,不见外客!”说着,就挥手命张嬷嬷将人送出去。

  裴元歌替她揉着心口,软糯地道:“太后娘娘消消气,要保重身体才是!”

  “还好有你这个丫头在哀家身边!”太后觉得这话颇为熨帖,欣慰地道,从前对裴元歌的好,不过是看她容貌与那个女人相似,将来或许有用,再者裴元歌又是个聪明美貌的女子,顾大局,知进退,又得皇帝青眼,用来拉拢皇帝,巩固叶氏再稳当不过。但经过赵婕妤遇害一事,在最危急的关头,裴元歌却能够翻手云雨,瞬间扭转不利的局面,这倒真让太后生出了倚为臂膀的心思。

  玉清伪证,皇后陷害,家族背叛……

  所有的事情加起来,让太后有了空前的危机感,对任何人都充满了不信任。裴元歌便抓住了太后心灵正空虚脆弱的时候,陪在她身边,以得到她更进一步的信任。

  “太后娘娘,有句话,小女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裴元歌犹疑着道,见太后点头,才继续说,“虽然说皇后是咎由自取,可是,她毕竟是您的亲侄女,有这份血缘关系,对您和皇后都多加敬畏。如今皇后被废,对太后您来说,终究是失了助力。唉,也许小女当日不该把事情说出来,也不会……。”

  说着,十分懊悔的模样。

  听到这话语里的意思,尽是为她和叶氏着想,太后并不以为杵,反而觉得裴元歌极为贴心,拍了拍她的手,也流露出几分真意,道:“话虽如此,可当时的情形你也瞧见了,皇后分明是要置哀家和你于死地,若不是你机灵,结果堪舆。再说,你当时还未哀家和她着想,想要替她遮掩,若不是她咄咄逼人,你也不会说出来。算了,不想这些了,如今,只看皇上要如何处置这件事。”

  就这样,裴元歌一招欲擒故纵,彻底地洗脱了算计皇后的嫌疑。

  虽然说叶氏也极力奔走,想要挽回废后的败局,但这件事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揭发,皇后的言行众妃嫔都瞧见了,皇帝又提了死囚试药,服用皇后送来的补药,与灼红花的香味混合,三日后死囚暴毙,死状与赵婕妤一模一样,可谓铁证如山,难以遮掩,更难驳斥。

  因此,关于赵婕妤遇害一事的正式圣旨,很快就颁布下来。

  谋害赵婕妤及龙裔,证据确凿,皇后叶玉臻被废,打入冷宫。御女章文苑为皇后出谋划策,又提供毒药,也参与此事,被处以腰斩之刑;毒药是章家所搜罗的,这也很快被查证出来,虽未灭族,却被抄家,章显夫妇为虎作伥,搜罗毒药,被判斩立决,其余众人虽不知情,但也被连坐,全部流放三千里为奴,无一幸免。

  章府原本想靠章文苑飞黄腾达,这才把女儿送入宫中。

  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荣华富贵还未到手,却先赔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子孙后代的前途,倒也讽刺。

  相比章家,叶氏的处置就轻多了,只将叶国公削爵减俸,国公世子被责令闭门思过。同样的,五殿下宇泓哲受皇后连累,同样被禁足自省。而在圣旨中,皇帝特意点明,皇后谋害龙裔,又意图嫁祸六皇子宇泓瀚,本是大逆不道,罪及宗族,但念在太后抚育教养之隆恩,感念孝道,因此才从轻处置,希望叶氏往后莫在行差踏错,辜负太后及皇帝的厚爱。

  这道圣旨,在外人看来,虽然废除了皇后,但因为有太后在,叶氏还是稳固如山的。

  原本皇后身为国母,又有宇泓哲傍身,再加上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因此叶国公慢慢将叶氏的重心转移到皇后身上,玉清的事情就是明证。这点让太后非常介意。但现在皇后被废,打入冷宫,圣旨中却又着意体现对太后的敬重,因此,接连几日,叶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又忙着进宫逢迎讨好太后,不敢有半点违逆。

  太后虽然有些不齿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但终究又在叶氏扬眉吐气,成为叶氏的重心,自然觉得分外窝心和舒畅,更认为皇帝还是很顾念她这个母后,也因此顾念叶氏,都是皇后自行其是,自取灭亡。

  虽然说皇后被废,叶氏的势力削弱许多,但有她这个太后在,总能再慢慢经营起来。太后如是想着,原本还因为皇后被废有着淡淡的忧虑,现在也随着这道圣旨而彻底烟消云散。

  而太后的这种错觉,正是皇帝想要的。

  到萱晖宫一番母慈子孝,观察着太后的神态,回到御书房的皇帝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能够这样顺利安稳地废掉皇后,却没有引起太后丝毫的怀疑和不满,这次的事情,倒是真多亏了裴元歌!皇后被废,叶氏声势大减,这段时间必定不敢过于骄横妄为,正好趁这个时机清理些余干孽枝!

  宇泓哲才智本就寻常,名声已经毁损,现在皇后又被废,叶氏的声势比之先前已经削减了许多,只要安稳住现在的形势……。

  也许很快,他就能够为阿芫报仇了!

  “太后娘娘,小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太后娘娘准许。”萱晖宫中,裴元歌陪着太后闲话几句后,便坦然道,“实不相瞒,章御女的亲姑姑正是小女父亲的妾室,而小女的生母也是死于和赵婕妤相同的毒药,因此,小女怀疑,小女生母是被章氏所害。所以想要和母亲一道回府,将此事告知父亲,查明当年的真相,以告慰小女生母在天之灵。”

  在指证皇后视,裴元歌便提起过这事,太后也略有所知,当即点头道:“好,本宫这就派人送你和裴夫人回府,顺便告诉裴尚书此事。”

  这是她对裴元歌的体贴之处,怕空口无凭,裴诸城会不相信。

  “多谢太后娘娘的好意,不过小女父亲只是被人蒙蔽,只要将事情原委确确实实地告诉父亲,他定然能够分辨,再说,这毕竟是裴府的家务事,也不甚光彩,所以……”裴元歌福身道,“按理说,现在宫中情形纷繁复杂,小女应该陪在太后身边,但此事牵涉到小女生母之死,小女实在挂心。”

  太后点点头,体谅她的心思,当即便派人送她和舒雪玉回裴府。

  原本在赵婕妤之死真相揭开之后,舒雪玉就能够回府告诉裴诸城这件事,但她却坚持等裴元歌处理完宫中的事情,跟她一道回去,因此才拖延到现在。在回府的马车上,舒雪玉靠在铺了软垫的小几上,神色复杂,眼神变幻莫测,忽喜忽悲,难以尽述。

  十年了,虽然她在蒹葭院倔强着,不肯承认谋害明锦。但是,连她自己都清楚,当初事情爆发时,她都没能够证明自己的清白。已经相隔十年,证据和知情人都已经烟消云散,找出真相的可能越来越渺茫,其实在内心深处,她根本就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凭着一股气性撑着。

  而现在,居然真的有契机,能够解开当年的真相……。

  这反而让她有些不敢相信!

  随着马车离裴元歌越来越近,裴元歌敏锐地察觉到舒雪玉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用力,也越来越紧绷,想想她现在的心境,也明白舒雪玉此时的心情激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安慰着她。虽然说现在还是没有足够的证据,但是有赵婕妤和娘亲相同的死状,有章文苑和章芸的关系在,父亲一定会起疑心,再由母亲跟章芸对质,有她在旁边相帮,不相信这次章芸还能逃脱!

  到了裴府,裴诸城早接到消息,迎了出来。

  “赵婕妤被害,皇后被废,宫里出了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听说还牵涉到了歌儿你,为父这颗心实在是七上八下,好在前些天下朝时,有个小太监悄悄告诉我,说你们都没事,这才放心了些。不过,还是看到你们安安稳稳地回来,我才真的能松口气!歌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婕妤是宫嫔,她被毒害,又怎么会牵连到你身上?难道说太后……”回到府内,落座饮茶后,裴诸城迫不及待地问道,满脸的关切和担忧。

  皇后被废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但具体细节却十分含糊,这才更让裴诸城担心。

  听到有小太监给裴诸城报信,原本心思烦乱的舒雪玉突然一顿,不知为何,心头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报信的小太监,不会是九殿下的人吧……。

  裴元歌一怔,这才意识到,经过这件事后,父亲必定对她屡屡入宫的缘由起了疑心,母亲在宫中住过些许时日,所了解到的事情必然不会瞒着父亲,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跟父亲说清楚她的立场和谋划,不然以父亲的个性,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不过这样也好,正好能够把裴元舞的事情告诉父亲,让父亲来拦阻她,免得裴府被她牵连,落得章府那般凄惨的下场。

  “父亲,具体的细节,稍候女儿会详详细细地告诉你,但现在,女儿有另一件事要跟您说。”

  闻言,旁边的舒雪玉立刻紧张起来,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裴诸城不解,但见两人神色凝重,不由得也跟着有些紧张。舒雪玉倒也罢了,歌儿素来沉静稳重,少有露出这样的神态,难道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吗?“歌儿别担心,有什么事尽管告诉父亲,不管什么事,父亲都会为你做主的!”他误以为元歌遇到了什么麻烦。

  “父亲,您还记得我娘吗?”裴元歌沉声道。

  完全没想到歌儿会提起明锦,裴诸城心中蓦然抽痛,垂下眼眸,沉静了片刻,才慢慢地抬眼,声音微带嘶哑,勉强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会提起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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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滴滴,有点卡文,主要是在整理思路,所以今天的更新少了点~明天虐章芸~O(∩_∩)O~

  152章 明锦之死,真相

  “父亲应该听说,遇害的赵婕妤是被章御女所害,或许也知道赵婕妤是中毒而死。”裴元歌沉声道,眼眸中一片冰冷漆黑,“可是,父亲大概不知道,赵婕妤死后容色不变,肤白唇红,甚至艳丽更胜生前,除了没有脉搏和呼吸外,简直宛如沉睡,和普通中毒而死的人症状犹如天壤之别。”

  容色不变?艳丽更胜生前?

  裴诸城神情渐渐僵硬起来,眸光猛地一闪,吃惊地看着裴元歌:“你说什么?”

  “父亲,女儿记得您说过,您知道娘亲过世的消息后,日夜兼程往回赶,但回来后只看到娘亲的坟茔。可是,您应该知道娘亲当时的死状如何吧?”裴元歌咬牙道,“赵婕妤的死状与娘亲极为相似,绝不巧合。而毒药是章文苑提供的,章文苑和章芸是亲姑侄,父亲,您不觉得这其中很有蹊跷吗?”

  裴诸城甚至顾不上问裴元歌怎么知道当年的事情,完全沉浸在这个消息所带来的震撼之中。

  明锦死时的情形,他当然知道。

  那年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印刻在心中,没有片刻遗忘。

  记得那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的盛暑天气,可是,突然接到家书,得知锦儿过世,炎炎盛暑的三伏天,酷热干燥的荒漠边疆,却似乎在瞬间变成冰天雪地,将他整个人都冰冻起来,连思绪和心一同凝固,脑海中一片混沌混乱,只知道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地往回赶。

  即便如此,也没有赶上见锦儿最后一面,看到的只是寥落冷寂的坟茔。

  冰冷如雪。

  临赴边疆前,锦儿的一笑一颦还宛若昨日,好似只有一瞬,温热鲜活,有血有肉的锦儿就变成眼前这座孤零零的坟墓,再不会用那样温柔静澈的眼眸凝视着他,也不会解语如花地温语娇嗔,似笑非笑的慧黠灵动……。永远都无法理解,活生生的人,原本以为会一生一世相守,直到白发苍苍的人,为什么突然间就不见了,变成了眼前冰冷丑陋的坟墓……。

  不肯相信,也不能相信。

  所以他当时像发了疯似的,将锦儿的坟墓掘开,劈裂棺木,看到了里面的明锦。

  他的锦儿,就那样安静地沉睡在那里,双眸紧闭,肌肤红润,容色宛生,好像只是在酣睡沉醉,等到睡醒了,醉意消退了,就还能再睁开眼,眸波流动,笑他是呆子,又无缘无故地发疯。他就那样守着锦儿,不知道熟了多久,因为她一直不醒,终于有些着急了,想要叫醒她,就那样一直一直叫着,叫到喉咙沙哑,叫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可是一直以来都温柔体贴的锦儿,这次却那般任性,无论他怎么叫,都不肯睁开眼睛再看看他……

  那一刻,他的心,和锦儿的身体一样冰凉。

  不是没有经历过死别,浴血沙场,厮杀出来的他,曾经送走过无数的袍泽战友,可是,再没有任何死亡,能像那一刻那般天旋地转,伤痛彻骨,似乎整个天地都变成一边黑暗。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锦儿死时的情形?

  照歌儿所说,赵婕妤的死状跟锦儿一模一样,应该是中了同样的毒药。那般怪异的死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连锦儿都不知道,显然是极稀罕的毒药。而赵婕妤遇害的毒药,却是御女章文苑提供给皇后的,章文苑是章芸的侄女……。将这所有的一切联系起来,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章芸?章芸!是章芸!

  裴诸城霍然站起身来,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猛然吼道:“石砚,去把章芸带到这里来,我有话要问她!要快!”语气中透着十足的暴怒和焦躁,他不住地走来走去,脸上的神色时而激烈,时而凄迷,但更多时候,却是一股咬牙彻骨的恨意。

  忽然间,裴诸城又猛地坐下,眸光沉凝,一语不发。

  见他这般模样,裴元歌有些担心:“父亲?”但父亲只听到赵婕妤的死因,和章文苑提供毒药,就突然找章芸来见,显然也是怀疑到章芸身上。只要父亲也怀疑到这点,想要戳穿章芸的真面目,为娘亲的死讨还公道,也就变得容易起来。

  不一会儿,石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章姨娘到了。”

  “让她滚进来!”裴诸城怒喝道,声如怒雷,只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才刚进门的章芸听到这样暴怒的声音,下意识地浑身一颤。

  被禁足这许久,又担忧裴元容会被万关晓所欺骗,终身被毁,现在的章芸早没有了掌府时的盛华和气势。只见她穿着豆青色绣白色紫菀花纹样的对襟褙子,浅蓝色百褶裙,头上戴着西番莲花的双股银钗,缀着两缕流苏,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流动,衬着她微泛着血丝的眼睛,消瘦清癯的脸颊,显得颇为憔悴,眼眸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和担忧,容色楚楚可怜。

  如果说来之前,她对还裴诸城的突然召见抱有幻想,以为老爷回心转意的话,听到这样的怒吼声就知道绝非好事。章芸心头一沉,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能惹得老爷如此震怒?难道是容儿又出差错了?还是华儿?思索着,缓步入内,福身行礼,轻声道:“婢妾见过老爷,夫人,四小姐!”

  抬眼见舒雪玉神色异样,亦悲亦喜,复杂难言,倒是看着她时竟透漏出一股少见的锐利凛冽,让她不自觉有些心惊。但舒雪玉的眼神还好,她旁边的裴元歌却是沉沉地盯紧了她,眼眸中一片漆黑冰冷,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宛如从幽冥地狱中爬出来的厉鬼,幽冷凛冽,充满了暗黑压抑的恨,以及隐忍的快意。

  这种眼神……。就好像那次在锦绣良苑的温泉房中……。

  原来那次不是她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裴元歌一个小小的女孩,为什么会对她流露出这么可怕的眼神?尤其,这次还是当着舒雪玉和老爷的面,就好像……。好像一个期待着报复期待了许久的厉鬼,终于等到了血债血还的那一天!到底出了什么事?章芸心中有些畏惧,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裴诸城,却见他也正冷冷地盯着她,眼眸中隐约透漏出淡淡的赤红,暗藏着压抑而隐忍的恨怒风暴,心中更加胆寒。

  到底出了什么事?

  被人也就算了,老爷却很少流露出这样的神态,唯一的一次,就是……。

  章芸心念电转,紧紧地咬住了嘴唇:“老爷找婢妾过来,有什么事吗?”

  裴诸城只是死死地盯着她,一言不发。

  见旁边的舒雪玉也是恨恨地盯着章芸,眼眸中变幻出无数的恨意,显然也沉浸在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之中,难以抽身。裴元歌看看舒雪玉,再看看裴诸城,现在看起来,想必他们此刻都是百感交集,无瑕理会跟章芸的对质,便开口道:“章姨娘,你真的以为你能够永远瞒天过海,永远都不会揭穿吗?十年前,你是如何谋害我娘,又嫁祸给母亲的?”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提起明锦之死?

  章芸只觉得心中的阴霾越来越重,勉强道:“四小姐在说什么?婢妾听不懂!是,虽然这些年,府里都跟四小姐说,明锦姐姐是因病过世,可四小姐大概也已经得到消息。但是,大家都知道,当初害死明锦姐姐的人,是夫人!夫人也因此被软禁蒹葭院十年,早有公断。婢妾知道,婢妾先前冲撞了四小姐,可是,无论如何,四小姐不该因为私怨,就把这样的罪名栽到婢妾的头上啊!”

  如果承认害死了明锦,她章芸就算彻底完了,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能够让老爷怀疑她,显然不是舒雪玉所能办到的,必然是裴元歌在中间捣鬼。因此,章芸开口就将事情的焦点转移到她和裴元歌的私怨上,模糊事态,似乎是裴元歌因为不喜欢她,所以故意栽赃陷害她的,希望能够打动裴诸城,让他怀疑起裴元歌的用心。

  “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抵赖?”这句话终于唤醒了舒雪玉的神智,她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文弱纤秀的女子,怒斥道,“当初你对元歌下毒手,也许本意是为了挑拨我和明锦之间的关系,因为当时是我在照顾元歌,如果元歌在我这里出了事,明锦痛失爱女,也许会跟我反目,然后你就可以从中得利,所以你安排了一系列的后招,想要把事情栽赃在我身上。可是,你没想到,明锦为了救元歌,居然连自己的命都豁了出去,以身相代。于是元歌没事了,明锦死了。但对你来说,这是个更好的结果,原先为明锦所做的安排,正好可以用在老爷身上,把一切都栽赃到我的头上!你也赢了,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毒害元歌,因而害死了明锦!可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十年后的今天,我居然还有机会洗脱自己的冤屈,这点,你没有想到吧?”

  当初章芸下毒谋害的人是她?娘亲以命相代,因而过世?

  裴元歌遽然而惊,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章芸下毒谋害娘亲,栽赃嫁祸到母亲身上吗?怎么当初中毒的人变成了她?裴元歌惑然,忽然想到紫苑曾经说过的话——“奴婢只记得,最开始是小姐您出了事端,还有人死了,然后夫人和明锦夫人开始彻查,却怎么都找不到端倪。那段时间,夫人和明锦夫人的脸色很难看。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明锦夫人突然就过世了。”难道说,紫苑指的就是这个?原本中毒的人是她,只是被娘亲救下,娘亲却因此过世?

  这么说,她三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原来就是这次中毒吗?

  可是,若是这样的话,明明中毒的是她,为什么到最后却是娘亲过世?母亲说,娘亲以命相代……。裴元歌觉得有些茫然,也有些震惊,甚至连思绪都有些凝滞。也许是因为那场大病,她对明锦这位娘亲,没有一丁点的印象,父亲也很少跟她提起娘亲的事,只说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而桂嬷嬷那些人只会说,夫人害死了娘亲,所以她才会孤苦无依;因为娘亲死了,所以父亲不管她这个女儿了…。所以一直以来,她对娘亲的概念一直都很模糊,前世曾经常常看着章芸对裴元容的疼宠,格外的羡慕,总觉得别人都有母亲,她却没有,甚至偶尔会怨恨,觉得娘亲也许不喜欢她,不然怎么会丢下她独自离世?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娘亲是为了救她而死的……。

  听说娘亲和父亲当时很恩爱的,娘亲懂医术,很多人喜欢她,她对这个世间一定有很多的留恋和不舍。虽然她是娘亲的女儿,但娘亲和父亲以后还可能会有很多的女儿,甚至儿子……。而娘亲却毫不犹豫地为了救她而死……她从来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深爱着她的娘亲,有这样一个愿意为她而死的娘亲……。

  裴元歌怔楞着,耳边模糊地传来了章芸的辩解声。

  “夫人,您到底在说些什么?婢妾根本就听不懂!”对着舒雪玉,章芸还能勉强镇静,条理分明地道,“当初是您在照料四小姐,静姝斋上上下下都是您和明锦姐姐亲自安排的,不许婢妾靠近半步,婢妾又怎么可能下毒?再说,当时您和明锦姐姐已经彻查整个静姝斋和蒹葭院,乃至关雎院的人手,证明其中根本就没有被奴婢收买的人,奴婢要如何下毒?倒是夫人您,您跟四小姐那般亲近就不必说了,静姝斋里也有您的心腹,想要下手再容易不过。而明锦姐姐过世后,您借审问追查真相的名义,将明锦姐姐安排的人手杖毙的杖毙,毒杀的毒杀,只留下您的人,是怕明锦姐姐的人察觉到什么线索,告诉老爷,进而追查出真相。可惜,您做得太明显,结果欲盖弥彰,反而更证明是您对四小姐下毒!”

  “我没有孩子,把元歌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照料,我为什么要给元歌下毒?”舒雪玉冷冷问道。

  章芸淡淡笑道:“夫人您的目的当然不是四小姐,而是明锦姐姐。您知道明锦姐姐有拔毒之术,能够将别人身上的毒素一丝一缕地拔出来,转嫁到自己身上。你料定了明锦姐姐爱女心切,为了救四小姐必然不顾一切,正好可以借此除掉明锦姐姐,除掉老爷的心头之爱。其实您跟明锦姐姐交好也只是幌子而已,只是在老爷跟前做样子,想要借此在事后脱身而已。可惜,老爷并没有被你蒙蔽!”

  “好!很好!”

  舒雪玉不怒反笑,“不愧是章姨娘,到了这时候还能够伶牙俐齿!我承认你当时做得天衣无缝,我原本跟明锦有心结,众所周知,那段时间又是我在照顾元歌,这样一来,元歌出事,明锦身死,别人当然会怀疑是我下的毒手。而你又在静姝斋的人手中做了手脚,趁我将静姝斋的丫鬟嬷嬷全部关押起来,等候发落的时候,毒死了明锦安排的人手,反而留下了我的心腹。这样别人自然会怀疑,我故意除掉明锦安排的人,为自己遮掩。当然,最重要的是,当时所有人都能证明,那些天,只有我和明锦能靠近元歌,明锦当然不会害元歌,所以只剩下我有嫌疑。老爷回府后,因为明锦的死而暴怒,又从众人的口舌中追问出当时的真相,所有的嫌疑都指向了我,我百口莫辩……。”

  说着,舒雪玉似乎又回到了当初,那般无力而绝望的境地,没有人相信她。

  就连她的亲生父母,她的兄嫂,都不相信她,都以为是她嫉妒明锦,暗下毒手害死了明锦。所以当裴诸城下令封院,将她软禁在蒹葭院时,除了身边的白霜,没有人相信她是冤枉的!

  “因为那是事实!”章芸接口,坚持道,“夫人,事实是不可能被遮蔽的!所以,就算您现在跟四小姐交好,想要串通四小姐,将谋害明锦姐姐的罪名栽赃到我的头上,那也是不可能的,老爷不会被您蒙蔽!所以,您还是不要再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情了。”

  “十年前,你有资格这样说,因为我的确无法证明我是清白的,而你才是下毒的真凶。但是,十年后,你不该再教章文苑,用同样的手段谋害赵婕妤,用同样的手段栽赃陷害元歌!”舒雪玉声音凛冽,带着无尽的怒和恨,“也许你想不到,我也会入宫,而明锦的事情,我也是当事人,所以当我看到赵婕妤那般异样的气色,终于想起这根当初的元歌一模一样,再看到同样出现的灼红花,自然而然怀疑起来。其实,只要知道毒药是什么,你当初是如何给元歌下毒,就变得很清楚了!”

  章芸面上血色尽失,失声道:“你在胡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对元歌下毒的!”舒雪玉沉沉地道,“是奶娘,对不对?”

  章芸猛地睁大了眼睛,怔怔地看着舒雪玉,随即去看裴元歌。

  “不用看元歌,她什么都不知道。”舒雪玉细细的眼眸黑亮黑亮的,闪烁着宛如黑珍珠般的光泽,“很奇怪是不是?其实不奇怪,我虽然不算聪明,脾气很坏,常常被你算计。但是,在蒹葭院十年,我有九年都在回想那件事,没一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在脑海中,没有片刻的遗忘,当我得知那是混毒后,我就一直在想,不停地想,终于让我想到了,知道你是如何对元歌下毒的。”

  裴元歌也有些惊讶地看着舒雪玉。

  这些天她也担心章芸会狡辩,所以曾经问过舒雪玉当年的经过,但舒雪玉从来都不说,只是默默地在沉思,原来她是想要自己想清楚。当年的事情,裴元歌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具体的经过和细节,因此,她也只能听舒雪玉说,看着她真正和章芸独自交锋。

  “明锦从开始就放防备你,有了元歌后自然也担心你会对元歌下手,防备得更加严密,所有能够接近元歌的人,所有给元歌的饮食,都要细加检验,不肯有丝毫的疏忽,当然也包括奶娘的饮食。”真正接近真相揭开,舒雪玉反而冷静下来,“但是,明锦的严密,也只能在裴府的范围内,而奶娘还虽然在裴府照顾元歌,但每个月还是会回自己家一两次,你就是趁这个机会,在奶娘的饮食中下毒。因为奶娘每次回府,为了元歌的安全,明锦都会为奶娘诊脉,你担心明锦会察觉到,所以下得分量很少,再加上那种药物本身就无毒,所以明锦没有察觉到。就这样,奶娘体内有那种药物,她给元歌哺乳,药物随着奶水进入元歌体内。因为分量很少,所以当时奶娘和元歌的症状并不明显,只是面色红润,肤白细腻,所以我和明锦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原来如此,裴元歌这才恍然大悟。

  她本来就在奇怪,如果说娘亲知道,容色艳丽本身是中毒的症状,那么就应该能从容色变化的时间得知中毒的确切时候,进而查到些许端倪。就像在皇宫里,她听到母亲说容色艳丽是中毒的症状,从时间就能推断出,可能是皇后的补品有问题。可是,当初娘亲和母亲居然都没有察觉到章芸是如何做手脚的,这实在有些奇怪。

  现在才明白,原来章芸如此谨慎,从最开始就对她下毒,而每次下的分量都很少,因此症状也不明显。因为是循序渐进的,所以当毒药累积到一定程度,症状明显,被娘亲察觉到时,却已经无从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毒,也因为无法找出下毒的方法。

  果然是天衣无缝的下毒方法!

  “虽然你每次下毒的分量都很轻,但日积月累,三年也足够积累到足量的药物,紧接着,你就想办法不动声色地弄盆灼红花入府。那时候元歌已经三岁,常常到处跑着玩,只要在她玩耍的路上摆盆灼红花,让她闻到灼红花香味就够了。明锦虽然医术高明,又深明药理,但连她都不知道灼红花与某种药物混合后会成为剧毒,只知道灼红花无毒,自然就不会在意。更巧妙的是,药物与灼红花混合产生剧毒,不会当场丧命,而是在三天后才会发作。因此,当明锦察觉到元歌和奶娘的低烧不正常,可能是中毒时,因为当时接触灼红花的人很多,却只有奶娘和元歌出现症状,所以明锦也没有察觉到,那盆鲜艳富丽的红花,就是毒素的来源;别人自然更不会怀疑,真正给元歌下毒的元凶,原来会是你这个从来都没有接触过元歌的章姨娘!”

  舒雪玉说着,缓缓点头:“章芸,你真的好手段,好心计!”

  听舒雪玉说完这一切,裴元歌才完全明白当年中毒的真相,不由得悚然而惊。能够忍耐三年的时间,一点一滴地在她和奶娘体内积累药物,然后巧妙地将灼红花摆在众人都能接触到的地方,等待着她不经意的路过……。这份耐性,这份缜密,当真令人心惊。

  从前的章芸,果然是可怕的对手,难怪娘亲和母亲联手,都没能彻底拆穿她。

  幸亏经过十年掌府,志得意满的章芸,不复从前的缜密和细心,又没把她裴元歌当回事,以为十三岁的孩子,又是常年掌控在手心的傀儡,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却不知道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厉鬼,有着前世的记忆,有着前世在万府和商场上磨砺出来的见识和机敏,这才会陨落在她的手上。

  现在想起来,这场争斗,她能够赢,当真有着些许的侥幸。

  如果说这些真相是被裴元歌察觉到的,章芸会觉得慌乱,会怨恨,会惊惶,但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裴元歌这丫头刁钻奸猾,聪明敏锐都落在眼里。但是,眼下,她那般精妙的布局,居然是被舒雪玉揭破,被那个她常常算计而无法翻身的愚钝夫人揭穿,这让她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是她看穿的?她怎么可能看穿?

  但惊疑不定,和不甘不忿之中,章芸并没有失去理智,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让舒雪玉坐实了她的罪名,于是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地道:“夫人,婢妾完全听不懂您在说什么!什么灼红花,什么奶娘?婢妾从未对四小姐下毒,这……。这从何说起啊?当然,夫人您说的故事很精彩,可是,单凭一个精彩的故事,就咬定了是婢妾下毒,这不是太荒谬了吗?即使夫人您说的是真的,明锦姐姐是被人害死,那也未必就是婢妾啊?府内还有其余三位姨娘呢!”

  “章芸,我承认你很聪明,很机警,没有留下丝毫的破绽。所以,当元歌和奶娘同时中毒时,我和明锦都以为,她们是吃了掺杂毒药的饮食才会如此,所以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到根源!”舒雪玉眼眸微眯,“但是,同样的手段玩一次就够了,你不该再让章文苑故技重施。而且,也许是你十年前谋害明锦,陷害我做得太成功了,所以比你你当年的设计,章文苑就太笃定,也太疏忽了!”

  想起方才舒雪玉就提到章文苑谋害赵婕妤,章芸眉头紧蹙:“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很谨慎,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滴下毒,所以当元歌和奶娘出现中毒症状时,我和明锦已经无法断定,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中毒;你把灼红花摆在裴府的路上,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你做得天衣无缝。但章文苑不同,她把毒药给了皇后,而皇后急于让赵婕妤死,所以下的分量很重,以至于赵婕妤前后容色变化很大,只要察觉到这是中毒症状,在从她容色变化的时间追查,很容易就能锁定皇后的补药有问题。至于灼红花,更是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寒露宫的内室,完全不怕被人察觉到。”

  舒雪玉淡淡一笑,“可惜,真不巧,我会恰好在宫中,看到了赵婕妤的容色异常,也看到了那盆灼红花,从而让元歌察觉到这是混毒之法!也许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终究是该你原形毕露!”

  “章姨娘你就不要抵赖了!”裴元歌突然开口道,“在皇上讯问章御女,问及毒药来源时,章御女已经招供,她是知道你当年曾经用这种毒药谋害我娘亲,陷害母亲,这才学你的手段,用同样的阴谋害死赵婕妤,意图嫁祸于我!”

  “胡说!我根本就没有告诉她!”恼怒之下,章芸脱口而出,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弥补道,“婢妾是说,如果明锦姐姐真是婢妾所谋害,遮掩隐瞒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把这样的事情告诉别人?”

  章文苑本就没有招供这样的话,这是裴元歌诈章芸的。

  但是,从章芸的反应中,裴元歌却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从章芸的言行来看,她应该确实没有告诉章文苑混毒之事,那么,章文苑又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会用同样的手段来对付她?

  忽然间,她又想起宇绾烟曾经说过的话。

  “我听说是章文苑在皇后和太后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而且话里话外,似乎很想把裴元舞弄进宫来,彼此倚助。裴元舞此次入宫,最初受了母妃和赵婕妤的气,父皇改名之辱,原本该是没指望的,后来却渐渐在父皇跟前挽回,这其中固然有太后在出力,但我听说章文苑也常在父皇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

  难道说,是裴元舞告诉了章文苑这件事?

  娘亲被害时,她三岁,裴元舞应该是六岁,以裴元舞的聪明伶俐,恐怕是察觉到了章芸的阴谋。章文苑入宫,野心勃勃,自然会想对付宫内的宠妃。因此,裴元舞就用这条天衣无缝的毒计,跟章文苑做交易。而作为交换,章文苑在太后跟前说裴元舞的好话,裴元舞有机会入宫面见太后,得到机会。

  这样就能解释,章文苑和裴元舞莫名其妙的亲近。

  不过,章文苑明明更亲近皇后,却把裴元舞介绍给太后,八成也是心怀鬼胎,察觉到皇后和太后之间的矛盾,因为皇后有宇泓哲傍身,底气更足,将来在后宫必定权重,而太后则是日薄西山,裴元舞跟着太后,等太后倒台,裴元舞失了这个后盾,而章文苑却还有皇后,想要打压裴元舞更容易些……。

  这些人,真是个个心怀鬼胎!

  原本以为舒雪玉暴躁易怒,好对付,所以章芸才会将矛头对准她,现在见舒雪玉思路清楚,竟然将事情真相猜得八九不离十,再纠缠下去只会对自己更不利。章芸咬咬牙,好在舒雪玉现在虽然知道真相,却并没有证据,虽然文苑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赵婕妤,但只要咬定了这是巧合,想要定她的罪也并不容易,因为归根到底,并没有她害死明锦的确实证据!

  “老爷,您要为婢妾做主!婢妾的确有冲撞四小姐的地方,被罚软禁,婢妾无话可说,但夫人现在想要推卸谋害明锦姐姐的罪名,把一切都推到婢妾头上,这就太过分了!”章芸转头去看裴诸城,神色极为委屈,“婢妾被软禁府中,根本无法传递消息出府,章御女的所作所为,与婢妾根本就没有关系,婢妾也不知道为何赵婕妤的死状会跟明锦姐姐相同。夫人毫无凭证地就这样指控婢妾,实在是欺人太甚,还请老爷为婢妾做主!”

  说着,深深地磕头下去。

  “的确,夫人说了半天,虽然合情合理,也都只是推断,并没有确实的证据,并不能定罪!”从头到尾,裴诸城都没有说话,只是沉沉地盯着章芸,不知道脑海中在想些什么,似乎对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这是他第一次开口,竟然是为章芸开脱,这让众人都是一怔。

  舒雪玉愕然,心中掠过一抹失望。

  裴元歌也觉得奇怪,父亲明明就在怀疑章芸,为何反而会说这样的话?转头去看,却见裴诸城眼眸漆黑,黑得不见丝毫光亮,宛如暗沉沉的海面,看似平静,却似乎蕴藏了无数的风暴,不由得心中又是一动,咽下了原本想说的话,静观其变。

  听到裴诸城为自己说话,章芸大喜,眼泪夺眶而出:“老爷明断!”

  “别急,夫人的确没有证据证明是你害死了锦儿,但现在我要问你,是不是你做的?”裴诸城紧紧地盯着章芸,声音貌似平稳,却似乎隐藏了千千万万的情绪,“章芸,告诉我,是不是你对元歌下毒,害死了锦儿,再嫁祸给夫人?是,还是不是?”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极慢……。

  面对着舒雪玉近乎真相的分析,面对着裴元歌突如其来的诈问,章芸都还能面前保持镇静,思索对策,但听到裴诸城这样沉滞的声音,这样直白地问话,章芸却觉得有些词穷。明明一个“不是”,短短的两个字,那么简单,却似乎有千斤重,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章芸!”裴诸城忽然一声怒喝,声若震雷,“抬起头来!告诉我,是不是你做的?”

  章芸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正好迎上裴诸城还泛着赤红的眼眸,灼热得似乎有怒焰在燃烧,却又阴冷得仿佛冰霜在凝固……。突然间,她明白了她的愚蠢。的确,舒雪玉没有确实的证据,如果她一口咬定章文苑谋害赵婕妤是巧合,的确也很难定罪。但是,这里不是刑部,不需要确确实实的证据;这里是裴府,裴诸城是裴府的主人,是她的夫君,他已经在怀疑,或者说,他已经认定了是她做的。

  承认,和否认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也许,她唯一的希望,是章府……

  “章姨娘,这些天你被软禁,或许有件事你还不知道。”一直关注着她的神色变幻,裴元歌适时道,“章文苑谋害赵婕妤和龙裔,被判腰斩;章显夫妇为她搜罗毒药,斩立决,章府其余上上下下,全部流放三千里为奴,遇赦不赦。章姨娘你幸好已经进了裴府,出嫁女不算在章府人之中,不然的话,只怕现在也要与你的侄儿侄女们一道前往边疆为奴!”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劈碎了章芸最后一分希望。

  章文苑被腰斩,哥哥嫂嫂斩立决,其余人流放为奴,遇赦不赦……。章府居然就这样败亡了?彻彻底底地败亡了!没有了章府做后盾,虽然她为裴府孕有两女,但容儿不争气,华儿又是那样薄凉的性子,只怕根本不会管顾她这个母亲……。即使没有证据,但只要裴诸城怀疑了,她这辈子,也就等于覆灭了。

  彻彻地,完全地……。覆灭了,再也没有任何机会。

  章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死灰般的沉寂,没有任何生机。她抬起头,凝视着前方那个男人,所有的一切的,都是从他而起,街头的惊鸿一瞥,成为她永生的劫。而现在,一切都结束了!章芸想着,眼眸忽然变得无比温柔,轻声道:“没错,是我!是我害死了明锦,诸城!”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她当着众人的面,唤出了萦绕心底万千次的称呼,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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