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锦绣嫡女》
作者:醉疯魔
001 正室变姨娘
沈云卿提着裙摆跑进院内,不管身后婆子仆妇的阻拦,冲进院内。
这是侯府的主母院子,是侯府夫人居住的地方,也是她曾经居住了半年的地方,那时这院子里的人看见她只会叫“夫人”,不会像现在横眉竖眼,死死的拦住她,在她身上拉扯掐捏。
从两个月前起,她不再是侯府的夫人,只是一个卑贱的姨娘,就算是府里体面的大丫环,都比她有身份多了。
“沈姨娘,你不要让我们难做,夫人吩咐过,没有她的允许,姨娘不许进她的院子!”一个婆子狠狠的抱住沈云卿的腰,手指暗暗的在她腰间狠掐。
一阵阵暗痛从腰间传来,沈云卿咬了咬牙根,对着里面大喊道:“夫人,夫人,求您见见我,我有要紧事找您。”
“谁在这里大吵大闹的?”一个穿着簇新水红色绫袄,外面罩着浅绿色比甲,露出下身月牙白裙边,一头乌亮水光的墨发梳着单髻,无不显示她是个被男主人受用了的大丫环。
婆子一见她,立即赔笑道:“雪兰姑娘,是沈姨娘要见夫人呢!”
“一个姨娘也在夫人面前称我,侯府的规矩是摆设么!”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扇在了她的脸上,雪兰站在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沈云卿,就是这个女人,坚持不准侯爷纳了她做通房,断了她的富贵路,还好她另投了明主,才有了今日通房的地位。
沈云卿紧紧的咬着牙根,吞下被扇的仇恨,在心内默念,她还要救父母出狱,不可动气,不可动怒,再委屈,也要吞下去。
待心内平静后,抬眸深深看了一眼雪兰那妖娆的眉眼,便继续望着内室门口喊道:“夫人,夫人……求您了……奴婢知道您在……”
“怎么了,这么冷的天,还有人不得安生?”带着股慵懒的声音穿了出来,在里面听够了戏的韦凝紫终于慢慢的走了出来,一身大红绣芙蓉妆花缎长裙,披着大红色的斗篷,手中抱着暖炉,仪态万方,贵气的很。
看着台阶上的女人,沈云卿脑海里记起两个月前父亲因染料问题进了牢狱,她四处求情无法,只有去求韦紫凝,她的胞兄步步高升,现在已经是新皇的近臣。
那时候还是侯府侧室的表姐笑着对她说,她一个姨娘帮主母父母不太合适,若是主母帮助姨娘,那便顺理成章了。
一句话,沈云卿犹豫了几天,终于敌不过那每日传来父亲受苦的消息,自愿由妻贬为妾,而原来的侧室韦凝紫,升为侯府夫人。
为此,侯爷还不高兴,终究被她对父母孝意决心给磨软了,又说他身份敏感,本来不欲插手这件事,在沈云卿苦苦哀求下,拿了打点的银子也去朝中疏通。
两个月下来,她在侯府被人欺辱,打骂,随意一个丫环都可以踩她到泥里,最后得到的消息却是连母亲都入狱了,顾不得脸上被打肿,她往前挣扎,婆子们放开手,她噗通跪在地上猛的磕头,一个个脆亮的磕头声在院子里十分清晰,一边磕头一边喊道:“夫人,求求你,救救奴婢爹娘吧,他们也是你的姨妈姨夫啊!是你娘的姐姐姐夫啊!”
韦凝紫静静欣赏着她求情的姿态,看着苍白依然美丽的容颜上,因为用力磕着地面变得青紫破皮,心里一阵舒爽,脸上带着十分高贵的笑容,眉宇间带着点哀伤,叹了口气道:“沈姨娘,不是我不肯出手救你父母,只是他们早在三天前就被斩首了,沈府也被抄了个干净,死了的人,就算我是侯府夫人,那也是没办法帮你找得回来的。”
三天前就被斩首了,沈府被抄了。
沈云卿一下软了下来,刚才磕头的那股狠力一下不见,瘫坐在冰冷的地面。
爹娘死了,沈府被抄了,以后她没有亲人,再没有娘家了,孤零零的活在这个世上,像个孤魂野鬼一样。
可是……她一下抬起头来,看着韦凝紫,泪染了的双眸里透着幽光,“那为什么三天前,我来求你的时候,你让我回去等着!”
那目光清透,冷冽,仿若一下能将人心看透。
“因为我就是要让你这个自小父母双全的千金大小姐,尝一尝父母双绝的滋味。”韦凝紫再不用伪装,看着沈云卿的目光恨不得将她生嚼。
沈云卿神色一窒,抬头望着韦凝紫,那张记忆里总是温柔和她说话的面容仿若一下变得陌生了起来,沉吟半晌后,开口道:“是你陷害的爹娘?”
韦凝紫冷笑一声,微微的伏下身子,轻轻的在沈云卿的头顶上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的说道。“不然呢,染坊里怎么可能有人随便能进得去,将明令只有天子服可用的’乾坤黄’加在里面呢,再说了,你们家巨富之名是名扬天下,陛下,早就想抄了你们家了,我不过是动了点手脚,将事情提早发生罢了。”
“你就不怕侯爷知道这些吗?”沈云卿尽力的稳住自己的声音,双眸染上了死灰一样的色彩,紧紧的盯着面前打扮华丽的女人。
她知道,韦紫凝在乎侯爷,宁愿做侧室,做妾,做妹妹下面的妾,也要嫁给侯爷。
闻言,韦紫凝捂着嘴笑了起来,眼角都是笑意,看着沈云卿的眼神藏着深深的怜悯,“你也不想想,若是侯爷真是那么在乎你,怎么会让你从正室变成小妾,一个商贾之女,一个被退婚了的商贾之女,一个被退婚了已经失贞了的商贾之女,侯爷他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个人,我的好表妹,你就真的没有好好想过侯爷当年为什么要娶你吗?”
“你的那些打点银两有多少,你的整个嫁妆有多少,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换回来的银两就算是砸都可以将天牢的门砸开了。有了这笔银两,侯爷以后的官路肯定更加亨通,指不定有天还可以晋升为国公呢,这一切可都有妹妹的功劳呢!”
“你知道这几日侯爷为什么不在府中吗?因为他带兵去抄沈府了,作为沈府的女婿,他清楚知道每一处藏金的地方,一个都不会错漏的。”
“只可惜啊,陛下抄了你的家,不然的话,等到姨夫姨母死了,那富甲一方的家业是落在侯爷手中的……”
每一句话,就如同一把的刀子捅在她的心口,拔出来,又捅进去,再拔出来,将心脏搅得血肉模糊,喉咙如堵塞了一般,沈云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脸色由白到黑,由黑到青,终究又到了一片死白。
终究是她太天真,以为遇见了良人,到头不过是引狼入室罢了。
难怪,自从侯爷答应她打通关节后,每隔两三天就要到她这里拿钱去,满心思都在能将爹娘救出来的她,未曾想过,那么多的金银都不能打通的路,一开始便是死路。
心内暗暗冷笑,沈云卿全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那种黄昏落幕的色彩仿若在她身上踱了一个圈,让瘦弱到可怜的身躯抖动了起来。
好一个情深如海的姐妹,贴身耳语,亲密交谈,不过是一场戏。
好一个非卿不娶的相公,温柔体贴,跪门求亲,不过是为了利。
一个两个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将沈家啃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识人不清的沈云卿,是你,是你将沈府推到如今的境地,你愧为沈家女,不配做沈家女!
眉宇带上了深深的戾气,沈云卿缓缓的开口问道:“为什么恨我?”
“你不是发誓绝不为妾么,现在跪在这里,还不是自甘为妾,叫我一声主母!”韦凝紫低头像看着一只蝼蚁一般,眼底光芒闪烁,“只可惜,侯爷让我在他回来之前将你处理了,否则的话,我还想再多看看你跪在我面前,像狗一样祈求我的样子!”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
沈云卿垂下眼,睫毛控制不住的轻颤,仅仅因为这么一句话,让一个人能如此疯狂,将自己的亲姨夫姨母陷害入牢。府门被抄,全家皆斩,从此以后,沈府一门等于绝户,再无后人,再无后人。
仅仅一瞬间,她面沉如水,只余一汪死寂,一双水眸深邃如同暗夜,墨一样的漆黑。
“想必你们也不会放过我吧?”沈云卿苦笑道,一声长叹,面沉如水,只剩一片死寂,“罢了!只是,表姐,我有一件事想求你,能不能为我父母买两口棺材下葬,云卿必有重谢。”
韦凝紫疑惑的看着沈云卿,她的嫁妆都没了,还有东西可以重谢的。
“表姐还记得我娘有一套翡翠首饰么,那是我外婆家传至宝,我没放在嫁妆中,藏到了一个地方。”沈云卿轻轻的说着,眼中带着期待。
那套首饰,韦凝紫是记得,她只看沈云卿在一次宴会上戴过,当得上称为价值倾国,那样的好的水色就是皇家也难得见到,不禁的动了心。
“表姐,你只要答应将我父母埋了,这首饰的藏身地方我就告诉你。”
一口棺材而已,让个下人去买了收尸就好了,沈云卿孝顺,韦紫凝是知道的,一口棺材换一套绝品翡翠首饰,根本就不需要对比,她笑了起来,“即便是表妹不说,姨母姨夫的后事我也会办了的,何苦说这样的客气话,那套首饰是传家宝,若是消失了也太可惜了,表妹将地方告诉我,我好好收藏起来,一定珍惜。”一番话,说的倒是漂亮,可惜糊不住底下那肮脏的心思。
沈云卿左右顾盼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道:“表姐,你靠拢点,别让其他人听了去。”
院子里还有些丫环和下人,韦凝紫也不愿意她们听到,小心的凑过去一点。
低下头,凑拢了过去,沈云卿轻声道:“表姐,你可记住了,那地方就是……”
“到底在哪?”韦凝紫根本就没听清楚后面的话,皱眉问道。
“你靠近点,太大声给其他人听到,我不想这传家宝落到其他人手中,到底表姐你还是外公的外孙,也不算外落。”
一句话,说的相当的有理,韦凝紫也觉得是这样,自己到底是沾了血亲的,再加上一句老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是她又靠近了一点。
“这个地点就是……”
声音还是很小,韦凝紫不自觉的往沈云卿的地方靠了过去,纤细的脖子暴露在了一双深含愤怒的目光之中。
只听一声院子里发出一声惨叫,韦凝紫猛的往后一栽,瞳仁放到最大,手指捂在脖子,那里插了一根黑色钗子,鲜血不断的从手指缝中涌出,像是河水决堤,完全拦不住。
满院的婆子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一跳,没有人能想到,这个素日里温婉秀丽的夫人能做出这样激烈的行为。
院中沈云卿长发披散在背后,头上的簪子已然不见,看着韦凝紫的眼内都是嗜血的癫狂,仰头狂笑,笑声中透着无尽的凄凉和酸楚。
“给我打,打死这个贱人!”随着血液的流失,脸色变得苍白,韦凝紫用最后一口力大声喝道。
乱棍如雨,噼里啪啦的对着沈云卿打了下来,如同对着一头死猪在拍,背上皮开肉绽,烂成肉浆,鲜血不停的流在地上,汇成一滩滩的红色小河。
嘴角有血丝流下,她愤恨地转头,望着主院的方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男人,只可恨她没有机会手刃此獠,为父母报仇!
若有来世,就算坠入十八层地狱,她也不会放过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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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齐家退婚
云卿只觉得四周一团黑暗,迷迷茫茫中身子轻飘飘的飞了起来。
当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的是一片藕荷色的轻纱帐,正随着窗口吹来的风轻轻的摆动,宛若一泓碧水在摆动。
这是哪里?是谁将她从侯府救了出来吗,她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动了动肩膀,背部没有如预料中传来痛楚,身子格外的轻盈。
这不可能,她昏迷了多长时间,连背上那样重的伤都好了,慢慢的坐了起来,云卿一手撑在床上,入手一片滑凉细腻,低头一看,床上铺着淡红色的床单,是江南特有的轻丝做成,滑腻如水,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
再一抬头,看到的就是挂在梨木雕花床上一个菱形牡丹绣的缎面香包,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栀子花香便是从这个香包里传出来的。
心内一惊,这个香包她记得,是她十二岁时,嫌屋子里的熏香没有花香来的自然清透,流翠就想了个法子,将栀子花瓣烘干了装在香包里,她很是喜欢,吩咐流翠将香包挂在自己的床头。
环顾一周,她终于想起来了,为何刚才会那样眼熟,这明明就是扬州沈府她的闺房归燕阁。
她一时激动得站了起来,入眼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指,纤纤十指如葱,仿若玉雕成,没有一点红肿开裂的痕迹,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才保养出的手,眼眸紧缩,云卿顾不得穿上鞋子,下地往梳妆台奔去。
明亮的水银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半散的墨发披在背后,肌肤如云,沁出一层淡淡的樱粉,粉腮红润,秀眸惺忪,透出一股娇憨,身形纤弱,胸前微微凸起,正是在发育的时候。
她呆怔的望着镜中娇嫩如花骨朵的少女,手指慢慢的抚上脸颊,这是她的脸,她十三岁的时候的脸。
一个穿着浅绿色比甲的丫环掀开了湘竹帘走了进来,望见云卿后面色一喜,“小姐,你可醒过来了。”说罢,打了帘子对外面吩咐了一句,又走了进来。
云卿抬眼望去,面上的神色一怔,入眼是圆眼小嘴,一脸惊喜的流翠。
流翠是她的陪嫁丫环之一,当初她为救父母,自贬为妾时,身边的人被韦凝紫弄的死的死,卖的卖,走的走,最后只剩下流翠死活都要留在云卿身边陪着她,只怕她被打死后,流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了。
看着云卿泪眼朦胧的望着自己,流翠皱了皱眉头,扫到她的赤脚,“小姐,你赶紧将鞋子穿上,免得又受了寒。”
顺着她的意思走到床头坐下,云卿紧盯着流翠的脸,她半蹲在床前,熟练的帮自己穿好鞋子,做事时微抿着嘴角的习惯和记忆里没有半分的偏差。
“小姐,你盯着奴婢看,难道奴婢的脸上有东西?”流翠站起来,疑惑的看着云卿,用手背在脸上擦了几下。
轻轻摇了摇头,云卿笑道:“没有,就是觉得你今天很特别。”
“哪里,奴婢每天都是这样子的。”流翠奇怪的打量了一下云卿,小姐今天看起来和昨天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感觉就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院子传来,打起的帘子后露出一张柔美白皙的脸,她匆匆走到床头坐下,拉着云卿的手问道:“云卿,告诉娘,头还疼吗?”
望着眼前的妇人眼底透出几分焦急,殷切的望着她,正是她的母亲谢氏,现今三十一岁,保养得当的肌肤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特有的灵秀和俊俏。
她的样貌有四分就是像了母亲,特别是皮肤,细嫩滑腻。
岁月匆匆,前世如梦,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娘在自己的眼前,泪水一下就涌上了云卿的眼眶。
“云卿,别哭啊,是不是哪里还疼?”谢氏一看她哭了起来,连忙伸手抚上她的额头,确定手中的温度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
闻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味道,手心传来绵软的温度,云卿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了谢氏的怀中,搂着她的脖子,埋头哭了出来。
她真的重生了,上一世的事情烟消云散,她不再是那个侯府妾室沈姨娘,而是沈府的嫡长女沈云卿。
被女儿这么一扑,谢氏也有些发愣,十三岁的女儿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和她亲密了,抱着怀中微微颤抖,隐隐抽泣的小身子,谢氏心头都软了,一手在她背上拍着,轻轻道:“云卿,这几日可将娘吓坏了,别担心,齐家的亲事,哪里是他们说退就退的。”
谢氏这么一说,云卿愣了一愣,缩了缩鼻头,这才想起,大约是在十三岁的时候,正是齐家上门退亲的那年。
齐家退亲。云卿的眼眸一瞬间冷了下去,眼底藏着无尽的阴霾。
这件事正是云卿整个生命的转折点,齐家屡次上门要求退亲,没有任何正当的理由父亲和母亲自然不肯,退亲对女子的名誉损坏十分之大,威胁恐吓不得后,齐家开始改变方法,想尽办法损坏她的名誉,将沈家云卿变成人人唾弃的失贞女子,再名正言顺的退婚,自这一年后,云卿的性格也起了变化,从一个天真活泼的少女变得自卑内向,再也不愿意跟着母亲出门,害怕面对外面那些人的嗤笑,侮辱,嘲笑,怒骂和各种各样的眼神。
也正是因为如此,疼爱她的父亲,怕她在府中闷坏,将府中一处花园改造,花费巨银从海外引来新奇的东西供她解闷。在四皇子巡视江南的时候,便安排入住在了沈府,得知沈家供奉的祠堂乃银砖砌成,当看到了园子中的游龙十八吐水池时,四皇子笑着说他在皇宫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那时候父亲还十分骄傲的介绍是为她解闷而造,如今想来,早在这个时候四皇子就起了心思,皇家都没有的东西,你一个商户竟然能拥有。直至后来“南平事变”之后,太子被废,四皇子登基做了新皇,顺水推舟的抄了沈家。
回想后来的一切,沈家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退婚这件事开始引发的。
她这次得病,正是因为听到齐家退婚的消息,一时受不了去园子里散心,夜黑地滑,掉进了池塘里,受了寒气。
云卿抬起头来,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谢氏,也是因为齐家的退婚,导致娘亲气的留下了病根,后来身子一直都不大好,一直都是靠药养着。
这一生能再活一次,她绝不会再让沈府和自己重蹈覆辙,不管是谁,只要来破坏她沈云卿的幸福,即便是逆天而行,她也毫不畏惧。
她微微笑着,拉着谢氏的手,开口道:“娘,齐家退婚不退婚女儿不在乎,只要可以和爹娘在一起,哪怕一辈子不嫁都没关系。”
“胡说,真是小孩子家家的,说这样的话,哪有女儿一辈子嫁不出去的,那可不是变老姑娘了。”谢氏嘴上嗔骂,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她就这么一个女儿,多少都舍不得的。
只是那齐家太不知好歹,自己家的闺女样貌才情样样都是顶尖的,他家老太爷不过一个寒门白身,上京赶考时遇上了沈家老太爷出手相助,两位老人家相谈甚欢,视为知己,结下了孙辈的婚事,后来老太爷考上了举人,做了官,下面的子辈就存了其他心思,看不上沈家这样的商户了。
虽说自太祖乾坤双帝统一天下后,对于商人的定位已经不是那么低下,可是根深蒂固的‘士农工商’思想还是存在人们的心中。
云卿笑了笑,望着谢氏没有再说,有了上辈子的事,她对婚姻之事已经没有什么想法,最重要的就是爹娘和沈府能够一直好好的。
竹帘掀起,外头一个丫环走进来,是谢氏院子里的大丫环翡翠,进来后对着谢氏和云卿行了礼,这才站起来,瞧了谢氏一眼,开口道:“夫人,院子里两个丫头闹了起来。”
两个丫头闹起来也用得着请她回去?
谢氏先是一愣,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头的云卿,眼眸中闪过一道暗光,拿着帕子擦了擦眼角,“云卿,你好好歇息,娘明日再来看你。”站起来后,望着流翠道:“好生看着小姐,再这么偷懒跑神,小姐出半点意外,将你们一并发卖了!”
流翠赶忙应了,谢氏这才转过身往外匆匆走去,隐约可以听见外头传来欺人太甚……过分……的说话声。
云卿垂下眼,长长的睫毛掩下里面的利光,心内冷笑,两个小丫头闹起来犯得着这么急巴巴的请谢氏去处理么,不过是当着她的面不好说,齐家又派人来要挟退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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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马夫人来游说
流翠站在一旁,见云卿的脸色有点怪,禁不住的轻声喊了句:“小姐?”
云卿这才抬起头来,眉眼平和,微笑道:“流翠,你去厨房里给我拿两碟子点心过来,要张大娘做的点心。”
“好的,奴婢方才还想问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的。”流翠性格活泼,说话干干脆脆,做事也快,转身就往厨房走去。
那边谢氏的院子里,翡翠带着一个妇人走了进来,中等姿色,微福身材,穿着大红色的滚边长裙将身子包的紧紧的,手里拿着一把圆形的美人绢扇,一步一摇的走了进来。
“这春日里的人儿就是格外的水,沈夫人这皮肤都嫩的似桃花。”妇人一走进来,就热络的对着谢氏开口,她是齐家的远方亲戚,是一个小吏的夫人,今天来就是为齐家做说客的。
谢氏淡淡的应了,吩咐身边的琥珀捧了香茗过来,才开口道:“马夫人来也不早点投帖子,若不是刚巧府中有事我没出去,今日夫人不白辛苦一趟了。”
这话说的,马夫人脸上一白,这是暗讽她没规矩呢,心内不满的哼了一声,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又看了谢氏一眼,堆着笑道:“这可是赶着巧了,夫人今日也在,那就说明是老天有意让这事成呗。”
“噢,看来马夫人是有事要和我说,究竟有什么好事,老天都要成全!”谢氏垂着眼,拨了一下茶盖,语气不冷不热,看都懒得看马夫人一眼。
眼见气氛是热络不起来,马夫人本想将气氛弄得热乎一点,再将齐家的事提了出来,现在也懒得绕弯子了,横竖之前就有人来说过了,她今天就是来做这丑脸的,巴望着齐家到时候能对自家照顾点,她轻轻的抿了口茶,才悠悠的说道:“齐家的事上回已经有人和沈夫人提过了吧,这回呢,是我大嫂子表示诚意,特意让我来的,以前两家老太爷的情谊呢,她也记得,只是那时候老人家在一起说个顽笑话罢了,我们这些做儿孙的多少也得注意点,如今眼看着孩子大了,都要嫁娶,不能为了几句顽笑话耽搁彼此。”
就知道这些个不要脸的,上门没什么好事。
谢氏对着马夫人眉头一竖,冷冷笑道:“马夫人真是好口舌,当初两府的老太爷那是交换了信物和证书,白底黑字写明了婚约,上面还有官家的印章,到了你嘴里,那就是两位老太爷的顽笑话了,敢情在马夫人的眼底,这官府的印章也就是个玩笑?!”
本以为沈家是个商贾,怎么也不会和官家顶,没想到会有这么一番说法,马夫人脸上的笑就有点挂不住了,这订婚之事她当然知道,不过是为了退婚说的好听点罢了。
不过她今日既然来做这个说客,也猜想到会有这么一番情景,圆脸一笑,把进来时拎着的方盒拿起放在桌上。
谢氏眉间略微的皱起,看了一眼那方盒,问道:“这是什么?”
“我嫂子说了,当年齐老太爷确实是承沈老太爷的恩,不好意思拒绝沈家的提议,这事大嫂子他们一直都惦记着,如今也是还恩的时候,希望两家亲虽退了,情谊还在。”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两排整整齐齐的金条,将盒子往谢氏那边推了推,马夫人一笑,“齐老太爷当年不是欠了沈家二十两银子么,大嫂子说这么多年了,加上利息,他们也应该还给你们的。”
二十两银子变成一百两金子,只怕做生意都没这么赚的,这些个商贾之人,哪能不接受呢。马夫人带着鄙夷,暗地里想着,谁知道屋中砰的一响,将她吓了一跳。
谢氏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桌面,脸上带着沉怒,恨不得将手中的杯子摔到马夫人那张碍眼的胖脸上去,可是退婚毕竟是对自家女儿的声名不好,不是撕破脸面的时候,强忍着口气道:“还是望马夫人不要开这样的玩笑,老太爷当初出手帮助也不是为了今日这点金子。”
眼见这谢氏显然是不打算拿着金子乖乖的退婚,马夫人也不客气了,摇着绢扇,瞟着谢氏的脸,“当然了,老太爷当初是不是为了今日这点金子,他图的齐家老太爷是上京赶考的考生,这二十两银子对于沈家老太爷说,就是杯水车薪,不值一提,可是这齐老太爷中了进士,当了官,又是个实诚人,必定对沈家老太爷感激不尽啊,这时恩人要求定亲,即便是不愿意,那也得答应是不。”
一番话,将谢氏气的手指尖都颤抖了起来,好个齐家,齐老太爷一死,他们就撕破脸皮要退婚了,脸色一阵发青,谢氏抖着唇斥道:“一张婚约一百两金子,齐家莫非是当我沈家穷的要卖女了么!”
“啧,沈夫人,瞧你这话说的,谁不知道沈家是江南有名的富商,一百两金子你们当然是不放在眼底的。以前人家跟我说商人最会算计,我还不觉得,现在看来,到底是没错的,二十两银子换个官家的烟亲,那可真真正是个好买卖,不愧是能做到这样大生意的沈家啊。”马夫人瞟着谢氏的脸色,眼底的笑意是越发的浓,不顾谢氏气的脸色开始发白,摇着扇子继续道:“不过啦,这人不能太贪心,沈家也算是一方名商了,也得懂点道理,不能一味的只看着利,有句话叫做施恩不图报,拿着以前哪点恩惠,要挟人家非娶个低贱的媳妇那是不对的,门当户对这东西,那可是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不能贪着不属于自个儿的东西,早些放手,还能得个好,人还记得这点情分,到时候别弄得自家脸上不好看,还损了闺女的名声,弄得个自甘下贱,人人指责!”
眼见屋里的话是越说越难听,谢氏胸中气闷,额头一阵阵的发疼,话都说不出来,一个小丫头将门口的竹帘挑起,云卿笑着走了进来,“我说是哪里来的贵客啊,原来是马夫人来教我娘如何做人呢,真正是好大的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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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最可怕的亲人
马夫人闻言一愣,这云卿什么时候来的,刚才的对话她听去了多少,正疑惑着要如何开口。
云卿身后的流翠提着食盒跟了进来,开始谢氏让出去守着的翡翠也赶紧进来,给谢氏到了杯茶水润气。
云卿走上前去,十指纤纤,在桌上放金条的方盒上一过,一双凤眸如月灿烂,笑道:“百两黄金的确是不少了,一般人只怕是金子都没见过呢。”
本来心里还有着点忐忑的马夫人,顿时松了口气,半掩着绢扇,暗道,瞧着这沈府大小姐长得跟仙女似的,到底还是个商贾之女,沾着满身的铜臭味,看到钱物就丢了魂,面上笑道:“是啊,就算是我啊,也少看到这么多金子呢。”
“是吗?”云卿浓密卷长的睫毛轻轻的动了动,唇角漾开一丝讽刺的笑容,抬起头时候,脸上的笑容温婉和气:“原来马夫人是这个意思啊,在齐大人的眼底,一纸订婚书不过值个百两黄金,是一份可以随意买卖的契书而已,今儿个云卿算是长了见识了,想必以后这天下的婚约只要出的起价钱,那就可以随意的取消,什么媒妁之言,金口之约,那都没有意义,简单的以金银论之好了。相信到了九月的政绩考评里,提刑按察司一定会给齐大人记上一份大功的。”
这话棉里带针,听得马夫人心肝儿一颤一颤的,大雍自开国以来,双帝制定了一条官员考核之法,每年三月,九月提刑按察司将省、府、州、县各级官员政绩和名望都会做一个统计考察,呈上御台,这上面记录的一切关系了官员升迁。
大雍的官员不仅仅需要能力出众,还需要品德好,若品德不好,也难以得到重用。
“沈小姐真是开什么玩笑呢,提刑按察司哪有空管这些家事呢!”马夫人脸上笑容一僵,勉强的吐出一句话来。
“提刑按察司有空没空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们从不开玩笑就是。我娘下午还有事情要处理,就不陪马夫人在这里嗑牙了。”云卿明媚的一笑,转身坐在了紫锻塌上,端起茶杯来。
端茶,送客。
手指紧紧的拽住扇柄,马夫人看着云卿幽黑深邃的凤眸,里面闪现的光芒点点如碎金,透着几分摄人的犀利,莫名的就有点心惊,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使劲的摇了几下扇子,转头望着谢氏,“沈夫人,今日这事……”
“我也乏了,不再招待你了,翡翠,送马夫人出去吧。”谢氏早就想送客了,此时更是一会儿都不想看到马夫人这张脸,硬生生的对着翡翠摆手。
“那好,等下次再说。”马夫人欢快的应了,瞟了一眼桌面,就要走出门,谢氏开口叫住她,“慢着,这个还请马夫人你拿回去,我沈家虽不是什么高门深府,但是廉义寡耻还是知道的,沈家不曾做错什么,齐家也不要做的太过分了!”
说罢,将方盒一推,翡翠立即拿了往马夫人手中一放。
“哼!”眼见这游说之事失败,马夫人的胖脸也拉了下来,两颊的肉一抖,捧着方盒冷笑,“真是给脸不要脸,现在还给你们几分面子,到时候闹出什么来,莫说不顾老一辈的情意!”
待马夫人的身影消失在竹帘后,谢氏才泄了口气一般,琥珀连忙拿了个靠垫放在她身后,这才舒服了一点,转头看着云卿坐在一旁,皱眉道:“你怎么不好好呆在屋中休息,跑到这来干什么!”
这退婚的事她知道便好了,让女儿也听到了,做娘的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娘,云卿已经好了,总闷在屋子里也不是回事,刚才吃了碟点心,觉得味道不错,特意拿来给娘试试的。”流翠走上前来,将提着的填漆描金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盒子,将里面的几碟点心一一摆在桌面上。
谢氏望了一眼,实在是提不起兴致,叹了口气道:“方才你蹦出来做什么,娘不是说过这亲事无论如何也不会让齐家退了的么,你这么一说,指不定那个马夫人到齐家怎么添油加醋的说上一通,到时候你进了齐家的门,他们还不得怀恨在心,借机磨搓你。”
“娘,你莫说女儿了,刚才她怎么损贱咱们沈家的,就算女儿今日不出来,嫁过去难怪就有好果子吃吗。”云卿绕过去,坐到谢氏的旁边,握着她的手道,“他们是下了决心要退咱们的亲。”
谢氏何尝不知道齐家的心思,若不是为了自家女儿,她何必忍气吞声的,这女儿家被退婚了,就算是两家自愿退婚的,在别人眼底,肯定是女方做了什么丑事,否则,怎么会同意退婚。
她叹了口气,悠悠道:“偏偏你爹又出门做生意去了,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不然可以让你爹去和齐大人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算爹回来了也一样,齐家是巴上另外的高门,无论如何也要退了这个婚的。云卿在心内道,伸手拿了一个绿豆糕给谢氏,“娘,你吃一个试试,这个可是厨房赵大娘新做出来的,加了桂花蜜在里头,吃起来特别的香呢。”
瞧见女儿眼底的那一份期盼,又想起刚才马夫人说的那些话,女儿心底肯定是不好受的,谢氏接了过来,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香软糯,味道的确不错,云卿见她吃了,又端了茶给她。
“齐家仗着自己是官宦人家,以势欺人。”谢氏接过茶,眉尖微蹙,思索对策,看着桌上的绿豆糕,忽然间神情舒展开来,“对了,娘差点忘了,你姑姥姥家在扬州也是名门望族。明儿个娘带你去,让她给你主持公道,看齐家还如何说。”
若不是女儿拿了这个绿豆糕过来,她还想不起来,这赵大娘就是她嫁过来后,姑母知道她爱吃点心,特意送过来的。
谢氏口中的姑母,是谢氏父亲的嫡亲妹妹,嫁给了原扬州长乐伯柳老太爷,这长乐伯的爵位原本是柳老太爷兄长的,因兄长早逝,膝下无子,乞嗣后陛下将长乐伯位给了柳老太爷,但是五年前柳老太爷死后,此爵位就被收回,没有再世袭下去。现在柳太老爷的大儿子在府衙任同知,二儿子乃下属州县的知县,三女儿嫁给成武伯做了填房。在扬州一方影响力还是颇大的。
云卿低头,目光落下,像是在看着锦榻上的花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所以齐家为了以后的前途,要赶紧甩了沈家的亲事,好报上柳家的腿,若不是前世的她后来得知了齐家娶的是柳家的长孙女,她也没想到,在后面捅刀子的人,还有自己的亲姑姥姥,亲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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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一对狗男女
一大早,云卿就起床梳洗,穿着一件茄色的云绸半臂,下身月华色撒花马面裙,梳了个双垂发髻,翠色蝴蝶振翅簪子在两边,到了谢氏的院子,一起出了垂花门,坐上马车往柳府去了。
到了柳府,谢氏和云卿一下马车,门上就有侯着的奴仆在前头带路,过了垂花门,到了铺陈绮席花厅。
云卿一进门,就看见柳老夫人一身枣红色的妆花暗福字纹褙子,配着宝蓝色马面裙,脖上挂着一串碧玉珠子,本坐在鸭蛋青色的软榻上,一见谢氏和云卿,笑着站起身,喊道:“文娘啊,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可叫姑母想念啊。”
一听这话,谢氏眼眶就湿润了,父母双亡后,在扬州也就剩下姑母这一个亲人了,当即往前几步,迎上去扶着柳老夫人坐下,行礼道:“劳姑母顾念,文娘早就想过来看看姑母,今儿个得空赶紧来了。”
“表妹你可不知道啊,听说你要过来,老太太念叨了许久,今儿个一早就在这等着了,盼星星盼月亮一般呢。”坐在一旁的大太太连忙往上一步,瞧着站在谢氏身后的云卿,目光来回的打量了几眼,才开口道:“这是云卿吧,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柳老夫人的目光也落在了云卿身上,看着她抬着头,静静的站在原地,脸上挂着略微郝色的笑容,转头对着谢氏嗔怪道:“你看你,你忙你的,也不知道让云卿多来我这玩玩,如今看到我,她都觉得有些眼生了。”
“哪里,是看到姑母太高兴了。”谢氏看云卿的表情有一丝异样,以为她还在想着退婚的事,连忙喊道:“云卿,来,给姑姥姥请安。”
云卿这才抬起眼来,笑意盈盈的行礼道:“云卿给姑姥姥请安。”
柳老夫人看着她行礼的姿势标准得体,脸上的笑容和大方自然,嘴角的笑不禁的柔和了些许,点头道:“来,来,给姑姥姥看看,生的真俊。”
云卿低着头,一副羞涩害羞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怕一不小心瞳仁里面的恨意流露出来,让人察觉了。
上一世,爹入狱了之后,她给已经恢复了永乐伯位的姑姥姥一家写信求助,一连写了七封,满怀希望得到的回应是:柳府和沈府彻底断绝关系,再不往来。
这一切的原因她知道,她被齐家损坏了名声之后,柳家大太太曾经上门跟母亲说,看在亲戚的份上,愿意纳她做大表哥的贵妾,也是那一次,云卿说下那句惹来韦凝紫嫉恨的话语——宁为寒门妻,不为高门妾,当时就被大太太骂了商贾贱女,不知好歹,接二连三的打压沈家的生意,声名一度更差,直到后来遇上了永毅侯求娶云卿,柳家才收了手。
眼前的人个个都笑的一脸慈祥和蔼,殊不知底下藏着什么样的黑心肠,他们口中说的和心中想的,完全不同。
一番寒暄后,谢氏便开口道:“云卿,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见几位表妹的么?”
知道这是娘要和姑姥姥说齐家的事,把自己打发走,云卿起身应了,随着柳老夫人身边的大丫环银杏走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大太太和柳老夫人,谢氏这才开口道:“姑母,你可得帮帮文娘啊。”
……
云卿出了花厅,银杏带着她往后院去,到了一处花园,云卿驻足道:“辛苦银杏姐姐了,这处茶花开得不错,我想在这里看一看。”
园子里的确种了不少茶花,开的正是百媚千娇,银杏见此处是后院,也不担心,笑着道:“那表小姐就在此处看看,奴婢还有点事情,等会再到此处找表小姐。”
此时正值春季,南方茶花春秋两季最为艳丽,叶浓绿而光泽,花形艳丽缤纷,是许多富贵人家都喜欢种植的品种,云卿边走边看,看那花色绽放层层叠叠,似百褶裙边妖娆,宛若女子最美的年华。
上一世她才二十一岁,正似春来茶花刚刚绽放,已经夭折,这一世再重生到十三岁两天,心里感受截然不同,哪里有心思和那些表姐表妹寒暄客套。
就在这时,前头似乎听到一个脚步声,她也不知怎么,只觉得不能让来人看见她,不由自主的拐到一处足人高的假山后头站住,透过一处鸡蛋大的石洞往前方看去。
当云卿透过石洞看到前方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不由暗暗吃惊,这个人怎么可能进柳家后院?
她看到的正是齐家长子,云卿现在的未婚夫齐守信,对于这个人,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前世他娶了柳家长孙女柳易青,其他的也没有心思再去关注。此时他一个男子,没有人带领,就这么大喇喇的闯进后院,是要做什么。
云卿不禁的警觉了起来,接着,又一个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如果说开始云卿还不知道,在看到大表姐柳易青的时候,她也就明白了。
“这个时候你怎么还敢闯进来?”柳易青手中捏着帕子,不安的看着周围,生怕有人会接近这里。
齐守信轻轻笑了一声,一把抓住柳易青的小手,“你怕什么,若不是你母亲允许,我怎么可能进得了后院。”
听到是大太太允许的,柳易青松了口气,半挑着水眸看着齐守信,娇嗔道:“人家到底还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和你这么见面,给人看到总归是不好的。”
“什么姑娘家,你都是我的人了,难道还念想着别的男人吗?”齐守信抓住柳易青的手放在嘴边一亲,手臂一捞,将柳易青搂在怀里,手掌开始不规矩的游动,“心肝宝贝,你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可想死你了……”
靠着男人发烫的胸膛,柳易青全身发软,半真半假的推着,“沈家的亲你什么时候退啊,我等得,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得……”
假山后,云卿只觉得满脑子都是嗡嗡的响声,只听得到柳易青最后的那一句“肚子里的孩子还等不得……”,原来,上一世齐家不择手段毁了她的名声,也要立即退婚的原因不单单是巴结上了柳家,是因为柳易青早就和齐守信有了苟且之事,珠胎暗结,而无辜的她变成了牺牲品,用来保全他们两家的面子。
手指紧紧的握成拳,连指甲掐在了肉里也没有察觉,云卿全身一阵冷,一阵热,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将这对狗男女的事情揭发出来,将这对毁了她一辈子幸福的狗男女活活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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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齐夫人暗下圈套
在谢氏去过柳府后的第二天,齐家又派了人过来,说上次马夫人过来是误会了齐夫人的意思,传错了话,她表示歉意,并且派了马车过来,接云卿和齐夫人一起去庙里,以表示自己道歉的诚意。
诚意?云卿冷笑,上辈子自己也以为齐夫人是真的带自己去寺庙拜佛上香的,可惜,真相是被柳家施压,要尽快的解决了自己,那表面慈善的姑姥姥可是没有因为母亲去求她有半点的怜悯……
不过这些都是预料中的事情,去柳家的目的是为了先在母亲的心中留下引线,谢氏都上门求过了,柳家再说不知道齐家是她的未婚夫也说不过去,再怎么狡辩,娘也会有别的想法,不能再让娘对柳家如同上一世一样毫无保留的信任。
流翠手中拿着一件湖绿织金牡丹比甲给云卿穿上,略有些不平道:“也不知道齐家人是怎么回事,派个话都说不清楚的人来传话。”
配合的将手撑起,云卿垂眸看着衣襟,轻声道:“既然人家都上门道歉了,我们也不能太小气,走吧。”此一时彼一时,这一世,是她在暗处。这婚,她一定会退,这仇,她也一定会报,她必定会让齐家和柳家好好的在扬州出一出名。
早有齐家的马车候在二门处,因为是去寺庙这等清静之地,除了流翠,两个小丫鬟外,并没有带再多带人,上了马车,云卿端坐在其中,小半个时辰,便到了齐府门前。
齐夫人是长辈,云卿作为晚辈要行礼,便掀开了帘子扶着流翠的手下了马车。
齐夫人站在大门内,穿着一身贵气织金绫罗裳,身后站着一个模样白净圆脸的男子,正是云卿的未婚夫齐守信,甫一看到云卿走来,一双纵欲过多造成眼袋浮肿的眼露出惊艳的光芒。
和熙的日光之下,女子的皮肤白若霜雪,透着点点粉红,瓜子脸上凤眸微眯,端庄秀丽中透出一股不自知的妩媚,其色骄若冬梅,艳胜春花。
这几年出入风月场所,看过的艳色柔粉也不少,总认为看见什么样的美人也不过如此了,如今才知道,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往那些个头牌红伶,瞬间变成了胭脂俗粉。
没想到三年前见过几面的未婚妻如今竟然变成如此惊艳的美人,想到眼前这娇娇小美人本来是他的,却要因为退婚推开,心里不禁觉得可惜,低声对着齐夫人道:“娘,你怎么没告诉我,沈云卿竟然是如此的美人!”
儿子一开口,做娘的就清楚在想什么,“怎么,看上她了,你给我小心点,不要为了一个下贱女人,坏了齐家的好事!”
“哪里,娘,就这么一个商贾之女,儿子不过瞧她样貌生的好,想纳回来暖床罢了,做正妻,凭她也配!”齐守信赶紧解释道。
“好了,娘知道了,你急什么,过不了几天,她就会变成人人唾骂的**女,到时候咱们家上门纳她做妾,她还不得高兴死!”
齐夫人微眯着下垂的眼角,看着云卿走近,的确是个美人胚子,想起马夫人退婚时云卿的那些话,心里窝火,儿子的主意也好,到时候纳了她做妾,看自己不磋磨死这个小贱人,竟然敢拿老爷的官途来做威胁!
眼见云卿走近来了,齐夫人满脸带笑,热情上前,握着她的手道:“云卿啊,你终于来了,我可是一大早就在这里等着你来呢。”这是暗讽云卿不知礼数,让长辈等她一个人。
“劳烦夫人久等了,佛门重地,云卿自当要沐浴梳妆才敢前去,唯恐污了佛眼。”云卿微笑着回答。
牙尖嘴利!齐夫人暗骂,拉着云卿的手往马车走去,“人人都说沈家女如仙子下凡,看看你就知道,这话真真不假。”
一路上,齐夫人都和云卿不停的说话,笑容可亲的样子,落在不知道的人眼中,还以为是一对母女,到了寺庙门口,两人下了马车。
齐夫人眼睛不停的朝周围扫去,一面拉着云卿往宝殿里面走去,随着齐夫人往前,迈过门槛的时候,云卿不小心身子歪了一下,倒靠在齐夫人的身上。
只是一下,云卿赶紧站了起来,垂下脸不安的道歉:“不好意思,齐夫人,都怪我走路不小心,绊倒裙角了。”
“没事。”齐夫人心思根本没在这里,丝毫不在意的拉着云卿进了宝殿,看到一个人影后,安心的笑了笑,“云卿,我要去跟大师求个签,这寺庙周围风景不错,你随便逛逛,到时再让人找你。”
果然,还是和前世一样。云卿乖巧的点头,齐夫人才离开。
在佛前跪下,云卿心中暗念,苍天在上,佛祖有眼,否则也不会给她再重活一次的机会,她别无心愿,希望父母都能双全,她也会尽一切努力保住沈家,虔诚的磕头上香后,云卿出了宝殿。
如齐夫人所说,寺庙外山清水秀,有一种佛门之地才有的庄重和纯净,清风扑面,心旷神怡,周围前来上香的人也不少,各自带着家属在祈福。
忽然前面一个男子匆忙朝着这边奔来,咚的撞在了云卿的身上,一句话不说,又跑远了。
在另外一边看东西流翠,瞟到云卿这边的状况,连忙跑来,见她无事,才对着男子跑远的方向骂道:“这是什么人,走路也不注意点,撞到人后一句道歉都没有的。”
伸手抚了抚裙子,凤眸朝着男子跑去的一方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云卿开口道:“罢了,人都跑远了,你还说那么多做什么。”
山上一处小路上。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子站在那里,手中捏着一个荷包,放在鼻子下闻闻,真香啊,不愧是豪门千金的东西,刚转身要走,走来一个丫环喊住他。
转过身来,王二狗斜眼道:“你是谁啊?”
那丫环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裙子,脸色倨傲的看着他:“你是王二狗吧,夫人让我来找你的。”
“是,是,夫人让我偷的东西我已经得手了。”王二狗猥琐的面容上带着谄笑,刚才不是已经来了个丫环,怎么又派个来。
丫环皱着眉道:“嗯,你跟人吹嘘的时候,拿出荷包来别人还不一定相信,夫人让我告诉你,沈小姐左边屁股上有一块的麻子,这样说出来更加逼真,明白吗?”
那样一个美人儿,屁股上竟然有麻子,王二狗惋惜了一句,嘿嘿奸笑道:“当然当然,我一定会按照夫人的吩咐,好好说说我和沈家小姐的风流故事。”
“嗯,到时候事成了,夫人肯定大大有赏,快去吧。”
“小的一定将这事办好,你让夫人放心吧!”三角眼眯成一条缝,王二狗弯着腰不停的点头,边走边退,模样那叫一个狗腿。
直到王二狗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丫环才对着那边狠狠地呸了一口,满脸不屑的转身往寺庙方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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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7 散播流言毁声誉
云卿一早给谢氏请安,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愠怒的声音,她含笑走进去,行礼道:“娘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
谢氏想起今早听到的流言,神色凝重的看着云卿,自己的女儿乖巧听话,怎么可能会和别的男子私定终身,于是问道:“你前天和齐夫人出去,有没有丢过东西?”这是她想得到的最大可能。
“女儿不曾发现丢失了东西。”云卿摇了摇头,一脸的无辜,为表谨慎,抬头望着站在身旁的流翠,“你有见我丢了什么东西吗?”
“小姐带了什么东西出去,就带了什么回来,没有多也没有少。”流翠恭敬的回答道。
流翠做事一向小心,谢氏暗暗思忖起来,没有丢东西,那还有什么可能。
看到她一脸疑虑,云卿坐到她身边,蹙着眉头问道:“娘,难道有人说捡到女儿的东西吗?”
谢氏忧心忡忡的没有开口,倒是翡翠心直口快,说了出来,“小姐,今儿个夫人一起床,就听到外头的小丫头在嚼舌根,提来一问才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你和一个男子私订终身,就在前天寺庙里,你还亲手将自己贴身的一个荷包给她做了定情信物。”还有那些更加难听的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不可能!奴婢一直陪在小姐身边,没有见过男人,而且小姐的随身物品绝对没有少!”流翠立即站了出来,斩钉截铁的说道。
谢氏看了流翠一眼,“那这流言是怎么回事,让你好生陪着小姐,这才出去一趟就发生如此大的事情,我看你是越来越不顶事了!”
不怪谢氏如此生气,这个时代,女子最怕的就是丢了贞节和名声,没了贞节和名声,那一辈子就等于毁了。
见娘对流翠发难,云卿赶紧开口道:“娘,流言这东西,若是有心故意陷害那是防不胜防,做不得真!”
这么一说,谢氏也觉得是,流言这东西,张口就有,也不知道是哪个黑心肝的这样损云卿名誉,瞧着眉目清丽的女儿,她张口道:“明日就是我们府上的花宴了,到时候扬州有名望的人都会来,那些长舌的妇人她们肯定会给你难堪的,你干脆就称病不要出来见客了。”一想到要面对那些人言语的摧残,她觉得还是让云卿不出来见客的好。
“身正不怕影子斜,这个时候我越躲,他们就越会认为女儿心里有鬼。”这可不行,明日她有安排的,荔园的花宴一定要参加。谢氏抬头,正对上云卿带着坚持的黑眸,明亮如星子一般,一下照亮谢氏的心,她暗思,是啊,若是云卿躲着,本来不相信的人都会相信了,没有做亏心事,何必躲着人呢,微微叹了口气道:“娘就怕齐家借着宴会发难,又提退婚的事。”她总觉得齐家退婚的事不是这么简单,一府主母做了十余年,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见她神色动摇,云卿接着道:“齐夫人不是那种人,前日在寺庙中,她跟女儿聊的可好了,相信她不是那种没有脑子,胡乱相信谣言的人。”
虽然心底觉得还是有点不妥,谢氏这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打起精神来安排花宴事宜,另外让人到外面去将散播流言的人找出来,希望能证明女儿的清白。
夜晚,淡月笼纱,娉娉婷婷,云卿靠在床头,有风从窗口拂进,掠起长发,双眸幽黑宛若暗夜,看进前方无尽的黑暗之中。明日,是她重生后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日出红光万丈,流金溢彩映的江花红胜火。
一大早,沈府就开始忙碌起来,不断的有马车在门前停下,门口丫环引着客人往荔园行去,那里早已经摆满了筵席,桌上放着精致的点心和时令水果。
荔园是沈府内最大的花园,里面各色奇花艳草种满,在扬州城是赫赫有名,从沈老太爷那一辈开始,沈府每年阳春,都会给扬州的高官贵族,大商巨贾发上帖子,邀请前来赏花游园,同时也可以趁机交攀官员。
今年沈茂因生意外出,没在府中,男客那边就由大管家招待,女客和往年一样,由谢氏接待安排。
柳府也收到了请帖,柳老夫人,柳大太太,还有柳家的两个孙女柳易青,柳易月也一起来了,是贵客又是长辈亲戚,谢氏自然是要亲自出来迎接。
“姑母。”对着柳老夫人迎了上去,谢氏满脸的笑意,云卿跟在她的后面,敛衽行礼:“给姑姥姥请安。”
云卿今日穿着浅紫绣折枝梅花上襦,下面是一条白色百褶裙,挽着白底绿萼梅披风,衬得肌肤更加晶莹剔透,头上挽着的双罗髻,中间簪着粉色碎花琉璃带细小碎钻流苏钗,走路的时候,流苏细细洒动,好似将所有的阳光都汇聚在了上面,夺目耀眼。
柳易青虽然是柳府的嫡女,但是不如沈家富有,加上沈茂和谢氏只云卿一个独女,宠爱非常,好东西都恨不得都给云卿。这种镶了百多颗碎钻的发钗在扬州也是难以看见的,她心中嫉妒,暗暗咒骂,商贾之女,一股的铜臭味,就知道镶金带银的往身上戴,等下看你丑事爆出来的时候,还炫耀得意什么。
这纯粹是嫉妒之言,云卿除了头上的钗子外,身上简单大方,没有其他的累赘,反而是她,耳上,手上,都挂满首饰。
云卿站在一旁,没有错过她眼底的恨色,嘴角弧度丝毫不变,对于这些人来说,抢夺了她的未婚夫,只会觉得错的是她,好在齐守信那么一个不入流的男人,她从没放在眼底,“易青表姐,易月表妹很久没见了呢。”
柳易青立即亲热的勾住云卿的手臂,甜甜的笑道:“表妹,你怎么不来柳府玩呢,我可是想死你了。”
想死她了,拆开说才对吧,是想她死了还差不多。云卿拿着帕子嗔了她一眼,“表姐说的什么话,前几天才去了,没有遇见你罢了,本来还有礼物要送给你的。”
一听有礼物要送,柳易青笑的更加甜了,“什么东西,现在送也不迟嘛!”云卿每次去柳府都会给她们送礼物,出手大方,送的都是好东西。
从袖中拿出一个鹤嘴绿宝石流银簪子,才一拿出来,柳易青就迫不及待的抢到手上,眼底都是惊讶的光彩,一直跟在后边的柳易月忍不住探过头,不爽的喊道:“表姐,你怎么就送易青姐姐,不送我啊!”
“有,你的也有。”拿出另外一只蜻蜓点翠镂空钗递给她,柳易月连喊谢谢。
听到妹妹道谢,柳易青这才舍得将目光从簪子上移开,“这上面镶嵌的绿宝石太漂亮了,谢谢表妹。”
“我觉得这种绿宝石最衬姐姐大方甜美的气质,不如姐姐现在就戴上,很衬你的衣服。”柳易青今天穿的翠绿色的比甲,她最是爱美,闻言连忙点头将簪子递给云卿,让她帮自己簪上。
轻轻的将簪子插在柳易青发髻上,云卿嘴角含笑看着鹤嘴上那一抹微微的暗绿,眼底一道暗芒闪过,柳易青,不是我心狠,是你们太无情,希望等下,你可不要哭的太难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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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恶毒夫人茶水加料
那边大太太看着柳易青和云卿亲热的说着话,和谢氏也显得更加亲热,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柳老夫人往里走去。
走过用文石铺成菱形勾缠不断图案的行道,穿过深远曲折的廊庑,最后停在了那个占地两亩地大小的荷花池畔,此时荷花未开,望去只有一片碧色的圆叶,远看好似一整块椭圆形的翠玉一般。
筵席便在这里举行,以池为界,另外一边坐着的是男客,柳易青自走进来之后,心思就飞到另外的地方去了,眼神有意无意的往着男客席上瞟着,今日这筵席,齐家肯定也会来的,不知道守信在哪呢?
云卿轻侧头,眼眸微转,只见柳易青脸带红云,眼似春花,水润润的四处乱瞟,只怕是在找齐守信那个奸夫,拉着柳易青到一处席面上坐下来,云卿盛了一碗汤放在她的面前,“这是我家厨子花了一早上功夫熬出来的汤,美容养颜,女孩子喝了肌肤雪白通透。”
柳易青这才收了眼,魂儿依旧有点没收回来,讪笑道:“难怪表妹的皮肤这样好,都是喝了这美容汤的效果啊。”端起汤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怎么都没看见守信的影子呢。
“女子总是要靠保养的嘛,表姐的皮肤也粉嫩的很呢。”云卿说罢,看着门前又进来了三个夫人,带着歉意站起来道:“表姐,齐夫人来了,我得去见见礼。”
一听齐夫人三个字,柳易青心里噗通一跳,看着云卿那笑容格外的不顺眼,你得瑟个什么劲,见到齐夫人就要去打招呼,人家都要和你退婚,你还死赖着不肯,她拿起帕子擦了下嘴角,瞧着一抹葡萄青色的熟悉人影走进园子里,心头一股荡漾浮了上来,立即站了起来,“筵席还要一会才开始,我先去园子里逛逛。”
“好的。”云卿应了,微笑看着柳易青急忙迈着步子穿过藤缠花门,垂眼掠过桌上余了一点剩汤的官窑金纹荷花盏,这才转身朝着荔园南门走去。
齐夫人同着另外两名夫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丫环,其中一个夫人问道:“诶,齐夫人,你还有一个丫环呢?”下马车的时候她明明瞧着齐夫人带了两个丫环进来的,怎么这会就一个了。
眼皮一跳,齐夫人暗骂,多管闲事,一个丫环也值得这样注意,皱着眉头不耐烦道:“刚才我发现有个东西忘记带,差她回去给我拿了。”
转过头来,正迎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水汪汪的深似幽潭,宛若能吸了人的魂魄。
云卿敛衽行礼道:“云卿见过各位夫人。”
“来,”齐夫人拉着云卿对着身后的两个夫人道:“你们看看,这就是我未来的儿媳妇沈家云卿。”
其中一个夫人上下打量着云卿,眼神中带着轻蔑道:“这个,就是外头传言在寺庙里与人苟且偷情的那个沈云卿?”
哪有到了主人家做客,对着主人家未出阁的女儿说这种话的。云卿冷笑,这就是与齐夫人交好的人,不懂规矩,嘴巴尖刻,每一个字都恨不得将对方说死才好,上一世她被人陷害时,这位夫人可没少说这种诛心的话,她微微一笑,敛下眼中的光彩,“夫人这话不知从哪听来的,那日是齐夫人邀的云卿,事出突然,去的哪座寺庙我事先一无所知,你这意思可是齐夫人帮云卿事先就约了人在那吗?”
那位夫人一下就噎住了,她爱嚼舌根子是不错,但是齐老爷是她相公的上峰,她要是继续说下去,那就等于说齐夫人是帮着云卿做这种事情的人,齐夫人名声也会一起丢个干净。
齐夫人本来是想看热闹的,在口上损损云卿,眼看势头一下变了,再不开口,这脏水就要泼到自己身上,连忙道:“就是,外面那些个流言怎么能听信呢,肯定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嫉妒我有个这样标致的媳妇。”
她的手在云卿的玉手上拍着,以示亲昵,云卿却想起上一世,齐夫人不听她辩解,当着众人扇她一耳光,骂她不知廉耻,勾引男人的事情,更好笑的是柳易青还站出来作证说早发现云卿品行不端,这些记忆,如同黑夜中的暗潮,慢慢侵袭她的双眸。
“你们先去和其他人打招呼,我和云卿聊聊。”齐夫人将另外两位夫人支开,拉着云卿坐到一处较不起眼的席前,“看你口唇都有点白了,今儿个我们都来叨扰,你定是帮着沈夫人接待累着了,来,喝口茶水解解渴。”端起桌上的茶盅,齐夫人手指一动,一枚药丸掉进了碧色的茶汤中,一瞬间融在了里头。
“各位能来荔园是给沈府添光,云卿帮母亲乃应该的,不过夫人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渴了。”云卿一笑,接过齐夫人递过来的茶盅,看了一眼,里面和上一世一样,泡的都是碧螺春,她端起茶盅放到嘴边,喝了一口,拿起手中的帕子点了点嘴角,含着的茶水技巧的吐在了帕子上。
因为动作太快,又是侧身坐着,齐夫人没有看到云卿的动作,只瞧着她喝下了茶水后,便拉着她起来,“既然来了荔园,那就得到处走走,都说荔园有十大奇花,我一直没看完,今日你定要带我都饱览一番。”
“自当愿意。”
两人同行,齐夫人带着云卿往荔园深处走,不时的往后面瞟望,赏了几处花景后,云卿抬手点在额头上,一直观察她表情的齐夫人眼里露出惊喜,脸色担忧的问道:“云卿,你怎么了?”这时候,药效也该发作。
“有一点头晕。”眼眸半眯,脸颊泛着白色,云卿撑着额头,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齐夫人连忙扶着她坐在一处荫椅上,语气殷切担忧的说道:“你先待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找大夫来看看。”
无力的靠在椅上,云卿点点头,表示同意,齐夫人对着花荫后晃动的人影丢了个眼神,喜冲冲的朝着筵席接待的地方疾走而去。
她的脚步声刚消失,花荫后梭梭作响,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丫环走了出来,双手不停的搓动,猥琐的脸上一对小眼泛着淫光的朝着云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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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9 大太太自打嘴巴
荷花池畔,珠翠围绕的夫人三三两两的在一起说话,只见花园深处走齐夫人脸色慌乱的跑了出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
那些个夫人齐齐皱眉,在别人家里做客,弄得这匆忙的样子,没有半点仪态可言,真是丢尽官太太的脸。谢氏正陪着柳老夫人,知府夫人几人在说话,听到这样的呼喊,作为主人,虽不喜也不能置之不理,赶紧迎上去,问道:“齐夫人,如此大呼,可是有什么大事?”
齐夫人听了这话,也明白谢氏嫌她失了礼数,她是故意做出这样的举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到时候抓到云卿偷人的时候,才能闹个人尽皆知,于是装作没听明白,眉心皱紧,夸张大喊道:“沈夫人,云卿刚才说头晕站不起来,你赶紧请个大夫过去看看。”
一听是沈家小姐头晕了,其他夫人了纷纷开口让谢氏赶紧派人请个大夫来,谢氏也急了起来,不过她没有慌,眉目带着几许锐利,“云卿身边有人服侍么?”
“没有,当时我们两人想静静的赏花,没有让丫环跟上。”齐夫人肯定不会让丫环来打乱她的计划,早就支开了她们。
留一个要晕的女子单独在花园里,今日宴请的还有男客,这要撞上了可是浑身说不清的,眼看谢氏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柳老夫人浑浊的目光闪了闪,站出来道:“文娘,现在还是赶紧去请大夫来,我同你一起去看看。”
“是啊,看那样子,云卿晕的很厉害,差点倒在地上了。”齐夫人添油加醋的说道。
谢氏也没有法子,派了琥珀拿了帖子去请大夫,齐夫人带着她们往花园深处走去,心里暗暗自得,算一算身后跟来看的夫人,除了柳老夫人,柳大太太,还有知府夫人也在,这么一大堆人看到云卿的丑事,不到一个时辰,保管全州府都知晓了。
“可到了吗?”谢氏作为母亲,心内焦急,一路问了好几次。
“前面那块花荫就是了。”眼看目的地就要到了,齐夫人步伐越来越快,恨不得插着翅膀瞬间移动。
谁知,到了那块花荫下,众人四处一看,哪里有见到人影。
“齐夫人,你有没有记错,是不是这块地方?”柳大太太微蹙着眉头,不悦的盯着齐夫人,这怎么做事的,一切不都早商量好了吗,这样还能出纰漏。
齐夫人拿着帕子擦擦额头的汗,也有些奇怪,她肯定没有记错地方,荔园虽然很大,但是她每次拐弯都是选右边小径,想了想,这才道:“也许是太阳照过来,云卿觉得晒人,移了个位置。”
此时日已升空,由东往西移动,倒也有几分可能,于是又浩浩荡荡的往前头寻去,转过一个花棚,到了一处玲珑吊藤花棚前,齐夫人耳尖,听到里面几声不寻常的梭梭响动,偶尔夹着模糊细微的男子粗喘声。
原来是弄到了这里,也好,这样更显得小贱人是故意支开人要和奸夫偷情的。
齐夫人心中大喜,故作疑虑的探头看了看,轻声对着众夫人道:“这后面好似有什么声音,我去揭开看看。”说完,上前几步,满心踊跃的将那吊藤用力往两边一拨。
只见密密垂落的宽叶花藤后,两个年轻男女搂抱在一起,就连外面多了观众都没有注意到,倒把一些个已经嫁人的夫人都惹得脸红了起来。
齐夫人拉开藤蔓后,柳大太太就开始说道:“这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不要脸的和男人抱在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缺德,养出这么个东西来,要是我生出这样的姑娘来,还不如撞死在这里,免得对不起祖宗啊!”
齐夫人也装模作样的道:“哎呀,这离云卿休息的地方很近,不会是云卿吧?”她一面说,一面慢慢的转身,孰料一转身,看到那男人的背影,眼神凝了凝,这葡萄青四合云纹丝绸直裰,正是儿子今日的穿着,王二狗一个市井无赖,决计不起这样的好料子做衣裳,不由开口唤道:“守信?”
男子闻声这才惊的抬起头,侧开身子唤了声“娘”,一直被掩盖在他身形后的女子容颜终于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
面皮透粉,眼内含着春水一汪,身上穿着翠绿裳子的女子,哪里是云卿。
一直紧张握着帕子的谢氏终于松了一口气,众多夫人都在,她刚才生怕这人真的是云卿,被发现这种事情,那可真的是没脸面活下去了。
那边柳大太太面皮都快要被血冲破了,顾不得礼仪仪态,冲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拉了出来,一巴掌就扇在她的脸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柳易青方才还沉浸在欢愉之中,被一巴掌打醒后,一手捂着刺痛的脸,看着周围围着的夫人们,这才意识到刚才做了什么,脸上终于露出了绯红的羞涩,小声呼唤:“娘……”
柳大太太现在是又羞又恼,刚才自己说的那一番话,本来是要损云卿和谢氏的,如今自己打自己嘴巴,若不是现在不能做,她恨不得将柳易青掐死,提高声音道:“你刚才在那后头做什么?”她必须要将刚才那一幕说开,否则的话,被人看到柳易青和男子在这拥吻,那柳家女的名声就全部毁了。
接收到柳大太太的暗示,柳易青脑中飞快的转动,这找个什么借口才好,突然,灵机一动,立即抬头道:“是这样的,女儿刚才在这赏花,不小心风吹了花尘入眼,刚巧齐公子路过,就帮着女儿吹一吹。”
齐守信从看到这么多人后,头脑就有些蒙了,此时倒显出几分小聪明来,连忙点头应道:“是啊,是啊,我刚好也在这附近赏花,看到柳小姐眼睛红了,才帮忙吹去了尘灰。”
“这灰倒吹的奇怪,还吹到了花棚后去了。”一个夫人拿帕子捂着嘴,讥讽道,莫不是当大家都是瞎子,刚才那样,是吹灰么,再抱紧点,只怕拉都拉不开了。
虽说知道这借口牵强,柳易青也只有强撑着辩解,她不知道刚才怎么就跟鬼魂上身一样,非要在这个时候亲热,“那当然,这花园中人来人往的,齐公子一时好心帮人吹下灰,要是被人错看了传出什么,那不是毁了我的名誉么,所以才提议避到吊藤后的。”她说着,突然脸色一阵发白,腹中传来绞痛,不自觉的弯下了腰。
“怎么了?”柳大太太虽厌烦她在刚才给自己丢了脸面,见她脸色苍白,还是伸手扶着。
“腹部……痛……”如刀在小腹割裂,柳易青双手抱着腹部,额头细汗阵阵。
一个夫人突然掩着口叫了起来,指着柳易青的小腿道:“她……她流血了……”
顺着她的手指,众夫人发现,一缕鲜血正顺着她的裙角流下来,滴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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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0 未婚先yun丑事暴露
当即柳老夫人,柳大太太,齐夫人,齐守信的脸色就变了,柳大太太和齐夫人连忙扶着柳易青就往外面走去。
这一连串的事故,谢氏惊得有些呆了,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顿时怒气填膺。这个齐守信,明明与云卿有毁约,如今居然与别的女子有私情?而且不是齐府的丫鬟,是他们沈府的亲戚柳家小姐!这不是当众打她女儿的脸吗?
这样不着调的家庭,把女儿嫁过去,就等同于送到了狼窟里面,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说要嫁得声名显赫,也得门当户对,守礼知耻的家中。
平生第一次,谢氏有了退婚的心思。
她阴着脸看了一眼齐守信,齐守信连忙避开她的目光,不敢和她对视,就连齐夫人都不敢将眼眸转到谢氏那边,在沈府做客被抓到偷情,她们脸皮再厚,对上谢氏也说不出什么理来。
愤恨的收回目光,谢氏也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嚷嚷,提醒各位夫人这个男人是她的未来女婿,毕竟女儿的未婚夫做出这样的事情,女儿脸上也没有面子,缓了缓面色,才开口道:“这是怎么回事?”
柳大太太这时已经压下了心中的火,只想着怎么掩饰这丑事,眼睛一转,垂头看着裙上的血迹,眸光闪了闪,嗔怪道:“这姑娘,粗心大意的,连自己小日子何时来都不知道,烦得在众位夫人面前丢脸,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失礼的事和怀孕的事来比,简直是小得不能再小,所以柳老太太心头不虞,也没说什么。
谢氏虽然对柳易青的印象一下是差到了极点,表面功夫也要做到,“既然是小日子来了,赶紧到客房里去,翡翠,你让人去拿一套换洗的衣物和女子要用的东西,再让厨房熬点生姜红糖水。”
心里却有其他的计较,她记得以前曾和柳大太太说过云卿来小日子会疼,柳大太太很欣慰的说柳易青,柳易月两人身子好,每个月的小日子来得规律,又不会像别的女子疼痛,怎么今日突然疼成这样,好似小产一般。想到这里,心内一惊,再次瞧着柳易青的脸色,越发的疑虑。
“好,好。”柳大太太连连点头,巴不得快点离开这里。
正在此时,琥珀从后头穿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两鬓发白,鹤发皱颜,着青色长袍的老者,云卿好奇的看了一眼他,虽上了年岁,两眼矍铄,望之有神,不像普通的大夫。
走到谢氏身边,琥珀行礼道:“太太,大夫已经请来了。”
本来请大夫是要给云卿看头晕症的,现在倒也派得上用场,谢氏有了疑虑,刚好可以让大夫验证,连忙有礼的开口道:“大夫,这是我外甥女,她腹痛难忍,您给看看。”
那老大夫也不说话,瞧了谢氏一眼,点点头,撩起袍子蹲下来准备给柳易青把脉,柳大太太一见大夫脸就白的更加厉害,连连叫苦,一把将老大夫的手打开,皱着眉头道:“你哪里来的野大夫,怎么从未见过你,我女儿是谢家的嫡长孙女,岂容得一个路边的野医随便把脉。”怎么都不能让大夫把脉,只要一诊,便会知道易青怀孕的事情了。
“老夫一生行医,倒是第一次听到有人骂我野大夫。”老大夫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桀骜,就是一般名医馆的坐堂大夫都没有这种气势。
知府夫人便觉这声音似曾听过,这才将目光移到老大夫面上细细一看,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心里就跳了几跳,脸上堆笑道:“刚才瞧着就眼熟,原来是汶老医正。”她父亲是京城官员,还是姑娘时曾见过一次御医,当时父亲给她介绍了几句,印象比较深刻。
此言一出,柳大太太的脸色都变得发青了,百年大雍朝,除去御家天子,沐家贵女世代有名,还有一个齐名的便是神医汶家,汶家医术驰名天下,自第一代祖先神医汶无颜为开国乾帝所用之后,每代皆任皇宫御医局医正,世代为御家天子效劳。
这汶老医正年已六旬,今年正是告老还乡,琥珀拿了帖子出去请大夫之时,回春馆的大夫都已出诊,恰逢汶老太爷到回春馆看望老友,就顺便替友出诊一回。
“不敢当,算不了什么医正,就是个行脚大夫罢了!”汶老太爷手一拨,两根手指搭上了柳易青的脉搏,不给他把脉,他还偏偏要把了。
这一次,柳大太太没敢阻拦,刚才那打的一下都够她心惊肉跳的了。
老眼里闪现着精芒,汶老太爷哼了一声,将柳大太太几人的心脏都要哼出来了,若是其他大夫,她们还可以明里暗里暗示威胁一番,可这汶老太爷,她们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急的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也无能为力。
手指下的脉搏有轻珠滑动,时轻时弱,汶老太爷眉头微皱,扫了一眼柳易青,看她一身装扮应该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真是门风败坏。
“怀孕一个多月了,也不注意,还喝那些个寒凉汤物,也不怕损了身子。”一甩袖子,汶老太爷站了起来,不冷不热的甩出一句话来,从药箱中翻出一颗药丸,让柳易青咽了下去。
他说的轻飘飘的,其他人却感觉一道惊雷炸了下来,将人霹得半天动弹不得。
此时也没人去想柳家这扬州这一方的世族之名了,鄙夷之色难以掩饰的跳到了面上,方才柳易青和齐守信两人在藤后搂抱,硬生生被她说成吹灰,已经是暗里鄙笑了,这会子再听到汶老太爷的诊断,只觉得柳易青那厚脸皮几乎可以去铸造边境的城墙,未出阁的姑娘在客人家勾搭汉子也就罢了,竟然肚子里还结了孽种,伤风败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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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嗯,报应要来了……
011 孽种的父亲是谁
柳老太太老皮也顶不住这些夫人的目光,戳的她骨头里面都是恼怒,斥道:“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做的什么事情,简直是丢尽了柳家的颜面,还不快点将她拉回去,放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柳大太太比起柳老太太来,只觉更加没脸见人,斜眼觑着齐夫人,眼底的利光阴冷到极点,扶着柳易青赶紧离开这里。
站在一团修剪出来的月季花墙之后,静静欣赏这出好戏的云卿冷冷一笑,想走?这会让你们走了,那可不是亏大了,戏还只是刚刚开始呢,拉了拉衣襟,她迈着碎步从后面缓缓的走了出来,“娘,这处可有什么好景,惹得夫人们都留足此地?”
这一声,将众人的吸引力转了过去,才忆起一开始进来的目的是要找沈家大小姐的,谢氏则前去问道:“刚才娘听齐夫人说你头发晕要跌倒,怎么进来寻,倒没看见你人了。”
点点的金光透过头上由花匠惊心培育而成的天然遮阳花叶掠过云卿白皙如雪的面容,她面带清雅大方的笑意,裙摆摇曳如左右盛开的花瓣,行至齐夫人旁边才笑着开口道:“开始是有一点,大概是日头大了,晒得头晕,休憩了一会也无事,正巧听到荔园的巡逻婆子抓了一个小贼,女儿便过去看看,以免他冲突了客人。”
一番话下来,齐夫人倒生出几分疑虑,她明明下了蒙汗药的,为何云卿一点事都没有,那个王二狗呢,死到哪里去了。她被柳大太太几眼剐得好似刀子一般,只盼着云卿也出一回丑事,好把柳易青这事给揭了过去。
“你真是不小心,万一他还有同伙,你一个姑娘家,冲撞了怎么办?”谢氏看到云卿站在这里,知道是没事,才接着道:“那贼呢,在哪?”
“婆子们抓了等会会押过来的,倒是表姐怎么了?”云卿好奇的扫了柳易青一眼,她就这样被柳大夫人的丫环百合架着,隐约见醒。
谢氏不想说这样的肮脏事给女儿听,旁边一个夫人接话道:“能怎么,刚才和齐公子偷情被我们看见了,结果又被诊出未婚怀孕,真够晦气的!”
“啊!”云卿立即小声的惊了一惊,捂着嘴低声道:“表姐都怀了孩子了,那齐公子得赶紧娶了她才对啊。”她眉眼微微下垂,眼角带着一股淡淡的悲伤,语气里含着几分若有若无,若隐若现的惆怅。
这时,众夫人才想起来,她们一直都把目光停在柳易青身上,可这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没来得及想就被柳老太太打断了。齐公子不正是云卿的未婚夫吗?这表姐和表妹的未婚夫在人家家里偷情,可真是做得出来。
“齐公子,怎么说,你也是沈小姐的未婚夫,和她表姐偷情还暗结珠胎,齐家的门风就是如此的么?”知府夫人看了许久,一直没有多话,此时也觉得有些太不入眼。
知府夫人如此说,齐夫人有些慌乱了,柳家在扬州是一方世族没错,可是丈夫的顶头上司是知府大人,若让知府大人知道齐守信做出这样的事情,齐老爷下半年的考核是差还是不及格,她简直不敢想象,立即摇头道:“不,小子之前只是帮柳小姐吹吹眼睛里的灰而已,柳小姐肚子里的孩子绝不是他的,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的。”她说着,用手肘推了推齐守信,齐守信也附和道:“是的,小生不会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还请夫人明察。”
吃了汶老太爷喂的一枚药丸,柳易青腹部的痛楚减少了许多,意识正慢慢恢复,睫毛扇动欲睁开眼睛,云卿察觉,连忙对着知府夫人福了福身子,“夫人,云卿虽说是齐家的未过门的媳妇,对齐家的门风还是有所了解的,齐公子不是这种人,只是表姐如今晕厥过去,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是谁,做了这样的事情不承认,自古有语,偷者为妾,这男人连个妾位都不肯许给表姐,只怕想当个外室养罢了,请您帮表姐查查,她是柳府的嫡长孙女,岂能让人如此作践。”
她声音婉转,暗含恳切,举止优雅,容颜明媚,举手投足之间气质出众,绝美的容颜反而不是那么突出,叫人瞧着生出几分亲近来。
刚才大家都看到齐家公子和她表姐偷情,她却不记恨在心,反而为两人说话,这等气度和胸襟非一般女子可有。
知府夫人不禁在心中感叹,这般的女子,若不是生在商贾之家,前程一定锦绣无限,偏偏配了齐守信这样的人,再怎么花言巧语也掩饰不了他不知教养的一面,她掩下感叹,开口道:“倒也难为你,我会尽力将孩子的父亲找出来的,怎么也得让他许你表姐一个妾位。”
柳老太太和柳大太太听了这话,牙根紧咬,云卿的话已经定位了柳易青的身份,不是外室就是做妾,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她们说不出话来,也不能说,一开口反而大家都会注意到她们身上来,丢不起这个人。
半昏迷中,柳易青咬着牙听完这一段对话,全身一股怒气冲上,生出一股力睁开眼睛,甩开百合的手,冲到齐守信面前:“你不会做这样的荒唐事?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还真的准备将我当一个外室养着吗!?”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除了云卿,她早就等着这一幕了,柳家的嫡长孙女怎么可能愿意为妾,柳易青要不着急,那才奇怪了。
齐守信被她一股猛力推的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慌张,往众位夫人面上扫了一圈,连忙否认道:“柳小姐,你别这样,刚才不过是个吹灰的误会,你不能把这个其父不明的野种赖在我身上啊。”他还准备明年考举人的,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落下奸淫一女子的名声,眼睛眨了眨,给柳易青打着眼色,让她暂时不要慌。
“吹灰?谁跟你吹灰,你刚才还搂着我说一生一世只爱我一个人,只要我一人为妻,现在竟然骂自己的孩子是个野种,你想赖账没那么容易!”柳易青气得浑身发抖,眉眼倒竖,哪里有心思看齐守信的眼色,齐夫人见状,怕她还说出什么来,连忙上前去拉她,“柳小姐,你不要这样……”
震怒之下的人哪是她能拉得住的,柳易青一把推开她,想起她刚才也说自己怀的不是齐家的孩子,冷笑着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摊在众人面前,“这是你们齐家的传家宝玉吧,还想赖账吗?我告诉你齐守信,你敢做就要敢当!想我给你做妾,休想!你说的那些话我一句都没忘记,等你和沈家退婚之后就娶我为妻的,如今看你怎么否认!”
她噗通一声跪在知府夫人的面前,不顾周遭人变幻的脸色,“求夫人明鉴,此玉乃齐家世代传给长媳的玉佩,民女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齐家的!”
012 被退婚齐夫人再作恶
看到那块玉佩,知府夫人的脸色已经是相当不虞了,谁都知道柳易青肚子里面的那个肯定是齐家的种了,她不好插手涉及下属的家事,也不想插手这样的肮脏事,退了一步,避开她的跪拜,冷淡道:“各家的家事本夫人不便插手。”
一旁谢氏已经气得浑身颤抖,眼前这一个闹剧她看的是清楚明白,齐守信和柳易青早就就勾搭在一起,齐家攀上了柳家的高枝,所以才会突然提出退婚的要求来,她厉声一喝,双眼中含着一股凛冽的锐气,“齐夫人,小女无能,配不上你家风流浪荡,四处留情的公子,今日起,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算了,以后你攀你的高门大院,沈、齐两家再无瓜葛!”
按照大雍律例,立下婚约的双方,当一方做出有损名誉的事情,造成大面积不良影响的,另外一方可以提出退婚要求,不必得到另一方的允许,立即生效。
一听到这样的话,柳老太太便知道退婚的事算全部完蛋了,不仅齐守信的前途堪忧,柳易青以后的名声只会臭不可闻,面对左右投来刺目的眼光,柳老太太面皮颤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两眼微翻,身子一偏,做出一副大受打击,要晕倒的阵势来……
柳大太太正愁找不着借口走,立即迎上去,甩开银杏的手,扶着她大声喊道:“老太太,老太太,你怎么了……”柳老太太虚弱的靠着她,摇了摇头,柳大太太立即会意,对着众人道:“各位真不好意思,老太太本就身体虚弱,出来这么久,只怕身子撑不住了,我就先走一步,送老太太回去了。”
众夫人谁不知道她们这点伎俩,面上不过做了样子的说没关系,谢氏也不想看到她们,于是柳大太太扶着柳老太太,银杏和百合扯着不甘不愿的又不得不走的柳易青的灰溜溜的走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众夫人暗地摇头,有些本来动了心思和柳家结亲的,也暂时不打算再考虑了。
原本齐柳两家的目的就是要退婚,如今达到了目的,本就该算了,可是齐夫人咽不下这口气来,儿子被退婚,还是这么一件丑事被沈家退的婚,齐家变成理亏的那个,她怎么想怎么不舒服,沈家一个臭商户有什么资格退她一个知县家的婚,心内毒液翻滚,飞快的计算,想着什么办法把云卿的名声也搞臭,这样她就不算吃亏,女儿家的名声臭了比男人可严重多了。
抬头一眼瞧见那边婆子押着一个浑身狼狈,脸面红肿的丫环走了过来,眼睛顿时一亮,真真是老天爷都帮着她。
两个婆子押着人走到谢氏面前,低声道:“夫人,这是刚才在花园中抓到的小贼,要怎么处理?”
谢氏面含怒意,只觉今日这筵席办的是一个晦气,一件坏事接着一件坏事的来,不耐的瞟了小贼一眼,摆手道:“送去官府。”
“诶,这小贼怎么看起来像个男的啊?”齐夫人甩着帕子,好奇般的凑过去,丢了个眼色示意齐守信过去看,齐守信正站在一旁恼怒,得了母亲的暗示,知道这人是毁云卿名誉的关键,立即往前几步,将那丫环扯起来,抬起‘她’的脸来。
一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上鼻涕眼泪混杂在一起,如同颜料色板乱调在一起,众夫人皱了皱眉,都往后退了一步,斜眼瞧去,这人身材高大,脸上线条生硬,颈部还有一块突出的喉咙,再看平平的胸部,明显是个男人。怎么会有男人扮成丫环的样子进来,一时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
“小贼,你打扮成丫环的样子来沈家来干什么的?”齐夫人皱着眉,幸灾乐祸的想着,等着吧,沈云卿,不把你弄得身败名裂我就不姓齐,“啧,这小贼的样子,怎么有点像城中流传和沈小姐私定终身的那个男人啊!”
她说着瞟了一眼云卿,但见她落落大方的站在谢氏的旁边,不慌不忙,眉眼清华,看不出一点害怕的样子。
装,你就装吧,看你能装多久!
王二狗被打得浑身肿痛,听到齐夫人的话,知道她的意思,要是被官府去,他不死也得脱层皮,不如说是来偷情的,说不定还能做了这沈家的姑爷。当即抬起两只被打青的小眼睛,连连点头,“跟你们说了,我是你们大小姐的情郎,你们还不相信,抓了我干什么!小心等下我让她打死你们!”
“混账!你是什么东西,就你这样,沈大小姐也看得上?”齐夫人假意训斥,其实是引得王二狗的话更从深里说。
“别看我王二狗身份低贱了一点,穷了一点,可是床上功夫好啊,沈大小姐就是喜欢我这点,她还送了个荷包给我做定情信物!”王二狗在下层社会混的久了,脸皮之厚,说脏话粗话那是信手拈来。
众夫人看看他,又看看云卿,实在是没办法想象云泥之别的两人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奸情,但是这两日也的确听到了流言风声,现在这王二狗还说有证物,又有些怀疑了起来。
“你说有定情信物,拿出来看看。”知府夫人对云卿方才一系列的表现满意,留下的印象很好,不相信她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便开口让他拿出东西来证明。
婆子听言,便望着谢氏,见她点头,松开了手,王二狗耸了几下肩膀,嘿嘿奸笑几声,“这荷包我宝贝的很,都藏在贴身的地方呢。”将手伸到裤裆里掏了几下,拿出一个扣合如意堆绣荷包举起来。
谢氏忍着满脸恶心过去看了一眼,立即否认道:“这不是云卿的荷包。”女儿的荷包她都知道,每个荷包的下面都有一朵使用沈家特有的绣针手法绣成的云卿两字型兰花,这个荷包虽然看起来也质地不错,绣工上差远了。沈家是做织纺绣染起家,这些东西,一看就能分明。
齐夫人离王二狗隔了三四个人,一下没看清楚,只觉得那荷包眼熟的很,想起几天前自己曾丢过一个荷包,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刚想阻止,和齐夫人一起进来的那两个夫人脸色齐齐一变,看了眼荷包,又看着齐夫人,不敢置信的喊了出来,“这荷包不是齐夫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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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 作恶母子自食其果
她们和齐夫人关系甚好,这些贴身的荷包物品只要戴过就有印象,更何况这个荷包齐夫人素来喜欢佩戴,所以马上能认出来。
齐夫人此时也看清楚了,脸色发白,眼里满是惊异,怎么拿出来的是她的荷包,颤颤的开口道:“这个荷包怎么到你手中的?”
王二狗以为她是暗示自己多说了一点,立即添油加醋道:“这荷包是我小情人送的,当然在我手中啊。”
“可这荷包明明是齐夫人的啊,你说说,和你小情人是怎么认识的?”一个素来和齐夫人不对盘的夫人,此时来了兴致。
见有人来问话,王二狗更来劲,平常可没什么机会瞧见这些个富贵夫人的,想着赖上沈家后,金山银山任他用,不由多出几分得意,摇头晃脑的说道:“不,不,不,这荷包肯定是沈大小姐的,就在寺庙里面,她对我一见钟情,然后送了个荷包给我,还说非我不嫁呢。”
眼前无赖死咬着荷包是云卿的,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谢氏侧头皱眉望着云卿,见她好似有话要说,开口问道:“云卿,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云卿低垂着头,还是站在她的旁边,睫毛细密的在面容上透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面容白玉芙蓉一般,一双贵气的凤眸浅看带着笑容,内里却如同蕴了黑夜的深沉,透出不一样的静,感受到她的目光后,抬起眼来看了谢氏一眼,淡淡的带着牵强的笑了一下,盈盈对着众夫人道:
“齐夫人为了提出退婚一事道歉,特意派了马车接我去的寺庙,当时她与我进了宝殿,说要去求签,让我出去走走,再等到后来,就在城中传出了流言风语,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荷包一直都贴身收藏,从未给过别人,虽不是官家出身,但是母亲从小都有教导,贴身物品不可私相授与他人,至于齐夫人的荷包怎么会到小贼手中,我就不清楚了。”
众夫人此时一听哪有不明白的,齐夫人派的马车去接云卿,时间是突然的,地点自然也是早已经选好了,云卿作为晚辈,不过是随着她去而已,到了寺庙里,再找了个理由将云卿支开,自个儿安排的事情不就成了,那个荷包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王二狗听这声音清悦动人,再顺着瞧那说话的人儿,姣美面容微露在外,那日他没细看容貌,如今一瞧,魂都要丢了一半,要是娶了这样的美人儿,就算没有沈家的金银财宝那也赚发了,立即舔着脸道:“美人儿,那一日我们在寺庙里**的不行,我还记得你屁股上有几粒麻子呢,怎么到了今日你就赖账了?!”
“你确定和你偷情的那人臀上有麻子?”谢氏眼底的光芒闪动,立即接上话来问道。
“当然啊,这个难道我还不知道吗,你们还问什么问啊,荷包她也送了,人也早就是我的了,怎么都不明白呢,若是识趣的,我还可以娶她做个正室妻子!”王二狗此时急色的很,失去了耐心,只想赶紧把云卿弄回家里才好,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两只青色的小眼睛闪着淫邪的光芒,就差没流下口水了。
“这可就奇怪了,荷包也是齐夫人的,麻子也是长在齐夫人臀上的,怎么这无赖就非得说是云卿!”那位夫人尖声的笑道,语气里毫不留情。
齐夫人因为小的时候摔到了一个刺坑里,屁股上有几个香一样的肉疤,摸起来就和麻子一样,这虽说是私密,在扬州这块的贵妇圈里很多人都知道的。
“自己要去偷人,还约上未来媳妇一起,这脸皮真够厚的。”
“就是,平日里看不出来啊,她屁股上真的有麻子吗?我的天啦,光想着就丢脸死了,要是我真的不活了!”
从王二狗一拿出荷包开始,齐夫人的脸色就阴晴不定,一阵冷一阵热,一阵白一阵黑,眼看着屁股上麻子这样的话都说出来,忍不住尖叫道:“来人啊,还不给这个诬陷人的无赖给我拖下去!打,活活打死,竟然敢造谣诬赖本夫人,真是狗胆包天!”
齐夫人眼珠子狠狠的鼓起,一脸的戾气,她不知道这荷包怎么会变成她的,明明王二狗偷的是云卿的啊,还有这屁股上麻子又是何人与他说的,她并未吩咐过这样的话。
跟在她身后的两个齐家婆子赶紧上去拖着王二狗就往外走,一听要将自己打死,王二狗才醒过神来,一边挣扎一边大叫,“齐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明明就是你说要我去偷荷包嫁祸给沈小姐的……”
“还不把他的嘴给我堵上!”齐夫人生怕他将实话说出来,冲上去,一手叉腰,怒声道。
“给我住手!”谢氏一声喝下,将齐夫人吓得一呆,沈家的婆子全部围了过来,将齐家婆子围在里面,“齐夫人,你当这里是齐府,还是你家老爷的审案堂了,说拖下去打死就打死,未免太肆意妄为了!”说主人,这是沈府,说官位,还有知府夫人,齐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谢氏说完,转身对着婆子道:“把王二狗给我带过来!”沈家婆子一把从齐家的手中将吓得浑身瘫软如泥的王二狗拖了过来,钳在手中,谢氏站在他面前冷冷一笑,双眸含冰,“刚才你说是谁要你去偷荷包的,诬陷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说实话,知府夫人可在这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大雍律法你知道的吧……”
像王二狗这种地痞流氓,最怕的就是进府衙,那不死也得脱层皮,此时连忙倒豆子一般,将事情的前后发生的原因结果一起说了,随着他的交代,谢氏眼里迸出了两道刀子一样的冷光,恨不得将齐夫人千刀万剐,惊得齐夫人连连后退,嗫嚅道:“我让人好言跟你说退婚你不退,齐家如今是官家了,你沈家配不上……”
闻言,谢氏怒火直冒,连连冷笑道:“我就说齐夫人让人接二连三的让人来退婚,怎么又突然说是误会,原来是设了圈套想毁了云卿的名声,狼心狗肺的东西,莫说知恩图报,这世上谁不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再说,当初这订婚的要求是你们齐老太爷自己提出来的,我们沈家可曾主动攀附过你们?!来人,将齐夫人、齐公子请出去,我沈府家小,容不得这般有地位的高官权贵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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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沈府又进新姨娘
男宾席那边,齐老爷听到小厮前来告诉的消息,气的倒仰,强撑着笑勉强吃完了这顿,急冲冲的往府里去了。
不到半日,整个扬州城就传出话来了,齐夫人在寺庙里与地痞无赖偷情被齐老爷知晓,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关到了家庙里面反省,齐守信和柳易青暗结珠胎的事也传的沸沸扬扬,被人戳着脸面骂不要脸皮的奸夫淫妇,勾引表妹男人的贱妇,柳家人这段时间几乎是能不出门就不能出门,以免被臭鸡蛋西红柿砸的满头都是。
而这边,倒是因为这件事,让诸多夫人对云卿留下了大方温婉的印象,一时口碑颇好。
归燕阁里,云卿正靠在黄梨木圆花椅上,窗头送进来的日光打在她手中的书页,透过了轻纱的光线变得柔和,人和物静谧的好似一副上好的彩画,流翠端着一盅燕窝粥走进来,看得怔了怔,都说江南女子美貌,若是没看过小姐,那都是枉然。
慢步悄声的走到她面前,探头问道:“小姐,你在看什么书呢?”自昨天筵席后,云卿就拿着这本书在看,饭不离手,夜晚还看到三更。
轻轻的将书合上,云卿接过燕窝粥,“医书。”
“是汶老太爷给你的吗?”想起昨天云卿的举动,流翠开口问道。
“嗯,让我在半个月之内,将这本书上的东西背出来,才考虑收我做徒弟呢。”云卿喝了一口粥,想起昨日筵席之后,她去求汶老太爷教她医术的那幕,汶老太爷早就知道她在送柳易青的簪子上抹了催情的精油,当听到她要学医的时候,问她为何要学,她答为了保命保家人而学,她不想说什么悬壶救世的虚话,所以也没报太大的信心,谁知道脾气古怪的汶老太爷什么也不说,丢给她一本寸后的医书,说如果能在半月内背出来,就将她收为关门弟子。
瞧了一眼案上厚厚的医书,流翠有点忧愁,“这么厚,这么点时间能背得出来吗?”医书据说是最复杂的了,什么药的形状、药性、相冲等等都要背出来,半个月也太短了。
将喝完的燕窝粥递给流翠,云卿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动几步,“背不背得出是一回事,若是没有努力过就认输,那就永远背不出。”就如同她这一世,不知道会不会重蹈覆辙,可是不管怎样,她都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将沈家的命运改变,也将自己的命运改变。
而齐家退婚的事,已经将她人生的第一步错路扭转了过来,上一世那个失贞退婚的名声没了,以后她要一步步的将所有错路都扭转过来。
“恩,奴婢也会努力的。”流翠笃定的点头,她终于知道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黑的发亮,充满了睿智的光芒,能将坏人的心思都看透,那王二狗齐夫人自以为奸计可以得逞,岂会知道小姐早就挖好了陷阱,等着他们往下跳呢。
云卿知道流翠在想什么,她淡淡的笑笑,没有开口,谁会知道,她曾经是一抹冤魂,也曾愚钝过,幸而上天垂怜,得到重生的机会。
“小姐,李嬷嬷来了。”小丫鬟进来禀报,李嬷嬷是谢氏身边的得力嬷嬷,她来定是谢氏有事,云卿转身走了出来,迎面一个穿着酱色裙子,四十岁的妇人走来,笑着行礼道:“小姐,老爷回来了,夫人让你一起过去呢。”
听闻沈茂回来了,云卿一喜,自重生过来,她还未见过父亲,连忙让流翠拿了一套簇新的天青色半臂,下面穿着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戴着朝阳五凤璎珞圈,再挽了时下少女都喜欢的圆锥髻,簪了一支金色仿蝶翅翠玉华胜。
本来云卿就生的极为端明妍丽,再这么打扮一番,看的李嬷嬷忍不住的赞道,“若是老爷回来看到小姐,肯定都要认不出了。”
“瞧嬷嬷说的,爹出去半年都未到,就认不出自个的女儿啊。”云卿笑嗔着出了院子,谢氏早就从头到脚让人收拾得明亮,瞧见云卿后,牵着她的手往垂花门走去。
望着谢氏一脸的喜气洋洋,虽然嘴角只是淡淡的,眼眸好似点了灯在里面一般,一看就知道沈茂的回来她有多期待。
谢氏今日的确是很开心,昨儿个宴会上虽说发生了那些事情,到底露出了齐家的真面目,免得云卿嫁过去之后才发现是头中山狼,退婚是沈家提出的,又占了理,对云卿以后的婚事没有影响,又听到沈茂归来了,踩着碎步在垂花门前探头等候着。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就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四合如意云纹丝绸直裰的男子带着小厮往这边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顶轻软小轿。
沈茂大步走过来,对着谢氏寒暄了几句持家辛苦,贤惠大方之类的话,接着就直奔主题道:“夫人,这段时间在外奔波,与几个布政司的人打交道,见我身边没个人照顾,就做主给我纳了一个妾室。”
他的话一说完,谢氏脸上的笑意就有点放不住了,若不是有点胭脂的红粉在上头,估计脸色已经是刷白,开始眼底那些喜悦和期盼,顿时被冲得一干二净。云卿知道这种感受,当初她多韦凝紫一个侧室都受不了,何况如今家里已经有三个姨娘和不知道多少个通房丫鬟,再来一个人抢自己的男人,没有哪个女人不在意的。
沈茂却显得喜滋滋的,说罢转头就走到小轿旁边,轻声道:“苏眉,出来拜见夫人。”
就见软轿里露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轻挑慢作掀开帘子,露出了女子容颜,云卿不由的愣了一下,上辈子沈茂的姨娘的确有一个苏眉的,也是沈茂带回来的,可是长相上却有着很大的区别,上一世苏眉姿色只算的上中上,而这一世的苏眉眉眼如月,弯弯若钩,带着说不出的风流韵味,是男人最喜欢的妾室种类之一。
难道因为她的重生,有很多事情都悄悄的在发生改变了么。
那苏眉慢慢的走出轿子,缓缓的对着谢氏行了一个跪礼,脸上神色不卑不怯,礼数周全,不似普通人家出身。
“好了,起来吧。”谢氏虽然心里很不痛快,表面上不露声色的说道。
“谢夫人。”苏眉垂头要站起来,突然哎哟一声,沈茂连忙过去扶着她,着急道:“怎样,有没有伤着?”
一家之主这样着紧的态度让谢氏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接下来,她就知道了原因。
“婢妾无妨,只是动作大了些,刚坐久了,没习惯。”苏眉低垂着头,细语轻声道,秀美的眼里一闪而过的精光。
沈茂立即扶着她站起来,“我说了不用行这样大的礼,你非要,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以后她的礼数能免则免吧!”后面一句话是对着谢氏说的。
一进门就给个这么大的下马威,看来这苏姨娘,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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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 姨娘摆谱被顶
谢氏的脸色顿时从白到青,两眼冒着怒火,这还只刚刚进门,就让老爷免了行礼,以后还不得爬到她的头上来,绝对不行。
眼看谢氏就要怒声说出,云卿往前一步,微笑着开口道:“爹爹,女儿站在这里好一会了,你都没瞧我一眼。”
“来,给爹看看,这是爹的宝贝云卿,小半年没见,爹差点都认不出来了。”一见云卿走上来行礼,沈茂立即松开扶着苏眉的手,往前两步扶起云卿,他多年无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抱在手里哄着宠着,将做爹的一腔热情都寄托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不过云卿也明白,之所以自己被爹放在手心里的原因,是沈家没有其他孩子,若是苏眉肚子里蹦出个弟弟来,其他的很难说了。
“奴才方才还说小姐如今长开了,越发漂亮水灵,老爷见了要不认识,小姐还说奴才浑说呢。”见父女两相见欢,谢氏眼底也有了笑意,李嬷嬷是家里老人,合适的时候凑趣一两句,没有问题的。
“是啊,来,云卿,这个是苏姨娘。”一手牵着云卿到苏眉的面前,沈茂十分高兴的说道,他生的一表风流,三十多岁拥有巨大家财,妻贤妾美,唯一遗憾的就是一直没有儿子,对于他的喜悦,云卿稍许能理解,这个时代的人对子嗣都十分看重。
苏眉一动不动的靠在旁边的张妈妈身上,样子柔弱的风都可以吹走,除了对着云卿微不可见的点点了下巴,半晌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云卿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的暗光,缓缓的一笑,柔声道:“刚才进门时看苏姨的举止大方,定是有规矩的人家出来的呢。”
“蒙小姐看得起,苏眉父亲的确是个官员,从小礼仪还是学的齐全的。”见云卿这样捧自己,苏眉矜持的回答了一句,亮出自己的身份,样子矫情的不得了,看的周围婆子丫鬟齐齐皱眉。
是官也只是会个小官,哪个大官的女儿上赶着来给商户做妾的,说不定还是个庶女。
云卿依旧笑着,很是乖巧的模样,“做官家的到底规矩和咱们家不一样,对待下人宽厚大方,宽松的很。”
这一下,苏眉才知道自己钻到了圈套里面,她刚进门,是个妾室,最多算半个主子,而云卿是沈家的小姐,正经主子,见到云卿的时候,她是要行礼的。
苏眉眉尖蹙起,她连谢氏都不想行礼,更何况云卿,想起沈茂对这个女儿刚才那番宠爱的表现,强忍着心头的不满,行了个礼。
云卿赶紧侧开了身子,避开这个礼,她只不过是要挫挫苏眉的嚣张气焰,真受了这个礼,沈茂心中肯定觉得她故意为难的。
果然,沈茂见她避开了这个礼,脸色才好了起来,女儿说的也没错,不过是按照规矩来,接着就听到云卿一脸欢快道:“爹爹,既然是新来的姨娘,那就要按照规矩给主母敬茶,否则名不正言不顺,以后肚子里的弟弟出来了,不知道的还说是外室养的呢,我可不想小弟弟背上这样的名声。”
听到云卿说苏眉肚子里的是个弟弟,沈茂心情就高兴了起来,也觉得她说的甚为有理,一行人接着就往谢氏的主院里走去。
一路上,苏眉左顾右盼,拼命压抑住自己眼睛四处梭巡的**,早听人说过沈家富贵,此时走到府中,看着这些园子路边嶂翠峦叠,藤萝掩映,佳木葱茏,飞楼绣栏,雕梁画栋,竟可称得上是一步一景,比起她自家起码贵气了十倍不止,一时觉得自己豁出来给沈茂做妾是正确的举动。
进了谢氏的主院,翡翠早就安排人将茶准备好,端了过来。
苏眉本来想在大门那行礼后就能将这跪拜喝茶的礼节免了,没想到还是要跪着给谢氏行礼,心里不服的很,故意一步一摇,好似那腰随时会断掉一样。
这夸张的动作终于让沈茂注意到了,他微微皱眉,刚要开口,云卿就对着谢氏道:“娘,看苏姨这样,才两个月大,腰就好似重的要断掉了,不免让我想起娘怀我的时候,肯定更加辛苦。”
本来还准备免了苏眉跪拜这一环节的沈茂嘴唇一下顿住了,当年谢氏怀孕的时候他是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的,两个月大小的身子连腹部都未鼓起,哪里会有那样辛苦,心中不免有些不痛快,他现在是对苏眉的肚子寄予厚望,可不代表苏眉可以用肚子来给谢氏拿乔,结发妻子不可欺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顺手端起手边的茶,沈茂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一看沈茂装起了木头人,苏眉知道今天这跪拜是拜定了,狠狠的瞪了云卿一眼,神气什么,一个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等她生了孩子,就让她早点滚出沈家。绷着脸撩起裙摆跪在谢氏的面前,对着翡翠道:“递茶来。”
翡翠眉目不动,将茶端起来,并不直接给她,而是递给了她身边的张妈妈。
这一个举动又将苏眉气得半死,她本来想借翡翠递茶的时候,将茶水洒在身上,再借口说谢氏故意让身边人下的手,让老爷嫌弃谢氏这个恶妇,谁知道翡翠是个聪明的,早就避开了她这招。
愤愤的接过茶,苏眉狠狠的盯着谢氏,想要喝她敬得茶,一个商户妻也配的起,刚才没有洒茶更好,现在她借着献茶的机会直接嫁祸谢氏,比一个丫鬟可来的好多了。面上柔柔一笑,举起茶杯来,“夫人请受妾室苏眉一拜,以后苏眉愿同夫人一起好好伺候老爷。”
云卿站在谢氏的旁边,将苏眉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绝不可以让茶在娘的手中洒了,否则爹会以为娘善妒,那这么多年娘在爹和别人眼里树立的贤惠形象就会被毁,从此以后在家里也会失了威信。
谢氏虽然心底不痛快,面上丝毫不表露,看着苏眉柔弱却锋利的眉眼,将手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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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新读者都是深度潜水员啊……有意见可以提提……
016 自贬身份蠢不可救
眼看谢氏的手就要接过茶杯,云卿低低的呻一吟了一声,身形略略一偏,谢氏立即回过头,扶住她,担忧的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风寒还没有好?”
与此同时,苏眉眼睛一睁,本来想趁着谢氏一接到茶杯就松开的手已经收不回来,‘砰’的一声,茶杯掉落到了地上,乍开满地的白瓷碎片和青绿的茶水。
明眼人都瞧出这是怎么回事,就连垂眸喝茶的沈茂都微微皱起了眉头,不悦的看着苏眉,“你连杯茶都端不好吗?”语气虽轻,却不难听出他有些反感了。
这个时候万万不能得罪沈茂,她还要依靠他的呢,苏眉脑中飞快的转动,张妈妈看出气氛不对,连忙弯腰扶着问她道:“小姐,你是不是肚子又疼了?”
看着张妈妈期盼的眼神,苏眉马上会过意来,脸色露出一丝痛苦来,抱着肚子坐在地上,“是啊,刚才不知道怎么,好似有里面有筋扯着痛一样。”双眸还似说还休的看了沈茂一眼。
“地上凉,还不赶紧扶她起来。”沈茂说道,只要牵扯到肚子里的孩子,他就非常谨慎,这一点苏眉和张妈妈都十分清楚。
谢氏见女儿没事,转头看着那杯倒地的茶,眼里闪着恨恨的光芒,这小贱人倒好,进门给她摆了一道,如今进茶还给她来一道,若不是女儿刚才头晕,指不定会将泼茶栽到自己的身上。
苏眉抱着肚子示威一般慢慢的靠着张妈妈站起来,在沈茂看不到的角度对谢氏抛了个眼神,你是主母又怎样,我不想敬茶就不想,有本事你就强迫我啊。
如此挑衅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忍受,落在云卿的眼底,她不过是淡淡的一笑,眼底划过一抹嘲讽,将几上另外一杯茶端起来,“这茶太烫了,女儿吹一吹,现在刚好。”弯下腰将茶递到她手中,轻声附在耳边道:“娘,她不敬茶不是更好吗?”
一瞬间,谢氏就明白过来,瞟了一眼地上的茶杯,嘴角也笑了起来,怒火直冒的眼瞬间恢复到平常的样子,转头对着沈茂道:“老爷,既然苏眉身子重,就先回去休息吧,西边的兰心院我都一直安排人收拾的,就想着有天添新人能进府就住上,如今就让她住那里吧。”
兰心院是沈府现在空下的院子里最好的,沈茂见她如此大度,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就消散了,自己果然娶了个好夫人,道:“是,夫人考虑的极为周到,就按你说的安排吧,苏眉,你就住在兰心院吧,若有什么缺少的,尽管来告诉夫人就是。”
苏眉连忙对着沈茂福了福身子,“谢谢老爷的关心。”
“对了,妾身看苏眉身边也就一个嬷嬷和丫鬟,不如再春巧去伺候她,老爷你看如何?”
想到春巧平日里的温柔体贴,沈茂满意的点头,“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春巧的确不错。”将茶杯往琥珀手中一放,站起身来,扶着弱不禁风的苏眉往兰心院走,临走还加上一句,“苏眉这一路跟着我东奔西走,路上劳累辛苦,今晚的家宴她就不参加了。”说完,小声的和苏眉说话,一边走出房间。
云卿的眼中闪过一抹厌恶,这个苏眉明明就是装模作样,借着肚子在母亲面前示威显摆,这种女人最是讨厌,表面上看起来柔柔弱弱,其实心里狠毒着,就像当年的韦凝紫一样,表面无害,心如蛇蝎。
待沈茂的背影远了,谢氏才一把坐了下来,绞紧手中的帕子,强忍一口怒气,随即又神色黯然的看着自己的肚子,眼底隐隐带着苦楚。若她能生个儿子出来,也不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沈家主母的位置绝对没有人动摇得了。
“娘,别担心,你还有我呢。”拉着谢氏的手,云卿安慰道。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谢氏心里舒坦了许多,拍着女儿的手道:“刚才幸亏你提醒娘,还说是官家出身的小姐,敬茶这点规矩都不懂。”
在大户人家家中,新进门的小妾只有给主母敬茶,得了红包才被人承认是姨娘,否则顶多只能算个通房丫鬟。
苏眉自以为聪明,殊不知这一时的意气,将自己的身份贬到了最低。
李嬷嬷鄙夷的瞟了一眼帘外,“夫人,不是奴婢说,从她进门起,两只眼睛不断的冒着金光,像是没见过好东西一样,连奴婢都不如,说她是官家的小姐,奴婢还真不相信!”
这话说的谢氏倒添了笑意,嗔道:“官家小姐也不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看她行事作为,十有**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罢了。”顿了顿后,接着道:“通知其他几个姨娘,老爷回来了,按照惯例,到大厅吃饭。”
李嬷嬷立即会意,“奴婢马上让人去通知,今晚可有好戏看了。”
晚膳时分。
云卿到了饭堂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伺候用饭的丫鬟婆子,除了谢氏,其他的三个姨娘也全部都到了,这几日云卿每日除了必要的事情,都在看医书,几乎没见过她们。
给云卿行礼了之后,沈茂也接着来了,看着打扮得个个光鲜鲜亮的妻妾们,作为男人的自豪感冒了出来,心情很好的坐下来,吩咐了开饭。
“刚听你娘说了,齐家那样的,退了就退了,爹给你找一户更好了。”沈茂从回来一直忙,刚才才听到谢氏将齐家的事说了,当即就表示这婚退了就退了,沈家还看不起齐家那样的小门小户,他沈茂的女儿要貌有貌,要才有才,还怕没人抢么,“来,这个松鼠鳜鱼,爹记得你喜欢吃的,多吃点。”
“原来爹爹还记得云卿喜欢吃这个啊。”夹起一块鱼肉吃下去,云卿的凤眼笑得极为明媚,这样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日子仿若隔了千百年那么远,让她心窝子里泛着一股酸楚。
“爹当然记得了……”
这边的饭还只吃到一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呼喊声,苏眉从门口跑了过来,一下跪到了地上,“老爷啊,你要替眉儿做主啊……”
017 苏眉挑拨离间
“什么事情这样大呼小叫的,地上湿气重,带给胎儿怎么办?”谢氏皱着眉头怪责道。
沈茂看了谢氏一眼,没有开口,苏眉一脸凄楚的站起来,她跪了也是做个样子,拿着帕子擦着眼角抽泣道:“老爷,眉儿就想问问,夫人今儿个给指的那个丫鬟怎么架子那么大,她出言不逊,眉儿想要教训一下她尊卑有别,她竟然还敢还手!”
“究竟是怎么回事?春巧你说说。”沈茂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转头问道。她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说谢氏安排的这个丫鬟不行,可她也没想想,安排春巧服侍的时候,沈茂也是点头了的,不会因为她两句话自打嘴巴。
春巧也跟着她后面进来,站在一旁,垂着头,脸上还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眼泪挂在眼角要落不落,十分的可怜,“眉姑娘进门后就在房间里摸着每一样物什翻看,奴婢见她有了身子,去碰触那些个东西动了胎气,就劝解了几句,她就说奴婢下贱胚子,要给奴婢掌嘴,奴婢自然是不肯。”
“不是这样的,她何止是劝解,她讽刺眉儿眼皮子浅,没看过好东西,这样的话怎么让人受得了?”苏眉辩解道。
若不是眼皮子浅,为何进了房就每一件东西不停的摸,不停的感叹多少多少银两,春巧不耻的翻了个白眼。
看得也差不多了,云卿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眉眼和润眼神却锋利的问道:“原就是为了这事,我还以为怎么了,春巧,既然是你说错了话,为何不肯给掌嘴?”
春巧往前走了一步,对云卿福了福身子,眼神却媚媚的往着沈茂这里飘了一眼,“回大小姐的话,这府中都是有规矩的,奴婢虽然只是一个通房丫鬟,也知道这级别之间的区别,眉姑娘现如今有了身子,老爷和太太抬举她,给她越矩安排了院子和丫鬟,可她和奴婢一样都是个通房丫鬟,不能随意的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就连太太这样的当家主母,处罚下人都得有个缘由的。”
谢氏在一旁看的冷笑,春巧是沈茂出门前才收的通房丫鬟,就是个不安分的,苏眉在她手中怎么可能吃的到好。
“你说什么,谁和你一样是通房丫鬟!我明明是老爷新抬进来的姨娘!”苏眉两眼冒着寒光,盯住春巧恨不得吃了她。
沈茂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异样,怒斥道:“春巧,谁跟你说苏眉是通房丫鬟的?”
见沈茂发火,春巧心底也有些害怕,跪下来哭泣道:“老爷说过,沈府一直是按规矩治家的人家,谁不知道妾室是需要给主母敬茶,得了红包才算承认的,眉姑娘今儿个打翻了茶,又说肚子疼,不肯敬茶了,她在府中的身份那就是通房啊!”
春巧一边说抬着一张落雨桃花的面容,看的沈茂心中又有几分不舍,目光掠过苏眉的脸,又想起她今天敬茶那番举动来,暗暗生气,好好敬杯茶就是,非要耍那些个小心眼。
不过就是个名分罢了,让夫人给她确认下就好了。
他转过头来,云卿站起来走到沈茂的旁边,轻声道:“爹,虽说眉姑娘不懂这些个规矩,如今只能是个通房了,这也没关系,等她生了孩子,再按规矩抬来做姨娘就是,要是爹怕委屈了肚子里的小弟弟,娘就按照姨娘的月例先供养着就是了。”
“老爷……”苏眉立即走了过去,也站在沈茂的旁边,紧张的喊了一声,云卿这话基本是定了她的身份了。
要知道,据说大雍开国的坤帝十分不喜欢三妻四妾的制度,想要改为一夫一妻制,最终受阻不得实行,就将妾室的提升制度改了,除非有大功,否则进府时是什么身份,以后就是什么身份,想要提升非常难,也就是说,苏眉若是生了孩子,就算是男孩,也只算一功,往上提也只是姨娘,做不了侧夫人。
侧夫人虽然算不得妻,但是是正经的主子,若是正室死了,她是可以扶正的,而姨娘绝对不行。
沈茂目光闪了闪,正要开口,站在谢氏身后的秋姨娘徐徐开口道:“姐儿说得是,咱们府里还没添男丁的,若是添了男丁,那可不是大喜事,到时候眉姑娘可是大功臣啊,老爷,你说秋儿说的对不对?”
秋姨娘原是沈府一个掌柜的妻子,掌柜身子不好早夭,将她托付给自家主子,是个典型的江南女子,瘦腰风流,加上耐不住寂寞,夫君去世后五七一过,就和沈茂好上了,谢氏做主纳来做了姨娘,素来会看眼色行事,嘴巴又会说话,很得沈茂的心。
今日她穿了一袭嫩绿的对襟长裙,头上簪着一对花心钗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杨柳初春的妩媚动人,看的沈茂心动了起来,忍不住道:“秋儿说的的确有道理。”
谢氏一听,眉眼带了欢喜的笑,连忙道:“瞧你这张嘴,把老爷哄的开开心心的,那么就按规矩来吧,兰心院苏眉你先住进去好生养着,其他的都按照姨娘的份例来。老爷,你说如何?”
沈茂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内疚,本来开始说好了生了孩子之后就抬做侧夫人,现在看来,基本是没有机会了。
看着眼前坐着的妻子,女儿,还有其他的姨娘,他也开不了口,规矩这种东西,一旦立下了,就不能随意的破坏,否则这一大家子几百号人还不乱做团去。心里叹了口气,今晚就歇在苏眉那,好好的安慰安慰一番算了。
兰心院里。
苏眉扑在沈茂的怀中,哭哭啼啼道:“老爷,你让眉儿怎么活啊,我不顾一切的跟着你,这一辈子就指望着老爷你了,如今竟然比个丫鬟还不如,如今这府上上上下下都看着我的笑话啊……”
她一抽一噎的哭的是好不凄凉,沈茂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别哭了,小心伤了身子,等会又说肚子疼。”
听到这句话,苏眉才收小了声音,和张妈妈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才坐直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悠悠说道:“老爷,今儿个眉儿也见过其他三个姐姐了,一个个都是水灵灵的人儿,和眉儿看起来都差不多,老爷还说只眉儿一个,她们只怕也刚纳不久吧!”
这带酸含醋的话听的沈茂挑眉一笑,在她脸上轻拍了一下,眯着眼道:“胡说八道,不说别的,就是秋姨娘都进府一年了。”
“那就奇怪了,眉儿才跟着你半年就有孩子了,她们这么久都没有,难道是夫人不愿意有人和她争宠?”
“胡说!”沈茂喝斥一声,眉宇间的神色却微微有些变了。
018 沈府的幕后黑手
见目的已经达到了,苏眉暗暗一笑,温言软语的趴在沈茂的身上,谢氏,老爷最在乎的就是子嗣问题,你就等着接老爷的雷霆怒火吧。
随着夜幕的拉开,沈家大院也渐渐的安静了下来,
归雁阁内,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泄下,斑驳的树影投在轻薄窗纱上,随风摇曳。
云卿坐在花鸟方灯下看着书,流翠在一旁用剪子挑了挑灯芯,将光弄的亮一些,将灯罩罩上,劝道:“小姐,你歇息一会,都看了一个时辰的书了。”
“有这么快么?”云卿放下书来,她也不能为了看书把眼睛熬坏了,转头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新月挂在夜空上,莫名有些失落,往日里父亲回来的第一日,总是和母亲,还有她一起说说话,可今日,除了吃饭的时候说了两句,其他的竟然什么都没做。
“流翠,若我是个儿子就好了。”抬起头来看看挂在墙上的钟表,这个东西是开国坤帝发明的,一个圆形的物体,分成十二个数字,每一个时辰都标注出来,不用听更,也知道为何时辰。
那个时候大雍刚开国,双帝治世,男女差距不大,还有女尊国融合进来,女子也能上朝为官,是男女最为平等的时候,后来经过两百年的风雨政变,女子的地位又慢慢往以前的样子靠近。
“大小姐,奴婢的娘曾经这样说过,女子不比男子差,若没有女子,哪来的男子,若没有女子在后宅打理好一切,男子哪能任意闯荡,没有后顾之忧呢。”流翠宽慰的说道,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对母亲的崇敬。
云卿笑了,也甚觉有理,“你母亲这话没错。”女子不比男子差,只是如今的世道对女子苛刻了一些。
“小姐,外头有人来找您。”一个二等丫鬟掀起帘子来报,流翠连忙过去看了眼再回来报道:“是兰心阁那边的问儿。”
“让她进来。”云卿吩咐道,走出书房,坐到了偏厅。
二等丫鬟立即走出去带着一个十一岁样子的小丫鬟走了进来,“奴婢问儿见过小姐。”
“起来吧,那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这个问儿是流翠挑出来帮云卿安排到兰心院做探子的,她来必定是兰心院发生了什么事。
问儿站起来,将晚上她听到的对话全部给云卿说了,听到苏眉挑拨父亲母亲之间的关系,一霎那,云卿的双眸中透出一股凌厉的锐气,脸色沉如水,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着,咚咚的声音吓得问儿一动不动的站在一旁,低着头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思忖了一会,云卿抬起头来,看到全身僵硬的问儿,想必刚才自己的脸色太冷了吓到她了,这样也好,问儿以后还要为她办事,在心中留下威严的形象让她心里畏惧,便开口道:“好了,你做的不错,回那边去吧,免得给他们发现了。”
等问儿退出去之后,流翠才靠上来满脸不平道:“这眉姑娘也太会挑事了,仗着肚子里面有孩子,就想夺夫人的权,谁不知道夫人最想的就是子嗣,绝不可能故意害老爷的孩子。”
这事别人知道是别人知道,爹怎么想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个苏眉看起来不识大体,小聪明还真是有几分,知道从这里下手挑拨离间。绝不能让她离间成功,云卿立即站起来道:“流翠,我们现在去夫人那边。”
此时谢氏一脸不虞的坐在紫色莲纹的靠背长塌上,李嬷嬷正在劝慰她:“夫人,您也别急,兰心院那个肚子里面是男是女还不知道,若是生个男孩的也就罢了,若是个女儿,现在老爷宠着她不就图她肚子里有货,她闹的越大,到时候老爷就越觉得讨厌,再说了,若是个男孩,难不成老爷还会把他弄个庶子的名吗?到底是要放在夫人身边养着的。”
谢氏轻呼了一口气,点点头,“说的也是这个理,今儿个要不是云卿跟我提了那句话,若真让她侥幸生了个男孩出来,还不得骑到我头上去。”
“那是,如今她再怎么上蹦下跳也就是个姨娘了,倒是大小姐今儿个表现的真是让奴婢都惊叹,那份机智和反应真不一般。”李嬷嬷笑着回道,以前大小姐虽然是聪慧,但对于这些事情从来不关心,都是在闺阁里风花雪月,弄那些诗词歌赋,现在也懂得适时的为夫人说话,有些话夫人说出来老爷不喜欢,可是大小姐说出来,就顺耳多了。
这边才说着,外头的丫环就进来通报,大小姐过来了,云卿跟在后头掀开帘子迈进门来。
“云卿,这个时候怎么还没歇息?”看到女儿,谢氏的脸色收敛了些,只是眉眼间细看还是能发现端倪。云卿笑了笑,当做没有看见,将披风解下放在流翠手中,坐在一旁的圆凳上,“不是睡不着吗,来娘这儿说说话。”
这么晚有什么话非得这个时辰说,李嬷嬷立即领会意思,使了个眼色,翡翠和琥珀立即出去站在门口,防着其他人来偷听,云卿这才开口将问儿听到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闻言,谢氏气的将桌上的水杯往地上一掷,怒骂道:“这个贱人,也太猖狂了一点,竟然拿着这种事来做由头,当我跟她一样是那小心眼子的人吗!”
看着震怒的谢氏,云卿沉吟片刻,才开口道:“母亲息怒,不过有件事女儿心底有些疑惑,这么多年府内没有子嗣,苏眉外面来的就怀上了,这中间会不会有什么蹊跷?”
自她重生来后,有些问题来不及细想,直到看到苏眉,她才恍然想通。上一世家中除了她一个孩子,再没有其他的,四个姨娘没有一个人怀孕的,按理来说,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孩子,这其中肯定有什么古怪,而这一世,苏眉由父亲从外面带回来,肚子里就有了孩子,难道有什么人一直在阻止沈家的子嗣吗?
想到这里,云卿觉得后背透上一股凉气,如果说她的猜想是真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人暗地里下这个黑手了呢?
019 教训苏眉
不说谢氏,就连李嬷嬷听得眼皮都跳了几跳,大小姐这话可是饱含玄机,若真是背后有人偷偷的在搞鬼,那可就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在里面了。
烛光跳动,照得室内三个人的脸色都是一脸昏黄,透出沉重的色彩。
“娘,明儿个请大夫来府中给你和姨娘的身子都检查一下,再把府里面常吃的东西和药材也拿出来看看,若是真有人下手,那定是从长期吃用的东西里面下手。”略一想,云卿就定下了这些,谢氏也点头,这倒是个好法子。
“可是你爹那边呢,若是明日他来问起又怎么办?”谢氏最忧虑的是这个,今日都这么晚了,有些东西也查不了,等到明天若是老爷过来了先查又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好了,爹还不至于那么急,听她挑拨两句就直接去府中清查,明儿个早晨我就来这里,到时候就将一切交给女儿好了。”云卿劝慰了几句,这才和流翠一起回去了。
日起月落,白日里的光芒大盛,将星星之光全部掩盖下来。
一大早起来,云卿整装后,就往谢氏的院子去了,谢氏也起的十分早,和下面的管事媳妇对了牌子,就去了两个时辰,等到吃完早膳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
方一坐下休息一会,外面就传来了小丫鬟传话,老爷和眉姑娘来了。
“云卿见过爹爹。”行了礼,沈茂点了点头。
“老爷可用了早膳了?”谢氏迎上去,对着沈茂笑道。
“用过了。”沈茂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径直走到主座上坐了下来,苏眉跟在他的身后,低垂着头对着谢氏行礼道:“给夫人请安。”
“老爷不是说免了你的礼吗,何必过来请安。”谢氏心情也不怎么好,说完就坐到了旁边,苏眉一脸委屈的看了沈茂一眼,见他没有表示,才乖乖的站在了旁边。
“站着干什么,坐下来!如今就只靠着你肚子给老爷我生个儿子了!”这一开口,云卿就知道,爹到底还是听进去了,上门找娘发作的来了。
闻言苏眉得意的一笑,眼底闪过一抹小人得志的光芒,娇声道:“老爷这话婢妾可当不得,夫人和几位姨娘那都还年轻着,也能给老爷生儿子的!眉儿就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府上的子嗣一直都不见踪影呢,除了夫人生了大小姐以外,其他姨娘们肚子里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是平时没注意滋补吗?”
李嬷嬷是谢氏的人,此时不好开口,只转头看着云卿,见她满身镇定,一派沉稳,显然是胸有成竹,顿时让她的紧张的心放松了下来。
云卿心中冷哼一声,当即一步上前,站在苏眉的面前,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道,“苏姨,你不说我还不觉得,娘和姨娘们都是足不出户的,跟着父亲多年也没有见到有子嗣,结果从外头四处应酬带回来的你,肚子里一下就有了,不知道是外面的风水好,还是景色更迷人,苏姨你一下子就怀上了呢!”挑拨离间也就罢了,竟然到了娘的面前还敢这么说话,真是太不知好歹。
语毕,沈茂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府中的姨娘们规规矩矩不出门,所以没怀上,苏眉是自己从外面带来的女人,一下就有了,这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还很难说。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容忍这种事情,进来之前准备质问谢氏的心思全部转到了苏眉肚子上去了。
李嬷嬷听了满心佩服,大小姐不过是几句话就将局面完全扭转过来,现在老爷怀疑的对象不再是夫人,而是苏眉肚中的孩子来历了,原本悬着的心完全放了下来。
苏眉暗叫不好,怎么会变成这样,抬头见沈茂的目光中带着几分 沉,面上一惊,哪里还坐得下来,撑着扶手站起来,瞪着云卿急道:“你胡说什么呢,我是堂堂的官家千金,怎么会做那苟且之事,府中的姨娘怀不上那是因为谢氏她是个妒妇,不想让其他人生下孩子,抢了她的地位——”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她的话语,云卿收回手用锦帕擦了擦手心,这一辈子她绝对不会让人再让人嚣张得爬到头上来,她的娘亲也同样容不得其他人欺辱!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一直温婉清高的大小姐怎么会出手打人,还是对着老爷新纳的通房。
苏眉捂着脸美眸圆睁,紧盯着云卿,恨不得能射出两团火来烧死云卿,可偏偏不能,只好拿着帕子捂着脸对着沈茂冲了过去,“老爷,我不活了,她凭什么打我,婢妾究竟做错了什么,让她当着你的面这样欺辱,嘤嘤……”暗指云卿不将沈茂放在眼底,是个不孝女。
沈茂也有几分恼火,喝斥道:“云卿,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大家闺秀怎么动手打人!”
云卿轻轻的一笑,带着几丝冷厉开口道:“一个通房丫鬟,竟然敢在老爷和夫人面前自称作‘我’,没有尊卑,不知轻重,加上诬陷主母,就凭着这几点,扇一耳光还是轻的,若不是看在她有着身子,完全可以拖出去杖毙!”虽然是回答沈茂的问话,云卿的目光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扑在沈茂腿上哭泣的苏眉,冰冷的视线如一柄柄利刃,让她心中一惊,顿时忘记了哭泣……
“爹,刚才女儿那一巴掌是否打错了,这家中的规矩是否能因为一个人能破坏?”站在沈茂的面前,云卿目光坚定又自信的望着他,没有一点儿内疚和害怕。
“当然没错。”云卿句句话都是从规矩上面做文章,沈茂作不得声,只有点头,觉得这次回来女儿的子和以前完全不同,带着几分倔强和勇敢,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苏眉哪能轻易的放过这次机会,打击云卿那也等于打击了谢氏,伏在沈茂腿上嘤嘤的继续哭道:“老爷,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官家千金嫁给你,可不是为了受这些委屈的。”
眼见她左一句右一句的自提身份,李嬷嬷都看不下去,眼底带着讥诮道:“眉姑娘这话奴婢就不太明白了,进门两天,奴婢就听你说起无数次自己是官家千金,你已经是老爷的通房,那就是商人妾了,莫非还有别的心思,或者说你从来都看不起沈家是个商户?”
这话直说到苏眉的心里去了,她就是这么个想法,可是她也没笨到那个地步,真的说自己看不起商户,她还想着沈家的荣华富贵呢,立即抬起脸对着沈茂道:“老爷,眉儿绝对没这个意思,当初对老爷一见倾心,希望老爷能多疼爱一点,毕竟眉儿曾经也是官家千金啊!”
“好了!”沈茂哗的一下站起来,苏眉本来伏在他膝盖上,一下子往后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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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谢氏的出身
幸好张妈妈扶的快,没有摔在地上,苏眉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满脸疑惑的回想着刚才她说错了什么话了,怎的老爷脸色突然一下就变了。
看着苏眉呆懵的样子,李嬷嬷心内一阵痛快,瞧着老爷站在一边没开口,心知他是反感了,要压一压苏眉的矫气,便继续道:“眉姑娘可能不知道,这府中不止你一人是官家千金。”
不止她一人是官家千金?瞧着屋子里的人,苏眉扫看了一圈,她父亲是布政司的从七品都事,这沈家的商户难道还能娶个比她家世还好的,若是家世好的,会嫁到商户人家来吗,心中笃定了想法,语气里就带了轻蔑:“是吗?就算是,那还会比我父亲的品级高吗?”
话音一落,周围就传来低低的笑声,丫鬟们尽量控制了表情,云卿坐在一旁也忍不住的笑了起来,一个人眼皮子浅也就罢了,还要蠢得不知收敛,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那就不能怪别人了。
李嬷嬷憋笑的向前一步,两只手放在身前,对着北边福了下身子,“眉姑娘这话听了真是贻笑大方了,既然你是官家出身的,那当年连中三元后拒做帝师的谢状元你可知道?”
斜翻了个眼,苏眉心里有些警惕,当今陛下年幼之时曾有一名书生名为谢书盛,乡试、会试、殿试的皆为头名,文采风流得了先皇青眼,邀他做太子师傅,可惜他无心向官,几次辞了朝廷的邀请,一时名震天下,无人不知。她弱弱的抬头看了谢氏一眼,自进门之后,她对谢氏的感觉虽有主母之风,想来也不过是一个商人的女儿,这时心中有了不安,谢氏也是姓谢,难道她和谢书盛有什么关系……难道……
看出她所想,李嬷嬷抬着下巴,两眼放出相当骄傲的光彩,音调提高道:“如眉姑娘所想,我们夫人就是谢大名儒的嫡长女,正经的名门之女!”
李嬷嬷说的抑扬顿挫,特别强调名门之女四个字!
谢氏竟然是谢书盛的女儿,不可能,苏眉摇了摇头,满眼不可置信,她若不是怕嫡母要将她随便许了人,才借着机会勾搭上沈茂,她才不屑嫁到商户家,怎么有人这么蠢!
“不可能的,你既然是谢大名儒的女儿,为何会嫁给一个商户做妻子!”
张妈妈一听不好,连忙掐了一下苏眉的手臂,她才惊醒的抬头,沈茂的脸色已经沉的和锅底一般,眼里的光芒带着一种沉,他没有阻止李嬷嬷开口,也就是苏眉回来这两天确实有些拿着自己的身份做乔了,存心要压一压她,莫以为沈家是小家子,谁知竟然让她说出了这样诛心的话来。
这一路来苏眉都是软语说着自己如何仰慕他,才舍了身份跟着他,他多少也是有点感动的,此时看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苏眉一见不好,她现在在府中位置根本就不稳,若是没有沈茂罩着她,这府中的人根本就不会把她当回事,想到这里,她暗咬牙根,连忙依偎了过去,带着满脸惊讶和崇拜道:“老爷,你怎么不告诉眉儿夫人原来是谢大名儒的嫡女,弄的眉儿出了笑话,原来老爷如此有魅力,竟然能娶得谢大名儒的嫡女做了夫人!”
本来怒气冲冲的沈茂听了此番话脚步顿了下来,脸色也好了许多,男人就是爱追捧,苏眉又靠近了点,如同小鸟依人般偎着沈茂的手臂道:“老爷,当初眉儿就仰慕你,觉得你和其他人不同,如今又看了夫人都嫁给你,才知道自己是做了一生中最正确的事。”
她温言细语,带着一点娇憨和娇俏,说的沈茂十分舒心,他这一辈子骄傲的事情里有一件就是求娶到了谢氏,当初父亲上门去谢家提亲,想着家中没有出过举子,娶个状元的女儿回来给子孙带来书卷气,他看到谢氏第一眼的时候就动了心,因两家门第相差,本是求娶不能的,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才娶来了谢氏。
想到这里,沈茂顿足回头,谢氏站在厅中,正侧头看着云卿,今日她穿着一袭水色的长袍,下面是月华色的百褶裙,将白皙的肌肤衬得更加红润,加之平素里保养的也好,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那双水眸中真挚的感情令他心中微微一动。
昨日他为了安慰苏眉,没有和往日一样回来宿在谢氏那,心里更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十几年的妻子,不由放柔了声音道:“那是,能娶这样贤惠的夫人是我的福气。”
谢氏也没想到沈茂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样话来,就算这么多年夫妻依旧有些不好意思,故意瞪着眼道:“老爷说什么呢,贤惠是每个正室都应该要有的品德。”
只是心里对这个贤惠还是有些酸楚,为了这个名,把自己的男人推给其他人,还要欢欢喜喜的表示出贤惠大方。
苏眉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句话竟然引到沈茂对谢氏的旧情上去了,看着两人情意相传,气的将手里的帕子差点都揉烂了,忍着一肚子嫉恨,满脸柔和道:“那是,老爷昨儿个晚上还说要多陪婢妾几天,若不是夫人大方,就是肚子里有孩子,婢妾也不敢答应呢,老爷,您说是不是?”
本来沈茂今晚还想宿在谢氏这的,可是昨晚又答应了苏眉,总不能言而无信,只好尴尬的点点头,恨苏眉太过娇纵不知收敛,找了个由头走了出去,路过苏眉身边的时候,苏眉连忙堆笑唤道:“老爷……”
平日里只要她这么楚楚可怜的呼唤一声,沈茂定会与她说话,如今不过横扫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后并不理会她便径直走了出去。
张妈妈在一旁看得暗道不好,刚才看起来是眉姑娘占了上风,实质上老爷对她这种做法有些反感了,也不知道姑娘自己有没有感受到。
听得沈茂今晚又在苏眉那歇息,方才一瞬间的柔情蜜意一下子化为须有,谢氏往椅背上重重的一靠,只觉得太阳穴都隐隐发疼。
李嬷嬷眼底都有些惋惜,就在这时,外头又来人替来了折子,云卿见谢氏脸色不好,代拿了翻看。
“是哪家来的帖子?”
“柳府那边递来的帖子,说是姑姥姥她得了风寒,大舅母希望您过去看看她。”将折子递给谢氏,云卿眼底浸满了冰霜,透着摄人的寒气,心中冷笑,终于知道递了帖子过来了,她还以为柳府的人会一直厚颜无耻装作不知道,一语不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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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 殷勤过头的柳家人
从谢氏院子走了出来,回到兰心院,苏眉就开始发脾气,拿起桌上的东西砸的噼里啪啦满地都是,对着旁边的丫环大声喊道:“给我滚……”
房内的两个丫鬟连忙小步跑了出去,春巧斜睨了她一眼,才慢悠悠的走出去,这般姿态看的苏眉又是火冒三丈,顺手抄起手边的一个瓷器准备砸下去!
张妈妈一看,连忙跑过去按着她的手,这可是名瓷,入了府中账册的,不能随便砸,小心的将瓷器放在原位,拉着气怒的苏眉坐到榻上,苦心劝道:“姑娘啊,你平日那样聪明的人,怎么没看出开始老爷不高兴了,何必还要争着他今晚又来兰心院歇息呢。”现在苏眉有着身子,又不能伺候沈茂,老爷呆两晚也就罢了,长期霸着总会生出反效果来的。
“他不高兴?我还不高兴呢!”苏眉一屁股坐下来,冷哼道:“当初他怎么说的,说孩子生下来后,就让我做侧夫人,和谢氏一起掌家,现在呢,不要说侧夫人了,我连个姨娘都不是,连春巧那个贱丫头都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你看她那样子,有将我放在眼底没!”
想起苏眉进门的那些个举动,也怪不得别人,张妈妈叹气道:“当初奴婢就劝过你不要这么心急,先将孩子生下来再说,若是生了男孩,再发作也不迟,现在老爷对肚子里的孩子心里有了刺,要想拔干净只怕要费很大的功夫!”她们进府仰仗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孩子没了,又得罪了主母,以后在这府中日子必定艰难。
“哼!”轻哼了一声,苏眉摸着肚子道:“谢氏的本事也不过如此,妈妈这两日可看出来了?这府中真正厉害的是那个看起来天真实则软中带刺的大小姐!”
说起云卿来,张妈妈也拧了拧眉,姑娘说的没错,这几天姑娘和夫人的几场交锋里,每次都是被大小姐四两拨千斤的拨了回来,反而让自己吃了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家,若说是无意的,不可能会字字珠玑,句句关键的,可见心机非常深沉,也十分聪慧。
手掌在腹部轻轻的抚摸着,苏眉低语道:“我绝不把我的孩子给别人养,也不会让别的人抢走我孩子的地位!”若是没有了女儿在身边,谢氏必然不是她的对手,一个想法在她的心内形成,苏眉眼底射出恶毒的光芒,随即转头对张妈妈道:“你帮我去……”
谢氏这边接了柳府来的帖子,柳老太太病重想要见见她,她这几日为了苏眉的事烦躁心虑,看到帖子又想起退婚那日的事情,心里更是不痛快。可是自己的父母都去世,出嫁后,一直都是姑妈照顾着她,当初都私下说过要将谢氏认了做她的女儿,加之在老爷的心中她地位一直很稳固,也有部分原因因为这个柳府的亲戚,不管出于哪一面,她都应该要去一趟,只好拾掇了心情,留下翡翠在家中照看,让琥珀整理好东西后,次日便带着云卿去了柳府。
到了柳府,马车直接从大门进去,往二门方向去,谢氏和云卿一下马车,就看到柳老夫人被人搀扶着站在垂花门前,身边簇拥着一大群的丫鬟婆子,还有大表舅母也站在那里,看起来十分殷勤的期盼着她们过来。
想起上次回来,柳老夫人不过是在花厅内躺着,这次病倒了还在门口等候,真是做了亏心事态度都不一样了。
一看到谢氏下了马车,柳老夫人就由银杏搀着喊道:“文娘,可把你盼来了。”
谢氏心中对柳易清的事还有芥蒂,也没有像上次那样眼眶湿润,疾步上前给柳老夫人行礼道:“姑母,你身子不好,还站在外头干什么?”
柳老夫人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连忙拉着她的手道:“姑母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竟然会出现那样不知羞耻的事情,这一把年纪活到现在等于白活了啊!”她紧紧的握住谢氏的手,老眼里湿润了起来,声音也有些发抖。
长辈对着自个儿这样说话道歉的,谢氏倒有几分不忍了,看着柳老夫人病了还出来站在垂花门前接自己,安慰道:“姑母不要难过,家大业大有些事情你也顾不到的。”
闻言,柳老夫人眼里露出一点惊喜,早就知道这个谢氏是个重情的,这番话的意思大概就是不再责怪她了,只要将她撇清,谢氏和柳府的情义就断不了。老脸上绽出欣喜又感动的笑容,看着云卿站在远处盯着自己,连忙唤道:“来来,云卿,让姑姥姥看看,前几日让你受委屈了!”
云卿站在一旁,眼底射出冷冷的光芒,娘是被这虚假的亲情蒙蔽了眼,柳老夫人若是真有心道歉,何必等到现在,筵席当日就可以说了,今日故意选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就是要做番姿态给其他人看,就算谢氏怪她,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给她难堪。
想到这里,她盈盈一笑,带着柔顺乖巧的上前对着柳老夫人行礼道:“云卿给姑姥姥请安。”
“好,好,看到云卿姑姥姥的病就去了一大半了,我们云卿这样好的孩子,值得配更好的人儿啊。”柳老夫人连声喊道,眼底精锐的光芒没有逃过云卿的眼底。
“姑姥姥夸奖了,只是此地虽说是柳府,门前人来人往的,表姐那些个事情还是进去再说,耳目众多,就算有什么话也顾忌着不能说的。”云卿走到谢氏身边,嫣然笑道,清雅绝俗的气质让其他丫鬟婆子看的连声称赞,被表姐抢了未婚夫,还能如此大度的大家小姐难得一见。
柳老夫人听着这关心的话,她也不想再让柳易青的事情再传得鼎沸,连声唤道:“还是云卿懂事啊。”其他人纷纷跟着夸了几句。
只谢氏听了云卿的话,心里却有了些想法,姑母对她虽好,这么多年也从未出来迎接过,今次借着得病唤她回来,又选在这大门口来说这些事,到底是真心有些愧疚的,还是想让她在众人面前不好驳了长辈的话呢?
022 花园里的男子
云卿观察谢氏的神色,知道她心里肯定对柳老夫人的做法有了其他的想法,柳府和谢氏这么多年的感情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话一下子破坏,她只有一点一点的在娘心中种下种子,让娘多一份疑心罢了。
进了屋内,柳老夫人拉着云卿坐下来后,田氏也就是大表舅母就开始接着表演了,她一脸懊悔道:“表妹啊,上次那事真是对你不住,本来去赴宴的,谁曾想易青那个不懂事的,喝了凉的东西也不知道,竟然闹出这样的事情来,丢了柳府的颜面,我是没脸再见你了。”
这话看起来是道歉,实则就是说柳易清还小,还不懂事,又是参加沈府的筵席才出了这样的事情,沈府也逃不过干系。
谢氏一听那一丝的笑意就有点挂不住了,一甩帕子,冷言道:“听表嫂这意思,以后沈府开筵席,那还得每家每户去问一问有没有未婚先孕的闺女,然后再针对她煲个汤做些滋补的菜肴才是对的了,免得到时候在府中出了事,还是沈府人的不是!”
平日里谢氏极少这么说话,实在是因为柳府这个事情做的太不地道了,田氏真心道歉她也许就当作过去了,竟然道歉还要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这可怪不得她说不好听的话。
柳老夫人一听也有些急了,使劲的瞪了田氏一眼,这个大儿媳妇实在是太没气度了,道歉就道歉,还说些撇清的话做什么,这事是撇得清的么!
田氏被柳老夫人这么一瞪,移开目光,当做没看见,她不甘心自己一个官太太还和谢氏低眉道歉,捏紧帕子,勉强继续道:“瞧表妹说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样的事情闹出来毕竟两家都不好看!”
“既然知道不好看,当初就看好易青,她堂堂一个大家闺秀不知羞耻的婚前与人苟且,竟然还是抢的自家表妹未婚夫,这事情做的时候怎么没看她觉得不好看了!如今事情暴露了,是我们沈家的人在闹吗?花园里她和齐家的那个做了那等的事情,是我们沈府的人逼的吗!”越听这话是越不对头,谢氏一口气将憋着的话说完,脸色冷淡,看都不看田氏一眼。
气氛一下子就僵持了下来,柳老夫人本来是和田氏说好了,让她在谢氏的面前低个头,道歉一下,这事也就算了,没想到田氏竟然怎么说都要把事情往沈府推,她不得不开口道:“文娘,你表嫂不是这个意思,她这些时日伤心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易青现在听说要去齐家做妾,寻死觅活的闹,你也是做娘亲的,懂这份心思吧!”
她苦口婆心的这么一说,田氏也知道今儿个若不让谢氏原谅自个儿,以后再到谢氏那拿银子肯定难了,怪自己刚才为那一时之气说那气话,连忙顺着台阶下道:“是啊,表妹,这些时日我是愁得茶饭不思,易青这一辈子算是毁了啊,她堂堂柳家嫡女,怎么能做个妾呢。”
说罢,眼泪哗哗的流下来,拿着帕子擦起了眼角,这也不算做戏,本来出丑失贞的应该是云卿,结果功亏一篑,丢脸的是自家女儿,这些天被柳大爷柳老夫人骂,她觉得不甘又委屈。
谢氏眉头松了松,同是做娘的,设身处地的想了一下,若是云卿这样,她肯定会病得更厉害,这天下哪个做母亲的不是为了儿女发愁,再看田氏比起那日瞧见,的确憔悴了不少,心头就有些软了。
云卿眼见谢氏的神态,知道她心里又软了下来,眼中划过一道冷光,抿了抿唇角,娘什么都好,就是对亲人太看中,总认为身边的亲人都是好的,被蒙骗了也不知。
既然如此,那就由她来揭穿这些人的面孔吧。
云卿眉间微蹙,带着点无心似的开口问道:“姑姥姥和大表舅母说的是,易青表姐怎么肯会给人妾呢,可是若非在沈府花园里发生了这桩意外,云卿还是齐家未来的正妻,表姐怀着齐家的骨肉,难道还是要嫁给别人为妻吗?”
此话一出,谢氏的目光就带着疑虑看着田氏,里面透着一缕沉,柳易青和人有了苟且之事,若没沈府突发的事情揭穿,也只有待云卿嫁过去之后她再嫁过去为妾,不可能再嫁给其他人了。难道说一开始田氏的目的就是要将云卿毁了,然后把易青嫁给齐守信么。
想起当初齐夫人突然莫名其妙的要求退婚,到后面王二狗偷荷包的事情,谢氏不得不怀疑,这一切,完全有田氏在后面推波助澜。
不知道怎的,谢氏突然觉得脚底冒起了一股寒气,这股寒气令她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抖,看着面前的两个亲人有着几分陌生的感觉。
柳老夫人和田氏面色都凝顿了一瞬,完全没想到自己刚才的那一番说辞里面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也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好摆弄的云卿,怎么一下子就戳中了重点。
她们转头看着云卿,见她穿着水粉色的对襟长裙,外面披着同色的轻纱,头上挽着云朵髻,点缀几颗珍珠花在发髻中间,正笑着从几上拈起一个糕点吃,样子天真娇俏,一派少女纯真的姿态。
心里略放下心来,估计是一时搭话问的,不是故意针对柳家来的,这个表外孙她还有别的打算呢,不能让她对柳家有什么成见。
柳老夫人毕竟看的事情多,不过一瞬脸色就收回来,转头对着旁边的银杏喝斥道:“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还有表小姐在这里,刚才那些话是未出嫁的闺女能听的话么?”
表面上她在骂银杏,其实暗指云卿不懂规矩,这种婚嫁的话题也不知道回避。
这种指桑骂槐的方式,可是柳老夫人的强项,若是前世云卿肯定会脸皮一红,连忙道歉,可今生不一样了,她知道这是柳老夫人她们没有底气,心虚了。于是落落大方,不慌不忙的站起来,福了福身子道:“自刚才姑姥姥牵着云卿进来后,大表舅母就与母亲说话,云卿一直不敢开口,现下想去看看易青表姐,不知可否?”
一通话下来,将柳老夫人的话都堵了回去,你牵着我进来的,怎么又说没看见,很明显是听了刚才的话不高兴,找了由头来指责她。
田氏也听出意思来,看着谢氏面色冷寒,只怕云卿再问出什么来,连忙道:“去吧,去看看你表姐也好。”
云卿刚走出花厅,到了一处小花园里,就听到前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一股大力袭来,将她拉着往一旁的竹林里面拖去,一只冰冷的手卡在了她的脖子上,带着沉沙哑的男声附在耳边道:“不许叫,否则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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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豆芽部队,浅sue,w809149997,宝儿小甜甜送的大红花啊,谢谢。
023 表姐又生毒计
那人一手挟持云卿,背退着往竹林里面而去。
云卿吓得凤眸圆睁,却也没有叫出来,将那声惊吓声卡在喉咙里,生生吞了下去。身后这个人手指如铁钳一样卡在脆弱的喉咙,只要稍许用劲,随时可以掐断她的小脖子。
她尽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快的运转,这块竹林葱郁清翠,平日里来的人并不多,她刚刚出来,母亲和姑姥姥她们暂时不会让人来寻她,虽然对她不利,但同时也表明现在的情况对身后的人威胁很小,若他能顺利逃脱,那自己就有机会不遭毒手。
至于这个人为什么要来柳府,她完全不在乎,柳府的人也好,财产也好,丢了失了她一点儿也不会难过。
将形势分析了一番,云卿立即做出选择,顺从身后人的举动,她拼命的吞咽了一口口水,放松全身,哑着嗓子道:“你放……松……点,我可以带……你……出去。”
那人闻言果然将手松了些,云卿这才得以呼吸顺畅,深呼吸一口空气,却闻到满鼻竹子清香中夹杂着一股血腥味,难怪这人开始能顺利进来,此时却要挟制自己做人质,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气息也稍微有些紊乱。
正想着,那人手忽然一紧,在云卿的后背上一拍,趁她张口之际,丢了一颗东西进去,低哑着嗓子道:“你老实点,不要玩什么花样,刚才喂你的那颗是毒药,若是三天内没有解药,就会全身溃烂而死。”
云卿不禁的干呕了一下,想将药丸吐出来,从林中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说娘到底怎么想的,她竟然要我去做妾!难道就不可以给齐家施压吗?”
“小姐,夫人的意思是这样,如今扬州府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了,知府夫人也开了口,柳府不好太明目张胆的违例,让你先嫁过去,等生了孩子,这事风头过去后,再抬做了夫人就是。”
这两人,云卿听出来一个是柳易清,一个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芍药,听着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近,云卿禁不住急了起来。
上次柳易青她们就是想设计失了她的清白,若是让她看见自己在林中和个男子在一起,不说这人是个偷盗的贼,就是和男人在林子中呆了这么长时间,加上有心人的抹黑,她的名声也没有了。如此一来,那她重生以来所做的努力不是都白费了,一切又要回到那个不可改变的起点吗?
她顾不得吞下的毒药,眼前事才最重要,连忙转身道:“你快点找个地方躲起来,若是让表姐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这一辈子又要毁了!”
那人不由的一愣,什么叫这一辈子又要毁了!刚才喂了毒药没见她这么焦急,怎么因为这两个人过来,反而显得惊惶了。来不得细想,他也听的那两人走得近了,想到这次来竟然一无所获,不能打草惊蛇暴露身份,便赶紧往一处茂密的矮竹后窜去,“在下此举实属无奈,小姐请将她们弄走,等下我就拿解药与你!”
见他飞速的蹲在了不远处矮竹之后,身形被茂密的竹叶掩盖得瞧不出半点端倪,云卿才松了口气,赶紧将身上皱乱的衣襟和发髻整理一番。
只见柳易清刚好走到了面前,身后跟着她的丫鬟芍药。时间刚刚好,云卿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分毫,浅然微笑,开口道:“表姐也在此处啊。”
“沈云卿你个贱人,竟然还有脸面出现在柳府!”柳易清一看到云卿,怒火就升了上来,冲上前来骂道。
还骂她是贱人,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云卿也来了一分火气,冷笑道:“表姐这话说的奇怪,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何没有脸面来自己的姑姥姥家呢?倒是表姐,以后怕是没什么脸面去沈府了。”
现在身边没其他人,她不需要忍,既然人家送上来给人羞辱,她也不推辞了,再说言辞激烈一点,能将柳易青气走最好。
云卿的话让柳易青想起这些天她连门都不敢出,不说扬州,就是整个柳府里的下人,虽然不敢当面嘲笑她,看她的眼神是那样不屑和鄙视,她从没有受过如此侮辱,而这一切的来源都是眼前这个笑的天真的表妹,若是那日被抓到私通的人是沈云卿,而不是她,那么现在她就不要受这样的眼光,还要嫁给人做妾室了!
柳易青眼里怒意燃烧,咬牙切齿的对着云卿道:“你不要以为我是傻子,那天你给我喝的汤是不是动了手脚的?”回来后她回想了那天的吃食,到沈府之后只喝了一碗汤,问题就出在那汤上面了!
其实薏仁汤的确是云卿安排厨房里准备的,只是春日里准备薏仁汤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怀疑到她头上,最关键的那环是在簪子上涂了迷情药,才能使两个狗男女忍不住的勾搭起来,让后面的一切都顺利的发展。
不过这一切,她不会说出来的。
“怎么会呢,那个薏仁汤是排毒去湿的,很常见的汤水而已,我如何知道表姐你这样不知廉耻,在婚前就与人私通!”云卿嘴角微微勾起,从柳易清的腹部掠过,优雅的凤眸中带着十分的讥诮。
“你……”柳易青又气又恼,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云卿就要扇下巴掌来,谁知手腕莫名一痛,惊呼了一声收起手来,“谁打我?”
一颗小石子咕噜噜的掉在地上,滚在了泥土中,柳易青摸着疼痛的手腕,四处查看,这突来的小石子究竟是谁丢来的。
竹林中静悄悄的,一根根挺拔的翠竹笔直竖立,除了细长青叶摩挲声,安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可是鼻尖却闻到一股淡淡的异味,这气味有点像……有点像血腥味……
柳易清脑中一转,刚才她过来的时候听到府中门人说进了贼,如今看来这贼可能就躲在这片林子里,再看云卿的衣襟有一点乱,上面好似还有一片淡淡的血迹,她心生一计,眼珠一转,连忙装作气怒道:“好,你给我等着,我去和母亲告状去,让她评评理!”
说罢,带着芍药往外急冲冲的走去,沈云卿,我的名声坏了,再过一会,只怕你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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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4 竹林逃生
待柳易青的脚步声走远了,男子从矮竹跳了出来,往柳易清走出的方向睨了一眼,依旧沙哑着嗓子道:“你那表姐真够不要脸的。”
“你还有闲心理会这些?”云卿冷笑,伸出纤纤玉手,“把解药给我!表姐刚才神色不对,恐怕闻到了血腥味,很快就会再带人过来,不想被抓住送官就快走!”柳易清那人不笨,就是情绪太过外露,自以为聪明,实则一眼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刚才她突然一下收回手,转身往外面走去,必定是察觉到了。
惊讶于她的敏锐,男子眉梢微挑,眸光凝定:“你似乎比我还紧张?”
当然,以柳易青的卑劣,肯定会把这个男人跟她牵扯在一起,污蔑她的清誉,她已经不再在乎这些虚名,但是娘在乎。云卿强自忍耐着心中的焦虑,沉声道:“我有我紧张的理由,但是,到时候你的结果会更惨,我最多名誉受损,而你,必死无疑!”
男子仿若看穿她内心的想法,神态悠然闲肆,若不是那微细的血腥味充斥在竹林中,倒一点都不像受了重伤的人,淡淡道:“你吃了我的毒药,我若死,你也别想活!”黑眸瞥了她一眼,接着道:“你自己说要带我出府,待我出去后,就给你解药。”
他不慌不忙,话语中带着一股天然的贵傲之气,这男人不像是一般的小贼……
云卿蹙眉深思,打量着对面的黑衣人。
方才情况紧急,云卿也没来的及看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此时才看到这个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一个银色的云纹面具,透过面具,可以看到一双深邃见不到底的眼睛,好似一汪冰泉镶嵌在银华中央,开出两朵冰凌花来,明明纯澈无比,偏偏又让人感觉到一种纯粹的邪恶揉在其中,亦正亦邪,却比哪一种都要更为诱惑,尽管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可是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让人忍不住生出冷颤来。
“看够了吗?”男子眼底带着一丝讥诮,修长的手指抱着手臂轻拍了两下,一股无形的压力迎面而来,“那边你表姐可带了人过来了。”
云卿知道有一种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能听百米内所有动静,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有这个内力,就是不知道身手这样好的人,如何会被府中的下人发现,还受这么重的伤。柳府中的家丁就算有武艺,也不是一等一的高手。
顾不上再多想,云卿将手一摆,连忙带着他往里面走去,“你跟我来,快点!”她小时候曾来过柳府,那时候还没发生退婚之事,她的格本是偏活泼的,有一日为了追一条小白狗跑到竹林里,让她发现这后面有一个狗洞,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
提着裙摆一直往里面跑,直到了竹林深处的高墙前,云卿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墙,如何过去?”男子淡淡的一撇,微带不满道。
“你急什么!”云卿不耐的回了一句,目光不断的在墙角处梭巡,直到看见一簇茂密的草丛上一道浅浅的白痕后,眼内冒出欣喜的光芒,连忙跑过去将草丛拨开,露出后面两尺见方的圆洞来,反头喊道:“找到了,就是这里!”
“你要我爬狗洞?”那人面上一呆,望着那黑乎乎的洞口,眼里透出几分寒冽的冷意。
云卿哪里知道他想什么,就算知道了,此时也管不了,她知道的逃生路线就是这一条了,站起来将他往这边推,“你当它是狗洞它就是个狗洞,你当它是逃生的洞口那它就是救命的路,有什么比活着更好!”
闻言那人浑身突然一紧,转过头来深深的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眼底的光芒闪烁,双眸如同平静的水面,里面却有飓风在旋转。
此时,竹林外头隐约传来家丁的声音,“来人啊,这边还没有搜过的!”
云卿一听,急了,也不得男女大防,礼仪规矩,一把将男子拉在洞旁边,使劲的往下面压,“你快点爬过去,不然你和我都要死在这里了!”
似乎被她这么一推,男子终于顺从的低下了头,从洞里爬过去,云卿一边留意竹林那边的动静,一边催促他:“你快一点,等会我还需要时间掩盖痕迹。”
直到男子的身影消失在洞口,将洞口重新掩盖好,云卿将他递来的解药吞下,匆忙的往刚才和柳易青撞见的地方走去,一回到原地,整理好一切后,便见柳易青带着一帮子家丁走来。
柳易青见云卿还站在原处,眼底浮起了幸灾乐祸的讽刺,大步走到云卿的面前,讥讽的开口道:“刚才我在这里遇见了云卿表妹,慌慌张张的也不知道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空气里却有一股血腥味,你们快点仔细的找一找。”
云卿却是看着她夸张的笑容,淡淡的移开了位置,嘴角含笑的看着柳易青将话全部说完,她想诬陷自己在这里私会男人,如此便让她好好找一找。
那些家丁听了她的吩咐,开始在竹林里面查找了起来。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一个管事跑过来,对着柳易青报告道:“大小姐,没有看到有人。”
“没有人,怎么可能,刚才我明明就闻到了血腥味,你们到底有没有好好的办事,一群饭桶,找个人都找不到!”柳易青睁大了眼睛,完全不相信管事说的话,她很确定自己刚才没有闻错,而且手腕上还留有一道被小石子偷打的红肿痕迹,若不是和沈云卿有什么关系,那个贼为何要出手帮她!
本来柳易青平时被田氏惯的骄纵,下人就颇有微词,此时她不论缘故的骂人,管事的脸也微微冷了下来,他在府中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僵硬的开口道:“家丁们搜索过,的确没有,若是大小姐不相信,可以自己再去搜索一遍!”
听到这般敷衍的话语,柳易清气怒不已,狠狠的瞪了一眼管事,冲到云卿面前拉着她的衣襟道:“你到底把人藏到哪里去了,沈云卿,你不要在这里装无辜,你和贼私通的事情一定瞒不住的!”
“表姐,俗话说抓人抓赃,你若是硬要诬陷,云卿也没有办法。”云卿一把扯开的她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寒剑,直直的射向柳易青。
“你胡说什么,刚才我和芍药明明看见你在这里和盗贼一起的,你休要否认!”柳易青不管那么多,胡乱开口,她只想将云卿也拖下水,这样才可解了她的心头之恨。
眼睛往竹林外一瞟,云卿突然声音一颤,眼里盈满了泪珠,带着害怕的音色开口道:“表姐,虽然你抢了我的未婚夫,可是云卿从来没有在心里恨多你,今日本来想来府中陪陪你,寻到林中时,谁知你一见到我,就说我与人私通,不知道表姐可对云卿有什么误会,说出来我们一起化解了可好。”说完,拿着帕子轻轻点了点眼角,泪珠欲落不落,十分惹人怜惜。
旁边站着众多的家丁和管事看着表小姐柔柔弱弱的被大小姐逼得哭了起来,不禁个个心底不平:这个大小姐实在是让人失望,婚前失贞,与人私通,抢了表小姐的相公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诬陷自己的表妹,实在丢煞人也!
听到云卿带着轻轻呜咽的话语,带着害怕的眼神,和着周围下人投来的轻视目光,柳易青忽然满脸涨红,怒意难忍,满目狠的瞪向云卿,不可抑制的吼道:“沈云卿,你个商户家的贱货,若不是看你家有几个钱……”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甩在了柳易青的脸上……
025 诊脉
柳易青被扇得半边脸痛麻了,不择的开口道:“哪个人敢打我!”回头一看,却见田氏一脸焦急,谢氏一脸怒火的站在竹林里。
云卿一看来人,连忙跑了过去,带着哭音呼道:“娘……”她早就看到两人的身影,这才故意装出来的,如此一来,谢氏不可能再轻易相信田氏了。柳易青送上来这么好的机会,她岂能不要。
柳易青为了加大事情的影响力,特意让芍药去通知田氏,谢氏在一旁听到云卿的名字,也随了她们过来,谁知才一踏入竹林,听到的就是她在骂人的场景!
一把搂住可怜兮兮的云卿,谢氏本就窝着一肚子火来的柳府,又见女儿被骂,云卿是她的宝贝,从小莫说是骂,就是说重了她都舍不得,柳易青还在这里东说西讲的,最后骂到了沈府的头上,心底那股气立即蹭蹭的冒了出来,“倒是不知道柳大小姐好大的气派,看来府中是无人能制的了你,所以你才如此蛮横,不知体统,我沈家是一介商户,但我也是你的表姨母,莫太不知长幼。”
闻言,田氏心急了起来,刚才和柳老夫人两人好一顿说词才将谢氏心底的疑虑打消了些,听到柳易青的话就知道算是白忙活了,连忙上去拉着柳易青走过来道:“小孩子家家的闹就闹,怎么说话的,让表妹受这么大委屈,快点去道歉?”
虽然心底不服,柳易青还是知道给表姨母听见这话十分不妥,忍着被扇的不忿,开口道:“表姨母,表妹,刚才是我一时冲动,对不起。”
可谢氏这却次是一点都不为所动,看着一脸不服,勉强道歉的柳易青,眼底带着一丝冷怒,她嫁到商户家,知道别人会有轻蔑的看法,可怎么也没想到自家人都如此看不起她,搂着云卿道:“这种事情发生在家中也就罢了,易青就要出嫁的女儿家,若是夫家的人听到,不仅是她本人,还有柳府都要受到连累。”接着,抽出锦帕在云卿的脸上轻轻拭掉泪水,谢氏牵着她的小手转身对着田氏道:“既然姑母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也过去辞行了。”
说罢,带着云卿就往花厅那边走去,柳老夫人这边早有人报来事情始末,听到谢氏说的话,心底猛的一惊,骂道:“那作死的畜生,是要将我气死么。”银杏连忙帮她摸着胸口顺气,柳老夫人喘着气想着等会要如何圆过去此事。
过了半柱香时间,谢氏牵了云卿走进来,柳老夫人忙让银杏扶着走过去,边说边上前去拉云卿的手,满脸慈爱道:“云卿,快点告诉姑姥姥,到底是谁欺负了你?”
云卿不开口,一味的挨着谢氏,粉嫩的嘴唇抿了抿,似是不敢说,柳老夫人瞟了一眼谢氏的面色,看田氏跟着进来,抡起手中的拐杖使劲的往柳易青身上揍了一棍,打得她大叫了一声,连忙躲到了田氏的身后。柳老夫人看着气急道:“瞧你教的那败家风的女儿,嫌丢脸还不够吗?我不是让她在屋中思过么,怎么又出来惹是生非!”
田氏也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她花了那么多心思讨好谢氏,就是为了等下好开口拿钱,如今这样怎么能开得了口,满脸歉意的开口道:“表妹……”
话还没说完,谢氏却抢在前头截了话,“今日这事罢了,不必再说,本是说姑母身体不好,前来探望,如今姑母身子也康健了,文娘就回去了,沈府虽不是官家,宅子的事务也的很多。”
这是打定主意要回去了,柳老夫人明白虽然谢氏表面上没有再追究这事,可是今日这祸算是惹下了,但谢氏也不是她亲生女儿,总不能自己儿子儿媳都在,让个侄女来侍疾,只好说了几句关心的话,送走了她们。
马车上,谢氏和云卿坐在里面,一路上谢氏都很少开口,看得出她最近心事重重,又加上刚才在柳府发生的事情,心情变得更加忧虑。
云卿低头把玩着腰间的如意结,并没有出声安慰,她知道谢氏的担忧,这个时代,若是不能生下儿子,女子的地位总算不得稳健。父亲年纪也渐渐大了,这些年对儿子的期盼也越来越重,到时候苏眉生下儿子,就算是个姨娘,也会母凭子贵,家中的一切都会要改变。
好在这次来柳府不虚此行,娘在心底已经隐隐的反感柳家人了,只是对姑姥姥还是一如以前,她也知道万事不可操之过急,一步步来便好。
回府半日之后,谢氏进屋后,想起前日里本来要让大夫将自己与各位姨娘的身体好好诊看一番的,后来发生事情拖延了,便吩咐琥珀去回春馆请大夫过来。
另外,让翡翠吩咐其他的三位姨娘唤到这里来,等大夫来了之后好一齐查看一番,究竟问题出在了哪里。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白姨娘首先到了,她打扮的比较素朴,身上一件粉色交领绣朝颜花的通袖短襦,下面系着粉色曳地裙,头上只插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将她那股小家碧玉的气息衬托很出色,徐徐上前,脸色恭敬的对着谢氏和云卿分别行礼道:“婢妾见过主母,见过大小姐。”
“坐吧。”谢氏神色柔和的挥挥手,白姨娘是她的陪嫁丫环,素来少言寡语,一心伺候着谢氏,从不争夺什么,上一世里,云卿对她印象是最浅的,光从外表,几乎看不出这个素来低调的她是父亲身边最得宠的姨娘。
“唉,夫人,怎么想着今日给我们过脉啊!”随着脆响的声音,秋姨娘满脸带笑的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另外一位水姨娘。
沈茂的三个姨娘都是各有风姿,也都算的上出色的美女,可是即便如此,云卿的视线还是马上就被水姨娘吸引了去,她是三个姨娘中最年轻,最漂亮的一个,穿着一身嫣红色水仙交领三重曲裾,露出里面粉蓝色的领口,紫底粉带的腰封将纤腰束的不盈一握,水蓝色的裙摆长可曳地,粉面犹似含春,犹如一朵桃花开在了三月里,娇不可言。
看到水姨娘,谢氏的眉尖微蹙,淡淡的说道:“你们先坐下吧。”
一个时辰之后,琥珀带着一个穿着深衣,背着药箱的大夫走了进来,“夫人,回春馆的大夫已经请到了。”
“那就请大夫替我们把把平安脉。”谢氏十分客气的开口,翡翠立即搬来圆凳让大夫坐下。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见大夫已经诊脉完毕,谢氏殷殷的问道:“大夫,府上女眷可有不妥?”
026 汤药有问题
大夫回道:“府上女眷身体都没有问题,康健的很。”
谢氏闻言心头一紧,面色却不露分毫,笑着让琥珀送大夫去拿出诊费。
秋姨娘媚眼瞧着大夫出去,又看谢氏的脸上带着笑容,没其他的异样,便开口道:“说来也奇怪,我们在府中这么多年都没怀上过,那个苏眉可不到半年就怀了个回来,真让人羡慕,白姨娘,你说是不?”
白姨娘是府中最老资格的姨娘了,长得并不算很出色,却常年让沈茂宠爱,秋姨娘心内不服,经常寻着由头给白姨娘找刺,不过大多数时候白姨娘都是淡淡的对应。
这次也不例外,她坐在一旁帮谢氏捶着腿,侧头对秋姨娘答道:“眉姑娘福气好,能怀上老爷的骨血。”
这话软绵绵的没劲,秋姨娘也懒得接口了,倒是水姨娘嗤笑了一声,拿起帕子掩口道:“怎么,瞧白姨娘的意思,是我福气不好了。”
“不是这个意思,福气乃天定。”白姨娘低着头,专心的捶着腿,表情也没有变化,依旧是平淡的样子。
“天定?要是福气是天定的话,那最薄的那个就是跟着老爷最久的你了!”水姨娘是老太太提拔上来的姨娘,当初听说是想做正妻,没有做成,样子尖酸的很。
谢氏本来就烦,这三人在这里你一句我一句,不离怀孕的事,听了这话只觉得闹心,撑着额头皱眉骂道:“你们在这里浑说什么,有本事自个儿怀上一个看看!没事了都下去吧。”
一听谢氏的话,白姨娘停下手,站了起来,水姨娘斜着撇了一眼谢氏,甩着帕子走了出去,秋姨娘抿着唇行礼之后也跟着出去了。
屋内总算是清静了下来,谢氏心里更是疑虑,若是自个儿和三位姨娘都没有问题,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云卿坐在一旁,更为思虑,大夫说娘和三个姨娘都没有问题,而爹应该也是没有问题的,否则不会生下自己,可是在自己之后就再也没有音讯。她手指轻轻的桌面上轻划,心中推敲,苏眉是爹从外面带回来的,若她肚子里面的是爹的孩子,那么有可能问题就出在爹的身上。
她想了想,还是把这个猜想说给娘听,谁知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翡翠走到门前,撩开帘子骂道:“一个个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夫人和小姐还在里头呢!”
谢氏院子里的二等丫环珍珠见机上前道:“翡翠姐姐,门口有个小丫鬟说是要见夫人,闹的很厉害,奴婢说她一个粗使丫鬟也想随便见夫人,不看看自己的分量。”
翡翠听了这话心头对珍珠就有些不喜,虽然说粗使丫鬟是丫鬟中最低贱的一等,可珍珠自己也就是个粗使丫鬟爬上来的,有些忘本了,做下人的之间应该相互扶持,而不是互踩,微蹙着眉头道:“知道她是有什么事吗?”
珍珠一听这语气,知道翡翠有点不悦了,眼珠一转,连忙转风怀着关心道:“是这样的,那粗使丫鬟说她妹妹喝了老爷的汤后肚子疼的满地打滚,求夫人给她请个人看看。”
喝了老爷的汤?肚子疼?云卿掀开帘子走出来刚好听到这句话,扫了一眼那被拦在外头的粗使丫鬟,开口吩咐道:“让她进来。”
婆子们这才松了手,那个丫鬟跟在翡翠的后头进了屋,扑的跪在了谢氏的面前,满脸泪痕哭泣道:“夫人,小姐,求求你救救奴婢的妹妹,求求你救救她。”
“你慢说,究竟是什么事?”云卿淡淡的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的压迫和轻蔑,如同轻风一样的音色让那个丫鬟的心安定了许多,抽噎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事情是这样的,奴婢叫做小莲,有个妹妹新进沈府做事,名叫小花,今儿个去厨房找吃的,因为饿的狠了,看到灶上有一碗汤,便偷偷喝了一半,再加了些水兑进去,也没有人发觉,结果到了下午的时候,肚子就开始疼了起来,开始奴婢以为是一般的肚子疼,也没在意,后来越来越厉害,竟然……竟然会有血流了出来……”
“会不会是来了小日子?”翡翠接着问了一句。
“不会,奴婢的妹妹才十岁,平日里吃的也不算好,不可能这么早。后来奴婢特意去打听了,那碗汤是给老爷补身子的汤。”小莲有条理的说道。
云卿却淡淡的瞟了她一眼,眼底有着赞赏,这话听起来简单,其实小莲这个丫头是怀疑汤里有其他的东西,一来是真心要为妹妹找大夫,二来也算是给谢氏报个信,开始那番说话也尽量将妹妹年幼和新进府强调出来,让人产生怜悯,倒是个聪明的丫头。
谢氏听完也觉得不对,沈茂每日都会喝一碗补身子的汤,这汤药性温,于男于女都合适,怎么会喝了肚子疼。
李嬷嬷看她脸色,立即到外头使了丫鬟去拦住琥珀,让那大夫回来,给小莲诊断了之后,脸色却是沉了沉,谢氏连忙问道:“是怎么回事?”
“她喝了极为凉的东西,还好量少,开服药给她喝了,影响不大,只是这里面有一味东西男人喝了……”大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里头牵扯到了宅子里一些阴私,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影响子嗣的,还是莫要再喝的好。”
谢氏脸色一下变得唰白,身子摇摇欲坠,竟然有人给老爷下这种东西,这可是要绝了沈家的户啊,李嬷嬷连忙扶着她,脸色焦急的问道:“这汤喝久了是否不会再有子嗣了?”
“这东西剂量下的不大,得看喝的时间长短。”大夫也不敢肯定,只能这样说。
谢氏听了更是心急,连忙唤人把沈茂给请了回来,这样的大事,她不敢瞒着,也不能瞒着,沈家无后这个责任,可不是她一个妇人可以担得起的。
半个时辰之后,沈茂从外头铺子赶了回来,谢氏先是说让他把个平安脉,待把脉之后,大夫收起袖子,脸色严肃,半躬身子行礼道:“对不起,夫人,这药物使用已久,在下无能为力了。”
沈茂满脸疑惑,谢氏已经接近昏厥,只有李嬷嬷战战兢兢的将事情的始末说出。
闻言,沈茂气的满脸发青,顺手就将旁边的六幅春日百花争艳屏风一脚踢翻在地,眼神里满是沉郁,狠狠的盯着一处黄木雕花摆设,眼神琢磨不定。
而这个时候,外头春巧却来传话,说是苏眉肚子疼的厉害,请老爷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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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生肖相克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的紧,没有人开口说话,也不敢说,沈茂虽然不常发脾气,可毕竟是一家之主,刚才大夫的诊断对于男人来说最是无法忍受的,偏偏春巧这个时候还不学乖,翡翠打发了她先回去,她还不肯,以为是谢氏吩咐了阻拦,连声在外头喊道:“老爷,眉姑娘肚子疼的紧,想要您过去看看……”
她如此作为,不是为了苏眉,而是想着苏眉反正都不能伺候老爷了,能把老爷拉过去,指不定晚上她能找到机会伺候,到时候得了孩子,也能升上去做个姨娘。
可是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说苏眉比任何时候都要让沈茂更生气,他刚被大夫诊断出来,喝了那汤药多年,以后不能有子嗣,所以这么多年府中无妻妾怀孕,这个苏眉肚子里的孩子那是谁的?
再想起那日女儿在厅中说的话,别人都没有,单单就苏眉有,自己被人戴了绿帽子,牙根咬得嘣嘣作响,背着手风一样的走了出来。
春巧一看见他,立即用自认为最柔媚的嗓音迎了上来,“老爷……”沈茂看都不看她,就是一脚踢过去,怒道:“给我滚开!”
不知缘故的春巧被踢的在地上打了个滚,被踹到的大腿一侧疼的她脸都白了,硬撑着站起来,完全不明白平时看起来儒雅风流的老爷怎么今儿个火气这样旺盛。
云卿看着沈茂气怒的背影,暗地冷笑,苏眉肚子里的孩子以前是个宝,以后只怕会比草还不如了,她收回目光,微笑着对大夫说道:“辛苦你今日来府上给女眷看诊了。”说罢,对着翡翠微微一笑。
翡翠知机的掏出一个荷包塞到大夫的手中,那大夫也是个精明人,接过荷包,知道这是封口费,大户人家这种事情是很忌讳别人知道的,他也不愿意将这种事情到处宣扬,捏了捏荷包厚度,沈府出手倒也大方,脸上表情更和悦了几分,开口道:“夫人平日里少操劳,多注重休息便可,其余女眷无碍。”双方都明了这是达成了协议,给沈茂看病一事当作没有发生过。
待大夫一走,谢氏也强撑着站了起来,带着几分忧思道:“扶我去兰心阁看看,老爷正在气头上,万一下手没个轻重……”虽说苏眉这人她不喜欢,可到底还是官家的小姐,若是出了什么事,苏眉家人找上门来便会产生很多的麻烦。
看着她面目苍白,神色憔悴还要担忧家事,云卿心里不忍,连忙扶着她劝道:“娘,你还是在这歇着,我到兰心阁那去看看吧。”
听到女儿这般懂事关怀的话语,谢氏嘴角勉强拉出一道笑痕,点了点头。
兰心阁那厢。
苏眉靠在鸂鶒木雕曲竹式墨床上抱着肚子大声喊疼,朝外头看了一眼,拉着张妈妈的手小声问道:“你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都按照姑娘的吩咐准备好了。”张妈妈连忙说道,“姑娘别停,估计老爷就快来了……”
苏眉这才放心的躺在床上,又继续哼哼唧唧,“哎哟,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透进来,苏眉心里又高兴又得意,老爷果然是在乎她的,听到她有事,就来的这样快这样急。
待竹帘一被掀开,连忙转头装病弱,娇声唤道:“老爷,你来了……”
这喜悦还没有来得及品尝一下,只见沈茂两眼微眯,射出的目光带满了戾气,吓得她连要说的话都卡在喉咙中了,只呆呆的望着他,不敢开口。
望着苏眉那张平日勾人魂魄的面容,沈茂突然觉得矫揉做作的很,来兰心阁的路上他的怒火已经慢慢的平息下去,这么多年做生意的修养能让他控制自己的脾气,刚才一时听到那个消息太过冲击才会激动过头,单凭一个大夫的话,不能百分之百确诊,也不愿意就这样确诊,还要多看两个大夫才能真正接受这个诊断。
但是在他心里对苏眉的肚子怎么都梗了一根刺,难以消除。待再找两个大夫看过后再说,那时候若是还是如此,那就怪不得他……沈茂那双与云卿一模一样的凤眸里掠过一道深沉的光,透出平日里难以见到的杀气。
云卿这时也到了兰心阁,流翠随着她走来,见沈茂并没有冲动的立即伤了苏眉,也不觉得奇怪,沈茂并不是个十分冲动的人,再说就一个大夫看过,他也不会全然相信。上前对着沈茂福了福礼,道:“听说苏姨肚子疼,娘让我过来看看究竟如何,千万莫伤了肚子里的弟弟。”
苏眉没想到云卿会过来,怕她坏事,暗暗咬了下牙,转念一想,她在这里也好,今日这局可就是为了她准备的,人在这里岂不是更好,于是抱着肚子皱着眉心道:“不知怎么,从早晨起,肚子就疼的很。”
“好端端的肚子又疼什么,没请大夫吗?”深呼吸一口气,沈茂决定先不说出来,表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声音少了平日里那种殷切的期盼。
苏眉沉浸在自己的大事之中,没察觉到沈茂的不正常,和张妈妈打了个眼色,按计划行事。张妈妈抱着苏眉,抬起的脸上一片苦色,道:“已经请大夫看过了,大夫说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毛病,姑娘这都疼了一天了,奴婢怀疑这是中邪了,让人请了道士来看看,为了避嫌,特意请老爷过来的!”
沈茂斜睨着苏眉,见她披头散发,脸色发白,比起昨天所见,完全是两个样子,想起以前曾听生意上的朋友说过这种事,半信半疑的问道:“人请来了,在哪里?”
“在偏厅那等着呢!”张妈妈见沈茂首肯,立即挥手让旁边的小丫鬟去偏厅那将人请了过来。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灰色道衣,圆头方耳,皮肤棕黑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一手持着拂尘,一手拿着八卦盘,貌似仙风道骨一般对着沈茂行礼道:“贫道见过施主。”
“嗯,你算一算,她是否是因邪物冲撞才会无故肚子疼的。”沈茂走到主位上,撩袍坐下,淡淡的开口道。
那道士得话后,与苏眉的视线飞快的在半空中交接一下,张妈妈装模作样的拿出一个八字递给他,道士接过后拿着八卦盘左旋右转,口中念念叨叨的在房中走起了八卦步,手指不停的捏算,眼睛半眯半睁,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忽然,他脚步一顿,手臂抓着八卦盘不断的抖动,好似有人在抢他的东西,坚持半盅茶的时间后,然后他猛的一下往后退了一步,睁开眼睛满脸惊愕的喊道:“施主,请问府中可有酉年出生,现住在府中南边之人?”
“啊,大小姐不就住在那里么,你胡说什么,大小姐怎么回事那冲撞之人!”张妈妈义愤填膺的站出来说道。
表面上是维护了云卿,其实是直接把这个冲撞之人定在了云卿身上!
话说到这里,云卿岂非还不明白苏眉今日要演的是哪一出了,竟然是针对她来下手的,可惜,苏眉这个人,太短见了,进门之后根基未稳,就三番两次的要出手,每一次都没讨得好,还不识趣。她属酉年出生没错,也是居住在朝南方向的院子,可是这府中,还有一个人,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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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大家别急,任何男人得知这个消息都是不会马上相信和接受的,就算现代,也要看几个医院才会接受这个现实,更何况一个没有儿子的男人,如果他马上冲过去将苏眉抽死,也太冲动了,沈府能有这么大家业,可见沈茂并不是个傻子。
她也蹦达不了了,下章就是……
028 苏眉被送庄子
流翠闻言满脸愤怒的看着张妈妈,面带不耻道:“张妈妈这话可说的真快的,道士刚说了方位和生辰,你马上就怀疑指到了小姐,进府才几日,你将小姐的生辰年龄那是全部弄的很清楚嘛。”
这个时候的人的生辰八字都是保密的东西,除非特别亲近之人外,其他人都不会告诉,以免有人拿了去做法下降头。这些什么道士,明明就是苏眉自己请来做戏的人,拿着东西乱舞一通,就指到小姐身上,没那么容易。
张妈妈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一下抢了话去,一时语结,转头看着沈茂,只见他眉头微皱,眸中并没有相信的神色,连忙开口否认道:“进了沈府的门,那便是沈府的奴婢,作为一个忠心的下人,对于府中主子的一切自然是要了解的,再说奴婢也只知道生肖,并不知道具体的,说到底,还是怕伤了眉姑娘肚子里的小少爷。”
这话圆的倒是不错,表达了忠心,又强调了眉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沈茂即便是不相信这个相克之说,为了没出生的孩子也得好好思忖一下。
云卿撇了那道士一眼,他眼观鼻,鼻观心,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倒装的有那么几分像,只是那眼中偶尔透出来对四周摆设的贪婪,将他心底的**都泄露了出来。
她收起打量的眼光,微带疑虑的问道:“请问道长,你确定是不是只要是府中人,酉年出生,住在朝南方向的院落,就会与苏姨肚中孩子相克是吗?”
那道士本来该做的就做完了,这会老僧入定,等着完事收钱就是,听到耳边一阵如同初雪般轻柔的嗓音,不由自主的睁开眼睛,看着站在沈茂身边的云卿。
十三岁的纤柔少女,一头堆云盛雪的乌发挽成流云髻,髻上插着两朵掌心大小的粉色百合簪,穿着冰蓝色的对襟齐胸如群,长长的裙摆起伏如同站在海上波涛之中的仙子,端庄高贵,文静优雅,粉黛未施的面容上一双凤眸透出云雾般的光彩,整个人纤尘不染,竟让他瞬间觉得高不可攀,又心生起旖念,忙不迭的点头道:“当然,贫道所言句句为理,万万不敢欺骗,这相克之人若与胎儿一起,迟早要生出祸端。”
沈茂见他眼露淫光盯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已经不喜,微冷着脸道:“道长,那要如何化解呢?”
道长一听有戏,连忙将八卦盘一放,收回了目光,咳了咳开口道:“只有将相克之人其中一方送进远离府内的庄子中,才能避免一切。”只要到了庄子里,那里人少守卫疏松,到时候他半夜翻进院子里,这貌美如花的小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
苏眉一见机会来了,立即‘虚弱’的从床头爬起来,眼含泪水,开口道:“老爷,大小姐千金之躯,怎可去那里,眉儿愿意去庄子上,以免冲撞了大小姐,这样的罪眉儿承受不起。”
“姑娘,奴婢知道你懂事,可是庄子里那是什么地方啊,人少物荒的,你受累没关系,可你肚子里的孩子受不得这罪啊……”张妈妈也是满脸泪水,忠心耿耿的劝慰。
两人配合的十分不错,苏眉在这边扮贤惠,张妈妈在那里演忠奴,无非就是要提醒沈茂,苏眉是愿意去庄子上的,可是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呢,那可是个宝,大人可以去,可孩子不能去。
云卿冷眼看着她们两人一唱一和的表演的差不多,这才出来道:“爹爹,苏姨如今怀了孩子,是不适宜去庄子上的,为了弟弟,云卿就是去住个大半年的也没甚关系,只是道长方才强调了,但凡酉年出生的,住在南方的都是相克的,云卿只怕……”
沈茂盯紧苏眉,皱紧眉头,问道:“只怕什么……”
“只怕祖母回来了,也要一同住到庄子上去,实在是有损爹爹的名声。”云卿十分困难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沈茂这才记起来,自己的母亲也是酉年出生,住的府中的荣松院,和云卿是在一个方向,只不过母亲这两个月去京城看亲去了,前两天还接了母亲的信,说是要准备动身回扬州了,他被那诊断弄的心神俱乱,一时没想起来。
苏眉没有料到老太太也是酉年出生的,她的目的本来是针对云卿,这下如果扯上了老太太,沈茂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娘赶到庄子上去的,心急之下连忙对着道士喊道:“道长,只有现在住在府里的人才是对不对?没有在府里的不算是不是?”
那边道士也没料到突然发生这种情况,看着金主这样喊,连忙点头:“是……”
一旁的流翠眼底是露出了讥诮,这个眉姑娘为了撇清老太太这样喊,那就是只愿意让大小姐去庄子上了,老爷又不蠢,加上发生了刚才大夫诊断的事,谁去庄子上还很难说!
只听一声大吼,沈茂啪的一下拍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那道士怒道:“你说,到底是开始你算的是实话,还是她让你改口的是实话!若是乱说一句,我就拉着你去见官!”
道士被这声惊的发抖,看着沈茂脸色发黑,牙根紧咬,就知道事情不好,他本来就是苏眉请来的游野道士,为了钱才进来的,不想去吃牢饭,连忙摆出一副正直的模样,“贫道所言字字真实,确实是府中所有人都包含在内!”
没有预料道士会阵前倒戈,苏眉一听,一口银牙几乎要咬碎,气的双眼冒火,又不敢再开口指责,强忍了怒气,抬手狠狠的在脸上擦了一把,一直盯着她举动的云卿黑眸微动,掠过一道暗光,似惊慌的开口道:“哎呀,苏姨,你的脸上怎么破了一个口子啊?”
闻声沈茂转头一看,苏眉那苍白可怜的小脸上一块粉掉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粉色的肌肤,他眼眸一眯,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粗鲁的拿起袖子在她脸上猛的擦去。
“老爷,别……”苏眉挣扎的后退,沈茂抿唇两指掐住她的下颌,不让她避开。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擦拭,她脸上本就是凃的白色脂粉,故意装出病容的,被这么猛力一擦,自然露出下面白里透红的肌肤。
“好,好,相克是吧,为了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来人啊,将苏眉给我送到郊区的庄子里好好养胎!直到她不会再与大小姐相克了为止!”看着眼前脸色红润的苏眉,沈茂嘴角绽开轻蔑的笑意,眼里透出凶狠的气息,语如寒冰的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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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求医
恍如雷霹在身,苏眉没料到自己设局得来的是这种苦果,也顾不得那么多,从床上爬下来赤脚跪在地上抱着沈茂的腿哭泣道:“老爷,眉儿知错了,庄子又冷又苦的,眉儿在那里你舍得吗……老爷……”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茂更是火气直窜,看着站在一旁,眉宇间带着一点淡淡忧愁的女儿,那遗传自自个儿的凤眸中含着委屈微垂,一把将苏眉掀开道:“你现在知道庄子里又冷又苦了,可你设计我的云卿时,又没有想到她去了岂不是更苦!”
那是他唯一的女儿,从小是锦衣玉食供养着,比起王卿贵族的千金绝对不差半点,苏眉竟然想让自己把女儿赶到庄子里去,简直过分到了极点!
苏眉从来没被沈茂这样对待过,自从跟了他之后,他都是软语哄着,即便有时候她耍子,他都不会摆脸色,一时适应不了这种落差,抬起梨花带雨的小脸望着他,抽噎道:“老爷,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你就算不看眉儿,也要看在腹中胎儿的份上啊……”
岂料这样百试百灵的法子,在今日也失了效果,沈茂抿紧唇角扫了她一眼,当作没有听到一般,冷声道:“张妈妈,赶紧收拾东西,等会就安排人将你们主仆二人送到庄子上去。”说罢,一点插话的机会都不给苏眉,转身对着云卿,语气轻柔道:“和爹一起出去吧。”这样的地方,女儿还是少呆着点好,别学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变得小家子气了。
“是的。”微笑着对沈茂点了点头,云卿从容的随着沈茂出去。
苏眉抽抽噎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低声的呼唤,“老爷……老爷……我不想去庄子里啊……”可是沈茂始终没有回头。
走出了兰心阁,云卿依旧能感受到背后那恶毒的视线,像是恨不得化成两把刀砍在她的背上,但她的背脊挺得越发的直,整个人好似一朵刺玫一般,迎风更是亭亭玉立。
她知道爹这次对苏眉是真正的厌烦了,相对于沈茂来说,一个确定是自己骨肉的女儿,和一个可能是野种的胎儿,他肯定在乎的是这个数十年看着长大的女儿。
日头渐渐偏西,霞光将天际慢慢的染上了一抹似黄似红的艳丽色彩。
与沈茂分散后,云卿并没有回自己的归雁阁,而是先去了谢氏的院子。
先看着躺在斜塌上休息的谢氏,又亲自喂她喝了药汤,云卿这才遣了流翠站在屋外头看风,望着屋中的翡翠,琥珀,以及李嬷嬷三人,全身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威严,坐在青鸾牡丹团刻紫檀椅上,缓缓开口道:“三位都是母亲身边的得力助手,这么多年伺候母亲,云卿也是看得到的,今日也在这里说句贴心的话,方才大夫的诊断希望你们能保守得住秘密,一切都未成定数,若是传出来给有心的人听到,沈府家大业大难保没有人会起那腌臜的心思,到时候沈府出事,你们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一番话是连收买带棒打,既说明了她们三人在谢氏身边的地位,表扬了她们的忠心,又表明若是敢泄露了出去,沈府出了什么事,沈家也必然不会放过她们。
李嬷嬷,翡翠,琥珀三人看着眼前的大小姐,虽然还是一张没有完全长开的面容,白皙细嫩的脸上已经有了端庄肃正的颜色,一双凤眸幽黑如墨,带着一股悠然的凌厉之气,仿若能将人心看透,无缘的让人觉得她说的话都充满了气势,比起谢氏来不差分毫。
心底隐约生出一股臣服的感觉,低头道:“大小姐,你放心,奴婢三人必定不会把今日的事说出去的,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可是发誓了,时人敬畏鬼神,不会随便违反自己的誓言,云卿放下心来,满意的点头。谢氏在一旁斜椅上靠着,看着女儿的举动,心里叹道女儿自从掉下水潭后,长大了许多,感觉欣慰不少,这才开口道:“她们三人都是跟着我多年的,可以放心。”
听闻母亲开口,云卿转头微笑道:“女儿知道,只不过谨慎一点,给她们提醒罢了。”
这样的做法,李嬷嬷并没有反感,小姐是沈府的嫡长女,以后嫁出去也是做当家主母的,若是没点威严和手段,那难保不给下面的人生吞活剥了。她是看着云卿长大的,比起常人多了一分濡慕之情,笑着低头对谢氏说:“夫人,那个姓苏的,如今被老爷赶到庄子里去了,以后要想回来可就难了!就这么半个月不到的功夫,她可蹦达的欢,闹了不少事出来,这回总算是安静了。”
谢氏孱弱的点点头,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长叹了口气道:“说实话,我倒愿意那大夫诊断是误诊的。”那个回春馆大夫是扬州有名的,十有**不会是误诊,她也只能希望老爷出去多去几家医馆,能有别的结果出来。
“夫人,你先不必担心,大夫也说了他无能为力是医术有限,若是逢上比他医术好的,也许还有希望。”琥珀端了一碟子点心过来,巧言安慰道。
闻言李嬷嬷眼里一亮,转头对着琥珀道:“上次你半路请的那个汶老太爷,不是说到扬州养老的来了吗?”
琥珀轻轻的将碟子摆在桌上,回过头道:“是的,据说在城东偏外城的地方置了宅子,是打算在扬州定居了。”
云卿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谢氏的眼中有着点点希望的光亮,笑意浮上了唇角,本来她也是如此打算,明日就是半个月的时间了,她也要去给汶老太爷考试,看能不能做他的弟子,顺便也相求汶老大夫看看那汤药是否能有方法解开。
陪谢氏用膳后,云卿才回到归雁阁,坐在梳妆镜前拔下头上的一只簪子,水银镜里照出女子娇嫩的容颜,长眉弯月,丝丝若梦,流翠过来,慢慢的将她发髻解开,轻言道:“小姐,老爷熬药的药渣我已经收好了。”
“好的,明日带上,你跟我一起去城东汶府。”
春风轻吹,又是一夜悄然而过,桃花在枝头三两成簇,绿叶红花,娇粉多情。
车轮一周又一周,滚过了一个时辰之后,只听车夫一声长吁,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流翠先撩开帘子下了马车,云卿再扶着她的手,踩着脚凳走下来。
明媚的阳光照下来,刚从马车里出来的云卿微觉刺眼,凤眸轻眯,却发现新开不久的汶府前,已经停了不少的马车,看车驾,其中不少都是扬州城的名门望族府中的。
她微颦了眉心,似乎没有听说扬州最近得疑难杂症的人很多,为何都集中到了汶府门前呢?
030 汶府门前是非多
流翠也有注意到门前的马车,扶着云卿站在门前,脸上带着疑问,却看见柳家的马车也在其中,大概是柳易青的事情影响太过不好,只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停着,最前方的则是颍川侯府的车驾。
大雍朝并没有女子出行要遮面的规矩,容颜是上天给与的财富,露与众人面前无妨,所以有几辆马车里的小姐已经下了车来,聚集在一起,细声谈论着什么。
此时见又来了一辆马车,目光便都转了过来,望见是沈府云卿之时,目光就多了几分变化。
“瞧瞧,那不是沈云卿么,她竟然也来了,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就她那样也想来攀高枝,也不掂量自个儿是什么身份,满身铜臭味,我们离得远一点,免得沾上那俗臭的味道。”此人说话的声音比较高,完全没有避讳云卿的意思,甚至夸张的用锦帕捂了捂鼻子,她是柳易青的闺中好友,颍川侯府的嫡女章滢。
这样出头,是要为柳易青出一口气么,想不到做出这样伤风败俗的事来,章滢还要替柳易青出头,不知道柳易青添油加醋的怎么描绘的。
云卿视而不见,枉若空气一般走过去,这样的目光早在上一世的时候,接受了太多,也要丰富精彩的太多,渐渐的也就麻木了,到了这一世,这些人的目光如何,鄙视也好,恶毒也罢,只要不触犯到她,她便能无视。
岂料她的无意落在了章滢眼底,那便是对自己的轻视,一股羞恼上了面皮,见云卿从她身边路过,伸出一只脚偷偷的放在路上。
这种小把戏自然没逃脱云卿的眼底,连流翠都有注意到,准备开口提示自家小姐,云卿轻轻的摇了摇头,直接从章滢脚上踩了过去。
“啊……你竟然敢踩我!”章滢一声尖叫,没想到绊人不成还被踩,抱着穿着绣花鞋的脚责怪道,一时将左右另外一些小姐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云卿低头一看,惊讶的抬头,连声道歉:“章小姐真是抱歉,云卿走在路中间,未料到你的脚也在此歇息,不小心踩到了你,真是对不住了。”
她的姿态很是诚恳,却引得旁边的人捂嘴笑了起来,看着章滢也带着几分讽刺,谁都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人家走路,你好好的把脚塞过去,想绊人不成反而给人踩了一脚,如此手段实在幼稚,怪不得人。
“难道你踩人还有理了?”章滢不料自己的举动没让云卿出丑,反倒弄得自己被人嘲笑,有点不管不顾的喊了起来。
“踩人自然无理,方才我已经道歉了。”云卿不卑不亢的说道,脸上的笑意依然,声音温婉中带上了凉意。对于得寸进尺的人,不必太过谦让,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觉得好欺负而已,从而更加毫无顾忌的踩踏侮辱。
拿理来说,的确不能再怪云卿,就算是自己的脚让人踩了,她也已经道歉过,再追究下去只会让自己丢脸出丑。可章滢想起好友这些时日被关在家里,再过半月就要嫁给人为妾,心里愤愤不平,要出这口气才罢,话锋一转,讽笑道:“怎么,你也想进汶府去吗?也不看看自个儿的身份,就凭你也想扮作个孝女混进去,简直痴心妄想。”
此话一出,开始云卿还有些没想到,怎么入目马车里坐的都是小姐,没有见到父母随行,原来都是来这装作孝顺,要请汶老太爷去看诊么?这还真是上赶着求病,就算汶老太爷在朝中有地位,也犯不着这般作态吧。
云卿淡淡一笑,谦虚道:“当然,我不像章小姐身份高贵,自然也不会故意扮作孝女混进去。”
“算你识相,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章滢听她说自己身份高贵,很自然的哼声答应,一时未能听出这言语中的机锋。
云卿依旧浅浅一笑,还未待章滢有时间品味出来这其中的意思,门前小厮大声唤道:“沈家小姐,我家老太爷唤你进去。”
众目睽睽之下,被小厮一唤,云卿明显感觉多道嫉妒、惊讶的目光集中到了自己的身上,她从未有想到,有一天求个医也能变成众矢之的,可不管是成为众矢之的还是什么,这医她是一定要求的。
那边,章滢已经回过神来,品出云卿讽她是故作孝女的,正要发作,听闻小厮所言,眼看自己守了两日,汶府的门也未向自己打开过,云卿一来,就递了个帖子,竟能入府,便收敛了脾气,抬起下巴道:“你进府也不过是要巴结人,依你的身份想攀附上那样的人家是不可能的,不如我给你百两银子,你把这次机会给我,以后我会记得你的好的。”
明明是求人,可是这姿态,十足是上位者打发人的态度,还打发的那么施舍,好似云卿能把入汶府的机会让给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口的小厮正等着云卿进来,听到章滢的话,嘴角噙笑,态度恭谨,声音却有着轻视,“汶府的门可不是菜市场上的交易货,谁出的起价钱就换谁进来,奴才是得了老太爷的话,请沈府大小姐进来,这位小姐看来也是高门闺秀,自是懂礼知仪的,切莫做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小贩。”显然他将开始章滢挑衅的那幕也看了进去,说话不软不硬,暗指章滢作为连个商户都不如,就像小贩一样,以为什么都能买卖,毫无大家世族的风度。
这一番话下来,章滢的脸是一阵白一阵青,又不敢回话,生怕自己的言行通过小厮的嘴传到要巴结的那位耳中,那这些天装作孝女的姿态也就白做了。
没想到汶老太爷自个儿性格古怪也就罢了,连府中的小厮嘴皮子也利索的很,云卿浅浅一笑,“谢小哥出言。”
“哪里,实话实说而已。”小厮说罢,见云卿并未因为能进府而生出几丝傲气来,心中印象更好,客气的在前引路。
汶府内的一切都非常简单,青瓦白墙,小径幽通,没有太多的雕琢,反而有一种古朴的大气,府中的下人也不多,路上仅仅见到三两个,比起一般的府邸,少了一大半不止。
也许汶老太爷喜欢这种类似于幽居的生活,云卿暗暗的想着,一面从府中布置安排的风格揣摩着汶老太爷的喜好。
刚入了庭院,便听得里面一阵阵欢呼声,“世子箭法真好!”
031 摆谱的汶老太爷
只听一个颇为动听,却似初雪冷漠的声音响起,“什么箭法好,射中一个死物而已。”
小厮转头看着云卿,见她目不斜视,没有因为听到里边的声音以及那人的身份而分散注意力,心内便真正存了好感,声音更是客气,“沈小姐,这边请。”
到了一处装饰清简的院落之中,一袭浅棕色大袍的汶老太爷正坐在小池塘旁边闭目垂钓,仿若已经进入酣睡状态,小厮转身对云卿道:“我们老太爷睡觉最不喜有人打搅,若是被人喊醒后脾气又大又臭,还请姑娘先在此等待。”
面对如此的忠告,云卿当然要听,看着池塘那睡得正酣的汶老太爷,点头道:“那我就在此处等着。”
小厮说完之后便离开了此地,偌大的院中只剩下汶老太爷,云卿还有流翠三人,寂静的上空不时传来一两声鹂鸟飞鸣,接下来就是空荡荡的声音。
足足半个时辰过后,汶老太爷依旧歪着头睡得正好,流翠四下里都欣赏够了,也觉得无聊起来,看着依旧站在那不动如风的云卿,“小姐,这老太爷睡得倒挺香的,看来一时半会不会醒来。”
“嗯,春日好眠嘛。”眼眸扫过汶老太爷滚动的眼皮,她淡淡的笑了笑,“估计还有得时间睡,你把那医书拿出来,我趁这会再多看几页。”人睡着了眼珠子是不会动的,显然汶老太爷是装睡,她也假装不知好了。
看了看周围的太阳并没有直接的射过来,被树荫照得点点金光斑驳,流翠从布包里将那本医书拿出来递给云卿,扯着袖子挡住那照在书面上的阳光,以免损了她的眼睛。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南方的阳光春日里依旧不饶人,渐渐的变得淬亮起来,气温也渐渐高了,呆在一个地方不动总是无趣的,流翠的嘴有点撅起来了,云卿依旧是开始那个姿势,徐徐的看着书,一页一页翻过,缓慢又认真。
“小姐,汶老太爷估计这一会不会醒,咱们要不换个时间再来?”
瞧着流翠郁郁的脸色,云卿笑道:“汶老太爷要醒的时候总会醒的,若是不醒,咱们就算下次来,他还是在睡觉的。”说话间,扫过汶老太爷那抓着鱼竿细微晃动的手指。
就在此时,酣睡的老人打了一个夸张的哈欠,张开微眯的眼,看到她们两人后,才懒洋洋道:“你们来了啊。”
没有问来了多久,很显然,如同云卿开始所预料的一样,汶老太爷这是故意将她晾在这里考验的,若她耐不住马上走了,学医这回事再也别想提了。
将医书合好,云卿碎步走到池塘边,离汶老太爷五步之处,“今日乃半月相约之期,云卿特来接受汶老太爷考核。”
“嗯?”浑浊的声音从鼻中哼出,汶老太爷伸手指着在她手中的医书,“这一册能背下来了吗?”
“背得三分之一了。”云卿据实回答,按照这府中的布置,汶老太爷并不喜欢浮夸奢丽风格,更偏爱真心实诚。
“嗯,”汶老太爷也不说满意不满意,打量她身上的穿着,和那双纤柔无骨的素手,“你家虽不是官家,在江南算的上鼎鼎有名的富户,你这丫头从小娇生惯养,能吃得了苦吗?”
闻言,云卿眼眸一亮,那双凤眸盈满了激动的色彩,双腿立即跪在地上,“师傅,徒儿定当认真学习医术,不怕苦不怕累,绝不辱没您的名声。”对于她来说,苦算不了什么,再苦再累她都能忍下来。
倒是个会顺杆子往上溜的丫头,也是个聪慧的,一进来就看出自己是故意晾她在一边的,也没有戳穿和抱怨,静静的等待着,学医术的人耐性要好,观察力要佳,才能沉稳细致的为病人诊断。
对于这几点,云卿令他十分满意,汶老太爷故意憋着笑,板着脸道:“别乱叫,我可没说认你做徒弟了。”
云卿一愣,难道自己会错意了,再抬头看他的眼神分明是欢喜的,忙转头四看,起身从院中石桌上倒了一杯茶,又跪了下来,“师傅,徒儿给您敬茶了。”
拜师喝茶,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再不能否认的。
此时,汶老太爷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丫头,学医不是过家家,若是拜入我的门下,便要遵照我的规矩,那日我听你说学医是为了防止被害,可我汶家传医是为了救人。”
“悬壶济世,理应医者所为。”云卿对大夫是有着尊敬的。
外看浑浊实则精炼的双眼扫过云卿的表情,汶老太爷伸手将茶水接过来,一手揭开茶盖,声沉如石,“其中一条,你必须记住,但凡御家后人,汶家医者不论何因何地何时,必须施救。”这是汶家先祖传下来的规矩,世世代代奉行不止。
云卿应诺,看着汶老太爷喝下这杯拜师茶,心里满是喜悦,从此她能学的精湛医术,保全父母的道路上又多了一种优势,这个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日她会因为这个规矩,从此和皇族之事,御家之人牵扯不清,自她重生的这一天起,蝴蝶效应已经产生,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按照前世的轨道在行驶。
拜师即成,汶老太爷便开始考云卿医书上的东西,他发现,但凡她背过的东西,必定是记的分毫不差,并且还能在他提问的时候,将类似的药材药性上的如何区分和使用对他提出反问,举一反三的能力非常强,即便是他精研医术多年,遇见这样的小辈也来了兴致,两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时辰。
“还不错,丫头。”汶老太爷难得的开口称赞。经过这小段时间的相处,云卿发现,汶老太爷性格其实挺开朗的,想起今日来还有一个目的,便开口道:“师傅,帮我看下这个药渣里面的药。”
流翠掏出一个药包,汶老太爷接过去打开,先放在鼻下闻闻,然后用木棍翻搅了以后,皱眉道:“这是谁喝的药?”
“我父亲每日喝的补药。”
闻言,汶老太爷将手中木棍扔到了布包中,眉头紧蹙,他听说过沈家只有一个女儿,也就是眼前自己新收的小徒弟,这每日喝的药包中参杂了那样的药,代表着什么,他不会不明白,“喝了多久了?”
云卿手指摆出一个数字,眼珠子一动不动的盯着汶老太爷的表情,生怕错漏过一点,“还可以治好吗?”
032 路遇羙男子
汶老太爷靠在竹椅上,目光停留在药渣上,片刻之后站起来往屋内走去,云卿连忙跟上,流翠将药渣拾起来重新包好。
走到书桌前面,汶老太爷提笔在白纸上唰唰唰的写下一个药房,放在一旁吹干后递给云卿,“按照这个药方抓好,两碗水煎成一碗,早晚饭后各喝一次,坚持两个月。”
欣喜的接过药方,云卿扫过上面的中药,再折好放在荷包里,“谢谢师傅,还是师傅厉害。”要知道,若是沈家一直无后,就算这一世她能扭转四皇子不抄家,在父亲去世后,沈家就算绝后了,按照族里的规矩,沈家的家产就要并入族中管理的,而她们孤儿寡母只能靠族里的接济过日子,若是族里人心好还能过的勉强,若是不好,到时候饿死街头也是有的。
“果然,神医就是不一样。”流翠见拿到方子,也附和的称赞了一句。
看着面前两个花一样的小姑娘,汶老太爷笑眯眯道:“别拍我老头子的马屁了,你们出来的时间也很长了,还不回去啊。”
时间的确也不早了,汶老太爷这是好心的提醒,云卿心中有数,握着放了药方的荷包,云卿咬了咬唇,思忖着另外一件事,想了想开口道:“师傅,若是半年没有喝这种药,有没有可能生下子嗣?”
汶老太爷正洗笔挂架,闻言顿了顿,“若半年停药,也许会有,毕竟剂量微小,这下药之人也是害怕药性太大,被人发现,所以才下到长年累月喝的补药中。”
听到自家小姐的问题,流翠走出屋子,压低了声音道:“小姐,你是想问那个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吗?”
走出了汶老爷的院子,云卿淡淡的点头,“嗯。”她要问的的确是苏眉肚子里的孩子。
“那按照汶老太爷的说法,她肚子里的是老爷的孩子,小姐你要告诉老爷么?”流翠语气里颇有些担忧,这些日子看到苏眉凭着肚子趾高气昂的,她也不喜欢,若是小姐心软又将苏眉接回来,这家里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子。
闻言,云卿嫣然一笑,侧头看着流翠,嗔道:“你小姐我没那么笨。”她只是觉得苏眉肚子里到底是一条小生命,若真是父亲的孩子,到时候抱回来抚养长大还是可以考虑的。
见云卿这么说,流翠总算是松了口气,只要老爷好了,到时候夫人怀上孩子,小姐就有兄弟帮衬,也不用再担忧这些个姨娘通房有一天爬到头上来了。
云卿的话音刚落,那边杏花树下一个男子漫步而出,轻言冷笑道:“你当然不笨,我明明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汶府,你依然进来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皮肤上微微有着灼热感,纯白的杏花在枝头开的各自妖娆,男子斜靠在树旁,半侧着脸,斜挑着眉就这么看过来。
一头墨锦似的黑发垂在肩头,仅在发顶束了一只紫玉钗,露出宽阔光洁的额头,下面是一双斜飞的浓眉,宛若天际翱翔的鹰,自由而尊贵,细长的眼眸顺着眉上挑,透出一泓清透的眸光,宽大的白色滚边长袍,笼在他的身上,卓然飘逸,敞开的斜开领口露出里面紫色的衣襟,紫白交映,既纯洁,又邪恶,既神秘,又高贵。
如同那杏花中飞出来的花妖,又如那天界犯错下凡的邪仙。即便用遍所有的美好的词语,都无法说出那容颜的美。难描难绘。
他好似打量一件玩物一般,上下扫视了一圈,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其他的都一般,这双眼倒是特别。”说罢,伸手似要来摸云卿的脸颊。
若是以他自己的容貌为参照物,世间女子大都只是一般姿容了,云卿暗自腹诽,连忙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的手指,正色道:“世子,请自重。”
手指一下摸了个空,男子细长的眼底闪过一道异彩,慢慢的收回手,嗤笑道:“若要自重,那便不要到本世子面前来晃,现在本世子看上你了,你又抗拒什么?”
“我想世子可能误会什么了,此次进府,我的目的是寻汶老太爷询问医药问题。”面对这个男人,云卿不自觉的产生一种危险的感觉,好似他虽然在笑,双眸也未曾看过来,却时时刻刻都在审视你的内心。
“噢,是吗?那你如何一见到本世子,便知道我的身份?”男子像是来了兴致逗她,又像是真正的追究原因,狭长的眸透出潋滟的光彩,落在了云卿的身上。
云卿半垂着头,她方才进来的时候,就听过这把声音,一点点清冷,夹杂着微微沙哑的音色,诱惑又淡漠,这样的独特,只怕很少有人能忘记。
开始她还疑惑汶府外为何会有那么多花样年华的少女在这扮孝女,仅仅是为了巴结汶太老爷根本不需要做出那样的姿态,唯一的原因就是眼前这个男子了。
富贵的身份,绝色的容颜,至高的权利,这些未婚少女趋之若素的积极原因都出现在眼前男子身上,即便是家中人,也鼓励她们如此行事。
只是面前的男子,她甚觉眼生,嫁给耿佑臣,贵为侯府夫人的那半年,她也见过不少权贵子弟,眼前这位,却是从未见过。
不过,京城权贵太多,她没有见过也属正常,前生的事已经过去了,如今她只是一介商人之女,眼前的人既然被称为世子,那至少是公卿家的显贵子嗣,两人之间身份相差太多,不会有什么交集,她不会有肖想其他,也不想让人误会。如此思虑后,云卿垂眸裣衽,淡淡的开口道:“方才小厮引路之时,云卿曾听到有人大呼世子箭法精绝,汶老太爷回扬州养老,家中儿女并未跟随,所以我斗胆根据世子的穿着年龄猜测出身份,幸而无错。”
“是么?”男子嘴角微微一勾,眼眸中波光潋滟,好似一抹烟雾在其中流转,遮住真正的情绪,似笑非笑道:“那你的意思是,本世子没有一点吸引力引你前来?”
一阵无力感在心头晃荡,云卿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敢情这世子是别人为了他而来也不行,不为他来也不行,如此喜怒莫测,实在难为。她低垂着头,想着如何应付这突如其来的男子时。
耳边一阵热气扑来,男子的声音一下近到咫尺,“怎么,这次,想不出借口了吗?”
突如其来的变化惹得云卿反射性的转头,对上眼前那让满树杏花失色的美男子放大的容颜,如此暧昧的距离,呼吸的温度几乎可闻,即便是再世为人,云卿也没受到过如此的挑逗,心头疾速跳动,一下面色绯红,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后连退三步,一下踩到了裙裾边缘,直直的往后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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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3 他是御凤檀
一只大手捞过她的腰,牢牢的将她扣紧在怀中,嘲笑中带着点怒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站都站不稳的笨女人。”
流翠见状要冲过来帮忙,云卿低着头对她使了眼色,她才站住了脚步,这个世子不知道是什么脾性,若是流翠惹怒他就难办了。
两人的距离离的很近,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似暖风在耳轮上轻轻撩拨着,云卿用力的挣扎几下,脸庞忽然似愤怒而变得通红,眼底全是恼意:“世子,请松手,我虽年幼却也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你岂能如此无礼?”
不知是挣扎起了作用,还是怎的,男子见她一脸的愤怒,下意识松开了她的手,黑眸微眯,挑眉望着云卿,戏语道:“你这么大声的喊,就不怕其他人过来看到你对我投怀送抱吗?”
谁投怀送抱了,明明是他自己伸手过来接住的,面对这样的人还真是没有道理可讲,云卿连忙离他远一点,冷声道:“若世子不伸手过来,就算是摔死,我也不会跌到世子的怀中。”
男子唇角微微勾起,狭眸中潋滟波光,一瞬不动的望着她,戏谑道:“生气了?”
这话说的好像亲密情人之间的呢喃软语,云卿抬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凤眸闪出几分光亮,“世子觉得我无缘无故被人冤枉,不应该生气吗?还是说,你认为所有的女人都应该臣服在你的魅力之下,不管如何,也不会生气?”
男子眼角一动,神色微不可见的变冷,微眯了眼着眼打量面前这个还未及笄的少女,她的思维和平常人似乎不大一样,不管是带着怒意,还是焦急,一双凤眸总是笼着淡淡的雾气,分不清楚那些情绪到底是假装的,还是真实的。
“那你今日来汶府的目的究竟是为何?”
他这次终于好似确定了一般,问起了真正的原因,难道开始都只是试探,云卿望着眼前这个人,他究竟在试探什么,自己身上又有何可以给他试探的?
云卿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却明显是一个嘲讽的眼神,“一开始就有跟世子说过,我是来汶老太爷府上寻医的。”语毕,她才想起,外面那些女子哪一个不是打着来找汶老太爷寻医的旗帜,想到这里,她目光微有些变幻。
此时,开始给云卿带路的那个小厮急忙的奔了过来,站定之后,先恭敬的给世子行礼后,才对着云卿道:“沈小姐,方才老太爷说给你开的药方中有一味药可能不大好找,他这正好有,便让送来给你。”
说着,递过来一个黄色的药包过来,云卿连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真是鹿角胶,鹿角胶是雄鹿已骨化的鹿角经水煮熬,浓缩制成固体胶,在药店也不多见,属于可遇不可求的药材,看来汶老太爷真是真心将她收为徒弟的,想到这里,云卿脸色的表情也变得柔和,双眼的光彩如同珍珠般光润,对着小厮道:“替我对汶老太爷道谢了。”
“不用,老太爷说了,你是她徒儿,这是应该的。”小厮性子活泼,笑起来十分可爱。
“她是汶太医的徒儿?”一直沉眸观察两人的世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的望着小厮,狭长的眸中透出几分异样的光彩。
“是的,是汶老太爷新收的弟子,今日沈小姐前来府中,便是半个月前与老太爷约好的。”小厮知道他早吩咐不许让外头那些小姐进来,以为他是责怪怎么让人进来,连忙将一切都说了出来。
“那开始是我弄错了。”世子眸光高深莫测的看了云卿一眼,撩着袍子标准的拱手行礼,嘴角的笑容也少了几分讥诮。
就在这一瞬间,云卿觉得那位世子一直带着凌厉审视的目光才收敛了下去,身上那种被人不停打量窥视的感觉也褪了下去。她的感觉一定没错,这个容色绝美,行事怪异的世子方才对她是充满了戒备的,他似乎在防着她,像是防备一个间谍和奸细一般。
她知道不会无缘无故的有这种感觉产生,莫非她今日前来让他有这种戒备,或者自己曾经窥视到他什么秘密,一连串的假设让云卿觉得很莫名。
不过她不想再站在此处细想,光是刚才的几个来回,她已经觉得累了,对着世子淡淡的点头,“天色已晚,我得回府了,世子,告辞。”
刚走出两步,世子开口叫住她,“且慢。”
云卿站定脚步,头却未回,此时日渐偏落,光线中有一层霓彩染在她绸缎衣群上,她立在芳草之间,照的她背影好似一朵正欲盛开的百合,纯洁高雅,又远不可捉摸,看的男子心头莫名的一动,好似有一根弦突然被挑起,在心脏处狠狠的拉响。
他缓缓的开口,嗓音微微的沙哑:“我叫御凤檀。”
闻言,云卿背脊一僵,崩得笔直,不过瞬间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没有回头,就这样一路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已经散去,汶府门前已经安静了下来。直到坐在了马车里,她才完全的松下一口气来,靠在铺锻垫锦的车厢里,眼神微带回忆。
御凤檀,原来他就是御凤檀,她曾听说过这个名字,瑾王嫡出长子,威名远扬的镇西将军,今日一见,如同传闻中一般的美貌年少。此时的他应该才十八岁,还是很骄傲的年纪,再荒唐肆意,人人都只说年少轻狂,没有人会想到,这样一颗明星还在冉冉上升之际,最后会怎样的坠落……
当马车滚滚驶向沈府的时候,御凤檀收回了远望的目光,朝着汶老太爷的院落中走去。
“怎么,刚才听铭儿说你为难人家小姑娘了?”汶老太爷缕着花白的胡须,看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直接躺到院中竹席上的男子问道。
铭儿即是刚才引路的那名小厮,也是汶老太爷贴身伺候的小厮。
御凤檀淡淡的一眼瞥过去,明明寡淡,却吓得铭儿立即往老太爷的背后站了站,汶老太爷眯了眼,“你别吓他,他是看到你为难我徒弟才说的。”
缓缓的收回目光,御凤檀一手搭在脑勺后方,墨发流淌在竹席上好似锦缎,狭长的眸子看着微熏的天空,嗓音散漫又慵懒,“我以为她发现那一日遇见的黑衣人是我了,所以试一试。”根据刚才的试探,她应该没有认出他来,更没有想到那个黑衣人就是他。
闻言,汶老太爷微垂的眼扫过竹席上半寐的男子,眼里闪过一抹促狭,笑道:“噢,原来那日让你钻狗洞出来的小姑娘就是云卿啊。”
说完,等了好半晌,都没听到后面有回音,汶老太爷转头一看,竹席上已经空空如也,躺在上面的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034 沈茂的怀疑
日已斜落,霞光撒在五间占地大门上,朱漆大门便生的格外的闪亮,门口的石阶上凿雕出祥瑞花鸟图案,两边高墙琉璃瓦一路围起重重高墙。
云卿下了马车站在门前,抬头看门楣上黑底金漆的“沈府”两个大字,这是曾祖父千金求的书法名家笔墨,意态风流,气势磅礴,单一匾牌就能看出主人家的富贵荣华。
曾经的沈府在扬州无人不知,谁又能想到在几年以后这里会变成荒芜的废屋,贴满了朝廷的封条,萧条冷落。想到前世那些事情,云卿只觉眼眸微涩,收回目光进了府内。
先会归雁阁换衣洗沐了之后,云卿带着流翠,拿着药方和药包,往谢氏的院子里走去。
此时正是晚膳的点上,院子里的丫环媳妇子正在忙碌着,看到云卿来纷纷行礼,小丫鬟上来打了帘子,喊道:“小姐来了。”
闻声,翡翠连忙走了出来,行礼道:“奴婢见过小姐。”
云卿闻到屋里有一股子淡淡的药味,知道谢氏肯定是昨天病了,熬了药喝,往里看了一眼,问道:“夫人怎样了?”
“没甚大问题,正在喝药呢。”翡翠轻轻的说了一句,又低声道:“老爷刚也来了,正在里面呢,听说在前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云卿抬眸蹙眉望过去,翡翠轻轻的点点头,这代表沈茂去看过大夫了,结果不太好。
这个云卿如今是不担心,她手里有了汶老太爷给开的方子,既然汶老太爷说了可以,那必定是有信心的,只是心情不好的爹此时到娘这里来,只怕是对娘起了疑心,毕竟这么多年,就只有谢氏生了孩子,其他人都没有半点动静,这也容不得人不怀疑。
此时的沈茂就如云卿所担心的,正阴沉着脸坐在谢氏的面前,他今儿个一早便去连续看了两个扬州有名的大夫,诊断结果与回春馆的大夫所说几乎一样。一想到他以后要丧失了养育能力,堂堂一个男人大老爷,这种心情是复杂的很,恼怒也有,害怕也有,发了一大通火后,又想到下药的人。
府中子嗣孤零,只有谢氏生下的云卿,其他姨娘通房皆没有动静,谢氏当初生云卿的时候伤了身子,大夫说过难再孕,若是她为了自己主母的位置,给他下了那样的药,绝了其他人的生育可能,也不是不可能。
他越是这么想,就觉得有可能,毕竟其他人做这样的事情都说不过去,生下子女才是妾室最大的依靠。
几经思虑,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正要开口,云卿却掀了帘子走进来,扫了一眼厢房里的情景,谢氏靠着一个塞满了菊叶茉莉的蚕丝靠垫,琥珀正接过喝完药碗,李嬷嬷倒了一杯茶给她清口。沈茂坐在黄木端椅上,眼里有几分冷硬,一脸心事沉沉。
她心中有数,脸上浮上了浅笑,对着两人行礼道:“云卿见过爹,娘。”
谢氏点头,“云卿来了啊。”
“是啊。”云卿笑着走到沈茂的身旁,娇道:“听说娘病了,我便赶紧来了,原来爹也在这里,我和爹倒是想到一块,都想来瞧瞧娘亲。”
本来一直沉浸在自己思虑中的沈茂此时才回过神来,看着病榻上形容苍白的谢氏,想起昨天她是听到自己身体状况才病倒的。
瞧着他的脸色有变化,云卿对着李嬷嬷使了个眼神,她和琥珀便寻了借口退了下去,屋内就剩下了一家三口在内。
云卿便一步上前,站在沈茂的旁边,徐徐开口道:“爹,昨日那事情出了之后,娘便倒了下来,差点昏了过去,这本是父母间的事情,云卿不便插嘴,可是这也是沈府的大事,作为沈家女儿的我也不能不管。”
沈茂开始觉得有些难堪,毕竟女儿还为及笄,在面前说这些实在不妥,可是看她神色之间带着坚定,话语灼灼,便不由自主的听了下去。
“这些年,娘总是盼望着自己和府中的姨娘能给爹剩下弟弟传宗接代,拜佛行善,无所不做,可惜一直无果,幸而老天开眼,机缘巧合知道有人在补药里下了那样害人的东西,意图让我沈家绝后,此人用心之狠毒,不单单是要让沈家绝后,如此一来,更是要让沈家一无所有,说句不好听的,若是那天爹不在了,云卿和娘就再无倚靠了。”云卿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几分,眼里的泪水一滴滴的往外冒,带着哭腔的话语更是增添了几分心酸。
沈茂听了心头都软了,女儿的话的确有理,谢氏当家主母的位置自己是一直认可的,从未有过换其他人的想法,就算是姨娘通房生下儿子,他也是打算放在谢氏名下作为嫡子养着,无论怎么说,谢氏都是嫡母,儿子长大后便是要孝顺她的,再者若是自己哪天去了,膝下无子,族里也会把财产收去大半,谢氏也占不了什么东西,她这么做的确是只有害而无利。
想到这里,他刚才要责问谢氏的那些念头一下就消散了去,心疼的将女儿小脸上的泪水擦去,一面对着谢氏道:“你也不要想那么多,都已经这样了,还没什么办法呢。”说罢,重重的叹了口气。这话是有些自暴自弃,意志消沉了。
也难怪沈茂不消沉,沈家人一辈子一辈子的打拼,好不容易累积下这巨大的财富,竟然要变成别人的,有几人能甘心。
云卿她开头说那些话便是要沈茂打消对谢氏的疑虑,见效果达到,机会正好,便擦干眼泪,笑道:“那倒未必。”
忽听女儿一下子破涕而笑,沈茂有点疑惑,谢氏却是知道她今日去了汶老太爷那,眉梢一挑,急忙道:“是汶老太爷说有法子可解吗?”
一听到汶老太爷几个字,沈茂眼底也放了光彩,他才回来不久,隐约听到提过,便带着期待的看着云卿。
父母的目光都是那么殷切,云卿心中透出一股自豪,这一世,她也能为父母解忧了,从荷包中掏出药房递给沈茂道:“这是汶老太爷开的药方,按照上面写的剂量和方法抓来熬了,两个月后应无误。”
“真的?”谢氏一下喜的从床上坐直了身子,两眼放出光亮来,沈茂也是大喜,方才屋内的愁云好似一下子消散,见谢氏看过来,他大步走过去,坐在床头,将药方拿给谢氏看。
“好,好。这下我总算是放心了。”谢氏拿着药方,泪水都盈了出来,“老爷,你赶紧让人按照方子去抓药,一定要派信得过的人。”
沈茂听懂她话中的意思,点头道:“你好好休息,这药我现在亲自去抓。”说完,对着云卿道:“这次爹还要谢谢女儿了。”
“爹健康便是全家的福气。”云卿笑道,沈茂高兴的又夸了几句,连忙出去抓药了。
待沈茂走了后,谢氏的脸色却是忽的一下沉了下来,她掌管府中这么多年,竟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给老爷下药,作为当家主母怎么能忍得下来,先前隐瞒是因为暂时不想把事情闹开了,如今知道沈茂有治,便不再害怕,愤然道:“这些腌臜的小人,竟然做出如此狠毒的事情,我便是翻过沈府,也要将他抓出来!”
云卿闻言,移步到床前,看着谢氏愤怒的双眸,握着她的手道:“娘,切不可如此大的动作。”
035 库房揭瓦
“怎么,云卿有什么别的看法?”自从女儿落水以后,谢氏就发现她心思缜密,说话做事都自有分寸,就刚才老爷本来是挟了火气来的,她三言两语就将老爷的疑虑消了下去,话中技巧和情意都有,这样的云卿是她喜欢的,心里不禁也觉得女儿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与她说说了。
云卿瞟了一眼外头,面色露出一分凝重来,“娘,你想想,若是咱们在府中大张旗鼓的抓人,那首先得有一个由头才行。”
“由头怎么没有,抓私自下药之人。”谢氏想着那起子小人混在府中作怪,说话也是夹着三分的怒气。
看来娘真是气狠了,这话可说的有些急,她按了按谢氏的被角,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也带着几分怜惜,“娘,爹这事情是可以拿出来说的吗?别说其他人听了会怎么说,就是爹知道了,心里不会感激娘抓了小人,反而觉得大丢脸面。”
谢氏恍然大悟,若是其他的东西,买来的周期短,经手的人少,很好查出有哪些人碰过,可是沈茂的补药是每天都喝,所以都是买上许多存起来,每日里按照所需的去取,府中碰过这药材的,从采买到管理,再到每日进出库房的人,少说都有十几人,她不能全部都绑起来询问。
再说,哪个男人愿意让别人知道这种事情,府中人多嘴杂,其中还有些蠢蠢欲动的人在其中,指不定传出去就变成什么样了,若是传成了沈茂不育,那自个儿和云卿也惹得一身的骚,浑身是嘴都只怕说不清楚,想到这后果,她后背都是一阵发凉。
“那难道就不追究了吗?”谢氏踌躇的开口,始终是咽不下这口气。
见母亲已经冷静了下来,能够分析事情的利弊,云卿缓缓一笑,接着道:“岂能有那样好的事情,那人做下这样的恶事自然是要追究的。以前是他在暗,我们在明,一切都是由他掌控的,如今这境况,调转了过来,我们在暗,他在明,每一步怎么走,就不由得他来盘算了。”
看着女儿颇有深意的笑容,谢氏只觉得面前这个十三岁的女孩全身散发出一种沉稳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觉得太过怪异,好似经历了几辈子人才有的一种感觉,不过除此之外,其他的还是自己所熟悉的女儿,作为母亲,她不会想其他,看到的都是儿女的好处。
“能这么多年悄无声息的下手,此人是个有手段的,得想个好法子才可以一举擒获。”谢氏道。
“娘,若是信得过,此事就交给女儿来办好了。”云卿意味深长的一笑,一双丹凤眸乌黑晶亮,像是两颗宝石镶嵌在其中,整个人越发的明艳可人。
“你?”谢氏踌躇着,女儿一直都不管府中事务,将这样棘手的事情交与她,会不会不妥当。
云卿自是看出她的疑虑,莞尔一笑,“娘,你听我说啊。”然后靠上去,附在谢氏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阵子话。
谢氏眼眸越发的明亮,连嘴角的笑容都大了几分,捏了女儿娇嫩的小脸,“你这鬼丫头,好的,娘就听你的了。”
“还是娘最好了。”云卿顺势就钻进了谢氏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熟悉的母性味道,整个心都暖乎乎的。
在谢氏这里吃过晚膳,云卿出去前,将鹿角胶交给了翡翠,并嘱咐等沈茂回来,和其他药材一起熬,注意别让其他人接近或者知道这个药的事情。翡翠接过药一一应了。
待云卿远走背影,屋顶上反射出一道银色的光芒,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的朝着库房方向掠了过去。
到了第二日,府中就传出谢氏的病越发重了,白姨娘,秋姨娘,水姨娘三人来请安都被拦了回去,接下来两日,人人都闻到院子里有一股子药味,老爷每天早晚都去谢氏的院子里看她,顺便在那喝了药。
沈府药库。
看守婆子正训斥着一个小丫鬟把药掉在了地上,戳着额头骂道:“你个小蹄子,连个药都拿不好的,没一点用的东西,小心哪天夫人发卖了你!”
“哟,夫人发卖了谁,还是你说的算了。”旁边一阵嘲讽的声音传来,看守婆子抬起头正要开口大骂,一看眼前站着的人,立即改口,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行礼道:“不知大小姐来有何事啊?”
云卿皱了皱眉,流翠见她前后剧变的样子,不悦的开口道:“夫人生病了,小姐想挑两支参熬汤,你开门让我们进去。”
看守婆子一听是大小姐要找东西,哪有不肯,连忙开了库房给两人进去,跟在后头殷勤的说话。
云卿装模作样的找了一下,与流翠一对眼,流翠皱着眉道:“你个婆子,总跟着做甚,还怕小姐偷了东西吗?”
“流翠姑娘,你说的什么话,这府里的东西都是小姐的,还有谁偷自个儿的东西吗!”看守婆子连忙讨好道。
“那你还不出去,你在这呆着小姐怎么挑得出好参!”流翠横了一眼,开口赶人了,看守婆子见云卿没说话,连忙应诺了出去。
待婆子走了以后,流翠随后将库房门关好,转过头来道:“小姐,好了。”
云卿点点头,流翠走到门后,将库房里取物的竹竿拿来对着云卿指定的地方捅去,谁知不捅还好,一捅却发现落了个空,“咦,小姐,这上面的瓦好像已经松了呢。”
闻言,云卿也抬头看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有光线从侧边漏出,还真是奇怪,府中每年都有派工匠定时检修库房的,怎么会这样呢?不过也好,省的她还费事一片片的捅过去了。
“肯定老天爷都在帮小姐呢。”流翠高兴的把竹竿放回原位。老天爷?老天爷也管人家库房瓦片的事情吗?云卿又抬头看了几眼屋顶,挑了两根老山参便出了库门。
就这样过了大概五天的样子,天气渐渐的变了,云彩朵朵压积在了一起,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到了夜晚的时候,就下起了倾盆大雨,有管事媳妇来报,说是药房的药材好多都浸了水,谢氏便让人将那些药材全部换掉,又让身边得力的管家媳妇重新采买了一批药材入库。
黑色的星空一望无垠,透着几分深邃的神秘,云卿坐在藤编凉椅上,仰望着那看不到边际的天空。她去药库里面查看过,其中一味党参经过特别的浸泡,也就是导致沈茂不能养育的原因了。这已经是换了新药材的第三天了,那人应该要沉不住气了吧。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的时候,库房那便传来一阵阵的喧哗声。
036 盗药材的贼
流翠睡在外间,听到声音忙起身披了件外裳点灯去看,不一会,归雁阁外就响起了推推搡搡的声音。
云卿本就未睡,此时闻的外面声音,便知道所盼的来了,立即穿了一件水蓝云纹披风,莲步轻移的走出来坐在厅内的椅上,流翠冲了一杯蜜茶放在手边替她暖手。
此时院中已经站了一大群的婆子丫鬟押着一个人,李嬷嬷首当其中,守夜的小丫鬟将院子里的风灯点亮,整个院子陡然明亮了起来,照出被押之人的脸庞,却是那日云卿在药库门前见到的看守婆子。
那看守婆子本来还有些惧怕,一见没去谢氏的院子,却是来了归雁阁,便生了轻视之心,大声喊道:“这大半夜的你们抓了老奴来做甚?”
流翠她本就不喜欢这个婆子,闻言顿怒道:“放肆,你见到小姐不行礼,还大吼大叫,成什么样子!”
看守婆子眼珠子一转,这才对着云卿跪下行礼,笑得皱纹满脸,“小姐,怎么这么晚让人抓了老奴来这里,可是有何急事?”
她言语十分随便,没有任何尊敬的意思,李嬷嬷见状,上前骂道:“你半夜三更偷偷摸摸的到药库里去,被巡逻的婆子抓住,如何是小姐派人抓的你,休要在这里乱说乱语!”
那婆子脸皮也厚,笑道:“老奴是守药库的,半夜想起今日新进的药材摆放的位置不对,便爬起来去看看。”经她这么一说,偷鸡摸狗反而变成了忠实可靠,真是老油条了。
“好一张刚口,若是没有抓到证据,你还真是不承认啊!”李嬷嬷厉喝一声,对着旁边的两个婆子道:“上去,搜她的身,看她究竟是去药库做甚的!”
这话一出,那看守婆子脸色就起了变化,笑脸了去了几分,高声道:“李嬷嬷,你甭仗着是夫人面前的红人,就把自己当个主子了,你再了不起也就是个奴婢,凭什么让人搜我的身啊!”
闻言,云卿冷冷的一笑,玉白的面上闪过一丝冷怒,真是好猖狂的老奴才,她顺手拿起手边的茶杯,嘭的一声对着那叫嚷的老婆子砸了过去,茶杯精准的砸在她的额头,满头热茶激得她一阵唧唧狂叫。
“我这么大一个人坐在这里,没想到有人还看不到,看来沈府的规矩都忘记了,来人,告诉她,我到底有没有资格搜她的身!”云卿微俯头,一双含威的丹凤眼望着跪在地上的婆子。
闻言,周围的丫鬟婆子皆是心中一震,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云卿处理事情,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生的貌美柔婉的小姐虽然年岁不大,全身散发的气息竟然如此凌厉强势,容不得人心有异想。
两个婆子立即上前,压住看守婆子,为防她挣扎,直接两巴掌将她扇的半晕,另外一个婆子撩起袖子,在她前胸后背,腰间裤带一阵搜索,不一会就搜出了不少药材。
看到手中的证物,李嬷嬷厉声一喝,“现在证物都拿出来了,你还要怎么狡辩?!”
看守婆子一看事情败露了,狡辩也没有用,立即大声哭了起来,“大小姐啊,老奴也是没有办法啊,老奴那口子病了,没钱开药,想着府中药材众多,就取几味回去用用,老奴是一时糊涂啊……”
那边李嬷嬷将药材递到云卿的面前,“小姐,你看……”她本是将证物给云卿,却见她一眼扫过药材,脸色微微一变,接过药材在手中翻看了一下,眼中寒意更甚,面无表情的紧盯着看守婆子问道:“你只拿了这几味药材?”
“是啊,小姐,老奴不是逼得狠了,也不会动这等腌臜心思的,实在是药材太贵了,买不起啊!”那看守婆子哭得很是伤心,整个院子都闹将了起来,没人注意到云卿脸色那一瞬间的变化。
另外一个婆子此时疑道:“不对吧,下午我还看见你家那口子到街上打酒,怎么就病得要吃人参了呢。”
看守婆子哭声一顿,她本来是想靠生病装可怜得来云卿的同情心,怎料有人戳穿谎言,转身对着那个婆子大吼道:“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家那口子明明病的要死了,你肯定看错人了!”
“不可能,不止我看到了,她们也都看到了。”这个婆子一听说她血口喷人,那是更加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一下又拉出三个证人。
这一下云卿岂有不明白的,她扫了眼匍匐在地上大嚎,却没有半点眼泪的婆子,淡淡的开口道:“李嬷嬷,按照府中的规矩,私自偷盗改怎么罚?”
“私自偷盗府中财物者,杖打八十大板,再连同府中所有家中奴婢,一并发卖了出去。”李嬷嬷一口说出规矩。
看守婆子一听,杖打八十也就罢了,自己的儿子儿媳都在沈家为奴,沈家的待遇在扬州富贵人家里都是一等好的,发卖出去还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如何能肯,再也不假嚎,一面磕头,一面真哭道:“求小姐饶恕啊,求小姐开恩啊!”
云卿淡淡的扫了一眼,眉头蹙起,李嬷嬷立即会意,让婆子给她口中塞块烂布,拖了出去。
流翠看了一眼那婆子,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待四周人都散去了后,才开口问道:“小姐,那婆子不是下药之人么?”
“嗯。”云卿轻轻的叹了口气,将那几味药材顺手丢在了桌上,幽深的凤眸紧盯着门帘处,“这几味药材,老爷的补药里面全都没有。”刚才搜出来的那几味药材里,根本就没有沈茂补药中所需的任何一种。这个婆子只是个贪财的,趁着药材新来,就想偷点药材出去换点钱花,谁知道刚好撞到了自己安排埋伏巡夜的婆子手上,眼下吵吵嚷嚷的,只怕很多人都知道这事了。
“那这场布局不是……”流翠心里对那婆子恨的牙痒痒,小姐想的这样精心的好法子,竟然被她就这样破坏了。
“也不一定,再看几天吧。”云卿再次抬头向库房的方向望了几眼,拢了拢衣襟,转身进了屋内。
而此时的药库旁边的隐秘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影子静静的站立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了,才慢慢的转身离去,幸好今夜没有出手,否则被抓的就是自己了。
037 祖母要来了
就这样又等了三天,夜晚再也没见到异常,云卿知道抓到看守婆子的那一日,肯定是打草惊蛇,真正下药的人已经心生警惕,一时半会不会再出手了,好在也暴露出药库的看守问题,借着这个机会,将药库那些常年浑水摸鱼的看守婆子都换掉了。
目前最重要的则是,治好沈茂的病,调理好谢氏的身子,让谢氏生下儿子,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下药人所存的心思,他想要断沈家的后,云卿还偏偏不让他有机会得逞。
她特意去汶府求了汶老太爷来府中为谢氏诊脉,汶老太爷也没有推辞,当日下午就带着药箱过来了。
谢氏看到汶老太爷真被女儿请来了,忙出门迎接道:“汶老太爷,还要麻烦您过来府中看诊,实在是过意不去。”
汶老太爷上次在筵席上也看到过她,对谢氏的印象还不错,外表温婉,又能主持那样大的筵席,是个贤惠大方的,他捋了捋胡子道:“无事,老夫的徒弟相邀,岂有不来的道理!”
徒弟?谢氏眼中带着惊讶,越过汶老太爷看向身后的云卿,只见女儿点点头,就知道这其中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她蹙了蹙眉头,却没有说出来,笑着邀请汶老太爷坐下道:“翡翠,上茶。”
那边翡翠飞快的走到小厅中,冲了上好的碧螺春,端上来,脸带笑容道:“汶老太爷,请喝茶。”
汶老太爷抬眼看了翡翠一眼,见她容貌清秀,举止大方有礼,心道沈家真不是一般的富贵人家,连丫鬟都举止有度,便可见一斑,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顺手放到一边,“这茶冲的不错。”
谢氏明白沈老太爷今日来是为了诊脉,也不多说其他虚话,把手伸出放在垫枕上,老太爷便拿出一张帕子铺在手腕上,一手捋着胡子,开始把脉了。
云卿在一旁紧张的看着,她知道谢氏的身体情况,这些年一直在调整着,可是起效并不明显。
汶老太爷收回手,又打量了谢氏,看她肤色虽白,却血色不足,眼下微青,加上刚才的脉象已经是心中有数,“沈夫人是生产的时候亏损了吧。”
“老太爷所言正是。”谢氏收回手,拉下衣袖,脸上带着担忧,“自产下云卿后,身子一直不太好。”准确来说,月事不好,身下也不太干净。汶老太爷虽是大夫,可究竟是男的,谢氏只能说的含含糊糊。
好在汶老太爷医术精湛,也猜得到她所说的,“其实问题不大,你身子本来虚弱,平日喝的补药太凶,反而不利于药性,我开副方子给你,按照这个喝,慢慢会有起色的。”
谢氏明白自己这问题拖了太长时间,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好的,想了想,还是问了个问题:“老太爷,恕我冒昧的问一句,我这身子,还能有孕吗?”
“你身子这方面没有什么问题,多注意下好好休息就好了。”汶老太爷此言一出,谢氏满脸都是惊喜,她这些年在扬州看诊,总是听大夫说伤了身子,机会不大,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大夫看诊,为了保全名声,总是先往坏里说,到时候就算怀不了,他们也不会落下什么话根。机会不大这句话模糊的很,也可以怀,但是不怀也有可能。而谢氏听了这样的话,心思加重,所谓心病难医,身体自然更难以调理。
汶老太爷在女眷室内也不方便呆得太久,于是辞行出来,云卿一直送他到垂花门前,他才开口问道:“你学医的事,还没和父母说的?”
自出来,云卿便知道他会问这问题,一时面有羞赧,小声的开口道:“一直都没寻到机会跟父母开口。”汶老太爷对她挺好的,她却一直没有开口跟父母说,她怕汶老太爷误会她看不起学医之人。
流翠连忙道:“老太爷,我家小姐天天捧着医书看,几乎是废寝忘食的。”
汶老太爷倒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倒有些发笑,“早些说了,这样你也好上我那去学医,这东西可不是光看书就有用。那几本书要记得好好看,到时候要抽背的。”云卿的天分很不错,他不想浪费这么一个学医的好材料。
“嗯,等会我就跟母亲去说。”云卿眼眸一亮,认真答道,直到汶老太爷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到谢氏院子里去。
掀开帘子进屋,谢氏依旧坐在那里,很明显一直在等云卿回来解释,“你什么时候拜师学医的,娘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回去汶府的时候。”云卿坐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谢氏,“女儿这么想的,自从发生了下药的事情后,难保再没有其他类似的事情发生,难道每次我们都要等到造成后果了才知道吗,不如女儿自己懂得医术,那么就能防范于未然。”
“听说想拜在汶老爷子门下的人不少,至今他也没收几人,怎么会收下你呢?”谢氏反问道。
“那是因为我聪明呗。”云卿搂着谢氏的胳膊撒娇道,其实她也有一些疑惑,为什么汶老太爷那么爽快的就收了她做关门弟子,也许真的是投缘吧。
其实对于女儿学医谢氏并不反对,大雍高门子嗣学医并不稀奇,她只是怪云卿没有早点与她说明,此时看女儿是为了家人的安康学医,如此懂事,更是责怪不了,只嘱咐她要多多用心,不要一时兴起,到时候又不学了,浪费汶老太爷一片苦心。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云卿偶尔去趟汶府和老爷子求教,她发现原本围在汶府外面的马车没有了,而御凤檀她也没有遇到过。
一个月之后,沈茂拿了一封信兴冲冲的谢氏的屋子,正巧看到云卿坐在旁边描花样子,喜道:“云卿也在啊,告诉你们个好消息,祖母已经到了东渡乡了。”
一听这个消息,正在一旁笑着看女儿描画的谢氏脸色微微一僵,白皙的面容变得更加苍白,眼底露出三分害怕和不喜来。
看到母亲如此神色,云卿心中也一凛,对于祖母这个人,她印象十分深刻,自母亲嫁过来后,便对她非常刻薄,天天要立规矩,处处要挑错,只要她在家中,母亲便没有一日好日子过。
她连忙将羊毫笔放下,抓住谢氏骤然变凉的手,抬头望着沈茂道:“不知道祖母什么时候到呢?”
038 前路阻滞
沈茂沉浸在母亲要回来的喜悦中,没有注意到谢氏的表情,笑着对谢氏道:“母亲长途跋涉,身边没个人照顾,让家里人动身去接她,她会在禄步区那沈家店铺那等候着。”
云卿感觉握着谢氏的手微微一紧,能感受到谢氏手心里的濡湿,这个祖母真是不省心,禄步区已经离扬州府不远,她身旁有王嬷嬷,还有碧莲,碧萍两个大丫鬟,这些都是常年跟在她身边用得习惯的人,哪会没有人照顾。
说是让家里人去接,父亲要管外面铺子的生意,自然是难以走开,也不可能派姨娘去接,毕竟姨娘算不得家里人,只是半主半奴,这等于暗地点名要谢氏去。只怕是想着摆摆婆母的威风,趁机又磨谢氏。
只是这天下以孝治国,孝乃百善之首,既然祖母提出了要求,在时人看来也不算太过分,谢氏作为儿媳也只有答应。
云卿却站起来,拦住了谢氏的话,浅笑开口道:“娘,我记得汶老太爷说过,你的身子就是平日里太过操累,要多休息,才好替沈家延续子嗣。”
这么一说,沈茂又记起了那日的话,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母亲的要求有点刁难,可是哪家的儿媳不是如此呢,伺候公婆,照顾丈夫,在他看来,这都是正常的。这也是当时男人的正常想法。但是子嗣……也非常重要。
将沈茂的表情收于眼底,云卿缓缓的福了福身子,开口道:“爹,不如让女儿去接祖母吧,祖母这一去京城就去数月,我心中也十分想念,若是能早日见到祖母,岂不是满足了思念之情呢。”
此言一出,沈茂和谢氏两人都十分吃惊,若说女儿对祖母余氏,一直都是不够亲热,因为那年谢氏怀孕产下云卿,余氏一看是个女孩儿,二话不说就离开了产房外,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便是产后鸡汤都没有命人送过一回。平日里对这个孙女也是不冷不淡,余氏如此,云卿自然就更不会和她亲热,能不见祖母,那就不见,避如鬼神。祖孙两关系很是僵硬。
如今却听女儿如此说话,还应承下接祖母的事,怎能不讶异。
看着两人的表情,云卿知道现在的自己和上一世的自己有很大区别,然而上一世的她在这个时候早就因为失贞天天困在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还有精神去想那个不喜欢她的祖母。
很多时候,对人待物也会随着心情转变而转变,在现在的她看来,祖母必须要讨好,因为这是她将来对付那不要脸的母女二人组的必备武器。
一切就这么说好,因禄步区到扬州这一路都属是官道,人烟遍布,不算危险。沈茂便在车夫中挑了两个武功底子好的配给云卿,安排流翠一路上照看着她,路宿在沿途沈家的店铺中。
次日,沈家的马车便从垂花门前使出,一路往禄步区而去。
云卿自重生后,还未正式的看看这美好的风景,便让流翠掀开一角车帘,看着那些行人走马,那些青山翠树,心头环绕着淡淡的安宁。也只有这一刻,她能好好的享受一下这片刻的宁静了,接下来的日子,她要打一场亢长的硬仗。
随着车夫娴熟的驾驶技术,马车使出了扬州府,外面渐渐宁静了下来,入目的青色越来越多,流翠也向外看着平日里少看见的自然风景,两人说说笑笑,显得很是轻松。
就在两人指着一处山峰讨论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流翠问道:“怎么停下来了?”
车夫隔着车帘回道:“流翠姑娘,前面的路好像堵了,小的去打探一下。”
路堵了?闻言,云卿撩起车帘往外看去,这才发现前面还有其他马车也停在了旁边,看来前方的路况的确不太好。
过了一会,车夫便前来回报:“大小姐,昨夜前方山体滑坡,路上堆积了大量泥土,官府正派人在清理。”
既然是清理泥石流,起码也得等上一个时辰,好在天色还早,一个时辰还是能等得,云卿便拿出随身携带的医书,借着帘外射进来的光,细细的读了起来。流翠见此,也拿出未绣完的绣品,磨起时间来。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的样子,外面传来一阵阵的喧闹声,听声音,好似是旁边一辆马车里的老奴突然晕倒了,掐人中也掐不醒来,请了这附近一个赤脚大夫看了也没醒来。
想起师傅曾和她说过,好的医者是靠经验累积起来的,不是光看看医书便可,她在汶府也曾给生病的小厮把脉过,此时这老奴倒下,自己也可以积累经验,顺带救人一命也好。
可是她并不想招摇,便让流翠和自己各戴一顶纱帽走下马车。
一下车,云卿便注意到那辆马车,青木色的外表低调沉重,看起来毫不起眼,但生在富贵人家的云卿从小见识的便是宝物,一眼便能看出那马车虽然刷了青漆,材质却是上好的榆木,就连垂帘都是一等一的织金缎,走的是低调奢华路线,只怕这里头坐的人身份不低。
不过这一切和行医无关,她莲步轻移,站在人群后方,只见那老奴被放在地上,旁边站着两名护卫,赤脚大夫正在替他把脉,“这是中风了,他年纪太大,赶车肯定没有休息好,一下昏厥过去,这病很严重,得赶紧送回城中治疗,不然下半生就瘫痪了。”
闻言,护卫脸色难看的往里面看了一眼,这老奴是个熟练的车夫,要是他就这么瘫痪了,爷的行程岂不是要耽搁了。
云卿却是淡淡一笑,抬头看了看阳光照耀的天空,平和的开口道:“大夫,你再看看,也许不是中风。”
那赤脚大夫一听有人否认他的话,立即抬起头来,平日里给人看病,也给牲畜看病,在附近村落里也是有名望的人,岂能让人怀疑他的医术,一见反驳他的不过是个带着纱帽的小姑娘,嘲讽道:“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是医术吗?站在旁边看热闹也就算了,莫要随便开口,医术博大精深,不是你能理解的。”
其实云卿很尊敬大夫的,对于这个赤脚大夫也没有敌意,只不过她觉得老奴的症状不像是中风,便开口提醒,谁料对方如此讥讽,不由带了冷意,“行医者,视人命为重,岂可乱判。”
那赤脚大夫更是恼怒,冷笑道:“那你说说,这老者是什么病因?”
云卿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之争,从善如流的走过去,流翠将一块素白的手绢遮在老者腕上,她方搭手上去,听那脉搏有力却绵软,在问了护卫两个问题后,开口道:“此时日头正盛,马车处于密林之中,空气潮湿闷热,老人家身体体质较弱,长期处于这样的环境容易头晕眼花,导致晕厥,这种状况,应该是中暑。”
她声音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和,又有着大家千金的从容风范,分析起来条理清晰,周围行人都带着几分信服。
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车帘慢慢的掀开了……
039 马车里的男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马车车帘慢慢的掀开了,里面透出一道视线直直的射了过来,落在云卿身上的时候,微微一怔。
外面那个拥有好听声音的少女,穿着一袭浅红色的对襟长裙,轻容纱特有的质地让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好似烟雾弥漫在脚边,整个人如同她在海波烟雾之上,让人忍不住一睹她的芳容,却在视线上移之时,被一层白色轻纱遮住,只看得到那纤细的手指,根根如葱,轻巧白皙,让人忍不住想将那手握在掌中,小心的抚摸。
赤脚大夫一看众人偏向云卿,不由甩袖站了起来,面露忿色道:“既然你说是中暑,那就救救他看!”他原来是看老奴身上衣服都光鲜亮丽,猜想马车主人肯定是阔气的,借机弄一笔,没想到半路出个黄毛丫头断他财路,他倒要看看,到底治不治得好。
本就是救治病人要紧,云卿丝毫不推脱,她上前一步,声音诚恳道:“麻烦护卫大哥将老者移到那边阴凉通风的地方,这样可以避免阳光直照。”
她是女子,不能随意和男子亲密接触,护卫了然的点点头,将老者抱到了通风处,又按照云卿的吩咐,将老者的衣领解开,用水将老者的衣物全部浸湿,并在额前放上一块湿布用来降温。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老者慢慢的醒来了,虽然还很虚弱,人却没有大碍,云卿又给他把脉了一次,然后嘱咐他多喝水,夏日的时候避免在阳光下直晒。
“好厉害的小姑娘啊。”众人中有人发出一声感叹,对着云卿的眼神也比刚才善意多了。
“是啊,看不出啊,比起那个赤脚大夫,可是准多了。”众人说着,再抬头找赤脚大夫,却没有见到人影。原来他一见云卿将老者救醒过来,立即知道不好,灰溜溜的从人群后头跑了。
此时护卫转身到马车旁边站立了一会,然后立即跑过来道:“姑娘,我们爷说让你过去一趟。”
云卿敏锐的捕捉到护卫所说的话,马车里面的爷说的是让你过去一趟,而不是请你过去,这证明了那人必然是久居高位,且颐气指使人习惯了的,语气里面都是吩咐和命令,却单单少了恭敬。
感受到里面人打量的目光,凌厉的落在她的身上,似乎身上的每一寸都在被人无情的品评着,云卿眉间微蹙,转过头看去。
马车极宽极深,又有厚锦遮断了阳光,从她这个角度,只可以看到一角掀开的帘子上修长的手指和乌色长袍的一角。光凭他的姿态,也可以感觉出,里面坐着的一定是个阴冷霸道,喜欢征服的人。
似是感受到纱帽下云卿的目光,那人目光微微的一怔,随后比刚才更加凌厉,仿若含着重重的戾气看来,云卿只觉得浑身汗毛本能的竖起,那是对危险的一种自知。
里面的人很危险,她不想接近,也不喜欢这种被人控制的感觉,淡淡的收回视线,云卿对着护卫缓缓开口道:“谢谢你家主子的邀请,萍水相逢,不必多言。”
说罢,就要转身而去,护卫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忙疾步到马车面前,低声道:“爷,方才那姑娘不肯过来。”
“嗯。”淡淡的应了一声,似乎毫不奇怪,方才那女子望过来的时候,目光虽然淡淡的,平和无比,但是这份淡是那样的不经意,仿若一切都不放在眼底,那样的空无,又那样的戒备。
透过撩起的帘子,他可以看到她窈窕的身姿,清风刮过她的齐腰长发,似一汪瀑布一般跃空溅开,伴随被风掀开那白色纱帽,露出半截白玉芙蓉般的容颜,尖尖的下巴,花瓣一般粉嫩的唇角微微抿紧,于清新中多出一股风流,透出丝丝的神秘。
“四爷,这女子露半截容貌已经如此之妙极,若是再长大一些,肯定是绝色美人。”这时,马车里面传出另外一个声音,温和的嗓音中带着一点讨好,似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倒是个美人胚子,看来江南出美女,此话不假。”那位被称为爷的男子又看了几眼,想象着纱帽下方才她拒绝时的样子,嘴角竟然微微一勾,喉中发出一声低笑。
另外一个男子没有错过他忽然的一笑,转头看了一眼马车外云卿所在的方向,他还从未见过四爷对哪个女人笑过,即便是这种浅到可以忽略的也没有。
“四爷,需要去打听那女子的家世吗?”但凡能讨好眼前男子的事情他都不会放过。
“不必了。”大概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的笑容,他收了笑意,将方才一瞬间的旖思埋下,脸色恢复了以往的冷漠,“佑臣,这次潜入柳府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一转到正事上面,马车里轻松的气氛马上被一股肃然代替,另外一个男子,也就是耿佑臣面色微变,眼底露出几分惧意,低头道:“微臣无能,在潜入柳府的当天,遇见另外一个黑衣银面人,也潜入书房翻找东西,此人武功极高,微臣不是他的对手,受了重伤仓惶逃出。”
“那就是失手了?”冷冷的声音忽而转变得阴沉嗜血,惊得耿佑臣立即跪了下来,匍匐在地,“微臣虽失手,但也查到了另外一条信息。”
“说。”简单的一个字,不带任何情绪,依旧压得耿佑臣抬不起头来,“当初谢书盛除有一妹嫁入柳家,另还有两女,一嫁入京城韦家,一嫁入扬州沈家。微臣以为,若要查找,此两家也不可放过。”
“噢,你认为那东西也有可能在她们两人手中?”四爷摸了摸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面色冷硬,一双幽黑的眸子阴沉黑暗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
耿佑臣忍住背上的寒意,点头道:“是的,微臣认为,如果此物元后真的交给了谢书盛,那么在其女儿手中的可能,远远大过于其妹府中的可能。”
040 再见表姐
车厢里静了一会,四爷才开口道:“把你查到关于谢家的资料全部递上来,还有,那个黑衣银面人也尽快查出来!”若此人是五皇子一党的,那么是个大大的威胁。
“是,微臣一定尽力。”耿佑臣跪在厢内,脑中飞快的转动,那个黑衣人他一直都有派人去寻,却是半点踪迹都找不到,时间一久,只怕越发难以寻到。
“尽力?我要的不是尽力,是一定。”四爷悠悠的开口,面无表情道:“你投靠我的目的是为了永毅侯的位置,若做的好,这位置一定是你的。”
听到此话,耿佑臣面露喜色,侯府中庶子众多,他要成为拔尖的,从而坐上世子的位置,必须要有人扶持才好,眼前的人便是一大助力。他眼睛微微一亮,连忙再次叩地,“只要爷需要,微臣愿意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看着他弯曲的背脊和带着刻意讨好的表情,四爷嘴角一勾,眼眸中一闪而过的轻视,“起来吧,你我之间不需要这么多虚礼。”
耿佑臣连忙谢恩,站起来坐到方才的位置上。静候了一会,前方传来消息,官道上泥土已经清理干净,马车可以通行无阻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外,云卿一行顺利的到达了禄步区,马车穿过宽敞的街道,进入区内最繁华的商铺街道,车夫便看到了带有沈家标志的店铺,绕过此处,便有一个院子,是专供沈茂下来巡查店铺时休憩所用的。
而余氏这边也按照预计的时间,安排了王嬷嬷在门口等待着谢氏一行人的到来。
待马车停好,云卿便扶着流翠的手下了马车,一抬头便看到一个梨形身材,方圆脸庞,四十余岁的老嬷嬷站在门口,她立即向前两步,双眸带笑的开口喊道:“王嬷嬷。”
那王嬷嬷本是奉命守在门前,若是谢氏来迟了,就让她在门口好好等一等的,谁知没等来谢氏,却是迎来了云卿,余氏可没有交代要如何对这个孙小姐。微微一愣之后,又见云卿满脸笑容,不像以前那样见到她就一脸冷冰冰的,心里倒也舒坦了几分,心甘情愿的行礼道:“老奴见过大小姐。”
云卿含笑受了这一礼,王嬷嬷便带着她往里边走去,早有小丫鬟进去通报,得了话后,王嬷嬷领着云卿进了屋内。
只见一名穿着棕金色绣花卉圆领对襟褂子,配一条蓝底浮花绣水纹马面裙的老妇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两个大丫鬟,穿着藕荷色镶边紫色绣花交领长背心的是碧萍,另一个穿着同样的只是镶边为蓝色长背心的是碧莲。
碧莲一见来的是云卿,立即拿了一个软垫过来,放在地上,才笑着退下去,云卿立即跪下来,给老夫人磕头道:“祖母万福。”
而老夫人自云卿进来后,眉头就明显的皱了起来,待她跪拜了之后,也不让她起来,面色不虞道:“怎么来的是你,你娘呢?”
这话说的十分尖锐,在云卿面前没有给谢氏留半点面子,若是平日里云卿听见了,说不定站起来就走了,可是祖母的刁难在她意料之中,面上半点不悦都没有,依旧是含笑道:“一收到祖母的来信,母亲便开心的要马上动身,是云卿听说祖母要回来,心下欢喜,非得也随着一起,父亲说既然云卿要来,便让母亲在家将祖母居住的荣松堂好好的整理一番,等祖母一到家中,便住的舒坦舒服。”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巧妙,将谢氏的态度和孝心的表明了出来,还将自个儿对祖母归来的喜悦也说了出来,便是有心要为难的老夫人眉头都舒展了一些,微微点头道:“还算是孝顺的,你起来吧。”
她今日倒有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个平日和她见面如路人的孙女倒自告奋勇的来接她,方才的样子还十分的谦恭有礼,对她这个祖母十分孝顺的模样。她虽不喜谢氏生了个女孩,但目前府中也就这么一根孙苗,再加上云卿面容生的姣好,特别是一双凤眸和自个儿儿子一模一样,倒看着有几分真情出来了,摆摆手道:“来,到祖母身边来。”
云卿听言走到她的身边,嘴角含着笑,老夫人拉着她的小手放在手心摸了摸,叹了口气,若是谢氏能生个孙子的话,现在也有十来岁了,想到这里心又冷了几分。
正在这时,外面的小丫鬟喊道:“老夫人,韦夫人带着小姐过来了。”
闻言,老夫人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道:“让她们进来吧。”
碧莲闻言连忙上前去打了帘子,只见门帘之后走来一个华服妇人,她梳着堕马髻,身穿八答晕春锦琵琶襟短襦,下面系着烟色底湖绸蝴蝶戏春马面裙,面皮白皙,未语先笑,一双眼宛若流波,扑着粉的面色带着几分淡淡的憔悴痕迹,手中牵着一个穿着绣葱绿竹子纹的白杭绸褙子,同色的绣梅兰竹六幅罗裙的少女,看起来和云卿差不多年纪,容颜娟好,眉毛细长,眼睛带着一股水波婉转,显得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的想去疼惜。
云卿只觉得浑身冰凉,看着那个和自己年纪厢房的少女,神情一阵恍惚,就是这个人,上辈子她当作是唯一的好姐妹,就连嫁人也是和她同一天进门,嫁给同一个男人的少女,最后竟害得她全家被抄,命人活活杖毙了她。
她心里有一股冲动,她很想冲过去问一问她,究竟沈家哪一点对不住她们了,为何她要对沈家下那样的毒手,可她也知道,有些人你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因为她就是嫉妒,她就是怨恨,只要看到别人比她幸福,她就难受。
云卿见她们两人进来,疑惑的望了过去,老夫人身边的王嬷嬷见状介绍道:“大小姐,她们是老夫人的救命恩人,也是你娘的亲妹子啊。”
救命恩人这回事云卿倒是清楚,不知道是老天对恶人太好还是真的那么巧,老夫人去京城之后,一次在郊外游玩遇见一群劫匪,就是眼前这个韦夫人冲上前去,挡了一刀,否则的话,按照她们的话来说,老夫人就要命丧黄泉了。所以自从她们进了沈府后,老夫人是处处维护,说句难听的,比待她这个亲孙女还要好。
看来,这一生依旧没有改变,该来的,还是来了。
041 第一次交锋
听完这段救人的故事,屋中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老夫人带着几分感动道:“素玲救了我之后,不求回报,待细聊之后,却发现原来她就是你母亲的妹妹,你的亲姨妈,真是让我吃了一惊,没想到这样都能逢上,真真是缘分啊。”
素玲是谢姨妈的名字,没想到这么点时间,就和老夫人关系如此亲密,手段真是不可小瞧。云卿低垂着眸子,是啊,真的是缘分,不过是孽缘而已。她微笑着抬头,对着这位亲姨妈行礼道:“云卿见过姨妈。”
谢姨妈(以后文里统称谢姨妈)连忙一把拦住她,拉着她的手,眼底带着一片情深意重,泛着点点水光,仔细的打量着云卿道:“好孩子,不必了,今日一看到你,便想到我那嫡亲的姐姐,这么多年没见,我一直记挂着她,原听老夫人说她今日会来的,没想到……不过也好,再过几天总会见到的。”说罢,还拿着帕子点了点眼角。
好,很好,云卿嘴角淡淡的勾起,才刚见面就在这里给谢氏上眼药,话里话外听起来是姐妹情深,其实就是指责谢氏不给老夫人面子,吩咐了谢氏来接人的,却派了云卿来。她眼眸一瞟,果见老夫人面色一下就拉了下来。
忍着将手抽出来的冲动,云卿面上笑的十分的温柔,“不止是姨妈想念呢,娘也时常在云卿耳边说,说她唯一的庶妹自从嫁到了京城之后,便再无音讯,她这个做姐姐的身子又不太方便,不能长途跋涉,便没有亲自登门去看了,心里总是觉得歉意的很。”说是想念,十多年都没来往的,此时做样子给谁看呢?
听完这段话,谢姨妈就暗道不好了,她本来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给谢氏下马威的,谁知云卿三言两语就指出问题的关键点。她和谢氏的感情本就不好,一个嫡出一个庶出,从小就被谢氏压在头上,好不容易她嫁了个官家,离谢氏远远的,不再被嫡庶区别压住,如何再会和这个姐姐联系,这次不是迫不得已,她也不会来投奔谢氏的。
屋中这几个,谁不是宅院争斗里出来的,老夫人她自然也听得出这个意思,眼神就往谢姨妈那瞟去。
谢姨妈顿时知道面前这个少女也许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脸上的苦愁也没有褪下,立即拉着身后的少女过来,对着云卿道:“云卿,姨妈给你带了个姐姐来,以后你们就可以一起玩耍了,来,凝紫,认识下你的亲表妹。”她在亲字上咬得特别紧,是为了让云卿记住,这个才是真正的亲表妹。
上一辈子初次见到韦凝紫印象已经模糊,她几乎要忘记了,脑中最鲜明的是韦凝紫最后穿着红色华服的样子,再看眼前还只是十四岁的韦凝紫,尖尖的下巴,苍白的嘴唇,总是带着几分水光的眼睫,仿若随时可以掉下泪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杨柳还要单薄,让人一见便动了恻隐之心。她不得不说时间造成的变化真大。
“表妹好。”韦凝紫轻轻的开口,声音都好似柔弱的风吹得走。前世的时候,韦凝紫就是这样扮柔弱,让善良的云卿心软,从此以后什么都拿出来与她分享,生怕她过的不好。可是如今再看到这幅模样,云卿心中再也没有感觉了,柔弱不柔弱,看的不是外表,而是一个人的心。
云卿上前牵着韦凝紫的手,嘴角挂着笑,亲热的唤道:“表姐也好,未曾想到我还有一个如此好看的表姐,这次你来扬州,可要好好的玩个痛快才准回京城啊。”
韦凝紫一听,脸色就变了,两眼一红抬头看着谢姨妈,谢姨妈脸色也带着几分难过,那模样落在老夫人眼底就觉得落了面子,开口骂道:“你说的什么话,人家还没到府里,你就赶人家出去,莫说她本来就是你的亲姨妈,她还是你祖母我的救命恩人,如此忘恩负义的事,你一个大家闺秀的行为吗?!”
这一顿没头没脑的骂下来,云卿眼睛也红了起来,完全不明所以的望着老夫人哽咽道:“祖母,云卿说错什么话了,姨妈和表姐来扬州难道不是到沈府里玩的吗?”
看着孙女抽泣了起来,老夫人这才想到,云卿根本就不知道韦家的事情,自己骂她确实不应该,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可让她跟小辈开口认错也不可能。
站在身后的碧萍暗叹了口气,知道老夫人这是后悔了,又下不了面子承认自己骂错了,便开口道:“大小姐是不知道,韦家半年前出了事,谢姨妈的夫君不甚掉落水潭去了,如今那些个亲戚寻思着韦家可欺,便纷纷打主意,三天两日的上门打秋风,甚至要分了家产。谢姨妈无人可倚靠,便想到投奔姐姐家中。”
云卿一副明白的样子,面上带着同情深深的看了一眼谢姨妈和韦凝紫两人,带着歉意道:“姨妈,表姐,没想到你们逢了丧事,姨夫人已去,请你们节哀顺变,既是来投奔的,老夫人和爹娘一定会好好安置你们。”
谢姨妈脸色变了一瞬,她心里最不想投奔的就是谢氏这个姐姐,可是她又没有亲人,只有这么一个选择,能避免不说就不说,到时候让谢氏主动留她,她再顺势住在沈府。没想到云卿还这么问出来,让人又重复一遍她是投奔谢氏而来的,心里怎会舒服。
老夫人赞许的看了碧萍一眼,见云卿说的一番话也识大体,便顺着台阶下了,板着脸道:“看在你不知情的份上,这次也就罢了,下次说话可要多看看,多想想再开口,不要呆愣愣的张口就来。素玲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和她娘一个模样,不懂看脸色。”前一句是训云卿,后一句话却是对着谢姨妈说的。
谢姨妈心里得意,老夫人当着自己的面数落谢氏,可见姐姐在府中过的也不怎样,面上带着宽宏大量道:“没关系的,姐姐就这么一个孩子,当然是当作珠宝一样的养着。”表面上说是没关系,其实和老夫人一样,把云卿和谢氏连带着一起骂了,说谢氏带的女儿只骄纵,不识规矩。
哈,云卿在心中嗤笑了一声,祖母还真是好笑,明明自己骂错了人,给了台阶还要教训她,说她就罢了,还要顺便带上她娘。祖母说也就罢了,怎么说她也是家中的长辈,可谢姨妈那话是什么意思,凭什么她要为一个来投奔沈家的人忍气吞声,受这份原本就不该受的窝囊气。
她浅浅一笑,心底不屑,面上就越是柔和,一双凤眸闪亮的好似两颗黑珍珠,徐徐开口道:“祖母教训的是,孙女遇事应多看多想才为妥当……”
老夫人听着她服软的话心里舒坦多了,谁知云卿下一句出来……
042 小白花
老夫人听着她服软的话心里舒坦多了,谁知云卿还有下一句话,她微微的侧头看着谢姨妈和韦凝紫,秀致的眉头轻轻蹙起,带着几分委屈和疑惑道:“都是云卿不懂事,以前听娘说过,大雍例律家有新丧之人,三月之内着素色孝服,一年之内必须素颜淡服,以此来表达对故人的尊敬,如今听祖母教训,再看姨妈和表姐,定是娘说错了。”
老夫人一路上也未曾留意这个问题,总觉得谢姨妈是个命苦的,丈夫早丧,只剩下她们母女二人,心里存着怜意,此时想来,这一路上她们两人可每天都是打扮得光鲜明亮在她面前,陪她说说笑笑的,难得见到有几分忧伤。她一直都觉得谢姨妈是个重情重义的,否则也不会看到她危险的时候冲上去挡刀,可是一个对十多年共处的丈夫都没有情意的女人,对她一个认识才数月的人情又有多真,当即目光就带上了打量。
谢姨妈方才那抹得意顿时被一股恼意替代,云卿说的话没错,按照大雍的例律的确是有新丧之人,必须素颜淡服,可在她心中,那个姓韦的死了就死了,阴阳两隔,再无牵挂,她没有半分心思给他穿孝,让人知道她是个寡妇。但她表面上不能真将心思说出来,连忙拉着韦凝紫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姨侄女说的没错,按照规矩,的确是要如此。可是我也是不得不为之啊。”
看着眼泪水控制自如的谢姨妈,云卿眼底带着笑意,不甚明白的问道:“姨妈如此说,难道有人逼着你一定穿红戴绿吗?”
这话明明是含针带刺,可云卿眼睛眨了眨,语气天真无比,让谢姨妈就是心中有气,也不能发出来,继续拿着帕子道:“姨侄女你是不知道,我家相公死了之后,家中的亲戚看我们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每日上门来借东西,说是借,其实是拿,不可能还回来的,我不给,他们就抢,如此下来,我心中就存了惧意,来扬州的路途遥远,路上若是给人看到我们母子俩穿着丧服,定会知道无人可靠,指不定也和亲戚一般上来敲诈,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我们才不得不违心的穿戴鲜亮,让人以为我们不好欺负,才能平平安安的到达扬州,寻得庇护。”
她虽哭泣不止,口齿却颇为清晰,一字一句带着哀哀之声,直将周围的人说得眼底都带上了同情。
云卿眼底似也带着怜惜,轻声道:“姨妈难道一路上不是和祖母一起的吗?”
抽泣了几声后,谢姨妈看着云卿,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光彩,随即掩饰下来,拉着韦凝紫跪在老夫人的面前,接着道:“好在路上遇见了老夫人,让我们一路同行,有了老夫人的福泽,也不怕那盗贼了,但一路总不能穿着孝衣和老夫人同行,老人家身子弱,受不得哀戚感染,就算让人指责我们母女,我们也不能不顾老夫人的身子啊。”边说,母女两人紧紧的相拥在一起抱头哭泣。
老夫人看着浑浊的眼里也湿润了,伸手扶起谢姨妈,感动道:“你也是个傻的,怎的就只会为别人着想,不会考虑考虑自己呢。”
“老夫人待我恩重,我怎可忘记您的恩情。”谢姨妈脸上挂着泪珠,语气里真诚十足。
精彩,实在是精彩,云卿忍不住的想要给谢姨妈鼓掌,明明是自己喜欢打扮,不守丧制,经过她这么一说,倒变成为了祖母的身子才不得不这么做。
到底是上世将父母祖母皆骗得团团转的谢姨妈,功力实在是不同凡响,云卿看她的戏也唱得差不多了,也迎了上去,将跪在地上,小脸上同样满是泪水的韦凝紫拉起来,亲切道:“表姐快起来,若是娘知道姨妈和你为了她婆母安康连守孝都放在一边,肯定很感动的。”
闻言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利光,本朝以孝治国,孝为百善先,谢姨妈为了她身子安康,虽也可以称孝,却是逾越了,她并不是谢姨妈的直系长辈,不必为了她抛弃守孝,再者她作为一个老人,当然希望儿女重孝,若是自己儿子媳妇像谢姨妈一样,还未出孝期就穿红戴绿,她肯定要气死,本来想说的话到了唇边就改了,“素玲,你和凝紫虽是为了我身子好,可是规矩还是要守,若是让人听到了,还以为我沈府没有规矩,连孝道都教不好。”说完,就放开了谢姨妈的手,脸色也变得淡淡的,没有开始那种感动了。
韦凝紫没有注意到老夫人的神色,她从一开始就在暗暗观察面前这个表妹,只见沈云卿梳着三环髻,乌黑的头发从肩上流淌下来,头上插着数枝白玉梅花钗,身上穿着浅绿色的上襦,衣襟绣着红梅,下身穿着月白色百褶裙,手上戴着两只赤金刻玉镯子,全身透着一股不经意的富贵之气,每一件东西都不张扬却件件价值不菲。
她下意识的想起自己,头上不过是一只鎏金簪子,一朵玫红色的绢花,手腕上也是苏银镂空的镯子,就是妆奁里最好的镯子,也比不过表妹手上的那两只。
微垂了眼角,她在心里暗道:一定要讨得眼前表妹的欢心,她是谢氏和沈茂唯一的女儿,若是她接受了自己,谢氏和沈茂就很好接近了,而只要他们喜欢自己,这些名贵的物品她也会有的。
她抬起头,眼角挂着两颗泪珠,梨花带雨一般,柔弱的抓住云卿的手,“谢谢,谢谢表妹肯关心我……”说道这里,似乎激动得讲不出话来。
云卿浅浅一笑,将韦凝紫的神态收于眼底,这就是她的绝招,简单的几个字就将她楚楚可怜的一面表现出来了,人人都会觉得她平时肯定过的不好,所以稍许被人看重一点,就感动了,让人觉得心疼,觉得怜惜,心里忍不住的对她更好。可上一世的经历告诉她,韦凝紫就像那被农夫救来的蛇,随时可能喷射毒液,反咬恩人,这样的蛇蝎美人,她沈云卿怜惜不起。
云卿抽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半真半假的嗔道,“瞧表姐说的,这屋中的哪一个不关心你,你是说姨妈不关心你呢,还是说祖母不关心你?”
043 马车上
云卿抽出一只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半真半假的嗔道,“瞧表姐说的,这屋中的哪一个不关心你,你是说姨妈不关心你呢,还是说祖母不关心你?”
韦凝紫脸色微变,眼里带着惊恐看了一眼谢姨妈,再看面色冷淡的老夫人,连忙道:“哪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没想到表妹和我初次见面,就能如此关心我。”
“刚才姨妈都说了,你是我的亲表姐,祖母从小就跟云卿说过,大家闺秀要懂得尊敬长辈,照顾弟妹,若是不关心你的话,就怕祖母都不依呢。”云卿娇娇的笑道,还对着老夫人问道:“祖母,你评评理,看孙女说的对不对嘛?”
老夫人出生书香门第,家中未出过官员,几代都是秀才,这一点她颇为骄傲,听得云卿这样捧她,乐呵呵的笑了起来,“那是当然,你这鬼丫头,没想到还记得祖母说的话啊。”她其实也不太记得有没有和云卿说过这样的话,但此话显得她有学识教养,她乐的承认。
云卿知道这个祖母最好面子,也爱听好话,她拉着韦凝紫站在老夫人的前面,娇俏的开口道:“娘一直都对云卿说祖母见识广,考虑问题比她深,让云卿多跟着祖母学习东西呢。”
一听谢氏平日在孙女面前是如此夸自己,她倒有些意外,想起这个儿媳妇,平日倒也恭顺,除了不能生孙子其他方面她还是比较满意的,心情一好,就把云卿搂在怀里,亲热道:“瞧你这小嘴,哄的祖母开心的很……”
看着面前祖孙欢乐的模样,韦凝紫眼眸微微眯了起来,这个小动作云卿很清楚,她在心里嫉妒了,待韦凝紫一放开自己的手,云卿喊道:“表姐干嘛甩开我的手,你喜欢祖母,也可以让祖母抱抱嘛。”她说完,就从老夫人怀中出来,有些怯怯的看着韦凝紫。
老夫人顿时就不开心了,她搂自己的亲孙女怎么了,韦凝紫还摆脸色给云卿看,想起她开始说没人关心她,这一路自己对她不是好吃好喝一路照顾,真是不记恩。
谢姨妈见状立即走上来,瞪了韦凝紫一眼,又用指甲在她腰间狠狠的一拧,韦凝紫吃痛泪水就流了出来,哽咽道:“祖母……我没有……”
一看韦凝紫又要开始哭,老夫人不耐的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王嬷嬷,安排用晚膳吧。”哭哭啼啼的真是晦气,再看云卿笑的软糯的模样,越发觉得还是自家孙女好,下榻牵着云卿往膳厅走去。
这是第一次老夫人在人前如此不给她们母女留面子,韦凝紫抬眸看着云卿,她嘴角挂着百合一般柔和的笑意,一双凤眸幽黑泛着润泽的光芒,看着十分恬美纯净,可是她却莫名的觉得一股凉气从背脊升了起来。
用膳后又在别院里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仆妇们将一干东西都准备妥当,准备启程往扬州府去。
谢姨妈和韦凝紫走出来的时候,正碰见老夫人牵着云卿的手出来,两人迎上来行礼道:“老夫人万福,祖母万福。”
见老夫人笑着应了,看来昨日的事她已经不计较了,谢姨妈立即站在另一边,扶着老夫人往马车上去,笑道:“老夫人,您看今日日头正好,坐在马车里肯定舒适。”
老夫人点头,踩着脚蹬往马车上去,刚转过头来,见谢姨妈也要跟上来,立即皱眉斥道:“你上来干什么?”
见老夫人刚才还笑眯眯的,忽然一下变了脸色,谢姨妈一时未反应过来,就连韦凝紫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老夫人如此动怒。
王嬷嬷一路上收了她们两人不少好处,此时开口道:“老夫人许久没有见到大小姐了,想和大小姐聊聊。”这两母女大概是一路上老夫人对她们太好,一下忘记了大小姐才是老夫人嫡出的孙女。
谢姨妈和韦凝紫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讪讪道:“瞧我一时糊涂,来,云卿,路上要好好照顾着老夫人。”她们一路上都与老夫人坐一辆马车,这本也是她们精心打算特意不买马车,一来省掉一笔银钱,二来可以和老夫人坐一辆马车,天天陪伴着,可以培养感情。可是如今云卿这个正牌的孙女来了,她们总不能再舔着脸皮将云卿赶下来。
于是回来的途中,便是老夫人和云卿一辆马车,谢姨妈和韦凝紫坐云卿来时的那辆马车。
一路上只听云卿将老夫人哄的开怀大笑,欢声笑语传到另外一对母女两的耳中,只觉说不出的刺耳。谢姨妈坐在车厢内,脸上柔婉的神色已经消失,两眼带着一股狠毒的色彩,看的韦凝紫不由自主的往旁边缩了一缩。
谢姨妈想起昨日的事情,一把扯过韦凝紫的手臂用力的一拧,咬牙骂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要你一路上讨好那个老妇,只有讨好了她,我们进了沈府才有立足之地。”她骂一声拧一把,韦凝紫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忍受着,“你昨天甩那小贱人的手干什么,惹得那老妇对你不喜,今日连马车都不让我们和她坐在一起,你是甩脸子我看吗?”
“娘,我没有甩她的手,是她故意松开,然后冤枉我的。”韦凝紫实在吃痛的忍不住,连忙开口求饶,手臂上的痛楚使得她眼眶里的泪水忍不住往外冒。
若韦凝紫是个男孩,谁敢来抢她的家产,那些人不就是欺负她家里没男人吗,真是个赔钱货,谢姨妈想到族里人的嘴脸,又恨又气,抓着韦凝紫又拧了一下,才放开了手,鼻子里冷哼了两声,斜睨了一眼韦凝紫,见她尖尖的瓜子脸巴掌大小,一双杏眼含着眼泪水汪汪的,看起来又柔弱又可怜,嘴角又带了点笑意,好歹这个女儿生的倒是不错,若是能嫁给侯门公卿,岂不是比生个儿子还好。
想到这里,谢姨妈脸色又好了起来,将韦凝紫拉过来抱在怀中,抚摸着她的手臂哄道:“紫儿,莫怪娘,娘实在是没办法了,孤儿寡母的谁都看不起我们,若是你爹还在世,沈云卿那个小贱人还敢对我们母女耍手段吗?”
韦凝紫一脸泪水的靠在她怀中,心底毒液不断的往外冒,沈云卿,若不是你,我就不会被娘打,都是你害的,“娘,你放心好了,她们如此待我们母女,女儿一定要将她们的一切都抢过来。”
044 谢姨妈动心思
车轮滚滚,两日后进了扬州府又使了两个时辰,外面车夫的声音传来,“老夫人,大小姐,沈府已经到了。”
云卿闻言浅浅一笑,首先起身道:“云卿服侍祖母下车。”
一路上老夫人都被云卿服侍的妥妥当当,对她的印象比起以前要好上一些,如今见她一副知孝懂礼的模样,眼底也露出一分满意的神色,点头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
大门口,沈茂和谢氏早就亲自领着一并奴才奴婢在等候着,一看见老夫人下了马车,立即走上前行礼道:“儿子拜见母亲,儿媳拜见母亲。”
老夫人见他们两人都特意守候在门前等候者自己的归来,颇觉得满意,点头道:“难为你还出来候着。”她说完,将目光转到谢氏身上,见她今日穿了一件霞红色绣牡丹短襦,下身系着一条蓝金色苏锻马面裙,梳着随云髻,头上戴了两支翡翠红宝石点翠簪,整个人脸色也比走之前红润几分,仿若她不在府中这几个月,谢氏过的十分滋润,不由冷哼道:“你是见你妹妹来了,才出来迎接的吧。”
这话说的真是冤枉了,纵使谢氏心中知道妹妹要来,也不必在大门候着,她是长姐,最多在垂花门接她算是有礼了,沈茂见母亲对谢氏又看不顺眼,连忙插话道:“母亲,听说今日姨妹和姨侄女也来了,两人在哪呢?”
谢姨妈早在后头打量着沈茂,见他一双凤眸半含笑意,眉长面白,生的端庄斯文,身材保养得宜,没有一般商人的大肚子和满身的金光爆射,若不是看见他站在谢氏的身旁,一定以为他是一介地方官员,整个人风度翩翩,散发着中年男人的魅力,看的她心扑通的一跳,抓紧韦凝紫的手上前福身行礼,嗓音娇柔道:“妹妹见过姐夫,姐姐。”
沈茂扫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彩,随即面色素正的行礼道:“姨妹节哀顺变,莫要太过伤心。”云卿派人提前送了信回来,家中有客人来都要准备一番,特别是身上还带着孝的,更不能随便,老夫人根本就没想到这点,幸好云卿去迎接,谢氏利用两日时间匆忙打理好一切。
谢氏看着妹妹年纪不大就守寡,心疼的上前握着她的手道:“妹妹你真是不让人省心,之前我让人送了帖子请你来扬州,你总不来,如今一见面,竟是遭遇了那些个事情……”
虽然以前在家中的时候,这个妹妹总是喜欢和她比,喜欢争,可谢氏自觉是姐姐,也不太在乎,眼下父母双亡,世上唯一嫡亲的就是这个妹妹了,想起来总是要比别人亲一些。
谢姨妈见谢氏这幅模样,心内根本就轻视,瞟了沈茂一眼,吸了吸鼻子,装作凄苦的哽咽道:“妹妹何尝不想见姐姐,无奈家中不富足,又没个人管事,路途遥远,难以脱身。”
眼看一家子就要在这里叙旧了,沈茂连忙道:“母亲一路辛苦,还是先进府中休息,文娘早将一切准备好了,就等娘回来直接住进去呢。”
老夫人本就有些不耐烦了,当然乐意进府内再说,连连点头,由云卿和沈茂一左一右的搀扶着踏进府内。
谢姨妈和韦凝紫从下马车开始,便看见沈府大宅的朱红大门,青石铸成的台阶步步登云,门口的两头海青石镇财貔貅,雕刻的活灵活现,一眼望去,只觉得富贵不可方言,再进到府内,只觉目不接暇,比起京城的侯府也不会差上半点,心底暗暗咂舌。
“娘,沈府真大比起京城里的宅院半点不见小。”韦凝紫眼眸微眯,倚靠着谢姨妈说道,“可惜祖母不喜欢我了,这两日她都不怎么和我说话,只跟着表妹说笑。”
谢姨妈拍拍她的手,眼底射出一道利光,轻声道:“紫儿不用担心,娘等会自有办法让老夫人更加讨厌她。”说完,她将手中的物品给韦凝紫一看,韦凝紫面色一怔,呼道:“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等会你就知道了。”谢姨妈嘴角泛着阴冷的笑意,拉着女儿跟了走去。
荣松堂是老夫人居住的地方,在沈府最南边的位置,与云卿的住处隔着两个园子,谢氏早就安排人将一切都整理好。
老夫人一进荣松堂正屋内,扑面便有一股清香的味道,闻之心旷神怡,这是她最喜欢的绿茶百花香片的味道,而且整个屋中的一切都是她走的时候摆设,多宝格上的物品整整齐齐,一丝灰尘也没有,榻上的背靠已经换了夏日里所用蚕丝枕,门帘也撤了冬日里厚锦缎,换了暗红珠帘,总之都是按照她的爱好,看的她冷冰冰的脸上也展现了笑意。
沈茂见母亲脸色不错,对着碧莲吩咐道:“快去冲杯金柚蜜茶来,让老夫人润润嗓子。”一面扶着老太太坐在榻上。
谢姨妈进来后,看着周围的摆设,左边雨过天晴青瓷是前朝名窑烧制出来的,老夫人身后的福字是千金名家字画,一件件,一幅幅都是价值不菲,她心里又嫉又妒,一面装作欣赏物件的样子,手指飞快的从袖中扔出一个东西丢在多宝格下。
云卿目光掠过,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底,凤眸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芒,静静的站在老夫人的旁边。
谢姨妈迅速的动作,屋内除了一直关注她的云卿外,没有其他人看到。她目光自然的开口赞叹道:“一看这屋子中的摆设就看得出姐姐对老夫人的关心之至,每一处都是用尽心思的。”
老夫人看着谢氏站在一旁,面容婉静,也觉得对于自己屋中还是尽了心的,点了点头,“这次你做的倒算不错的。”
谢氏感动的看了谢姨妈一眼,这个妹妹还是好,一进门就帮着自己说话,她收回目光,谦虚道:“母亲回来,儿媳必会用心。”
谁知话音还未落,那边碧莲端了一杯金柚蜜茶出来,突然吓得叫了一声,老夫人蹙眉看了她一眼,再顺着她的目光一眼瞄到多宝格下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怒得一拍桌子道:“好你个谢文鸳,这就是你的用心吗?!”
045 自食其果
见老夫人忽然勃然大怒,沈茂几步迈到旁边一看,眉头皱紧道:“这是怎么回事?”
谢氏也惊了一跳,连忙朝着多宝格方走去,待看到地上躺着的死雀后,面唇血色尽失,眼底带着不可置信,她为了婆母回来不挑刺,几乎每一样屋中每一样都是亲自监督,就连刚才出去接老夫人之前,她还到院子里走了一圈,见没有任何异常才放下心来。如今怎么会在正房里发现死雀,要知道老人家极为忌讳这样的事情,刚回院子就见到死物,视为十分不吉。
望着老夫人满眼怨恨的眼神,谢氏定了定神,抬头辩解道:“母亲,屋中每一处儿媳都是认真布置的,雀鸟不知何时来的,绝不是儿媳有心为之,请婆母明察。”
老夫人此时大怒之中,哪里还有心思明察,她刚夸了谢氏,就出了现在这一幕,这不是打她的嘴巴子么,凌厉的目光扫过谢氏,冷声道:“不是你有意为之还能有谁,荣松堂我不在的时候姨娘她们不能随意进出,里面的丫鬟婆子都是你一手安排,所有的事务都由你过手,难道还会是我自己把这个晦气东西丢进来的吗?你是不是不想我回来,今日特地安排这么一出,好活活的气死我!”
老夫人说着就开始咳了起来,面色涨红,显然是真的气到了,王嬷嬷立即上前给老夫人摸着背心,碧莲赶紧换了一杯清水端过来给老夫人喝下。
沈茂知道谢氏和母亲素来不合,可是谢氏十余年来一直都恭谨伺候,没有半点逾越,应该不会在这样的事情上故意如此作为,再抬头看谢氏,满脸都是不解和害怕,心想有可能是哪个小丫鬟抓了雀鸟来玩,结果落在老夫人屋中,立即陪笑道:“母亲息怒,文娘一直尽心尽力的伺候母亲,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闻言,老夫人靠在王嬷嬷身上,更是大怒,手掌狠狠的在榻上猛拍几下,对着沈茂道:“你就知道维护你媳妇,可有把我这个娘亲放在眼底,你说她尽心尽力的伺候我,可这死雀她怎么解释,生不出孙子也就罢了,就连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
屋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敢插话,老夫人一直都不喜欢谢氏,每次一起争执,便会拿着谢氏没生孙子这一点做筏子,谢氏便是有理也会变得没理。沈茂更是出不得半点声,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妻子,他说多了就是不孝,只能等会再安慰一会谢氏。
眼见谢氏被老夫人数落得脸色青白交错,脸面尽失,谢姨妈心里痛快了几分,这个嫡姐,在家中的时候就总是表现得宽厚大度,什么都让着她,其实居心最是莫测,父亲每次总是骂她爱争爱抢,如今总算是有人能收拾得了谢氏了。不过眼看老夫人把事情越扯越远了,便往前走了两步,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老夫人切莫再要动气,虽说有死物实在不吉利,但姐姐在府中每日要处理的事情又多,偶有纰漏也是常事,让她给您谢个罪就好了,省的气坏了身子。”
一番话表面上是帮着谢氏,实际上全是责怪,一来说谢氏没有能力,作为当家主母宅中事务都管理不好,二来让谢氏谢罪,便是直接定下谢氏故意丢死雀的罪。若谢氏今日真谢罪了,以后宅院里老太太要安排其他人管事她也没办法反对。
看着谢氏脸色微微一变,望向谢姨妈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云卿暗暗笑了笑,她一直不开口的原因的就是等着谢姨妈出来说这番话,让谢氏好好认识一下她这个表面亲善的妹妹真面目。只见她莲步轻移,走到老夫人的面前裣衽行礼,轻柔的开口道:“祖母请息怒,依云卿看,今日屋中出现此物可不一般。”
老夫人见她面色从容,眼神明亮,似是有不同的说法,不冷不热道:“你倒是说说,如何个不一般?”
看来这些时日花心思哄好祖母没白费,若是以前,只怕祖母早就迁怒于她了,哪还容得她开口说话。她浅浅一笑,走到被沈茂用帕子包起来的死雀旁边,目若点漆,启唇道:“祖母和爹请看,这只雀鸟头,颈,背到尾都闪现紫色的光泽,两翅都是黑色而在翼肩有一白斑,你们可知是什么鸟儿?”
王嬷嬷听云卿形容,便开口道:“这是喜鹊呢。”
“王嬷嬷到底见识多,此鸟正是喜鹊。”云卿望着她淡淡一笑,又转头对着老夫人道:“祖母,自古以来喜鹊就是好运和福气的象征,它出现在哪,就代表哪家有喜事,今日喜鹊出现在家中,正是祖母归来的好兆头。”
听这么一说,老夫人面色稍霁,连呼吸都没开始那么喘了,谢姨妈见状干笑一声,装作惊讶道:“姨侄女这话说的没错,可喜鹊死在屋中,也不是什么好兆头了吧?”
言罢,沈茂锁眉看了她一眼,面色有些奇怪,谢氏也蹙起眉尖,眸中疑虑更深,就连那些丫鬟都多看了她几眼,这姨妈进门是想家宅不宁么,眼见大小姐哄的老夫人开心点,她又张口乱说。
对于谢姨妈会说的话,云卿自是早就预料到了,她一点都不慌张,转过身来对着谢姨妈深深的一笑,嘴角绽出花般的蜜意,“谢姨妈说的正是,喜鹊飞来屋中是因祖母归来喜气盈胜,突如其来的就倒在地上,一定是因有什么与喜气冲撞了才会如此。”
听了云卿的话,老夫人暗道,她回来的时候有喜鹊进屋,却因为冲撞了何物喜鹊才死了,抬头正巧看着淡白色素服,素面朝天的谢姨妈和韦凝紫,眼色露出一丝了然来。
韦凝紫眼看云卿一步步的把矛头拉到自己和娘身上,站出来行礼道:“祖母的院子时时都有人看着,这只喜鹊是飞来房中后死的,还是有人故意丢的,难道没人注意到吗?”要是下人说没有看见,就算云卿巧言善辩也没用,谢氏今日依旧是要倒大霉。这喜鹊是娘抓进来的,会有人看见才怪。
闻言,云卿嘴角含笑,深深的看了韦凝紫一眼,老夫人眼神阴鸷的环顾一圈周围的丫鬟婆子……
046 窃鸡不成蚀把米
看守院子的管事陈妈妈上前道:“回老夫人,方才奴婢出院子迎接您的时候,眼角撇见一个紫黑色的影子呢,结果一转头,又没看见了,料想定是喜鹊进屋了。”
本来抱定了主意的韦凝紫看着眼前明显睁眼说瞎话的陈妈妈,面上略带着点试探道:“妈妈,你余光一见就确定是这只喜鹊飞进来了,莫不是看花了眼?”
陈妈妈转过来,眼角带着鄙视,口中话语铿锵:“表小姐,奴婢平日里管着老太太院中大小事务,在奴婢眼皮子底下几乎没犯过错,若是不相信,尽可以再拉其他人问问。”她顺手点了一个二等丫环碧水,目光严厉的问道:“现在表小姐不相信我的话,你是今日值班看着门口的,你看到喜鹊飞进来了吗?”
碧水垂着头道:“回老夫人,奴婢在门口看着喜鹊飞进来的,和大小姐所说一般,喜鹊是个好兆头,奴婢想着今日老夫人回来,喜鹊飞进来定然是福禄双全的意思,便没有阻拦,请老夫人恕罪。”她说着就跪了下来。
眼看其他人的证词都偏向谢氏那一方,谢姨妈望着陈妈妈和碧水,两眼射出冷冰冰的光来,声色俱厉道:“你们睁眼说瞎话,这喜鹊真的是自己飞进来的吗?莫要违背自己的良心!”
云卿微垂着头,谢姨妈也好意思说良心两个字,她故意将死雀丢进祖母的房里,才是真正的良心被狗吃了。
谢姨妈的架势十足,脸色也异常的严肃,可是屋中没有一个人被她吓到,目光反而更为轻视。要知道,老夫人的院子就是谢氏也不会轻易插手,这里面的丫鬟婆子在府中都比其他同等的丫鬟婆子有脸面一些,最是会看衣做人,早就暗地观察谢姨妈母女穿着一般,又知道她是个投奔府中来的亲戚,心里便存了轻视,此时对她们还出言喝斥,当即心中就生了气。
陈妈妈更是一把就跪了下来,委屈道:“老夫人,若是奴婢一个人看到也就罢了,可碧水也见到了,本来喜鹊飞进来就是好事,为什么有人应要说成是故意丢进来的,莫非是想要施个下马威给奴婢们看,奴婢受点委屈也就罢了,可是老夫人的福气是真真的,不能让人辱没了去。”
她是老夫人的陪房,这么多年在院中的地位也就仅次于王嬷嬷。对于两人的说法,老夫人当然选择相信自己人,望着谢姨妈和韦凝紫越发觉得她们不顺眼,戴着重孝冲撞了她也就罢了,还硬要栽赃说是谢氏丢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已经清楚了,陈妈妈,碧水你们两个起来吧。”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里冒着冷冷的光芒扫过谢姨妈和韦凝紫,若不是念着谢姨妈曾经救过她,她实在很想大骂两人一顿。
谢姨妈知道老夫人肯定认为是她冲撞的,她一百个清楚这死喜鹊绝对不是飞来的,而是她中途马车停下来的时候,她偷偷派人去买来掐死后再丢进来的,原想着陷害谢氏,没想到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惹得老夫人是越发的不喜她们,这和她的初衷背道而驰,还要张口辩论,韦凝紫一把拉住她,对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她才咬着牙愤愤的收了声。
事到如今,她还能怎样,这些下人向着谢氏,一口咬定早有喜鹊飞了进来,她百口莫辩,总不会说出喜鹊是她故意丢进来的,那不是打自己的耳光吗?到底还是谢氏阴险,刚才在大门口做的那副姐妹情深的样子,其实背后早和下人串通好了做假证,还有那个沈云卿,一只死鸟她也能靠着一张嘴说成是福气,真是尖牙俐齿,无耻至极,不愧是谢氏的女儿。
想到这里,她强吞满腔的怒气,目光阴毒的望向云卿,正好遇见那一双幽深如雾的凤眸含着笑意看过来,明明是和柔的笑意,在谢姨妈看来总觉得异常的讽刺。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怒视,云卿根本不在意,慢慢的收回视线,望着祖母眼底对谢姨妈和韦凝紫的一丝厌恶,嘴角笑意越发的深了。
其实韦凝紫的确是聪明的,她知道让院中的下人做证明,可惜到底没在几百号人的大宅门当过家,不懂做下人的心理。若是今日真被确定喜鹊是谢氏丢的,不仅谢氏要受罚,就是她们都会安上一个失职之罪,起码要打上二十大板。反过来,若本来是好兆头,因被某些人冲撞了才死的,她们最多被训斥一顿。两厢利益比较之下,不需事前串通,下人都会选择保护自己的那一种说法。
从谢姨妈丢出死雀那一步开始,她就在给自己挖坑,这种心里明明知道别人说了假话,却偏偏不能辩解的滋味,一定是不好受吧。云卿颇为同情的看了一眼愤怒的谢姨妈和一脸柔弱眼底却隐怒的韦凝紫,你们愤怒吗?不,现在还只是刚刚开始呢。
上一世她们母女倚仗的是祖母,又有谢氏的包容,还有她替她们说好话,才能入沈府居住,从而站稳脚步,若这一世这些依仗全部都没了,她们又会变成怎样呢?她真的很期待。
“好了,以后看门的时候着紧些,这些东西就放它们在外头呆着,别进屋子吓着人了。”沈茂见母亲对谢氏的怀疑都消失了,出来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
陈妈妈和碧水一干下人连称是。谢氏也笑着道:“母亲一路劳累奔波,您先洗脸,儿媳让厨房做了一桌洗尘宴等着您呢。”
“嗯,你们先去,我等会过去。”老夫人这些天赶路确实累了,又加上刚才那么一通气怒,人有些疲累的点头道。
“好的,那儿媳先去张罗着了。”谢氏福了福身子,往外走去。
谢姨妈和韦凝紫也行礼道:“那我们也先出去了。”等了半天,见周围的气氛都不太好,老太太闭着眼睛根本不打算搭腔的样子,只好悻悻的出了门。
走出荣松堂,外头日头渐升,云卿跟着谢氏一起走出来,谢姨妈和韦凝紫还以为她们走在前头,谁知道出来的时候云卿正满脸笑容的看着她们道:“姨妈,表姐,同我们一起去偏厅吧。”
谢氏虽刚才对谢姨妈的表现有些疑惑,可到底是自己的妹妹,也开口道:“妹妹便同我们一起吧。”
虽说谢姨妈和韦凝紫母女两看到谢氏和云卿就不顺眼,可她们还是知道自己是客人,便点头应着,四人一边走一边聊,气氛很是和谐亲切,一点都看不出方才在老夫人屋中还发生过斗争的事情,慢慢的行至花园中,突然一个穿着淡绿镶领橘黄纱面比甲的小丫鬟抱着一只瘦黑小猫朝着云卿撞过来,流翠连忙往前面一挡,那小丫鬟便撞在流翠身上,险险往后退了几步才站住,手中的猫也落了下来。
流翠喝斥道:“什么人,走路怎么不看路的吗?”
那小丫鬟抬头见到是谢氏和云卿,立即害怕的跪下来:“奴婢不是故意的……刚捡了只野猫想放出去,一时心急,请夫人和大小姐恕罪。”
谢氏刚要开口斥责,却听云卿说道:“你说捡了猫,猫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尖叫声……
047 姨妈被咬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厉声一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瘦黑小猫不知何时已喵喵嘶叫朝着谢姨妈就扑了过去,它身形瘦小,速度极快,谢姨妈本能的用手对着小猫一挡,不料小猫竟然是不避不闪,直直张口对着她的右手手掌直接咬了下去。
谢姨妈手背上出现四个血洞,鲜血滢滢的往外冒,锋利的猫爪在她手腕上挠出深深的四条红痕。
谢姨妈口中惊声尖叫,“快,快把这个小畜生给我丢开!”她连连往后倒退,正巧踩到旁边一根树枝,整个人毫无意识的朝着身后重重倒下去,一把摔到了地上。
而韦凝紫则一脸嫌恶的冲过去抓着谢姨妈手中的小猫狠狠的往地上一摔,将瘦弱的小猫摔得趴在地上凄厉的叫了一声,动作干净利落,眼神狠毒不留情,众人看在眼底都暗暗惊心。
谢姨妈屁股墩坐在地上,震得半边身子都是疼的,又加上手上被小猫抓的鲜血淋漓,面容都疼得扭曲了,韦凝紫转过身连忙去扶她,谢氏身后的翡翠也过去跟她一起将谢姨妈扶着站起来。
那个小丫鬟一见猫抓伤了人,小脸上泪眼汪汪的,对着谢姨妈磕头道:“本来是大小姐让奴婢去打扫的花园,发现有一只野猫就要抓出去,没想到竟然咬伤了贵客,求您饶恕奴婢!”
谢氏听后顿觉气怒,妹妹第一天进府就被猫抓伤,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刻薄,心中不满妹妹投奔故意所为,当即开口道:“来人啊,将这个丫鬟拉去重打二十大板。”
谢姨妈一听又是云卿院子里的小丫鬟,更是来了脾气,若是按照以往的性子,马上就将小丫鬟拖下去打死,眼下在别人家,也知道收敛,看到自己手,不禁开口道:“姐姐倒是仁慈,一个小丫鬟抓烂了妹妹的手,也就是打个二十大板就罢了。”
她语气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其中的嘲讽,其实谢氏处置得并不算轻,重打二十大板小丫鬟起码也去了一半的命了,可是谢姨妈心肠狠毒,她觉得远远不够。
却听云卿站出来,对着问儿训斥道:“你好大的胆子,在我院子里发现只猫,好心送出去也就罢了,府中的路不单单只有这么一条,你偏偏要往人来人往的花园这边走!到底居心何在,是不是有人指使你这么做的?”
经她这么一说,问题的高度就上来了,不仅仅是只野猫伤人,还变成了有心伤害,并且暗里指出问儿是云卿院子的人,要处置也应该她来处置才对。
谢姨妈巴不得问题扯的越大越好,好打死这个小丫鬟给她出气,冷笑道:“姨侄女说的对,必须要好好的问一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说就打,不相信打到死她还不吐出真话。”
云卿赞同的点点头,冷声道:“问儿,你还不老实交代,这猫究竟是怎么回事,它明明离夫人最近,怎么偏偏对着姨妈扑过去,其中动了什么手脚还不从实招来?”
问儿抬起头,小脸上泪水涟涟,一副迷茫的样子,“回李嬷嬷的话,奴婢也不知道,若是说有什么异常,就是这猫几天没吃东西了,大概是因为饿得狠了所以瘦黑小猫才张口去咬谢姨妈的。”
其他人脸色没什么变化,野猫寻不到食的事情很正常。谢姨妈却是一惊,猫吃鸟雀是天然习性,她手中刚抓过喜鹊,留有鸟雀身上的味道。瘦黑小猫饿了几天,所以闻到喜爱的雀鸟味道就直接扑了过来咬住她。
却听云卿还在问道:“事情哪里会这么简单,若是饿的狠了,它开始不是卧在你的怀中么,为何没咬你?”
谢氏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经过沈茂补药一事后,她对府中的一切都很警惕,慎重道:“这么说,是要好好查一查。”她转过身对着谢姨妈道:“妹妹,你手破了别浸水,防止发炎,我已经安排人去请大夫了,等会大夫过来,让他看看你手中沾过什么,若是有那起子坏心眼子的小人,必将他处理了,不让妹妹受这等委屈。”
让大夫来那还得了,手上的鸟雀味道还不给闻出来,谢姨妈连忙僵笑道:“瞧姐姐说的这么严重,可能是今早我用的鱼片粥味道还留在手中,让馋嘴小猫给闻见了,才扑过来的。”还好路上的早膳都是各自分开用的,云卿也不知道她吃的什么。
闻言,云卿恍然大悟一般,“原是如此,倒是我想多了,猫儿最喜欢抓鱼捕鸟了,野猫更是如此。”她回过身,沉着脸对问儿道:“你还不去谢谢姨妈,若是这猫伤了其他人,非得被打一顿了不可,偏偏你运气好,遇上的是姨妈,她是个心慈的,刚才说是喝了鱼片粥,将猫抓人的原因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你还不赶紧过去磕头谢恩。”
谢姨妈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刚才说的话怎么就是将原因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可是问儿比她反应快多了,立即转身对着她就磕了两个响头道:“谢谢贵客的宽宏大量,您是个好人。”
谢姨妈被两人一个好人,一个心慈的弄得一口怒气憋在胸腔里,差点没活活憋死,敢情她手被抓得稀烂,又倒在地上栽了个跟头,就得了这么句赞词,那个小丫鬟屁事都没有,一时血冲脑门,身子摇摇晃晃几乎是要倒下,韦凝紫紧紧的搀扶着她,杏眼在云卿身上幽幽的停驻。
谢氏听到女儿的话,眼眸却是闪了闪,眸子往荣松堂方向轻轻一瞟,又落在谢姨妈的手上,飞快的掠过一丝疑光,面上却是严厉对着下人喝斥道:“还不快扶着进花厅,杵在这儿干什么!”
待谢氏和一行人都走远了,云卿回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问儿便笑了起来,“快起来吧,还跪着做什么。”
问儿这才站了起来,看着面前笑的高贵雍容的小姐,心里越发的谨慎,刚才进府之后,流翠就让人通知她去找一只饿了几天的小野猫出来,按照吩咐从花园中出来‘不小心’撞上小姐,她刚才看到小野猫抓咬得客人满手血,以为自己最少都要挨几十板子,谁知道小姐一开口,她只不过磕两个头就没事了。想到之前的苏眉姑娘,眼前这个大小姐的心思之深超乎想象,心底对小姐的敬畏又多了一层。
云卿将她的想法看在眼底,“只要你不背叛我,我自会护着你的。”低头望着地上瘦黑小猫,两只眼睛亮晶晶圆圆的,眼底露出一丝怜悯,为了她的局,让它受了苦,它何其无辜,可是这世上太多生灵都是无辜的,包括上一世的自己。
她淡淡的一笑,对着问儿道:“带它去看大夫,把伤治好,以后就养在我院子里。”
花厅里,大夫来了之后替谢姨妈开了药,又给她右手消毒包扎,谢氏看差不多了,便开口道:“妹妹,姨侄女先休息一会,等会过来用膳,那些个下人做事我可不放心,我先去偏厅,等会翡翠带着你过来。”
谢姨妈躺在紫檀木雕海棠木的罗汉床上,气的根本就不想开口说话,还是韦凝紫点头答应了,“姨妈你去忙吧,我等会和娘一起过去。”
谢氏又嘱咐了几句,才转身走出,一迈出花厅,她面色便淡了几分,微偏头对着身后李嬷嬷道:“让人去问下老夫人院子里的人,今早她是吃的什么。”
048 请你住客院
过了大约两柱香的时间,韦凝紫扶着一脸闷气的谢姨妈进了偏厅,不多半会,老夫人也来了,谢氏便上前问道:“母亲,可以上菜了吗?”
老夫人点点头头,这才吩咐传膳。六个小丫鬟如水龙一般端着各种各样的菜肴端了上来,海里游的,陆上走的,山里跑的,样样皆有,最中央摆着一只油焖红烧大龙虾。老夫人坐下之后,沈茂,云卿,谢姨妈,韦凝紫依次坐了下来,谢氏则站在老夫人身后布菜。
在此种接风宴席上,姨娘属于半奴半主,是没有资格上桌吃饭的。
谢氏夹了一块玫瑰鸭脯放在碗里,老夫人夹起来尝了一口,眼里闪过一道光彩,略微点点头,赞道:“这菜做的不错,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来,连祖母都夸味道不错,一定好吃,云卿,你也吃一块。”沈茂眼里带着一丝宠爱,对着云卿笑道,布菜的丫鬟立即夹了一块玫瑰鸭脯放在她面前的碗中。
韦凝紫望着桌上的菜肴,单单主菜就有八个,罐儿鹌鹑,烩鸭腰儿,呛虾仁,焖黄鳝,芙蓉燕菜,清蒸火腿,鸡丝豆苗,这些还不包括前菜,汤菜,以及酱菜,加起来足有十八碟。满桌子五颜六色,香味扑鼻,令人垂涎欲滴,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就是平常一场接风宴也能吃上如此好的东西,韦家属于清流书香门第,有名却清水,吃用皆不阔气,哪能如同沈府富足。
她默默的吃着饭,望着坐在云卿,眼底流露出浓浓的羡慕,自己的娘和云卿的娘都谢家人,为何母亲嫁的如此不好,不仅家境不如沈府富裕,爹还命短的早早死去,留下她和母亲受人冷眼。她看着谢氏和暖的笑容,沈茂眼底的宠爱,这一切如果是她的多好,那些光亮鲜艳的衣裳,璀璨夺目的首饰,和父母的宠爱都是她的该有多好?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属于沈云卿?为什么?!
对面的两道视线不加掩饰的往自己身上射来,云卿斯文优雅的吃着东西,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冷光。韦凝紫,羡慕吗?嫉妒吗?是不是很想这一切都是你的,可惜,你这辈子也只能在想象中拥有了。
她吞下口中咀嚼的菜肴,慢慢的放下筷子,用小丫鬟端来了寒暑暗梅水漱了漱,拿起毛巾擦了擦嘴。
谢姨妈右手受伤,只能用左手慢慢的吃着东西,一张脸沉得好似暴雨前的乌云天,随时都滴得出水来。自踏进沈府半天,她就没一件事顺心的,投死鸟反而被老夫人嫌晦气,被小丫鬟的猫抓了结果什么都没得到,心里越想越躁,将特意拿给她的勺子放了下来,擦了擦嘴,两眼愤愤的看着谢氏,开口道:“姐姐,我吃完了,可否带我去府中歇息?”
谢氏抬起头来,往屋外看了一眼,李嬷嬷出去还一直没有回来,也不知结果如何。
“姨妈怎么不多吃一点,刚才看你没吃几筷子呢?”云卿望着谢氏焦急中又带着一点期盼的眼神,知道谢氏听到她说“野猫喜欢捕鱼抓鸟”后起了疑心,吩咐人去问还没等到结果,便故意热忱的与谢姨妈说话,以便谢氏可以有时间听到结果。
吃多?她吃的下吗?她满肚子都是气,偏偏不能发作出来,憋的难受极了。可是对着云卿的小脸,谢姨妈又不得不扯出一丝笑来,干巴巴道:“大概是坐车坐久了,没什么胃口。”
这时李嬷嬷走了进来,她从琥珀手中接过一个盘子,走到谢氏的旁边道:“夫人,请擦手。”
谢氏与她眼神在半空交接了一下,半侧过身来,从盘中拿出擦手的白色毛巾,缓缓的擦着手指,头微微的往里边偏,李嬷嬷压低了嗓音道:“刚才过去打听了,那边一个老婆子说,今早看到她吃的是绿茶和板栗糕。”这个她,自然说的是谢姨妈了。
闻言谢氏眼底不由闪过一丝怒气,好一个板栗糕,竟然骗她是鱼片粥,若不是女儿一句话让她起了疑心,多了心眼让李嬷嬷去查问,她还真被蒙在了鼓里。这个妹妹真当她是好糊弄的了,当时那只死雀出现在房里她就觉得奇怪,云卿说是喜鹊飞进来与晦气相撞造成的,她是不相信,若是这样,那天下的喜鹊不都晕了么,直到猫扑了谢姨妈的右手,她才知道,原来都是这个好妹妹一手弄的,记得在荣松堂时,也是她的位置离多宝格最近,当时进来之后就在多宝格上摸摸弄弄,极为方便下手。
谢氏一片真心的为妹妹,哀她年纪轻轻便丧夫守寡,本想尽一切能力照顾她,谁料还是和以前一样,还是什么都喜欢和她这个姐姐抢。一进门就要使坏,让婆婆更讨厌自己,这一路上,依照婆婆的性格,一定会诉说对儿媳的不满,妹妹既然知道还如此作为,显然别有用心。既然这样,她也不会再客气了。
谢氏缓缓的闭了一下眼睛,李嬷嬷是她身边的老人,最懂她一举一动的含义,知道她已经明白一切,做出了决定,便接了帕子退了下去。
谢姨妈此时已有些不耐烦,语气虽尽量控制,也流露出一丝不悦,问道:“姐姐,可否安排妹妹去休息一会?”
谢氏双手交叠,回过身来,面上挂着笑容,双眼却没有任何笑意,“既然知道妹妹要来,我自是准备好的一切,还怕没地方住吗?菊客院早就让人安排好了,就等着妹妹进去住了呢。”
“那便……”谢姨妈站起来正要出去,忽然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望着谢氏道:“你安排我住在哪里?”
“菊客院,我们府中最好的梅兰菊竹客院里的菊客院,坐北朝南,日光充裕,春夏之季最是凉爽,院中还有一个锦鲤池,很是宽敞舒适,妹妹住进去一定喜欢。”谢氏一脸真诚的说道,话语里都是对妹妹的偏心,好似若不是谢姨妈来,她还不给安排这么好的客院。
云卿低着头喝了一口毛尖,蒙蒙的雾气从杯口徐徐上升,再从她茂密卷翘的睫毛间穿过,使得她面容透出一股不真实的飘渺和绝美。上一世谢姨妈一进府就被安排住进了仅次于主母院的泰来院,宛若女主人的姿势强势入驻。而这一次,娘却安排在了客院中,这其中的区别实在太大,看来娘已经知道荣松院的死雀是谁丢的了,否则依她的性格,不会让妹妹住在客院的。
客院?竟然给她住客院,这是告诉她,她迟早都是要搬出去的吗?谢姨妈手指紧紧的握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中,转眸看着老夫人,又换上了一副柔弱的样子,凄凄的开口道:“老夫人,我和紫儿两人住在那里妥当吗?”她之所以转而问向老夫人,是因为在路上的时候,老夫人说过让她住在自己荣松堂近处的院子里,也就是主人后院中。
049 这一切本来是我的
岂料老夫人并未如她所愿帮她说话,而是慢悠悠的开口道:“虽说就你们两人住在菊客院是有些过大了,但是媳妇这么安排了,大一些也好,安静。”
云卿心中忍不住叫绝,祖母一句话就将谢姨妈的话扭曲了。当这个嘴巴刻薄的祖母开口不是对娘,而是对谢姨妈的时候,形象顿时变得可亲多了。谢姨妈不会明白,作为一位好面子,又记仇,还迷信的老人,刚才死雀事件已经足够让老夫人将那句曾经说过的话抛在九霄云外,只害怕她们身上的重孝会冲撞了自己,安排的越远越好。
顿了顿,老夫人想了一下,抬起头又接着道:“你们身边确实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也不方便。”
谢姨妈早在来扬州的时候就把京城的一切能卖的都卖了,包括丫鬟婆子小厮一并发卖换成银票,留下的就是嫁妆里面扬州的一些铺子。她们是打定主意来了扬州后吃谢氏的,穿谢氏的,用谢氏的,总之一切都让谢氏负责。
谢氏闻言,知道老夫人心里还是记着谢姨妈救命之恩的,她虽然对妹妹进门的做法不喜,但是也不忍心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立即笑着接道:“母亲请放心,明儿我让人通知官伢婆,带一批伶俐的丫环过来给妹妹挑。”
听到是沈府给她置丫鬟,谢姨妈想着没有丫鬟在身边的确是不习惯,而且这又不用自己出钱,不要白不要,便道:“不过叨扰几日罢了,谢谢老夫人和姐姐操心。”
谢氏哪会听不出她话语中依旧在表达住客院不满,可是进门就给她下绊子的妹妹,也令她软不下心来,眸子一闪,面上亲切的笑道:“妹妹也别急着住出去,先在府中休息一段时间,你姐夫经常在外面走,到时候让他看看有合适的院子再买也不迟。”
而沈茂一直都坐在一旁品茶,此时听到他的名字,抬起眼皮看了谢氏一眼,嘴角轻轻的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转头望着谢姨妈点头道:“姨妹要买院子,我自是费心去寻的。”
谢姨妈见他斯文有礼,风度翩翩,心脏噗通的一跳,眼睛不由自主的飞出一个媚眼对着沈茂抛去,声音也柔婉了三分,“那就劳烦姐夫多费心了。”
沈茂面色没有变化,点点头,“不必客气。”又端起茶继续抿了一口。
没想到沈茂竟对她的媚眼没有反应,谢姨妈暗暗咬了咬牙,目光一转看到站在一旁的谢氏,立即明白过来了,一定是因为谢氏站在一旁,不好有所表现,她不要这么心急,只要住在沈府,还怕没有机会嘛,一转念头,便稍微意思的屈了屈膝盖:“我先回客院休息了。”说罢,便转身往着门外走去。
韦凝紫并没有马上岁她出去,经她观察发现,谢氏在府门前接娘的时候,双眸是有着真心怜惜的,可是此时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疏离,看来娘刚才在荣松堂的做法可能被发现了,才遭受了现在的变化。她们母女已经和韦家闹翻了脸,如今唯一的靠山就是沈府了,如今这种情况还不能将沈府得罪了。
分析出结论之后,韦凝紫便转过头恭敬的给老夫人,谢氏和沈茂行礼道:“祖母,义父,姨妈,母亲哀痛父亲过逝,又数日操劳,脾性急躁了几分,凝紫在这替她向你们赔罪。”
老夫人本来也不喜刚才谢姨妈的举动,此时看韦凝紫一副懂事的模样,面色不变,点点头道:“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去陪你娘吧。”
韦凝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的笑容点头,让人觉得她在丧父的忧伤之中,又为母亲性格变化而焦虑,随即对着云卿道:“表妹,我先去菊客院,明日可否来找你?”
她的语气带着怯怯的询问,好似非常惧怕云卿会开口拒绝,脸微微朝下,露出一丝谦卑和怯弱,看到她如此,云卿微微一笑,点头道:“表姐既然暂居府中,那便随时可以来归雁居找我。”这句话极为客气,只是一句很平常的应答。
如果是前世,她肯定是热情的拉着韦凝紫现在就去归雁阁了,可是现在她知道,韦凝紫借着刚才在长辈心中树立了一个懂事乖巧的模样,又趁着长辈都在场来与自己亲近,让她不好开口拒绝,一时之间,心思就转了几道。
云卿嘴角含笑的望着面前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韦凝紫,她月眉如柳纤细,杏核眼带着几分柔弱,却遮掩不了其中暗暗的算计。
自在碌步区受挫之后,韦凝紫就不再多说一句废话,一直冷眼观察沈府的一切,显然心思细腻深沉,比起谢姨妈来,甚至都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得步步小心才是。
“那就如此说好了。”韦凝紫与云卿对视一阵,竟觉得表妹那双贵气的丹凤眼中透出的气息有着阴冷森寒,不由的将目光避开,笑得开口道。随即福了礼才跟着外头的小丫鬟去了菊客院。
进了菊客院,院中摆放着五个木箱,是谢姨妈和韦凝紫的随身物品,谢氏早使了人搬了过来。
小丫鬟将她引到了此处,便退了下去,偌大的客院中,只有她们两人,韦凝紫听到里面传来的啪啪声,全身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脚步放轻,往里面走去。
谢姨妈正站在屋中,右手包了一圈白色绷带,左手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在椅子上奋力的抽打,一边抽打一边怒骂:“谢文鸳你这个贱人,小心眼的吝啬鬼,府中这么大的地方,竟然安排我住在这里,是要将我赶出去是吧,以为你现在有钱了了不起,还不是个商妇……”
韦凝紫看她双眸中都是怒火,手臂不断挥动,将凳椅上抽出一道道白条,连忙收住脚步,站在一旁静静等她发泄完了再开口,免得鸡毛掸子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直过了两盏茶的功夫,谢姨妈才累了,顺手将鸡毛掸子丢在一旁,坐上椅子长长的呼了一口气,目光扫到站在门口的韦凝紫,皱眉高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进门不知道出声,哑巴了吗?”
韦凝紫看到鸡毛掸子丢开了,才走了过来站在谢姨妈的身后替她捏着肩膀,小声道:“娘,你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谢姨妈横了她一眼,然后道:“刚才看见了吧,你那个佛口蛇心的姨妈,最会做这些表面功夫,说什么菊客院是最好的客院,客院再好又如何,还不是暂居的!人家都说商贾重利,果真不假,她见我们没有靠山,便对我这个亲妹妹也嫌弃起来了!”
韦凝紫对认同的点头,幽幽的叹了口气道:“如今我们也没有办法,娘唯一的亲人也就只有她了,虽说沈家是商贾,可是娘你也看到了,这哪里是一般的商贾之家,就是那些官员家中,也未必能过的如此阔气。”
这话说到谢姨妈心里去了,她早就看到谢氏打扮的珠光宝气,贵气逼人,身后丫鬟婆子排队跟在身后,每个都毕恭毕敬的随时等候呼唤,这才是当家主母应有的架势。想她嫁到韦家这么多年,自己院子里所有丫鬟婆子,合起来也就六个,当初若是知道韦家那个鬼样子,她就……
谢姨妈冷冷的哼了一声,眼眸里蕴着妒恨的光芒,语气深沉的开口道:“紫儿,你知道吗?这沈府的一切当初本来是属于我们母女的……”
050 为什么不这么做
韦凝紫一听谢姨妈所言,心中一跳,手下的劲道加大了一点,捏得谢姨妈皱眉道:“手轻点!”
韦凝紫此时的心情很激动,她和谢姨妈一起,也听过谢氏的事情,但是大多数时候都是谢姨妈在她面前说谢氏的坏话,说她假仁假义,佛口蛇心等等,却从未听她说起过婚配这么一回事,她放缓了动作,低头看着谢姨妈的后脑勺,压抑住心情问道:“娘,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当初要嫁到沈家的人是你吗?”
肩膀上传来不轻不重,恰当好处的捏揉让谢姨妈心情好了几分,她舒服的靠在椅背上,眼底反射过一道精明的光线,随后开口道:“那是当然,当初姐夫看中的人是我,来府中提亲也提的是我,谢文鸳听到有人来提亲,就仗着自己是嫡女,偷偷摸摸的躲到了屏风后面来偷看,结果一看到姐夫,两眼发直,死活要嫁过去,爹自幼就对她偏心,看她在家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没有办法,只好了了她的心愿,让她嫁了过来。”
谢姨妈刚开始说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小,后面越说越激昂,一下坐直了身子,韦凝紫被带着往前靠了靠,听见事情的原委如此,面色便染了怒色,这一切原本都是她的,开口道:“娘,姨妈她也太不要脸了吧,明明是你的相公,她就凭着外祖父外祖母的宠爱,死皮赖脸的将人抢去,这种人最无耻了。”
韦凝紫痛快的将内心的愤怒发泄出来,谢姨妈脸色却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恼意,面色变冷,将肩膀一抬,皱眉道:“好了,别捏了,好好想想如今我们的状况吧,你还真想住出去吗?”
韦凝紫不知她怎么一下又不高兴了,不过捏了这么一会,她手掌也酸了,便从善如流的收回手,坐到旁边另外一张椅子上,她当然不想住出去,抬眸看着菊客院的里的装饰和摆设,椅是黄花梨木雕海棠圈椅,四架画名品菊花大屏风摆在屋后方,便连客房里角落里都是摆置一等的细白描红梅大瓷瓶,若是出去住,未必能有如此舒适,她知道娘也和她一样,不想搬出去,便开口道:“娘,你可有发现,这一路上的事情表面上看是我们在动作,其实一直都被表妹在牵动着一步步走。”
想起一路来,从初见那个小姨侄女起,她便一直都不顺心,事事都弄的一肚子气,经韦凝紫这么一说,她再回忆一下,咬牙切齿道:“她个小丫头片子,哪会有这么深的心机,肯定都是谢氏教的。”
韦凝紫见如此,也不多说,她知道这个娘亲性子暴虐,又不是沉得住气的,便转开话题道:“娘说的也是,不过姨夫和姨妈都很宠她,若是女儿能和她打好关系,她喜欢女儿,在姨父姨妈面前说多几句好话,肯定效果不错的。”
想起今日沈茂看着云卿的眼神,谢姨妈也觉得有道理,若是能让紫儿和云卿走的近了,也可以让云卿在沈茂面前说她的好话,一来二往的,这世上哪有不偷腥的男人,想着谢姨妈的脸色就好了许多,转头赞赏的对着韦凝紫道:“还是我女儿聪明,只是今日看云卿对你并不算热络,你要如何去做?”
眼见话题终于转到自己想要说的份上了,韦凝紫杏眼带笑,扬眉道:“娘可是忘了,马上就是学堂开学的日子了,表妹一定会要去的,若是女儿每日和她一起出入学堂,还怕没有机会吗?”
闻言,谢姨妈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差点忘了这一茬了。
归雁阁里。
云卿用膳后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她这两日也未曾休息的好,她有些认床,突然换床夜晚便睡不安稳,这两日为了防范谢姨妈母女,又讨祖母欢心,心神耗费俱大,等进了厢房之后,人也露出一丝疲惫之态。
流翠一路上是看到眼底,疼在心里,夜晚她睡在外面,总听到小姐翻来覆去的声音,又看着谢姨妈母女一直使坏,还趾高气昂的样子,恨不得上去抽那母女两耳光,她吩咐问儿去冲一杯安神蜂蜜茶过来,问儿如今升做了云卿院子里的二等丫鬟,她手脚勤快,人也本份,老子娘都是沈家家生子,一个守偏门的婆子,一个是赶车的车夫,经过苏眉的事情,还有这次花园撞猫,云卿觉得她还不错,用起来也算放心。
过了一会,问儿就将茶泡好端了过来,流翠接过后,问儿退了出去,她掀开厢房的帘子,云卿正半靠在床头,眼神直愣愣的看着刚换的天青色菱纱流云帐,整个人看起来透出一股淡淡的飘渺之感。
她愣了愣神,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好似小姐不像这世上的人,摇了摇头再看时,云卿已经坐了起来,一双凤眸正望着她。
“小姐,喝口蜜茶。”流翠收了刚才那奇怪的感觉,走上前将茶递给云卿,又拿了一盘云卿最爱的桂花糕过来,“小姐,你方才就没吃几口饭,要不吃点点心吧。”
云卿喝了小半杯茶,蜂蜜的甜味淡淡的,从舌头到喉间顺流而下,再看桂花糕又是甜的,便摇了摇头。
流翠见此便也道:“那也好,小姐等会睡醒再吃,免得积食。”便将桂花糕又端开了,转身回来的时候,想了想,才开口道:“小姐,在荣松堂的时候,你为何不直接在老夫人面前戳穿谢姨妈呢?”在她看来,费力去让问儿抓猫来花园遇上,不如直接在荣松堂就说出那只雀鸟是谢姨妈抓来的。
051 书院遇挑衅
云卿自是知道这种办法省事又快捷,能让祖母看到谢姨妈的丑态,可是存在一个很大的弊端,流翠肯定是没有考虑到的,她抬起头,幽黑的眸子里散发出一种睿智的光芒,望进流翠带着疑虑的眼中,徐徐开口道:“你说,依老夫人的性格,若是知道雀鸟是谢姨妈抓来的,会如何处置?”
流翠觉得黑眸中的光芒似乎照到了自己的心中,想起老夫人平日里的脾气和做法,开口道:“老夫人必定会将这等栽赃嫁祸,意图不轨的人给轰打出府,一点脸面都不会留的。”
没想到流翠说的倒很贴切,祖母性子是如此,喜欢的时候便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的人便百般看不顺眼,就像看母亲,就算母亲做的再好,她也不喜欢。接着,她又问道:“这一路上你觉得谢姨妈是怎样的人?”
“谢姨妈不知好丑,自私自利。”流翠道,接着她立即明白过来了,面上带着几分惊讶道:“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若是小姐直接在荣松堂揭穿了谢姨妈,谢姨妈和韦表姐自然会被老夫人命人乱轰出去。依照谢姨妈的性格,她必定会为此事怀恨在心,借助她新丧夫君,来投奔姐姐的优势,将整个事情的黑白完全颠倒,到时候人们知道的大概是沈府无情无义,仗势欺人,轰走可怜的寡妇妹妹,将沈府推向不仁不义的浪潮之中,而沈府即便是出来将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刚来的人,会故意害自己要投奔的姐姐,加上人都是同情弱者的,沈府便是惹了一身躁再也洗不干净了。
她望着靠在床头面色淡淡的小姐,未曾想到当时就那么点时间,小姐便将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分析了出来,目光中不由的带上了崇拜。
云卿感受到她的视线,浅浅一笑,“我先睡会,无事不要让人进来找我。”说罢,便躺了下来。
流翠将薄丝被给她盖好,将天青色软帐放了下来,才提着脚步轻轻的往门外走去。
也许是谢姨妈母女两在想着别的奸计或者真的是安静了下来,一连两日她们都安份的呆在菊客院里,直至第三日。
一大早,云卿便从光线中醒了过来,一睁眼,便看见窗户里斜照进来的晨曦,将整个宁静的闺房里染上了温暖的色泽。
她坐起披上一件外衣站了起来,轻唤了一声流翠,外头早就起来候着的流翠赶紧答应,接着一阵忙碌,里里外外已经收拾了干净,又坐到偏厅里用了早膳,便起身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请安。
刚进了屋子便看到韦凝紫也站在了屋中,她今日穿着一见白底暗纹梅花领褙子,系着月白色带一圈淡淡竹叶纹的马面裙,头上簪着一根素银簪子,素而不淡,整个人如同一只风中的小野菊,透出一股俏丽的清爽,难怪人都说“要想俏一身孝”,即便是不能穿得鲜艳,韦凝紫也知道突出自己的优势。
云卿移开目光,走向老夫人行礼道:“祖母万福。”
老夫人今日心情似乎颇好,她点点头,看着云卿问道:“今日你是不是要去白鹤书院报道?”
“是的。”祖母甚少关心云卿上学堂的事情,此时发话,肯定还有后续,云卿目光微闪,看着站在一旁的韦凝紫,心头猜到了原因。
果然,接下来老夫人便道:“你表姐今日也要去,她是头回来扬州,人生地不熟的,你作为主人,又早入学了两年,可要多多照顾她。”
所料无错,她早就知道谢姨妈和韦凝紫算盘拨的响亮,一举一动皆有算计,这次也没有变。
大雍统一天下之后,双帝之中的坤帝在各州府设置官方学府,分男女学堂,每年四月开学,十月结束。
初开之际,女子从学堂中毕业之后,还可参加科举,后来女子不再参加科举,但官方学府一直延续了下来,成为大户贵族子女的一种身份象征。
他们将子女送入官方学府中,一来确实可以学习到不少东西,官方学府中的夫子都是有真才实学,经过考核才能进府为师,二来也是让子女在官府中互相结识,形成自己的人际网络,为以后的仕途织好人脉关系,三来官方学府是对人能力和品德的一种认可,每年学府会进行两次考核,成绩优秀者贴榜赞赏,在上层社会是有才有能之士的标识,女子若获得赞赏,其名气和名声也会迅速提高,许多大户人家会参考这一成绩来挑选合适的家媳。
扬州为大雍二十六府中的第三大府,仅次于京城天越城和北方中州府,其开设的白鹤书院也是赫赫有名,前朝五名状元两名曾在白鹤书院就读。
谢姨妈只此一女,当然要好好打算,韦凝紫能参加书院能与她搞好关系,又能借机多认识上流贵女,早日进入扬州上层圈子。
她此时开口拒绝不但逆了祖母的意思,还会显得她小家子气,既然韦凝紫想去书院,那她便带她去,白鹤书院可不是个好呆的地方,里面什么样的人都有,到时候韦凝紫能不能应付得来,那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想到这里,云卿便一脸开心的点头道:“表姐也要去白鹤书院读书啊,那便与我一起去,路上也好结个伴啊。”
见她如此懂事,老夫人暗暗的点点头,脸上微露出一丝笑意道:“你们两姐妹都是懂事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你们赶紧去吧。”
出了垂花门,早有府中的马车在门前等候着,云卿先踩着车夫递来的脚蹬上去之后,韦凝紫也跟在上去。
一上了车厢,云卿便带着点酣睡未醒的开口道:“表姐,我还没有睡饱,先眯一会。”说完,也不管韦凝紫要开口说什么,直接靠在一旁的软枕上,闭上了眼睛。
本来韦凝紫是打算趁着在马车上的时间,问问云卿有关于白鹤书院中的事情,岂料这个表妹竟是头猪,刚起来又要睡下,她只有无聊的坐在车厢中打发时间。
她不知道的是,云卿根本就没有睡意,假装要睡觉就是要避开她一路不停的询问,她不想和她说话,也不会提供任何有益的消息给韦凝紫的,既然她这般有心计,那就自己慢慢的在书院摸索吧。
白鹤书院坐落在扬州城内的西面,与沈府相隔甚远,即便是坐着马车,也走了大概半个时辰的样子,才到了。
由于云卿动身早,即便路途较远,此时书院门口的车马并不算多,一下马车,她便熟门熟路的往里头走去,韦凝紫急忙的跟在她的身后,一面查看周围的情况。
书院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开放,春来桃花,夏日樱,秋高海棠,冬日梅,此时便是满目桃粉,云蒸霞蔚在一片肃静的书院牌语之间,绽放出青春的姿态来。
到了进门的院子里,里面已经摆了一个长形的案台,上面摆放着名册和学科,有两名夫子坐在案台前,正提笔在记录女学生报名所选的学科。
云卿早在昨晚想好了要报的课程,便走过去让夫子登记。岂料刚开口报出科目名,那边就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刚才你们听到有人报了个什么科目?”
052 咄咄逼人
听到这带着张扬骄傲的声音,云卿便侧头望去。
女子学院门前走过来一名少女,大概十四岁左右的模样,圆形的脸蛋,椭圆形的眼睛,体态较为丰满,她着了一件桃红色金银错串枝杏花纹半臂,下身为海棠红点翠叶袄裙,梳着圆髻,正中插着一只金累丝的红宝石簪子,并几只喇叭花镶碧鱼簪,露出高宽的额头,让整个人看起来既高贵,又显得异常骄娇。
此人正是在汶府门前挑衅过云卿的颍川侯嫡女章滢,她身份高贵,又有一手好才艺,在扬州小姐圈子里是出名的跋扈。
在她的身后跟着她的一个少女,年岁与她相差不大,容色虽好,打扮上就偏素了一点,她叫章洛,是颍川侯侧夫人生下的女儿,平日里总跟在章洛的身后。
章滢看着云卿望来的视线,挑着眉走了过来,抬着下巴道:“你看什么看,刚才我说的就是你!”
她身形发育的早,又比云卿大上一岁,此时站在前面,如同一棵茁壮的大树将斜射过来的阳光全部遮住了,云卿微微眯了眯眼睛,淡淡的开口道:“我报的科目有何问题?”
见她如此云淡风轻,章滢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冷笑道:“你看看你报的科目,不是射箭就是骑马,这哪里是名门淑女会去学的东西?”
此时门前正走进一个少女,和云卿年纪相仿,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上略带着些苍白,身材纤细,神色柔美,肩上系着白色的云丝绣昙花披风,里头穿着藕荷色交衽襦衣,下身是荷叶青宽摆百褶裙,腰间系着玳瑁串珠环佩压裙,袅袅婷婷的姿态自然而高贵,行走之间未闻环佩叮当之声。
她一进来,一双水眸便在院中搜寻,看到云卿后,便眉眼一亮,快步走来喊道:“云卿。”
听到这清脆柔嫩的声音,云卿只觉悦耳之极,连忙转头看向少女,迎上去唤道:“你回来了啊。”
此女正是知府夫人的女儿安雪莹,也是云卿上一世最好的朋友,在她遭遇了失贞丑闻之后,所有以前相交的好友都视她为毒药,怕与她说话就沾染了不贞的气息,对她避而远之,出言相讽,甚至还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的宣传她的事,只有安雪莹坚信她是被人冤枉的,在来沈家寻她玩耍了几次,遭遇家人反对关在屋中后,还偷偷私下里和她书信往来,那些纯净的安慰和支持,是她寂寞日子中为数不多的光亮。
重生再见到她,云卿不可谓不激动。
“是的,我前日才从京城回来,本想着去见你,可母亲说我舟车颠簸,身子不好,不如多休息一天,免得去了你府中,又说不得几句话病了反给你添麻烦,再说,今天在书院里便可以和你遇见了,我才罢休的呢。”安雪莹的父亲,也就是扬州府的知府大人,是京城宁国公的嫡次子,此次安雪莹去京城,是她堂姐一个月前大婚,她素来和堂姐关系好,便从扬州赶去为其添妆。
看着她眼下的青色,云卿知道她自幼便有心疾,寻医多时依然无果,便日日都要吃药,握着她春日里依旧凉冰冰的手,目光里带上了疼惜,“你也要多注意点自己的身子,那可闹不得的。”
“知道了,其实无碍,就是母亲老是小题大做。”安雪莹向前略倾了身子,附在云卿耳边小声道,虽是抱怨,不难听出知府夫人和安雪莹母女俩感情颇好,她转头看着夫子的案台,再转头问道:“你报了哪些学科?还是和去年一般吗?”
“不一样……”云卿刚开口,章滢便高声将话截了过去,“她啊,报的是最为粗鲁的骑射!”
闻言,安雪莹水眸也微微一睁,她可未曾想到云卿会报骑射的,当然,她也不会想到现在云卿这个身躯里居住的不是十三岁的少女,而是二十岁已经经历了世事剧变的女子,对于很多事情的看法和想法都与以前有了不同。
看着安雪莹诧异的模样,云卿眸中掠过一道暗光,难道她也觉得学骑射是粗鲁的吗?
只听安雪莹面色露出三分失落,松开云卿的手拉了拉自己的披风,瓜子脸上带着黯然道:“可惜我这身子不争气,否则的话就能和你一起上骑射课了。”
她落寞的模样落在云卿眼底,让她生出愧意来,安雪莹的身子不好,不能进行剧烈运动,两人自从上了白鹤书院后,一直都是报的一样科目,只是今年要不同了。
章滢看着安雪莹落寞的样子,撇了撇嘴道:“你可惜什么,难道你也要去学这么粗鲁的东西吗?”
安雪莹面色路过一丝不悦,不过她脾气柔顺,甚少将一切摆在脸上,抬眸望向章滢,反驳道:“射箭骑马一样是书院开设的科目,没有区别,都可以学的。”
她的声音细细柔柔的,说出的话又温和,章滢根本就不放在眼底,横了一眼安雪莹,反问道:“你说都是一样的,那你干嘛不去报?你心中肯定和我想法一样,哼!”
“我没有。”安雪莹是真正的娇弱性子,说急了也就是声音稍微大点,不注意的人根本听不出她声调高了。
章滢压根没当她说话是回事,挑眉道:“你还说没有,你是宁国公的嫡孙女,是大家闺秀,你都不去报名,自然是同我想法一样!”她就是看不惯安雪莹竟然一直都和云卿这个商贾女关系甚好,按理来说,她们身份才是最接近的,应该和她关系最好才是。
眼见她咄咄逼人,将安雪莹说的水眸里都起了雾,转头对着云卿道:“云卿,我真没用,要是身子好就能和你一起去上骑射科了……”
知道章滢的话戳到了安雪莹的痛处,云卿眼底闪过一道利光,明明知道雪莹身体不好不能参加剧烈运动,她还要在这颠倒是非,实在太过分了。
云卿安慰的拉了安雪莹的手,低声说道:“别难过,看我的。”
053 有本事你别穿
她抬起头,随即淡淡一笑,眼眉点带着一丝不解问道:“章小姐此话诧异,射箭和骑马都是学院开设的科目,人人可报,人人可学,为何我报了就是粗鄙,还是说难道章小姐一直以来都觉得这两门项目不能在女子学堂开设,内心里对坤帝开设此两门项目不满吗?”
一顶大帽子压下来,章滢被呛得哑口无言,她只是想出来打击一下云卿,出出胸口的闷气,谁知眼前这个以前清高孤傲的沈云卿,何时嘴巴变得如此锋利,竟然一开口就把坤帝搬了出来,她如何敢说开国女帝的坏话,可见周围站着许多其他女学生,她又无法下台,顿时柳眉一竖,对着云卿骂道:“你一个商贾之女,见到我还不给我磕头下跪,竟然敢开口反驳!”
她说的如此理所当然,张扬的气息逼人而来,椭圆的眼睁的越发的大,似乎有变圆的倾向。
韦凝紫冷眼旁观事态的发展,她看得出来和云卿在对峙的少女身份肯定很高,否则的话不会敢如此张扬的唾骂沈府,要知道,沈家在扬州是具有一方影响力的,除却没有官身,算的上是一方名府。
当然她最喜欢的还是看云卿受挫,在她看来,云卿她如今不能对付,有人替她出头更好,为了避免战火烧上身,她本与云卿一排,便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站在了后方以示不熟。
瞟见她细小的动作,云卿不以为意的勾了勾唇,上辈子自己到底如何瞎眼,才认为这种人是她的好友,不过今生已经会识人,她也不需要韦凝紫的帮腔。
“我为何要给你下跪?”抬头迎上章滢的挑衅,云卿眉眼里都是坚毅和镇定。
“因为你身份低贱,还冲撞我这个侯府嫡女,还敢用你那张贱口提坤帝,那等高贵如天神之人,岂容你提起,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
章滢开口闭口身份,落在云卿耳中竟然觉得好笑起来,她眉眼微拢,眼神中带着些微的疑虑,“章小姐你身份高贵当然,可若是说我给你要下跪,那却是怕你承受不起。”
“我有何承受不起的?”章滢眉头都竖了起来,放眼扬州城,有几个少女比她身份高贵的。
“根据大雍律例,除面君,刑案等特殊情况外,品级高一级者行礼,两级者行蹲礼,三级及以上者才行跪礼,你虽出身高贵,也不过是白身,并无官品诰命在身上,你我同为一级,我为何要对你行礼?”
这一番话铿锵有力,句句清晰,拿出大雍律例来一通砸在了章滢的头上,就是她有万般胆量,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挑衅律法。
更何况院中还有两名夫子和其他学生,她们心内暗暗咂舌,未曾料到云卿能拿出此等理由漂亮的还击回去,在感叹她口齿伶俐之外,还赞她博学。
云卿前世在担负了失贞名声后,就甚少出府,每日闲情基本就是绣花,看书,她本就酷爱看书,在看完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后,也会看看江山史,大雍律例此类型的书。心内不由的苦笑,她总觉得上辈子的人生过的是个错误,如今看来,也有几处得益的,只是到底还是给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迷了心,最后遇上耿佑臣,自以为是一段浪漫的情怀,其实不过是家破人亡的闹剧……
想到这个男人,她双眼中寒意更胜,整个人透出一种萧瑟的恨意,而章滢脸色已经涨红如猪肝,实乃从未见过云卿这等朗朗逼人的模样,再看她全身散发的气息,惊得差点要退一步,咬牙怒道:“商贾本就精于算计,伶牙俐齿我自是比不过你,就算你懂得律法又如何,还不是掩饰不了你那满身粗鄙的金银铜臭味!”
闻言,云卿缓缓的一笑,凤眸中带出一丝冰冷的雾气,飘渺的浮现在她的面容上,章滢屡次出言对她进行侮辱,莫非以为她真是如同以前一样,不屑与人说话,还是以为自己出身高贵,就可以对她任意践踏。
她声音微敛,目光如同一柄利箭对上章滢的眸子,一字一句道:“章小姐你屡次诋毁商贾,说商贾是下贱之人,是满身的金银铜臭,那么请看看你自己,你头上戴得是商人从金矿下挖来后放在熔炉中锻造而出的宝石金簪,你手腕上是商人从苏银匠人手中买来制成的累丝银簪,你身上穿的是商人从桑园里取丝织造出后运来的极品罗纱,你浑身上下不管是头上的还是身上的,甚至你脚下的绣花软鞋都是出自商人之手,这世上的每一样东西都避免不了染上了商人的铜臭气息,既然你如此高贵清华,那么从今以后,就请你不要再碰任何可能和商人接触过的东西,以免玷污了你高贵的身份!”
此话一出,众人浑身都是一震,在场的有官家小姐,也有商家小姐,她们虽然不像今日这样对商家小姐针锋相对,但是心内不免有这种瞧不起的想法。
可是在听了云卿所言后,竟觉得她字字句句在理,她们吃的用的住的若真追溯起来哪一样没经过商人的手,若是真要避开,岂不是要光身裸一奔于世,一时之间更是对那个站在章滢面前,身量娇小却毫不输其气势的女子刮目相看三分。
而安雪莹在一旁听的目瞪口呆,看着书院中嘴巴最厉害的章滢被云卿说的开不了口,眼中闪过一抹开心,抿唇笑道:“云卿你好厉害。”才两个月没见到云卿,感觉她整个人气势都变了,也让她更加喜欢了。
章洛见自家嫡姐落败,只在心里觉得丢脸,真是和她娘一样,横冲直撞不懂章法,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后,又低声对着章滢道:“长姐,何苦和那等身份人的争辩,我们去报名吧,昨夜你不是选好了今年要报的科目了吗?”
有了台阶下,章滢总算是收回了三分怒气,手指拉了拉衣摆,对着云卿冷哼一声道:“还是妹妹说的是,我们绝不要和那粗鄙之人报一样的科目!”说罢,便过去将自己所报的科目给夫子登记起来。
“那就多谢章小姐留得一方清静之地给我了。”云卿语气中含着愉悦,真心的道谢,她绝不希望上课的时候对着此等鼻子朝天之人影响自己的心情。
“噢……原来我教的科目是如此不受欢迎啊!”一阵笑声传了过来,靡靡之中含着逍遥之意,又带着不羁的邪气和久在高位的淡漠与冷意,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而去。
001 云卿咬世子
众人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过去,院门前走来一名男子,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纯白的宽袖大袍,不同于时人的大袍长而飘逸,袖口绣着紫色的蟠龙纹,随着他大步而荡,上好的绸缎如同流水而淌,宛若行走于仙境之中,带上几分高华之气,再看他剑眉斜飞,意态风流,漂亮的眉毛傲然的扬起,一双狭眼斜斜往上挑起,瞳光碎碎流转,水光潋滟,漆黑的瞳孔和妖媚的眼型相得益彰,形成一种亦妖亦仙的风情。
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只棕色木簪簪起,简单朴质,然云卿却发现,那是千年阴檀,便是如此一根,已经价值千金,抵过万千珠玉的堆砌而丝毫不张扬。那千年阴檀映衬得乌发更如泼墨,如同三千流水奔流而下,有些随意,有些散漫,却让人无法漠视他的存在。
他仿若那天边来临的第一道晨光,破开重重黑暗,引来人们目光,却不得不半眯了眼,以防被那灼目的容光刺到双眸。
如此绝色,如此风华,一眼便可夺人魂魄。
即便是第二次再看到这般容颜,云卿依旧觉得呼吸为之一夺,让人顿时喘不过气来。想起上一世她所知道的御凤檀,她不禁在心内疑问道:一个男子长成如此祸水,若说是皇朝贵族,京城纨绔不难想象,可这个人日后竟是带领万万军马横扫北边诸国,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西大将军,他所到之处,如同一阵龙卷风,将敌军击得溃败而逃。果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御凤檀悠然走进白鹤书院里,嘴角微微勾起,狭眸中的光芒流转着几分兴致盎然。
没想到路过白鹤书院也能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使得他脚步一转,便走了进来,他扫了一眼院中人,最后停留在云卿的身上。
她伫立在院中,一手拉着站在身边的女子,面上都是满满的勇气,眉宇里还有着方才铿锵反驳的豪气,眸光在看到他的时候,带着一点点的惊愕,和与其他人截然不同的对他容貌的赞赏,却不痴迷。
对上男子如同深渊一般的目光,云卿蹙了蹙眉尖,然后缓缓的转开目光,她和他上次是一次误会,两人之间还是如同以前一样,是芸芸众生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看出她目光中的疏离和刻意的陌生,御凤檀心情有些不好,他们明明是见过的,她却装作不认识他?
啧啧,果然是与那些女人不一样啊,如此特别啊,他回想起那日在竹林里她的样子,嘴角动了动,还真是……大胆的。
“见过瑾王世子。”案台后两个夫子其中一人曾经见过他,连忙提起直袍,站起来行礼道。
瑾王世子不同于侯府嫡女,不说王爷本就高过侯爷几个阶级,单说侯府的嫡女身份再高,终究是一个虚名,如无封号,便只有嫁出去后靠着夫君鼻息,能得个诰命之类的,而世子是有份位的封号,一旦瑾王薨,世子就是下一代的王爷,所以夫子都上前来行礼。
御凤檀一出现后,院中的千金小姐们纷纷注目,知道的不知道的,此时都知道面前这个容姿无双的男子是谁了。
一个个脸色绯红,心口砰砰的跳个不停,就算不看瑾王的家世,单单世子的风姿,便能让她们芳心暗许,更何况身份还如此之高贵,简直世上无双,人人都想拥有的夫君。所以她们之前在得知世子送汶老太爷回扬州之后,才会全部围在汶府门前,想寻机亲近他。
可惜的是汶府的门实在关的太紧,没有一人能得门而入,而瑾王世子没过几日,便又回了京城,让她们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没有想到在书院,竟然又看到了他。
刚才进来的时候,她们都听到了御凤檀的话,他说他教的课程,难道就是骑射吗?
白鹤书院每次开学之前,院门前两旁的朱色公告栏贴着本期每科上课夫子的名字以及资历,这一条也是开国坤帝开创的,为的是让学子可以对夫子的才能有所了解,从而更好的选择适合自己的课程。
而每个女学生根据自己的特长和所需每年报五门课程,年终会进行考察,评出综合成绩。女子学院开放的课程有乐器,书画,棋艺,舞蹈,礼仪,骑射,绣工,诗词,茶艺,医科一共十项。
她们明明在骑射项目看到的是朱夫子的名称,怎么突然变成了瑾王世子了,再说瑾王世子不是都在京城的,为何来了扬州?
一时心中都各有猜测,但是心内总之都是开心的,这样她们的接近瑾王世子的机会更多了。满院子都是少女粉红色的心思在漫天飞舞,云卿暗里叹了口气,若是他真的做了骑射的代课夫子,还有几个人是真心来学东西的。
看到云卿面色有些不好,安雪莹也无心欣赏眼前的美男,她心思单纯,看到俊美的男子也只是欣赏一会,在安雪莹心中,云卿比美男重要多了,她侧头拉了拉云卿的手问道:“你在想什么?”
感受到手中传来的拉力,云卿摇摇头,余光瞟了一眼御凤檀,带着遗憾道:“看来这骑射课是没法学了。”
听到云卿的担心,安雪莹瓜子脸露出了然的表情,笑道:“你别担心,瑾王世子的骑射在京城属一属二,他教的肯定比朱夫子好。”她在京城听过不少御凤檀的事情,对于御凤檀的事情还是比较了解的。
云卿淡笑的点点头,她哪里是担心御凤檀的骑射不好,她是担心骑射课上飘的都是桃心,而不是箭。周围空气中蠢蠢欲动的气氛无不在告诉她,马上会有人要冒头了。
果然,云卿的心声还未落下,院中便有人出声了。
章滢便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她收回停在御凤檀身上的痴迷目光,冲在了前头开口道:“世子所教的课程怎么会是粗鄙的,那一定是最高贵清华的。”
云卿看着章滢的模样,这世界上的人都喜欢以身份看人,同是一门课程,平凡的人教这门课便是粗俗,换成瑾王世子教顿时变得高贵了起来,这样的标准她实在不敢苟同。她眉眼中带着鄙视,轻笑了一声,“章小姐怎么又想报骑射了?”
这话明显是讽刺她前后不一,章滢却没有任何异样,她瞪了云卿一眼,“我如今想学了,难道不可以吗?”说罢,对着两个夫子高傲的吩咐道:“将刚才我报的棋艺去掉,换上骑射一栏。”
此语一落,两个夫子只觉得脸面都丢尽了,这个侯门大小姐章滢刚才明明说沈云卿报的骑马射箭是最粗鄙的,前后连一盅茶的功夫都没有,她又自打嘴巴,说骑射一门高贵清华,真是丢了白鹤书院的脸面。可是碍于颍川侯的面子,他们还是摇头叹气的提笔将课程改了。
面对没有半点难堪的章滢,云卿暗自佩服,她可作不了这样的事情,又抬头看了一眼依旧趾气高扬的章滢,又觉得讨厌又觉得好笑,她真是直来直去的够可以的,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顾忌,而且没有一点脸红的模样,这就是俗称的脸皮厚吗?
御凤檀站立在院中处,他姿态慵懒,却恰到好处的将他那种从骨子中透出来的高贵清华展现了出来,目光在云卿面上流连,直到听见章滢开口更改课程后,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那双狭眸中的闪过一丝讽刺的光芒,长眉一扬,惊讶道:“原来科目的高贵和粗鄙是随着夫子的改变而改变的,嗯……朱夫子教的时候……章小姐便骂是粗鄙,那便是说朱夫子粗鄙了,等你们夫子好了,我便去告诉他小姐你的话啊。”
他的语气和缓中带着轻轻的笑意,听起来如沐春风,可是话中的含意却让章滢脸色一变,每年考试虽然是按照成绩来评的,可是夫子对一个人印象的好坏会决定成绩的高低,以前就有学生肆意妄为,惹恼了夫子,直接给零分,一时丢脸的没法见人,她可不要这样。
当她习惯性的想要开口反驳,抬头望见那极美的男子唇角的笑意,竟似开不了口,只能怔怔的望着他,心底的怒意随着眼前的美色消失如云。
而御凤檀则笑盈盈的望着云卿,目光中有着期待,他在帮云卿扳回一局呢。可惜云卿根本就不想和他对视,只顾着和安雪莹说话。唉,不知道她怎么偏生就对他有意见。
韦凝紫自从御凤檀进来后,如其他人一般看的杏眸生痴。
她在京城曾听说过瑾王世子御凤檀的名声,却从未见过其人,在她想象中,美男子再有风仪,也不过如此,哪有描述的那般颠倒众生,如今看了御凤檀之后,才知道那话不假,若是说美姿容,其他人皆为虚无。
望着院中一干小姐们眼中都有着痴意,她知道动了心思不止自己一人,暗中思忖道:在一干珠围玉绕的千金中们,她无论容貌,家世,还是其他,并不算顶顶出色的,若要让世子记得她,便要使出些手段才行。杏眼转了转,垂着头思量着办法。
云卿与其他人的心思不同,虽然刚才她凌厉的反击了章滢的话,可也清楚,自己虽然是千金小姐,终究家中只是商贾身份,比起面前的男子来,差得没有十万也有八千,两人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更何况,面前人虽好,也在几年后如星陨落,她不必要与他有瓜葛,给自己多添麻烦。
她思忖了一会,本来报骑射一项,是为了强健体质,多学一门有用的东西,岂料这个高贵的世子也会来做代课夫子,这和她的初衷不同。
她抬眸,正迎上御凤檀嘴角的那抹笑意,长得祸水也就罢了,偏生一双眸子似能看穿一切,总让她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真是妖孽。
云卿抿了抿粉唇,垂眸敛睫,遮住那抹让人无所遁形的眸光,暗里沉思:罢了,她将骑射课程取消,换成其他的科目,等明年再报骑射也不迟。
御凤檀似乎看出云卿心中所想,嘴角勾起的笑意加深,狭长的眸中潋滟碎光里含着浅浅的笑意,抢先道:“夫子,骑射课程不许学生随意更换,方才那个就算了,以后已经报了的不能改吧?嗯……?”
男子语调慵懒随意,后面的“嗯”字更是懒懒是从鼻音中哼出,尾调悠长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威胁。
不能随意更改课程本来就是院里的规定,只是规定是死的,还没正式开课,便顺手为章滢改了。此时瑾王世子开口,那种压迫的气势迎面扑来,夫子只觉得背部冒汗,怎的今日报名也会惹出这么多纷乱来,连忙低头应道:“世子所言甚是,一旦确认,课程不可改变。”心中却暗暗奇怪,他们昨日还见到朱夫子了,如何未听到说朱夫子有事要请人代课呢,难道是突发疾病?而且他们和朱夫子相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他提起与瑾王世子的关系,他究竟何时与瑾王世子相识的,还故意藏着,太不厚道了。
听到夫子的话,章滢和一干方才选报了骑射的几名千金小姐喜上眉梢,真是天降好运,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内如绽开了花。
骑射在女子中本来就属于冷门课程,很多人都不会选择这门科目,方才她们还担心太多人报这个课程,现在夫子的话一出,断绝了已经报名过的人想法,加之就算等会还有其他千金报名,竞争对手也会少很多。
一时之间,院中气氛特别的奇怪,报了的一片粉红,没有报的芳心碎裂,手中捏着帕子,暗里咬牙,恨透了自己嘴快,也不知道等一等再去报科目,如今已经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而院中唯有一人,脸色与其他人截然不同。
云卿转过头来,脸上挂上一层冷冷的冰意,凤眸如同两汪乌黑的泉水,对着御凤檀狠狠的瞪了一眼,这个人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情,刚才他一定是看穿她的想法,才故意出言让夫子开口的,好断了她取消课程的心思。她跟他并无仇,为何总针对她!
感受到少女带着怨意的目光,御凤檀缓缓转过头来,在她不满的视线中,狭长的眸子突然眯成弯弯的一条,唇边突然绽开一个微扬的弧度,惊艳得仿佛万千花朵竞相开放。
云卿看的一怔,却不是为那容颜,而是在这么一笑之下,眼前男子无双容颜中带上了一抹大男孩式的调皮和稚气,像是暗里使坏成功后向人得意炫耀成果一般,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有点……虽然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说,有点可爱。
脑中念头刚一冒出,她便吓了一跳,想起在汶府里的相遇他无端的调戏,再到今日他故意不许自己换科目的行为,自己竟然还会觉得他可爱,便是鬼附身了一般,果真是生的一张惑人的脸。
连忙敛了心神望着周围满脸痴意的少女们,这样一个男子,便是他不惹桃花,桃花也会自动粘上来。她可不想一不小心成为众多少女心中的假想敌,天天面对无数冷枪暗箭。
想到这里,她越发觉得一刻都不能停留,低头对着安雪莹道:“雪莹,许久未见,我们先去外面逛逛街,顺便说会子话。”
不知云卿为何突然提起要走,安雪莹也确实有很多话想和云卿说,便点点头,应道:“好的。”两人一起转身往院外走去。
就在这时,她们后方冲出一个素白的人影,以一种疾快的速度跑了过来,云卿余光一瞟,嘴角浮上了一抹讽笑,韦凝紫果然是迫不及待了,知道了御凤檀的身份便急着下手,还真是她的作风,眼看韦凝紫低头奔跑,没有注意前方的状况,她眼明手快将安雪莹拉开,以免她被冲击倒地,霎那间,那个人影便刚好撞在她护着安雪莹的身子上。
巨大的力道撞击在背后,使得她脚步踉跄,平衡顿失,直直的往前方扑了过去,眼看就要倒在地上,前方却出现了一双手臂对她张开而来。
这一瞬时间变得格外的绵长,倒下时耳边的风呼呼的刮过,一切都被放慢再放慢。
她没有听到安雪莹被旁人扶好之后大声喊着她的名字,她的听觉触觉似乎都在此刻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白润的脸庞,五官俊美,墨黑的眸中有着柔和的光亮,配合略有些丰厚的唇,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中透着一股忠实之气,让人一见便生出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
这张脸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可亲,曾经让她将一番少女的情思都寄托在这张脸这个人身上,可是后来呢,她为了他倾尽所有,让他在外行走不会没有足够的银钱,让他回到家中能有舒适的环境居住,他给她的回报是什么,是满目的血冤,和满心的疮痍。
上一世他便以救世主的状态出现在被众人嫌弃的她面前,这一世难道她又要被他伸出的双手接住,再做一个救助者的姿态吗?
她不要,绝对不要……
不知从哪来的力量,云卿的腰竟然突然生出一股巨力,将她倒下的方向生生的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栽在了一个怀抱中。
她眼前一黑,胸中气血翻腾。难道她注定和耿佑臣有牵扯吗?难道即使是重生,他还是要以这种救助她的身份出现在她的面前吗?
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往全部往脑海中冲去,她回忆他温和的笑脸却怎么都想不起,脑中反复是他要她将嫁妆交给他时候假善的面容,是他每日回来抱怨银钱不够的虚伪叹气,她听到韦凝紫在耳边的尖叫,她听到父母惨死的真相,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地上的雪冰冷刺骨,啪啪的木棍打在她的背上,痛得她想大吼,却被一种更深的仇恨所取代。
她听的脑中噼啪的声音,好似所有的血管都在爆裂,血液爆炸般的喷出,全部袭向她的胸口。
她以为自己不恨了,她以为自己可以淡然的看着韦凝紫,便是不再计较了。
原来那些恨意一直都深藏在血液中,生生循环,直到看到那张脸的时候便爆发出来。
她鬼使神差的张开牙齿,对着面前的胸膛张口咬了下去,那样的用力,那样的不顾一切,就算被人说疯子也好,就算被一掌打死也罢,若是能一口咬死他,那也值得了。
口中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让她口齿生疼,却不知怎么又放松了下来,任她咬着。
直到口齿间沁出了铁锈般的腥味,牙根被骤然生出的巨力咬得生疼,她还舍不得放开。
御凤檀看着怀中埋在他胸膛的人儿,她的身躯在不断的发抖,是一种僵硬的颤抖,浑身绷紧,手指紧紧的握在一起,像是一个冰冷的娃娃落在他的怀中,只有胸口传来的剧烈疼痛在告诉他,她的确是在咬他,力道之大,让舍不得用内力绷紧肌肉的他,也开始觉得疼了。
狭眸中闪过一道晦暗的光彩,御凤檀感受到她的异常,一只白皙的修长的手掌轻轻的伸过来扳住她的下巴,硬生生的扳开了她已经僵硬了的牙齿。
陷入在回忆中一幕幕的云卿,在耳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别咬了,卿卿乖,周围还有人呢。”
即便是含着戏谑,又带着调戏,云卿还是感觉到声音里的温柔,和深藏着的一丝宠溺,卿卿?谁在叫她卿卿?
卿者,爱人也,如此甜蜜,如此亲密。
她缓缓的抬起迷蒙的,带着水雾的凤眸,当看清楚面前凤姿龙仪的容颜上一双透出霞光潋滟的狭长双眸里,清晰的映出她略为古怪的表情,一霎那,云卿眼神陡然变得清明,冷目道:“怎么是你?”
闻言,御凤檀的狭长的凤眸微微一冷,朱唇微启,语气冷漠道:“难道你想掉的是别人的怀里?”方才若不是他用内力卷来,她倒在的就是耿佑臣的怀中,她在自己和耿佑臣之间,更喜欢耿佑臣的怀抱?
其实当云卿抬眸看到是御凤檀的时候,她心中便如释负重,就算掉在他的怀中,也比好过碰触到那人一寸,她心中原本是存了庆幸的。可是当听到御凤檀这般冷语时,她便赌气了一般,抬头看着他瑰丽的容颜,蹙眉道:“我说过,就是摔在地上,也不会倒在世子你的怀中。”
她这句话说的很轻,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御凤檀眸中的冷意渐渐消失,她还是在记恨自己上回在汶府中的行为,看来她对他的印象也很深刻嘛,如此想嘴角便抿了一丝笑意。
只是他没有错过刚才她抬头时候的表情,一双乌眸散发出森寒的凉意,瞳仁缩小到没有任何焦距,仿若大雾中迷蒙的森林,带着鬼魅幽灵的气息,直直看着前面的不知何处。
这样的她,让他很陌生,胸口却生出一种凉意,仿若她是一只随时会消散的魂魄。
他狭眸微眯,方才的她表现的很奇怪,难道是为了发泄上次他对她的试探才狠狠的咬他吗?那恨意……太过强烈了些。
云卿见御凤檀突然又笑了起来,不知他脑中在想什么,怎会一时冷一时喜,带着探究的目光望着他的面容,想要看看这个屡次出现在面前的男人,是怎样的人。
如果避而无避,她就要了解在身边出现的每一个人,包括面前这个危险的御凤檀。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习风,桃花花瓣卷起,落在他长卷的睫毛之上,配上那双波光潋滟的狭眸,说不出的蛊惑。
有他的地方,一切都变成了陪衬,人是陪衬,花是陪衬,便连日光都变成陪衬。面对他,任何一刻都不能放松,否则随时要失神。
云卿移开目光,不去看那惑人的容颜,当撞上半空中一道道少女射来的,如同冷光利箭的目光,她知道方才不小心掉在御凤檀怀中的一幕,让自己目前的处境不善之极。
心中思忖,她连忙往后退上两步,拉开与他的距离,以周围人听得到的声音行礼道谢道:“事发突然,多谢世子侠义心肠,顺手相助。”
‘顺手’二字她咬得格外用力,发声也格外清亮,她不知道自己生出的力竟然可以转换跌倒的方向,又掉入了这个避而不及的男人怀中。但她知道的一点是,必须将刚才发生的事情撇干净,否则日后一定会给自己惹来麻烦的,她不想在书院中处处树敌。
御凤檀那双如霞光光艳夺目的狭眸透出笑意,看着低头垂眸,态度平和的云卿,低低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多谢。”
她既然要撇清,他就帮她,只不过日后,她便不要再想和他划得如此界限清晰了。
修长如玉石的右手食指和拇指微微相搓,似乎还留着捏在她下巴中的那种嫩滑细腻之感,方才抱着她的感觉还存在肌肤之上,让他流连回味。若不是不让她难堪,他便要再多抱一会。
未料到他此次会如此配合,云卿微微诧异,随即又想明白,他如此高贵身份的人,也不想被人误会与她有何关系,心中便释然,这样的结果和她的想法一样,便是最好。
一旁被人扶住的安雪莹疾步走上来,担心的握住云卿的手,云卿缓缓摇头,浅浅微笑,示意自己没有受伤。
然,此间发生之事,不过转瞬之间,而那个冲出来的素白人影,由于半途撞到了云卿身上,前力受阻反弹的她往后一跌,便倒在了地上。
韦凝紫本计划假装不小心摔在御凤檀身上,谁料时运不好撞到云卿,不慎跌倒,反倒将云卿撞入了他的怀中,眼底带着妒恨的光芒,暗骂云卿是她天生克星,抢走本来属于她和她娘的巨大财富也就罢了,今日还故意出来害她倒在地上。
幸好世子不过顺手一接,没有被她诱惑,证明云卿这个不要脸的投怀送抱并不成功。
看来瑾王世子不喜欢云卿那一类的女子,那她的希望就更大了,于是她马上改变方法,见瑾王世子一直都未曾注意到她,便哎哟一声娇呼,双手握着脚踝,好似受伤不能站立起来一般。
这饱含娇美,痛苦和求援的一声呼叫,终于将御凤檀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身上。
韦凝紫见第一步成功,斗志更强,紧接着抬起柔白的脸蛋,泪眼汪汪的望着御凤檀,娇声道:“我站不起来,小腿好像扭伤了。”
她眼中露出来如同小兔子受伤一般的可怜,配合那身素淡的衣裳,便是一朵迎风伫立的小白花。
更何况,这个表情,韦凝紫对着镜子练习过一千遍不止,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纤细的腰扭出动人的曲线,细细的眉好似柳枝蹙起,未着红脂的双唇稍显发白,却在此时将这一份柔弱发挥到了极致。
她的眼中散发着期待的气息,她在等待那强大的猎物上钩。
御凤檀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渐渐凝起了光亮,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甚,他的表情让韦凝紫的目光中也带上了期待,男人天生怜惜弱者,以前她便是如此,赢得不少京中男儿的喜欢。
她一定会成功的。
然后,转头观察了一会韦凝紫的演技,心内摇头感叹自己上一世败给她倒也不冤枉,但凡是男子便难以逃脱韦凝紫的陷阱吧。
此处不正有一个吗?她心内暗讽,目光移开到御凤檀身后的那个男人身上。
而站在院门前不远处的耿佑臣方才进门便看见一个少女向外倒来,本能的伸出双手要去接住,却不知为何少女的身形半路一转,往瑾王世子那边栽去。
而素来不喜女子近身的瑾王世子竟然还接住了她,他幼来习武,眼力比其他人好,自是看到瑾王世子对那少女的动作带着柔意,甚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暖意。
什么样的少女能让瑾王世子区别对待?他不禁生了好奇。
只见那女孩一头乌黑的长发挽成了堆云髻,上插蝶恋花牡丹发梳,身上着了高腰齐胸粉底樱花襦裙,下方衬着玫瑰红的撒摆裙,风起时,吹开她的裙摆,一层层翻叠开来,站在一堆花样年华的少女之中,丝毫没有被那些艳光四射的千金遮掩住光芒,反而被衬托的越发突出。
桃粉纷飞之中,她宛若花中之王立在其中,一双雍容贵气的凤眸似云雾缭绕,更添一种高贵神秘之感,虽因为年岁还幼,眉眼尚有一分青涩,依然可以看出长成之后一定可以名扬天下。
京中名门贵女众多,从小便被教育得仪止有礼,气质高贵,他自幼便见识不少,从未想到,竟能在天越城以外的地方看到也有如此雍容的女子,让百花丛中穿梭无数的他,也不由的流连目光,难怪让瑾王世子另眼相助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感觉,他觉得眼前的少女似曾相识,似乎两人早就见过,在记忆中搜寻一番,却始终不到可以对得上号的女子。
云卿望过来时,便与耿佑臣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她望着那个穿着蓝色菱形暗纹直裰,面貌温和的男子,缓缓的展开一朵笑意。
这样的笑容竟带着芙蓉遍地满江繁的绚丽,一时撞入了他的心间,让他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不过也只是短短一瞬便收回了神,他这次来扬州是有任务在身,并不是为女色而来。
只是,他脑中浮现出她刚才的那抹笑意,虽然灿烂,却有一种让他说不出的味道。究竟是哪呢?他沉眸凝思,再一抬头,少女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那抹笑也绽放在嘴角不曾落下。这笑容很好看,只是当他目光转到那双眼角飞挑,贵不可言的凤眸上时,他缓缓的发现,那双眸子没有笑意,一点也没有。
甚至带着一种凉薄和冷漠,好似被大雾遮住的悬崖,里面有着万丈深渊,等着他向前一步掉入生死不回中。
御凤檀余光发现云卿嘴角带笑,目光投向的方向竟是自己的身后,那处站着的男人,他很不喜欢。眼眸闪过一丝不虞,便收回了目光,往前走了两步,看似不经意的移动,恰好挡住了云卿和耿佑臣之间的视线,隔断他们两人碍眼的‘深情相望’。
心中暗笑,接着,对着四周投来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头对还在地上摆着诱人姿态的韦凝紫伸出了洁白修长的手。
韦凝紫大喜,她这一招果然是屡试不爽,连忙伸出自己的小手搭在御凤檀玉白的手中,心口扑通的跳个不停。
望着韦凝紫含羞带怯的表情,那含着泪光的在柔弱之下还有媚意的眼神,御凤檀唇角扬的越发的高,他手轻轻一拉,将韦凝紫从地上带了起来,然后用另一只扶着她的手臂。
从其他人的角度看去,是瑾王世子被凝紫吸引了目光,对她产生了怜意,一时惹来无数少女嫉妒的目光。
在这种被群芳广泛羡慕嫉妒恨的氛围里,韦凝紫享受着眼前男子的温柔,直到他附在她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人。”
耳边的笑声带着明显的戏谑和不屑,还有从骨子中的凉薄笑意,如同飓风瞬间卷走韦凝紫所有的欢喜,她的脸由于恼怒,由于瞬间巨大的变化,不可遏制的,唰的一下红了起来,惊讶的抬起目光看着眼前的男子。
他的表情是在笑着,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容,明明霞光灼目的狭眸仿若化作一汪冰潭,有的只是无限的冷意和冷漠。
韦凝紫被眼前男子吓到了,她不由的后退一步,却不知这种表情落在其他少女眼中是娇羞,是欢喜,引发她们不可遏制的嫉妒。
当密集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宛若网一样让她不可忽略,她知道眼前男子的用意了。
他是故意的。
他为何要这样对她?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她什么都不做,不过想引起他的注意罢了。
御凤檀收回了手,像韦凝紫这样的女人他看得太多了,多到他觉得厌烦,既然喜欢做万众瞩目之下被羡慕的人,他就让她做个够。
不过,他也要将心里话说出来才是,不能委屈自己嘛,他的确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想必以后她不会再凑上来自取其辱了吧。
这边解决了,不知道卿卿看出自己是为她报仇了没,御凤檀抬头去寻找云卿的身影,刚好对上她带着一丝厌恶的目光。
如同其他人一样,云卿看到的是御凤檀对韦凝紫怜香惜玉后还说了亲密的话语,惹得韦凝紫娇羞连连的话语。世上的男人果然都一样,只要看到女人扑上去,就连忙拿出惜花的心,来爱护这朵小白花了。
她紧皱眉毛,不虞的撇开了眼,而御凤檀满脸无辜,他怎么反而被她嫌弃了?
韦凝紫此时无暇顾忌其他,她看到了章滢的目光,那是一种瑕疵必报的表情,她没有勾引到瑾王世子,反而让其他人全部嫉恨上她了。
望着渐渐走过来的人,她心内一惊,看到云卿后猛然记起,对,还有云卿,刚才她也掉在了世子的怀中,比她可是要亲密多了,只要转移这些人的注意力,她们就不会来找自己麻烦了。
想到此处,韦凝紫连忙转身,面上带着很急切的表情朝着云卿走来,询问道:“表妹,刚才你没跌伤吧。”
云卿以一种欣赏怪物的眼神看着她,从她跌倒到现在,事情都过了这么久,韦凝紫不是反应如此之慢的人,为何到现在才来讨好,她略带疑问的目光对上章滢怒气冲冲的脸时,一切问题都解开了。
原来是想要把章滢她们的仇恨转移到她的身上,既然自己要做出那样的举动,就要承担起怨气。
要装,谁不会装。今天就陪你玩玩。
云卿对着韦凝紫绽开笑容,凤眸深深的望进她的眼底,轻皱眉头笑道:“谢谢表姐关心,没有呢。”
看着云卿脸上真诚的笑意,韦凝紫一时分不清她是真的劝慰还是在讽刺她,也不在意,故意高声道:“没有啊,那就好,差点吓死我了,若是你跌倒了,还不得受伤,幸好世子将你接住了。”
眼看章滢几人的目光又终于转向了云卿,韦凝紫嘴角轻轻的闪过一抹得意,比起被扶起的她来云卿可是更加亲密的接触过世子呢。
御凤檀靠在树边,拉出一块锦帕,仔仔细细的将方才与韦凝紫接触过的手指,擦得干干净净,一边看着云卿那边的状况,看来她处境不太妙,不过,他没有错过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那个韦凝紫只怕等会会死的更惨。
得意,只怕得意的太早了,云卿叹了口气道:“表姐,你突然跑出来就这么撞过去,若不是刚好撞到我,跌倒的就是你呢。”说完,又面带关切低头去看韦凝紫的脚,连声高呼:“表姐,刚才你的脚可是扭伤了的,看起来问题似乎不大呢,真好!”
她的话音一落,韦凝紫就暗叫不好了。
谁都能听出云卿的言外之意,她不小心被撞到才跌入了瑾王世子怀中,并不是故意的,而这个撞击她的人正是韦凝紫,若是当时她不出来,韦凝紫的目标便是跌入瑾王世子的怀中。岂料她一计不成,又故施二计,脚明明没事,却故意装作有事,使瑾王世子产生了怜香惜玉之情,伸手去拉她,两人还亲密无间的说着悄悄话。
章滢她们已经怒目冲冲的围了上来,她对着云卿皮笑肉不笑道:“这位是?”下手之前,她也要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毕竟有些人是不能随便打的。
韦凝紫双眸期待的看着云卿,希望她能像开始护着安雪莹那边护着自己,毕竟祖母说过要云卿好好照顾她的不是吗?可是她从来想过,她要云卿像护着安雪莹那样护着她,可是她刚才有像安雪莹一般不顾章滢的刁难站在云卿的旁边吗?她选择的避开,此时再来要求云卿,那只是个笑话!
可是人便是如此,只要自己思想中觉得是对的,有理的,那么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对上她期待的双目,云卿半垂的长睫下带着一抹讥讽,眉间却是染了一缕哀愁,幽幽的开口道:“韦凝紫,她是我表姐,父亲新丧,从京城来扬州散散心的。”
散散心?鬼才相信,散心会到学堂报到吗?很明显是家中出了变故前来投奔亲戚的。章滢一笑,对着云卿道:“既然是新来的学生,对此处肯定不熟,我带你去四处看看。”
章滢的演技并不如何,韦凝紫自然知道她说的四处不是那么简单,杏眸中露出求助的光芒看着云卿,拒绝道:“不用,表妹会带我看的,是不是?”她的表情是那样的孤立无援,那样的楚楚可怜,没有一丝假装,比起刚才倒在地上的那种神情,看起来舒服多了。
望着那双杏眸中流露出来的熟悉的神色,她会心软吗?她不会,云卿摇摇头,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做好人,若是刚才被韦凝紫转移视线到她身上,她十分肯定韦凝紫一定不会开口帮她。
被毒蛇咬过的农夫,再也不会相信毒蛇的话,即便它多么的可怜,因为太清醒它复苏后忘恩负义利牙是多么的毒。
她抬起白皙的容颜,掀开凤眸,菱唇微启,带着惋惜道:“我还有些事要去找夫子,表姐不是说想去看看书院的吗?章小姐对书院很熟,她会不漏一处的介绍给你的。”
对于云卿此次如此的配合,章滢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一把抓住韦凝紫的手往里面扯去。由于这群人遮住了所有举动,无人知道她是被挟持过去的,也没有关注这边,韦凝紫被她带着往内院走去,眼看挣脱不得,便想要高声呼唤夫子。
章洛眼疾手快,立即封上了她的嘴,她只能唔唔而叫,章滢听到叫声本来就烦,往夫子在的方向看一眼,见无人注意,对着韦凝紫的腰间狠狠的一掐。
春裳本来就薄,章滢养尊处优的手上留着长长的指甲,掐进肉里的时候,疼得韦凝紫几乎要叫出来,却被章洛狠狠的蒙住了嘴巴,只能任眼中泪水拼命的往外流。
“哭,在我面前你少装点吧,你这狐媚子招数不知道哪学的,假装脚伤了吸引瑾王世子,真是不要脸!”章滢冷笑着讽刺。
另外一个少女看着她身上的衣裳,眸中更是露出一丝不屑,“你们可听到了方才云卿说她父亲新丧,她身上还穿着素服,竟然光天白日就去勾引男人,真是做得出啊。”
“是啊,从没见过如此不要脸的人……”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不免有嫉妒的成分,可是也确实有着不屑。
韦凝紫顾不得那些冷嘲热讽,泪眼汪汪的朝着院中的人瞟去,希望能有一个人接受到她求救的视线,伸出援手。
云卿淡淡的看了她们往内院中移去,拉着安雪莹往夫子那边走去。
安雪莹望着面前变得冷漠的云卿,又转头看着眼泪汪汪的韦凝紫和气势凶猛的章滢,以及簇拥着她的章洛和其他几名小姐,小脸上写满担忧的问道:“云卿……她真的是你表姐吧。”
“是的。”真的不能再真,真到她都希望韦凝紫最好不是,那样前世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既是云卿的表姐,她为何不去帮忙,安雪莹水眸看向云卿,见她神色中有着淡淡的厌恶,心里便知道必定方才韦凝紫的举动惹恼了她,“那……那她会不会被……欺负啊?”想了想,她没将打字说出来,章滢性格并不好,动手并不出奇。
走到夫子的案台面前,云卿抬眸往院内一扫,非常肯定道:“不会的。”这院子里一直还有一个人,虽然被御凤檀的光芒遮掩得几乎被人遗忘,可是那个人最喜欢的便是韦凝紫这种类型的柔弱女子,而且……有一颗喜欢“救助”人的心。
耿佑臣从此时也站在案台的另一面,正和其中的一个夫子在交谈,那名许夫子不仅是教书老师,也是书院的副院长之一。
从云卿进入他的视线范围后,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此时见她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想起刚才那怪异的感觉,仔细的在她脸上梭巡,却只看得到得体的笑容,其他的都没有。那一瞬只怕是自己的错觉。
想着,他温和的脸上绽开了一丝笑容,极为有礼道:“刚才真的是好险,幸好小姐你没事。”
经过刚才一番剧变,翻滚的情绪已经掩埋,云卿已经能够坦然的面对他,她的目光平和,仿若只是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一般,极其标准的还礼道:“多谢公子关心。”
如今再面对他的时候,心中一点涟漪都没有,虽然相貌称得上俊美,身上的穿着也精致贵气,可是她一眼能察觉到表面笑容上,那一双精光四射,又略带着轻浮的眼神。感觉像是那些花花公子,偏偏又是假装出来的一掷千金。
前世她大概是真的是独守闺中,眼界太窄,看法不深,见识太少了,直到嫁了耿佑臣之后,见到那些京中公子,才知道优秀的男子还有很多,不过那个时候的她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一心只想做一个好夫人,好主母。
可是就连这点不起眼的愿望,都没有做到,实在是悲哀。
不愿多将时间浪费在回忆之中,云卿转身对着许夫子裣衽行礼道:“学生有事想请问老师。”
刚才云卿在院中与章滢对峙的一幕许夫子都看到了,对于这个出身不算高贵,却有风骨的女学生生出几分偏爱,他抚了抚几根山羊须,点头问道:“何事,但问无妨?”
云卿道:“学生有一远方亲戚暂时因有事而不能来报名,想请问夫子能不能先将他名字写上,束修也先交上,待他来了之后,再来学院上学?”
“若你远方亲戚是真的有事,交了束修之后,可以将她名字告知与我,登记起来。”这等要求许夫子当然可以答应。
闻言,云卿先是行了一个大礼,然后再接着道:“谢谢夫子体谅,我那朋友是男子,书院男女分堂,学生无法去男院报名,还请夫子担待。”
听说是个男子,许夫子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让云卿交了束修后,提笔道:“他的名字你告诉我吧。”
云卿抬起头看了看耿佑臣,这个人如今十分的不起眼,甚至不闻一名,但是以后,将会影响耿佑臣的一生。
002 白花表姐借刀杀人
云卿眼底暗光流淌,垂下眼,开口道:“他姓韦,叫韦沉渊。。”
御凤檀斜倚在树旁,顺手掐了一只春日海棠,望着开的艳丽的重花,一边欣赏着那边少女的一举一动,韦沉渊……这个人是谁?据他所知,前来投奔的韦氏寡妇只有一女,并没有子嗣,卿卿是在给谁报名呢?而且是个男的,必须要好好查一查,任何别有用心的都不允许打他卿卿的主意。
“好了,沈云卿,名已经报好了,刚才你那个表姐似乎还未曾选择课程吧?”许夫子将名字登记好后,想起和云卿一起来的那个陌生少女,开口提醒道。
“表姐第一次来,说要四处看看,章滢带她去内院走走了。”云卿微笑的介绍道。
许夫子一听章滢的名字,眉头微皱,对于颍川侯这个嫡女,他也风闻其性格和行事泼辣,今日可是报道的日子,可别惹出什么来,便转身望向内院去。
果然,正看着章滢,章洛那几个女学生拉着韦凝紫往里面走,而韦凝紫频频回头,眼含泪花似在寻求救助,他眉头一皱,喝道:“光天化日之下就欺负新学生,真是成何体统。”
听到‘沈云卿’这个名字时,耿佑臣眼底露出一份惊讶,眼前这个吸引他目光的少女竟然就是扬州巨富沈家的独女,也是谢书盛的嫡出孙女,他本次来扬州的主要目标之一,便是找出那样东西是不是落在柳家和沈家人手中,未曾想这么快就遇见了沈云卿,而且她还竟然出落的如此芳华,倒让他有些意外了。
再听到表姐两字,他脑中立即浮现了谢书盛嫁入韦家的庶出女儿生的一女,真是天降好运与他啊,今日一来书院便可见到她们两人。
耿佑臣眼露喜色,顺着许夫子看去的方向,刚好迎上那一双委屈的,娇柔的,充满了可怜的泪眼,那样的需要他伸出援手,胸中顿时充满了豪情,立即转头对着云卿道:“沈小姐,我与你一起过去,定不能让你表姐受了委屈。”
与她一起过去?是想英雄救美给她看吧,她不是十三岁的少女了,岂能看不出耿佑臣眸底带着兴趣的光芒。她在心底冷笑,面色却露出感激的笑容,“那公子便与我一起看看表姐吧。”
见她开口答应,耿佑臣欢喜的跟着她一起走过去,云卿故意稍许慢一点走,跟在他身后,样子看起来又恭谨又温和,耿佑臣更是喜欢,阔步向前追到了章滢她们的面前。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耿佑臣缓步上前,仪态颇正的喊道。见有陌生男子过来,章洛把捂在韦凝紫嘴上的手收了回来,其他几名少女也稍微往后退开两步。
只章滢不买账,看着面前陌生的男子出现在女院内,撇撇嘴道:“你是谁,怎么擅闯女院?”
耿佑臣面上闪过一丝恼怒,刚才御凤檀进来又未见她们有疑问,还将所有的目光都停驻到了他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如今又被个小姑娘质问,便觉得有几分丢了面子。
还好跟上来的许夫子眉头一竖,对着章滢喝斥道:“如此说话,怎有女子的仪态,这位是今年琴科的新任夫子耿佑臣,也是永毅侯府的公子。”
听到这般身份的介绍,章滢这才收敛了气息,打量着眼前的人,看他脸庞俊朗,穿着不凡,也信了许夫子的介绍。
耿佑臣满意的从她们眼底看到了尊敬的神色,满脸笑容更是自然的望向韦凝紫道:“你刚才有没有如何?”
特意放柔的声音让韦凝紫如沐春风一般,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面庞如月,眸内带着温柔的笑意,双眼里都是斯文有礼,虽然没有御凤檀那般的夺目,也称得上是翩翩公子。而出现之时又在她迫切需要人救助的时候,心中便存了一份好感。
再听到夫子的介绍,永毅侯府的公子耿佑臣,眼神顿时明亮了起来。
永毅侯府在京中颇有盛名,此等盛名一来是因为侯府的地位,二来是因为府中的一段杂事,一直都被京中人津津乐道。
老永毅侯嫡子早逝,膝下留下众多的庶子,爵位无人承继。
小户人家家中为了鸡毛蒜皮的利益还经常发生口角争斗,而高门大户里面就将这一切演绎的更加凶猛。一个爵位代表的是以后的荣华富贵和极其尊贵的身份,很多人为了这样的东西,可以前仆后继,绝不气馁。
爵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太多,于是在老永毅侯死后,为了争夺爵位的继承权,各路庶子是大显神通,展现十八般手艺才华,暗地里使坏,明面上讨好嫡母,老侯爷夫人坐在当家主母位置上,笑观诸位庶子争来夺去,最后发现唯一有庶长子是个老实的,人家争宠他读书,人家出招他躲避,能每次躲开暗箭显然头脑不笨,不加害兄弟代表心慈,于是老侯爷夫人便出人意料的请旨将本来最不起眼的那个庶长子暂继了爵位,其他庶子颇为不平,却也无话可说,至少他占了一个长字,这条在嫡庶长幼分明的当下,是没有任何可以异议的。
这个庶长子倒也没有辜负老侯爷夫人的重看,他坐上侯爷一位后,依旧是勤恳老实,按照老侯爷夫人给他的安排娶了妻子,一年之后生下了一个女儿,算得上日子和睦,但是天有不测风云,庶长子在一次外出赏雪时不小心掉在了潭里,身子一下受了寒,从此虚弱了下来,喝药坚持熬了一年后,终于一病就闭上了眼。
侯爷夫人在灵堂上哭得昏天暗地,给发现有了身孕,人人都庆幸这个可怜的寡妇若是肚子里的遗孤是个男孩,以后还是有依靠的,谁知道两个月后,侯爷夫人也同样栽到了湖里,救上来的时候,人都冻成了冰棍,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没了。
于是爵位又空置了下来,而侯府里的下一轮争夺又开始了,耿佑臣在当时众多庶子打战时,还是一个小小婴儿,如今年纪也不过十七,刚好够上新一轮的争夺,众多庶子里有些已经成家,他还未曾娶妻,在京中风头不错,老侯爷夫人对他也颇有好感,也许下一个走运的庶子就是他了。
勾引不了御凤檀,那么好歹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也要有些收获,能巴结上这个永毅侯府的公子也不错。韦凝紫瞟了一眼章滢几人,心内惧怕的往旁边避开了几步,拉开和她们的距离,然后低下头,脸上微带一抹红晕,双眸水莹莹的垂下来,眸光半露半抬,裣衽行礼道:“多谢耿公子。”
受了刚才的教训,她也知道在书院中一举一动都要小心了,特别是刚才她被御凤檀迷得连自己还带孝在身都忘记了,白白的给人掐了一顿,还无处申冤。
耿佑臣远远见到韦凝紫时,就被她一副娇滴滴的柔弱模样吸引了去,如今再近处看她,只见她小脸瘦白,眸中还带着受了惊吓的余韵,再加上她此时的柔软声音,顿时浑身都酥了起来,连忙虚扶一下,朗声道:“你无事就好。”
这一切云卿都看在了眼底,真是有着说不出的滋味,若不是这一幕,她还想不起呢,前生她失贞之后学堂未去,反而是韦凝紫到学堂来上课,而耿佑臣好似上一世也曾来白鹤书院做夫子,看如今他们两人眉来眼去的模样,只怕耿佑臣当时和韦凝紫两人就不清不楚了,亏得自己那时候还以为是韦凝紫这个好姐妹为了她嫁到京中无人陪伴,甘愿做侧室,也要和她一起嫁给耿佑臣。
那个时候的她一心都在耿佑臣身上,就算是心内有些梗刺,见表姐情深恳切,也答应了下来,直到后来发现韦凝紫其实对耿佑臣的感情之后,才偶感不对。
想起死前韦凝紫对她所说的那番话,她可以想象,当初耿佑臣娶她的目的是需要钱财去铺一条登上爵位的道路,所以他选择了自己这个扬州巨富的女儿,而在这条路铺成了之后,他坐上了人人羡慕的爵爷之位时,便想往更高的地方去。
那个时候,韦凝紫过继来的兄长韦沉渊一路飞升,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他便需要韦凝紫这个助力,于是牺牲了她,甚至还拿整个沈家人的血去做他们升位的阶梯。
亏得那时未嫁之前,她还事无巨细,都与韦凝紫分享,如今看来真是可笑啊。
好在老天爷给她重生一次的机会,这一生,韦凝紫,前生你母亲过继来的那个兄长,今生不会再出现了,而——
云卿转过头来,看着耿佑臣那张看起来无比温柔的脸,凤眸如同一汪黑潭,透着森寒的气息,上一世她得知了一个秘密,而那个秘密会让耿佑臣,这一生绝没有奢想永毅侯爵位的机会了。
耿佑臣转目过来,便看到云卿正望着他,自我感觉方才这幕英雄出手救美女做的十分的合适,眼下不仅是韦凝紫对他频频示意有好感,便连沈云卿也对他有了注意,便装的体贴道:“你表姐现已无事,你不必担忧了。”
担忧?她从没觉得韦凝紫需要她担忧,云卿淡淡的一笑,并不言语,韦凝紫一心想要给耿佑臣留下好印象,虽然心内对云卿恨得要命,依旧笑道:“表妹,原来你担心我啊。”她可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云卿缓缓的一笑,不紧不慢的回答道。
“好的,祖母肯定还在家等着我们呢。”韦凝紫眸光闪动,也满面带笑。
两人相互凝视而笑,落在耿佑臣眼底,顿时生出一种飘飘然的感觉,眼前的两个女子姿色突出,却各有千秋,沈云卿举止大方,雍容端庄,适合做正房夫人,韦凝紫娇美柔弱,让人疼爱,正好做个柔妾,真是贤妻美妾,双双有福啊。若是能完成了四皇子交代下来的任务,找到那个东西,自己的爵位肯定没有问题了,那时候还怕没人肯嫁过来吗?这一双丽姝还不是他的。
想到此处,他眼底闪过一道光芒,看着两人袅娜的背影,这段时间还是要多下功夫才行……
“砰”的一声,一个珍珠大小的石头从左侧方飞了过来,一下砸在了他的左边额头上,顿时疼得他扯嘴咧唇的,转身对着后方寻找罪魁祸首。
可是左侧方一片空荡荡的,哪里有人,他左顾右盼的一圈,只在后方看到瑾王世子御凤檀正在和许夫子说话,其余的皆是来报名的女学生,没有可能下手。
究竟是谁暗算他,低头看着掉在地上的石子,能悄无声息的将石子砸向他,如此高的身手,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在柳家遇到的那个银面黑衣人,难道他一直都处在黑衣人的监视之下,这石子是个警告吗?也许那人走了还没多远,他定要出去追追看,若是能擒了他来,必定能在四皇子面前立上一大功。思及此处,耿佑臣便走过来对着御凤檀行礼道:“世子,微臣还有事须先走一步。”
御凤檀明媚的眼眸划过一道奇异的光,笑眯眯的看着他,薄唇一扬,“耿公子有事便去吧。”
闻言,耿佑臣又行一礼,才立即转身往着院外追去。
“朱夫子家就住在此处。”许夫子将一本记录了各个夫子住处的册子拿给御凤檀看,指出其中朱夫子的那一行。
扫了一眼纸上的字,御凤檀点点头,“谢了。”转身白色紫纹大袍带起一阵风,悠悠的往外走去,许夫子看着面前绝色男子转身而去,众多女学生目光皆随着他的举动而转移,不由的摇了摇头。
朱夫子家住在扬州府的羊胡巷,这一片居住的多为他这样的钱财不多,日子还算过的尚好的文人。右边第三间青瓦白墙的的小院子,便是朱夫子的家。
此时朱夫子正大声吩咐夫人收拾东西,准备开学日去上课,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他听见后便动手开门,谁知他还未曾看清楚,一个穿着白色大袍的年轻男子站在他家门前,面容带笑,“请问你是朱夫子吗?”
虽不知面前人是谁,但其通身散发出来的气场绝不是一般人家能培养的出来的,便颔首道:“在下正是,请问阁下是?”
他开口之间,男子已经越过他,躺在了他院中大树下的老式弧形藤椅上,一摇一摆的好不悠闲。
“朱夫子,我是给你代课的御凤檀。”男子摇的藤椅吱嘎吱嘎作响,宽大的袖摆和流瀑般的长发交映在一起,狭眸里光芒染上了碎光,灼灼的,带着笑意的看着他。
听到这个名字之后,朱夫子立即弯腰道:“原来是瑾王世子,可是老夫并未有什么事需要代课……”
“可是我需要啊。”御凤檀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他速度疾快,身姿却优雅,翩然行来,红唇的笑意施施然,带着随意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他身周散发出来,方才的慵懒仿若是一种错觉。
只有站在他面前的朱夫子才知道,他的后背已经有一股汗意,在这种气势之下,他鬼使神差的开口应道:“若是世子有需要,在下可以让出这门课程。”
“嗯……”似乎十分满意他的回答,御凤檀笑了起来,声音清越带着散漫,“朱夫子不需要如此,我是替病了的你代课,以后务必病的收放自如就好了……”
长长的语调拖着一路而去,转眼男子又朝着院外走去,真是来也迅速,快也迅速。留下一脸莫名又不知所措的朱夫子站在院中,有一种风中凌乱的错觉,什么叫病的收放自如,想病就病?想好就好?
直到朱夫人出来说东西收拾好了,他才醒过神来道:“还收拾什么,我病了……”王孙贵族真的是很难理解,每日无事无聊到要给人来上课,长成那样,不是祸害女学生吗。
唉……朱夫子长长的叹了口气。
御凤檀在外墙缓缓一笑,神色中夹杂着几分若有所思,今日在书院竟然巧遇耿佑臣,他竟然也来了扬州,他还进了白鹤书院做夫子。
大雍朝并不反对高门子弟去书院教书,反而有部分认为,去书院教书是对才干的一种肯定,毕竟书院不是任何人都接收做夫子的,为人师者,不能误人子弟,再者,每一届的科举的前三甲基本都是来自书院中的学子,若是能提前发现慧才,早些拉拢,比起在其得中之后再去拉拢,要真心实意的多,效果也好得多。
不过,这种情况还是很少的,一般的高门子弟没有这种才学,也没有耐心,而且,要去也应该是去男学院。
耿佑臣这两年一直潜心为四皇子办事,希望能坐上爵位,如此看来,他来书院教学恐怕又是四皇子的动作了,他们也是来找那个东西的吧。是想从沈家韦家的独女下手,寻求突破吧。
想到耿佑臣竟是带着这种心思接近云卿,御凤檀面上浮起一股杀气,方才那一个石子选得太小了,要换个大些的丢过去就好,竟敢觊觎他的卿卿,好在他在书院,可以避免卿卿被耿佑臣骗走。
不过,男子的脸上闪过一丝阴森之气,耿佑臣似乎也有想到那晚的黑衣人,他还是要注意,不要事发之前就露出马脚的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看书院门前。
韦凝紫和云卿出了院门后,脸上的笑容便褪了下来,径直的往马车上行去了。
安雪莹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举动,微蹙了秀气的眉尖,低声道:“你这个表姐看起来不大好相处。”
她进院子不久,由于一直把心思放在云卿身上,见她对韦凝紫厌恶,也用心观察了韦凝紫。
身穿素服便在书院内勾引男子,书院乃庄重之地,乃读书的神圣地方,便是章滢如此霸道的人,也不会做出这般的行为。
她还一而再,再而三,先是去撞瑾王世子,再和永毅侯府的公子眉目传情,这等行为在女子中极为忌讳。不孝是一,轻浮是一,作风如同青楼女子一般,令人无法看得起。
再者她投奔沈家,还在书院设计云卿,对云卿无半点尊敬,即便是云卿是表妹,那韦凝紫也应该有一颗感恩的心。
听到一直为人平和的安雪莹对韦凝紫的评价,云卿转头对上她关切的眸子,挑眉道:“由得她,此般作为连你这个不关心其他的人都看出来了,其他那些眼珠子紧盯别人的还不都瞧见了去,以后她在书院里的日子可就精彩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说不出的惬意,安雪莹章滢所代表的是扬州的贵女圈子,她们口中的评价对其父母的有着极大的影响力,一个女子要想嫁得好,名声很重要,这一点在上一世云卿深有体会。韦凝紫屡次顶风而上,以为是在为自己谋好姻缘,她大概不会知道,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会给她落下什么风评。
安雪莹和云卿多年好友,听她说话的语气,自然知道韦凝紫在她手中没得了好处去,心里也放心多了,笑道:“今日见到你,还没说两句就又出来了,若不是答应了母亲等会要回去陪她,我还想拉着你逛逛呢。”
“无事,再过几天就正式上课了,你还怕咱们没时间叙旧么。”两人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也不好在门前站的太久,分别上了各自府中的马车里。
一进马车,云卿便能看出韦凝紫已经由一朵小白花变成了小黑花,平日里总是挂着娇滴滴的,柔弱表情的脸上全部是黑沉沉的阴气,不知道御凤檀和耿佑臣两人看到这样的韦凝紫,还能生出一股怜意否?
她坐定了之后,从旁边拿出一壶莲心汤,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出来,挑眉道:“表姐,刚才说那么多话我挺口干的,你要不要也喝点?”
韦凝紫看着满脸轻松惬意的云卿坐在自己的对面,那一脸的悠然和自己腰间传来的疼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本来已经缓过去的疼痛好似又全部出现了,她望着云卿,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憋住脱口而出的咒骂,“不用了。”
果然是韦凝紫啊,被她这样讽刺还能沉得住气,不会勃然大怒,若是柳易青的话,只怕早就跳了起来。
云卿发自内心的赞美了一句,悠然抿了一口莲心汤,再咬了一口粉糕,莲心刚入口的清苦味立即被栗子的甜香遮住,舌面甘苦相彰,的确好美味。
抬眼看着为了避免自己发火,而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落在她十指紧紧握紧手上,云卿眸中微闪,能拼命控制自己的情绪,是个难缠的对手啊。
马车一到垂花门前,韦凝紫便抢先下了车,似乎一秒钟都不想和云卿呆在一起,云卿缓缓的走下来,优雅的进门。
她看着旁边一个稍许眼熟的小丫鬟,凤眸如墨望着韦凝紫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道:“你去看看表小姐去哪了,等会我有事找她,怕万一找不到她呢。”
那小丫鬟一听,立即点头,便悄悄的跟在了韦凝紫的身后。
而此时韦凝紫并没有沿着回菊客院的路而走,而是穿过东苑的九曲长廊,径直的往一条左侧通往大厨房的路上去,等到了一处路口,她便悄悄的折到一处假山后等着。
不多一会,前面出现了一个穿着淡青色绣花镶领对襟比甲,肉粉色方立领中衣,淡蓝青色绣着小叶边的长裙,模样秀丽的大丫鬟。
韦凝紫这才从假山后走了出来,假装低头沉思的模样,从拐角处恰到好处的与走过来的大丫鬟撞到了一起。
碧莲端着一盘新鲜的水果,未曾料到她贴着最旁边走,还会在拐角撞到人,还好她身子灵活,踉跄的往后退了两步,举着果盘就站定了。看着水果没有落地,心里长呼了一口气,这可是老爷托人带来的海外水果,特意买给老夫人吃的,若是跌在地上弄坏了,少不得被老夫人一顿排喧。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丫鬟,莽莽撞撞的,竟从角落里窜了出来,正要开口喝斥,抬头一看,眼前穿着素服的不是表小姐,还是谁。
只见韦凝紫一手扶着旁边的矮树,一手扶着腰,眉毛扭曲,双眼含泪,小脸上的表情十分的痛苦。碧莲心中一疑,她刚才那一撞有那么疼吗?而且手肘撞到的位置好似应该是肩膀,而不是腰啊。
虽然心里觉得诧异,可是她一个奴婢撞了人能说什么,表小姐再家道中落,再表也是个主子,她只能赶紧道歉道:“表小姐,对不起,奴婢一时心急,没有看到您过来,实在不是故意的。”
韦凝紫扶着腰,牵强的一笑,摆摆手道:“不怪你,这不关你的事。”
她这么说,碧莲看她痛苦的样子却越发的不踏实,若是表小姐因为她这一撞撞出什么毛病来,她的麻烦就大了,随即道:“表小姐这样疼,也许是撞伤了,那边的小屋子,里边有瘀伤药,奴婢先看看,若是轻的涂药给你揉揉也许就好些了。”
闻言韦凝紫眼底闪过一道精光,在碧莲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微微一勾,然后抬起头道:“那就麻烦碧莲姑娘了。”
见她如此客气,碧莲越发不好意思,“哪里谈得上麻烦,倒是奴婢不小心了。”她看着手中的水果,便拉了一个过路的丫鬟,让她把水果先送到老夫人院子里,交给碧萍,自己则扶着韦凝紫往一旁的小屋子走去。
这里是一个专门放常用伤药的小隔间,平日里丫鬟干活受了小伤,中暑热气之类的,这里面便有止血药,六和汤等等可以使用,算得上是一个小药房。
进去之后,里面也窗明几净的,看得出沈府对下人还是颇为宽厚。
碧莲搀扶着韦凝紫坐在一张圈椅上,将门窗都关好后,又选了一只上好的红花油,便要给韦凝紫揉伤。
当掀开她的衣裳之时,碧莲眼睛睁大,小小的惊呼一句,只见那细细的纤腰上,有青紫色的掐痕,还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伤痕,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很显然是刚刚才被抓出来的。
“表小姐,你腰上的伤是怎么弄的?”碧莲倒吸着气,开口问道。
韦凝紫好似才发现腰上的伤痕,低头一看,也被那伤痕吓得脸色一白,她自己还没看过的,只是知道肯定掐破了皮,没想到章滢下手这样狠,如此也好,碧莲看到的伤越重,她便越能得到怜惜。于是三分真七分假的要拉着衣裳往下着,一脸怯怯的道:“碧莲姑娘,你千万别告诉别人,这个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桌子角上……”
碧莲一把拉住她的手,指着那些青红交加的伤道:“这个是撞的吗?不可能,你这个伤看起来还是刚刚弄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事的,没事的。”韦凝紫似乎都急的要哭起来了,使劲的将上衣下摆往下遮住,哽咽的声音小声道:“是我自己刚才在马车上不小心撞到的……你别告诉别人……”
刚才在马车上?碧莲此时才想起来,今天是大小姐和表小姐一起去报名的日子,两人是乘一辆马车去的,而这个伤痕看指甲的印记明明就是女子刚刚掐上去的,她抬眸看着韦凝紫怯怯的眼神,睫毛上欲坠不坠的泪滴,和满脸的委屈。
自从表小姐来了后,老夫人对表小姐不错,难道是大小姐在马车上下的手?难怪表小姐不敢说出是谁,还要说自己在马车上撞到的。
她心里生出一股怜意,寄人篱下的滋味果然是不好的,表小姐这样柔弱的性子,更是被人欺负了也不会说,只能忍气吞声的。若不是今日让她看到了,她还不敢相信大小姐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心中有了打算,将韦凝紫的上衣拉好,又拿着帕子给她擦干净泪水,细声道:“表小姐你就是性子太柔弱了,才会任人欺辱,你这伤是不是大小姐弄出来的?”
韦凝紫心中一喜,眸中是又惊又喜,转瞬又化为了惧怕,欲言又止道:“莫要了……碧莲姑娘莫问……莫问了……你……管不了的。”她低着头,一滴泪水恰到好处的滴落了下来。
若是碧莲开始还有些胆怯,毕竟大小姐是主子,说主子是非是要被打的,此时她也抛弃了这种想法,拍拍韦凝紫的手道:“你放心吧,奴婢自有分寸,总会有人管得了的。”
总算等到了她要听的话,韦凝紫的心放了下来,吸了吸鼻子道:“碧莲姑娘,你千万莫要告诉别人,给人知道后,如此对你不利的。”
表小姐真是个好人,这个时候还挂念她说了以后会不会好,碧莲拉着她的手,感觉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妹妹,安慰道:“放心吧,没事的。”
荣松院内。
碧萍给老夫人端了一盘水果进来,老夫人正看着几上的点心皱着眉头,与王嬷嬷说道:“最近不知怎的,胃口不大好,看到这平日里爱吃的芙蓉饼都没胃口了。”
“老夫人,天气闷热,吃点爽口的好,这是老爷让端来的红仁果,说是海外毛子最爱吃的。”碧萍将水果放着,拿了一颗剥了,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
红的皮配着白的肉,晶莹剔透的,老夫人也生出点食欲,接过来吃了一颗,香甜水厚,点点头道:“这个不错。”
碧萍便还要再剥,老夫人看了一眼,问道:“这水果不是碧莲去端的么,怎生没见她人啊?”
老夫人刚说完,外头碧莲就走了走了进来,对着老夫人行礼道:“老夫人,奴婢刚才路上不小心碰了表小姐一下,扶着她去擦药所以才迟来了。”
王嬷嬷伺候老夫人十多年,老夫人的喜爱摸的**不离十,见她皱了皱眉,此时定然是听出有古怪来了,碧莲做事不是个莽撞的,怎会一撞将表小姐就撞的要去擦药了,便问道:“怎的如此不小心,撞得要扶着去擦药了?”
只见碧莲眼圈儿就红了,轻声道:“奴婢刚才撞了表小姐一下,她便捂着腰站不起来,奴婢当时就觉得奇怪,带着表小姐去小屋坐着,找了一瓶药想先揉揉,结果掀开衣裳一看,一片的青红色,腰上就没一块好皮。”
“怎的如此?”碧萍又剥了一个递给老夫人,老夫人没有接,沉声问道。
“奴婢也觉得奇怪,看那痕迹,是给指甲掐的,一块块的还有血迹在上面,开口问表小姐,表小姐支支吾吾的只说是在马车上弄出来的,是撞到了马车角,其他的什么都不肯说,也不敢说。”碧莲低着头说道。
既然是指甲掐出的痕迹,和马车角撞上的痕迹完全不同,碧莲能想到的,老夫人也能想到,一张老脸便拉的老长,阴森森的看着面前一叠红灿灿的水果,竖眉道:“倒是大胆了,如今都敢欺负起表姐来了!早晨的时候我明明和她说过,让她照顾点表姐,她就是这么照顾的!还有没有将我放在眼底!?”
老夫人说起云卿就带上了谢氏,嘴里骂道:“她嫁进来十四年,没有生下孙子也就罢了,统共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每天花点心思教一下不行,偏生养出这样的性子,表面上我还当云卿真的是端方大度,没想到竟是个阴险的,背地里对着前来投奔的可怜表姐下这样的狠手,想必若不是今日碧莲撞上了,这样的事情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子!这是我们沈家教出来的大小姐吗?”
老夫人越说越气,骂着就喘起气来,碧萍听老夫人的话,她是觉得这事情有些不对劲,看大小姐平日里对下人也没打骂,怎会对着表姐出手,可她也不好接腔,只岔开着话题说:“老夫人,也不知道表小姐伤如何了呢?”
闻言,老夫人深喘了口气,手握着引枕的一角,气息平复了些,吩咐道:“嗯,碧莲,你从我那柜子里去取一盒去淤膏送到菊客院那边去,让表小姐不要伤心,祖母会替她主持公道的。”
碧莲得了这话,立即应了,这话就是老夫人都知道事情的所有了,便去后房里取了去淤膏去了菊客院。
老夫人又吩咐碧萍道:“你去通知谢氏,下午牙婆带来的丫鬟到我院子里来选,让她们一路过来。”
碧萍瞧着老夫人的脸色,便知她又动了怒气,只是这主子之间的事,她如何开得了口,碧莲这次也是冲动了,一下子把表小姐,大小姐,夫人一起扯了进来,下午大小姐和夫人少不得被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排喧,老夫人可没什么给媳妇孙女留面子的想法,做事都是想到哪做到哪。到时候不管是大小姐真的做了这事,还是没做,碧莲都是讨不了好的。她暗里叹了口气,面上应了往院外吩咐丫鬟去将老夫人的话转告与谢氏。
归雁阁中。
云卿听着跪在下方的小丫鬟的叙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接着,碧莲姐姐出来便往荣松院的方向去了,表小姐则是往菊客院行去,奴婢才离开回来给大小姐汇报。”
韦凝紫,就知道她不是能安分的,今日在学院里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会不报复回来,看她一路上强自忍受,眼底闪烁着精光,肯定是在盘算着什么,所以她才会让小丫鬟跟着她查看。
这一跟,便跟出了答案。
碧莲是祖母身边的大丫鬟,人好心善,又有一种正义感,性格比起碧萍来要冲动一些,也简单一些,最是好唆使。
此时正是要用午膳的时间,韦凝紫故意在路上假装与她撞上,借着擦药的机会将身上的伤给碧莲发现。
云卿可以想象韦凝紫那欲语还休的眼神配合恰到好处的表情,碧莲瞬时会以为身上的伤痕是她留下的。借着碧莲的口把自己如何骄嚣阴毒展现给老夫人,让老夫人好好的拾掇她一顿。
她不禁的笑了,好一个韦凝紫,手段真的高超,借刀杀人用的很灵活嘛。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深的心眼,再过几年,只怕是顶级的人精了。
她一手端着官窑描金牡丹茶杯,一手缓缓的拨开浮沫,凤眸半垂,望着浅碧色茶汤里面毛尖一根根垂直的水中起伏,如同一柄柄利剑垂在其中,凤眸微微眯了眯。
韦凝紫就宛若悬在她头上的数把利剑中最细幼又阴毒的一把,指不定哪天就会落下来,将她一剑戳穿,她必须时时刻刻留意着,一刻也不能放松。她一定要将两只时刻捣乱的白眼狼赶出去,不让她们住在府内。
收回思绪,望向下方那个跪着的小丫鬟,方才云卿的话其实说的比较隐晦,但是这个小丫鬟却一下就听出她的意思,并且手脚很利落,表达也很清晰。
云卿眯着眼眸打量着她,只见她一身素蓝的粗使丫鬟服,虽然有些旧,却依旧挺括,上面沾着些污脏,却是新沾染的,而不是陈年的旧迹,再看她的容貌,长长的柳眉下是一双圆眼,稚嫩,却透着灵气。
流翠伺候云卿多年,一看她的表情,知意的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莲。”小丫鬟回答道。
小莲?云卿只是隐约有些印象,流翠倒是记得,小声道:“就是上回她妹妹肚子疼来求夫人请大夫的那个。”
脑中晃过那一幕,云卿记起来了原来是她,难怪看着有几分眼熟,记得上回她对这小丫鬟印象就不错,也是因为她才发现了父亲药汤中的秘密,说起来也算半个有功的。此次竟然又看到她了,两次见她,都表现的很好,对于一个十二岁的粗使丫鬟来说,实在是难得了。如今她身边就流翠一个大丫鬟,问儿一个二等丫环可以放心的用用,实在是太少了。
想了想,云卿抬手道:“你明日起,就来我院子里,先做个二等丫环吧。改名叫青莲吧。”
小丫鬟一听,喜上心头,她现在做粗使丫鬟一个月才三百文,而做大小姐房里的二等丫环,一下就有二两银子的月钱,一下翻了好几倍,连忙感激得在地上磕头道:“青莲谢谢大小姐看中。”
等云卿吩咐了青莲起身出去收拾东西,流翠才开口道:“小姐,表小姐此方法很阴毒,到时候你说什么都不太好,奴婢觉得要尽快处理了才是,以免老夫人迁怒。”
将茶杯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云卿垂头看着自己保养得白皙细嫩的手指,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记得今日下午官牙行的人要带丫鬟过府中来吧?”
“是的,依旧还是伍牙婆带人过来。”流翠不知道两件事有什么关系,云卿菱唇微扬,开口道:“来,等会你让问儿出去……”
如此那般的一番的交代,流翠听的连连点头,随即匆匆的往外走去。
003 大小姐重拳回击白花
添买丫鬟一事便是上次老夫人用膳的时候提起的,主要是为了给谢姨妈和韦凝紫两人添上两个随身的丫鬟,再者云卿也有十三了,身边得力的丫鬟少了些,府中一些丫鬟岁数大了,也要婚配出去,所以干脆一并的换了。
老夫人既然下了通知,谢氏自然是让人都到荣松堂这里,本来挑丫鬟可以在她院子中的,人多嘴杂怕打扰了老夫人,老夫人也不喜欢这些人进出她的院子,这次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云卿和她一起进了荣松堂,便看到谢姨妈两母女早早就来了,韦凝紫坐在老夫人的身旁,姿态宛如亲生孙女一般的亲近。
这样的姿态落在旁边眼底,自然是觉得有些不妥,可是她却带着些许得意站了起来,当碧莲将药送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蠢丫头肯定如她所料的告诉了老夫人,而以老夫人的性子,云卿是少不得被骂,而且会让谢氏也连带着受训的。
此时看到云卿,姿态就特别亲切,立即迎了过来,裣衽行礼道:“姨妈好。”然后对着云卿亲热到有些巴结道:“表妹怎么才来呢,我已经等了你许久了。”
老夫人当即哼了一声,端着茶掉着脸,自家亲媳妇和亲孙女竟然来的还没旁的人早,是不把她的话放在眼里是吧。
望着祖母的表情和碧莲不冷不热的样子,云卿早有了心里准备,淡淡的一笑,“祖母每日中午都要休息,我掐着时间过来的,谁知道今日祖母这热闹着呢。”
她实在说韦凝紫和谢姨妈这么早过来吵着老夫人了,她们是按照平日里的时间来的,如此一来,老夫人也无话可说了。
外面二等丫环碧水走进来通报道:“老夫人,官牙行的伍牙婆在外面候着了。”
闻言,老夫人便先收了要训人的心思,沉眸的瞪了一眼云卿,扶着王嬷嬷的手从榻上下来,往外头走去,谢氏,云卿,谢姨妈,韦凝紫随着老夫人一起走了出来。
只见外院里已经站了五十个女孩,站在前头一个四十岁妇人,穿着海棠红秀缠枝月季纹的夏绸比甲,下身着了一条深红色的净面裙的,头上盘着半扇髻,簪着一根银包金的双行钗,上面镶嵌着一颗猫眼石,眼神灵活,嘴皮子薄薄的,一看就是上下磕碰太多,会说话的人,她一见到老夫人便走了上来,笑着行礼道:“老夫人,可有一段日子没有见到您了,看您气色不错,是媳妇孙女孝顺得吧。”
老夫人瞟了谢氏一眼,回过眼来,“你还是嘴巴子快的很啊,没事也没见你来陪陪我。”
“前日里一听是老夫人府里要丫鬟,我不就赶紧带上五十个最好的过来了,那是一点儿都不慢,就看她们有没有这个福气让老夫人看上眼的。”伍牙婆笑着道。
“哪里是我要。”老夫人转头对着云卿,谢姨妈,韦凝紫道:“你们自己去挑吧。”
谢姨妈和韦凝紫目光早就在丫鬟里面梭巡自己想要的了,一听到话后,就仔仔细细的在那看起来,伍牙婆将她们两人的神色收在眼底,面上挂着礼貌的笑意。
谢姨妈早就等着这一天了,她身边没有丫鬟伺候,不方便的很,既然可以自己不花钱就给挑丫鬟,首当其冲的就走到了丫鬟中间。
先是挑了两个模样拔尖,性子平和的大丫鬟,又选了两个姿色平庸,身材高大的大丫鬟,接着又问了几句话,点了六个丫鬟在出来做了二等丫环,接着还要再选十个小丫鬟出来……
老夫人看的眉头直皱,四个大丫鬟,六个二等丫环,十个小丫鬟,这是准备让沈府将她一家子的上上下下的都准备好吗?
伍牙婆看的瞠目结舌,这若不是她事先知道谢姨妈是来寄人篱下的,冲这个气势,她以为这个才是正房夫人啊。
谢氏皱了皱眉头,没有开口说话,李嬷嬷脸色是有些难看了,这谢姨妈也太不懂规矩了,老夫人做人情送丫鬟,也不代表一送就是二十个啊,钱是没多少,可这规矩她懂吗?
韦凝紫在一旁看的脸色是青一块白一块的,开口对着谢姨妈喊道:“娘,你选你的丫鬟就是,我的可不要你选了,等会我自己挑。”
其实韦凝紫反应很块,若是这二十个丫鬟是她们母女两人一起的,虽然依旧是脸皮厚了点,倒还勉强说的过去。
可谢姨妈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转头对着韦凝紫道:“你的等会自己挑,现在我是挑自己用的呢。”
一句话惹得四周的人都无言,韦凝紫更是低垂了头,暗中咒骂自己怎么摊上这么个娘。
云卿不由的冷笑,谢姨妈的性格还真的是如此,一有机会占便宜,那是果断的滴水不放,韦凝紫虽然也有一点如此的性格,但是明显要冷静聪明多了,大概有一半是像了韦家人,如果全部像了谢姨妈,那这两母女好对付多了。
总算是等谢姨妈挑完了,场中的丫鬟还有三十名,韦凝紫长呼了口气,她早看好了两名丫鬟没有被谢姨妈挑走。
云卿顺着她的目光打量那两名被她看中的丫鬟,模样确实不错,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却很顺眼,气质也端庄的,刚才谢姨妈问话的时候,两人属于很温和的那种,沉稳有礼。
大丫鬟她并不稀罕,不是信得过的人她也不一定放心用。不过韦凝紫既然看中这两个丫鬟,想要,她就偏偏不给,她站起来对着韦凝紫微微一笑,开口道:“表姐,你比我大,按照长幼秩序,你先挑吧。”
韦凝紫看她的笑脸刺眼的很,谦虚这一套,在祖母面前装谁不会,她摆出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道:“不用了,表妹,你比我小,又是沈府主人,你先吧。”
她相信云卿一定会再次推辞的,到时候她再顺从的接下来,也可以给祖母留个好印象,谁知道,云卿当即就痛快的答应道:“既然表姐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老夫人见此,眉眼间挂上了一层冷霜,云卿这是什么意思,仗着自己是主人家,对表姐这么不谦虚,长幼都不分,抢着去挑,再看韦凝紫刚才看到云卿那畏畏缩缩的样子,明明想去挑丫鬟,都不敢去,一定是怕了云卿,没想到这个孙女真是会在马车上做出掐人之事的阴毒女子。
云卿很快的就点了韦凝紫那两名大丫鬟出来,然后对着韦凝紫道:“我挑好了,表姐可以继续。”
一见自己看中的丫鬟被云卿挑走,韦凝紫知道云卿是故意和她做对的,紧咬着牙齿,眼中含泪的看着云卿道:“表妹喜欢就好。”
之前谢姨妈已经挑走了二十个,云卿又将两个大丫鬟挑走了,场中剩下的就是相对比较差的了,韦凝紫心中不顺,随手点了其中稍许好点的两人,便面上带着委屈的走了过来,对着老夫人道:“祖母,我挑好了。”
老夫人看着她身后就两个丫鬟跟着,比起她娘来,真是可怜,眉眼里带着一丝疼爱,说道:“你再去挑选两个吧。”
再挑?都是些次等的有什么好挑的了。韦凝紫摇摇头:“两个丫鬟已经足够了,谢谢祖母的疼爱。”
“既然都挑完了,那就进去吧。”老夫人脸色发黑,冰冷的目光的在谢氏和云卿两人之间扫来扫去,这两母女,她非得好好罚罚她们不可,太没有规矩了!
如此乖巧,怎么不让老夫人疼,一对比就觉得云卿越发的骄纵,满脸的不虞,伍牙婆将这都看到眼底,这两母女真是极品,一人就当作自己家一般一下点走二十个丫鬟,满脸的理所当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说过,小的这个更是阴险,明明想下去挑选,却偏偏要装作大方,谁知被沈大小姐看穿了,又摆着可怜给老夫人看。
想到这里,她便向前两步去,站在老夫人的前面,躬身道:“老夫人,今上午我去别府上送了丫鬟过去,回来之时在那听了一件趣事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听?”
沈府每次买丫鬟都是从伍牙婆手中过,互相相熟,伍牙婆会说话,每次都能说些有趣的事情给老夫人听,老夫人也算是喜欢与她交谈几句的。
此时心情不好,也想着这几个月没在扬州,也生了意要听听,便点头道:“你跟着一起进来吧。”
伍牙婆让剩下的二十一个丫鬟在院子外候着,自己跟着老夫人进了院子。
老夫人上了榻上坐好,伍牙婆就站在下方,开始眉飞色舞的说了起来:“今天不是白鹤书院报名的日子吗?我听说今天里去了一个新的女学生,长得水灵灵的,身上穿着素淡的孝服,结果一看到去代夫子上课的瑾王世子就扑到地上,说自己脚崴了,让瑾王世子扶她起来,结果还真没想到,瑾王世子竟还真的伸手扶了她起来,结果她被书院的其他学生嫉妒,那个章大小姐气得掐了她好几下呢……”
随着她的话,老夫人的脸色就越来越差,越来越差,直到最后简直和黑夜一般的阴森了。
碧莲一双眼大大的瞪着韦凝紫,双手握拳,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双目中几乎有火可以喷得出来了。
韦凝紫的脸色越来越惨白,她没想到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抬起头望着云卿,她正微笑的坐在作为上,仪态端方的对着自己微笑。
伍牙婆看着她们的神色,知道今日得了人的吩咐肯定是成功了,加上刚才她看着这两母女的做派,也实在是喜欢不喜欢,便更加卖力的继续道:“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穿着素服就去勾搭男子,也怪不得侯府大小姐会有脾气,这太不知礼数了,若是她家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伤心呢!唉……若是我有这样的孙女,肯定是气的吐血了还不止呢!”
“好了!”老夫人气血翻滚,终于忍不住的喝了出来,将伍牙婆的声音打断了去。
谢氏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是看老夫人脸色也知道她生气得很,连忙道:“伍牙婆,你先去,这帐按照老规矩去结就是的了。”
伍牙婆本来就不想呆了,她该做的生意也做了,其他的事情也全部说完了,也该收工了,流翠见她退了出去,也悄悄的跟在后头。
出了荣松院,过了人多嘴杂的地方,流翠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放在伍牙婆的手中,笑道:“伍牙婆,谢谢了,这次你这事办的不错。”
摸了摸荷包的分量,伍牙婆知道不轻,咧嘴一笑,将荷包收在腰带里,斜了里面一眼道:“就她们那做派,就是大小姐不让我说,我知道了都要给老夫人知道的。”
中午的时候,牙行里来了一个丫鬟,说是沈家大小姐派来的,说是让她带丫鬟来沈家的时候,寻机会说个趣事给老夫人听,只要说完这个故事,就会有一笔丰厚的酬劳,对于她来说,张张嘴就能有收获何乐不为。
宅门里的争斗她看的多了,也知道这些个夫人小姐心眼子比莲蓬孔还要多,听着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也许就会死人,她也不多说,当即就告辞,带着剩下的二十一个丫鬟出了二门。
送走了伍牙婆,流翠又沿着路走回了荣松院,此时正房里的人都屏息凝气,知道这回事的,看着韦凝紫的目光是鄙夷有之,不知道内情的,也凭着刚才伍牙婆说的故事里女子的形象,猜得到是这个今日与大小姐一起去报名的表小姐了。
总之气氛十分紧张,人人都不敢开口说话。
老夫人手一扫,将桌上的杯子嘭的摔到了地上,冷怒道:“好啊,你们一个个的玩心计,想要我在前边当靶子是吧,你们玩的这些腌臜的东西,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底!”
碧莲吓得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对着老夫人道:“没有,老夫人,奴婢错了,奴婢确实不知道,当时撞到了表小姐之后,露出腰上的掐痕,她说是在马车上撞的,奴婢看着不像,问表小姐她又吞吞吐吐的说不敢说,奴婢心想不能让她受了委屈,这才怀疑大小姐,问表小姐,她也不回答,说让奴婢别问了,奴婢是看老夫人平日对她疼爱,这才开口的,谁知道竟是一个陷阱,她竟然利用奴婢来向你告状!”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表小姐竟然是这种人,碧莲是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刚才听了伍牙婆的话就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利用了,表小姐在学院勾搭人不成,被欺负了,回来还要嫁祸给大小姐,这才是事实的真相。
韦凝紫本来这次她以为一定可以让云卿和谢氏吃一顿苦头的,借着碧莲的嘴传话给老夫人,到时候老夫人便会给她们好看,就算云卿出来辩解,那也只是强词夺理,若是云卿说出她在书院里勾搭世子的事情,她更可以哭诉是被人栽赃,总之,只要云卿开口,就会变成欺负她一个客人,而云卿不开口,那就更只会被老夫人讨厌了。
没想到竟然被一个意外出现的牙婆给破坏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沈云卿实在是命太好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云卿会早早识破她的毒计,巧妙的化解了这一场危险的算计。
韦凝紫一看老夫人生气了,脸色微白。她现在唯一的依仗就是老夫人了,如果老夫人再不管她和娘,她们两人肯定是要搬出去了的。她咬了咬牙,眼底马上就蓄上了泪花,一把冲上去跪在老夫人的腿边道:“祖母,祖母冤枉啊,我的确是在书院里被人欺负了,因为她们看到我是一个没了爹的孩子,又是从外地来的,身边没有依仗便都欺负我,回来后,不小心撞上了碧莲姐姐,她一直追问我的伤势,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如何能开得了口啊,我想碧莲姐姐一定是理解错我的意思,我并没有说过是表妹下的手啊……”
见她这一番泪珠涌动的模样,这可怜兮兮的争辩,碧莲只觉得自己瞎了眼,她抬起头道:“表小姐,奴婢问你是不是大小姐下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没有否认,反而避开话题,显得你不敢告状!”
“可是碧莲姐姐,我一个没有新丧父亲的孤女被颍川侯府的大小姐欺负了,难道我还能去和她斗吗?难道我还要告诉祖母,让祖母去和侯府置气吗?我不能啊,我只有忍气吞声,你说是那个打我的人表妹的时候,我是说你莫要问了,我也没点头啊……”韦凝紫一边哭,一边争辩,庆幸自己聪明,当时故意说的模棱两可,如今闹起来也抓不到证据可说。
“你……”碧莲被她说的语塞,顿时气闷的哭了起来,表小姐说的没错,当时她并没有承认,是自己以为那就是确定了,是自己愚蠢的被人利用了。
老夫人听的她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已经极为不喜,冷冷的睨了韦凝紫一眼,对着碧莲道:“你也是我身边跟了两年的大丫鬟了,做事如此不稳重,未弄清楚便受了人挑唆来告主子的状。诬陷主子之罪,按照府中的规矩,直接发卖了出去。”
碧萍一听,脸色都变了,她和碧莲两人都是家生子,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升到了老太太房里做大丫鬟,是极为有体面的,此次若不是被表小姐利用了,哪会如此,发卖了出去的丫鬟哪里还有有好日子过啊,说不定还会被卖到那等子肮脏的地方去……
她看着周围的人,谢姨妈满脸的毫不关心,眼底还有着幸灾乐祸,只要不是她的事,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夫人脸上有着怒气,这件事牵连了大小姐的,夫人肯定不会原谅碧莲。谁都知道夫人脾气好,但是若是因为大小姐的事,便会变成护崽子的母狼,当家主母的威严也会出来,更不会心软。上次大小姐落水,就将大小姐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都发卖了出去,留了流翠一个。
她再看去,屋中只有一个大小姐可以求情了。
云卿坐在一旁的紫檀官帽椅上,面色如水,这一次韦凝紫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老夫人心里已经认定了是她挑唆碧莲,碧莲跟在老夫人身边这么长时间,老夫人还不知道碧莲的性格吗,必然是韦凝紫暗示得太深了,碧莲才会如此,就算处置了碧莲,韦凝紫以后在沈府再想找一个人帮她说话,也怕是难了。
感受到两道焦急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云卿抬头望去,碧萍正红着眼望着自己,满眼都是哀求。
要她救碧莲吗?
云卿想了一想,看到韦凝紫眼底深处的得逞光芒后,慢慢的站起来,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道:“祖母,我以为如此处置碧莲不妥当。”
“怎么,你想为她求情吗?”老夫人冷冷的看着云卿,问道。
“碧莲这次冤枉了我,若是直接将她发卖了出去,孙女心口这气难消,倒不如让她到我院子里做个小丫鬟,好好的让她反省反省,还可以让她将功赎罪。”云卿平和的开口道。
其实老夫人知道这次并不全怪碧莲,可是规矩就是规矩,她破坏了,下面的人都会有样学样,只有云卿这个被冤枉的主子开口才能有台阶下,她冷着一张脸,十分不情愿般的对着碧莲道:“虽然大小姐心慈饶恕了你,可是你这次犯的错,等会下去打二十大板长长记性!还不快去谢谢大小姐!”
碧莲没有想到,到最后竟是这个她认为阴毒的大小姐开口救了她,虽说是去还是要挨板子,从大丫鬟降到了小丫鬟,但比发卖出去已经是好了千百倍不止,连忙转过来对着云卿磕头道:“碧莲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
“你从我这里出去了,也不要叫碧莲了,让大小姐给你个名字吧。”老夫人又加了一句,这话是暗示云卿,从她这里出去后,碧莲就是云卿的人了,不要再算这笔旧账。
看来碧莲平时还是挺得老夫人心的,云卿便点点头道:“以前的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你在我的院子里,就叫飞丹吧。”
以前的碧莲,现在的飞丹立刻磕头道:“飞丹多谢大小姐赐名。”
云卿点头后,先乖巧的端起桌上的茶水递给老夫人,贴心道:“祖母,你先喝口茶消消气,何必为了几个小人伤了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值当。”
老夫人喝了几口茶,点头道:“你倒是孝顺的,心胸也宽广,受了这么大委屈也没哭哭啼啼的来抱怨。”这是含沙射影的来说韦凝紫了。
云卿得知了老夫人的态度,晓得这次韦凝紫是没办法洗清她了,一双云雾盘旋的黑眸中带着笑意,嘴角上扬,道:“祖母,您身边一直都有两个人贴身伺候的,如今只剩下碧萍姐姐,一时半会也没有人能顶上,您挑个人暂时用着,若是不顺手的话,到时候再换个好的。”
极为体贴的话说的老夫人十分舒服,碧莲走了,她屋子里也确实还要添个丫鬟。
知道老夫人是同意了,云卿便拉着刚才选的两个大丫鬟站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抬起老眼打量面前两个丫鬟,对孙女选得这两个丫鬟十分满意,指着其中一个身材高挑,脸庞圆而有福气的那个道:“就她吧。”
那个丫鬟倒也是个机灵的,根据刚才那一幕,她知道跟了老夫人肯定日子能不错,立即跪下来道:“奴婢谢谢老夫人赏识。”
“嗯,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夫人问道。
“奴婢叫添弟,方才听几位姐姐的名字都十分好听,还请老夫人给奴婢赐个福气的名字。”
“哟,倒是个精巧的丫头。”老夫人一听,带着点笑意道,“我房里的都是碧字头的,你这乖巧的样子,就叫碧菱吧。”
新的大丫鬟碧菱连忙叩头道谢:“谢谢老夫人。”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云卿这一番举动,心里暗暗咂舌,再看那个才十三岁的大小姐,心里又多了一层不同的感受。
碧莲此次犯错了是不错,但是看老夫人开始的模样,对于碧莲还是有一分怜惜的,虽然不会留在身边,也不舍得她真的发卖出去,加上碧莲老子娘在府里也算是有点脸面的管事嬷嬷,大小姐这顺水推舟的一个求情就将碧莲的心给收买了,从此以后碧莲一家还不得对大小姐死心塌地,老夫人也会记得这个情。
还有碧萍和碧莲的关系素来不错,以后肯定也会帮着大小姐稍许,而新来的这个丫鬟碧菱,若是真的伶俐的,在心里也会感激大小姐的推荐之恩,那么在老夫人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都帮着大小姐说话,处境就会好上许多。
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能起到这样大的效果,端的是厉害。只怕以后夫人还得靠大小姐帮着处理一些事务了。
丫鬟的事情处理完后,老夫人慢悠悠对着还跪在地上的韦凝紫道:“你也起来吧。”
韦凝紫见这事总算是揭了过去,磕头道:“谢谢祖母。”这才慢慢的站了起来,也不敢坐下,站到谢姨妈身边去。
老夫人看了她们两母子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看着韦凝紫那张脸也觉得堵心了起来,小小年纪就知道玩那等阴招,诬陷自己表妹,不知哪学来的手段。
其实老夫人最讨厌的不是韦凝紫想冤枉云卿,而是她觉得丢了面子,韦凝紫耍了她身边的丫头,连带着她也一并被当作矛头去对付人,若不是伍牙婆将书院的事情说出,等她骂了云卿之后,到时候再来人说出真相,那岂不是丢脸之极。
她本觉得府中人口不多,韦凝紫又会说话哄她,这两人留在府中能热闹一点,此时想来,这种人留在府中还指不定哪天又给她来阴招。
她又望了云卿一眼,见她表情平和,眼底隐隐有着委屈,眉宇间却大方高雅,没有任何愤愤的神色。自己这样温顺的孙女,若不是碰巧伍牙婆说出这事,今日还不被冤枉了去,这么久她都没开口说过一句怨语,自己还一直偏袒这个半路出来的孙女,也太不像话了。
想到这里,老夫人便转头对着谢氏道:“跟你家老爷说说,自家生意的事要紧,可姨妹子寻院子的事也不能马虎,总让人住在咱家客院不好,没得让人说闲话去,让他上心点。”
老夫人此言,犹如在韦凝紫那张还带着胜利笑容的脸上狠狠得打上了一耳光,顿时让韦凝紫和谢姨妈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她们两人的打算是利用这段时间将老夫人哄住,只要老夫人不发话让她们出了菊客院,那么她们一直住在里面,也无人敢赶她们走,毕竟谢姨妈是老夫人的救命恩人。偏偏今日老夫人开口,她们自然是无话可说。
谢氏本就不打算让她们母女住在沈府,之前都是老夫人没开口,她也不好说,免得人家说沈府的人都没意见,她一个亲姐姐倒嫌起人来了,此时自然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儿媳会转告老爷的。”
云卿嘴角浮出一抹极淡的讥讽笑容,对上韦凝紫那刷白的脸蛋,还有谢姨妈眼底熊熊的怒火。她们两人肯定是在心里气的咬牙切齿,可面上偏偏是一丁点都不敢表达出来,只要她们还敢甩脸子,保不定老夫人最后一点恩情都不记得了。
两人还要假装开心的对着老夫人道:“劳老夫人挂心了。”
“不必,你们找到好去处,我也放心了。”老夫人身子往引枕后靠了靠,半垂着眼道。
谢氏一看便知道婆母这是疲了,便起身道:“母亲,儿媳先退下了。”
“嗯,你们都出去吧。”老夫人摆摆手,歪在引枕上开始小睡了,其他人见此全部随着谢氏出来。
出了荣松堂,谢姨妈的脸色便黑了下来,看着谢氏怪声怪气道:“看着我被老夫人赶出去,姐姐如今是开心了吧。”
谢氏闻言望着谢姨妈笑了笑,“妹妹此话错矣,你本就不是沈家人,暂住在此处,老夫人心挂住你,才让老爷多留心扬州适合的院落,你这话可莫伤了老夫人的心。”
“哼。”谢姨妈冷哼了声,目光中带着一抹不屑的光芒,里面那个老妇现在靠不住了,她还顾忌个什么,斜眼望着谢氏道:“我来了这么久,姐姐也没见准备带我去姑母家去走走?”
刚被老夫人赶出了家门,谢姨妈马上就想到了柳府,她脑子里倒是个个都盘算到了,如今是看沈府靠不到了就打算去试试柳府的风吗?
谢氏对于她这点把戏也是看透了,刚才韦凝紫说的事她还没弄清楚,只怕又是这妹妹在后面动了手脚,她便有些厌了,淡淡道:“你哪天准备好了,我便下帖子去柳府。”
“我在府中又无事,后日便可以。”谢姨妈甩下这么一句话,拉着韦凝紫转身就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沈家花钱给她母女买的二十二个丫鬟,与她那骄矜的脾气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比起谢姨妈的气势嚣张,韦凝紫一直都不明白一点,为何她这个计划如此周密,却偏偏遇见了伍牙婆说了这个故事,导致她全盘全输,反而被老夫人厌恶,将她们母女两人赶出府去。
她满心都是疑惑,反头去看着云卿,但见她一脸笑容的依偎在谢氏身旁,脸上带着的笑容是幸福和欢乐的,而谢氏的眼里也是满满的关心和疼爱,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阳光从她们背后招进来的画面是那样的让人羡慕。
“你跟我说这个计谋好的,说可以让老夫人不喜欢云卿和谢氏,如今呢,反而让我们被赶出去了,你看看你,真是没一点用!”谢姨妈对着韦凝紫骂骂咧咧,眼底满是不满。
韦凝紫收回视线,看着谢姨妈那张充满了怨愤的脸,上午她知道自己被人掐伤之后,利用伤痕去冤枉云卿时,满口都是对谢氏和云卿的恨,一句也没有问候过她身上的伤痕,还不停的说利用的好,伤痕出现的好,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不公平,为什么你就对沈云卿那么好,让她有父母的宠爱,有巨富的家庭,这些都让她拥有了之后,还有给她那样好的运气?
她究竟哪一点比她差了,论才貌,论智慧,每一样她都不输给沈云卿,她真的不甘心。
看着韦凝紫纤细的,带着无限不甘的背影,云卿嘴角不由的勾上一抹冷笑,她知道此时的韦凝紫在想什么,她记起死前韦凝紫所说那些恶毒的话语,每一句都是对她的嫉妒,忌恨。
这世界上有一种人,平日里在身边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大的缺陷,唯一一项却让她们疯狂,那就是嫉妒心。
嫉妒心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理智,失去了头脑,她嫉妒所有比她过的好的人,一旦看到身边有人超过了她,得到了她没有得到的东西,便会陷入了自怜自艾之中,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那个人,从而想要夺走身边人拥有的一切,能抢走的便抢走,不能抢走的便毁灭,恶毒的让人无法理解。
而这种人,从始至终,都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她们只会认为,别人是好运气,是被老天爷照顾,一切都变成她理所当然使坏的理由。
而韦凝紫,就是其中的典型。
她看着阳光下那母女两人渐渐走远的背影,缓缓的一笑,转身对着谢氏道:“娘,我们走吧。”
到了谢氏的院子里,谢氏便眉头微皱,表情严肃的望着云卿,问道:“刚才在祖母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云卿到了谢氏勉强,整个人不由自主的放松了许多,对着她笑了笑,流翠便上前将发生的事情说了,听的谢氏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手中的茶杯都晃了几晃,“这真的是她做的事情?”
她问的是韦凝紫在书院里公然的去勾引瑾王世子的事,虽然是出了半年孝期,大雍对于丧孝半年内不能参加任何聚会,属于大丧在身,半年后可以参加平日里的走动,宴会喜事之类的还是不能参加,直到一年之后脱了素服才算是出了孝期。有孝在身的人都要避开男女之事,哪有人在父亲新丧的时候,在人前公然的行此招的。
李嬷嬷倒是不惊讶的开口道:“夫人,有句话奴婢一直都想说的,趁着今儿个想托大说两句。”
谢氏看了她一眼,“你说。”
李嬷嬷顿了顿,然后轻声道:“夫人可曾记得第一天我们一起用餐时二小姐可有避讳?”李嬷嬷是谢氏的陪嫁,在谢府中时谢姨妈便是她口中所说的二小姐。
谢氏听了,眉头皱起,目光闪了闪,才想起李嬷嬷说的事,那日给老夫人接风,她便未特意让厨房分开素菜和荤菜,也就是摆在一张桌上的,好似妹妹她是真的没有任何避讳的吃荤。这在大户人家里十分忌讳的,私底下若是藏着掖着没人知晓也就罢了,若是给人看到了传出去,别人只会笑话。
再想到方才听到韦凝紫在书院里的表现,谢氏明白妹妹和姨侄女两人估计是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妹妹就是抢着嫁去了韦家,到底也没能上得了台面。
她神色带着几分可惜,“也罢了,等老爷回来了,我再去问问她想买个怎样的院子,横竖老夫人都发话了,便让她们搬出去住吧。”
云卿脸上飘过一抹欢喜,今天算是有大收获了,借着韦凝紫自己挑起的事端,祖母和母亲都起了心让她们出去,这个府里横竖她们是呆不下去了。
这么想着,她心情便也好了起来,欢喜的拉着谢氏问道:“娘,爹那个药吃了也快两个月了呢,等到了两个月,再看看,若是成了,你便可以给我添个小弟弟了。”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谢氏看着她俏皮的样子,嗔道:“这话是你个闺女能说的吗?”
云卿翘了翘嘴,嘻嘻笑到:“本来嘛,难道娘不想有个弟弟陪着吗?”
想,怎么不想,这么多年谢氏一直都在想,她摸了摸腹部,可也不是她想就会有的了,“只怕你爹一好,其他三个那他也会常去了。”
这一个多月沈茂知道自己喝了那种药,心情和身体都有些颓废,平日里不是睡书房,就是歇在谢氏这里,也少动那些心思,男人嘛,觉得自己没能力了,自然会沮丧,受到影响。若是一好了,那还不是得和以前一样了去。
004 渣渣表姐妹气歪嘴
瞧着谢氏的眉又开始带了愁绪,云卿怕她想多了不好,立即将话题转开道:“对了,今天报到我还遇见安雪莹了。”
谢氏和知府夫人也几分交情,两人算是互相看着还不错的那种,也知道这个娇贵的知府小姐和云卿关系还不错,顺口道:“倒是很久没见她了。”
两母女东拉西扯的说了一会后,云卿便先转身回府阁里去了。
两个小丫鬟扶着被打了二十大板的飞丹过来给云卿磕头,看着眼前满脸苍白泪水的人,云卿心有不忍,还是忍着让她跪下磕头。
碧莲能做到大丫鬟,肯定是有长处的,可是单她这么单纯冲动这点,确实是做丫鬟的致命点,一个丫鬟敢去主子面前告另外主子的状,正义感也太强了点。
但是这也说明了一点,碧莲人不错,若是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以后还是能好好用的。
“你可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摇手吩咐左右的人全部都下去,只留流翠和青莲在屋内,云卿不急不缓的看着她,开口问道。
忍着背上的疼痛,飞丹垂头认错道:“奴婢不该一时冲动,被人愚耍利用。”
“还有呢?”
“遇事要先想后行,不可贸贸然。”飞丹继续道。
云卿眸光微凝,“还有吗?”
飞丹半跪半趴的在地上,摇头不语,流翠看她那模样,暗里摇头,也许是以前一直跟着老夫人面前,老夫人本来就是个不太有定心的,身边的碧萍又不是个坏心眼的,加上老子娘在府中有地位,飞丹没遇过什么难事。
看了云卿一眼,知道她今天是要好好的让飞丹知道自己错在哪,流翠便点了一句,“飞丹,咱们都是沈府的丫鬟。”
飞丹这才警醒过来,她是沈府的丫鬟,虽然是跟在老夫人身边,可是大的来说,那也是夫人,大小姐的丫鬟,一切都应该以沈府的利益为主,她今日听了表小姐几句的挑唆,便自以为是的去老夫人面前伸张所谓的正义,便是真是大小姐所为,以后她在府里别人会怎么看她,一个背弃自己府里主子去讨好外边的人,这不是吃里扒外吗?而主子们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丫鬟,今日若不是大小姐开口,只怕老夫人不卖了自己,夫人也不会再看得起她。
想到这里,她立即明白过来了,真心磕头道:“奴婢明白了,谢谢大小姐。”
“你明白就好。”云卿浅浅一笑,眸子里流露出满意来,这样说明飞丹还可教也,她转头对着青莲道:“飞丹以后就你住一起,她身上有伤,你多照顾点。”
青莲知道刚才大小姐留自己在这里,也是告诉自己,不忠心的丫鬟是没有出路的,连忙点头道:“是的,奴婢一定遵照大小姐的吩咐。”
“好了,你扶着她下去吧,等会去请个大夫来看看,别伤了筋骨。”将这些事务都处理了之后,云卿便回房间去了。
不知不觉中,阳光慢慢的倾斜了下来,院子里的琼花一朵朵的簇拥在一起,雪团般晶莹纯丽,顺着支开的窗子透进的金辉打在她的身上,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
她笑了笑,拿起黄花梨木四角雕海棠桌上的医书,接着看起来。
第二天,谢氏便让人去下了帖子到柳家,刚好柳家的人也说要给沈府送信,原来在下属州县任知县的柳家二太太带着一家子人回来了。
当云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凤眸里浮上了一抹暗暗的笑意,二太太这一家上一世她接触的不多,因为很少走动,不过听说也是个内容丰富精彩,足够让说书人好好赚一笔的故事。
到了第三日早晨,流翠早早便起来了给云卿收拾打扮,新来的那个丫鬟叫采青,她从柜子里挑了两条襦裙,一条是冰蓝色交错白色的齐胸襦裙,胸口绣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一条是海棠色锻绣折枝花卉对襟抹胸襦裙,她左看右看的,觉得两条都不错。
一旁的流翠笑道:“今天小姐是去姑姥姥家,穿的稍许色泽鲜艳点好。”
采青赞同的点点头,又取了一条散花水雾薄烟百褶裙,给云卿穿戴了起来,昨日晨起时云卿就发现她梳头的手艺不错,今天她又麻利的给云卿梳了一个改良的灵蛇髻,再选了一根双股镶红宝石攒珠四蝶珍珠流苏簪,看起来整个人透出一股灵气。
梳的不错。”云卿在发髻上抚了抚,夸赞道,采青眼底闪过一道开心,道:“小姐喜欢便好了。”
云卿淡淡的笑了笑,一切准备好后,便留了问儿和采青看着院子,带着流翠和青莲出门往谢氏那边去了。谢氏也已经起床,安排好了府中的一切,让丫鬟将早膳摆上来,两人一块吃完了后,才往垂花门走去。
由于此次去柳府,加上谢姨妈和韦凝紫已经有四个人,再加上各自的丫鬟,一辆马车便显得少了,所以门口有三辆马车在候着,云卿和谢氏坐在第一辆马车,两人的随身丫鬟也上了这辆马车,第二辆便是谢姨妈和韦凝紫坐,第三辆里面是两人带着的礼物,谢姨妈这么久未去见过柳老夫人,还是知道要带着礼品的。
韦凝紫昨晚听谢姨妈说了柳家的情况,知道在扬州府也是一方名门,又听说柳家和沈府两个月前闹了一件事,便是为两家大姑娘和一个未婚夫的事闹了起来。
如此她心里便有些期待,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得了柳家的眼,好歹那边也是曾经的伯爵府,如今柳大老爷和二老爷也都是官身,若是能和那边的关系弄好,岂不是比巴结柳家好的多。
带着这种期待,两母女到了柳府的二门前。
氏敏感的发现,这一次妹妹过来,柳老夫人并没有来二门前接,她也没有多想,快步的望着里头走去。
没走到院子,远远的就听到柳老夫人的屋里传来了一阵阵的笑语,谢氏知道这是二太太回来了。
进了屋子之后,平素里没有坐满的正厅里,此时坐了一大片的人,除了柳大老爷,柳大太太,柳易月,还有几张新的面孔,虽然云卿里印象不大,还是知道面前这几个人的身份。
柳老夫人一见她们进来,便笑盈盈的开口道:“你们来了啊。”一双眼看似随意的一扫,便在谢姨妈和韦凝紫的身上过了几眼,看着她们今日的穿着,眼里带着一分深部可见的不喜,虽然特意避免了太过素淡,可是站在云卿和谢氏旁边,韦凝紫和谢姨妈的穿着一看还是知道在孝期内的。
如此一来,柳老夫人的笑容就显得很公式化,对着谢姨妈道:“这是素玲吧。”
谢姨妈脸上绽开了笑意,立即应道:“是啊,姑母,这些年一直在京城,没来看你老人家,实在是过意不去。”她说着,一面示意身旁的丫鬟将礼单递了过去,柳老夫人只是扫了一眼,眼底的轻视便更多了两分,态度淡淡的道:“来便来,客气什么。”
云卿坐在丫鬟给搬来的榉木椅上,微不可查的动了动嘴角,眼里带着一抹笑意,谢姨妈来沈府的时候,周身除了几箱衣物,和压底的嫁妆外,其他的都是银票银钱和庄子契约,她到柳老夫人这里来,就两天时间能准备什么好礼物,还不就是些普通的东西。
这些年,柳家在沈府得的东西多了去了,每年柳老夫人的寿宴谢氏都是拿着两大车的好东西送过来,便是柳家大老爷升官所用铺路的银子,那都是找沈家拿了多半去。
谢姨妈献的这个礼单,只怕是换不来柳老夫人的重视了。
而一旁站着的大夫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礼单的前几项,眼睛里带上了嘲笑,果真是死了丈夫来投奔的,拿得东西都是这么上不了台面,心里也就带上了失望,看着韦凝紫和谢姨妈的眼神比起刚进门的时候要冷了几分。
丰凝紫倒是精乖的,说第一回见到姑姥姥,一定要磕头拜见,柳老夫人也不推辞,让银杏拿了个大红福字跪团给她,韦凝紫便恭恭敬敬的给柳老夫人磕了三个头,如此举动,倒让柳老夫人露出一点笑容来了,唤了她起来后便开口道:“云卿,过来,你很久没看到过你二表舅妈和表姐表哥们了,今日也随着你表姐一起见见。”
只见一个穿着玉色缠枝莲纹丝绸女袄,牙色遍地如意云五谷丰登织金锻马面裙的妇人坐在左边的首位上,那便是二表舅母了,她看起来保养的还不错,看起来也就四十实岁,只是眼袋略深,似乎休息的不太好。
云卿和韦凝紫两人按礼见过,一人得了一只白玉手镯。
而她旁边坐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青男子,穿着绯红色的圆领通袖袍,腰上束着金镶宝珠玉带,脚上蹬着云腾日升的织金缎靴子,长得也算俊俏斯文。
他是大表舅母的儿子柳易阳,在柳家孙子辈中排行老大。自从考上了秀才之后,便谋了个闲职在家,每日东游西荡的,十足的纨绔公子。
柳易阳正起身对着谢氏和谢姨妈行礼,当转身看到谢氏身边穿着对襟长裙,容色雅丽的云卿时,眼底的光芒闪了一闪,笑着道:“云卿表妹好久不见,倒是出落的越发迷人了。”
这话说的太过轻浮,谢氏蹙了蹙眉,柳大夫人连忙起来打圆场道:“这里还有一个表妹呢。”
柳易阳这才看到了谢姨妈身旁还有一个女子,生的是柔媚动人,姿色也不错,只是他看多了这种类型的小妾和青楼女子,也不放在心上,淡淡道:“这位便是凝紫表妹了。”
丰凝紫对他也没什么好感,眼底只看得到沈云卿,又是一个已婚的男人,她没有兴趣,只是按照规矩的行礼道:“凝紫见过表哥。”
他身边的是一个形容瘦枯的女子,蓝缎地的显色长袄都遮掩不住她皮肤泛黄,是柳易阳的正妻黄氏,年龄应该与他差不多,但是看起来老了许多,而且一看就是久病不治的类型。她怀中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脸蛋圆鼓鼓的,一双眼睛圆溜溜带着好奇,盯着云卿看个不停。
黃氏对云卿和韦凝紫轻轻的笑笑,让她们起身,然后掏出两块翡翠玉佩分别给了两人。
云卿记得上一世黄氏也是这样病着,然后差不多一年后就去世了,柳易阳那时候便将他喜欢的一个妾室提了做了正房,好像过了不久,远哥儿也死了,对外面称作是不小心跌死的。
但是云卿记得听谢氏说过,远哥儿死的时候全身都是掐痕,烫痕和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小身子瘦得皮包骨一样,多半是被那个后母虐待而死的。
而那时候大太太觊觎沈家的财产,看着她名声被坏,便动了心思,说要云卿来做她儿子的贵妾。她虽然是一介商贾之女,但是从小就是做当家主母教养,谢氏也未曾想过要将女儿嫁去做妾,但是考虑到那时候的情况,又有点动心,毕竟嫁到自己姑母家好过嫁到别人家去。
后来是听到云卿说誓死不为妾之后,谢氏才拒绝了这门亲事。
她侧眸看着柳易阳,正看到他斯文的侧脸,配合着他浑身的装束,谁能看出这样一个金玉其外的男人,是一个可以将妾升为妻,看着自己的亲生骨肉被虐待而死的男人。
莫说是为妾,就是为妻,她也绝不会考虑。
她看着还是小小的远哥儿,虽然还小,但是还是看得出很聪明的孩子,眼珠子黑黑的,带着灵巧的光芒,小手一拍一拍的玩着黄氏衣服上的小珠子,很是惹人怜爱。
见完表二舅母,大表哥和大表嫂,另外还有一个少女,梳着双丫环,是二表舅母的女儿,柳易心,比云卿要小上一岁,长得不算特别出色,属于比较秀气的那种。
一圈见了下来,二表舅母和大表嫂给了两人一个白玉镯子,一个翡翠玉佩,柳老夫人这才开口对着韦凝紫道:“来,既然是第一次见面,姑姥姥当然也要送东西给你。”
说罢,就朝着银杏瞄了一眼,银杏立即退了出去,过了一会来的时候,手上便拿了一个雕花红漆木的圆盘。
柳老夫人从圆盘上拿下一个匣子后,柳大太太,柳二太太,还有柳易月三人目光都随着她的动作,直想看看老夫人会拿出什么好东西出来。
韦凝紫心里也带着激动,她本身没几副好首饰,每日都是戴那么几样,谢姨妈是个不舍得的,银票都抠的死死的,自己嫁妆里真正的好东西也舍不得给她,害的她每日都羡慕云卿头上变化多端的首饰。
柳老夫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对灯笼镂空金鱼耳坠,一对单股莲花缠丝银镯子,一对白玉点翠流云鎏金簪子,递给韦凝紫道:“这是给你的,看看可喜欢。”
谢姨妈一看,眼底露出一点不爽快的神色来了,韦凝紫眉间瞬间闪过一抹不虞,这两样东西,可是离她想象中也差太远了,可是面上却一点都不表露出来,甚至带着点惊喜道:“谢谢姑姥姥。”
柳老夫人点点头,把匣子合上递给了她。谢氏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也微微讶异了起来,当初在家中,父亲母亲并没有因为谢素玲的庶出身份看低她,她的母亲是先皇赐下的一个美人,父亲无奈收了,那美人也是不得志郁郁而终,她生下的女儿父亲和母亲都当作亲生女儿养的,那时候姑母对她和素玲的态度都是一样,送她什么,也送妹妹什么。
而今次,柳老夫人送的东西看起来虽说都不错,但是这几样东西在柳府这样的人家来说,是最不起眼的,便是有体面的大丫鬟也会得这样的赏赐,想起云卿来的时候,柳老夫人给送的赤金头面,宝石簪子,可比这个值钱多了。
谢氏垂头抿着茶水,心中有了其他的想法,莫非如今柳家对她热情的原因是因为她还有用处?若是以后她也像素玲一样,柳家会怎么对她?
过了一会,她们大人就开始聊着,柳老夫人便让柳易月带着云卿,柳易心,韦凝紫几个到她那边去玩耍去。
到了柳易月居住的伴月阁时,柳易月便对着她们三人道:“你们到了这里,快坐吧。”俨然一副主人的派头。
云卿顺着她的话坐了下来,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柳易青是柳易月的嫡亲姐姐,两人的关系颇为不错,她不觉得柳易月是那种会大义灭亲的人,就算知道是柳易青勾引齐守信在先,她心内估计也是憎恨自己的。
其实云卿想的并没有错,柳易月在得知事情后也闹了一顿,但是被柳大夫人训斥了一顿,柳大夫人到底老谋深算,知道柳易青的事情是自讨苦吃,也怪不得云卿,如今到了这种田地也没办法补回了,将柳易青送到了齐家后,便当作没有那个女儿,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和谢氏沈府重新建立好关系,才好拿钱。
所以柳易月就算是有气,也不会在表面上发作起来,但是心底还是在算计着给云卿添堵。
每次云卿到柳家都会给她和柳易青带东西,这次却没有半点动作,柳易月便有些不高兴了,上上下下的在云卿身上打量,终于将目光停在了她身上的首饰上。
她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喝了口茶,装作才看到的样子对着云卿道:“表姐,你头上这簪子很好看,是在哪个铺子里买的样式,我也想去买一个。”
云卿早就感受到她那如影随形打量的目光,上回送柳易青东西的时候,她不也是一脸乖巧的上来要东西吗。
她笑了笑,伸手摸了一下头上的簪子,开口道:“月表妹眼睛倒是厉害啊,这簪子我今天还是第一次戴呢,在扬州这里没有买的,这是爹从京城的玲珑斋给我买来的,那里的东西都是独一无二的呢。”
听着云卿如此说,独一无二的东西柳易月更喜欢了,她无比羡慕的盯着那根簪子,“可真漂亮,那珍珠每一颗都一样大,与鸡心血宝石衬在一起,顿时便显得高贵了不少,姑父真有眼光。”
当然有眼光了,否则怎么可能将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对于父亲,云卿心中还是敬佩的,父亲每次不管是北上,还是下海,都会给她带一些稀罕的,漂亮的东西回来,这簪子便是其中之一。
“是啊,爹对我真好。”云卿装作听不懂她的潜台词,喝了口茶,淡淡的应道。
这表姐怎么今天反应这么慢了,还不知道开口把那簪子送给她,柳易月急了起来,平日里只要她这么说,一般都可以把云卿的东西哄过来的,久而久之,哪次不在云卿身上弄两样东西过来她就难受。
难道表姐没听出来?她又在云卿头上盯了两眼,然后小声道:“可惜没有了……我真的好喜欢哦……”
面对她如此做派,云卿当作没听到。前世柳易月柳易青两姐妹便是每次看到她有什么好东西,都故作可爱的开口问,最后就是要从她这里拿走那样东西。
这一世,她倒是想,个个都只会盘算别人的东西,想都不要想她会再傻乎乎的给她们了。
柳易月没想到云卿竟然坐在那里装起了呆子,自顾自的喝着茶,好像杯子里住了个小人儿一样,看的那样认真,真是气死她了。
她扫了一眼那簪子,越看越喜欢,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她就越是觉得好,便轻轻的咳了一声,对着柳易心道:“妹妹,你看云卿表姐头上的那根簪子是不是很漂亮啊?”
柳易心其实也一直在打量云卿的穿着,她因为父亲在下属州县任职,极少到扬州府来,虽然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对着漂亮的东西依然是不变的追求,早知道今日云卿要来,柳易月便来找过她,说是两人一起去要云卿的东西。
她本来头一次回来,哪里会想到这样的事,可是柳易月一直跟她说云卿表姐的东西好拿,又将以前从云卿那里拿了的东西都亮出来给她看,那镯子,耳坠子看的她两眼冒金光,爱不释手,柳易月又告诉她沈家是扬州有名的富家,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要了就要了,她不由的动了心,答应了柳易月一起来要东西。
眼看柳易月直接开口要失败了以后给她打暗号,于是柳易心按照昨天她们两人商量的方法,将手中的点心放了下来,直接将手上四只银丝镶金的镯子取了下来拿在手中,然后捧着过来,站到云卿的面前。
云卿不太明白的看着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柳易心,这是要干什么?
柳易心开始为她解除困惑了,她开口道:“云卿表姐,这是我父亲任职那个县里面的规矩,若是女孩子见面后发现特别投缘,特别亲切的,便会取了身上戴的东西互相交换,以表示两人的友情长长久久的,也显示了两人的真心哦。”
柳易月也赶紧在一旁附和道:“原来心妹妹那还有这样的规矩啊,那我也来一并凑个趣了。”说着,就从她耳朵上取下了一对贝壳缠羽毛的银耳坠子递到云卿的面前。
韦凝紫坐在一旁看着两个柳家小姐的动作,差点就没憋住笑了出来,她这算是看明白了,原来柳家两个小姐是合着伙来诓云卿身上的首饰啊。
她转眸看云卿身上的首饰,除了头上的一根双股镶红宝石攒珠四蝶珍珠流苏簪,手臂上一对穿花百蝶金镯,还有耳坠上是一对蝴蝶红宝石的耳坠子,胸口挂着是两重八宝吉祥云纹镶碎红宝石长命锁,这四样东西件件可都是价值不凡,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其中簪子,耳坠,长命锁还是用的一套花样子打出来的。
她也不由的起了心要凑个热闹,不管要不要得到,反正是柳家小姐先开口的,她也不过是入乡随俗,若是能要到一件,岂不是赚了,怀中这种心思,她也从头上抽了一支雕凤衔珠的簪子下来,凑过去道:“原来如此,那我可不能落了这个习俗啊。”说完,便学着柳易月和柳易心将簪子也放在了云卿面前的架子上。
哈,哈哈。这是变相打劫吗?看着眼前三个首饰,再看面前那三个目光里都带着期待光芒的表姐妹,云卿在心内真是笑的仰倒,看过打劫的,还没看过打劫得这么有艺术的。
流翠站在云卿身后,气的牙都咬了起来,这三位表小姐也太不要脸了,知道小姐今日身上都是好东西,瞧瞧她们拿出来的是什么货色,小姐的妆匣里这等的几乎都见不着,她们也好意思来换。
云卿抬手掩了掩鼻子,然后笑道:“姐妹们真是太热情了,初初见到云卿,便全部都和云卿投缘起来了。那云卿也不能怠慢了才是。”
“今日我身上刚好戴了红宝石一套的东西呢……”她说着,左手顺势一抬,对着右手轻轻的摸去,那首饰看着就像要去取镯子,看的柳易月和柳易心满心的激动,看来这个办法果然不错,怎么说云卿也不能驳了三个表姐妹的盛情啊。
韦凝紫倒是期待中有一点不敢相信,就这么段时间和云卿相处,她知道云卿应该也没这么好说话,虽然她觉得云卿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拒绝了。
就在她们闪亮如灯光的眼神下,云卿的手缓缓的从轻纱上衣从抚过,好像扑了扑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微笑着对着她们道:“刚才我又想了下,表姐和两位姐妹在我心中的地位都是一样的,那这东西到底要怎么给呢。”她一手勾着两重八宝吉祥云纹镶碎红宝石长命锁道:“这个可是其中最贵的,便是这上面的云纹都是名匠鲁珍打造出来的,更别提这些宝石,都是同一个师傅切割出来的,在阳光下可以折射光彩,抵得上其他的好几倍呢……”
话音一落,柳易月的眼睛就亮得更厉害了,她站出来道:“这个自然是与我交换啊,我拿出来的才是最稀罕的。”
柳易心一听不干了,于是冲道:“你那算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块贝壳上面吊了根羽毛。”
她这一句戳中了柳易月的心思,柳易月是为了换首饰,拿着最不值钱的玩意出来,她脸涨红,反驳道:“我是姐姐,当然是跟我先换啊!”
柳易心心道柳易月拉着她来做炮头,现在又想占最好的去,更是不理她这句,“这是我提出来的习俗,当然第一个是给我了,再说我是最小的,你还要跟我抢吗?”
柳易月一听,嘴巴就一撇:眉毛一瞪,“你竟然不尊敬长姐……”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吵起来,就为谁拿了这个长命锁争辩,韦凝紫看的目瞪口呆,转而看着云卿。
只见她坐在椅上,面上十分为难的看着两人吵架的样子,那双凤眼里却带着讥讽的笑意,透着丝丝的冷意,顿时心内有一种发毛的感觉。
只怕一开始云卿就等着这一幕了,韦凝紫开始后悔,后悔为何要参与到这个里面去,她又不是不知道沈云卿是个小气又有心眼的人,她有一种预感,就是那支雕凤衔珠的簪子等值的东西只怕都换不来了。
果然,云卿见柳易月和柳易心两人掐架掐得也差不多了,各自和斗公鸡一般,才缓缓的开口劝道:“两位表妹别吵了,我想起来了,你们说的是要平日里随身戴的东西,我今日戴的可都是新东西呢。”她低头从自己的荷包中拿出了三片玉织如意结的佩饰,一块块摊开在桌面上。
“你们看,这是我总是随身戴的玉佩,刚好有三块一模一样的,这样给你们我心里才过得去,也不会显得我厚此薄彼嘛!”云卿说完,还站起来,热络的将玉佩一个个给她们放在腰间系上,那模样亲热的让流翠和青莲憋得满肚子都是笑意。
实在是太搞笑了,那三片佩饰,是小姐平日里放在荷包中赏赐丫鬟的,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就是一般的玉粗粗雕琢而成的,比起开始她们三人送的东西,可便宜多了。
“表姐,表妹你们可别小看了这玉佩,这都是和田玉坑里出来的玉呢。”不过,不是上好的玉胚,而是下脚的玉料。云卿说完,优雅的转回位上,吩咐流翠一件一件的将刚才她们三人拿出来的首饰收好。
柳易月和柳易心脸上都是涨红的,也不晓得是刚才吵架吵太激烈了,还是给气的,她们只觉得腰上那块碍眼的玉佩像一堆火一样烧在她们身上,恨不得拿着那块玉佩摔在云卿的脸上。
她们可亏大了,虽然拿出来的首饰比不得云卿头上身上的,可是比这个破玉佩起码好了五倍不止!
只有韦凝紫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她低着头看着腰上的那块叶子形玉佩,眼里的光芒暗闪,云卿的心计果然很深,以后对着她,还要加倍小心才行。
望着一屋子静悄悄的,气氛有些尴尬,柳易心瞪着柳易月,满脸气鼓鼓的,就是这个姐姐说什么云卿表姐很好骗,现在还害她丢了四个银丝的镯子,换回这么块烂玉佩,她是故意整她的吧。
柳易月也没想到是这种结果,以前要云卿的东西都很好要的啊,就是那次在荔园准备筵席,她不是一开口也要了个好东西吗,一定是柳易心这个家伙哪里做的不好。
哼!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别开了脸。
大房和二房的关系本来就不好,柳易月和柳易心经过这么一出,肯定更加合不来了。
云卿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开始觉得有点涩的茶水如今喝起来都变得清香多了,正在这时,外面的丫鬟开口道:“大少奶奶带着远哥儿过来了。”
大少奶奶黄氏虽然病了,但是在府中是长嫂,四人赶紧起身对着她行礼道:“见过嫂嫂。”
“不必拘礼了,你们随意些吧。”她身子不好,远哥儿是牵着走进来的,胖墩墩的跟在娘身边,一摇一晃的看着屋内的人,一点都不怕生。
黄氏坐在椅子上,拉着他教道:“远哥儿,叫表姨。”
远哥儿抬头看着云卿,大眼睛眨了眨,圆脸蛋突然一笑,一头扎进了黄氏的裙子里,像一只小狗一样使劲的往里面钻。
“哎哟,远哥儿怕丑了。”黄氏拉着远哥儿,对着云卿笑道:“他一害羞就这样。”
云卿哪里会怪他,本来她就喜欢小孩子,加上又知道上辈子远哥儿的结局,心里又带了怜意,过去将远哥儿抱起来,笑道:“这么大的男孩子了,还害羞啊。”
远哥儿一点都不反感云卿抱他,望着云卿就笑,抓着她的衣袖喊道:“表姨好漂亮……”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好了起来,韦凝紫,柳易月,柳易心也逗远哥儿几句,只一会便没了耐心,只有云卿一直哄着远哥儿,带着他认东西。
远哥儿毕竟年纪小,玩了一会就累了,黄氏唤了奶娘将远哥儿抱了下去。柳易心和柳易月闹了脾气,扭头走了,韦凝紫和柳易月大概是去里面看什么东西去了,正房里只剩下云卿和黄氏两人。
云卿便坐到她的身边,和她说了几句远哥儿的话。
黄氏叹了口气道:“我这身子不大好,想陪着远哥儿玩也没空。”
“身子都是靠慢慢调理的,表嫂不用担心。”云卿摸了摸扶手,安慰道。
“调理了几年了,我自己还不知道这身子的情况啊。”黄氏的语气很是萧条。
“放宽心就是,人不都是病去如抽丝么,只是去的慢了一点。”云卿还是宽慰道,她是知道黄氏身子的,不过,她今世跟汶老太爷学了医术,可一试试看有没有希望。
她假装去看黄氏手上的镯子,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听了一会,脉搏时起时落,有劲而虚强,云卿心中咯噔一响,这样的脉搏完全是靠药力支撑的,好在柳家是富裕人家,要是平民屋里只怕早撑不住。她强笑着收回手道:“表嫂这镯子是玻璃种的,很漂亮呢。”
黄氏也望着自己消瘦的手腕上挂着的玉镯,再好看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挂在一个将死之人的手中,大夫说她靠药吊着还能活上一年两年的,这几年来,人越来越瘦,手腕也从白皙圆润到了如今的干枯黄瘦。柳易阳天天呆在那个狐媚子那里,虽然初一十五还来她房里,也不过是坐坐就和通房丫鬟去了隔壁欢愉去了。
几年下来,她倒是无所谓了,可是远哥儿还那么小,她要是死了,那个狐媚子做了正室,远哥儿还能不能活下来就难说了。黄氏看着云卿,眼底有一道暗光闪过,随后又恢复了寻常的样子。
在柳府里用了午膳,又陪着柳老夫人打了一下午的马吊,到了傍晚的时候,四人便要起身告辞回府了。
到了马车上,云卿和谢氏提起黄氏的事,谢氏也知道了,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现在你表兄房里有了妾室颇为得宠,前几天刚查出来,肚子里也怀了。”
云卿倒是不知道这个,那照这么说,前世的那个妾就是谢氏口中的这个么,她现在怀了,不刚好是黄氏死前生了孩子,这可真是生得好,孩子一生出来,正室就死了,小妾上位,带着孩子一起,然后将正室留下来的孤儿弄死。
真正是睡人家的老公,打别人的娃娃,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吞没人家的嫁妆了!
这么想,云卿又庆幸起前世幸好没有怀上孩子,否则的话,在她被棒杀了之后,她的孩子岂不是重蹈了黄氏的覆辙,她相信,韦凝紫的手段比起那个妾室来只会要厉害许多。
马车车轮咕噜噜的往前走着,到了一处小巷拐弯之处,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声,前行中的马车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外头不断的有人打闹,拉扯的声音。
谢氏皱眉道:“外面怎么了?”云卿好奇的掀开车帘往外看去,街上不少人围在这边,都朝着一个地方看去,将前面行进的路赌住了。
而此时云卿穿过那重重阻拦,看到其中一张熟人的脸
005 世子夜闯大小姐闺房,动心
日头渐渐的落了下来,扬州已是暮色一片,残阳下的天色如红透了的橘子,霞光盛的刺人心目。
江中绿雾起凉波,小桥流水倦船歌,而集市里的叫卖声却没有因此而停歇,比起白日里更多了一份黄昏的余味。
前去询问的婆子得了结果回来后,开口道:“回夫人的话,前面有一个姑娘在卖身葬父呢,说是母亲重病花光了屋中的钱,现在父亲又去世了,家里没有钱,求哪家出七十两银子买了她。”
“那个丫鬟看起来如何?”谢氏素来心善,听到有姑娘如此作为,倒也是个孝顺的,便动了心思。
看到人群中间空隙里露出的那一张脸,云卿手指紧紧的掐着坐下的湖草灯心垫,她想起来了,当时雪兰就是这样被刚好路过的她遇见看到了,然后看到她跪在那里,差点被青楼的妈妈买去了,掏出钱买下了她。如今虽然她是和谢氏一起出来,但是雪兰还是出来卖身葬父的了。
前世里,她视雪兰为最亲近的丫鬟,除了没有让雪兰做通房以外,其他的无不是给的最好的,那时候雪兰走出去,都没人相信她只是个丫鬟,看起来都像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小姐,谁知后来,她竟然为了一个通房的位置,就这么另奔了韦凝紫的身边,还在自己最潦倒的时候给上了一巴掌,她永远记得雪兰那仗势欺人的模样。这样的人,就应该被人买了到窑子里做个妓女。
外面的婆子刚才看的时候就端详了一番,“模样还是挺周正的,看起来也舒服,就是挺可怜的,听说跪了已经一个下午了,因为七十两银子不是少数,光是买个丫鬟大多数人还都只是看看热闹的。”
当然了,七十两银子,就算是在牙行挑丫鬟,都可以挑上五个大丫鬟了,这个价格还真是开的高。云卿不满的在心中道,眼看谢氏就要开口买下雪兰,云卿连忙拉着她道:“娘,我看这个丫鬟不能买。”
一向心肠好的女儿说出这样的话,谢氏有些讶异的看着她:“怎么不给买了?”
云卿抿了抿唇,其实买个丫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她就是不想让谢氏买下雪兰,她想了一会,开口道:“娘,昨天我们府里不是刚挑了丫鬟吗?怎么又买一个呢?”
“无事,多一个丫鬟没有关系。”谢氏笑着道,原来女儿是在想这个。
云卿知道这么说肯定打动不了谢氏,干脆就直接道:“娘,你还记得以前厨房一个丫鬟的事吗?”
谢氏见女儿今日好像特别阻止她买这个丫鬟,又提起以前的事,便回忆了起来。云卿说的是以前厨房里面的一个小丫鬟,那时候是饿得晕倒在了门口,被婆子捡回来,谢氏看了可怜,又见身份没什么问题,就收留了下来,谁知道那个丫鬟是个惯偷,用这种办法欺骗心善的富人家,混进去之后就是来打探地形的,好和外面的賊人里应外合偷窃一把,幸亏当时的管事发现丫鬟行踪鬼祟,跟去查探后便交了官府。
想起这件事,谢氏还心有余悸,当时沈茂没在家中,若是发生些什么,她和婆婆,还有小云卿三个女人还不知道怎么办。
谢氏略有些犹疑的望着窗外,道:“她卖身葬父的,应该不会是那等人吧?”
知道自己说的话起了作用,云卿加把劲道:“如今你看这个丫鬟,一般人卖身也就二十两了,可她要的是七十两,这样的价钱也只有富贵的人家才能买的起了。不是女儿要将人心往坏处多想,实在是有前车之鉴,须得多多慎重才是。”
其实云卿知道雪兰为什么要卖七十两,记得她除了花了小部分银子葬父之外,还要留钱给母亲看病,另外也打算存一部分,毕竟卖身葬父就是死契了。
谢氏低下头想了想,女儿说的话是有一定道理的,人活在世上不可以没有良心,但是也不能没有心眼。
于是开口对着外面的婆子道:“我们换一条路走吧。”眼不见为净,她不想看着人在眼皮下受难不救的。
终于得到了谢氏的答应,云卿看着外面还在人群之中穿着白色孝服跪着的雪兰,嘴角带上一点微微的笑意。
这辈子总算不要放这个碍眼的丫鬟在身边了。
结果这点喜悦还没在她的心头绽放到一天,到了次日的中午,云卿就听说沈茂回来的时候,顺手在路上买了卖身葬父的一个小丫鬟,放在了谢氏的房间里。
云卿心中一紧,对着流翠道:“我们去夫人那去用膳。”
流翠眼睛带着惊讶,刚才小姐还说不想吃东西要先休息一会,怎么转眼之间就胃口好了。
云卿到了谢氏屋中,一进门就看见一个全身穿着白色孝服的少女跪在地上,脸色黄黄的,两颊没有肉显得有几分老,头发干枯的盘在头上,明显的营养不良,一个劲的埋着头,跪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云卿进屋后先给谢氏和沈茂两人行礼,然后再坐到一旁的黄花梨海棠雕花玫瑰椅上,屋中的丫鬟立即端了一杯茶放在她的桌面上。
她一手端着茶杯,努力控制自己想要冲上去一把提着雪兰甩出去的冲动,慢慢的,缓缓的吹着热气蒸发的茶叶水面。
还好已经经历过谢姨妈,韦凝紫和耿佑臣三人心灵的冲击,面对雪兰的时候,她已经能控制下来了。
“娘,这个丫鬟看起来有些眼熟啊。”云卿提着音就是想告诉谢氏这个就是在小巷口看到的那个丫鬟。
谢氏早就认了出来,看着地上的雪兰,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毕竟女儿在马车上说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老爷买了回来放在她这里,她总不好驳了面子,到时候安排些无关紧要的活计给她看,再让李嬷嬷她们注意些便是。
“既然买了你回来,以后就是沈府的丫鬟,这身孝服还是去了吧,穿的素净点就好了。”谢氏淡淡的说道。既然卖身到沈府,那就不能天天穿着孝服在主子面前晃来晃去,没有人喜欢天天对着一身白布麻衣。
雪兰这时才抬起头来,眼珠子滴溜溜的在眼眶里转着,将屋中的三个主子都打量了一番,这才跟着屋里的丫鬟下去了。
云卿垂下眼,不去看她,如今重生一回,她本来想将雪兰挡在门前的,可知有些人是挡不住的,如今她还不是进来府中了,只是她进来的方式改变了,云卿暂且就先看着,若是她有什么鬼祟的举动,她就不会客气了。
到了午膳的点,谢氏吩咐人摆了午膳,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和睦的用完了之后,待周围的丫鬟都下去了,谢氏才说道:“老爷怎么想着今日买个丫鬟来了?”
沈茂笑道:“也不是想起,路过看到了就顺手做件善事,你晓得的,我……”他说的就是那个药的事情,顿了顿才开口道:“以前沈家一直都开了个如善园,专门接济各方各地来的穷人,后来官府征地修路,将如善园征了去,开善园的事情也就停了下来了,如今我看,还是将这个再开起来吧。”
他心里有些感触,三十出头的年纪家中无子,虽说知道病会好的,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自己也就是如善园停下来此事做的不妥了,如今是时候将它开了起来。
当云卿听到沈茂如此说的时候,心里便是静不下来,端着茶杯怔怔的坐在那处。当年沈家之所以名扬天下的原因这也是之一,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候,父亲也开口将如善园重开了,长期开门布施,广对天下客,后来因为沈家做善事名气大,很多文人雅客也经常来如善园,原本救济性质慢慢的就变了,变成了一个带着虚名的慈善园。
那些文人雅客最好吟诗,诗词传播又极快,一时之间沈家富裕传遍天下,还有人说出沈家富可敌国之语,那时听了只认为是夸大其词,如今想起来才是真正的诛心。
若是真要算富可敌国,沈家在全国也排不到最前面,岭南盐商,西北钱庄那都是赫赫有名,他们的财富肯定超过了现在只在江南一带富有盛名的沈家。
其实有时云卿心中也有疑惑,即便是四皇子当年入住发现沈家祠堂乃银砖砌成,也不至于抄家了事,现在正是大雍盛世,国富民强,当真国库空虚到那种地步了吗?可是除了这个原因,她又实在想不出其他来了。
不过她觉得对于沈家这种没有强大庇护的商户来说,名声太望的话,祸事迟早会上身。古语不是说的好吗,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是糙了点,理却是真理。
云卿将手中的茶放下,抬眼看着沈茂,见他正和谢氏商量开如善园的事情,笑着插口道:“爹,其实女儿对重开如善园也有一点想法,不但可以真正的做到善事,帮助到别人,另外还可以帮到我们自己府中。”
沈茂第一次听女儿对自家生意上的事开口,倒是有些惊讶的开口问道:“那云卿说给爹娘听听,看看有什么好建议?”
他说完,和谢氏对视得笑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对女儿的包容和宠溺。云卿知道他们是认为自己一时兴起开口的,毕竟前世里自己是半点不肯沾这些事,也认为和金银打交道俗气,如今再看,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依赖金银生活的,只是有些人是披着一层好看的外衣一边在追求,一边在唾弃。
此时若是想要自己说的话有效果,那就要有一副让人信得过的样子,她收起在父母面前小女儿的姿态,沉稳从容的望着沈茂,道:“爹,娘,你们都是心善之人,你们可听说过《六度经集》的一句话,布施,是六波罗蜜中修菩萨行的不二法门。而布施可以分上,中,下三种,以饮食布施为下布施,以衣物、宝物布施为中布施,以头目脑髓,尽用布施为上布施。”
沈茂沉吟了一会,“你的意思是?”
“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云卿知道父亲已是上了心,开始真正认真听她说话,这才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若是我们出钱开如善堂布施救助穷苦人家,此方法当然很好,他们可以马上得到救助,但是这之后呢,他们还是一无所有,大部分人还是过着穷苦的日子。我们扬州富庶,主要是倚靠织造,绣锻,出海等等,而这些都是需要有专业的人才,就拿我们沈家来说,从养桑,喂蚕,剥茧,织布,绣花,再到运出港口这一系列的事情,必须需要很多的熟手。”
“对,对,”沈茂听女儿说的头头是道,不由的上了心,“是啊,绣娘手艺好的过个七八年也不行了,再去买也很难找到的,还有织布剥茧这些都是要熟手的,否则的话很难做的好。”
“如此便是,若是我们开的如善堂,不单单是给人以鱼,还将授渔的技术教给他们呢?”云卿诱导道。
“你的意思是让教他们手艺,让他们自己有一门手艺去寻求活计,然后我们需要的人便可以在如善堂中培养出来,刚好可以补上人才的缺漏。”到底是生意人,沈茂一想便将其中的一切想清楚了。
云卿点头道:“爹果然厉害,女儿想的便是如此。”
谢氏在一旁看着父女两说话,她也听懂了,“不过,若是如此,若是有的人家境不错,都赶来学了,如善堂不是还要负责请夫子,等等的事务,比起开善堂的目的不一样了。”
“所以如果有人想进来学手艺可以,他先要跟沈家签下五年的用工契约,表示在这里学了手艺后,沈家安排他去何方做事,得的工钱按个人手艺,照市面上的标准工钱算,沈家一分钱不会要他的。那些家境富足的人他们是不会愿意签下契约,而穷到必须来如善堂的人,对于他来说,五年的契约和一份手艺,他当然会选择对他有利的那一方。”云卿解释道。
而沈茂也在心中计算了,沈家做出海贸易,量大质精,很是熬人,而越是好的绣娘,接的活多,眼睛就越坏的快。若是自己培养的话,一来省去四处找人的麻烦与中间的缺耗,二来也是真正的帮到了人,有了这门手艺,五年后这些人出了沈家,他们也能各自找到其他的工作,或者去别的小户人家绝对没有什么问题。
“只是这么一来,如善堂便是一个手艺学堂,而不是一个单单就靠布施做善事的地方。”沈茂还有最后一点担心,当年祖上一直开如善堂便是为了无所求的帮助穷苦的人家。
其实这就是云卿的目的,不做无缘无故的善事,那些人也没办法说沈家家大业大,拿钱养着一帮子穷汉了,大概在外人看来,沈家这还是在做打算盘的精明生意呢。
如此一来,世人皆说商人重利,只不过更唾弃一点,那些个虚名离的越远越好。
“若是不愿意学手艺自力更生的,沈家布施了两回也就罢了,做善事不是养懒汉,只有真正靠自己双手才能一辈子过上好日子。”
云卿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有点冷,沈茂看了一怔,又笑了起来,“我的云卿真的是长大了。”
能不长大吗?她壳子里的是上一世二十岁的灵魂了,若是还和以前十三岁那样以为世界上一切都是那么美好,那岂不是浪费了老天爷给她重生一次的机会。其实有时候她在想,可能因为沈家做过的善事太多,所以才有了她这次宝贵的机会,否则那么多人枉死,也不单单她有机会重生一次了。
沈茂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十分妙,也非常可行,上回他出去又接了一笔订单,为了工人的事也愁着,每天就想解决这个问题,若是以后海外的生意扩大,需要的人更多,他想着想着便一拍腿站了起来,对着谢氏道:“我去前院了,你们慢慢说。”
接着对云卿道:“以后若是有好点子,可要早点告诉爹啊。”兴冲冲的对着外面冲去。
谢氏看到沈茂对云卿喜爱,眉间笑容就更加多了,拉着云卿道:“娘怎么看着你最近好像瘦了一点啊?”
摸了摸脸颊,云卿挑眉道:“没有吧。”
谢氏仔细的将云卿脸颊看了看,眼底闪过一抹心疼,柔声道:“的确瘦了,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后面一句是问流翠的。
“回夫人的话,小姐吃饭还不错,就是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很晚。”流翠早就想说了,现在小姐一天根本就闲不下来,一天到晚捧了一本书,要么就在那练字,总而言之,没有得闲的时候,她看着感觉小姐比自己还要忙。
“你也不要如此拼命,若让人看了,还以为你要去参加科举呢。”谢氏摸了摸女儿的长发,吩咐琥珀去端一碗银耳莲子羹过来。
端起银耳莲子羹,云卿笑道:“哪里,就是师傅交代的书要看完啊。”
喝了银耳莲子羹后,又在谢氏这待到用了晚膳后,云卿回到自己的院子中。
黑夜降临了之后,沈府里的灯都亮了起来,路上的避风灯笼造型精巧,透出的灯光将周围照得多了几分迷蒙的色彩。
云卿将书合上,揉了揉两眼之间的穴位放松眼睛,再抬头看了一下时辰,已经很晚了,青莲在一旁候着眼神已经迷蒙,人却站得笔直,她嘴角微勾:“好了,你去休息吧。”
青莲眨了眨眼睛,问道:“小姐要休息了吗?”
“嗯。”她也不打算再看了,早点休息,明日起来再继续看便是,青莲将床铺好,又伺候了她换上了入寝时穿的中衣,这才去了外间,今日是她守夜,需要守在外间,随时等候她的传唤。
月华从支起的窗台泄了进来,照的满屋子银色的清辉,云卿拉好被子,正准备入眠。
忽然她猛然的睁开眼睛,一道黑影正站在她的床前,高大的身子给人一种巨大的压力感,她反射性的拉起蚕丝薄被往里面蹭去,当目光习惯了黑夜的时候,却发现这个黑影有些眼熟。
再定睛一看,眼前这个穿着白袍,乌发如瀑布洒下来的男子,不是御凤檀是谁!
方才那点惊惶马上就换成了无限的恼怒,白日里在书院惹了她还不够,到了夜晚还要悄无声息的潜进来,她到底是欠了这位世子爷什么了,“你鬼鬼祟祟的进来做什么!”
虽然语气不快,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若是惊了外面的丫鬟,她和一个男人共处一室给传了出去,只怕又要掀起一波大浪来了。
御凤檀还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他望着面前的少女,她面色如月,凤眸如同两支凤翅,斜飞而上,在泠泠的月色之中,于贵气里生出三分慵懒的妩媚来,一头青丝去了装饰,宛若一匹上好的绸缎盘在头顶,余下的如同千里瀑布奔流而下,顺着她轻薄的中衣贴服而下,最后掩盖在了薄被之下,让人忍不住拉开这层阻隔,看看这瀑布究竟会流向何方。
夜色里,美人染了清华,原本便妩媚妍丽的容颜,在这朦胧的月光之下,变得更加诱人。
御凤檀也不知道自己怎么鬼使神差的就跑来了她的闺房里,他本来是想要四处逛逛,结果就逛到了这里,大概白日里没和她说上两句话,心中又想和她交谈,便来到了这里。
那日在柳府,他去查一个东西,却发现那人竟然狠心的给他下毒,他知道那人从来都不喜欢他,甚至在知道那个秘密后,他也从来不在乎,对那人从没变过,却始终没有料到,那人竟然能如此下得了手。若不是他武功高撑住了,只怕在柳府中就死在人掌下了,那时他是想,死了便死了罢,不过一命还一命罢。
谁知在林中遇见了她,明明被他威胁了,却没有胆小得发抖,反而还说“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就是这一句话让他改变了念头,既然他今日能站在这个身份这个地位上,那么他便要活着,因为他有活着的必要。
云卿在他的注视下,脸色不禁飞上了一抹红晕,她更觉得的是恼怒,这个男子怎么可以闯进来之后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虽说是两世为人,可是新婚不久便冤屈而死,此时与陌生男子相处,难免觉得压力颇大,生怕他做出什么举动来,又看他不言不语,皱眉赶道:“你是不是走错房间了,韦凝紫住在东边的客院里!”
这一次,御凤檀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拧起两道好看的眉毛,似乎不太明白的微歪着头,问道:“我去找她干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往前迈了一步,这个举动让云卿身子不自觉的往后一倾,双手交错在前胸,防止他再有其他出其不意的动作,“你不找她来沈家干什么?”
御凤檀终于发现了,原来她以为自己是要找韦凝紫的,找错了房间才摸到了她这里,知道了她的想法,他开心的便要往前迈,云卿立即道:“你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她在床头摸了摸,摸出一把锋利的剪刀,双手持住对着御凤檀,强自镇定道:“你是世子爷,要什么女人都有的,不要来找我,我只是一个商户女儿而已……”
“你把剪刀先放下来。”御凤檀知道她误会自己的意思,又看她拿着剪刀,怕她不小心伤了自己,开口道。
“你站远点。”云卿皱眉,目光紧紧的盯着御凤檀。
御凤檀看着她紧张的样子,狭眸微闪,从善如流的退后了几步,直到两人之间隔了有两米之远后,才开口道:“剪刀这么危险的东西不要放在床头,小心伤了自己……”
“不放床头,你这种人进来了怎么办?”云卿横着他,眼底带着审视的光芒。
“难道你家经常有人进来?”御凤檀狭眸微眯,透出危险的光芒,语气微凉的问道,除了他还会有其他人来她的闺房?
经常有人进来?他当她这里是铺子吗?云卿顿时没好气了,眉眼里染了冷色,“其他人都没世子你这么闲。”
闻言御凤檀狭眸带上了笑意,漫不经心的笑了笑,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来冒犯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云卿余光往外面瞟了一眼,他们两人刚才说话的动静并不小,可青莲一点都没动静,难道是御凤檀动了什么手脚,想到这里,她越发的谨慎。
“若我是登徒子,你现在还能以这种距离和我交谈吗?”御凤檀轻笑道,两手摊开,宽大的袖摆随着他的动作如同月光流淌,泻下一地的辉华。
此时云卿已经渐渐的冷静下来了,刚才的时间若是御凤檀想做什么,他早已经下手,看来他的确不是那种人,慢慢的将剪刀重新放在枕头下,云卿眼眸微凝,又恢复了往日沉稳雍容的模样,“若世子爷不是,那有什么事情你非要半夜来说呢?”
这话带上了几许讥诮,可是在御凤檀听来,却好多了,她终于不拿那种看采花贼的眼神看着自己了,他微微一撩长袍坐到了对面的酸枝木阳雕荷叶连天椅上,薄唇微扬,道:“白日里见你似乎不太喜欢和我说话。”
何止是不喜欢和他说话,简直是避如鬼魅,能离得越远越好,云卿暗自腹诽,面色淡淡道:“其实不止白日,我夜晚也不喜欢和世子你说话。”
额……
御凤檀面色一愕,被呛得哑口无言,看着对面伶牙俐齿的少女,白日里看她说倒众多少女的时候他心里是多么的骄傲啊,此时自己被她牙尖的呛到,这滋味还真不好受。
外表温雅雍容,内里是还真是……
真是一只伶牙俐齿的小狐狸。
嗯,对,伶牙俐齿,御凤檀为自己给云卿安了一个可爱的形象而微微一笑,狭眸中倒映的星光点点流转,“卿卿,可是你白日里咬了我的那口帐,还没算呢。”
卿卿?
好熟悉的称呼。
难道白日里传入到她耳边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她轻哼了声,想起在书院里的那幕,凤眸中更是一片漆黑,不客气道:“谁让世子爷要多管闲事的,你不伸手的话,咬得就不是你了!”
她倒是希望那口是咬在耿佑臣那个渣男脖子上,最好一口咬穿,直接咬死了他了事。
此话落入御凤檀的耳里,又成了另外一番意思,想起云卿和耿佑臣之间的“深情对视”,他心里便有些不舒服起来,靠在椅上的身子也微微坐直了些,狭眸中带上了一丝暗暗的冷意,说道:“耿佑臣不是好人,你莫要与他接近。”
耿佑臣不是好人。
她当然知道啊。
她用前世一生的幸福,痴痴地爱恋以及全家的被抄的血泪经验,在被乱棍打死之前,终于知道了耿佑臣不是个好人。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前世没有人来告诉她这句话呢?
如果前世有一个人能在她的身边说上一句,耿佑臣不是个好人,你莫要和他接近,也许她的人生又是另外一番模样,不会经历那种刻骨铭心的背叛,眼睁睁看着亲人致死而不能施救的痛心。
可是没有……
她的手开始握紧,紧紧的抓住柔软的蚕丝薄被,将它们在手中捻做一团,长长的睫毛遮住看着前方的墨眸,那样的神情落在御凤檀的眼底,狭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芒。
这个时候的她和那时候落在他怀中的她,眼神有几分的重叠,同样的阴森和透着寒气,他忍不住的站了起来,想要上去抱抱她,因为他曾经抱过,这个时候的她全身一定冰冷的僵硬。
“我知道了。”云卿突然觉得没意思,这一世她什么都知道了,却偏偏有人来提醒她,这样的提醒还有何用。
“你怎么了?”御凤檀发现她的神色有些奇怪,瑰丽的脸上带着一抹探寻的向前走了一步。
“没怎么,你走吧,若是要找韦凝紫就往东走,若不是你就直接往前出大门。”云卿手放了开来,手指轻轻的在被子上抚摸着,想要抹平那些褶皱。
“你为什么要将我和她扯到一起!”御凤檀狭眸中闪过一丝恼怒,他根本就没想过韦凝紫那个女人,为什么云卿总将他和那个女人扯到一起。
“呵呵……”云卿眉头微微的蹙起,唇角却扬起了一抹笑,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男人,耿佑臣也是,御凤檀也是,只要看到女人扑过去,装成柔弱的风中白花,就忍不住的想要呵护,心头便有一股难解的郁气,冲口道:“你不要再装了,白日里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扶起我表姐,现在整个扬州府都知道了,夜晚又来我这里,难道是想姐妹一起收入府中,享你的齐人之福吗?!”
御凤檀薄唇紧紧的抿起,狭眸中霍地生起一股怒意,“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对她有意思了,当时我附在她耳边告诉她:我根本就不喜欢她那种类型的!故意装作扶她的样子也是为了不让你在书院变成她们故意为难的靶子!”
他一股气的说完,忽而狭眸中的乌光又一亮,薄唇微扬,带着一丝戏谑道:“卿卿,你是在吃醋吗?”
听到他说是为了让自己不成为章滢她们靶子的时候,云卿的思绪已经开始回转了,那个时候若不是御凤檀扶了韦凝紫,势必整个书院里的重点都会落在她身上,因为她才是最接近御凤檀的人,有了韦凝紫转移视线之后,她才可以轻松的逃出那群女人嫉妒的视线之中,心中便生出了一点歉意,她刚才情绪是有些失控了,看到他就想起当初耿佑臣的举动,将那股怨气转移到了他身上。可是这股歉意还没来得及在胸口停留一瞬,下一句便让她目瞪口呆。
看着眼神俊美到令人屏息凝气的男子眼中流露出来的期待,他是希望自己说出她吃醋么?她一下起了好玩之心,凤眸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微微一转,便横生出三分媚意,慢悠悠的说道:“吃醋……当然……是不可能的。”
她的声音本来就极为好听,这故意放柔的嗓音夹杂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和江南女子特有婉柔,在月辉下宛若悦耳的天籁。
御凤檀心神随着她的眼眸流转而跳动,血液随着她的声音而奔流在脉管中,他觉得自己被这一瞬间的少女吸引了去。
若说以前是好感加些喜欢,那么今晚,他便是心动了,他的心有了不一样的频率……
不过听到她的后一句,他又略带点失望,又有些不悦的哼了一声。
刚才的云卿和他偷偷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平日里的她总是带着警惕和随时反击般的谨慎,甚至凤眸里的那层雾里,还有深不可见的忧伤,似乎曾经在她身上发生过让人无法忘怀的事。
没想到她刚才竟会做出那般调皮的举动,看的他竟心神枉失,心脏现在还有点乱的在跳动。
只是她说那不是吃醋,那就是认定韦凝紫和他有什么了,这让他很烦躁,便又哼了一声,“我不喜欢韦凝紫那种类型的,以后不要再提她了。”
感受到他的不悦,云卿先是一呆,然而却看到绝色男子的脸颊有着微微的淡红,笑着开口道:“你的脸红了……”
“没,没有……”御凤檀竟然变得有些结巴,他脸红了么,顿时又往后退了两步,绚丽的容颜上竟然有着一分称得上是羞赧的神色,别开脸道:“你眼神不好,别乱说。”
云卿又眨眼看了看,大概是自己真的看错了,便不再说,“你今晚来就是告诉我耿佑臣不是个好人的对吧?”
“嗯,你别被他外表骗了。”说到这是,御凤檀嗓音有些微凉。
“那还有其他事吗?”云卿淡淡的点头,面上露出一丝疲倦来了。
御凤檀想起刚才他在屋顶一直看着她静静的坐在那里翻书,神情专注认真,看了两个时辰,只怕也是真的累了,便开口道:“你睡吧。”
言罢,又如一抹白月光般消失在屋中,云卿保持原来的坐姿坐了一会,站起身来,站在窗前,月光莹亮,有微风刮来,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梭梭作响。
她摇了摇头,将窗户关好。
刚才忘记说了,但愿这个妖孽世子不要再来了。
翌日。
菊客院里,谢姨妈和韦凝紫两母女看着柳老夫人给的那几样东西,正坐在那发闷气。
“你看看这送的是什么东西,当时在那里我是不好开口,那个柳家的死老太婆给你的还不如给她身边的大丫鬟的,你看到那大丫鬟头上的点翠簪子吗?点翠的都给了外人,给你就送这么个东西,打发叫花子啊!”
谢姨妈越说声音越大,越说越难听,韦凝紫看着自己被亲娘说成了叫花子,也忍不住的开口道:“娘,算了,知道柳家也是靠不住的,她们根本就没把我们母女放在眼底。”
她又不是瞎子,看几位表舅母的眼神就知道送给自己的东西有多寒碜,然后接着道:“如今沈府也住不下去了,柳家是没有靠头了的,我们两母女也只能出去了。”
谢姨妈瞪了她一眼,拿着帕子擦了擦脸,“想的倒美,就这么着把我们两个赶出去,真当我们是好欺负的。”
身后站着是谢姨妈的丫鬟红袖,她跟在谢姨妈身边两天,还是有点不习惯她这样,从府中丫鬟的话来听,谢姨妈是寄人篱下的,可是看这个气势,她真的是看不出来,还以为是要抢正室位置的小妾。
“娘,你有什么好点子吗?”韦凝紫凑过去问道。
谢姨妈对着身后站着的丫鬟斜眼,“你们还杵在这干什么,去倒杯茶来。真是,也不知道牙行的是怎么训练的,就知道谢氏那么好心的让我挑丫鬟,都是选的次等货来的。”
红袖,红露还有韦凝紫身后的紫苏和紫叶四个人脸色都变了,她们都是伍牙婆那挑出来的大丫鬟,在牙行的时候也是出色的,当初听到来沈府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高兴,听说沈府下人的待遇还不错,谁知道分到这样一个主子。
两天来,对着她们打骂是家常便饭,冷嘲热讽的,虽说卖身契都在谢姨妈手上,捏扁搓圆还不是主子的一句话,可是她们也是人啊,心底都带着无奈和不甘退了下去。
韦凝紫望了一眼她们,眉头轻轻的蹙了蹙,转头道:“娘,你说嘛,究竟有什么办法?”
006姨妈爬chuang未遂,云卿下套
谢姨妈得意的一笑,“这府中能将我们母女留下来的可不止那老妇和谢氏,另外一个人才是关键呢。”
韦凝紫面色惊讶道:“你是说姨父?可是姨父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我们的样子。”她们来了之后,姨父压根没有来问候过,看过,她也看不出姨父对她们别有照顾。
谢姨妈一听,白了韦凝紫一眼,“你知道什么,天天没看过你做什么正事,男人都是这样的,他在前院当然不好来后院了,再说谢氏天天在看着,他也没机会。”
“可是,娘,你……是已经嫁过人了的。”韦凝紫没想到谢姨妈是做了这等打算,她到底是没嫁人的闺女,脸皮有些发红的开口道。
“嫁过人的又如何?”谢姨妈毫不为耻,也没有半点夫君新丧半年的自觉,她满脑子都是在门前看到沈茂斯文儒雅的模样,再想到沈家偌大的家业,杏眼里都是闪闪的贪婪的光彩,“他的三房姨娘里面就有一个是寡妇嫁过来的,难道她行,我就不行!”
她俨然一副沈茂与她已经有染的姿态,那个秋姨娘都是寡妇出了五七后就嫁过来了,她为何不可以。
“可……娘你就算……成了,也只是个……妾室。”韦凝紫始终觉得这种做法还是过了点。
谢姨妈眉毛一竖,不耐道:“妾室?我凭什么要做妾室,谢文鸳她是正室,我起码也得是个侧室!”
韦凝紫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些胡闹,可是隐隐约约又希望娘能做到,因为如果能做到的话,她便可以名正言顺的住进沈家,也能和云卿一样有那样优越的生活,不必再去羡慕她的一切。
报到之后,真正还要过上一段时间才真正开学,云卿便窝在家中,将前世忘记的一些东西又拾了起来。
就这样过了两日,过了午膳时间之后,因云卿要绣的图中一种颜色的丝线用完了,便差了青莲去针线房去拿。
取了线回来,青莲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一处亭子前,看到前面走来一个人影,她站定了看去,那人不是谢姨妈,还能是谁?只见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绣白花绕蝶褙子,配葱黄银面八幅马面裙,梳着一个松松的堕马髻,上面簪着数朵嫩粉色的桃花簪,若不看那张脸的话,光看这一身穿着真是娇媚不可方言,不过即便是配着谢姨妈这张看起来二十五岁的脸庞,也不会突兀,倒看的人年轻了几分。
青莲一时生了疑虑,便悄悄的跟了上去。
只见她媚眼含春,身后跟着大丫鬟红袖,手里拿着一个双层描金红杏出墙头的食盒,沿着抄手游廊一直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最后看样子是要往前院去。
青莲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立即拿着线匆匆往归雁阁里走去。
进了院子,将线拿给流翠后,青莲就将她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
“……谢姨妈打扮的千娇百媚的,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往着前院而去。”
青莲说完,看着正安静绣着花的云卿。
去前院?云卿抬眸看了一眼青莲,见她眉目里有着担忧,将针线从下面抽了出来,眉目微凝,谢姨妈去找父亲她是知道的,因为要告诉父亲帮她看什么样的院子,可是用的着打扮,还提着食盒吗?而且这个时间……父亲午间正陪人喝了酒,可能正要酣睡,控制力相当的薄弱……
她知道谢姨妈的诡计了。
还真是贼心不死,女儿这么大了,自己丈夫刚死半年,便想去勾搭姐夫。
自己的爹云卿还是不太放心的,不是个顶的住色诱的人,否则秋姨娘也不会五七之后就搭上了。虽然这些日子看爹是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谁知道他在色相面前能不能禁得住诱惑?
云卿立即将绣绷放下,站了起来,对着流翠道:“你赶紧让个婆子偷偷的跟在后头看看究竟是去哪了?”
然后带着青莲往着谢氏的院子里去。她可不想要一个谢姨妈这样的人天天在自己和娘面前添堵,还有韦凝紫那样的‘姐姐’,这两母女不是沈家人已经这样嚣张了,若成了沈家的,还不给她们掀翻了天去。
她虽然不怕她们的诡计,可是天天对着这两个人也嫌恶心。
再说若是给别人听到了,沈府的颜面真的是无处可存了,死了丈夫的姨妹子来投奔姐姐,结果来了半个月,就跟姐夫滚在了床上,接着姐夫成了相公。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云卿就觉得全身发寒,脚下的步子也越来越快。
急冲冲的进到屋子里,谢氏正跟两个管事娘子在说话,看到云卿进来,便吩咐两个管事娘子先下去,这才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云卿便让青莲将刚才看到的一切又说了一遍,自己则看着谢氏的脸色。
“她果然还是这么不要脸。”谢氏冷哼了一声,脸上带着一丝鄙夷道。
李嬷嬷闻言简直觉得不堪入眼,这等厚脸皮的事竟然是谢家老爷的女儿,她真的是不敢相信,脸上带着一丝不屑,李嬷嬷沉声道:“夫人,要去前院拦住她吗?”
这次谢氏倒是不急不缓的笑道:“无妨,由得她去。”
旺着谢氏面上的笑容,云卿有些讶异,记得上次爹带了苏眉回来,娘的面上都有些挂不住,这次自己的亲妹妹勾引丈夫,怎么就能如此沉稳的坐在此处了。
似是看出女儿的焦虑,谢氏微笑道:“无事的,你回去吧,这件事你不用担心了。”
既然母亲都这样说了,云卿也不好再说,娘的神色藏着一些东西,但是并不打算告诉她。
但是她心中始终觉得奇怪,也许是母亲对父亲太过自信了?认为是自己的妹妹父亲便会碍于亲戚关系而不会被色所惑?
虽然她不喜欢谢姨妈,可是谢姨妈的母亲是宫里赐下的美人,长相模样都是不错的,如今她又打扮的娇娇媚媚,主动送上去勾引,若是父亲一时激动了犯下了什么错事,接着她的人生只会精彩到全家鸡飞狗跳的。
想到这里,她转了一个方向,朝着抄手游廊那边走去。
青莲看着云卿的动作,跟在后头没有说话,她性子谨慎,不多话,却细心慎密,知道小姐这是要去前院了,虽她也不知道夫人怎么如此有自信,但是小姐要去看看,她是一定要跟着的。
前院里,沈茂中午陪着客户喝了好些酒,这些年应酬来去他的酒量是不错了,可是今天来的客户是北方的,喝得是烧刀子那样的烈酒,一杯一杯的劝酒,即便是久经考验的他还是觉得头有些疼,不过还好不算碍事。
于是便想到书房里休息一会,他身边跟着的管事李斯扶着他进了书房,又转身去吩咐丫鬟来给沈茂打盆热水来洗洗脸。
“李管事,你怎么还在这里,方才夫人派了人过来寻你有事呢。”李斯还刚出了门,抬头便看见一个脸生的丫鬟站在不远的地方,脆生生的开口对着他笑。
他微皱了眉毛,看着那丫鬟道:“你是谁?”夫人身边的丫鬟他基本都见过,如今这个倒是面生的很。
“我是前两日夫人新买的丫鬟,叫红袖的,李管事可能不认识我。”红袖笑着道。
他倒是知道,前两日夫人买了二十多个丫鬟,眼前的这个可能就是新买的了,心中便信了几分,开口道:“夫人找我有何事?”
红袖摇摇头:“这我倒是不知道,只是得了吩咐,来找你过去的。”
想着可能谢氏真有事找他,他便对着红袖道:“那你去打盆水来给老爷洗洗脸。”说完,便大步朝着里边走去。
见他走了,站在一处角落里的谢姨妈行了出来,嘴角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看了看周围,此时正值人少之时,四下无人,便对红袖道:“你在这守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红袖知道她要做的不是什么光彩事情,神色有些犹豫道:“夫人,你要不要考虑考虑……这样做,等会沈夫人过来见过了,不太好吧?”
谢姨妈斜睨了她一眼,哼道:“你只管守好你的门,其他的事少插嘴!”
她就是故意要李管事去谢氏那里,待李管事说是红袖说的谢氏找他有事,而谢氏其实并没有开口吩咐。如此一来,谢氏便会知道红袖传的是假消息,必定会带着人急冲冲来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到时候一大帮人推门而进,看见沈茂和自己有了私情,她再顺杆子爬上去,说是沈茂毁了她的名声,让沈茂娶了她做个侧室就行了。
她为自己美好的设计而无比的骄傲,用手摸了摸鬓边的桃花,又拉了拉衣襟,便推门走了进去。
沈茂此时正靠在书案后的小叶紫檀简架宽椅上,头搭在椅背的横杠上,眯着眼睛在假寐,听到屋子里多了一个轻轻的脚步声,以为是李斯进来了,也没有在意。
直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股刺鼻的脂粉香味,他才微微皱了皱眉毛,府里哪个丫鬟这么不守规矩,擦得浑身如此之香跑到前院来勾引他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谢姨妈一脸媚意的小脸,正站在他的身旁,对着他浅笑盈盈,沈茂撑着扶手,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问道:“姨妹如何到前院来了?”李斯去哪了,他应该在外头的啊,怎么把谢姨妈一个寡妇放了进来。
谢姨妈看着他一双墨一样的凤眼,挑飞入鬓,白皙的面容带着成熟男人的韵味,却不显得苍老,身着青蓝色的圆领直裰,将他的身量显得更加挺拔,心中越是觉得自己这次的决定是对的。
于是眉眼更加一分媚意,声音柔媚的开口道:“姐夫,这是我费心熬的补身汤,你喝喝看,是否合你口味?”
沈茂看着她把食盒放在桌面,眼底闪过一丝恼意,面上还是斯文的开口道:“不用姨妹费心了,这补身汤你姐姐每日都会熬给我喝的。”自从查出补身汤有问题之后,沈茂对吃食就格外的注意,补身汤更是一直都是到谢氏那边喝,顺便将药汁一起喝下去,如今谢姨妈来送补身汤,他自然是格外注意。
听着他拒绝的话语,谢姨妈却一点都不急,若是这么一句话,沈茂就喝下这汤了,那也太不附和她的期望了,男人嘛,总是要装一装,到了好像万死不可推辞的时候,才肯勉勉强强的接受,更加热络的将食盒揭开,口中道:“自从失去了倚靠后,这些时日我和紫儿母女两无依无靠的被人欺辱,直到到了沈府以后,姐夫你对我们照顾有加,不仅提供地方给我们住下,还给我们添了丫鬟在身边伺候,样样都照顾得周到,为了感谢你,这碗汤是我从早晨一直熬到中午,颇为补身,聊表一点心意,请你不要拒绝。”
望着递到了面前的汤,和谢姨妈又倚过来几分的身子,沈茂头有些晕,强打起精神道:“这些都是你姐姐安排的,她才是最费心思的人,我忙于前院,倒没有注意到这些了。”
沈茂只希望谢姨妈能听懂他的言下之意,他知道谢姨妈今日来,并不是单单为了送一份汤,刚才那些话的意思,语气足够的暧昧不清了。
无奈他喝了酒,语气轻飘飘的,本来拒绝的话语,谢姨妈听起来反而觉得他是在内疚没有照顾好她,便笑道:“哪里,姐夫不用如此想,若是没有你在外辛苦,赚钱养活家中人,姐姐也没办法过上如此好的生活,更别提照顾我了。”
她早就闻到了沈茂身上的酒味,暗暗觉得老天都是帮她的,男人一旦喝了酒,控制力就越发的薄弱,她还怕没有机会吗?便靠近沈茂,一手要去扶着他,“姐夫是喝多酒了吧,我来扶你喝汤,这汤刚好能解酒呢。”
面对她如此的献殷勤,沈茂只觉得有几分恼火,眼看那打扮的花枝招展,玲珑剔透的身材就要靠近他,他连忙道:“我自己来就行呢。”
一手迫不及待的接下谢姨妈手中的汤,一股气的喝了下去,然后放在桌上道:“汤我已经喝了,你可以走了吗?”
他只恨谢姨妈靠的太近,若是出声呼唤其他人,给人看到他们如此呆在屋中,难免生出什么风言风语来,他可一点都不想和谢姨妈有什么拉扯,也不管这汤是危险还是无事,只盼着她赶紧自己出去,别惹出什么祸端。
可是他心中的想法越甚,头却是越来越重,按照平常来说,醉酒的劲儿也只有那么一会,散去了之后,除了稍许头疼就无事了,怎么今日反而越来越重,眼睛渐渐有合上的趋势。
谢姨妈看着他眼皮开始往下坠,面色也变得有些呆怔,得意的笑了起来,“姐夫,你累了吧,我扶你去休息……”
云卿往着前院而去,到了沈茂的书房前,便看到门前站着的是谢姨妈的大丫鬟红袖,便知道不好,流翠吩咐的那个婆子就站在这个附近,看到云卿便窜了出来道:“大小姐,方才看到奴婢看到谢姨妈提着食盒进去了。”
“进去多久了?”云卿面沉如水,双眸中闪着点点的光芒,低声问道。
“大概有一盏茶的时间了。”婆子一直在旁边看着,“老爷今日好像应酬回来,喝了点酒。”这个婆子在宅院里生活久了,自然知道有一些腌臜的事情不能明说,便隐晦的暗示道。
云卿闻言面色一沉,酒后的男人更是容不得放心,加上谢姨妈那个脸皮堪比城墙的人,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便疾步朝着书院门口走去了。
红袖一看到云卿就知道不好了,谢姨妈进去不久,也不知道事有没有成,若是谢氏来了,她按照吩咐放进去便好,可是如今来的是大小姐,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连忙福身道:“见过大小姐。”
云卿一句废话都不说,全身散发出一股凌厉的气息,双眸如箭,冷冰冰的直接道:“你给我让开!”
红袖哪里敢让开,即便是心里被眼前少女的气势给镇住,还是拦在了书院门口,“大小姐,沈老爷吩咐我守在门口的,你不可以进去。”
云卿冷笑一声,讽刺道:“我爹会让你守在门口?你是谁的丫鬟我爹会让你守在这里!?”她对一抬下巴,身后的婆子就冲了上来,拉着红袖往一边拖去。
青莲反应快,看红袖张口叫人,拿着手中的帕子就往红袖的嘴里塞,堵住了她想要出声提醒的意图。免得惹来了其他人,万一里面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被看见闹开了来。
云卿一把将门踢开,便看到父亲软软的靠在椅子上,而谢姨妈两只手正放在沈茂的衣襟之上,那动作正是打算将沈茂的衣服给脱了。
“姨妈这是准备干什么呢?”她走到案台前,站到了沈茂的另外一边,目光落在案台上那一碗汤上,闻着空气中那一丝的异味,云卿眼底掠过一道冷芒,竟然在汤药里下了迷药,这姨妈也太不要脸了吧。
眼见就要得逞,突然半路闯出一个云卿来,谢姨妈的脸色是青红交加,红是因为自己的计划这样的好,虽然看的出沈茂不是十分的愿意,好在她早有打算,只要沈茂喝了这个汤,全身无力,只能让她摆布,她再脱了沈茂的衣服,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两人抱在一起待谢氏进来一切便可以成了,又被云卿闯进来破坏了她的好事,青是因为看到云卿眼底那不屑和轻蔑的神情,仿若已经知道她的打算。
她强自镇定了心神,脸色如常一般,厚着脸皮道:“我送汤药给姐夫喝,见他醉酒了,想扶他去旁边的偏厅去休息一会。”沈茂的书房里有一个小偏厅,里面卧室的一应用具皆有,他有时便歇息在这里。
“是吗?”云卿语调拉长的冷笑道,“看来沈府里的丫鬟还是太少了,竟然要姨妈从后院前来伺候自己的姐夫休息,就是不知道你是想要姐夫休息呢,还是和姐夫一起休息?”
“你!”被云卿直接点穿心思,谢姨妈终是一张老皮都顶不住了,嘴唇颤抖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的是什么话,就不知道传出去人家会说你厚颜无耻吗?”
云卿缓缓的摇头,语带讽刺道:“姨妈你做都可以做得,如何不准我说呢?我父亲对你没有意思,你便要用这样的手段,若是给人知道了,你说到底是笑话你的人多,还是说我不懂规矩的人多?”
谢姨妈浑身气的颤抖不止,未曾想到云卿的嘴皮子竟然这样厉害,强辩道:“你怎么知道姐夫对我没意思?”
闻言云卿嗤笑道:“若是对你有意思,你还用的着那等龌龊的手段吗?”
“你,你,你……”谢姨妈连续三个你字,又气又恼又怒,竟是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
云卿毫不理会她,气,有什么好气的?自己做得出,还怕人家讽刺吗?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拿出一个绿瓷瓶子来,自从学了医术后,她有做几瓶简单的药随身带着,这种刺激性的药丸,是专门解蒙汗药和普通迷药的,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捏开瓶盖,将瓶口放在沈茂的鼻子下闻了一闻,过了一小会时间,沈茂便醒了过来,头脑中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散了去。
他摇了摇头,却看见面前站着的少女,略带疑惑的问道:“云卿,你什么时候来的?”
云卿讥讽的一笑,抬头望着谢姨妈道:“我看见姨妈来找父亲,料想姨妈是为了买院子的事情来找父亲的,便跟了上来,想要听听姨妈的要求呢。”她不会将谢姨妈要勾引父亲的事情说出来,谁知道父亲等会一抽风又觉得谢姨妈不错了,那可会恶心她和娘了。
沈茂这才想起方才谢姨妈在这里,他皱了皱眉头,看着一边的谢姨妈,目光从桌上的食盒上扫过,久经商场的他对一些暗地里手段也有些了解,知道自己刚才喝下去的东西有些不妥,目光就变得更加深幽,冷声道:“原来如此,那姨妹就请说说你要买的宅子要求,我自会在外头留意。”
看着父亲对谢姨妈的态度并未有两样,云卿也暗里惊奇,她看着谢姨妈一身的装束,是靓妆细抹,香气扑鼻,不可谓没有魅力,若是父亲真有意图,那么谢姨妈完全不需要用上迷药了,两个人眉眼对上了苟合对谢姨妈更有利,难道父亲的定力这么强?
眼看勾引沈茂的事是不成了,谢姨妈紧咬银牙,眼底射出两道寒光紧紧的盯着云卿,这个小贱人真是屡次坏了她的好事,还好她备了后招,即便是失败了,也有话圆了回来,她将食盒打开,从底下掏出一个雕花盒子放在桌面,脸上又带着笑容道:“姐夫,这是我铺子的地契,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又不懂这些生意上的事情,即便是被人欺了也不知道,你经营这么大的家业,便分那么一丁点神出来,也能管理的不错。”
沈茂看着她将盒子推了过来,脸色便有些变化,“这恐怕不妥。”
谢姨妈一听,哪里肯让他就如此拒绝,她还有别的打算呢,于是面上露出一丝凄惨来,哽咽道:“姐夫莫要推辞,如今我也没什么可以信任的人了,这可是以后紫儿的嫁妆和我们母女所有的倚靠了,若是你还不帮我,我也只有去求姐姐来跟你说了。”
一听到她说谢氏,沈茂便垂下了眼眸,谢氏素来心好,对亲戚也是不错,这些年对柳家也是给了不少银子,这一切他是知道的,柳家在扬州为官,对他来说,有这么一门子亲戚,做生意上下打点的时候,官员多少都要看点面子,这也是他默认谢氏给柳家银子的主要原因,而谢姨妈又是谢氏的亲妹子,谢氏当初听到她要来的时候,就将泰来院收拾出来给她住,不知后面是怎么,到了关头又换成了菊客院,但是其余的吃喝一点半点都没有少的。
若是谢姨妈去求了谢氏,他再接下来,还不如直接收下,不过就是派人管事的问题,沈家这点还是无所谓的,也免得谢姨妈又找了借口,说没钱傍身,总住在沈府里。
想了想,他开口道:“既然你如此说,那么我可以帮你。”
谢姨妈闻言一喜,眼底流过一道精光,这眼神没有逃过云卿的眼底,上辈子的时候,谢姨妈也是如此,将手里的店铺田庄一并交给沈茂管理,到了韦凝紫出嫁之时,便要求沈茂将所有的田庄铺子还与她,沈茂自然是把所托的一切都还给了她,岂料谢姨妈接了之后,竟然在府中大闹大哭,说是当初给沈茂的铺子不止这么一点,田庄什么的也要多很多,骂沈茂没有良心,连孤儿寡母的东西都要私吞,沈茂气的差点没晕过去,可是当初好心接管的时候又没有立下字据凭证,开口辩解其他人也不相信,只觉得沈府家大势大,仗着帮忙私吞了人家的财产,最后沈家按照她所说的经营入账赔了十万两银子,连带好几个大铺子和田庄给了谢姨妈才了事。
那件事也将沈茂气的够呛,谢氏也知道原委,便将谢姨妈赶了出去,可是已经骗到了大量财产的谢姨妈根本就不在乎,那时自己和韦凝紫已经嫁给了当上了永毅侯的耿佑臣,谢姨妈带着在沈府几年搜刮的财产,住进了京城里的宅院里。
想到这里,云卿便要开口阻止,她今生一定不能让谢姨妈从沈府占什么便宜去,她们这样的人,不值得别人对她们好。
不料,沈茂却在前面开口道:“不过姨妹,今儿个你我都在这儿,便当着面,将匣子里的东西点好了之后,写在纸上,双方都在上面签字,如此一来,你我便有了凭证,日后也不会为了一点钱财的事情闹得两不相见,你看如何?”
谢姨妈脸色一白,未曾想到沈茂会如此说,连忙道:“不需要如此,姐夫你这么大的家业,哪会看到我这点小钱呢?”
沈茂不为所动,轻轻的笑道:“姨妹此话错矣,有句话叫亲兄弟明算账,你的东西放在沈府里管理,不代表是沈府的东西,还是分清楚的好,以免日后有什么错漏,两厢都不好看。”
他的话语带着商量语气,可是谁都不难听出里面的意思,若要管可以,看在你姐姐的份上他可以行行举手之劳,可是必须要立下字据,否则的话,就不要谈了。
谢姨妈心底更是生气,她好心好意的将自己的家产给沈茂管理,他竟然还说这样的话,难道她还会贪他什么东西,沈府这么大的家业,就算她贪了,分一点给她又如何,真是商人气息十足,锱铢必较,一点亏都吃不得。可是她又不敢发脾气,因为这些年来,她的铺子管理得确实不是很好,大概是自己没有经商的天赋,年年都是亏损,若是长久下去,最后铺子只怕也只有卖了的份了,不如交给沈茂打理,沈茂在经商上十分有天分,沈家的生意一直是蒸蒸日上,渐渐的已有了江南首富的苗头,在他手中怎么也不会亏本的。
于是忍着一口气道:“既然姐夫如此说,那便就这样吧。”
沈茂闻言淡淡的一笑,便由得谢姨妈将店铺和田庄的地契拿了出来,一样的一样对录,沈茂每一个都会问清楚地方,收入以及现在的情况,谢姨妈不得不一一的说出来,眼眸里不时闪过怨愤。
云卿没想到沈茂今生竟是如此做,和前生的做法有了很大的区别,她看着两人在那对着钱财,父亲一一记录着,嘴角的弧度轻扬了起来。
看来这一世,父亲对谢姨妈的印象也有了极大的改变,前生的时候,姨妈住进了泰来院,和谢氏的关系表面弄的十分融洽,又会讨好老夫人,加上云卿又和韦凝紫的关系好,两家人看起来几乎亲热的和一家人一样,谢姨妈那时也没想过要勾搭沈茂。这一世由于她的原因,一路受阻,先是被谢氏知道了丢死雀,而转念头将她安排去了菊客院,又被云卿将计就计让老夫人开口驱逐她们搬出沈府,不得已出了勾引沈茂的下下之招,岂料又失败了,也从而让沈茂也对她生了厌恶。
而那厢谢氏正坐在屋中和李嬷嬷说话。
“夫人,你看大小姐刚才来说的那事,你是不是还是过去看看?”李嬷嬷心中总觉得不太妥当,她倒是知道为何夫人会那样肯定老爷不会看上谢姨妈,可是这男人,还是难说。
其实谢氏现在也有些摸不住底,那件事过去这么多年了,谁知道老爷还有没有记得,万一管不住的……她想到这里,就有点坐不住了,外头却来了小丫鬟传话,说是李管事说夫人找他来有事,在外面候着。
李嬷嬷有些惊讶,与谢氏两人对视了一眼,夫人明明没说要见前院的管事,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老爷派人过来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李嬷嬷便喊道:“让他进来吧。”
李斯垂头进了正屋,恭敬的行礼道:“小的见过夫人。”
谢氏知道他是沈茂身边的得力管事,自然给三分面子,开口道:“李管事,你此时前来,是老爷让你过来的吗?”
这话一说,李斯便一愣,谢氏见他表情,便想到刚才云卿所说,面色也是一变,谢素玲将李斯都调开了去,这是打定主意要爬到沈茂的床上去了。
她刚才的那份笃定,一下变得动摇了起来,若是让谢素玲上了老爷的床,这是不进门不会完事了,一想到和自己的妹妹共一个丈夫,还是曾经嫁人生子的妹妹,她心中就膈应的慌,再也坐不住了,带着李斯和李嬷嬷一起,急急的往着前院而去。
一进了书院,就看见谢姨妈和沈茂两人正在说着话,气氛并不是十分暧昧的模样,她的心便放了下来,再看女儿坐在一旁,面容上带着几分沉静,并未有一丝怨气在其中,便笑着走进去道:“妾身见过老爷。”
沈茂这才抬头,看到谢氏来了,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来,瞟了谢姨妈的脸色一眼,开口道:“姨妹要将她名下的店铺交给我管理,正在与她对录呢。”
见沈茂的神色一如往常,没有内疚,谢氏便知他和谢姨妈之间病没有发生什么,眼里闪过一抹讥诮,看向谢姨妈嘴角浮着淡淡的笑意,“原是如此,那定要好好对对,莫让妹妹吃了亏去。”
云卿听谢氏说话的语调便知道她心情不大好,换做是她,她心情也不大好,有这么个厚颜无耻的妹妹,又碍于自己的脸面,不能大声斥责,心情当然是不好的。
“嗯,这些就是对录出来的单子,你再过目一遍,若是可以,你我各自在上面签字,一人一份,以做凭证。”沈茂查点了最后一个铺子后,将两张单子拿给谢姨妈过目。
两人本就是一起点出来的,谢姨妈看着沈茂记录下来,大概扫了一眼,便在上面签下了名字,盖上自己的私印,沈茂也大笔一挥,同样盖上了私印后,便一人执了一份。
谢姨妈小心翼翼的将这张对单收起来,谢氏便开口道:“不知妹妹要什么样子的宅子,可将要求说出来,老爷才好去寻。”
谢姨妈眼睛骨碌碌的转了一圈,便开口道:“因为我们孤儿寡母的住在外头,不想离沈府太远了,以免走动有困难,希望能找一处离沈府进的,三进院子。”
沈茂拧了拧眉头,开口对着李斯道:“最近我比较忙,李斯,这寻宅子的事就交给你了。”
李斯明白沈茂的意思,这是为了防止谢姨妈再为了买院子的事接近他,便应道:“小的一定将此时办好。”
离沈府进的院子,那岂不是就是扬州最繁华和地价最贵的地方,倒会挑地方,还找了个漂亮的借口。云卿看着谢姨妈面上的神色,长长的睫毛眨了眨,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姨妈将具体的要求提出来嘛,比如坐向啊,大小,占地,风水等等,这样的话,李管事才好依照你的心意寻到好的宅子。”
她说完,便对着李斯嘴角微扬,问道:“李管事,你说是吗?”
李斯刚才就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夫人明显没有唤他过去的,肯定那个丫鬟有问题,再一看屋子中进来了一个谢姨妈,心里也就明白了两分,虽然面上是看不出什么,心里对谢姨妈只怕是一百万个恨死了,他是沈茂的得力管事,谢氏也看的起他,一直对他不薄,再加上谢氏嫁入沈家多年,上下口碑都不错,他媳妇是里面的管事娘子,也经常说夫人在大户人家里面是个心善的主母了。
先头这个谢姨妈来一招调虎离山,差点让他成了帮淫的助手,若是真成了,这让他怎么有脸面见夫人。
如今见大小姐对他意味深长的笑着,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是他凭着直觉知道必定是有深意,便点头对着谢姨妈道:“是的,请你将要求写在纸上,如此寻到的院子便更能符合你的心意。”
沈茂不知道女儿为何会如此说,又不是建宅子,光买的话,哪里会有宅子刚好如了所有的心意,他只当是她年幼,不懂这些,可是转念又记起前两日女儿说如善堂的建议时,那般懂事成熟的样子,语言条理清晰,分析事务逻辑性强,不像是一般的胡闹,便未开口阻止。
谢姨妈听到云卿这般的体贴,明艳的容颜带着笑意,要求越多,便越难找,她便可以在沈府多住一段时日,最好不过了,于是提笔写到:“请帮我寻一处坐北朝南,风水极佳,颇有……”林林总总的写了一大段,然后拿起来递给李管事道:“就这些要求了。”
云卿坐的角度,刚好可以透过光亮看到纸上的字迹,淡淡的扫了一眼,对于那些要求忽略不计,只是落在最后一处,轻蔑的对着谢姨妈道:“姨妈怎么也得落个名,写的像个嘱咐,你这么写,李管事哪天不注意,只怕当做废纸扔了也不知道呢。”
谢姨妈虽说对云卿是带上憎恶,可是对她有利的事情,她一点儿也不会因为是云卿提出来而不做,自觉这样写也太轻率了一点,便又从李斯手中将纸拿了过去,添上了名字和日期。
李管事看着手中的纸张,目光在上面的要求和下面的署名上掠过,脑中闪过一道念想,有着几分不敢置信转过头望着少女还带着稚嫩的容颜,菱唇挂着和暖的笑意,一双凤眸却含着清凌凌的光,如同一汪幽潭,将周围的光亮都吸了进去,让他莫名了有一种敬畏感。
难道,大小姐想的有那么深远?
007阴魂不散的世子
谢姨妈此次虽做的不是什么光彩事,也不能大肆宣传,好在此事除了几个人以外,其他人只以为是谢姨妈将铺子交给沈茂帮忙打理,谢氏便将这事压了下去,不准。
李斯自接了那托买院子的条子后,沈茂又将谢姨妈的那个匣子交给他,说里头的一切都交给他打理了,总之意思是不想碰谢姨妈的事情了。
李斯只好接了下来,走出门外没多久,就遇见了在那候着的云卿。
他心里早就知道云卿等会是有话要跟他交代,故也不奇怪,施施然的行礼道:“大小姐。”
云卿在沈茂书房听他说话便知道他懂了她的意思,找了一处偏静的小花圃,让青莲守在外头看着人。
“李管事,你是父亲身边的得力的,今日这情形你可是瞧见了?”云卿淡淡的开口道。
李斯挑了挑眉毛,大小姐说话倒是不拐弯抹角的,不过,这不代表了他就可以妄自对谢姨妈进行评价,到底她还是主子,于是拱手道:“今日确实是小的没注意,没有好好问清楚那丫鬟的由来。”
他这么说话,云卿暗自松了口气,李斯大概是知道她要做什么的,现在跟她听起来是认错,不过是为了她接下来的话好说,果然是父亲身边得力的管事,长久在生意场上的人擅长听弦外之音,她微微一笑,点头道:“父亲将买宅子的事情托付给你,关于给姨妈买这个宅子,我有一点小小的意见,李管事是否愿意一听?”
“大小姐请说。”李斯看着面前一脸沉静的少女,方才她说让谢姨妈在纸上写上名字时,他便隐约猜到了一点,可是到底还是不能十足十的有把握,毕竟一般少女到这个年纪,看问题还不会这么深刻。
云卿缓缓的一笑,望着李斯面上的神色,徐徐道:“我希望这个宅子,不要用沈家的钱购买。”
李斯一愕,这可比他原本想象的说的要直接多了,云卿见此又接着道:“既然姨妈将铺子交给父亲掌管,又写下了托付单,我想她的意思就是不想占沈家的便宜,这宅子的花费由她自己出便是最好,以免到时候说她占了沈家的便宜,姨妈为人光明磊落,不贪财银,相信李管事你一定懂的。”
李斯一听,暗暗惊讶,这话就是直接告诉他,你可以用谢姨妈的铺子田庄去换宅子,而不能用沈家的钱。虽然他不关心内宅的事,也知道谢姨妈阔手选走二十个丫鬟的‘光明’行为,大小姐这是把谢姨妈抬高,也让他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难道他能当着大小姐说谢姨妈肯定是舍不得出这笔钱的吗?
于是思忖了一下,李斯还是站在客观的角度开口道:“这地契上的名字都是谢姨妈的,她本人不去,官府没办法进行更改,若是让谢姨妈自己去的话,只怕她觉得麻烦。”会遇见的问题他必须要向大小姐说明,毕竟大小姐是正经主子,可是沈茂更是一家之主,此事是他交代下来的,他不能大意。
云卿目光朝着远处一扫,青莲蹲在那掐了一朵花,正拿着一瓣瓣的扯着玩,目光却一直往周围查看。她笑了笑,开口道:“不可以转铺子,总可以租给别人的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李斯暗暗心惊,大小姐这是什么时候想好的辙,他都没有想到可以用店铺的租期去换宅子,只是刚才对对录的时候他也看了,这些产业全部租出去买下一个扬州沈府附近繁华地段的三进宅子,起码要五年的租期才能够收的回。谢姨妈到时候买了宅子,还靠什么收益?这五年的时间没有进账,只有靠着手上的金银支撑,等于直接坐吃老本。
而且写租约可以由代理人签字,完全可以不过谢姨妈的手,等到谢姨妈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拿着委托书和租约,就算上官府里去告也没有用,你总不能说让人家白白给你买宅子,说出去怎么也不占理的事,若是要退房子,沈家自然可以接下,那就得按房子居住的折价来算,如此算来,一进一出,谢姨妈要损失一定的耗量。
这么细细的一想,他看着云卿的眼光就更加不同了,老爷总是感叹膝下无子,可他觉得若是大小姐是男儿的话,大概也不会比老爷差,面色比起刚才更加敬畏,肃色道:“此法倒是可行,只是要卖此等宅子的人家,一般来说都是要迁居他城,或者急需现银周转,很少有愿意以租金抵现银的。”
云卿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她不愿意自己家花钱给谢姨妈买个宅子,让那母女两住沈家买的宅子,还想着挖沈府的墙,她说过,谢姨妈和韦凝紫这一世休想打沈府的主意,沈府也不会再白白花钱给她们。
她望着李斯,目光里透出坚毅的光,音色里有着不容拒绝的魄力,启唇道:“你且先看着,若是有合适的宅子再说。”
交代了此事后,云卿一路上却显得心事重重,带着青莲回到了院子里。
流翠,问儿并着几个小丫鬟正坐在一起说笑打着络子,一看到云卿回来流翠便站了起来,也没开口问前院的事情,她知道什么事情能说什么事情不能说,只跟着云卿进了内房,便看她一语不发的就坐到了满地浮雕镜架梳妆台前,望着桌上的铜胎画珐琅螺幅花插呆住了。
流翠看了一眼青莲,青莲摇了摇,表示她也不知道大小姐是坐在这干什么,两人都有些疑惑。
“把钱箱子拿出来。”忽然,云卿转过头来,对着流翠道,她的衣服首饰钱财本来是流翠和另外一个大丫鬟管着的,后来那个丫鬟被谢氏打发出去后,钥匙便全部在流翠手上了。
流翠一怔,有些讶异的看着云卿,“小姐是要?”她知道小姐自从落水后变了许多,为人处事都是软里带硬,折了人,人还不知道怎么倒的,可是以前小姐是半点不沾金银事,还说是俗物,这突然要看钱箱子,她还真是有点适应不过来。
难道是有人在小姐面前说了她什么?她眼底闪过一抹疑云,这么久,钱箱子一直都是她保管的,小姐突然要,难保不是怀疑她什么,这么想着,脸上就挂着点委屈出来了。
瞧着她那心思,云卿知道自己这话说的突然了点,流翠难保不想到其他,脸上就露出一丝笑来,道:“我想看看这些年存了多少金银了,数数自己的私房钱有多少,到时候想买什么便可以自己买。”
流翠这才带着不好意思的笑意,从红木柜子里捧出一个紫檀嵌银丝雕花鸟的尺方盒出来放在梳妆台上,又从腰间抽出一串钥匙拿出上头一个黄铜的小钥匙放在她的手上,开口道:“小姐平日里的月钱都花得差不多了,不过金银锞子还是挺多的,主要是过节过年收的,还有平日里老爷夫人给的。”
云卿的月钱是十五两,可是平日里要打赏丫鬟婆子的,剩不下什么,她也没想过去查月钱,主要想算一算目前手头有多少银钱可以活用的。
流翠看着云卿拿起那些金叶子,银锞子,一个个的数着,那样的专注,一双眼睛紧紧的盯著箱子里面,她总觉得怪得慌,那目光就好像看着世界上最可爱,最美丽,最温柔的东西一般,目光里说不出的喜爱。
什么时候姑娘对金银的喜爱是这么外露了,她不禁移开目光,往青莲那瞧了瞧,眼见青莲是没半点异常,看着云卿的动作带着十足的赞赏。
青莲的确是没什么觉得不对的,她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是穷的没办法了,也不会和妹妹两人卖身到沈府做丫鬟,对于她来说,银钱就是人保命的必需品,大小姐数自己的私房钱那是应当的。
流翠只得收回目光,看着云卿嘴巴里念叨着,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来,对着流翠道:“你去称称银子有多少,金子有多少?”
流翠带着满腔的疑惑出去,片刻功夫之后又进来,对着云卿道:“小姐,方才称好了,金子一共是四十九两,银子是一百三十两。”
额……云卿没想到自己的私房钱这么少,不过也是,她才十三岁,一切都是在家中开销,需要的东西大部分爹娘已经准备好了,并不会有太多需要使钱的地方,若是一般人家看到这么多银两,可是要喜上眉梢去,起码够得三口之家过一年中等的生活了。
可是她刚才从前院里回来时,想起上一世发生的事情,暗暗在心底记起一直被她忽略的一件事。
她出生日子为十月初八,今年下半年她便满十四,上世她十三岁的失去名誉后,一直呆在家中不敢出门,一直到十七岁的时候才认识的耿佑臣,十八岁的时候嫁给耿佑臣的。而耿佑臣上一世出现在白鹤书院的时间也应该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才对,而如今耿佑臣现在就已经在白鹤书院任夫子,这一世的他是不是出现的太早了?
她不禁怀疑,难道所有的一切都因为她的重生而发生了改变?原本发生的事情还是在发生,但是因为她的力量,导致它们的提前吗?
这种想法让她心头无法平静下来,对命运的无力感和对人生的未知让她不得不重新再次思量这一切,她原本想着借助重生的优势,对未来的一切有着优先的预知而随之扭转一切。
可是现在,她发现时间在提前,有些事情因为她的努力也在改变,那么随之其他的事情也会发生相应的变转,所以她必须要想,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当上一世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不可避免的时候,她要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云卿的目光落在了她的首饰盒中,她的银钱不多,但是她的首饰比起扬州任何一位小姐来都是不逞多让的,若是沈家的滔天财富最后还是会惹来祸事,她一定会让父母弃了这些,那么到时候他们一家人要靠什么来生存呢。
手指轻轻的尺方盒上摩挲而过,云卿心中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流翠见她突然一下就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却见外面院子里的小丫鬟站在帘外道:“大小姐,知府家使了人来给小姐你送了帖子来了。”
云卿便使了青莲出去接了帖子过来,翻看了后才知道,原来是安雪莹这次去了京城后,宁国公府老太君也起了心思,要来扬州,一是次子在扬州任知府,三年才会回京述职,她想来看看次子和孙女孙子,二是扬州乃江南大城,山水颇具一格,春景更是一绝,她也可以一道欣赏欣赏风景。
本来宁国公是不想让老太君年纪大了还颠簸,可是老太君说在京城呆久了闷,自个儿身子也硬朗,宁国公拗不过她,便让她和着安雪莹一路下了扬州。
这次帖子的目的就是让她们这些小辈去凑凑热闹,因为安雪莹和她关系素来不错,所以才下了帖子给她。
既然知道宁国公的老太君来了,安雪莹又下了帖子,云卿万万没有推辞的道理,便到谢氏那去商量要带些什么礼品去。
谢氏听说是宁国公的老太君来了,倒是暗里吃惊,不过她也没表露什么特别的情绪,按照规矩让李嬷嬷置办了礼物,然后嘱咐云卿道:“你去见老太君,礼仪要周到,要懂得看脸色,但是不必把自己看的卑贱,平日里到了知府府中如何,今日便如何,女孩子家的最重要是大方懂礼,有些东西不是咱们的,咱们不羡慕。”
谢氏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无非是告诉云卿,莫要因为老太君身份高贵,就使劲的去巴结,也莫要因为自己的商贾身份而看低自己,而羡慕那些没有拥有的东西。
云卿紧抿着嘴唇点点头,谢氏是个好母亲,在教育子女做人这方面从来都是按照名门闺秀的心态来指导的,她不会因为自己是商贾夫人而感觉到自卑,也不会羡慕其他别人拥有的而自己没有的东西。有一个好母亲,才能教育出好的孩子,云卿坚信这一点的。
到了第二天的时候,采青给云卿梳了一个随云髻,买回她后云卿就发现,采青会梳一手好头,什么发型在她的手里,就变得简单易梳了,手指一摆弄便出来了,也懂得搭配发饰,这一点倒是很符合云卿的心意。
“小姐,你看如何?”采青手里拿着一个椭圆形的镜子放在云卿的脑后,让她看看后面插着的那两排珍珠小簪子。
“不错。”云卿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这样的发型和发饰很配她的装束。
她今日穿的比较素净,上身是一条藕荷色的如意云纹妆花褙子,配了一条同色系的月华水纹裙,梳着随云髻,上面插了一只单股凤羽点翠流苏步摇,凤口部分衔着三根长短不一的珍珠串,最下面是蓝色的碎宝石,走路的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和发髻后面的两排珍珠小簪子相互辉映。
待梳妆好了以后,出了府门坐上马车,云卿便掀开马车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去知府府的路上要经过扬州最热闹的大街,因天气和暖,街上来往的人群特别多,做生意的小贩也特别的起劲,不断的叫卖着。
而云卿的目光则在那些挂着招牌飘着旗帜的店铺门前一一扫过,她想着开始流翠报的金银数目,若是能盘下一家店铺就好了,她便能以另外的名义开起店铺,到时候就算沈府的财物都散去了,好歹一家子也不会过着流离失所的生活。
马车车轮滚动的速度飞快,那些店铺如飞一般的从眼前闪过,到了知府府门前的时候,云卿发现门口还停了几辆马车,看来邀请的不止她一人。也是,既然老太君要热闹些,那么肯定不止邀请了她一个人了,看着其中还有两辆陌生的马车,也不知道还邀请了谁,不过看马车的材质和装饰,身份应该不低。
以往安雪莹也会邀请云卿来府中玩,下人认识她,便带着她往里边走了。这一次走的路线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往她来了便是直接往着安雪莹所在的落梅院,这次却是进了二门,便朝着最西边的的院子里走去。
扬州是富庶的州府,作为扬州知府居住的住所便可见一斑,里面假山重叠,流水淙淙,回廊十八曲,带着小桥流水人家的味道,沿墙的漏窗上的图案丰富多彩,透着各种好意头。比起沈家的富贵奢丽的来,知府院里还多了一股官户人家特有的底蕴,加之知府大人原是宁国公的嫡亲弟弟,是真正的簪缨世家,翻修了以后,更加了一种文化底蕴。
云卿估摸现在去的地方就是老太君在知府府衙里居住的院子,刚一踏入正院的院门,便听到里面有人喊着:“沈家小姐到了。”接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圆圆脸,模样水灵,双眸灵活的丫鬟对着她福了福身子,“沈小姐你可来了,我们小姐都出来瞅了两回了。”
她是安雪莹身边的丫鬟小寒,认识云卿的,云卿笑着道:“你们小姐人呢?”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流翠打赏,然后便看到紫蓝色的帘子掀起,安雪莹从里边走了出来,满脸笑意道:“你可来了。”
安雪莹今日穿了一件豆绿色遍地洒金缂丝对襟的长褙子,下身配着淡黄色的百褶素裙,一头细细的长发挽成了一个堕马髻,上面簪着金累丝兰花蕊垂珠钗子,微风一吹,兰蕊便随风颤抖,看起来好似兰花真的绽放在头上一般,耳上吊着梅花坠子,和着她微白的小脸,透出一股弱不禁风的怜意。
云卿也笑了,打趣道:“瞧你这急巴巴的样子,我还以为自己迟到了两个时辰了呢。”
安雪莹上前拉着她的手,莞尔一笑,道:“哪有你说的这样,我是心太急了,想要早点看到你呢。”
两人说笑着往屋中走去,还没到里间,便听到里面有男子说话的声音,她微带着疑惑,同安雪莹一起往里边走去。
待进到屋中之后却不由的一愣,但见宽敞的厅堂内已经坐满了人,最上面的罗汉榻上坐着一个容长脸的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她穿着琥珀底子绣金花卉纹样镶边浅粉菱纹缎面对襟披风,白色交领中衣,赤金撒花缎面姜黄底子马面裙,浑身散发着一股贵族气派,正和坐在稍下方的知府夫人说着话。
安雪莹拉着云卿往前踏了一步,开口道:“祖母。”
云卿便知道坐上的这位就是宁国公府的老太君了,松开两人拉着的手,往前踏了一步,大方自然的裣衽行礼道:“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万福,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知府夫人是见过云卿的,笑着道:“云卿来了。”接着转头对着老太君说道:“这便是沈府的小姐了,和雪莹都在白鹤书院就读。”
老太君点头道:“是沈家的女儿啊,快起来给我看看。”
安雪莹便拉着云卿站到了老太君面前,云卿前世是听说过这位老太君的,为人最是和气,也疼爱孙子孙女,便抬起头来对着老太君一笑。
“好标致的孩子,便是在京城里也算的上出挑的。”老太君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见她如此落落大方,丝毫不因处在一群官家小姐之中而缩手缩脚,举手投足皆是从容淡定,眼中的神色便带上了一丝赞赏,再看她穿着,衣着并不夺目却显得十分得体,不会被埋没在精装打扮的少女们之中,又不会尤为抢眼,夺去主人家的风采,显然是受过良好家教和礼仪培训的大家闺秀,便真心赞誉道。
“是的,她母亲便是谢大名儒的嫡女呢。”知府夫人笑着说道。
知府夫人今日穿着一件海棠红缠枝莲纹立领袄子,杏红色织金流云百褶裙,头上梳着高髻,插着赤金嵌宝珠步摇,手腕上戴着两对翡翠玉镯,胸前还佩戴一个赤金镶嵌珠宝项圈,当真贵气逼人。
云卿保持着微笑,知道她这是在老太君面前抬举自己的身份,毕竟能和安雪莹一起交玩的人,若只是一介商贾之女,说不定老太君就觉得安雪莹没甚交友的目光,挑得尽是身份下贱之人。
老太君倒是没有因为听见这句话而态度变得有所不同,她看人是根据个人的气质来评断,有些人即便是有好的家世,依旧一身的小家子气,笑着道:“难怪,倒是出落的和她外祖母有几分相似,我说怎的看着有几分面善。”说着,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通体发绿的翡翠镯子戴到云卿的手上,云卿连忙谢礼。
“记得以前,还和你外祖母见过两面呢,没想到时光一下就过去了,她的孙女又站在我的面前了。”
坐在老太君旁边一个约摸十五岁的少女此时开口道:“瞧祖母说的,好似我和雪儿妹妹站在你面前,你都瞧不见似的。”
云卿望去,但见那少女穿着一件玉色缕金绣兰花纱衫,一条水袖红花绫裙,梳着圆髻,上面带着赤金南珠的挂珠钗,耳朵上带着一对红翡翠滴水耳坠,面如满月,柳眉弯弯,画着精致的淡妆,将本来出众的五官装点的更加美丽,笑起来的时候宛若一朵月季绽放在她的唇角,动人心扉。
安雪莹这时连忙介绍道:“这是我二堂姐,这次便是她一路上陪着祖母来扬州的。”
那少女唇角勾着笑意,却说不上多热络的道:“这位是?”
对于这些名门小姐一个个端着的架子,云卿也习惯了,她也不奢望人家第一次见了她便会贴上来热情的与她说话,便微微一笑,道:“沈氏云卿,见过姐姐。”
“我叫安玉莹。”那少女淡淡的一笑,也自我介绍道。
云卿闻言,却是浑身一僵,安玉莹,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才想了起来,四皇子的侧妃安玉莹,在京城赫赫有名的才女,因一直爱慕瑾王世子御凤檀数年未曾得到半点回应,便以宁国公嫡次女的身份,嫁给了四皇子为侧妃,最后四皇子登基之后,她便被封为了贵妃,位列四妃之首。
没想到这个以后协领后宫,就连皇后也要尊她三分的女子,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还是一副小女儿的娇憨情态。
她一时有些忪怔,直到安雪莹在一旁轻轻推了推她,她才回过神来,幸而没有给人发现异样,对着安雪莹笑了笑。
安玉莹坐在上头,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底,当初她来的时候,安雪莹都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欢喜,倒是眼前这个商贾之女来到,安雪莹却一脸期盼的站在外头看着,她一个亲贵的堂姐竟然比不得商贾之女,实在是有点让她不舒服,便开口道:“雪莹妹妹倒是偏心,一看到沈小姐就跑了过去,把我们都丢到了一边呢。”她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意,一副小女儿之间打趣吃酸的模样,其他人听着也就笑了。
只云卿想着她和四皇子的关系,心里便听不出什么娇憨的意思,瞳眸像是聚了一团光,射向安玉莹,那一眼,竟使安玉莹心里扑通的一跳,连笑意都僵在了脸上。
她和沈云卿是第一次见面,为何那目光好像与她认识了很久,不过她反应倒是十分之快,马上回过神道:“沈小姐这么看着我,可是以前见过?”
云卿早就回过神来了,也是一脸笑容道:“哪里,我是看到第一次姐姐这样的美人,一时就呆住了,像姐姐的这样的美人,也只有安家小姐才有如此的气度,整个扬州城也难见几人呢。”
放眼扬州城,也没有几人比宁国公的地位尊敬了,云卿这一句话将安玉莹明夸,连带着又暗夸了安雪莹以及屋中其他安家的小姐,安玉莹不禁对面前这个少女有了几分打量,也带了两分真挚的笑意,道:“难怪一路上雪莹妹妹老说起你,果然是个嘴巴抹了蜜的。”言罢,眼神却往着右边一处瞟去,无限娇羞的低了低头。
云卿这才发现屋子里不但坐了女子,右手边两排椅子上,更是坐了三个男子。
头先一个落在她眼中的便是一袭白如雪无暇的宽袖大袍,便是那阴魂不散,不管白天黑夜总会出现在她面前的御凤檀!
只见一手支棱着下颌,手肘撑在黄梨木扶手上,歪着头,一头黑发顺着他的手臂延下,将整个白色上袖铺成了黑色,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那质感是否如同看上去那般的美好,另一只手中拿着茶杯不断的翻转,姿态悠然,一双狭眸斜飞如鬓,却含着戏谑的笑意,长密的睫毛将那点黑色的幽光分成一片片的星光,带着让人沉迷的色泽。
这是云卿第三次见到他,却从未见他穿着如何锦衣玉华,金玉装点,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无需要半点累赘的坠饰。
到底是王府里培养的出来的子弟,即便是懒散放浪,那种从骨子里养成的气质还是会散发出来。
云卿迎上他的眼神,却摸不准他到底是看着自己,还是看着自己所在这一方向的所有人,不过,她刚才的那点疑虑此时可以解开了。上一世安玉莹可是没有来过扬州城的,这一世来的原因,就是因为瑾王世子御凤檀了。
没想到少女的感情如此执着,便从京城追来了扬州,也不知道御凤檀这个怜香惜玉的有没有被感动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后边看去,另外穿着蓝色圆领直裰,腰上束着黑色金带,面色和正,嘴角带着的温柔和善笑意的便是耿佑臣了,看样子他来扬州之后,也来拜访扬州知府,那外面停的两辆马车就是他们两人的。
然后坐下却还有另外一人,大约是十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带着一股冰冷的神色,双眸中似乎还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戾气,他的眼眸里的黑色宛若风暴聚集在其中,随时可能爆发出来,那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唇瓣,似乎都是为了衬托他浑身上下冷漠和寒意,即便他生的俊美英挺,也没有女子敢和他多靠近一分。
虽然没有见过几次,但是云卿对他的印象很深刻,他便是安雪莹同父异母的兄长,安初阳,一个有着阳光灿烂的名字,却冰冷到底的男子。
在云卿的目光对上他的时候,他淡淡的回过一眼,那眸子里如同冰川渗出丝丝的寒意,唇角微微往下一抿,带着明显的不虞。
云卿却没有被他目光中的寒意吓到,反而勾起唇角淡淡的点头,随后才收回了目光。
“云卿来了这么久,都没看到我和易月啊。”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闻声云卿抬头望去,却是市船舶司提举的女儿刘婉如,她父亲虽然只是从五品,却是个实在的肥差,与之打交道的都是往来出口贸易的富商,沈家的纺织品每年有一半是出口海外的,所以两家关系不错,在书院里与云卿的关系也算好的。
而她身边坐着的,便是扬州府衙同知,也是柳家大老爷的二女柳易月了,看着云卿便嘟了嘟嘴,显然还记得上次被云卿整了的事。
“还有我们呢!”加上在座的还有知府大人的两个庶女,一个是安兰,一个是安芳,大家都是在学堂认识的,如此一来,众人便是你一句我一句的,一下将个正厅弄的好不热闹。
老太君见此道:“今日里可热闹了,刚好天气还不错,便去花园里摆上几桌茶酒,和小辈们一起乐呵乐呵。”
知府夫人见老太君心情好,当然忙不迭的答应,老太君便由身边的大丫头沉香扶着,带领着身后一串的小辈往后花园走去了。
云卿和安雪莹走到一起,低声道:“我还以为今儿个会来很多人呢。”
安雪莹笑道:“没有,我就请了你,其余两个是母亲让我一并请来的,又不是宴会,就是让你们过来玩,热闹一下呗。”
后花园有丫鬟捧着梅花式梅花式雕漆填金八仙过海茶盘,素三彩五方形攒盘进来摆在花园的石桌上,里头全是一色蜜饯与糕点。
老太君依旧坐在最上头的位置,知府夫人坐在她的身旁,安玉莹此时倒是不依偎着老太君了,而是坐在下首位上,三名男眷依次坐在了对面的席位上,云卿本是其中身份最低的,却因和安雪莹关系好,便挨着她坐了下来,惹得柳易月翻了个白眼,翘着嘴巴坐在云卿的旁边,刘婉如倒是无所谓坐在哪里,拿着糕点吃,便一面看起了花园里的风景。
若说要欣赏花园,在扬州难得有园子能超过荔园,不过一个是专门游玩的地方,一个是居所,两者还是有区别的。
云卿也和着她们一起评评了哪一种花开了好看些,过了一会,知府夫人便开口道:“让你们坐在这赏花只怕你们也呆不住,还嫌闷的慌,不如你们出个游戏来玩如何?”
柳易月本来就呆着有些闷,她不喜欢看这些花花草草的,每年都有每年都看,还能看出什么新意,她性子活泼,脑子也转的快,便开口道:“要不我们来玩射覆吧,谁输了便喝三杯酒,若是不愿意喝酒,便要表演节目给大家好,如何?”
射覆是时下酒席上常见的一种酒令方式,便是将东西放在托盘上,然后用一个碗盖在上头,然后让其他人猜里面是什么东西,里面的东西一般都是身边随处可取,或者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从第一人开始放东西,点名让人去猜,若是猜不出的那个,便要罚酒。接下来便是被点名的人再放东西,再让人去猜,如此循环。
一听她的建议,老太君老脸如同绽开了花,笑呵呵道:“这个不错,那我便卖个老,先第一个开始了。”
老太君开口,其他人哪里有不依的,身后的丫鬟便拿个托盘上来,老太君神秘兮兮的将托盘放在石桌下,然后丫鬟便将碗盖在上面,站到了众人的面前。
只见老太君在众人之间扫来扫去,最后将目光停到了安玉莹身上,唤道:“玉丫头,还是你来猜猜,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吧?”
老太君首先点了安玉莹的名,却没有一个人奇怪,只见安玉莹睁大眼睛望着那托盘,再笑着转头道:“老太君,这里面怕是放着一块板栗糕吧。”
好强的观察力!
云卿瞳眸掠过老太君的桌面,她喜欢吃甜食,所以对糕点也尤为关注,当初便看到老太君拿了一块板栗糕下去,这每个人桌上都有一碟的东西,也许是吃下去也不一定,安玉莹可以飞快的猜出来,可见她的眼力和对老太君的性格还是十分了解的。
果然,老太君哈哈的大笑了起来,她性子是十分爽朗的那种,“玉丫头,我这可是故意让着你的。”
安玉莹娇俏的回道:“祖母这么说我可不干,明明是玉莹自己猜出来的。”
“你啊。”老太君端起酒杯,丫鬟给她倒了三小杯,她豪爽的喝了下去,“玉丫头,接下来可是你了。”
见老太君如此随和,其他人也放松了许多,安雪莹还在身上搜索着,等会要放什么东西,才能让其他人意外呢。
丫鬟拖着托盘又到了安玉莹的身边,她手指动了动之后,丫鬟便托住托盘又站了出来,只见她眼眸一转,俏声道:“这次我放的东西可是很难猜的……要点谁呢?”
只见她装作一个个的看过去,目光掠过御凤檀的时候,面色便带上了一丝羞赧,就在云卿以为她会点御凤檀名字的时候,她目光却流转回来,望着云卿道:“请沈小姐猜猜,这里头的是什么?”
008云卿被灌醉酒,世子吃醋
瞳眸微微一转,云卿唇角微扬,她知道这其中的目的了,方才她还问安雪莹为何就请了三个人来,如今可不是明白通透着了。
今日这所谓给老太君凑热闹的宴会,只不过是打了一个幌子,说到底还是要为这位千里追世子的国公府小姐来办一个才艺展示小型会。而她,刘婉如,柳易月三人今日主要的重要就是来做陪衬的。
从知府夫人发话请的三个人来看,刘婉如是市舶司提举的女儿,也是安雪莹的好友之一,身份虽不能和知府的正三品官职相比,但是市舶司提举是一个位置极为重要的官职,而且刘婉如的小姨嫁给了京中阳宁侯的嫡子,但是刘婉如的长相十分普通,但不是说长得不好,而是在世家女子面前,她的容貌就显得平凡了些。
而柳易月虽说容貌秀致,柳家的家世也不错,但是一来她父亲是在知府手下任同知,越不过知府去,二来柳家才发生了柳易青婚前未婚怀孕的丑闻,便是哪个大族这一时半会都不会考虑柳家的闺女。
最后就是她了,她是安雪莹的闺中密友,这是其中之一,而最重要的是她的身份是商贾之女,即便是她的容貌如何出色,身份间的差距是无法越过的,所以知府夫人选了她们三人来府中做客,既不显得刻意,但往深里一想,又没一个真正拿得出手的,由此便在瑾王世子面前陪衬得安玉莹和安雪莹两人越发的突出。
不过,云卿朝着安雪莹看了一眼,她倒是对射覆的玩法比对御凤檀的兴趣大多了,也就是说其实说到底都是为了安玉莹的表现而玩了这个游戏的。
大抵是刚才在正房里的时候,她表现的机灵,反应也快速,给这位国公府小姐留下的印象不错,便点了她的名来猜。
不得不说这些名门闺秀也确实很累,想要在爱慕的人面前表现一番,还得绕了几个圈,转了几个弯,即要保存面子,又要表现了才华,只可惜辛苦了猜测意图的人。
今日她就是那最好的选择,第一次照面的女子,又来自不同的阶层,想来也不是事先就做好准备的,摸透了这点,云卿顿时感觉压力很大啊,她必须要猜出来这个托盘里的东西,否则安玉莹就失去了一个表现的机会,但是又不能显得她一眼就看出来,还得衬托出安小姐的聪慧。
真是观众也累,演员更累。
云卿淡淡的一笑,装作略微沉吟的样子,朝着安玉莹观察了几眼,这才开口道:“我猜是玉莹小姐鬓后的绢花。”
她的声音略带着些犹疑,好似不太肯定一般,安玉莹眼底却明显闪过一抹喜色,面色大方的赞赏道:“云卿妹妹眼力不错,你是如何发现的?”她的发髻上的确簪了绢花,但是是小朵小朵簇拥在一起的,若是不特别留意的话,很难发现这一点,难道说云卿一直都在打量她?
云卿半垂了眼,婉顺中带着点羞涩的笑意,“因为本来我也打算如此做的。”她的发髻后边有着数只小珍珠簪,若是不细心,也没有人能发现的。
安玉莹这才笑道:“原是如此,云卿妹妹和我二人想到一块去了。”
云卿笑着点头,暗道,开始是沈小姐,如今是云卿妹妹,关系一下就亲密了数倍啊。
老太君在一旁瞧见了,开口道:“玉丫头,你可别在这里套近乎,该罚的还是得罚,刚才我可是三杯一杯不少的喝了啊。”
云卿含笑的看着安玉莹的姿态,得了这样的机会,若是只喝三杯酒,那岂不是浪费了,果然安玉莹对着老太君道:“祖母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是沾酒就醉的,要是喝下三杯去,还不直接倒在这里,又给你笑话我了。”
这两祖孙你一句我一句,真正的目的就要达到了,老太君道:“那你不喝也成,就给大家表演个什么抵了三杯酒吧。”
安玉莹随之落落大方的站了起来,对着老太君道,“那我就给大家表演一段掌上花开舞吧。”目光却似有似无的朝着御凤檀所在的方向看去。
云卿早就知道了她的心意才附和了她,比起其他人更注意到她的举动,看她落花流去,也不知道流水有意不?至少上一世御凤檀是没有娶她的。
安玉莹在未出嫁之前,可是以一支掌上花开的舞蹈名倾京城,如今选了这支舞,就是想要在御凤檀的面前好好的表现一会,毕竟在扬州又不是京城,突出的千金小姐并不多,如此一来,她就显得一枝独秀了。
掌上花开是一支难度颇高的舞,乃先帝的爱妃俪妃所创,需要舞蹈者腰肢轻盈,舞蹈功底扎实,身段柔软,且平衡能力也要优秀。在平地上起舞之时,单腿脚尖点地,另一只腿为辅助,依靠旋转的力量,使裙摆飞扬如同芙蓉盛开,至少连续不断的旋转十八个圈才能称得上是花开,越是转的圈数越多,证明舞者的技艺越高,远远看起来如同女子轻盈如蝶,在人的手心里起舞,此舞名字也是由此而得来。但掌上花开此舞跳的好,便能一舞成名,同样也因为难度高,非常容易失手,一旦旋转不成,出现意外,便会大跌水平,所以保险来说,极少人会挑这支舞。
但是云卿知道,安玉莹的掌上花开是非常出色的,据说最好的时候连续旋转了二十八个圈,也是此舞让她名扬京城的。
既然已经开口帮忙了,何不一次帮到底,云卿微笑着看着安玉莹,轻柔道:“只有姐姐的舞曲岂不是显得单调了些,雪莹的琴艺在书院里也是一绝,不如就请她为姐姐奏上一曲,岂不是美妙许多?”
闻言,知府夫人的面色就更加柔和了,双眸望着云卿点头道:“这个主意不错。”虽然老太君是请了瑾王世子来为安玉莹作媒,可是她也不介意让雪莹在人前展示自己的风采。
于是吩咐人将安雪莹平日用的绿绮琴准备了,摆好琴架,而安玉莹也趁着此时到了后院换裙鞋。
到一切准备好的时候,安玉莹便站了出来,为了不显得那么刻意,她只是换了一条丹红色绣着金色芙蓉滚边层叠的宽摆裙,再换了一双跳舞特质的圆头红色软鞋便站到了席位中间的空白处。
随着安雪莹十指在琴弦上拨出第一个清脆的声音,那悠扬悦耳的琴声共着轻柔的舞姿开始在众人面前展现了出来。
安玉莹的舞果然跳的不错,但见她两臂柔软如柳枝,纤细的指尖宛若一支支俏丽的花苞绽放在艳丽的色彩之中,长发和裙角在百花中不断穿梭,随着她琴声的高潮来临,她的身躯慢慢的向侧弯曲,右腿抬高,仿若一只蝶在花中嬉戏,身躯开始不断的转动,层叠的裙摆开始摇曳,细碎的舞步在旋风般疾转舞出一朵又一朵的芙蓉绽放,真可谓美人舞如芙蓉璇,流风回雪楚腰轻,迷乱了众人的眼。
有如此娇美佳人倾心献艺,便是她都忍不住动心,云卿抬眼看着那个被安玉莹倾心的男子,却刚好迎上他那一双霞光潋滟的狭眸。
他也正在看她,彼时的阳光正带着和熹的温度从无云的碧色天空落在他墨色的长发上,再落到了他的侧脸,淡金色的光照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宛若镶了一层薄钻在上面,似山峦挺拔而坚硬,那张绝色的容颜便显得刚毅了些许。
云卿眨了一下眼,长睫隔开了那让人呼吸阻滞的容色,以御凤檀的美,只要是女人都会有所感触的,他便如同那一群宝石里最璀璨的一颗,令人明知太过灿烂,也忍不住暗里中意,若是他愿意展颜一笑,那便是无人可以抵挡。
可是此时那双狭眸却是带着一股阴冷的神色,一瞬不移的盯着云卿的双眼,那目光带着逼人的气势,金辉洒在其中,云卿清楚的可以感受到他在不高兴,而且是非常不高兴。
这人又怎么了,好好的放着安玉莹的舞蹈不欣赏,又来盯着她做什么?难道是不喜欢她看他?也许是,安玉莹小姐还在这里,她这么看他一眼,给人误会了多不好。
于是她知趣的转开了眼,正好看到耿佑臣的脸上露出了钦慕的表情,目光在安玉莹那柔韧的腰肢上流连,虽然极力的掩饰,也掩饰的很好,但是认真观察,还是不难发现他眼底的惊艳和心动。她太了解耿佑臣这个人了,他对一切的美色都极为有兴趣,可以说‘美人’和‘权利’是他人生不可缺少的两个部分,当初除了她和韦凝紫以外,还有四房娇美小妾,外头青楼相好她就不予统计了。
只是如今他地位卑微,纵使有继承侯府爵位的希望,到底只是有希望,国公府的小姐离他的距离不是一般的远,他也只能在心底欣赏罢了。
一曲余音落下,众人眼底都有着惊艳的色彩。
“跳的真好。”忽然柳易月一声喊,周围传来了其他附和的掌声,安玉莹已经跳完了,正对着老太君行礼,目光却是含情脉脉的往着御凤檀的方向看去,却见他一眼都未曾看向她这里,而是盯着对面,眼底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由的心底一阵失落。
老太君也和着众人一起鼓掌,夸赞道:“玉丫头的掌上花开又进步了。”
“是啊,刚才我还怕来了一阵风,就这样将玉莹姐姐这朵鲜花刮走了呢。”刘婉如也开口赞赏道。
安玉莹抿了抿唇,眼底没有被夸赞后的惊喜,她知道御凤檀来了扬州后,央求着祖母也来扬州,就是想避开五公主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抢先一步入了他的眼,可惜他每次都是这样懒洋洋的样子,对她没有半点异样。如此心中没甚兴致,勉强谦虚了两句,便坐了下来。
而安雪莹弹了一首曲子也十分不错,得了老太君另眼相看,喊着她坐到了自己的身边,搂着她夸了两句。
接下来便是云卿覆东西了,丫鬟托着托盘到了她的面前,她将腰间的一块玉佩取了下来放进去,然后对着安雪莹道:“你来猜猜是什么?”
安雪莹却是直接对着她道:“我猜这里面一定是玉佩,对不。”
真是平日里老在一起玩的人,安雪莹随意扫几眼就知道云卿会在里头放上什么东西,云卿摇摇头,装作很后悔的样子开口道:“真是不该点了你的,没办法我认输自罚三杯吧。”说罢,便接过丫鬟倒的果酒喝了下去。
接下来轮到了安雪莹,她却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点了安初阳的名字。知府夫人的脸色明显的顿了一顿,才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而安兰,安芳两人的目光也悄悄的在知府夫人和安初阳的面上转来转去,面上却保持不变的样子。
之前云卿看到的那个冷漠的男子便是安初阳,知府夫人并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安初阳母亲去世后,后娶的继母,但是知府夫人并不如同有些继母一般,对着原配的子女动辄怒骂虐待等,至少在云卿所听到的消息中,知府夫人对安初阳这个原配的儿子在面子上还是做的很到位的,没有短缺他任何的东西也没有故意捧杀他,将他培养成一个成天只会斗鸡玩犬的公子哥,在白鹤书院就读时,安初阳的成绩也是属于上等,颇被夫子们看好。
只是,大雍朝男子十二岁便可参加科举,但是安初阳已经十五岁,却一直没有参加过乡试,至今没有功名在身。他父亲虽然是宁国公胞弟,却是没有爵位可承,如此一来,他的作为确实有些奇怪。
云卿记得前世的时候,他后来没有呆在扬州,也没有走上仕途,好像是一个人打着包就走了,后来就没了消息,安家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
他本是坐在那处,如同一块黑色的石头一般一动不动,仿若对其他的一切都有很强的排斥感,自安雪莹点了他的名字后,才掀开眼皮往她那看了一眼,眸子中的神情都没有动过,端起手边的酒杯对着身后的丫鬟道:“倒酒。”
如此干巴巴的两个字,让身后的丫鬟不知所措,他究竟知道不知道自己被点名猜覆下的物品?安玉莹微拧着眉头看着这个堂哥,而安雪莹似乎一点都不为他的态度所吓,依旧是含笑道:“这是大哥在服输呢,他猜不到我下面是什么东西,大哥,你说是不是?”
这一句话下来,柳易月暗自嘀咕了一句,只怕他是不会理人了,那冷冰冰的样子好吓人。
安初阳闻言淡淡的点头,却是开口答了一句,“嗯,是。”
太阳透过身边的杏树撒下的斑斑点点,照在他淡色的唇瓣上,随着冰凉的两个字吐出,云卿似乎能感受到他口中冷冽的温度碰触到阳光后,便有白茫茫的雾气冒出来,虽然知道这一定是错觉,但是安初阳给她的感觉便是如此。
一个能够活动的,蕴藏着火山的巨大冰石,他的冷总让人感觉在压抑着什么东西,而这样东西迟早有一天将表面的冰融化喷薄而出。
那种感觉,很热烈,也很危险。
云卿为自己这种想法而好笑,她自重生来,像是脑子一下就清醒了许多,看人比起以前来真的细心多了,便是对人的感知也比以前强了许多,若是前世,她哪里知道谁危险不危险,只会单单凭着外表和言语去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当真是单纯的有点愚蠢。
而今再生一世,同样的景物,同样的人,却难以激起她心中的涟漪,所判断的,所分析的,都是于自己利还是不利,再也不是满心少女情怀憧憬美好未来的单纯女子了。
她的目光落在安初阳的身上,引得一直淡漠的他也抬头看了过来。
沈家的女儿沈云卿,他是知道的,安雪莹的闺中密友,他曾经见过两面,每次见到他便是脸色吓得一变,然后微微的靠近安雪莹,眼神里有着害怕。
他对这种眼神极为熟悉,自小他就是冷冰冰的一副样子,除了安雪莹外,其他人见了他,无不是避得远远的,就连安兰,安芳两个庶妹远远看到他来,都是改道而行,避免与他遇见,好像沾到他就是要死人了一般。
虽然他已经习惯了,可是今日她的眼神却完全变了,平和而淡定,没有一丝的异样,还对着他大方坦然的微微一笑,那笑容令他有些恼火,却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恶意,如今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与以前截然不同的举动让他反而有兴趣观察起面前这个与众不同的少女来。
但见她穿着藕荷色的如意云纹褙子,月华色的水纹裙,梳着随云髻,髻上插着一根步摇,素淡的颜色将她白皙肌肤更衬得多了一份透明的灵秀,那垂下来的步摇珍珠串落在她的颊边,顺着圆滑的脸颊看得到的是一截纤细优美的脖颈,透明的好似一层白纸,又脆弱又柔韧。
一双凤眸黑黝黝的好似两颗黑曜石镶嵌在里面,又将星光拢在了里头,飞翘的眼尾将原本显得婉柔的面容平添了一股雍容的贵气,唇色饱满红润,微笑的时候弧度往上,显得亲切又娇润,那长长的睫毛随着笑容弯起来的时候好似黑色的蝴蝶停在她的面容,洒下长长的阴影。
虽然暂时还未长开,但是已经能看得出日后的眉眼必定美艳明亮。如此打量下来,当要点名让人猜覆射的时候,他便自然而然的点了云卿的名字。
这厢云卿在感怀前世今生的区别,出神之间,没有听到安初阳点的是她的名字,惹得周围安静了下来,纷纷将目光转到了她的身上。
安雪莹见此,暗里担忧,看云卿的神色又是一不小心走了神,便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状似戏谑道:“怎的,我大哥点了你猜覆,想了这么久还不说,你是猜不出来了吧?”
好友的声音到了耳边,云卿这才回过神来,暗道自己怎的一下又缅怀起以前的事来了,可是安初阳方才放了什么东西,她是一点也没注意,好在她反应也快,便顺着道:“我还以为掩饰的很好,这也被你看出来了?!”
如此一说,众人都以为她刚才真是在沉思里头放的东西,也不去怪她一时发呆看着男子的越矩行为。
柳易月更是催促道:“输了输了,你是喝酒还是表演节目啊?”
云卿哪有什么心思表演节目,这明显是给安家小姐出风头的时候,她来只是凑个数而已,便笑着对知府夫人道:“夫人府中制的果酒香甜可口,我当然是选择多喝几杯了。”
知府夫人便笑道:“这酒可是我的独门秘方,用了数种果子浸出埋在雪里放了一个冬季,叫做冷香酿,数量不多,今日可是老太君来了,我才拿出来的呢。”
“难怪这样好喝。”云卿说着又喝了三杯,口气里带着十分的欣喜,仿若真的喜欢喝这冷香酿一般,只她自己知道,这果酒虽然是甜,可是后劲也不小,只怕等会头是要晕上一阵子了。
她眼底满是不情愿的喝着果酒,也不知道安初阳是怎么了,今日竟然会点了她的名字,平日里她是话都没有同他说过三句。
喝完之后,又轮到她点名,她随手拿了一个东西放了进去,抬手对着前面一点,还没说出名字,却听的柳易月惊叫一声,双眼亮闪闪的望着对面喊道:“瑾王世子你可猜猜我表姐放的是什么?”
这一声喊出来,云卿那一瞬间的忪怔马上就如同风吹乌云,咻地一下散了去。
而席间反应却是一片不同,安玉莹面上仍是挂着笑,端起手边的茶望了云卿一眼,老太君依旧是笑呵呵的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玩耍,耿佑臣则带着些许失望,云卿竟然没有点到他的名字,而安兰,安芳,柳易月,刘婉如倒是带上了期待,因为等下瑾王世子点名的时候,点到了谁,就代表了谁运气好,她们可盼着有机会也像安玉莹一样展现一下自己的才艺,虽说自己身份不比国公府小姐尊贵,可是万事难说嘛,万一得了瑾王世子的青眼也说不定。
只有云卿转头看着柳易月那兴奋的模样,恨不得拿着手中的酒杯对着她的嘴巴塞了进去,今天到底是出门没有看黄历还是怎地,她抬手一点哪里是要指着御凤檀了,她压根就不打算里和御凤檀有一丁半丁的关系。
这会可好了,席间没有人指的瑾王世子,被她这个拉来凑数的人指了出来,那个妖孽在哪哪都是桃花开的特别多,她才不想死在桃花从里凑这个热闹,柳易月这嘴巴还真是快到惹人恨,她难道看不出今日这小聚会就是为了推销安家小姐而准备的吗?以后还不知道知府夫人怎么看她,以为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一介商女的身份妄图高攀瑾王世子怎么办?
一袭白袍的御凤檀正双手交错的放在膝盖上,人懒洋洋的靠在椅背,唇角扬起一抹笑容,衬得他那双摄人心魂的狭眸带着一股泠泠的冷意。
他在笑,也是在冷笑。
从云卿进来的时候,他就在望着她,可是她的眼神每每转到他这里的时候,便不着痕迹的急急转开,像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在他身上停留,避之如鬼魅。
他自问自己家世,容貌,拿出来哪一样不管在扬州还是京城,那都是一等一的打眼,怎么偏生遇见沈云卿,她就把他当作了世界上最危险的东西了。
如此便也就罢了,她不看他,也不看其他男子,他心中也是舒坦的,证明卿卿不是个随意的女子。可她却看着那个冷冰冰的安初阳看的入神,两眼怔怔的望着他一点也不避讳,若不是安雪莹出声提醒,只怕要在席间闹出个笑柄来。
还一杯接一杯的喝,样子豪爽得很,哪有女孩这样喝酒的,万一醉了怎么办,还是她自诩酒量好,不怕喝。既然能喝,那就让你喝个够。
狭眸紧紧的盯着云卿,御凤檀嘴角冷冷的一扯,低沉的开口道:“沈家小姐这里面放的是树上飘下的一片树叶吧。”
闻言,其他人则是一脸惊奇的看着御凤檀,那目光敬佩有之,爱慕有之,欣赏有之,安玉莹更是忍不住的看着他,方才她还在想云卿究竟是放了什么东西进去,竟没有想到她是接了一片落叶放下了。而御凤檀的眼力竟然有这样快,一瞬都没有逃脱他的眼皮下。
云卿却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心的苦闷,她本来捞片树叶进去,是想点耿佑臣的名的,谁知道阴差阳错的被柳易月弄成了御凤檀,点了他也就算了,御凤檀稍许蠢一下不行啊,为什么一猜就能猜中她放的是什么东西呢?
如此一来,她只能又听到旁边的人推她喝酒,她真是……有苦说不出啊,满肚子的郁闷化作一腔豪气,又接了三杯酒喝了下来。
喝完之后她便觉得果酒的后劲开始上头了,脑中有一种眩晕感,但是还算不严重,看东西说话之类的不受影响,只要多坐一会便会过去了。
谁知,世事偏偏不往她所想的方向走去。
御凤檀在众多期待的目光中放下了东西,然后似笑非笑的对着云卿道:“沈小姐猜猜,我放的是什么?”
云卿刚将手肘放在椅子扶手上,正准备支着头假息一下,闻言手肘差一点就滑了下来,抬起头看着前方隔席的男子,他薄唇微扬,正懒洋洋的笑着,那笑容明明是如烈日一样妖艳,落在云卿眼中却只换来她的一阵苦笑,御凤檀这是要跟她杠上了吗?
他到底是想怎样,怎么又点回她的名字?
他应该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关注,却偏偏要将她拉在众人的面前,他难道不知道,但凡和他有关系的一切,就等同了被人注目。
这个瑾王世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抬眸坐直了身躯,却因酒力上头,有些难以判断御凤檀究竟放了什么东西进去,他的身上装扮一向简单,除了头上的簪子,腰间的玉带,便没有其他多余的物品,这是又要输了么?
今天黄历一定写的是:不宜出行,赴宴。
她扫了一眼酒杯,眸中闪过一丝无奈,刚要端起,说自己猜不出而甘愿受罚的时候,却听对面传来磁性悦耳的嗓音道:“没意思,不玩了,老太君,我肚子饿了,不知何时用午膳啊?”
被他这么一打岔,自然没人再关注云卿喝不喝酒,猜不猜得出碗下的东西了。老太君看了一下时辰,日头也已经越来越盛,照在人身上带上了灼热,眼见靠近午时了,便宣布今日散了吧。
云卿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不要再喝了,她本来就不会喝酒,如今一下喝了六杯进去,头已经开始昏了,再喝多只怕等会会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御凤檀方才本来是想要整她一次,他根本就没有在托盘上放东西,量小狐狸多聪明,都不会想到这点,如此便让她多喝几杯,看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在人前一杯接一杯的。可是看她端起酒杯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委屈,心头不知怎的就软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开口阻止。
狭长的墨眸扫过她带着迷蒙的眼,他暗暗哼了一声,真是,喝又喝不得,瞧端起酒杯来,小脸苦兮兮的皱了皱眉头,还为了配合这些人在这里做戏,就算表演一个节目给他看看也可以的嘛。哼。
老太君发了话,众人又随之到正堂里坐了一会,知府夫人身边的齐嬷嬷进来说是知府老爷回来了,也已经在正堂摆好了席面,请大家都过去,于是众人随着老太君一道起身跟着去了正堂里。
云卿却发现,安初阳并未随着众人一起,而是出了正堂后,便转弯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他素来行事独来独往,她也未曾多想,便和其他人一起到了正堂。
正堂里摆着两桌西面,老太君和安知府,御凤檀,耿佑臣坐一桌,知府夫人带着安雪莹,安兰,安芳,云卿,柳易月,刘婉如坐在屏风隔开的另外一桌上。
只听安知府给老太君请安后,便沉着声音问道:“那个逆子怎么没来?”
接着又听到几句话,云卿装作没有听到,一声不吭的埋头用膳,大户人家里用膳都是讲究食不言,一个个细嚼慢咽,除了呼吸声,几乎没有其他的声音,这一切对于云卿来说,倒是习惯了,平日在沈府中用膳规矩也是如此。
只是刚才那一番覆射玩法,让她心情变得格外不好,脑子里昏昏沉沉也注意不到其他,稍许做做样子吃了一点。
待老太君放下筷子之后,她也跟着放下漱口擦嘴,与众人一起出去了。老太君虽然身子硬朗,到底年纪上来了,闹了一上午也累了,安玉莹和沉香便扶着她先去院子里歇息。
云卿便和安雪莹,刘婉如,柳易月她们一起往着安雪莹居住的院子里去玩耍,谁想走了没多远,云卿便觉得下腹坠的慌,许是那酒喝的急了,吃饭时又喝了一碗汤,便要去如厕。
知府府里云卿也来过不少次,对于里面布局还是清楚的,便没有让人带着她去,她让安雪莹与她们先到落梅院去,而自己朝着花园后方曲径通幽处走去,就在她快到净房的时候,却听一旁传来了男子的脚步声
009 反击安兰,世子及时救美
就在云卿快到净房的时候,却听一旁传来了男子匆匆的脚步声,后面树林里一声巨大的吼声:“逆子,你给我站住!”
那一声突如其来,直将云卿吓得一抖,再一想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仿佛是安知府的声音,连忙拉着裙角,躲到一个歇凉的小亭子角旁边,屏息凝气的待声音过去。
可想那匆匆的脚步声就停在了前方不动,云卿只得认命的等着。
“安初阳,今日老太君邀了瑾王世子,永毅侯公子到府中做客,你竟连席都不出,倒是好大的胆子啊!”安知府怒目而斥。
却见一身黑袍的安初阳半点都不曾在意,微抬了眼皮看着面前暴怒的安知府,嗓音冷寒道:“他们来府,与我何干?”
额……她一不小心就听了人家的家事了,现在这种行为,还是莫要让人发现了好,否则以为她故意偷听墙角,罪过可就大了。
只听一阵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大概是安知府气的半天没有语言,过了一会,仿若怒气平息了些许,才道:“你如今都十五岁了,还不结交些权贵子弟,以后走上仕途也好有些助力……”
他话还没说完,安初阳那冷冰冰的嗓音就打断道:“我的事情,就不劳您操心了。”这句话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仿若安知府只是一个泛泛之交,爱管闲事的人,而他毫不领情,若不是云卿知道他们两人是父子,只怕怎么也想不到两人的关系。
“你是我儿子,你的事情我不操心谁操心,夫子说你的成绩早就可以参加乡试了,你却偏偏不去,我说你若是不喜欢走科举入仕这条路也就罢了,多结交些权贵,到时候为父走动给你安排个官职也是可以的,偏偏你就不去,白白浪费了这个机会,你这是要气死我吗?”
他这般操心的一番话,换来安初阳更加不留情面的话语,“如今操心你给谁看,若是真有心,当年就不要做出那般的事情,到了现在你再做这慈父的样子,是想博个好名声还是如何?”
光是听这声音,云卿就觉得含着一股子冰渣在里头,就算没有看到安初阳的表情,云卿也能想象从他那两片淡色的唇瓣里吐出的这些话语究竟有多生冷。
不过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安初阳说上这么一大段的话,一般来说,安初阳是个字句十分吝啬的人,能多简约的回答就多简约。
“我就知道你……就知道你……这么多年还是如此……”安知府更是被这一句话气的捂住胸口,举起手臂对着安初阳手指不断的颤抖,眉头皱得紧紧的,唇上两撇小胡子随着他嘴唇的不断的抖动,几乎是要晕了过去。
云卿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多年到底是如何了,她满腔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沉沉的下腹来,只好弯着腰打算偷偷的往回路走去,她就不再听这府门秘闻了。
岂料一个转身,刚好踩到树上掉下来的一个果子,发出啪的一声,安初阳沉黑的双眸一阴,对着这方大吼:“是谁!”
云卿弯腰的动作一下顿住,心想到底是藏不住了要给人发现,本能的想要往前跑,却突然被一只手揽在了腰间,身子被带着跃到了高阁之上,而她正好被人死死的压在身边。
她抬头望去,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戴着银色云纹面具的脸,面具后面一双冰泉般澄透的眼眸正冷冰冰的瞧着她。
他是竹林里面遇见的盗贼?怎么又在这里遇上他了?
云卿立即警醒的往后欲退上一步,却被那强健有力的手臂紧紧的箍住。
这一瞬间,她觉得时间仿佛停驻了,她和他贴的是这样的近,她的脸几乎要贴到了他的胸膛,肌肤甚至能感觉到他散发出来的温热气息,那怀抱在她腰上的手以一种极为紧绷的姿势牢牢的搂住她,她甚至有一种错觉,仿若他们是相互依偎在一起的恋人,如此亲密。
她只觉得心跳碰碰的在胸腔里加速,不受控制的跳跃,这种慌乱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的想要往后靠去,想要开口推辞,却被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指压在了她的唇上。
温热的指尖轻轻的压在唇上,明明没有力道,却让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唇部传来一点酥酥麻麻的触觉,面上开始莫名的发烫。
一阵传音入密进入她的耳中,“下面有人在找你,不想死就别动。”
闻言,云卿这才记起,方才是安初阳发现了她的存在,若不是她被银面男子带到的位置应该在这附近的一个阁楼屋顶上,怕是早被安初阳抓了个现行,虽然她不是故意偷听的,可是人家不会这么想啊。
阁楼下方。
安初阳循着方才那细小的声音而去,站在小亭子旁,神色阴冷的四下扫射一圈,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抿了抿淡色的唇角,站到方才发出声音的方位看去,地上一个手指甲大小的果子被人踩得瘪下去,还流着新鲜的汁液,证明刚才有人来过,微眯起一双黑不见底的眼睛,扫视一下周围,当看到地上一处时,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安知府没有武功,未曾发现异样,听到儿子吼声后,也收了声站在一旁望着,见他空手回来,问道:“是何人?”
“无人。”攒了攒握在手中的东西,安初阳脸色如冰,眼神阴郁的回答道:“无事我便走了。”
“你……你是要气死我啊,逆子……”安知府狠狠的跺脚,再也说不出话来,而安初阳脸色不变,宛若未见一般走远。
安知府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也甩手而去。
直到下面的声音都消失了,云卿才抬起头来,微微蹙起眉尖,面前这银面盗贼,怎么又出现在了知府府,难道他又来这里偷东西了?她抬头看去,如此近的距离,她只能抬头看到他精致的下巴,那露在银色云纹面具下的一点白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变得透明,宛若百合花开时,纯白无暇的花瓣,她不禁猜测面具下的人容色一定不俗。
忽而见面具下方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里闪过一道戏谑的笑意,让人忍不住生出冷颤的暗哑嗓音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诱惑在她耳边轻声道:“怎的,还是没看够吗?”
云卿这才猛然的惊醒过来,从脸颊到耳后根迅速蔓延成红色,心内闪过一丝对自己的恼意,怎的又看着他出神了,她为何每次面对这个人就要走神,这样一个小贼一次拿着她做挡箭牌也就罢了,这次又掳着他,不知道又想干什么,若是让人知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人如此,还不知道会编排出什么,不由的要张口反驳。
却发现那根手指还压在她的唇上,似乎还有细细摩擦的迹象,这个家伙,太过分了,她余光瞟了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阁楼上没有楼梯通上,仅仅作为装饰而用的顶层宝顶上。
那阳光倾斜下来,正好落在银面男子的面具,银华流过,璀璨夺目,将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眸衬得更加幽黑。
云卿暗里生气,不甘心就每次被他拿住威胁,干脆张口就咬在压在唇上的那根手指上。
她用尽力气的咬下去,对于这个盗贼,她不知怎的,没有那种害怕的心里,只有恼怒和气氛,于是一点也不怕咬的重了,尖尖的犬齿刺进了手指肉里,流出了鲜红的血液。
银面男子眼里闪过一道讶异的光芒,接着就痛的蹙起了眉心,闪电般的伸出两只手指掐在她的下颌上,加大的力量迫使她张开了嘴,拿出那根被咬伤的食指,举在云卿的面前,金灿的日光下,两颗血珠沿着深陷的齿印沁了出来,顺着手指流下。
小狐狸竟然每次都咬他,上回在书院里也是想也不想对着他的胸口咬下去,如今还有齿印在那里没消呢,现在又在他的食指上面留下两个齿印,她是就对他如此,还是看到不顺心的人就这么咬下去?
想起刚才手指被她包在唇间那种湿润滚烫的感受,他的脸就止不住的发烫,眼里的神色却越发的生气,咬他也就算了,可是若是其他不怀好意的男子,光这么一咬,可是半点作用也没有的,小狐狸难道不知道,这样的举动也许会让男人更加有欺负她的欲一望吗?墨眸中闪过一道精明的光芒,御凤檀决定要让云卿改掉这个坏习惯。
他手指加大力道,云卿被迫抬起下巴,面具下的男子的眼眸带着冰刃般的锐利,透出一股森寒得气息,她看着有些害怕,却抿着菱唇,丝毫不退缩的看着怒视着他。
虽然看不到面具男子的表情,云卿却能感觉到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摄人气息,竟让她觉得无比的强大,连闪避都失去了力量。
银面男子诡异的轻笑了一声,拿着手指忽然塞在了云卿的唇里,手指暧昧非常的在她的粉红的舌头上轻轻的一滚,那鲜红的血液沾上了舌头,她瞬间觉得一股血腥味在舌尖绽开,又为这种侵袭般的动作而面色涨红,一时凤眸瞪到了最大。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银面男子已经收回了手指,指腹在她的脸颊流连划过,声音暗哑中带着危险的警告,“以后不准咬其他人,你这样会让人更加想欺负你。”
语气里带着不可否认的霸道,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无条件的遵从,这种慑人的气质竟然是从一个小贼身上流出,更让云卿笃定他的身份特别。
可是霸道就霸道,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要做什么自己去做便是,还要拉着她,这一次……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又没受伤,身后又没有人追捕他,干嘛还抓着她。
难道她看起来格外好抓?
“我咬谁和你没有关系,大侠你不要多管闲事了!”云卿恨恨的咬牙,一字一字的往外吐着,特别是‘大侠’两个字咬得特别得重。
御凤檀非常不喜欢她这样的态度,微眯了眼望着她的表情,那张白玉似的小脸上都是愤愤然,而且目光还带着不屑的往一旁看去。
又不肯看他?他不戴面具的时候她也不看他,他戴着面具她也不肯看她,合着她就是不喜欢看他?
心中不满,手指便狠狠将她的脸扭过来,不爽的压低嗓音道:“我长得很难看吗?为什么不看着我?”
云卿闻言抬眼望着他那张银灿灿的面具,噗哧的笑了出来,抬手在他面具上一戳,“你能让我看到什么?”
哼!他倒是忘记自己此时的身份不是御凤檀了,面具下的朱唇抿了一抿,狭眸微眯,更靠近她一点,阴森森的问道:“那你觉得安初阳长得好看?”
啊?这是哪跟哪了?云卿有些奇怪的抬起长睫,凤眸微讶的望着银面男子。
他说的是安初阳?为何他会问出这样的话来,方才她躲在亭子后,可是没有抬头看过安初阳一眼的,若是说有观察,那也是在覆射之时,她才起意多看了几眼,难道银面男子一直都在她的周围?
这种猜测让她猛的一惊,目光紧紧的盯紧银面的男子的眼眸,只是眼前男子两次与她相见,可这种邪恶中带着霸道的气息,是她所见识过的男子中未曾有人能够拥有的,这种气息太过诱惑,也太过夺人心魂,望之便难以忘记。
唯一与他一般拥有夺目气质的,便是瑾王世子御凤檀了,而御凤檀的气质却与他截然相反,那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会像眼前的男子带着邪魅霸道。再看男子身上的衣服,也只是一般人家可以购买起的蓝袍,而御凤檀从头到尾无一处不是讲究到了极致,身高上似乎也有些差距。
她半晌不回话,惹得御凤檀不满,以为她真的喜欢安初阳那种冷冰冰的男子,便重重的哼了一声,“那个冰块有什么意思,你也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了!”云卿对他的奇怪逻辑表示无语,不想再与他争执,这人做盗贼便做盗贼了,管她喜欢谁了。
她扭转头,往身后看去,一望头就有些生晕,这地方她靠自己的力量还下不去,可是……她似乎被这些突来的事情吓得腹部一收,此时放松了下来,却想起另外有一件事迫切的需要解决……
她真的好想上净房了,可是要怎么对面前这个男人开口啊,于是憋涨着气,小声道:“你快放我下去……”
“我又没抓着你,你自己可以下去嘛。”御凤檀是起了心还要逗她一会,等她小意开口求他带她下去,谁知半晌没有等到回音,便转头看云卿,只见她面色越涨越红,神情带上一丝痛苦,心内一惊,赶紧看她是否中毒受伤,却未见异常,一时思不得解。
便想起她刚才在的位置是那样偏僻,一般人不会随便去的,除非……银面男子目光带上一丝深不可见的疑惑,见她腹部微收,两腿紧紧的夹住,手指拽紧,这模样……
他抬头望了亭子所在的那一方,忽而发出大大的笑声,提着云卿在半空中腾飞,然后将她放在了竹林中的净房之前,又是一声讥诮的笑声扬起,道:“没看过有人会被这个憋死的。”
说罢,转身便如同一抹黑色的晚风离开了竹林,云卿一愣,心内不平,却实在是忍了颇久了,赶紧进了净房,待出来之时,心里便是堵的发慌,想起今日从出府到现在,遇见的每一件事都是十足的倒霉的,早知道便找了借口推辞便罢,如今一而再,再而三,惹了御凤檀灌酒,又不小心听到了知府的家事,最后还被一个小贼占了便宜……
想到方才那手指伸入舌上的感觉,云卿就忍不住的对着一旁呸了一声,血腥的味道还留在了她的味蕾里,她以后再也不要咬人了,真不爽。
她一面走一面愤愤的将银面男子骂了个够,这人偷东西也不知道换个时辰,每日都是青天白日里的出现,人不都说贼是半夜里才出来的吗?
什么叫不准再咬别人,他若是不欺辱她,她会咬他吗?不过他的话倒是有道理,若是真遇见有心害她的人,这么一咬也起不了什么重用。
她本不是冲动的人,不知怎么,面对银面男子似乎却自制力差了一些,忍不住的想要回击他,似乎吃准了他不会对她怎样?她摸了摸脸颊,奇怪自己怎会有如此诡异的想法,难道是因为上次在林中的时候他放了她一马,所以觉得他便不危险了?
要知道,他可是个贼呢,那天满身鲜血的在她面前,证明他不是个好人,也许手下还出过人命的,以后还是小心谨慎点好。
待到了落梅院的时候,却见除了安雪莹,安兰,安芳,柳易月和刘婉如外,扶着老太君去休息的安玉莹也过来了。
云卿一进门,就听到柳易月高高的声音道:“表姐这一去还真够久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整个知府府中游了一趟呢。”
闻言,安玉莹手中拿着一柄荷塘月色的画扇,缓缓的摇着,一面斜觑着眼望着云卿道:“云卿妹妹只怕是不小心走错了路吧。”
“玉莹姐姐这是不知道呢,云卿和雪莹妹妹的关系甚好,时常来府中玩耍的,虽不说对府中一切都熟悉,至少后院里几个常去的院子肯定是不会弄错的,平日里她便是如此了,哪会去个净房还迷路了,只怕还有其他的事情耽搁了时间吧?”
说话的是知府的庶女安兰,她和安玉莹是同岁,比安雪莹要大一岁,今年十四了,因为其母亲是盐政司胡大人的庶女,乃安知府的贵妾,在府中也算是有些体面,她又是知府府中的庶长女,生的也灵秀动人,又能说会道,在安知府和知府夫人面前都得几分脸子,所以比起坐在她旁边的安芳来,却是要好多了,只见她穿着一件桃红色金线绣菊花纹的交领襦衣,配着海棠红束腰压金丝线裙,全身看起来也是贵气十足,一点也看不出是庶出的小姐,头上梳着云朵髻,带着银累丝嵌蓝宝缕空白玉牡丹簪,鬓边簪着两朵粉色的绢花,显然今日也是经过精心打扮,想要在御凤檀面前一展风采的。
宁国公府乃开国时封的开国功臣,属于世代簪缨的大族,嫡庶区别十分明显,像安玉莹,安雪莹这等的嫡女都是莹字辈的双字名,而庶女安兰安芳很明显只是和草沾上关系而已,单从姓名上已经区别出来了。
云卿曾经听安雪莹说过,说这个庶出的姐姐因为容貌出色,在府中也算得宠,作风做派和嫡女也差不多高,私下里聊天的时候心气也颇高,一定是要嫁给家世身份皆好的男子做正妻才行。
对于坚持要做正妻这点,云卿是支持的,妻是明媒正娶,妾是偏门抬进,一个是当家主母,一个以色侍人,区别实在是很明显,除开迫不得已做妾外,女子实在是不要有去做姨娘的想法。不过身为知府家的庶女,若是想要嫁个家世身份皆好的男子做正妻,还是有一定难度的。
安兰的声音一落,安玉莹眼神里的探究便是更加足,画扇半掩,一双美眸却是透着十足的打量,云卿见此无奈,定是她最后被柳易月害得点了御凤檀的名,又被那妖孽点了回来,虽后来他说不玩了,可是安家的小姐们心里还是不舒服,于是半掩了眸光,再抬起时已带上了朦胧的醉意,略有些羞涩的笑着道:“看安兰一张嘴不饶人的,我不就是蠢笨了点,猜不出覆射里的东西,连喝了九杯冷香酿,那酒喝起来甜蜜,谁知道后劲那样大,我走着走着就走错了道,好不容易发现周围的景物不同了,才清醒了些,掉转头找到了净房。”
安玉莹是记得她喝了不少酒的,再看她裙角带着些泥,眸中又带着醉意,便相信了她的话,捂着嘴道:“这可好,幸亏你还没完全喝醉,若是扑通一下靠在哪睡着了,这可让我们好找了去!”
此话一出,刚才的气氛就热络了起来,云卿暗叹躲过了一劫,免得到时候安初阳来打听谁在那个时候去了亭子那边,就算知道是她,也能知道她是带着醉意不小心听到的,喝醉了酒的人听没听清楚那些话便难说了。
于是云卿面色也轻松了许多,对着安兰微微一笑,黑眸里带着一抹讥诮,想点火到她的身上,也得看道行深浅。她半真半假的嗔道:“安兰刚才说的那话,便是存心让我出丑,好让我在玉莹姐姐你面前出个笑话呢。”
安玉莹闻言淡淡的瞟了一眼安兰,她刚才那话可不是让她多想了,以为云卿借着上厕所的时间偷偷跑到前院去找御凤檀了,这个庶出堂妹也是看上了瑾王世子,为刚才席间没出风头而恼火?
安兰见到安玉莹微冷的眸光,心里便是一急,没想到云卿这种时候还三言两语就将话头转到了她的身上,她今日是有些气愤的,本是想打扮出色了接着覆射的名头也表演一曲,谁知能猜覆的机会都没有,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岂不浪费她的心思?
安雪莹见此连忙出来和稀泥,对着大寒道:“前日里我得了一盆好花,今日你们来了,便让你们也一起看看……”于是话题一下就拉到了花上,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对着一盆茶花评价着。
过了一会,便听大寒说御凤檀和耿佑臣两人吃过饭后就已经告辞,安玉莹的兴致就明显下去了,过了一会,众人便都找了缘故,各自散去。
云卿又坐着马车按照来时的路回去,马车刚在府门口停下,进去之后云卿便看到谢氏院子的小丫鬟坠儿在垂花门前守着,远远看到她便急巴巴的跑了过来。
“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
流翠一听这话,脸色一板,立即站出来训道:“跑什么跑,毛毛躁躁的,大呼小叫喊的什么东西!”
坠儿肩膀一缩,连忙对着云卿行礼道:“方才是奴婢急了点,请大小姐恕罪。”
见她在这里等着,必定是谢氏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云卿心底急切,面上却是一派稳重的模样,徐徐的开口道:“你莫慌,究竟有什么事情,说便是?”
坠儿见她神色和暖,暗道大小姐人真不错,心里也大胆了几分,这才开口道:“是翡翠姐姐吩咐奴婢在这里等着大小姐回来的,今儿个上午三位姨娘去老夫人那请安了之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老夫人便发了一通大火,将夫人喊了过去,奴婢从那时到现在,站了足有两个时辰了,而夫人还没有回到院子里。”
云卿心中咯噔一声,眸中暗藏利光,她就知道这些姨娘不会安分守己的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这不,现在就看不得沈府里安静一会,马上又来掀风起浪了。她点了点头,对着坠儿道:“你且去告诉翡翠,说我已经回来了,先去一趟归雁阁后,自会去荣松堂。”
010 姨娘告状,沈茂反发怒
进了归雁阁,流翠吩咐小丫头打水过来,给云卿洗脸净手,云卿神色却有些正肃。
今儿个三个姨娘到祖母那说了什么,她不用去问也知道,必然是因为这两个月父亲没有去姨娘房里的事情,人年纪越大就越盼着儿孙满堂,老夫人一心想要子嗣,最重要的是要个孙子,其实她能理解祖母的想法,只是她不能看着母亲因为这个原因而受罚。毕竟这件事的错误并不在母亲身上。
上一世的时候,云卿一直认为家里很平静,父亲虽说有通房小妾,但是也没有对母亲冷淡如冰,可是重生后她才发现,沈府里的一切和她印象中的一切都有着很大的区别,甚至说是天翻地覆的区别,一直以来祖母刁难,小妾告状,这一切都是谢氏一个人在撑着,再看下药的事情,那个背后的黑手也还没有拎出来,其实沈府一直都是如履薄冰的在行走。
流翠看着小姐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拧着帕子的手速度也慢了,刚才在门前她听到夫人被老夫人叫到院子里去了两个时辰还没回来心里都一跳,以为会急忙到荣松堂去看看,谁知道小姐竟然不慌不忙的先回来换衣裳,若说不在意夫人,那也是不可能的,小姐和夫人是亲母女,关系亲密得很,看来小姐一定是在思量对策了。
过了一会,云卿换了一套轻便又不失礼的家常便服,突然开口对着青莲问道:“青莲,飞丹的伤怎样了?”
青莲闻言道:“这两天修养的还不错,已经可以起来走走了。”飞丹的父母都是府中有脸面的管事,那些婆子打板子的时候自然是轻着点下手的,再加上云卿吩咐了好药好汤的喝着,虽然还痛着,也不会是什么大碍,只还做不得活而已。
“你让她换了衣裳,马上到我的屋里来。”云卿吩咐完,青莲连忙应下,急急的走出门去告诉飞丹。
接着云卿对着流翠道:“我记得回来的时候,知府夫人给了两盒京城广成斋的糕点是不是?”
“是的,说是老太君带来的,京城才有的特色糕点,别的地方吃不到的。”流翠不知道她为何会问起这个,麻溜的从刚才捧进来的盒子里拿出两个杏黄色画兰花的盒子,放在云卿的面前。
那边飞丹听到云卿的吩咐,已经换了衣服,进了屋子,对着云卿跪下行礼道:“奴婢见过小姐。”
云卿使了眼神,青莲连忙拉着她,“不必了,你现在能走了吗?”
飞丹心里对云卿上次开口求情存了感激,此时见云卿让她过来,自然答道:“已经没有大碍了。”
“嗯,”云卿看的出她其实还是没有好全,不过也没关系,她也不需要飞丹去做什么大动作,转头唤道:“飞丹,拿着这两盒糕点,我们去荣松堂。”
荣松堂内。
老夫人正躺在罗汉榻上,头上绷着一个金丝的布带,一手撑着头,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而谢氏正跪在右边,半垂着眼,脸色发白的看着地上的青砖。
碧萍看着谢氏已经跪了两个时辰老夫人还没有喊她起来的迹象,心内不由的着急,虽说夫人跪在垫子上的,可是这么跪下去,膝盖还不得跪坏了,她往外头看了几眼,想了想开口道:“老夫人,您的头还疼么,这好一会子若是还疼,我就去拿那白丸子给你吃一颗。”
老夫人听了,眼皮子掀开看了她一眼,眸子里都是凌厉的光,碧萍这是提醒她谢氏已经跪了很长时间了吧,两个时辰,有多长?便轻哼了声,“吃什么药,只要那起子小人不作怪,我这头啊,就不会疼了。”
说罢,目光在谢氏身上转了一圈,似乎带着刀子一般,要将她剐了才甘心。
碧萍无奈的叹了口气,知道老夫人这是铁了心要整治夫人,眼里含着怜色,想起今儿个上午的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白姨娘,秋姨娘,水姨娘三人来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看到她们心情也不怎么好,便是开口就一顿训,说她们三人打扮的花枝招展,个个生的也不错,怎么就没生出个孩子来看看云云。
结果一顿骂下来,水姨娘就抢在了前头告状,说生孩子,谁不想生啊,可是也要老爷去她屋子里才行啊。
这一说,倒把老夫人说住了,奇怪的问道,难道老爷不去姨娘的房里吗?白姨娘和秋姨娘也点点头,说是老爷这次回来后,便没有到过他们的院子里,基本都是歇息在谢氏的屋内。
这一下就把老夫人惹火了,又把三位姨娘骂了一顿后,便让人把夫人叫来,二话不说就让她跪在屋中,要让夫人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眼下跪了这么久,老夫人的气还没消,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辰才会消气了,她又往着外头看了几眼,经过上次死雀和表小姐的事情,她看出小姐是个伶俐聪慧的,若是她来倒有几分希望。
正在这时,外面小丫鬟通报道:“老夫人,大小姐来了。”
老夫人这次换做重重的哼了一声,斜觑着眼睨着谢氏,冷笑道:“你跪在这里不出声,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有做错什么,原是等着女儿来替你说情?”
谢氏的膝盖都跪得发麻,一股股的发疼,大腿都有些发颤了,她知道余氏(老夫人)心里不喜欢她,主要是怪她嫁进来多年没有生孩子。
以前她也觉得是自己的错,自从生了云卿后肚子就再也没音讯,大大小小的大夫也看过不少,只说是她生孩子的时候损了身子,她也一直是这样以为,便存了愧疚抬了以前身边的丫鬟玳瑁,也就是现在的白姨娘。
再后来老夫人又借机塞了个水姨娘进来她也没说什么,最后沈茂在外面碰了秋姨娘,她心中不舒服,还是做主迎了回来,主要便是想要让他们给沈家生下儿子。
可是两个月前知道是沈茂吃了那等子药后,她心内又恢复了自信,老爷因为云卿越发的聪慧也对她又看重了几分,她就盼着两个月的药都吃完了,肚子能争气。可是这等原因她知道,老爷知道,老夫人不知道,她也不能给她知道,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老人若是听到这个消息,还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到时候她的罪过就大了。
眼下便只有自己受苦,等怀上了也就好了,谢氏暗里松了松膝盖,低头道:“儿媳并没有如此想。”
“想没想你自己知道!”老夫人一脸铁青的转过头,对着外头道:“让她进来。”她倒是要看看云卿能说出什么来,她一个未嫁的闺女怎么也插手不了父母房中的事情,更何况婆母训斥儿媳,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云卿若是敢开口,那就是不孝。
谁曾想云卿进来后,眸中带着一丝疼惜的看了一眼谢氏,迎上她慈爱的眼神,咬了咬牙转开目光,并没有急着开口去为她解释,而是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目光落在她额头上的金带子上,道:“祖母,您的头疼又犯了吗?”
原本脸色难看的老夫人听到她这般关切的话愣了一下,原本她以为云卿进来定是会冲过去拉着谢氏起来,或者是抱着谢氏哭哭啼啼的,没想到她进来之后,首先关心的还是她的身体,这让她的心情好了一点,不过语气还是不大好,道:“一天到晚都有烦心的事情,怎的不头疼?”她抱怨了一句,又想起云卿今日出府了,便抬头问道:“今日去知府府上见老太君,可没惹出什么事来吧?”
不听还好,一听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云卿天天就光惹事生非了,还好这是在家中,她也已经习惯老夫人这不着调的性子了,便抬起头来,面带浅浅的微笑,一双凤眸里满是明媚的清光,开口道:“祖母注重礼仪,云卿也绝对不敢在其他府上做出任何有损仪态的事情,毕竟云卿出去的一举一动,别人都会记得是沈家的女儿,代表了祖母和爹的脸面,云卿自然是不敢大意的。”
“嗯,这还差不多。”老夫人听到她这么一席话倒是大方得体,嘴角不由的勾起一些,飞丹见状,目光移到云卿和老夫人之间,方才老夫人说话还是带着怒意的,眼下却柔和了许多,甚至可以看出有些开心,真是不简单。
云卿见此,才又开口道:“今儿个宁国公的老太君也在,她是从京城过来,特意来看知府大人的,还带了宁国公家的二小姐也来了,又邀请了瑾王世子,永毅侯家的公子,柳家月表妹,还有市舶司的刘小姐,一起在花园玩了一会,又留了用午膳,所以现在才回来。”
老夫人听她说出老太君,又说今儿个来的人身份,一听到瑾王世子,永毅侯家的公子,眼睛就亮了起来,沈家虽然是富甲一方,到底是商户,这些个豪门贵族的隔得就太远了,她自个儿是很少和这样身份的打交道,倒是孙女,今日请了这些人,每一个身份低的,云卿倒还真是不错,也被邀请了去,这么一想,心里就得意,便问道:“也好,趁着现在未嫁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
“是啊,今日也玩的开心,就是在席上不小心听到知府和安公子……”云卿的声音越说越小,后来就没说下去了,毕竟是不小心听到的事情,也就收了声。
倒是老夫人听到了心里,人对这些豪门贵族的八卦最感兴趣,往往看到一点点,就开始往深里想。这位安公子是原配留下来的儿子,而知府夫人是嫁过来的继室,只生了一个女儿安雪莹后,也和谢氏一样没了动静,据说除了以前府里的两个姨娘,知府夫人是不许知府再纳新人,平日里也不许知府总往姨娘那里跑,说是她新进的夫人,怎么也得先生下个嫡子再说,哪有让姨娘生在前头的。
当然,一般大家族里是不会让庶子生在嫡子前头,除非正妻三年无子,为了后代着想,姨娘便可以生下儿子。知府夫人是仗着娘家的势,知府又宠爱,便有些使性子了,不过那都是人家家里的家事。
她瞟了一眼谢氏,谢氏嫁进来的第二年生下云卿,半年后她就塞了人进去,说谢氏不能生儿子,就让别人生,谢氏也没有什么意见,还做主抬了个陪房丫鬟做了姨娘,这么想,谢氏倒也不是个善妒的人,本来这段时间就是商贸繁忙,儿子少在后院留住也是正常的,没有睡在正室那里还给人说道的理。
如此一想,她脸色便好了许多,声音也没那么大的怒火了,点点头道:“别人的家事莫要议论。”如今这孙女倒是越来越不错了,识大体,懂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说。
云卿看了一眼老夫人的神色,半垂了眼中划过一闪而过的笑意,又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热茶站在老夫人面前,温言软语道:“祖母,老太君还从京城带了两盒特产的糕点过来让我拿回来,所以我一到府中,就赶紧拎过来让祖母你尝尝呢。”
一听到是老太君特意拿来给她吃的,老夫人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和老太君没交情,能让老太君拿两盒糕点来,一定是因为云卿说了什么,顿时感觉面上倍有面子,头也不那么疼了,连忙让王嬷嬷扶着她坐了起来。
其实云卿说话是用了技巧的,这两盒糕点是老太君带来的不假,可是是知府夫人给她的,也没有说带回来是给老夫人吃的,可是经云卿这么一说,就显得是老太君知道沈府老夫人,特意让人拿了两盒特产糕点给她来,一时喜上眉梢。
一直站在云卿身后的飞丹拎着盒子走上来,将两盒点心摆在桌上。
老夫人见是她,抬眸看了一眼,往她背上看了一眼,“怎么,打板子的伤就好了?”
飞丹低头垂手的回道:“回老夫人的话,这几天小姐一直都让奴婢休息,汤药吃食个个都是好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奴婢便想因为之前不懂事而让老夫人失望,又乱议了小姐,便心中有愧,希望能早早就伺候小姐,以抵心中的愧疚。”
闻言,云卿眼底带上一抹淡淡的欣赏,到底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大丫鬟,虽说稍许热心了一点,但是一点就透,她带飞丹来的目的就是要让老夫人想起之前她被人挑唆的事情,而现在飞丹的这一番话,真正是说的极妙,既有对老夫人和她的悔过之心,又对着她表了忠心,而且还十分巧妙的提醒了老夫人。
果然,老夫人听了她的话后,眸中带上了深思,飞丹是被捻出去的原因就是受了韦凝紫的挑唆,来到老夫人面前告状,想要利用老夫人去对付云卿,这种情形和今日的怎么都有点像,不过来挑唆的换成了水姨娘罢了。
老夫人满脸愠色,也认真打量起这个孙女,她一直以来都不喜欢孙女,如今这孙女真是完全变了,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方,沉稳从容,一双凤眸里两颗葡萄一样的眼眸带着睿智的光芒,站在她面前亭亭玉立,如同一枝含苞欲放的芙蓉,一点儿也不比京中她看过的名门小姐差。
若不是孙女过来带着飞丹,她说不定又会误会了谢氏,两个月没去姨娘院子也不算太大的事,她神色松了一松,瞟了谢氏一眼,见她跪了两个时辰,脸上也没什么怨愤,心里也舒坦多了。
刚好孙女也在这里,便顺着台阶,对着谢氏道:“你起来罢。”
在一旁伺候的翡翠一看老夫人松口了,连忙上去扶着谢氏站了起来,她跪了两个半时辰,膝盖早就刺痛发酸,站起来有些颤抖,可是她的心思都没在这上面。谢氏知道她能这么早就不要罚跪,是女儿刚才那一番话起的作用。女儿才十三岁,却懂得这些弯弯道道的,转着弯来为她说情,却半个字都没提到在帮她说好话,这样聪慧,却让她心里有些心酸,心里不知是喜还是悲。
给老夫人谢安了之后,云卿便扶着谢氏走出来,谢氏望着女儿的小脸,想笑,又有点苦道:“没想到还要你来帮娘,你才多大……”
云卿听了眼圈就红了,自己为娘做一件事情,娘就有如此感叹,上辈子自己失贞后在家里躲着,这也不去那也不去的,娘定是偷偷流了不少眼泪,微哽着嗓音,柔声道:“娘可别小瞧了我,女儿今年下半年就满十四了,年纪也不算小了,有些穷人家的孩子七八岁就当家了,我可比他们大上一轮去了。”
谢氏一听,也生了感叹,看着女儿的身量都几乎与自己齐平,想着她出生的时候就是那么粉粉嫩嫩的一个小肉团,十三年如同眨眼这么一过,就长成了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她伸手摸了摸云卿的脸颊,两眼里闪着母爱的光芒,也是,都这么大的姑娘了,
两人进了屋内后,云卿遣了翡翠去拿了药来,扶着谢氏坐在床上,掀开裤,裙后,目光落在了她发青的膝盖。
虽然是跪在了蒲团上,但是一动不动的跪上两个半时辰,这个膝盖哪里承受得住,心里又是疼惜又是愤怒,出口道:“娘,你怎么不去跟祖母说呢?”这个事,母亲自己说不得,父亲总能去说的吧。
她轻轻的抚上谢氏的膝盖,嘴巴微微的嘟起,看的谢氏淡淡的一笑,将她的小手拉起来包在手心里,低声道:“你说这个事能跟祖母说吗?”
她知道不能直接说,可是娘就要受苦挨跪,她心里好疼,“那你怎么不让父亲去说呢,他总能和祖母说的吧,难道就由得你总是被祖母拿着这个做筏子来整你吗?”
这话说的太直接了,谢氏一惊,目光扫了一眼,低声道:“傻孩子,有些话不能乱说的,你祖母是罚娘亲。”
云卿看着她的模样,一阵心酸,谢氏拍拍她的手,柔声道:“这个事你让你父亲怎么跟祖母开口呢,说了你父亲脸上无光,又让祖母生气担心,那个人下药的人本来还不知道,如果说了,还不弄得人人都知道,再说,过了后天,汶老太爷开的药就吃满两个月了,你父亲马上就好了,何必弄的那么大的风浪呢,左不过我跪了今日两个时辰,避免了这些事的发生,也是值得的。”
顿了顿,谢氏继续道:“好在你父亲对我们母女是算不错的了,我也不想他太难做。”
云卿知道,扬州很多商人家里妻妾成群,外头外室无数,还有的在外面立个什么平妻,带在身边行走,外面的人都都认可那个平妻,说什么享齐人之福,将屋中的正室就当作是个摆设。
而父亲虽说有三房小妾,白姨娘是母亲的人,水姨娘是祖母塞来的,只有秋姨娘是在外头惹上的,就连苏眉也是打通关节的时候官员的子女贴上来的,其他的通房什么父亲也没有放到心上,单从这点看,还是比很多男人好许多了。
她不禁的想起耿佑臣,曾经她以为他是真心的爱自己,才会一门子愿意娶她这个商女做侯爷夫人,所以她一门心思就陷在了里头,可是呢,她被那可笑的真心蒙蔽了眼睛,那样满口真心的他,在娶她的同一天,还抬进了一个侧夫人……
她自嘲的笑笑,当时的她究竟是有多笨,若是一个男人真心爱一个女人,会转身毫不犹豫的又睡在其他女人的房里吗?
耿佑臣也是,父亲也是,这世上的男子都是口中说着爱,身体却在别的土壤上努力的耕耘着,有多少男人是真正的爱,真正愿意一生一世只守着一个女人过日子的?
她抽出手抱着谢氏的脖子,脸颊在她柔嫩的颈部磨蹭,“娘,我以后都不嫁人,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吧。”
谢氏方才那一点伤感情绪被女儿这么蹭蹭的就蹭得只剩下柔软了,“刚才还说自己长大了,现在又变得更小孩子了,哪有姑娘家要一辈子守着父母过的,你以后可是要嫁人的。”
“要是能陪着娘,一辈子不嫁也可以。”云卿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才恋恋不舍的放开手。
翡翠进来看着床上的夫人和小姐,暗里笑了笑,开口道:“药我拿过来了,夫人,我给你揉揉。”
夜晚沈茂回来后,便听到了谢氏被母亲喊去荣松堂罚跪的事情,听完后隐约知道是为了子嗣的原因,心里便存了愧疚,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好,便朝着谢氏的院子里去了。
他一进门便朝着谢氏看去,谢氏对着左右两边看了一眼,李嬷嬷翡翠知趣便退了下去。
谢氏亲自站起来,去帮沈茂脱下在外面穿的圆领袍子,给他换上一套软罗的轻便家常服,沈茂见她行走姿态虽未有问题,却是比平日里慢了许多,蹙着眉坐下道:“今日母亲说你什么了?”
谢氏摇了摇头,又转身去冲了一杯华顶云雾茶递到他的手上,“没什么,只不过是过去叙叙家常。”
将茶接了放到一边,沈茂一把拉着她坐在了身上,瞧着她梳着蓬松的发髻,上面只插了一支黄玉簪子,露出纤长白嫩的颈,几根发丝松松的垂在颊边,那肌肤便白得让他心口悸动。想起开始听到的那些话,老夫人让谢氏在荣松堂一直跪到晚膳时分才让她起来,为得是他这两个月留宿在谢氏这里的事情,被说善妒,不容人,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竟然一句都不跟他说,也不跟老夫人说真正的原因,一心为了他着想,他就感觉心窝热乎乎的,手掌在谢氏的腿上抚摸。
“让你委屈了。”说罢,却听的谢氏一声轻呼,他看着自己的手停在她的膝盖上,想起跪到的时候肯定伤着了,便要解开了看。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谢氏被他这个举动弄得略红了脸,轻声道。
“我看看……”沈茂强硬的拉开她的裤腿,当看到那双白嫩的腿上留下的青红色跪痕时,凤眸沉了沉。
谢氏看他脸色变了,连忙伸手去拉裤腿盖住膝盖上的伤痕,轻声道:“妾身膝盖有伤,老爷今晚还是去其他几个姨娘院子里吧……”
“去她们那里干什么!”沈茂打断了她的话,皱眉看着她。谢氏想起白日里被老夫人说的那些话,说她是个生不出儿子的薄命相,还是个迷的老爷不要姨娘的女人,她就委屈,哪有婆婆这样说儿媳妇的,于是鼻子就有些发酸。
沈茂脸上有着薄怒,见谢氏垂着头,脸色白里透红,眉眼润得好似滴得出水来,再一看膝盖的伤,更是气怒,心中又怜又爱的一把将她抱起,往内房里走去,小意安慰道:“你别伤心了,这药也快吃完了,到时候我多留在你房里便是,要是母亲再为这事找你,你就寻个理由不去她那罢了。”
听着沈茂安慰她,谢氏本来还忍住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这些年她受老夫人的气也不少,可是她也知道,不止是老夫人急,沈茂也是急的,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急,若是有个儿子伴身,老夫人和老爷的心结也解开了,她也有儿子伴身,以后云卿也有兄弟可以照看着,是一举几得的事。
想到这里,她就将头靠在了沈茂的臂膀上,想着今日这跪也值得的,得了老爷的心,还有愧疚,又加了这句承诺,老爷是言出必行的人,接下来的时间肯定会多留在她的房里,争气不争气就看她的肚子了。
瑶花阁里。
水姨娘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对襟牡丹纹薄缎褙子,下面穿着葱黄绿色的撒花百褶裙,头上梳着灵蛇髻,插着翠嵌珠孔雀步摇,加上一朵大红色的堆纱花,既显得娇美可人,又显得简单柔媚,她对着镜子左左右右的看了好多眼,得意的问道:“凡儿,你看我今天的打扮如何?”
凡儿望着镜子里水姨娘精致的妆容,杏眸上弯弯的柳叶眉,发自真心的赞美道:“姨娘本来就长得漂亮,再这么一打扮真正是貌如天仙,老爷要是看到了肯定会目瞪口呆的。”
“你倒是会说话。”水姨娘瞟了她一眼,擦了红色唇脂的嘴角得意的扬起。凡儿这话正说中了水姨娘的心思,这身衣裳和打扮可是她精心挑选的,目的就是让老爷觉得惊艳,好让老爷沉醉在她的温柔乡里,迷得神魂颠倒最好。
想着,水姨娘转头望向外面的天色,皱着眉道:“你出去看看,平儿那个家伙是不是又在那偷懒了,怎么天色这么晚了还没看到老爷过来?”
她又摸了摸云鬓,今日她特意到老夫人那里去告谢氏的状,也听到了谢氏下午被老夫人喊着去一顿好整,想必老爷今晚不会再睡到谢氏那里了,这后院三个姨娘还有人比她更漂亮吗?再者,老夫人怎么说也是她的姑母,会在老爷面前敲打敲打的吧,等会老爷肯定来她这里。
身后的凡儿得了话,立即提着裙角跑出去看,过了一会,两人便忐忑的走了进来,平儿更是连眼都不敢抬,眼神一缩一缩的望着水姨娘。
那样子看的水姨娘恼火急了,瞧了门口再没人跟着进来,一把将镜子放在梳妆台上,拧眉道:“不是让你出去等老爷过来的吗?你又跑进来干嘛?刚才是不是又偷懒去了?”
一顿骂下来,平儿是更不敢开口了,凡儿实在是被那唾沫喷得受不了,瘪了瘪嘴,开口道:“姨娘,刚才我出去听到隔壁的小丫鬟说……”
“说什么!”水姨娘尖利着嗓子喊道。
“说老爷今日还是在夫人在歇息。”凡儿一口气把听来的全部都说了,心内暗叹一声,接下来又要看水姨娘发火了。
“怎么可能!老爷怎么还睡在那个老女人那!”水姨一听,脸色登时气得煞白,猛地跳起来喊道。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她知道老夫人有多重视子嗣的问题,所以特地在今日和其他两个姨娘去请安的时候不经意的说出来老爷两个月没来她们姨娘的房中了,当时老夫人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而且下午的时候她明明听到了谢氏被老夫人喊去了荣松堂,据说还跪了一下午,那就代表老夫人发火了啊。
为何老爷还是没有来她这里,难道老夫人没有去敲打谢氏和老爷,暗示他到自己的房里来吗?这不可能啊,以前但凡自己去老夫人面前暗示一下,晚上的时候沈茂必然是来她的院子里的,毕竟她也是府中最年轻,最漂亮的。
“你们确定老夫人今日真的叫夫人去罚跪了吗?”水姨娘两只手紧紧掐紧帕子撕拉,美眸里射出嫉妒的光芒。
“是的,确定去了,府中上下都知道。”平儿很肯定的回答,这事府中上下都知道了,她想了一下,又加了句,“还是大小姐扶着夫人回的院子,一路上人都看到了,夫人的腿都跪得麻了。”
大小姐?沈云卿?
她印象里倒是有这个丫头,素来是清高的很,没事就捧着书本看,她那时还笑过,就这样的女孩嫁出去,就会吟诗作画,不懂半点人情事故,怎么整死的都不知道。不过最近好像听说在府中发生的几件事都有她的出现,而且每次谢氏都能化险为夷,没有受到什么责罚,而且老夫人对沈云卿的印象,也好了许多,下人们对她的评价也高了。
她手里绞着帕子,眉梢紧紧的拧起,难道是她在其中插手?
“大小姐当时去荣松院做了什么?”水姨娘问道。
平儿道:“大小姐回来后,先回了归雁阁,然后提了两盒点心去了荣松堂,听说什么都没说,也没求情,就是把点心送过去,聊了几句,老夫人便让她和夫人一起出来了。”
这样啊……那应该就没她什么事,水姨娘将注意力从云卿身上移开,再想到谢氏,又怒火上了眉头,她除了进门看了老爷一次外,谢氏两个月都霸占着老爷,只怕再不来,老爷都要忘记她了,越想越气,越想越怒,水姨娘一掌拍在梳妆台上,那镜子首饰猛的跳起来,伴随她咬牙切齿的怒语:“她这是故意的,故意不让老爷来我这!”
凡儿见她气的脸都要变形了,开始画的那精致的妆容,此时在灯光下看着都有点扭曲,姨娘真是仗着自己是老夫人的远亲,总喜欢去跟老夫人告状,这告状有什么用,老爷明显对夫人是有感情的,要不然就算夫人强留也留不住,夫人又没将老爷栓在裤腰带上,老爷若是真心想来姨娘的院子里,谁也拦不住的。
看白姨娘和秋姨娘两位不是就看的通透多了,才不会有这样的心思去整夫人,做姨娘的不都是应该哄好老爷,得了男人的宠爱吗?怎么自己伺候的这位姨娘就喜欢和夫人掐架呢。
“就没听说过哪家的正室这么不要脸的,一天到晚霸占着老爷,不让老爷去其他人的房里,她也不看看人家府中,哪个男人不是天天睡在姨娘房里的,就她谢氏做的出这种事情,真是太没脸没皮了!”水姨娘不管不顾的喊了起来,只求爽快的将这话骂了出来,吓得凡儿平儿脸都青了。
这说的是什么话,夫人是老爷明媒正娶的,睡在夫人房里那是名正言顺,有什么不可以的,方才水姨娘说的那些家里,只怕那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吧,最少初一十五那都是要睡在正室房里的啊。
不过她们也知道这话要是传到别人的耳中,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凡儿赶紧道:“姨娘,你千万别生气,你要是生气人就变得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岂不是刚好如了那些人的意,老爷今日睡在夫人那,指不定是因为夫人被老夫人罚了,他总要去安慰几句的,你可千万别给老爷听到刚才说的话,他可最喜欢温柔婉约的女子了。”
她说完,使了眼神给平儿去倒茶,自己又扶了水姨娘坐下来,看她还是满脸铁青的喷着怒火,知道她怎么也是吞不下这口气的,索性开口道:“姨娘总把劲往老夫人那使,可你也要使得对,老爷睡在夫人那,于理没有任何错,这府中除了老夫人,只有夫人最大,而且老夫人其实对夫人应该也不是那么差,府里的中馈她不是一直都交给夫人掌管的吗?你要使劲,也要找一个可以真正和夫人抗衡的人才可以。”
听她这么一说,水姨娘的怒意平息了下来,眉头却渐渐的蹙起来,问道:“你的意思是……”
“就是姨娘所想的那个意思。”凡儿低头一笑,眼底闪着精明的光,一霎那将水姨娘的脑袋闪得精明了起来,她咧开嘴,对着凡儿笑道:“不错,当初买了你进来时,我就知道你是个精明的,果然没错!”
她一手捏着帕子,嘴角带着一抹冷冷的笑容,望着前方的窗棂道:“谢氏,你等着,马上你就有好果子吃了……”
011 谢氏发威恶整水姨娘
天刚清亮的时候,云卿便醒了过来,昨夜里想着母亲的事,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做了梦,梦里面的前世今生混淆得她都快要分不清楚,一会是母亲和父亲披镣带铐的样子,一会又是耿佑臣对着她温柔笑的样子,一会又是韦凝紫拉着她的手陪她说笑的样子,画面一转,所有的人都消失了,只看到御凤檀拿着一朵花,对着她笑的颠倒众生。
这一笑,便将她惊醒了,睁开眼望着天青色的纱帐发了一会呆,想起刚才的梦,只觉得脑仁疼的厉害,做梦梦见父母,耿佑臣韦凝紫也就罢了,最后竟然还多了御凤檀那个家伙,她抬起手在额头抚了两下,最近大概看到他一直都提心吊胆的,精神高度紧张,如同看到韦凝紫他们一般。
暗里叹了一口气,云卿又发了一会子呆,便起床唤了流翠和采青进来,伺候了漱洗后,又换上一条淡紫色绣梨花对襟齐胸高腰牡丹雪纺诌纱儒裙,配了轻容纱水粉色的长袖上衣,腰间束着同色的宫绦,再梳了一个堕马髻,簪了两只镶翠色宝石配粉色珍珠的蝴蝶形发梳在上头,显得人灵俏中带着娇美。
她看了两眼,满意的点头,便往谢氏的院子里去了。
沈茂经商养成的习惯晚睡早起,谢氏每日也都要和管事妈妈对牌子,所以云卿到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已经起来了。
沈茂见女儿来的这样早,笑着道:“怎么不多睡一下?”
“早点到娘这里来,想和爹一起用早膳。”云卿对着沈茂行礼道,带着点女儿家撒娇的姿态,逗得沈茂哈哈大笑,“好,那我们一家三口便一起用膳。”
于是谢氏便唤了丫鬟将云卿早膳也一并端了过来。沈府因为富裕,在吃住用度方面是极为讲究的,早膳的时候菜式也多,有水晶百味鸭,碧糯佳藕,茄汁凤尾鱼,蟹粉小笼,鸡丝粥,苦丁苦瓜,观音豆腐,蜂蜜花生,还有鸡丝凉面以及一盅燕窝薏米甜汤,菜品盛在配套的瓷器里,点缀得色泽鲜艳,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在谢氏屋子中用早膳便显得轻松多了,席间三人偶尔也说上两句话,一面用膳,正在此时,外面小丫鬟站在帘下道:“老爷,夫人,大小姐,水姨娘过来请安了。”
谢氏和云卿两人皆是一怔,水姨娘竟然一大早的就到院子里面请安了,这可算得上奇事。要知道三个姨娘里面,水姨娘每天的请安一般都是最迟的,要么就干脆说身子不好不来了,谢氏也懒得管她,她也不喜欢这些妾室在面前晃,刚好眼不见为净。
今天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开口让水姨娘进来,门帘徐徐的拉开,水姨娘袅袅婷婷的走了进来。
只见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绣蓝边的交领襦衫,下套一件同色织金牡丹棕裙,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弯月髻,上面簪着一支赤金缕空穿枝海棠文的碧玉步摇,两颗圆形的玉珠一直垂到了她粉嫩的颊边,她今年才二十五岁,本来就是花朵开的最繁盛的年纪,这么一身装束穿出来,既明艳,又带着风情,走路的时候腰肢款摆,如同柳叶遇风一般,引得沈茂都多看了两眼。
“婢妾来给老爷,夫人,大小姐请安。”水姨娘走进来后就发现沈茂的目光在他她身上停留,面色自然的便更加娇媚,眸光也带上了得意。
“起来吧,你今日来的倒早。”谢氏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她当然知道水姨娘今儿个早上为何赶得这样早了,昨天她去老夫人那里告状除了想要老夫人折磨她以外,就是想拉着老爷去她那里歇息,可惜她这个算盘打的不错,结果却是差强人意,昨晚老爷还是来了她的院子里歇息,于是水姨娘才会想到今天早早就打扮的漂亮光鲜,在老爷面前转悠转悠,好吸引了沈茂的注意力。她瞟了一眼沈茂的表情,虽然他面上淡淡的,但是谢氏与他这么多年夫妻,还是看出来他对水姨娘的美色起了注意,眸中闪过一丝黯然。
水姨娘连忙起身,听到谢氏说的话,心想千万莫让老爷知道她经常找借口不来请安,借故又说她不够知礼,昨晚凡儿说的那些话是对的,老爷喜欢谢氏这个调调的,她便要装成这样,于是娇滴滴的开口道:“婢妾前几日身体不大好,便未能来给夫人请安,好在夫人是个宽厚的,容了婢妾休息两日,今儿个身子一好利索了,心里觉得前几日太过无礼,所以今晨早早过来伺候夫人。”
“你如今身子好了便行。”谢氏听了她的话,心里一阵发堵,说什么她宽厚,就是在让她没办法斥责水姨娘以前不来请安的事,又在沈茂面前说了这样做小心的话,她当然不能再说以前的事,那样会显得她刻薄善妒的。想到这里,她眼底就带上了厌恶,这个水姨娘是以前老夫人想给沈茂做正室的,无奈老太爷不同意,说太小家子气,做不得沈家的当家主母,后来她进来无子后,老夫人又做主将她纳了进来,是想着她能生个儿子提了做侧夫人,所以水姨娘进府就是以贵妾的身份抬进来的,仗着老夫人在背后撑腰,气焰一直很盛。
看着谢氏有话不能说的样子,水姨娘心中爽快地很,故意殷勤的站在谢氏的身后,布菜,端水,递茶,做的倒是不错,只是目光总是在沈茂身上飘来飘去,真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望着谢氏淡了淡的笑容,云卿也知道水姨娘来的目的,凤眸掠过一道利光,这个水姨娘什么都不会,最会做这些争宠的事情,没事就爱在后宅里起风作浪,弄些妻妾间的斗争出来,瞧着水姨娘那卖弄风骚的样子,云卿便觉得胸口发堵,好好的一顿早膳用的就没了意思。
用过早膳,沈茂便要去前院里,他接过丫鬟递过的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往外屋走去。
水姨娘满脸媚笑的行礼道:“老爷慢走。”
沈茂听着她那发酥的软声,脚步一顿,对着她看了一眼,开口道:“多注意点身体,不要老生病。”
闻言,水姨娘美眸一亮,满脸惊喜,她今日的作法果然是对的,老爷注意到她了,还让她多注意点身体,这是暗示要到她的房里来,她连忙应道:“多谢老爷关心,婢妾身子已经好了。”
沈茂又看了一眼她艳丽的面容,点点头转身走了。小丫鬟进来将碟碗收下去,又将桌子收拾干净,泡了一壶雨前龙井进来放在屋中。
此时,屋子里就剩下了谢氏和云卿,水姨娘的面上殷勤婉约的神色,被一种带着得意和挑衅的笑容取而代之,她斜挑着眼看着谢氏,娇笑道:“夫人,早膳也用过了,没事婢妾就退下了。”说罢随意蹲了一下膝当做是行礼,便要往外走去。
“慢着!”云卿开口喊道。
水姨娘本来听见有人喊她慢着,回头一看竟然是沈云卿,刚才的一怔就退下,换上一抹怪异的笑容:“怎的,大小姐还有事情?”
云卿缓缓的一笑,面上带着微笑,一双凤眸看着水姨娘的面容,诚恳的开口道:“姨娘刚才忘记了什么?”
忘记了什么?水姨娘在自己袖口,裙边上看了看,她没带什么东西进来,也没落下东西,便道:“婢妾没有发现掉了什么,莫非大小姐有看见?”
真是没有礼仪的女人,她都这样说了,竟然还听不出来,云卿便转身坐到了谢氏身旁的罗汉榻上,轻巧的端起白瓷官窑杯吹了吹,嘴角含着笑意的望着水姨娘,不言不语,就这么笑着望向她。
她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悠长深意,飞挑的凤眸微眯,仿若含了笑意,又仿若带着讽刺,直将水姨娘看的心内又慌又乱,不明她这眼神究竟想要表达的是什么,只从心头生出一股不好的念头,脱口道:“大小姐若是无事,我就先退下了。”
“我可没说无事,姨娘不要每次都替我和娘做主。”云卿这次还是含着笑,不过语气却是比刚才严厉多了。
水姨娘这次总算听懂了云卿的意思,再看云卿的时候,眼神里的轻视就退了几分,眼前这个大小姐和她以往的印象有了很大的区别,不多说半个字,却字字都是在说她刚才无礼便要退下的事情,不过,就算她无礼又如何,谢氏还能告到老夫人面前去,想到这里,她便有了自信,笑道:“婢妾已经行礼告退了,夫人既然没有开口,那就是默认了。”
“噢,是吗?”云卿轻轻的开口道,“那你可记得我,也是你的主子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明明比柳絮还要淡,却让水姨娘脸色白了一白,她一直都没把沈云卿当回事,除了在沈茂面前会讲究点规矩外,人后看到云卿可是没有半点尊重的,没曾想到今日云卿倒在乎起来,她倒也忍得下气,毕竟沈茂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若是做的太过分,到了沈茂面前也不太好看,便收了心中的不满,忍着对云卿行礼道:“大小姐,婢妾可以告退了吗?”
见她忍着不愉给自己行礼,云卿也不客气,坐着受了她的礼,才慢悠悠的开口道:“水姨娘这话可是太客气了,你是府中的姨娘,是专门伺候夫人和老爷的妾,如今夫人还坐在这里,你要告退的话,还得她同意才行呢。”
水姨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话是那个世事不懂的大小姐说出来的?她抬起头看着云卿,但见她依旧是浅笑淡然的模样,正和谢氏对着会心的一笑,她心中隐约知道,如今这个大小姐肯定与往日有了区别。
云卿对于她的惊异早就预料到,重生前的她对大宅院里的争斗是不屑一顾的,沉迷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可惜现实不是如此,尤其是大宅院中的人为了自身的利益和生存的本能,会不断的去争,去抢,去夺,甚至不择手段。
重生一世,她再不是以前的她,为了她所要保护的一切,算计人心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眼下水姨娘看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幕而已,仅仅这么两个月,她已经迎接了多少有意的无意的暗刀,若是以前的她,只怕早就没有脸面活着了。
谢氏听了女儿的话,再看水姨娘的时候,又多了一番的想法,以往她对妾侍是宽容的,同为女人,她也不想过多的为难,只要不触犯大的事情,小打小闹的也就过去了,可是今天女儿说的这话,让她不禁的怀疑自己的想法,她觉得不必对姨娘太过苛责,可是这些姨娘心里是认为她宽厚仁慈呢,还是以为她软弱好欺,特别是眼前的水姨娘,基本上在她面前是没有规矩可言的,来去随心,眼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夫人。
谢氏看着水姨娘打扮的娇娇俏俏的模样,暗道:是啊,她是府中的姨娘,姨娘说的好听是半个主子,其实还不是个伺候人的奴才,她平日里放宽着不管她们,结果呢,水姨娘今日在女儿面前一点脸面也没给她留,如此下来,女儿也会不受到尊重,那么以后别人会不会有样学样的对女儿,女儿又会怎么看她这个娘?
这么细细的分析出来,谢氏只觉得以前因为怀不上儿子而心存宽意,对姨娘太过放纵的行为太过不对,好在今日女儿一番话让她突然想明白这个问题,以后府中姨娘的规矩还是得立起来,她一个当家主母就是让姨娘立规矩,只要理由得当,即便是老夫人和沈茂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
一瞬间,谢氏的脸上就散发出一种气势来,她做当家主母多年,威严早就存在于骨子之中,从小受的教育也让她浑身充满了名门千金举手投足的贵气,她面色如常,可整个屋中的氛围就完全不一样了,挑眉望着水姨娘道:“方才你在老爷面前说觉得前几日病了没来伺候我心里过意不去,所以今晨早早过来伺候我对吗?”
水姨娘看着谢氏在她面前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嘴角溢出一抹冷笑,却没有放在心上,冷笑道:“刚才婢妾的确这么说了,夫人难道真的需要婢妾在这里伺候?”
这样的态度和这样的话,谢氏早就听得多了,她扫了一眼水姨娘的肚子,一个姨娘没个儿子伴身还敢如此嚣张,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她抿了口茶,面色如常的笑笑,“我这里丫鬟不缺,翡翠和琥珀也用的很顺手,就不用你在跟前伺候了。”
李嬷嬷站在一旁听着谢氏的话,眼底露出惊喜来,这些年她一直都想要夫人拿出当家主母的该有的威严来,莫让这些小妾爬上头来,特别是水姨娘,那副做派真是让人看不下眼去,今日大小姐在旁边这么一说,夫人似乎想通了也想透了,眼前的水姨娘刚好就拿来做筏子,夫人此话说的是水姨娘连个丫鬟都不如,不愿意她在面前伺候呢,她抿了抿嘴,憋住了笑意。
水姨娘也同样听得懂谢氏的意思,讽刺她不如丫鬟,哼,她还不想伺候谢氏呢,她面上带着冷笑,抬眸望着谢氏道:“既然夫人这样说,那到时候可别到老爷面前去说婢妾不愿意伺候的,婢妾内心可是巴不得能多伺候老爷……”她故意顿了一顿,才加上:“和夫人的。”这四个字。
伺候老爷?水姨娘的想法谁看不出来,不然也不会大早上赶着来沈茂面前卖弄风骚了,可是也要有这个机会才行。
谢氏并不是个绵软的性子,只是举止一向有度,以大家主母的标准来要求自己,不会做那些弄死小妾,苛责姨娘的事情,上辈子云卿没有插手家中事,她也一直坐稳在沈夫人的位置上便证明了这一点,一个能管理内宅十余年的妇人就算柔,也是柔中有刚的。
她也不气恼,将茶杯往身边的洋漆描金小几上一放,对着水姨娘笑的温和大方道:“水姨娘一心想为老爷做些什么,即便你不说,我也能明白的,今日你既然在我面前表了这个态,那么我也不能负了你的好意,上次老爷回来的时候,带了五十株兰花回来,说是一个商友送来的,你知道老爷喜兰花,不日就要去花房看看,今日这兰花便交给你打理了。”
水姨娘本来听说要去打理兰花,便要出口反驳,但是听到后面一句,说沈茂经常去花房看花,便忍住了冲口而出的反驳,心内暗道:这个她倒是知道,沈茂曾经和她说过,一茎一花者为兰,兰花花瓣洁白如玉,代表了美好,高洁,高雅的气息。
想到去打理兰花,她便有机会接近沈茂,还能再老爷面前展现她“蕙质兰心”,如同兰花一样美好的一面,立即就应下道:“既然是夫人交代的,那婢妾一定尽心打理,让老爷能欣赏到美丽的兰花。”
“嗯,你去吧。”谢氏淡淡的一笑,眼底闪过一抹浓浓的嘲讽,转头对着李嬷嬷道:“带着水姨娘去花房,小心点伺候着。”
李嬷嬷眼底滑过一道利光,夫人这是下决心要整人了,便笑着福身道:“好的,水姨娘,跟奴婢去花房吧。”
可惜水姨娘一心都在如何‘巧遇’沈茂的心上,没有看到谢氏的眼神,行礼后立即喜滋滋的转身去了花房。
待她们出去了后,一直坐在一旁的云卿这才开口道:“娘为何要提供给水姨娘和爹巧遇的机会?”她知道娘方才是要整整水姨娘,所以虽然她不太懂如何种植兰花的事,还是很奇怪刚才谢氏的作法,若是沈茂刚好去看见水姨娘,这不是给了她机会么。
闻言,谢氏对着云卿莞尔一笑,眼底都是慈爱,摇摇头道:“傻孩子,你知道兰花要如何打理吗?”
“女儿当然没有娘懂得的多,娘就告诉女儿嘛。”云卿知道秘诀肯定就是在打理兰花这个项目上面了,她对花的种植并不是很了解,所以赶紧向谢氏请教。
因为沈茂喜欢兰花,谢氏对这一项特别研究过,看到女儿眼里闪烁的求知光芒,她做人母亲的成就感出来了,丰润的面容上带着一点狡黠的笑容,道:“兰花性喜荫蔽,有春不出,夏不日,秋不干,冬不湿之说,虽然不难种植,但是要养活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兰花需要每日浇水,勤除虫,而除虫的时候需要……”
李嬷嬷看着身后一直带着得意笑容的水姨娘,并不多言,只带着她走到后院一处玻璃花房中去。这个时代已经有了玻璃,虽然产量不高,质地不够透明,但是大户人家已经开始采用玻璃做一些装饰的作用,有些人家也偶尔用玻璃镶嵌窗户,不过因为与建筑整体风格不搭配,一般主要还是采用木质窗棂,而在沈府,主要是使用玻璃做花房,在里面培植沈茂喜欢的各种花卉,用来欣赏或者摆在荔园供人欣赏。
玻璃房的管事婆子看到李嬷嬷,远远的便迎了上来,一脸巴结道:“哟,今儿个什么风,竟然把李嬷嬷您给吹来了?”
李嬷嬷打了个眼色,正经道:“是水姨娘看到老爷带了一批兰花来了,爱屋及乌的想替老爷打理一天,你们可不要让她浪费了这番心思啊。”
管事婆子听了这番话,了然的点点头,李嬷嬷这话是告诉她夫人要整人了呢,这些姨娘争风吃醋的就算了,还想着来花房和老爷玩浪漫,真当养花就是赏花那样好玩的吗?她心中唾弃,却对着水姨娘行礼道:“原是水姨娘要来打理兰花,真是好雅兴,你随我过来。”
水姨娘看着半透明的花房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两眼的光彩,里面一排排的花儿拜放的整整齐齐,远远看起,如同一颗闪烁的钻石一般,带着让人迷乱的色泽,她心里带着兴奋,若是能和老爷在此处相逢,必定能加深老爷的印象,把她当成是兰花仙子,她可一定要好好抓住这次机会才是,至于那件事,等她今天勾引了老爷红浪翻被了之后,再去办也不迟。
李嬷嬷看着她兴奋的背影,唾弃道:“你就先开心了这一会吧,等会就有的你哭了。”
一进了花房,水姨娘看着满目的花卉,一时有些眼花缭乱,揉着手中的帕子,不耐道:“哪个是老爷平日最喜欢看的兰花,快带我去看看。”
管事婆子一笑,带着她就往里面走,直到一处隔开的小屋子里,架子上摆满了兰花,里面有一个花匠正在给兰花浇水,管事婆子喊了那花匠出来,将她手中的水壶接过来,递给水姨娘道:“这里面的五十株兰花便是老爷今次带回来的,还麻烦姨娘好好照顾了。”
看着那花壶上面的脏印子,水姨娘皱紧眉头,哪里肯去接,对着身后的凡儿道:“你去浇。”凡儿走上来,看着脏兮兮的水壶,面色也不好,磨磨蹭蹭的去拿。
管事婆子脸色一下就变了,瞪着眼道:“姨娘这是什么意思,夫人不是说是你要打理老爷的兰花吗?难道你是故意做个样子,其实想要丫鬟来做的?”
“我做和我的丫鬟做有什么区别!”水姨娘反驳道。
“当然有区别,若是姨娘你做的,老爷看到了是你的心意,若是你的丫鬟,那谁都知道你来花房摆样子的了。”这个管事婆子说话相当的锐利,一下就说出水姨娘的心思,她就是要来巧遇老爷,哪里真的愿意做事,可是看管事婆子的样子,若是她不做,等下遇见老爷管事婆子还会说出是凡儿做的,那她不是功亏一篑。
于是她忍着浑身的自在,开始去浇花了,管事婆子一直站在她身边,看着她浇完花,然后又告诉她兰花生了虫,必须要配药打虫,水姨娘本来不肯,想着已经浇水了,现在不做开始不是白辛苦了,于是咬着牙又继续和管事婆子一起配打虫的药水,为了花的药水喷的均匀,管事婆子又让水姨娘将花盆搬来搬去换了好几个地方……
每当她想放弃的时候,管事婆子就会提醒她前面那些等于白做了,又让她不得不咬着牙做下去,水姨娘虽说是姨娘,在家里也是个娇生惯养的,来了沈府更甚,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一天忙活下来,搬上搬下的,都摔了两跤,不可谓不苦啊。
这一忙水姨娘便忙到了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才全身酸痛的回到了瑶心阁。
一进院子,她便赶紧让平儿去抬水过来,然后赶紧进去洗了一个澡,再到床上去眯了一会,看今早沈茂的眼神,晚上一定会到她这里来的。
其间平儿几次想要开口跟水姨娘说话,可见她那么累,又不是想听人说话的样子,便没有开口。
等水姨娘醒来打扮好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夜晚九点到十一点),外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凡儿连忙跑了进来道:“姨娘,老爷过来了呢。”
一听这话,水姨娘顿时瞪大了眼睛,迅速的拉了拉打扮的足够精致的衣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莲步轻移的走到了门前对着沈茂娇美的行礼道:“妾身见过老爷。”
沈茂早晨的时候便觉得她一身打扮像一朵沾了露水的玫瑰,此时再看她换了一身淡素的裙裳,便有着几分兰花一般的清雅,心头一紧,便连忙走过去扶着她道:“你身子不是刚好吗,不用多礼了。”他扶着水姨娘起来的时候,鼻子却是微微的皱了皱,面上闪过一丝奇怪。
水姨娘娇羞的抬起头,一双美眸里含着水光,乖巧的,带着濡慕般的眼神看着沈茂,手中搅着纯白绣兰花的锦帕,柔声道:“婢妾身子已经好了,老爷不用担心。”这是告诉沈茂,她已经好了,让沈茂的恩泽如同暴风雨来的更强烈一些吧。
她本来就长得美貌,灯光下看美人又更添一种夜色的美,沈茂看着便心都软了,一个大步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却闻的鼻子下的那股异味更浓,他努力的吸了吸鼻子,大概是自己闻错了吧,便抱着水姨娘坐到了床前,笑道:“你身子若是不好,怎么伺候老爷我呢?!”
这话就十分亲昵了,也带足了暗示,水姨娘娇羞的往沈茂怀里靠去,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声音婉转道:“老爷这么久没来,可让水儿想死了,这些天你不知道水儿过的有多么的难,每天就站在门前盼着老爷能来,就算不留宿在水儿这里,就算来看水儿一眼也就够了……”
怀中人儿娇媚的嗓音让沈茂很是舒服,可是鼻子下面的异味越来越浓,他有点受不了的将水姨娘推开,装作去倒茶水的样子,果然,一离开水姨娘身边,那股异味就淡了,这股味道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水姨娘见沈茂望着自己,一个媚眼又抛过去,娇滴滴道:“老爷,也给水儿倒一杯来啊,水儿渴了好久了……”
这话暗示十足,可惜,沈茂并没有就上来抱着她要行事,略有些怪异的绕过她,坐到了黄梨木三角曲足圆桌前,顿了顿才道:“你今日身上的香味很特别,是不是去过花房了?”
水姨娘满眼的兴奋光彩,看来老爷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兰花香味了,这两个月为了吸引沈茂来她房中,她花了大价钱让人买了上等的香膏来,再加上今日在兰花房里呆了那么久,老爷肯定已经知道了,现在是在心疼她呢,这么想着,白日里被管事婆子劳役着搬来搬去的苦也浮上了心头,强忍着告状的冲动,微笑道:“是啊,水儿今日去了兰花房,看看老爷的那些兰花。”
沈茂终于知道那气味怎么来的了,他举手握拳放在鼻子下,吸了吸,才开口道:“你今日辛苦了,只是那些兰花打理的事你不懂,往后就莫要去碰了,早点休息吧。”
说完,竟是半点都不等水姨娘说话,急急的往外面走去了,留下一脸惊愕的水姨娘呆呆的坐在床头,还摆着诱人的水蛇姿势,久久回不了神。
在外间伺候的凡儿看沈茂出来了,便奇怪的推门进去,问道:“水姨娘,怎么老爷就走了?”她还准备去厨房里要水,好好在那些个势力的婆子丫鬟面前抖一抖的,看这速度和姨娘的表情,只怕老爷一次都没和姨娘滚被子啊。
水姨娘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爷进来的时候表情明明是很欢喜的,怎么进来后就不对了,难道是她说错话了,她平日里都是这么和老爷说话的,老爷就爱她这个调调,这到底是怎么了?
端着水来的平儿看到屋子里空了,便知道怎么回事了,微叹了口气道:“姨娘,你闻闻自己身上的气味吧。”
气味?什么气味?水姨娘拉着自己的衣袖闻闻,并没有什么异常啊,反而是凡儿反应快,她虽然也在花房里呆了一个下午,可是她后来就一直在屋外头走,被打虫药弄的迟钝的鼻子渐渐恢复了过来,此时再拉着自己的手臂闻了闻,脸上大变道:“姨娘,奴婢身上一股子刺鼻的虫药味!”
水姨娘脸色唰的一下变白,连忙从床上下来,将手臂放在凡儿面前,“你闻闻,我是不是也有?”
水姨娘一靠近,平儿凡儿两人就闻到在浓浓的脂粉味下那股难闻的虫药味,而且虫药味已经够难闻了,可是姨娘身上的脂粉味混在一起,那简直是像粪坑的味道啊。
水姨娘看到她们的脸色就能想象自己身上的味道有多难闻,再想想刚才老爷的样子,明显是喜欢她,可是又受不了什么异味的样子,最后竟然像是逃走!
她脸色一下青一下白,说不出的难堪,对着平儿啪的一巴掌,横眉怒斥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平儿捂着脸,委屈道:“今天下午奴婢就想跟你说,可是你说困,让奴婢闭嘴。”她早就闻到了这股虫药味,这种虫药味没个两天是不会散去味道的。
水姨娘哪里管她是不是早说过,她今日真是被谢氏摆了一道啊,明明早晨的时候老爷的眼神就说明了晚上会到她这里歇息,结果她贪心想做什么兰花仙子,惹得一身臭,恶心走了老爷,她越想越气,听到平儿还在狡辩,对着她又是一巴掌扇下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着看我的笑话,滚,给我去跪前厅,没有我的话,不准起来。”
她说完,凡儿让平儿赶紧走,这个时候她在水姨娘面前,这不是等于找打吗?等平儿走了后,凡儿才拉着水姨娘往屋内走去,“姨娘,昨晚我们不是计划好的吗?你怎么……”
水姨娘一听,当即合了合嘴唇,满脸委屈加愤怒,转头看着凡儿道:“我一时头脑发热,便想去偶遇老爷……”她说了一半也觉得今日自己确实是中了谢氏的圈套,谢氏让她去打理兰花,她以为是个好的,谁知道弄的一身臭,只怕最近老爷都不会来了……
翌日,谢氏院里。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我肚子都要笑疼了。”云卿听着小丫鬟在面前绘声绘色的形容,实在是忍不住了,直接倒在谢氏的怀里,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谢氏也是抿唇一笑,这个结果她当然知道了,否则的话也不会让水姨娘去花房了。
“娘,你真是太厉害了,让水姨娘去弄什么虫药,那个东西混杂了蒜啊,姜啊,药味的,得多难闻啊。”云卿看着谢氏,她重生后一直觉得谢氏太过不争,认为娘有时候软了点,其实娘还是很聪慧的,就是心肠太好了而已,这不,一出招起码让爹回想起水姨娘的时候,都忘不了这深刻的‘香味’啊。
谢氏一面替云卿摸着肚子,一面道:“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虽然整了水姨娘,可是她也不能一辈子不让老爷去姨娘房里,这只是杀鸡给猴看而已,免得这些妾室不知轻重。
云卿慢慢的止了笑意,也是,水姨娘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能不扳回来,她隐隐约约有着不好的预感,不过,水姨娘会玩什么样的手段,她差不多可以猜到了,而她刚好有一件事情需要水姨娘去开这个口,否则的话凭她自己的力量还是有难度的。
“好了,今儿个也要去老夫人请安了,我们走吧。”谢氏整理了衣服,带着云卿一起往荣松堂去。
一进荣松堂,云卿就看到里面坐了其他人。
韦凝紫没有任何意外的坐在里面,对于她来说,必须要寻得沈家的庇护,韦凝紫想的东西比谢姨妈要深得多,她不会故意去得罪一个人,一般都是暗里下绊子,就算和云卿交锋这么多次,她也没有真正和云卿面对面的黑过脸。
除了她以外,还有水姨娘,秋姨娘,白姨娘也站在里头,水姨娘一看到谢氏两只眼睛就恨不得化成匕首,将谢氏扎个透。
可惜谢氏目光都不往她那瞟,直接目不斜视,大方的和云卿一起走过去,对着老夫人裣衽行礼道:“孙女(儿媳)见过祖母(母亲),祖母(母亲)安。”
“嗯。请来吧。”老夫人的面色此时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接下来水姨娘的一句话,说的老夫人面色大变。
012 云卿下手,姨娘集体血崩
老夫人叫了谢氏和云卿起来,水姨娘就忍不住开口道:“夫人今儿个来的可真早啊,一定是昨晚又累了吧。”
谢氏看了她一眼,早就知道她会出声相讽,正嫌她还吃不够教训,便开口道:“是啊,今早起来倒也奇怪,等你们三一起到我那去请安,等了许久也未曾见过,我想着不能耽误给老夫人请安的时间,到了这处才知道,你们原来是先到老夫人这里来了。”
水姨娘闻言语塞,按规矩她们是要先去谢氏那请安,再随着她一起到老夫人这里来的,原是谢氏松泛不管这些,可如今她这么说,也是实在的理,可是她如何忍得下,当下哂笑道:“原是该去的,可昨天夫人安排婢妾去花房伺弄兰花,弄出一身的味来,今早便不想去夫人面前讨了嫌。”
秋姨娘一听这句话就忍不住的想笑,水姨娘这意思虽然是对着老夫人告状,说谢氏昨天整了她,可她也不想想,这话听起来更像是怕熏到了谢氏,却不怕熏了老夫人,更加不得体了,她捏着帕子擦擦嘴角,掩饰着嘴边的笑意。
老夫人本是耷拉着眼皮听着她们两人对话,也没放在心上,昨晚的事她也听说了,儿子去了水姨娘房里,被她一身臭的熏了出来,又到了谢氏那里歇着,她在心里骂水姨娘是个蠢货,进府几年了也没看到肚子里结出个孙子来,倒是仗着是她的远方侄女,行事颇为嚣张,她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到底是亲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要是说谢氏不准沈茂去其他姨娘房里也就罢了,可偏偏去了留不住,她也不能总去插手儿子晚上的房事问题,强迫他睡哪个姨娘吧。
再听水姨娘说的话,脸色就不好看了起来,斜眼对着水姨娘道:“你给我闭嘴!”
水姨娘被她说的一愣,以往每次这么告状,水姨娘都可以看到谢氏得老夫人一顿排喧,今天却怎么也没等到老夫人开口说话,反而自己被老夫人说了,顿时有些愤愤了起来,觉得在谢氏面前,老夫人都不帮着自己,委屈道:“本来就是嘛,她天天霸占着老爷,也没看到肚子有什么动静啊,总不能一辈子都让老爷陪着她,那我们这些姨娘怎么办啊?”
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将话说出来,秋姨娘看了一眼老夫人的脸色铁青,握着桌角的手紧紧的捏紧,而谢氏的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手指捏成了拳,水姨娘真是开口又扯子嗣问题了,真是一个枪炮筒,那里危险就往哪里指,她暗道,却也欣喜,老爷这两个月也没来她房中了,子嗣这问题她就没想了,可是老爷不来,她在府中的地位就不好,一个失宠的姨娘有甚意思,她还看中了几件首饰,想要老爷送她呢,若是水姨娘这么一闹,老爷愿意常来姨娘房里走才好。
秋姨娘一边思忖,一边往左手边的白姨娘面上瞟去,却看她面容沉静,眼眸半垂的站在一旁,一点看不出究竟是喜还是其他什么心情,便收回了眼光,这个死板老实的,就知道靠着夫人,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意思。
“好了!”老夫人一声高喝,唬得水姨娘心头一跳,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的看着老夫人,嗫嚅道:“婢妾说错什么了……”
“你在那唧唧歪歪的念叨什么,这两个月老爷回来在夫人那休息又怎么了,也不过就这两个月而已,以前呢,你嫁进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老爷宠你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你拿着这个做由头可以,但是你肚子还不是一样没有动静,好歹老爷昨日还是去了你房里的,你留得住吗?留不住是自己没有本事,还在我面前絮絮叨叨的,你可知道你丢的是谁的脸?你丢的是你自己的脸!”老夫人脾气本来就不是什么好的,发怒起来说话更是口不择言,当即就把水姨娘一顿数落了下来,弄得她一张美艳的面容顿时黑了下来,又委屈的咬着涂着红脂的唇,狠狠的盯着谢氏。
老夫人从来没有数落过她的,她进府之后更是一直都帮着她对付谢氏,挤压谢氏。水姨娘只觉得脸面顿失,不仅在谢氏面前,也在另外两个姨娘面前丢了脸,以后再看到她们肯定会被取笑的,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流,失声道:“老夫人,您两个月没回来,府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您是不知道,若是我们都没有身孕也就罢了,可是老爷和其他人就有了……”
闻言,老夫人也是一怔,她进府这么久,可从没听到有人提过这个事情,府中曾有人怀孕过吗?一听到有关于孙子的事情,她便重视了起来,看着水姨娘哭的苦兮兮的脸道:“把话说清楚,老爷和谁有了?”
水姨娘看老夫人上了心,立即就扑了过去,对着老夫人哭诉道:“老夫人您是不知道啊,老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通房,那时候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老爷满心欢喜的将她安置在了兰心院里住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半个月之后夫人就安排人将那个通房送到了庄子上面,说是让她安心养胎,还不准府中的人提起这个通房的事情,只当没了这个人……”
“什么!送到庄子上去了?”老夫人一听,一下就急得站了起来,大声反问。
水姨娘更加卖力的哭起来,“是啊,若不是见老夫人你日日想要孙子,夫人的吩咐婢妾也不敢违反啊……”
她深知老夫人最在乎的就是孙子的问题,就算刚才她没有让谢氏被骂,如今她不相信谢氏还有机会翻身过来啊,当下哭的一塌糊涂,口里重复着孙子孙子之类的。
云卿面无表情的看着水姨娘,她早就知道今日水姨娘会拿着这件事来开口,毕竟对付谢氏的手段也就那么几招,目前最有力最迅速的就是拿出苏眉的事情来告诉老夫人。
老夫人的脸色变得铁青,转过头来对着谢氏道:“水姨娘说的可是真的?!”
谢氏睫毛一颤,暗道不好,水姨娘竟然会将苏眉的事情说出来,这件事当初老爷和她都在府中说过,不许任何人提起,谁知水姨娘为了争宠,竟然把苏眉也拿出来了,心内只恨昨日整水姨娘的手段还是太轻了。
不过好在来的路上云卿就有跟她说过,也许这件事情会被水姨娘拿出来说道,引起老夫人的火气,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她只要承认了就是,云卿有办法对付。至于沈茂两个月的药已经吃完了,她是不会提那个中药的事情,毕竟谁也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时候中的药,若是说起苏眉肚子里孩子的真实性,又把云卿扯进来,闹起来绝对讨不了好,而且老爷也跟她说了,千万不要跟老夫人说这个事。
想到这里,她虽不知道云卿究竟有什么办法,还是点头道:“是的,老爷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通房,肚子里怀了两个月的身子,儿媳按照姨娘的份例给她安排了院子丫鬟,不知怎的,有一天老爷发火,打发了她去庄子上修养,儿媳只是照做而已。”该说的她还是要说,苏眉不是她安排去的庄子里,否则让老夫人抓住了又吃不了好。
老夫人虽说性子急躁,但是前两日才被云卿暗示过水姨娘经常拿了老夫人来做枪打谢氏,今日虽然生气,到底没有直接就对着谢氏发难,不过面色依旧不好,她心盼孙子已经多年,锦衣玉食在她看来没有一个孙子可爱动人,如今听了水姨娘的话,再听谢氏的,知道可能是儿子的主意,便收了喷薄的怒火,开口问道:“你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吗?”沈茂也是多年盼子,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将怀孕的通房赶去庄子上,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谢氏动了动唇角,她当然知道,是因为老爷怀疑苏眉肚子里的根本就不是他的种,碍于布政司那位大人的脸面,只将苏眉丢到了庄子上,但是她不能说只能摇了摇头。
倒是秋姨娘眼见老夫人问起,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了一圈,开口道:“老夫人,这个婢妾好像知道一点。”
老夫人沉着嗓子道:“说。”
秋姨娘便看了一眼谢氏,再转眸到了云卿身上,开口道:“据说是那通房和大小姐吵了起来,然后老爷生气了,将那通房赶到了庄子去了。”
话头一挑,便到了云卿的身上,老夫人也将目光转移,云卿和通房吵架?她一个大小姐和通房有什么好吵的,是为了替母亲争宠想要将通房赶出去吗?想到这里,老夫人的眼眸里有了质疑,“云卿,你知道通房有了弟弟就应该好好呵护她,怎能争吵还撮你父亲将她赶了出去!”
韦凝紫看着最后终于拉到了云卿身上,她幸灾乐祸的笑笑,她到府中住了半个月了,也未曾听到过关于这个通房的事,若是能早一点知道,她也能拿来利用一番然后留在沈府里,如今只有看这几位姨娘有没有本事将谢氏和云卿打到了,她坐在一旁,安静的垂眸看云卿如何应对这一切。
弟弟?有了肚子就一定是弟弟吗?祖母真是太期盼孙子了。所有人都在等着下一幕,却见云卿微微一笑,目光清亮大方的对着秋姨娘道:“秋姨娘说的没错,当日苏眉就是和我在房中争执了起来。”
没想到云卿会不跟老夫人解释,而和她说话,秋姨娘心中讪讪,不过面上还是带着讨好的笑容,道:“婢妾也是听人说的,具体怎样其实也不清楚。”
真是惯会见风使舵,话里话外都是摘清她自己的,云卿冷笑,对于姨娘她心中早就没了好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撇了秋姨娘一眼,转回对着老夫人道:“祖母,当日的情形请容云卿给你说。”
老夫人斜睨了一眼,坐回罗汉床上,抬抬眼皮,示意她说下去。
“当日那通房苏眉进府几日后,便抱着肚子喊疼,父亲听见后就急忙赶去看,我一听弟弟有事,也赶了过去,谁知道来了一个江湖道士,说是府中有人冲了腹中的胎儿,父亲连忙让道士说出来,却是算出来是我的生肖,和归雁阁居住的方位两者冲了那胎儿,为了保住胎儿,父亲才让她去庄子上养身的。”云卿慢慢的道来,随着她所说,老夫人的脸色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其他的三位姨娘也听了出来。
原来苏眉算出来的结果中,还含了老夫人,老夫人比云卿大了三轮,生肖与云卿相同,所居住的荣松堂和归雁阁的方位也相同,如此一来,那江湖道士岂不是说老夫人也克胎儿,可是老夫人都没在府中,如何和胎儿扯得上关系,而且傻子才会说老夫人克孙子,很明显是专门用来对付云卿的。
久居内宅的人,这点手段想想都能明白,老夫人岂会不懂,她面色阴沉,闭着眼一动不动,鼻子中呼呼出着粗气,这个通房被打发到庄子上的原因她也明白了,儿子素来喜欢云卿这个女儿,敢来对付云卿,儿子也许是会发怒将她打发出去的,这也太大胆了,一个通房而已,才进门几天就敢对正经大小姐使这等毒计,看来也不是个好东西。
不过,老夫人还是发话了,她睁开眼看着谢氏道:“相士之言不可全信,庄子上清苦,还是派人去把她接回来吧,不为她,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
水姨娘闻言嘴角扬起一抹森寒的笑意,虽然刚才被老夫人骂了,可是她的目的还是达成了,只是有一点偏差,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笑着建议道:“老夫人,这个孙子来的金贵,若是派了其他人去,路上颠簸了没有照顾好,岂不是让您孙子受苦了,婢妾很是担心。”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虽然不喜她刚才的做法,可是这话倒是真的,她反问道:“那你看谁合适?”
此问题正中水姨娘下怀,她装作思考的样子,认真的分析道:“婢妾倒是想为老夫人效劳,可是婢妾身上因为昨日染了味道,出去给人闻到损坏沈府的形象,而秋姨娘和白姨娘到底都是个姨娘,去了庄子上,那些下人最是刁诈,也不知道会不会听她们的吩咐……”
老夫人听她这么一说,最后抬起头对着谢氏道:“平日里看你也是端庄稳妥的,又是当家主母,去接怀孕的通房回来显得你通情达理,那就你去吧。”
谢氏虽然做好了准备,在老夫人的眼底,没有什么比孙子更重要了,可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派她去接苏眉,这也太给苏眉长脸了吧,开口便想要反驳。
云卿冷眼旁观,见她们已经说完,达到各自的目的,便抢在谢氏前头轻声道:“祖母,孙女也想跟着母亲一起去乡下庄子。”
老夫人闻言,道:“你一个小姐也跑出去做什么?”
云卿面带微笑,道:“祖母,现在已经四月末了,庄子上的东魁杨梅正是成熟的最好时候了,祖母不是每次头痛的时候,吃腌制杨梅便会觉得好多了吗?孙女想去亲自去挑些又大又甜的带回来为祖母做腌制杨梅,再者母亲一个人去,若是需要人帮忙之类的,孙女也好搭把手,顺便看看自家的庄子,了解一下庄子的事务,以免以后人说孙女对这些事务都是一问三不知。”
“嗯,不错,你倒是考虑得周全,那就这样定了罢,你便和你母亲一起去吧。”老夫人想起马上就可以有孙儿了,心情还是很不错的,“记得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莫要让人看轻了。”
“是,孙女谨记祖母教诲。”云卿低头行礼告退,却看见韦凝紫首先迎了上来,笑盈盈的问道:“表妹要同姨母去乡下庄子,可是后日便要开学了,你不去可以吗?”
这是来试探什么吗?云卿不以为意的笑道:“表姐真是关心我,家中有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书院里的课程便先耽搁两天,到时候再花些时间补起来便是,毕竟孝顺祖母是最重要的。不过,既然表姐问起来了,那劳烦你跟夫子说明情况,替我请假。”
韦凝紫眼中闪过一抹利光,请假?她会好好替沈云卿替夫子请假的,表面上却是一副姐妹好的模样,点头道:“既然表妹如此说了,我自然是要帮忙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韦凝紫这才带着笑容走了,紧跟着水姨娘,秋姨娘和白姨娘跟着到了谢氏的院子里,对着谢氏行礼道:“庄子离的远,夫人一路上可要小心,府中若有什么事情可以吩咐婢妾们,虽然没有夫人得体大方,到底还是识得几个字的,也可以为夫人操上一点心。”
这可是来挑衅吗?管家之权她们是想都别想,谢氏肯定是一点也不会分给她们,那就是伺候沈茂的事吧,云卿冷笑,水姨娘她们三想的倒好,将娘赶走,她们便可以天天缠着沈茂了。
谢氏面色平和的望着她们三人,“是,明日我走了,就烦劳你们伺候好老爷了。”
水姨娘挑着眉满脸的狂妄,傲然道:“那是自然,夫人就放心的去庄子里好好的将苏通房接回来。”
秋姨娘虽心内欢喜,面色却微微有点尴尬,“这是婢妾的分内事,婢妾一定会好好的伺候老夫人,老爷的。”
谢氏该说的都说了,便让她们都下去吧,水姨娘和秋姨娘行礼后就走了出去,只有白姨娘没有动身,此时抬眸看了谢氏一眼,面上带着谦恭行礼道:“夫人,因婢妾父亲生病,婢妾想要回家去看看父亲,可否请夫人允许。”
这个时候回家?
云卿这时才留意不声不响的白姨娘,但见她依旧是一身低调的打扮,浅绿色的暗纹长褙子,配了一条杏黄色的百褶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不打眼,眉眼里都是写着老实,她微微的皱了皱眉,若说水姨娘太过嚣张,白姨娘却也太过低调了,全身上下看起来还没谢氏身边的翡翠打扮的好。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总之包括白姨娘在内,她总觉得这三个姨娘都没安好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过白姨娘在此时回家,却是有些带着避开争宠的嫌疑。
谢氏本想着接连几日沈茂都要在她们房里过夜,心情便爽利不起来,此时听到白姨娘的话,眼神也柔和多了,还是她从来不会去争风吃醋给自己添堵,她也知道白姨娘虽然卖身到了沈家,外头还有父亲在,这一片孝心她当然愿意允了,便点头道:“你去便是,若是需要钱,管我开口就是。”
白姨娘眼里带着感激道:“多谢夫人厚爱,平日里夫人对婢妾多有照顾,婢妾也有些积攒,暂时还够用。”
“嗯,那你便去吧。”谢氏道,白姨娘也裣衽行礼退下。
待闲杂人等都走了,谢氏转头看着云卿道:“你说说,为何要让娘去接那个苏眉,这也太给她脸了。”
谢氏一直都梗在心口,不明白女儿为何要抢在前头把她的话截断,云卿安抚的笑道:“娘,你没看出今日那水姨娘无论如何都是想要娘去庄子上接苏眉的吗?”
“嗯,这个我倒是看出来了,可是苏眉接回来对她们有什么好处,虽然苏眉是个通房,可是一旦生下孩子,她们这些姨娘不是更没地位了吗?”相对来说,谢氏没有那么担心,她怎么说也是正室,位置不那么容易动摇的。
“夫人,容奴婢说句不好听的,水姨娘的打算恐怕没那么简单。”李嬷嬷皱紧眉头道:“奴婢觉得水姨娘故意在老夫人面前提起接苏眉回来,可能会有几个原因,一则想要借苏眉的肚子,让她回来跟夫人您对抗,毕竟她不知道老爷的那件事,如果是这个夫人倒不要操心,但是如果她是想要在苏眉的肚子上用什么手脚,然后再说是夫人下手的,那就麻烦了。”
到底是老嬷嬷,看事情都要透彻些,谢氏点头,“若是如此,那一路我们要好好防备。”接了苏眉回来她不怕,沈茂不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娘,有件事我一直都没跟你说,当初我问过汶老太爷,说爹在外面半年若是没用药的话,也有可能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爹的。”云卿思虑了一番,还是将此话说了出来,不过她说出来的目的,可不是要谢氏同情苏眉之类的。
“真的吗?”谢氏一呆,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若是如此,那么苏眉肚子里的是老爷的骨肉……“不,不行,一定不能让她回府。”
李嬷嬷听着云卿的话,首先反应了过来,双眸中划过一道狠辣的光芒,压低声音道:“夫人,回是要让苏眉回来的……”
谢氏抬起头望着她,两眼充满了疑惑,“要是老爷知道她肚子里的是他的孩子……”她又想起之前苏眉仗着肚子嚣张跋扈的样子,心口就发痛。
“夫人,小姐可没告诉老爷,只告诉了你,老爷怎么会知道苏眉肚子里的是不是他的孩子?”李嬷嬷顿了顿,又继续道:“虽说夫人如今还能生,可是人年纪大了,怀上总是要难些,而且也不知道怀上就一定是男孩,若是苏眉回来,老爷不喜她,肯定不会对她好,今儿个老夫人的态度也很明显,她主要是顾着孙子,至于苏眉是谁她根本没放在心上,这次夫人接了苏眉回来后,先好好供养着,她若是生个女儿,别说老爷认为不是亲生的,就算是,怎么也超不过大小姐去,若是儿子……”
“那就去母留子!再让老爷滴血验亲,到时候这儿子不就是夫人的了!”
一句话如雷霆入耳,将谢氏说的一惊,“去母留子”这等做法她听说过,可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要做这种事情,这样等于要将苏眉杀死。
云卿知道谢氏一时半会的消化不了,换做是前世的她,她也觉得难以接受,可是再活一世,她觉得李嬷嬷的话是有道理的,她虽觉不忍,但是若是必要,也不在意手上沾染上人命,重生的目的就是让家人好好的活下来,那些兴风作浪的人,她都不会放在心上,她依旧善良,只是不会再单纯。
人可以蠢,不可以纯,认为世界上的东西都是好的,什么都往好的方向去想,从苏眉进门时的举动就知道她是有野心的人,否则也不会接二连三的想对付她们母女,她若是生下父亲的儿子,不说别的,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母亲,只有母亲去了,她才能坐上正位。既然如此,不如先下手为强,至于去母留子,究竟去不去母,还是到时候看情况,若是母亲肚子里有了,苏眉的孩子还算什么。
见谢氏还在沉思,云卿与李嬷嬷对视一眼,起身告辞了出去,到了归雁阁,云卿进了她特意开辟出来的小书房,让青莲研磨,提笔写了一封信,待字墨干涸了以后,拿出一个淡青色的玉兰信封来将信纸折好放进去,递给流翠道:“你让人将这封信给安姑娘,务必在明天之前给她。”韦凝紫想在背后做什么动作,她必须要防范着,书院的成绩对于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流翠应下了,然后问道:“小姐这次去庄子,准备带谁去?”
云卿笑道:“你肯定是不能去的,我没在,娘也没在,院子里必须有个可靠的人守着,还有飞丹的伤也没好全,你们就留着在这里,我带着采青和青莲去就够了。”
流翠应道,便转身去收拾东西,这一来一去,差不多就要两天的时间,若是小姐要摘杨梅,那肯定还要在庄子上多停留两天,就有四天以上了,她得将衣裳随身物品准备好。
有流翠弄这些事,云卿放心,转头便唤了问儿进来,“问儿,这两天水姨娘有没有什么动作?”
问儿早就对面前的小姐心悦诚服了,她看起来高贵大方,温柔婉约,可是脑子里想的东西都非一般人能比,就比如大小姐很少吩咐她做事,让她平日里没事就出去逛逛,聊聊天,让她在口袋里时时都装着些小零嘴,花生,梅干,糖果之类的,在府中与那些小丫鬟,婆子之间搞好关系,以便摸清楚府中的情况。
而水姨娘她昨晚才听到一点异象,小姐今天就开口问了,“这两日水姨娘派了花园里的马婆子出去买脂粉,有小丫鬟出去逛的时候,却看到马婆子上了一辆马车,鬼鬼祟祟的说了半个时辰,才偷偷下了马车,小丫鬟回府之后有看到马婆子手上根本就没有脂粉。”
让一个婆子去买脂粉,这真稀奇了,云卿眉头轻蹙:“马婆子在府中还有哪些家人?”
当问儿说完之后,云卿勾唇一笑,“好了,我知道了。”看来水姨娘还真是有备而来啊,她就陪她玩玩罢,她打着一举三得的主意,眼下,她就要让她第一得不成。
云卿转身进了屋子,拿出一张药单给问儿,让她赶紧拿着去外面的药店里买上三副进来,然后接下来的半天,她就一直在书房里的小隔间不停的鼓捣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带着满身的药味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药粉,两眼里闪着褶褶的光辉。
采青正在听流翠说到了庄子上伺候小姐的时候要注意的东西,看到云卿手中的东西,好奇道:“小姐,你配的什么样啊?”
外面却传来喵的一声,一个黑影窜了进来,往云卿的怀里跑去,问儿急急的跑进来,看到吊在云卿手臂上的黑影,小脸皱巴巴的道:“小姐,不好意思,银耳太不听话了,今天刚拆了木板就乱跑……”
云卿看着抓着自己袖子不松爪子的小东西,是一只两个月大小的猫儿,浑身上下通体发黑,没有一丝杂毛,葡萄一般大的眼睛一只黑中带蓝,一只黑中带碧,正水汪汪的望着云卿。
“你说的银耳就是它?”云卿记得这只小猫咪,就是被韦凝紫拿了猛摔的那只,没想到它好的这么快,还这么活泼。看眼睛的色泽,似乎还是混血种啊。
“是的,小姐让奴婢带它去看了兽医后,就一直在院子里养着,今天刚拆了板子就跑了进来,吓到小姐,请小姐恕罪。”问儿低头道。
“别动不动就恕罪的,我可不喜欢没事就罚下人,它挺可爱的。”云卿将银耳抱了起来,摸了摸它的头,它似乎很喜欢云卿,一对尖尖的小耳朵竖起,大大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小脑袋蹭了蹭云卿的手,喵喵喵的叫声好似在撒娇,看的云卿心都软了,它似乎很好奇云卿手中的小药包,伸出一只爪子去挠那东西。
这可不是你能碰的东西。云卿避开它的爪子,将药包递给流翠道:“这是我开的补药,明日让厨房里的人放在补汤里一起熬制端给三位姨娘喝。”那些人不是想要趁着娘不在好好和爹亲热吗?她们休想,爹的生育能力恢复了,若是让她们先怀上孩子,对娘就十分不利。一个苏眉已经够了,不需要第二个,第三个来给娘添堵。
她说话并未特意避开采青和问儿,也是想试一试她们是否能靠得住,今儿个屋中就她们在,若是传了出去,很明显是谁泄露出去的,至于这补药,她一点都不怕被抓住,只要有人要泄露出去,她自然有后招对付,简单一手可以试出一个人,岂不是一举两得。
将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以后,云卿又逗弄银耳玩了一会,夜色渐沉,她要歇息了便让问儿抱它下去,在院子里给它砌个小房子,就当宠物养着了。
一夜转眼过去。
府中的马车已经在垂花门前候着,云卿和谢氏带着各自的东西和丫鬟,安排好了府中的事情,便坐上马车往着庄子的方向而去。
马车里面相当宽敞,足足有两米宽,里面铺着柔软的芙蓉箪,中间是一张紫檀的矮几,矮几上放着一套底部带有磁铁的紫砂茶具,在马车行进过程中保证不会偏移和洒落。
由于从沈府到苏姨娘所在的庄子路程十分远,三个时辰的样子才能到达,当初沈茂送苏眉去那里时,便是不想再看到她,可是老夫人开口了,沈茂也没办法开口,而且谢氏昨晚听了李嬷嬷的话,心里也暗暗下了决定。
虽然马车坐着舒服,可是路途遥远,聊了几句后,谢氏因为早起安排事务,此时已疲累,早早的睡下,云卿却没有心思休息,将窗帘拉开一小半,望着外面的风景静静欣赏。
此时马车正沿着官道而走,官道的两边都是水田,翠绿绿的秧苗连成一片,望不到边际,阳光洒在上面,远远可以看到露珠折射出来的耀眼光芒。
采青见她望着外面,便抿嘴一笑,云卿转头问道:“你笑什么?”
“奴婢见小姐看着外面的水田,样子很专注,像是头一回见到一般。”采青性格偏外向,倒不拘谨,这是云卿当初觉得她不错的地方。
“嗯,你说的没错,我是第一次见到。”上辈子她也没有这个心情去欣赏风景,很多东西她其实都是第一次看,比如外面这些延绵不断的稻田。
“南方的稻田的确很美,看起来有点像草原的感觉。”采青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头,眼底带着点思慕。
“听这话,你不是南方人?”云卿微笑着问道。
“奴婢家在西北,那边的地不会像南方地肥水丰,奴婢小时候看到的田地,那都是一片片白色的,像雪一样……”
云卿闻言睁大了眼睛,“雪一样的稻田?”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是,那也称不上稻田,其实就是盐碱地,土里面都是盐,种什么都不行,都会被盐浸死的。”采青说着,脸上的表情渐渐的有些难过了起来。
听她这么说,云卿可以猜出来,她家里大概就是住在那样的地方,种不出庄稼没有钱,所以卖身做丫鬟的,她本来还想问问题的,此时也收了声,再问就等于故意让采青难过了,便移开了目光不再说话,转头看着窗外的绿色。
突然,她的脑袋里闪过一条信息,前世发生的一件事情出现在她的脑中,她想起扬州有一个做茶叶起家的富翁在一次贩茶的路上,顺手买了两百亩的盐碱地,结果过了半年之后,官府好似用了什么方法,让那盐碱地价值一下翻了数倍,那个富翁赚了不少。
她一下激动了起来,转头拉着采青的手问道:“是不是有一种办法可以让盐碱地变成良田的?”
采青不知道她怎么一下如此兴奋,不过刚才回忆家乡惆怅的情绪倒是散了去,点头道:“是的,这就叫做淤田,截引浑浊河流的河水去灌溉盐碱地,利用河水浸润土地,利用水中夹杂的淤泥来改善瘠薄的土质,增加土壤的肥力。”
“既然可以如此,那么为何你们那的地没有采用淤田这种办法?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吧。”云卿很认真的问道。
采青没有想到千金小姐会对这种知识感兴趣,她也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是的,淤田不是那么容易,河水必须要合适,这样才能使土地变肥,而且还要能有渠道,不然水引了进来积在田里也是不行的,工程非常巨大,都是由官府考察了可能性才会实施的。”否则的话,她也不会出来做丫鬟了。
云卿点点头,心底忍不住的雀跃,她上回点算了金银后,一直在想除了开店外,还有什么可以聚钱的办法,毕竟沈家如果要倒了,那么李嬷嬷,流翠她们也要安排好,还有那些沈家的家生子,虽说不能照顾他们,还是要给些傍身银子他们,这些都是要钱,她必须要多赚钱,以防万一才行。
不过她一个深闺千金想要去做买卖田地的事有些困难,她得想办法找个妥当的人来办理这件事情。
当马车到达庄子的时候,沈府后院却听到一声惊声尖叫,接着水姨娘院子里的丫鬟抱着一堆的衣物出来了,院子里的尖叫声一声接一声,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穿。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你这是耍我不是,为什么谢氏走了,我身上的气味也没有了,一切的条件都具备了之后,竟然给我提前来了小日子!”水姨娘一双美眸几乎要突了出来,看着手上污脏的裤子气的几乎就要疯掉了。
而秋姨娘的院子里此时也是一样,她看着突然来访的月事,半天无法言语,这……这应该还有五六天才来的啊,现在提前来了……让她怎么伺候老爷嘛!
013 世子百里追云卿
这一天,同样也是书院开学的第一天,韦凝紫坐着沈府的马车来到了书院门前,刚走到门前就远远看到章滢走来,她眼底闪过一抹害怕,匆忙的往里面走去。对于章滢这种爱动手的侯府小姐,她心里有阴影,赶紧避开了才好。
今日第一堂课是书画课,刚进学堂的门,她便看到安雪莹坐在第二排的左手位,想起安雪莹的身份她脸上便挂上了笑容,亲热的走了过去,唤道:“雪莹,你也报了书画课吗?”
乍一听到这个称呼,安雪莹愣了愣,她与云卿这个表姐连话都没说过,这样称呼她是不是太过亲热了,不过她不是会当面给人难堪的性子,礼貌的点头道:“是的,你也是?”
有了台阶韦凝紫自然随梯而上,自然的撩起裙摆,坐在了安雪莹的身边。
学堂里的位置都是两个两个人坐在一起的,安雪莹一直是和云卿坐在一起,没想到韦凝紫会坐下来,她皱了皱眉心,没有开口说,位置都是自己找了坐下就是,夫子不会管这些,她也不好驱逐韦凝紫。
上课的时辰到了,一名三十岁女夫子走了进来,她姓陆,大家都称呼她为陆夫子。
陆夫子是扬州有名的才女,当年才貌双绝,不少名门公子求娶,可惜她爱上了一个江湖男子,抛弃一切随着那人远走高飞,却不知怎么,过了几年,又孤身回到扬州,可是娘家已经将她从宗谱上去除名字,她便一个人在外生活,靠着一手出色的书画,进了白鹿书院做女夫子,为此还在扬州起了一阵风波,那些名门夫人认为这种私奔过的女子如何能教大家闺秀,还是白鹿书院的邝院长站出来说陆夫子才华当得起这个夫子之位,才暗暗压下这股风潮。
只见陆夫子脸庞圆润,眉目淡雅,虽已过风华正盛之年,却一身书卷气息浓郁,举手投足之间可以看得出大家闺秀的余韵,又带着一点明爽的大方,她身着一袭宽袖的青色对襟衫,系着一条水色绣兰竹的百褶裙,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单凭外表,的确看不出她曾经做出与人私奔之事。
进门之后,她便拿起高案上的学生名册,开始一一点名,当唤道“沈云卿”这个名字的时候,一连三遍都没有人回答,陆夫子终于抬起头来扫视了下面坐得整齐的学生,问道:“沈云卿为何没来?”
下面的人一片茫然,没有人知道怎么云卿没来,安雪莹则安静的看着前方,余光看着半天不动的韦凝紫,心底有着微微的不悦。
等其他人相互面面而觑够了之时,韦凝紫才徐徐的站起来行礼道:“回陆夫子的话,沈云卿因要去庄子里欣赏山水,特让我给夫子请假,希望夫子可以批准。”
去庄子里欣赏山水便不来参加陆夫子的课?当即学堂里的其他学生就带着几分轻视,沈云卿也太嚣张了吧,竟然敢这样,看山水有的是时间,第一堂课她就逃了不上,要知道,陆夫子教书画,在考察技艺外,还会对一个人的品德进行考察的,因为陆夫子觉得品德好的人才画的出真正的好画来,这下沈云卿可惨了……
韦凝紫看着其他人的反应暗暗得意,她要的便是如此,既然云卿要她请假,那么她就根据自己所知道的请假了,她去庄子里不就等于去游玩,第一天就让夫子不喜,要是能拉下她的成绩最好,她心内暗道,面上仍是恭谨礼貌的样子。
而陆夫子则从她面上掠过,眼眸中带着一丝探究,反问道:“你是今年新来的学生?”
韦凝紫裣衽行礼道:“是的,学生韦凝紫见过陆夫子。”
陆夫子看着她的举止,礼仪倒是不错,看来也是大家女子,她点头道:“你是沈云卿何人?”
“学生是沈云卿的表姐,今年来到扬州的。”
“嗯,我知道了,你坐下吧。”陆夫子打量了她,虽然外表看起来很柔弱,脸蛋也长得秀丽,可是那双杏眸中带着的光芒让她有不舒服的感觉,似乎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别人。只是这沈云卿也太不懂尊师了,开课第一日竟为了游玩而不来上她的课,目光转回高岸上,陆夫子准备拿起毛笔在沈云卿的名字底下记上一笔,却听到安雪莹站起来施礼道:“陆夫子,沈云卿托我带一张请假条过来,请夫子过目。”
陆夫子提笔的手腕一顿,目光里带着疑惑,侧头道:“沈云卿不是让她表姐请假了吗?如何又让你带一张请假条来的?”
安雪莹低头道:“这是她在启程前写下的,因为原因复杂,怕韦凝紫表达不清楚,不完整,不如手书一封,表示对夫子的尊敬,也好讲述原因。”
陆夫子闻言挑眉看了韦凝紫一眼,却是将手中的笔放下,接过安雪莹递来的信封,抽出里面的手工栀子香味筏来,目光掠过上面的字迹——
陆夫子安:
学生因祖母头疼发作,心急更甚,陪同母亲往乡下庄子上亲取良药,需请假数天,因心顾课程,又忧祖母身体,两难全之下舍一,归来后必将落下课程补上,以谢夫子。
沈云卿敬。
看完之后,且不说内容,说清楚去庄子上是因孝顺祖母而去庄子的这件事,单看上面的字,陆夫子眼底便带上了喜色,好一手簪花小楷,高逸清婉,流畅瘦洁,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如红莲映水,碧治浮霞。在她教的学生里,还没有人能将卫夫人(女书法家)的簪花小楷写的如此漂亮的,看来沈云卿的书法又进步了。
看着陆夫子的神色,安雪莹心里的忐忑就放心来了,昨天下午接到这封信的时候,她展开一看便知道云卿肯定不会被陆夫子责怪了,这一手书法拿出去谁看了都要夸赞的,而且陆夫子最喜欢的就是卫夫人的簪花小楷,云卿也是投其所好了。
果然,陆夫子拿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高案上,眸光却在韦凝紫面上转了一圈,她刚才的预感果然没有错,这个韦凝紫是沈云卿的表姐,给表妹请假却故意忽略重点,直说是去庄子里玩,为的就是给夫子留下个坏印象,在自家宅门里这些学生怎么斗她不管,可是在她的课堂上决不许如此。
于是她收回目光,在名册里“韦凝紫”的名字下重重的画了两行。
“好了,她请假的事我知道了。下面开始今日的书法课……”
韦凝紫刚坐到座位上,想着云卿要被夫子记上一笔正要开心,谁料安雪莹站了起来说了这么一句话,目光从安雪莹的面上划过,见她依旧是柔弱的样子,面色没有任何变化,眼眸微微眯了眯,小声的问道:“雪莹,云卿已经托我请假,怎么又给你那个请假条?”
安雪莹淡淡的看了她一眼,回道:“写上假条以示对夫子的尊重罢了,夫子开始上课了,认真听课吧。”还好云卿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让她在听到韦凝紫请假内容之后,再根据情况拿出请假条来,果然韦凝紫就没有打算替云卿好好请假,只想着如何让陆夫子对云卿产生不好印象,这人实在太阴险了。
见她不想和自己说话,韦凝紫便坐正了身子,抬眸去观察陆夫子,但见她没有任何异常,心底稍稍放心,虽仍有疑虑,此时还是认真的听起课来了,她初入白鹤书院,一切都要认真追上,不能落于云卿之下。
而站在门外的一袭白色宽袍男子,收回从后门往里探的目光,薄唇撇了撇,又泛起一抹浅笑,眼尾挑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卿卿去乡下庄子了,这可是不错的地方呢。
随即转身甩着大袖,朝着书院外面走去,一辆由四匹马棕色大马拉着的华丽马车正停在院外,车身通体全部是檀木制成,包着青绿色的锦缎,车顶四角吊着墨色的流苏穗子,赶着的是一个穿着一身臧色锦袍的侍卫,模样威严。
御凤檀坐了上去后,从马车的箱中拿出一壶酒来,高高拎起倒在手中的青玉杯中,浅笑开口:“易劲苍。”
话音刚落,一抹黑色的身影就从马车的帘前进来,跪在地上,冷声应道:“世子爷有何吩咐?”
御凤檀挑起唇角看着跪在面前的易劲苍,眼神里带着凉凉的笑意,“去查查沈家大小姐去的是乡下的哪家庄子?”
易劲苍一怔,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他靠在马车厢内,宽大的袍子如同一抹月光在华丽的锦缎上,他的指尖拿着一只青玉杯,透明的色泽在窗口阳光射进之时,带出了点点翠绿的光辉在白皙的指尖,宛若那手指都如同玉一般。
“世子爷,你要我去查的沈家大小姐?”易劲苍似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世子爷何时对女人上心了,他不是一直对女人没有任何兴趣,和方小侯爷关系倒是有些暧昧不清吗?
“是啊,怎么,你办不到?”御凤檀一口饮下杯中的酒液,面色含笑,狭眸中的光芒更是流光溢彩,宛若波光。
易劲苍被他望着,只觉得那双狭眸透着说不出的凉薄冷意,不自觉的低头道:“是。”
“半柱香的时间,我相信,以大内第一暗卫的本事,你一定查得到。”御凤檀浅浅的笑着,长长的睫毛半垂着,很肯定的回答道,目光落在了易劲苍腰间的佩剑上。
“是。”声音一落,易劲苍的身影瞬间消失在马车内,只有马车车帘动了一动,显示出方才确实有风吹过。
是的,只是风吹过,因为人的动静,很难如此微小。
半柱香的时间刚刚过去,车帘一动,易劲苍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马车内,他躬身对着慵懒的躺在马车内,似乎已经闭目而眠的男子唤道:“世子爷?”
御凤檀并不睁开眼,懒懒的开口道:“她去哪了?”
“扬州府东郊,离此处二百五十公里的庄子。”易劲苍依旧是平淡的开口,看了御凤檀一眼,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噢,那好吧,逐江,往东郊走吧。”御凤檀对着帘外的马夫吩咐道,面上闪过一丝笑意,舒服的躺在马车内。
“世子爷要去那偏僻的地方吗?”易劲苍皱眉问道。
“你担心什么,反正你时时刻刻都是跟着我的,难道不知道我去是干什么的吗?”御凤檀促狭的一笑,面上闪过一抹讥讽的颜色,两眼紧紧的望着易劲苍,似挑衅又像是玩笑。
“属下不敢。”易劲苍面色一白,虽然是明帝派来的人,可到底指给了世子爷做了贴身侍卫,现在世子爷才是他的主子。
先帝有九子,永辉二十二年,先帝突然将太子一位封赐给一宫婢之子,也就是三皇子,苦等多年无果的皇子开始蠢蠢欲动,不服三皇子出身卑贱,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四王联合起来作乱,大皇子在乱中战死,先帝派当时的九皇子临危受命,平复四王之乱,九皇子一战成名,将四王伏诛,支持三皇子为太子,次年春,先帝病逝,三皇子登基,称明帝,改国号为嘉盛,封九皇子为瑾王,远赴平州,无召不得入京。
嘉盛九年,明帝因思念瑾王,下旨将瑾王世子接入京城王府,至今已经九年,据传,明帝十分喜爱瑾王世子,可是谁都知道,当年四王之乱让明帝有了心结,对曾经鼎立支持他的瑾王都不能放心,瑾王世子明面上受明帝宠爱,实际上就是一个质子,是明帝用来牵制瑾王的一颗棋子。
这次也是世子爷护送汶老太爷到了扬州后,回京城跟明帝说江南风景好,一定要过来游玩,明帝见他玩心甚重,一直不停的要来扬州,便点头答应了,但是除了早就一直跟随在御凤檀身边的他,又派了逐江在身边贴身‘保护’瑾王世子。
可是他即便跟随在御凤檀身边这么长时间,看过他各种风流肆意的模样,却依旧觉得看不透这个表面上无所事事,脾气古怪的世子爷,有时候虽说是监视,倒不如说他被御凤檀用的各种得心应手,将他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属下先退下了。”
只听门帘一阵微细的响动,御凤檀知道易劲苍已经退下,虽然说明帝派了易劲苍明则护卫,实则监视的呆在身边,有时候做事的时候不太方便,可是也挺不错的,易劲苍的打探消息什么的用起来还是挺顺手,而且大内高手做自己的马夫……
御凤檀嘴角依旧是浅笑着,可是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寒意,想要用护卫来控制监视他,只怕没那么容易,物尽其用他倒是可以做到。
由于是当家主母来庄子上,所以马车还没有到达庄子上的时候,庄主就带着几个庄上的管事过来接人,庄子是一个黑胖的中年人,叫做黄大,自看到马车行来之后,便鞍前马后的殷勤伺候着,一直到了庄子前的时候,看得到庄中的下人都在门口候着。
车帘掀开,谢氏扶着琥珀的手,云卿提着裙角由采青扶着走下马车,两边下人跪下道:“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夫人安,大小姐安。”
谢氏微笑着道:“各位起来吧,不必太过拘礼了。”
“谢夫人。”听到她的话,众人这才谢恩站了起来,偷偷的抬眼看着谢氏和云卿,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夫人和大小姐,只觉得浑身透着一股子贵人的气息,和他们完全不同。
云卿则没有注意这些,她将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庄子上,这处庄子并不是沈家最大的庄子,此处属于比较偏僻的地方,后面的山都是沈家的,种植着各色果树,云卿第一次来,难免带着好奇,一路上左右看着,也觉得新奇。
庄子并不算大,但是也不小,前院后院还是分的很清楚,知道谢氏要来,庄主便将正院清理了出来给她居住,而云卿则安排在东跨院,虽然不如沈府大,倒也打扫的干干净净,正房,厢房,净房加上耳房在一起也有八间,院子里面栽了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一簇簇的拥在一起,像是一朵紫色的琼花开在了地上,散发着花朵特有的清香。
谢氏进了正院之后,琥珀和着另外两个小丫鬟便将随身带着的东西摆好,又将院子仔细的查看了一圈,检查过的确是打扫的干干净净,才让等着的庄主走了进来。
谢氏问了几句话后,便将话题扯到了苏眉的身上,“前两个月来庄子里养身的苏姑娘可在这里?”
庄主脸上带着笑容,连连点头道:“自然是在的,她住在西跨院里,庄子上一直都好吃好喝的招待着。”
琥珀闻言却是皱眉道:“她不知道今日夫人要过来吗?”
按规矩,夫人来了,她一个通房也是要过来拜见的,如今夫人都进来这么久了,却迟迟没有看到她的人影,在庄子里住了两个月,还是那样嚣张,一点都没磨掉吗?
庄主脸色便有些讪讪的,垂头道:“苏姑娘身子不大好,很少出西跨院,昨儿个得知夫人要过来,小的便吩咐人通知她了,刚才也已经使了人去唤她,可能是在路上耽搁了吧。”
她不来,谢氏也不急,她是不会去西跨院看苏眉的,以免那边出了什么事,又赖在她头上,要知道这一趟出门可是要做足十倍的防范心,她就不相信苏眉会愿意一直在庄子上呆着,而不想回到沈府去。
定了定神,谢氏道:“无妨,她身子重,疲乏也是有的,等她愿意来再说罢。”
庄主连连应下,谢氏又接着吩咐道:“最近我口味不大好,想吃的清淡点,就不在庄子上做吃食了,你们还是按照以往的做,我和小姐的便由我院子里做好了,免得麻烦你。”
这是为了防止她们在大厨房吃饭,到时候西跨院的不小心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往谢氏头上赖,首先她们的吃食就分开了,各管各的,谢氏的丫鬟也不用去大厨房,如此一来,至少查起来的的时候,就没有那么多的巧合可以栽赃了。
将事务吩咐了之后,庄主就带着琥珀将庄中一些常去的地方一一介绍了,还派人将主院里的小厨房也一并整理还,给谢氏使用。
此时已是下午,谢氏一行赶路还未用食的,黄大家的便帮忙过来做了一桌子菜,虽说比不得沈府里的精致,却也有一番农家的风味,特别是鱼肉,都是即刻打上来即刻杀了煮的,煮出一锅奶白色的鱼汤再撒上翠绿的芹菜,闻起来便鲜甜美味,云卿一路上也饿了,又看菜色新鲜,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用了一碗鲜鱼汤。
晚膳的时候,因为黄大家的看到夫人和小姐都吃的如此开怀,又自告奋勇的做了一顿,加了乡下的野菜,素淡清香,惹了云卿又多吃了一碗,直看的谢氏说少吃点,夜晚积食,才收了筷子。
这边谢氏和云卿是吃的欢欢喜喜,西跨院那边有人却按捺不住了。
一个丫鬟打扮的模样的人偷偷摸摸的进了院子,匆匆的走到屋内,苏眉坐在正房里等着,一看到她,急忙问道:“春巧,怎样?”
苏眉早就知道谢氏到了,她想起这两个月呆在庄子上的生活就郁闷不已,庄子上住的都是农人,最体面的也就是庄主和几个管事了,可他们实际还是农人出身,朴素的生活是他们的标志,这一切落在苏眉眼里就是土里土气,泥腿子,她好歹也是官家千金,和这些下贱的人生活在一起,只觉得掉了身价,而且庄子偏僻,处处都是树啊,河啊,根本就没有她喜欢的绸缎铺子,成衣店铺,金银首饰,满眼不是绿,就是黄,看的她烦闷不已。
可是她让人递了几次信去沈府,每一次都没有回音,渐渐的她都要死心了,只有陈妈妈在身边劝着她,只要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到时候生下男孩,还怕老爷不心软,接了她们母子回去?
就这样,她才忍住了一口气,耐心的在这庄子里住着,因为不喜那些庄上的人,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西跨院里呆着,一天一天的磨时间。
好在两个月过去了,老爷终于想起她来了,还派了谢氏来接她,当家主母来接个通房,这可是给足了她面子,她骄傲的摸了摸肚子,她相信她一定能母凭子贵的,只要这次回了府,她就按照陈妈妈的话,低调点,不惹事生非,等生了儿子,再做其他也不迟。
可是终究是一口气难以吞下去,她不愿意主动去见谢氏,既然是老爷让她来的,自己不去,她总不能就一直等着吧,谢氏只能上门来见她了。
“夫人和小姐又用起了晚膳,吃完饭后,小姐同夫人在后院里散步消食,不知道多轻松呢。”春巧面色不大好看,她当初被安排伺候苏眉,苏眉被打发到庄子里来的时候,她也一并被安排了过来,一心盼着能早点回去,偏生苏眉还要摆款,谁知道夫人在听到她没有过去主院拜见时,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跟着大小姐两人吃得相当开心,食欲还非常好的样子。
“看来夫人还是很沉得住气的,姑娘,你看还是明日主动去请安吧?”陈妈妈颇为担心道,她不比苏眉喜欢争一时之气,看问题也看的长远,赚的这个面子算什么,还不如早点回府去,好好养胎才是对的,这庄子上很多东西都没有,没有好东西养着,孩子生出来哪能聪明伶俐又好看呢。
苏眉美眸眯紧,手指紧紧的掐着帕子,一手抚在腹部,她都如此不计较了,只要谢氏请她回去就好了,她咬牙道:“再等一天看看,看她能不能沉住气。”
014 断了韦凝紫的靠山
一大早云卿起来,采青和青莲就开始忙活着给她准备衣裳,云卿一瞧她们拿出来的软底绣鞋,绣花夏绸褙子,摆了摆手道:“采青,我不是让你准备了一套骑马服吗?拿出来给我换上。”
采青想着那一套衣裳,再看看手上的褙子,开口道:“小姐,你要出去骑马吗?”
“就这里怎么骑马?”云卿瞧她发呆的样子笑道:“今天不是要去摘杨梅吗?穿这个裙子去果园岂不是碍手碍脚的?”
“咱们亲自去摘?”采青一听,眼睛睁的老大,不敢置信的望着云卿道:“小姐,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否则的话我也不会让你带上骑马服了。”云卿笑道。
采青到底进府不久,听到能出去走走,反应很兴奋,“那好哇。”说罢,就回身去拿出那套骑马服来。
倒是青莲在一旁看着,开口道:“小姐,你上山之前要跟夫人说一下吗?”她性子沉稳,虽然听到能出去走走内心也一样兴奋,可是首要还是考虑云卿的身份问题。
身边的丫鬟里流翠最为老练,性格也泼辣,平日里还好,若是惹了她,也是个胆子大的,问儿人小灵活,最会在府中搞好关系,打听消息很合适,而采青,接触时间不长,还算是比较规矩的,青莲则是细心谨慎,平日里沉默寡言,几乎可以当作不存在,遇上事却会考虑的比采青和问儿多。
丫鬟的性格不同,呆在身边才有生机,她也不喜欢都是死死板板的如同一汪似水,也不要过分跳脱不考虑后果的,如今这种搭配,她还是比较满意的。
云卿转过身来,点头道:“自然是要去与夫人说明的。”
采青拿了一套冰蓝色的箭袖马服出来给云卿换上,又拿了一对软皮靴子给她穿上,腰间束了一根杏色绣蝶穿花的宽缎腰带,再给她挽了一个利落的圆髻,用同色的丝带缠绕绑紧,准备好这一切,她就带着采青和青莲往谢氏的院子里去了。
而黄大早在谢氏的院子候着,一看见云卿进来,连忙低头行礼道:“小的见过小姐。”
“嗯。”云卿点头往里面走去,瞧着门口的小丫鬟正端着水走出来,问道:“夫人醒来了?”
“是的,小姐。”小丫鬟回道。
云卿顺着掀开的门帘走进去,谢氏正坐在桌前梳妆,一看到女儿的装束,面上带着惊讶问道:“怎么今日穿成这幅样子?”
“我不是和娘说了么?今日要上山去摘杨梅,当然要穿的清爽些了。”云卿站在谢氏旁边,看看她的衣裳,拿了一只翠玉錾银蝙蝠钗子给她簪上。
“你要亲自去?”谢氏望着镜子里面装扮的干净清爽的女儿,微蹙着眉头问道,显然她没有想到云卿会想要真的去果园亲力亲为,以往都是下人将杨梅摘好了,再挑选出上等的送到沈府去,哪里会小姐亲自上山去摘的。
“当然。”云卿满脸笑容道,期盼的看着谢氏,“女儿从来都没看过自家的果园是什么模样,好不容易来这里一趟,总也不能什么收获都没有就走了吧。”
谢氏斜看了她一眼,不赞同道:“你是什么都好奇,摘杨梅也值得你亲自上山去,坐在这里,等会他们采摘了,你再挑选就是。”
“那还有什么意思,都是一个个摘好了放在筐子里的,和去果园能一样吗?”云卿依旧笑嘻嘻道。
“那你一个小姐跟着下人去果园,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谢氏蹙着眉间道。
“谁说名声不好了,且不说在这偏远的庄子里,没有人会传这种事情,就算传了,我是为了给祖母做腌制杨梅,亲自上果园去挑选最好最新鲜的杨梅来,是一片孝心,怎么会毁了名声呢?”云卿颇为有理的反驳,直把谢氏说的带上了一分无奈,现在女儿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她倒是说不过,只好劝道:“你贪图新鲜想要果园,可是山路不好走,你知道不知道,别走了两步,又说磨着脚疼?”
“娘,你就答应了女儿吧,天天束在府中,外面什么都不知道,书中不是有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女儿就想要亲自去看看外面的山水,以免除了享受锦衣玉食外,就没有一点见识了。”云卿伏在谢氏的背后,镜子里两母女的脸并列在一起,同样的肌肤白皙,只是一张稍微嫩些,面上有一双颇具区别性的凤眸,在这张柔美的面容上添上最浓丽的一笔,让整张脸明艳了起来,可是嘴却是微微嘟着,带着小女儿的调皮。
这张结合了自己和沈茂所有优点的一张嫩容看的谢氏心头都软了,抬起左手反摸了摸云卿的脸,“你呀,来庄子里说是为了祖母和娘,其实就是想出来走走的吧。”
听谢氏的口气松动了,云卿眼角含笑,立即否认道:“哪有,我是为了祖母和娘而来,顺便摘杨梅的时候,欣赏一下风景嘛。”
谢氏被她这小无赖的样子逗笑了,抿着唇笑道:“好了,娘知道了,”她转头吩咐道:“让黄大进来吧。”
黄大进来的时候,谢氏已经坐在了主厅的椅上,对着他道:“今日去果园,小姐也与你们一同前去。”
“小姐也要一起去?”黄大惊讶道。
“是啊,我亲手摘杨梅给祖母腌制,要挑最大最好的。”云卿笑的很开心,语气里透着一股活泼劲,感染了黄大,他头也一直没有抬起,道:“若是小姐一同去,也是可以的,只怕山路崎岖,不便行走。”
“无事,我都准备好了,到时候走慢点就行了。”云卿早有打算。
黄大见谢氏并未出口反对,想必小姐此言也是得了她的允许,便应道:“若是小姐真是想去的话,小的先下去准备一番。”
“那你赶紧去,好了让人通知我。”云卿听到后,喜得眉眼弯弯,连忙让黄大下去。
谢氏瞧着她的模样,兴奋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小小的脸上闪耀出的光芒和平日在沈府中的完全不同,心中微有触动。沈府里不如表面平静,虽然人口不复杂,勾心斗角的事情却也不少,云卿天天生活在其中,应对老夫人和其他姨娘,也快活不了多少的。这两日既然来了乡下,就让她好好的玩一会吧。想到这里,谢氏便开口道:“你们两个多看着点小姐,别让她摔着碰着,出了事可唯你们是问。”
采青和青莲两人忙应下。云卿看着谢氏道:“娘你放心好了,女儿会小心的。”
过了一会,便听到外面传来黄大的声音,“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
云卿带着采青和青莲出了院子,却看见外面站了以大群人,黄大站在最前方对着云卿拱手道:“小姐,请上滑竿。”
他的身后站着六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子,三个滑竿在他们的身后,摆放的整整齐齐。
云卿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原来黄大说去准备东西,就是准备这个啊,他倒是有心,可惜今日她是准备走路去的,今日这个出行,十分的必要,她不想坐着滑竿让人抬着走。
黄大本科定云卿是干金小姐想要去果园玩一玩,谁料她连滑竿也不坐,竟是真的要走去吗?虽说此处山路并不陡峭,走起来也不费力,但是对于从小养在深闺的小姐来说,路程也不算近,还是有挑战性的。不过看她身上的穿着倒是干净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的,黄大便应道:“如此也可,小的让人抬着滑竿在后头,若小姐走累了,便可坐上。”
如此考虑倒是周全,云卿知道他肯定不会认为她是要真的走路的,便依了他的建议,由黄大领着,从后院角门走了出去。
乡下的庄子比起沈府来修的简单多了,没有高墙大院,从后院的角门出来后,便是一条清清的小溪,水流不急不缓,淙淙的流水声如同一首欢快的歌曲,沿着小溪往下而去,就到了种着秧苗的稻田旁,稻苗上滴着水珠,绿油油的好的一块巨大的翡翠。
云卿跟着他们前行,虽说步子不算大,可是黄大照顾她,将速度放缓,她也没有落下,虽然知道周围景色怡人,她却无心欣赏。
这次来乡下庄子的主要目的,其实除了陪同谢氏防止苏眉生出什么诡计外,还要找一个人。若是她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前世里她和韦凝紫也同样来了这个庄子里,为祖母摘葡萄,只是那时候因为她害怕被人指指点点,是戴着着纱巾而出来的,当时,就是在这条路上遇见了那个人。不知道这一世这一切还会不会发生。
一路走下来,却是只闻花香鸟啼,遇见的都是庄上的农人。云卿眸中带着一抹深思暗道:今日还是先去摘杨梅,但是找人事情也得赶紧。若是遇不到的话,她便上门去寻,毕竟她呆在这里的时间不多,她得马上利用起来才是。
顺着田间小路走着,路是泥路,倒不难走。云卿因为重生后无事经常在屋内站立,比起一般的千金小姐脚力也好了许多,待过了一处桥后,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红墙围成的果园。
待进了果园,满目都是枝繁叶茂的杨梅树,一棵棵的站立在园中,颗颗饱满红艳的杨梅挂在树叶间,如同一粒粒的红色珍珠串在枝头上,煞是好看。
云卿毕竟是重生后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本还有些疲惫,当看到满园的杨梅时,闻着清风送来的果香,顿时觉得一股清新的味道顺着鼻下流到了全身,人也轻松许多,对着黄大问道:“如今这些杨梅都可以摘了吗?”
黄大是此庄的庄子,对果树当然有很有经验,回道:“是的,小姐,此时正是杨梅成熟待摘期。”
“那好,我便进去摘杨梅了。”虽说没有亲手摘过杨梅,可是云卿吃过杨梅,知道什么样的杨梅吃起来又甜又香,一手接过黄大递来的小篮子,朝着园内走去。
采青跟在后头,目光在园中扫来扫去,感叹道:“小姐,这杨梅好大一颗啊。”便是青莲眼底也有着惊叹,这么大的果园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为了照顾云卿,黄大也是跟在她们后头的,听到采青的感叹后,笑道:“姑娘不知道吧,咱们庄子的杨梅是东魁品种,乃杨梅果型中最大的,果汁丰富,酸甜适中,在扬州城里是赫赫有名的,每年庄上的杨梅还未成熟的时候,就早早有人下订单要了。”
说起自己熟悉的东西,黄大的脸上带着一种深深的自豪感,晒得黝黑的脸上泛着光泽,整个人显得精神又骄傲,云卿被这种淳朴的情感所感染,转身到了一颗树下,笑道:“那我可要好好挑选几篮好的。”
“小姐尽管挑就是,保管老夫人喜欢,她每年都是吃的我们庄子里出的杨梅呢。”看到云卿是真的对杨梅感兴趣,黄大也发自内心的说道。
云卿走到一棵树下,伸手摘了两颗紫红色的杨梅下来,鲜艳欲滴的色泽盛在她白皙的掌心,更觉得诱惑,她忍不住的拿起来放在口中,顿时酸甜的汁液充满口腔,津液不由自主的流出,比起望梅止渴更要有效。
青莲一看云卿摘了杨梅直接放入口中,急道:“小姐,杨梅还没洗的,你直接吃进去万一闹肚子怎么办?”
可惜她来不及劝阻,云卿已经拿起帕子接下吐出来的杨梅核,闻言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直接摘下果子就往嘴里塞,的确有些过了,大概是在乡下,人也放松了,露出了小女儿的一面,略微有些羞赧道:“因为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所以忍不住摘了一颗放在口中,不过真的很甜很可口哦。”
她一个千金小姐一路自己走来果园,路上没有任何抱怨和娇气的行为,黄大和下人心里对她的看法就有些改变了,此时见她羞赧的笑容,如同一般少女天真明媚,顿时就放松了下来,全部低头笑起来。
黄大更是开口道:“小姐可以放心,平日里小的们摘的时候,也会直接吃,没有人闹肚子。”
“那就好了。”云卿又是一笑,凤眸笑出一道弯的弧度,染上了金辉的灿烂,这一刻的她真的如同一个十三岁的少女一般。
园子里的杨梅质量很过关,不到半个时辰,云卿就挑出了三小篮子的上等杨梅,而其他的下人和她不同,还在辛勤的采摘着果实。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三小篮子的杨梅放在阴处,走出果园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歇息。
一个长得虎头虎脑的少女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三个小瓷杯,一个白瓷茶壶,喊道:“小姐,你们喝茶吗?”
采青一听她说话便笑了起来,指着云卿道:“她才是小姐,我们是丫鬟。”
少女一看,眉头皱了皱,在三人之间打量,最后道:“你们穿的这么漂亮还是丫鬟啊,可比我们这里的地主小姐穿的都要好。”
她说话天真直接,采青都笑了起来,“这里的地主当然和我们沈家比不得的,你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
“我爹是黄大,我是黄小妹,爹让我过来看你们口渴了没?”她说着将三个杯子放在云卿和采青青莲的手中,倒满了水后,自己也坐下来眼睛看着她们的衣服,写满了喜欢和羡慕。
云卿看着粗糙的白瓷杯,忽然开口问道:“小妹,这乡下住的都是农人吗?”
“大部分都是,也有读书的。”黄小妹抬起头来,直视云卿,并没有扭捏和不自然。
采青听到这偏僻的地方还有读书人,挑眉问道:“你们这读书的厉害吗?”
“当然厉害,秦大娘家的韦哥哥读书可厉害了,就连乡里的夫子都夸他,可惜他家里没钱,要是能去城里……”黄小妹说出这句话时,云卿的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这就是她要问的东西了,好在韦沉渊上世的时候就是以才学在乡中出名,这一世也没有改变,这个人依旧存在。
就在此时,忽然从旁边的小路处传来了两个人的对话声,透过茂密的树叶,两人的声音都十分的清晰。
“叔父,我娘已经多日未喝药了,你能否借我十两银子买药?”这是一个还带着变声期鸭公嗓的少年发出的声音,话语声带着迫切的请求。
接着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你娘那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那是富贵病,每天都要用参片养着,我借你这一次,那下次你又怎么办?”
听的出男子并不想借钱,但是少年似乎没有办法了,继续道:“叔父,大夫上回来说我娘的病已经有了起色,只要坚持吃药,就会好……”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带上了苦苦的哀求了。
可惜半路就被中年男子给打断了,“我借你可以,但是你什么时候能还?只要你能说出一个时间来,借你不难?”
话说到这里顿了许久,似乎是少年没办法说时间,然后听到啪的一声,似膝盖直直跪下的声音,少年似乎咬牙求道:“叔父,我知道现在家中是穷困,可是我娘又开始吐血了,求你了!”接着便是磕头的声音。
中年男子这次语气带上了高高在上的得意,却偏偏还指责道:“不是我不肯借你,而是我借了你之后,你没有办法还我,你看看你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家中情况还不错,可惜为了养你娘的病,是越来越穷,如今你那屋中还剩下什么?你帮人家做工一月赚的钱还不够你娘吃半个月的药,我也知道你是没办法才来找我的,可是借钱给你娘那个无底洞吃药,这种有去无还的事,没有人会做!你还是早点替自己打算,你那娘就让她这么死了算了,免得拖累你!”
“够了!叔父不肯借钱也就罢了,请不要咒我娘!”少年鸭公嗓子一吼,将坐在一旁不小心听到这对话的四个少女皆吓了一跳,显然那中年男子也吓得不轻,直接甩了一句,愤声道:“就你这态度也想借到钱!哼,你们就等死吧!”
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小路后边出来,一个穿着蓝色袍子的中年满脸怒色的走出来,朝着云卿望了一眼,脸色又带着尴尬的急匆匆走远了。
“那就是秦大娘家的韦哥哥,他学识好,人又刻骨,为了省钱给秦大娘看病,一天只吃一顿饭,纸笔也从来不买,经常蘸水在池子边练字,在学堂靠着替人做作业换来笔墨纸张,他本来早就可以考秀才了,却因为没钱不能去。”黄小妹似乎十分愤怒,小嘴抿紧瞪着中年男子的背影。
而云卿嘴角却慢慢的浮上了一抹笑容,这一世,韦沉渊还是出现了,并且是以这种一模一样的方式,事情的发生只不过换了个地点而已。
她扶着青莲的手站起来,采青连忙将她裙上沾的青叶子摘下来,而云卿让采青和青莲,还有黄小妹站在此处不要过来,自己则是朝着那个少年走了过去,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不声也不响,默默的看着少年那张倔强又苍白的脸。
此时的韦沉渊还不是前世那个受四皇子重用的天子近臣,这个时候的他和母亲在乡下相依为命,而韦沉渊是个骨子硬脸皮薄的人,不会轻易开口求人,就算一边读书一边做工,他也要凭着自己的能力养活母亲,今日能如此给中年男子下跪,肯定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如此。
想起上一世的时候,她和韦凝紫路过,也是听到了这么一段对话,当时便动了恻隐之心,要帮助这个少年,韦凝紫当时还说她太过好骗,不肯让她援手,后来自己就说这样一个厉害的读书人,不应该埋没,将来会有大出息的。也许是这句话打动了韦凝紫,韦凝紫拿了云卿的二十两银子去给了韦沉渊。后来,韦凝紫回沈府几天后,谢姨妈又和韦凝紫去看望了韦沉渊,没多久之后,韦沉渊的母亲秦氏就病死在床头,谢姨妈善心突然发作,将韦沉渊过继到了她的名下,做了她的儿子。
而韦沉渊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他感激谢姨妈和韦凝紫两人的相助,努力发奋读书,在当年考上秀才,三年后中了举人,同年明帝加开恩科,他一举夺得三甲中的探花之位,从此进入了仕途,官位节节高升,势不可挡。
前世时,虽然韦沉渊并没有参与什么韦凝紫谢姨妈的阴谋,一心读心,读书之后一心当官,可是不得不说,韦凝紫也是靠着他,才能在最后将云卿推下侯府夫人之位,自己坐了上去,若是没有了韦沉渊这个靠山,韦凝紫还能随随便便的坐上侯府夫人之位吗?
想来也可笑,当时明明是她好心要帮助韦沉渊,还被韦凝紫骂她烂好心,结果呢,韦凝紫拿着她的银子,拿着她的好心,却换来了一生的支柱,害了她一辈子。
中年男子走后,少年依旧跪在地上后,清瘦的身躯藏在一件蓝色的布衣里,布衣已经洗的发白,布料也变得软皱,将他单薄的肩膀衬得越发的瘦弱,甚至可以通过布料的形状,看到他高耸的肩骨。
他跪在那里,低垂着头,纤细的颈部弯曲的弧度显出一种重重无力感,突然他手指握拳,狠狠在草地上捶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困兽一般的低吼声,发泄心中的气怒和沮丧。
“男儿膝下有黄金,几两银子而已,犯不着你对他下跪。”柔软中带着清冷的嗓音进入耳中,韦沉渊抬起白中带黄的脸,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穿着天一样纯纯蓝色箭袖裳的少女,站在翠绿草叶之间,风吹起长幅的下摆,一股蓝色的波浪涌起在起伏的青草上,霎那间,少年的脑中涌上了“东池宴,初相见。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可是他却发出了两声冷笑,望着这一看就知道是千金小姐的少女,撑着站起来,身姿笔直,讽道:“你当然是说几两银子而已,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大家千金又懂得什么叫做民间疾苦!”
“你说什么!我家小姐怎么只知道吃喝玩乐了!”采青经过这两天的相处,知道云卿对身边人宽厚,性格也亲和,没有了刚来的拘谨,开始显现出本来的性格了,此时一听到有人指责云卿,便出言反驳。
仅仅如此就愤世嫉俗了?想起日后那个京中风头无两的京中新贵,再看看眼前眉眼里还有着青涩,因为母亲失去救助而变得愤慨的少年,云卿浅浅的笑了,她们这些大家小姐还真如他所说的,每天可不就是吃喝玩乐,两手不沾阳春水,可是这就是人的命,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生活,各有各的苦,所以她浑不介意他所说的话,凤眸如同两汪墨泉,凝视着他道:“我可以帮你。”
韦沉渊一怔,眸中先是闪过一抹惊喜,虽然他不懂什么绣工,可是眼前这个小姐,光看她腰间的腰带,他也知道肯定不止十两银子,若是她真要出手相助,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那么娘的药又可以买了,但是他与她才第一次相逢,她为何要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容沉静的少女,咬了咬牙齿,既然他今天能给叔父下跪,就是豁出来求得母亲的治病银子,只要有人肯援手,他就愿意答应任何条件,“你说罢,要我卖身还是做奴才,我都愿意的。”
望着他视死如归的表情,云卿的嘴角微扬,平静的开口道:“我既不要你卖身,也不要你做奴才,还要让你好好的上学,参加科举,以便可以完成你母亲的愿望。”
“你如何知道我的情况?”听到不要卖身为奴的时候,韦沉渊眼底明显一松。
云卿则是淡淡得一笑,眼眸往左方后侧扫去:“方才我听黄小妹说了你的情况,你既然是读书的好材料,那便不要因此而耽搁了。”
他顺着树干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那边还站在三个少女,一个是庄上的黄小妹,还有两个,看来就是这个小姐的丫鬟了,她让她们站远点,是不想她们看到他狼狈的模样,听到两人的交谈,给他保存脸面吗?这样的举动的确十分贴心,让想起刚才自己对千金小姐的评价,脸不由的微微一红。
“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任谁对于天上突然降下来的好事,都会存上戒心的,何况是一个刚被叔父拒绝支援的少年,云卿微笑着回答道,“不过,你若是良心不安,我倒还是真有事情要请你帮忙。”
如此一说,韦沉渊便轻松了许多,他不喜欢白得人家的援助,便深深的对着云卿作揖道:“若是小姐能借给我娘治病所需的银子,有什么要求你尽管说,脏活累活,我都可以做,请小姐先将账目记录在账本上,我现在也许还不了,以后都会还的,保证绝不少一分银子。”
这一番话倒是十足韦沉渊的作风,前世他也是倾尽一切的帮助韦凝紫谢姨妈两母女,只要她们开口,他能做到的一定去做,只是最后云卿让韦凝紫去求他的事,韦凝紫没有去求吧,她巴不得沈茂谢氏早点死,如何会开这个口,可惜她蠢笨不自知,还以为蛇蝎表姐是个好人。
云卿淡淡的道:“银子对于沈家来说不算什么,待你有了剩余银子的时候,再还也不迟,我眼下暂时还不需要你帮忙,到时候若有,我会找你的,还有,今年你十四了,可以参加乡试,你虽然成绩不错,可是乡下的学堂夫子水平有限,我回去后在白鹿书院给你报名,你一并过来吧。”
比起刚才的话,这句才是最震惊的,白鹿书院乃扬州最好的书院,里面的夫子都是扬州最好的老师,若是能进去,对于个人文章诗词等方面的造诣定然能得到大的提升,可是同样,白鹿书院的束修也十分昂贵,一年需要五十两银子,对于一般人家来说,实在是太贵了。
“可是我娘还在乡下,恐怕是去不了。”韦沉渊心内早就向往,无奈身无此力,只能空遗憾,他不能抛弃娘亲去城内,每日来去需要十二个时辰,娘躺在床上,有谁可以照顾呢,即便是有人能照顾,他也放心不下。
这点云卿当然也想得到,韦沉渊是个大孝子,若是不能安置好秦氏,他定然无法安心读书,便从荷包中拿出十两的碎银先给他,道:“住宿的事情,我不能安排,但是我娘能,你先回去让大夫开药,下午我让我娘去你家中看看。”
韦沉渊听她似乎早有打算,又心挂屋中秦氏的身体,也不多说,接过银子后,深深的作了一揖,连忙朝着村落的方向奔去,林风吹起他旧旧的衣袍,却比刚才要轻快了许多。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内,云卿才缓缓转身,韦凝紫,韦沉渊这支臂膀我一定会砍掉你的,这辈子,看你用什么和我争!
待她出来后,便唤上了采青,青莲回了山庄,云卿便将今日遇见之事说给了谢氏听,“听黄庄主的女儿说,他虽然人穷,志却不穷,每日晨起砍柴做饭,然后读书,再去学堂听讲,下午回来熬夜给娘亲喝,是个极为孝顺的人。”
谢氏听了虽然心头动容,可是这善事做下来,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毕竟秦氏得了重病……
云卿看出她的疑虑,蹙眉道:“娘,父亲不是说要开如善堂,就是想积善么,本来善事就不是那么好做,否则女儿也不会想出请人教手艺的点子,可是今儿个韦家的事女儿没看见也就罢了,这都在眼底下了,若是视而不见,那还谈什么做善事,人家还不说我们是伪善,再说,咱们家别的不说,银子总是不缺的,她母亲的病虽然是养着,可是他也说了,大夫说一直吃药,也就会好了,说到底还不是穷出来的,这一点银两,我们随便省下点什么都能出了,为什么不做呢?”
听着女儿的话,谢氏也觉得有些道理,既然要做善事,那便不能看到了也不管,只是女儿说上学堂什么的,“我们是不是管得太多了,还管着他上学堂的事情?”
“娘,你都伸手救人家了,干嘛不帮忙帮到底,夫子都说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若是就这么浪费了,岂不是暴殄上天给他的好脑子,咱们既然救人,那就帮帮他,要是他能考上了,以后指不定当了官,哪还用上咱们家救助他了?”云卿拽着谢氏的胳膊,苦心的说道,“而且看这情况,若是没人伸手的话,他娘指不定哪天就熬不过去了,到时候就变成了没爹又没娘的孩子,那情况不是更苦。”
大抵是云卿说‘没爹没娘的孩子可怜’这句话,让谢氏踌躇许久后,终于答应了,“好吧,我下午便随你去他家中看看,若是没问题,咱们在扬州还有空的小院子,让他们搬去就是。”
其实除了这一点,还有一点谢氏没有说出来,这几次回柳家,她总觉得看柳家的一切都有些变了味,也不知道是柳易青那件事让她觉得其中有古怪,还有上次在林中听到柳易青的辱骂,她对大表嫂一家心里存了芥蒂,再加上这次看到柳老夫人对谢姨妈韦凝紫的态度,她心里再不是那么百分百相信她们的亲情。沈茂一直给银子柳家大表哥铺路,就是想借助他在官位上有事好帮忙,可是如果柳家不那么值得倚靠的话,他们就等于白投了钱财。
如今听云卿说这个韦沉渊读书拔尖的,若是支援些银子,他能读出些成绩,有了出息,又多了另外一条途径,虽说想的长远了点,可是总比一心死在一条路上的好。
于是用过午膳之后,云卿和谢氏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便唤了黄大,派了两顶软轿,让黄小花领着往村落里走去了。
待到了村中一间茅草泥房前时,云卿和谢氏两人都怔住了,她们是想过韦沉渊家穷,可是未曾想到有这样贫穷,泥土和麦梗和在一起做成的墙壁,枯黄的稻草铺成的屋顶,整个屋子的大小一眼便可以打量出来,还不如云卿归雁阁一半大。
她们两人进了村口后,便有人通知韦沉渊,一下轿,便看到他站在木门前,换上了一身青色的学子长袍,虽说半新不旧,可也是他最好最得体的衣裳了,见到两人后便作揖道:“沈夫人,沈小姐。”从山中回来后,他才知道,原来是庄子里的东家夫人和小姐来摘杨梅了,而今日遇见他的时候,正是东家小姐摘杨梅出来歇息的时候。
谢氏自是对他一番打量,见他人虽清瘦,却骨骼坚节,举止有礼,面色清然,心里便有了好感,一个人的风度可以从气质上看出一二的,她点头道:“令堂的身子好些了吗?”
“大夫正在里面把脉,沈夫人请里面坐。”韦沉渊有礼的回答,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又不显得卑贱,云卿一旁看的暗自微笑,果然是二十岁坐上尚书职位的人,如今虽未成熟,已经看得出日后的举手投足的风范了。
进了屋内,先是一个小屋子,摆了一张原木木桌和四条长椅,一张方桌靠墙摆放,上面摆了四只杯子和一个茶壶,显然是客厅,而往左边的内室,就是秦氏所居住的房子,隔着一块陈年花布帘子,听得到里面正发出女子沉沉的咳嗽声。
云卿一进去就看到了那个日后可以使耿佑臣人生发生巨大改变的病容女子正半靠在大红色的枕头上,一个老大夫正坐在床头替她把脉。
015 世子云卿小溪约会
妇人秦氏看到谢氏和云卿的时候,微微的挣扎了一下,韦沉渊连忙过去扶着她,要起身见礼,谢氏见她如此,道:“你身子不好,无需多礼,赶紧躺下让大夫把脉吧。”
秦氏这才又重新靠下,韦沉渊给她被角放好,站在一旁等候大夫的把脉结果。
谢氏则发现,虽然秦氏一直病重,身上的外衣色泽虽旧也干净,被褥枕巾都无污脏,可家中却没有那种贫穷人家病重时所发出的浓烈的恶臭,反而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顺着香味望去,在秦氏床头的一个小木柜上,有一个竹筒做成的花瓶,里面插着三五支桃花,将房间点缀的明亮起来。
秦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这是我让小渊摘进来的,显得房间生动点,免得死气沉沉的。”
在病痛的时候还讲究这些布置,可见秦氏心态是极好的。再看屋里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摆放整齐,韦沉渊在平日整理方面很上心,虽然这个小家贫穷,家教却很不错。
过了一会,大夫站了起来,拱手道:“令堂此病与前些日子诊断一致,乃是生子时身体大亏,后期又未及时养好,导致内力元气亏损,只要一直有好药养着,按照老夫前次来时开的方子将养着,并无大碍。”
听到这个诊断,韦沉渊则是眼睛一亮,娘的身体无大碍就好,他拱手道:“谢谢大夫。”
“无事,若是没有其他事,我便去下一家了。”大夫开始收拾箱子,背在肩上,站起来告辞道。
“好的,您请慢走。”韦沉渊送大夫出门,屋中便剩下秦氏和谢氏母女三人。
秦氏这才对着谢氏道:“我听小渊说了,今日多亏了贵母女帮忙,大恩不知如何感谢。”她坐直了身子之后,对着两人道:“看我糊涂的,进来这么久都没让你们坐坐。快快请坐。”
谢氏目光移到她房里的两张简陋的凳子,上面的漆都掉了,七零八落显得斑驳陈旧,犹豫了一会,还是坐下来道:“贵公子很是知礼懂事,我沈家一直都有支助贫苦人家,今日小女知道你家中之事,便回来与我说明,我便来看看。”
秦氏看到站在谢氏身旁的云卿,穿着云雁纹锦广陵对襟长衣,配了条妃红蹙金海棠花襦裙,头上挽着圆髻,戴着三翅莺羽朱钗,三只碧玉云纹六菱长簪,打扮的随意,却大方得体,来探望病人,衣着色泽也选得比较讨喜,再看面容如月,皮肤细润如温玉,比起以前她见过的京中小姐都要好看几分,再想起儿子说起的事,发自内心的赞美道:“贵千金真是生的花容月貌,娴静大方,心肠又好,夫人真是好福气。”
听到有人夸自己的女儿,比起直接夸她自己,谢氏心内还要高兴,客气道:“哪里,这是在外人面前便如此呢,比不得你家公子。”
两人客套了几句后,韦沉渊从外头走了进来,对着谢氏和云卿深深的鞠躬道:“多谢沈夫人和沈小姐相助。”
“无需多谢,也是看你一片孝子之心。”谢氏道:“听说你在书院成绩不错,如今也有十四之龄了,若是可以,你愿意去白鹿书院就学吗?”
“当然愿意。”韦沉渊低头应道,目光掠过云卿淡然的面容,又赶紧收回,“只是母亲身体抱恙,恐怕无法离开。”
秦氏听到有人愿意赞助儿子去白鹿书院,又听儿子因为自己的身体不去,面色急切,连忙道:“你去便是,娘的病无碍的。”
谢氏看她的表情,显然不愿为了自己的身体,耽误儿子的将来,倒是个护子的母亲,倒是产生了母亲和母亲的惺惺相惜之心,笑道:“你不必着急,既然令公子愿意去,如今书院已经开学,我在扬州有一个空置的小院子,院子虽然不大,两进的,倒也算清静,离书院也不远,可以带着你一起过去,他上学和照顾你这样两不耽误,不知道你看如何?”
秦氏听到这样的话,眼里说不出的激动,拉开被子就要下床给谢氏跪下,感激的泪眼婆娑道:“夫人的大恩大德真的无以言报,借了银子给我们也就罢了,还提供院子和书院,我一个乡下妇人实在是愧不敢当。”
谢氏连忙站起虚扶道:“不必,我们沈家一直都做善事,夫人家中情况沈家知道了,必然要伸出援手,千万莫要行礼,你身体还虚弱,经不起大动作,多多休憩才是。”
一番劝导之下,秦氏才上了床,大概因为刚才一番动作太猛,心情又太激动,又开始咳了起来,韦沉渊连忙给她抚背。
谢氏微微皱了皱眉,道:“我后日动身回扬州城,若你们愿意,便与我们一起上路,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书院已经开学,莫要耽误太多课程才好。”
秦氏捂着嘴,深呼吸了一口气止住咳道:“多谢夫人关心,后日我们会收拾好一切,现在夫人和小姐还是别呆在此处,过了病气倒是我的罪过了。”
谢氏刚才所想便是如此,见她先开口,便开口道:“那我也先回去让他们安排一番,那院子一直都有人打扫,估摸后天去就能住了进去,你且宽心,多注意自己的身子。”
“好的,小渊,去送送沈夫人和沈小姐。”
“沈夫人,沈小姐,请。”韦沉渊微躬身,送了两人出去。
两顶软轿还在外头候着,谢氏上车之前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将必要用的东西收拾好便可以了,本来不用这么急的,看你母亲的身子不大好,沈家的马车总是要平稳些,不要受那样的颠簸。”
韦沉渊闻言,心中更是一悸,这些年受人白眼多了,被人看不起也已经习惯了,未曾料到沈夫人还会替他考虑这些,能想到马车的问题,便是真正的心善人才会如此,胸口哽咽,本来在变声期的鸭公嗓更是沙哑道:“沈夫人,大恩不言谢。”
谢氏微微一笑,也没客气,点头上了软轿,因在大庭广众之下,云卿也不会与他多交谈其他,点了点头,也转身上了软轿。
韦沉渊待软轿消失在村头,才转头进了屋子,秦氏此时已经不咳了,靠在床头似已经睡着,韦沉渊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想扶着她躺下,不料刚一走近,秦氏就睁开了眼,轻声问道:“沈夫人她们走了吗?”
“已经走了。”韦沉渊道,“娘若是要歇息,就躺下吧,以免着凉。”
秦氏摇摇头,看着面前清瘦得如同风中竹子的儿子,叹了口气道:“都是娘身子不好,让你一同受罪了。”
“哪里,侍奉娘是儿子愿意做的,心甘情愿做的。”韦沉渊笑道,“娘又多想了,再说现在沈夫人愿意帮助我们,以后娘的药能不断,身体便能好起来了。”
“你就这么心甘情愿的接受别人的资助?”秦氏脸色却是忽然一板,虽然一副病容,却有着几分的威严。
韦沉渊立即道:“没有,儿子说了,这用的每一笔银钱都记在账上,日后儿子成人了,必定一分不漏的还给沈家。”
见他这样说,秦氏心中松了一口气,她就怕儿子认为这世上的援助都是理所应当的,声音便软了下来道:“你能这样做是好的,另外还有一点,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秀才才是,这样才能真正的报答沈家。”
韦沉渊微微一怔,“此话怎讲?”
秦氏见他脸上露出少年的不解之色,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道今日来的是哪个沈家?”
“儿子自然知道,那个大庄子的东家,是扬州豪富的沈府。”韦沉渊早就打听了沈家的事情。
“嗯,沈家一直都是豪富,近十年来更是如此,如今的当家老爷将沈家打理的蒸蒸日上,他们一直行善,可谓是名也有,钱也有,却单单缺了一样东西。”秦氏并未直接说出,而是诱导儿子思考。
韦沉渊脑子转的飞快,惊讶道:“母亲说的可是权?”钱有,名有,剩下的便是权利,沈家并无人在仕途。
秦氏点头道:“你说的没错,沈夫人不会无缘无故的对我们母子如此好,你在乡中读书一直以来都好,想必沈夫人也是知道了,才伸出援手的。”
这么一说,韦沉渊的面上便显出一分失望来了,他刚才还对谢氏激动过,如今听母亲说,好似心中的形象一下落了下来。
秦氏最了解自己的儿子,他面色上一点的变化也看的出,便笑道:“你也莫要失望,世上读书好的人不止你一人,可是沈夫人知道你我的情况,便前来探望,还提供了院子给我们居住,她是个好人,也是个善心人,不过人活在世上,总会为自己考量一二,她现在帮你,是不计较其他的,只是想着你以后若要中了举,可以记挂沈家恩情,有事帮衬些罢了。”
儿子虽然少年老成,可毕竟是在这乡下长大,很多见识和眼界还不够开阔,这也是她为什么几乎没有考虑就答应谢氏资助的原因,只有在繁华的城市中间,接触到更多的人,更多不同层次的人和事,思维才会开阔,书上的道理才能更好的融会贯通。
她不能让老爷的骨血就变成一个乡村的野夫,想起老爷当年的嘱咐,她心内便更加笃定要让儿子读书,然后出人头地。
听到母亲这么说,韦沉渊心中又通透了许多,望着一脸疲惫的秦氏,他自觉母亲比起乡中的夫人来要明理百倍,若不是从小长在乡下,他觉得母亲的举止言语倒有几分大家风范。
摇了摇头,韦沉渊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好笑了一番,想到可以去白鹿书院上学,便赶紧去收拾东西,准备好后日与谢氏一起往扬州而去。
坐在软轿上,云卿一路上都在想一个问题,当听到大夫的诊断时,再想起秦氏的面容,虽说她学医的时间不长,但观其面容,虽面皮发黄,两眼却还是有神,不像将死之人。
记得上世的时候,她也是听到韦沉渊说秦氏是需要用药将养着就无事的,可是在谢姨妈和韦凝紫来探望过后的两个月,秦氏就病发去逝,然后谢姨妈和韦凝紫还帮着韦沉渊操办了秦氏的丧事,将韦沉渊打动,接受了谢姨妈过继的事情。可是如今她按照同样的轨道来,大夫并未说秦氏的身子不好,随时会病发逝世,按理来说谢姨妈和韦凝紫既然要装好人,药钱肯定是不会省的。
难道当年秦氏并不是自己病发去逝的?而是谢姨妈和韦凝紫毒死的,以韦沉渊的头脑母亲被毒死不会发现不了啊,那样的异常他怎么会不知道。
其实云卿想的没有错,前世的时候,韦凝紫接了她给的银子,却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了韦沉渊,待回到沈府时,韦凝紫提起这个事情,谢姨妈便动了心,她膝下无子,虽说有一个韦凝紫,可是女儿迟早都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没人在身边伺候太不方便,又听说韦沉渊读书拔尖,便动了心思,借着探望之名,去打听秦氏的身体情况,当听到大夫说秦氏要一直好养着,谢姨妈又舍不得银子做这个好事,而且秦氏一直活着,就算韦沉渊对她记恩,怎么也有一个亲娘在那。
但是谢姨妈并不是下毒毒死秦氏的,而是寻了一个机会,对秦氏说若她活着以这样的身子耗费大量的银钱,韦沉渊这辈子就只有在乡里虚度一生了,那么好的才华却只能天天下田种地,真是浪费了。若是秦氏死了,不再拖累韦沉渊,她倒可以考虑补助韦沉渊读书考科举。
这样暗示十足的话秦氏岂会听不明白,谢姨妈的意思就是让秦氏早点去死,免得拖累儿子,秦氏被气得五脏翻腾,考虑到儿子的前途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又气又怒,于是病情更重,再加上她也接受了谢姨妈的话,偷偷将每天的药倒掉。
一个本来就病重的人,又不吃药,一心求死,两个月后,秦氏就油枯灯尽而亡,韦沉渊并不知道这一切,一心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就连云卿也不知道原来中间有这么一截。
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今生因为云卿的这一个举动,秦氏也不会再受谢姨妈的威胁了。
思考之间,软轿已经到了庄子后院角门前,谢氏和云卿下了软轿,往后门进了,云卿跟着谢氏到了主院。
“夫人回来了,要摆膳吗?”一来一去时间匆匆的过去,又到了日头斜落之时,琥珀进来问谢氏要用晚膳么。
谢氏因为下午出去了这么一趟,便有些累了,胃口也不大好,抬头问云卿道:“你饿了吗?若是饿了,我便让她们将饭菜端上来。”
因早晨出去摘杨梅消耗了体力,中午云卿吃了两碗饭,到了现在反到没什么胃口,便唤道:“弄两碗粥并两碟子小菜进来就好了。”
琥珀得了吩咐,立即出去吩咐小丫鬟通知厨娘去熬粥,云卿便搬了个圆凳坐在谢氏的旁边,给她捶腿解乏。
“那个苏眉倒真沉得住气啊,到了现在还没到我这来请安的。”谢氏微眯着眼,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弄。
云卿望了她一眼,开口道:“她是知道我们明日还要住一日,当然还是沉得住气的,若是明日还不来,那倒真是她厉害了。”
她就不相信苏眉不想回扬州城了,就苏眉的性子能在庄子上呆的舒坦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是在顶这没有任何缘由的气而已。
倒是水姨娘安排的人,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动静,她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琥珀在训斥小丫鬟的话,“让你去大厨房借了药罐来,怎么去了那么久,夫人等会还等着吃药呢!”
这个药是汶老太爷的安神补身的汤药,谢氏每天都要服用的,昨儿个小丫鬟不小心将带来的紫砂药罐打碎了,所以今儿个琥珀让她去庄子上的大厨房借一个来熬药。
小丫鬟嗫嚅道:“我刚拿了药去大厨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春巧姐姐,她说她的脚崴了,我扶着她过去坐了一会,所以耽搁了时间。”
云卿蹙眉,春巧?那不是苏眉身边的丫鬟吗?抬头看谢氏已经睡着了,便停了手,轻轻的往外头走去。
一出院子,便看到琥珀接过那药罐和药包,正欲拿进厨房去熬,云卿走过去,轻声唤住她,道:“琥珀,把那个药罐和药包拿给我看看。”
琥珀看了看手中的药罐和药包,想起春巧是苏眉的人,也觉得不放心,便递过去给云卿,道:“大小姐,这药你看看是不是有问题?”
云卿拜在汶老太爷门下的事情,除了沈茂谢氏夫妻二人,还有翡翠琥珀和流翠几人知道,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
这也是汶老太爷的意思,在他没有说正式可以出师之前,云卿不可以对外宣称是他的弟子,以免医术没学到家,倒是名声吹得四处响亮,坏了名声是其次,就怕云卿沉醉在其中,反而不能尽心的学习医术。对此,云卿也深感赞同,树大招风,在她医术未曾扎实之前,最好还是低调为好。卿本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难免其他人不会因为她是汶老太爷的弟子而心存挑衅或者嫉妒,岂不多事?
打开药包,云卿拿出里面的药材查看,又捏起来放在鼻子下闻闻,复又将药罐拎起查看了一番,还给琥珀道:“无事,你拿去让人煲药吧。”
不过春巧撞上谢氏的小丫鬟,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凤眸中墨光流淌,云卿嘴角微扬,水姨娘想挖陷阱给她,她倒是要跳跳才能对得起人家的一番苦心布局啊。
唤来青莲一顿吩咐后,云卿才转身又进了屋子,过了一会,小丫鬟将粥和小菜端了上来,陪着谢氏吃了一碗粥,云卿坐了一会,便回了东跨院。
此时夜幕已经落下,漫天漆黑,只有一轮圆圆的明月挂在天上,好似一颗通亮的气球散发着光辉,将星星的光芒都掩藏了下去。
云卿穿着一袭白色的齐胸襦裙,披着件乳白色的半袖短上衣,将她绝美的小脸衬出一种不染红尘俗世的高华之气,仿若月下仙子,飘飘如风。她躺在院中的竹制老藤摇椅上,静静的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虫鸣,凉风吹来,拂起她落下的长发,扫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她用手撩开碎发,目光依旧望着天空。
从四四方方的院落望出去,天空也是四四方方的,被规规矩矩的框成了一块生硬的方块,落在眼底便少了白日里景色的灵动。
她一手执着象牙仕女白纱圆扇缓缓摇着,脑中出现的却是白日里往果园路上那里的美景,没有拘束的生长,却有着一种活泼的气息,让人沉醉在其中。
既然明日还有一天,她一定要出去看看才可以,否则岂不是浪费这一番的美景了。
想到这里,云卿便格外期待起明天的日子来,起身往屋内走去,吩咐青莲道:“你去找黄庄主,让黄小妹明早到庄子里来候着。”
青莲应了便出去了,采青好奇道:“小姐,明日你还要去摘杨梅吗?”
“不摘了,明天让黄小妹带我去这附近看山水。”云卿笑着道,让她将头发散下去,打了水去沐浴冲凉。
到了第二日,云卿换了一套轻便的衣裙,先去谢氏那请安,谢氏知道她要出去走走,没有阻拦,只是叮嘱采青和青莲要好好照顾云卿,黄小妹更是要小心些,不要走去人烟荒芜之地。
这次可是真正的出来游山玩水,云卿心情比起昨日是惬意多了,今日依然从后院的角门出去,除了那条小溪还是淙淙的流着清水外,云卿还抬头眺望了远方,但见周围山头开着簇簇团团的桃粉梨白,清新可爱,就连鼻间呼吸的空气,都比在沈府里的要清新干净了许多,她连连深呼吸了两口,然后对着小溪的那头道:“小妹,我们顺着溪下去,到那边看看桃花梨花去。”
“好的,小姐,我一开始就想说带你去那边呢,顺着溪流下去,那里便到了河边,还有一块草坪,我最喜欢去那玩了。”黄小妹高兴的说道。
采青看她天真的样子,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青莲倒是开口道:“你个没大没小的,在小姐面前得自称奴婢。”
“唉,出来玩还奴婢奴婢的,没意思嘛。”黄小妹混不在意她的话,对着云卿道:“小姐,快跟我走吧。”
四人便顺着小溪旁一路走了下去,一路上云卿都沉醉在美好的景色之中,听着黄小妹的介绍,看着她天真的笑容,和爽朗的话语,心里油然生出一股羡慕,她从小就生活在沈府,一切都要按照规矩行事,哪里能这样随意开心的笑,开心的闹,想去哪就去哪,这是她从没想过的生活。心底便更打定了主意,既然难得出来这样自由,便好好的放开了来玩。
待行到一处地方,路却没有了,前方是一段溪流,过了这里,才能继续前行。
“这怎么过啊?”云卿皱着眉问道,她还想去前头看花的呢。
黄小妹咯咯一笑,脚尖一踮,跃在了溪流中间一块石头上,然后转身道:“就这么跳着过来。”
云卿一看那水光亮滑的石头,再看溪水折射起码有膝盖那么深,摇摇头道:“我怕跌进水里。”
黄小妹好笑道:“你怕什么,这么大的石头,怎么会跌哦!”她还示范的在石头上蹦来蹦去,跳到对岸又跳了过来道:“看,我没一点事呢。”
云卿依旧不敢,只是羡慕的看着黄小妹灵活的姿势,转头道:“采青,青莲,你们两人跳过去试试。”
采青和青莲两人不是家生子,也是穷苦人家长大的,对于跳这个胆子挺大的,见此处安静,四下无人,将裙摆撩高一点,踮脚便跳上了石头,几步也跳到了对岸。
“小姐,不难的,你要不要跳跳试试。”采青喊道。
青莲则赶紧又跳回了岸边,站在云卿身边道:“小姐,你若不是不敢的话,我们就绕开这条路,往其他地方去吧。”
云卿望着前方的花树丛丛,再看溪流里的大石,忍住心内的害怕,双手抓紧,就要迈出,一抬脚,结果又放了下来,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啊,走路都是迈着小步子,这么大跃的,万一滑下去,岂不会全身都湿透了?
她毕竟是大家闺秀,不同黄小妹,采青,青莲她们,白日里出来乱走已经是很大的突破了。
黄小妹看着她犹疑不定的样子,急得喊道:“我的小姐啊,你腿这么一迈就站上去,你犹豫什么啊,这个石头都平的和地板一样的,不会跌倒的。”
云卿看了看水,里面映照出自己满是害怕的小脸,上面有着对未知状况的恐惧和惧怕,她神色不禁的怔了怔,不过一条小溪罢了,她还怕,那以后她还要为了沈家去面对四皇子,甚至更多的敌人,这点小小的心里障碍都突破不了,那还怎么办?
她咬了咬牙关,两手紧紧的抓紧撩起的裙摆,紧紧的盯着落脚的地点,脚尖一踮,对着那处跳了下去。
这一刻她的心脏飞到了最高处,身子也瞬间飞了起来,随着落地的一声轻响外,她稳稳的站在了石头上,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么害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掉在了水里面,顿时抿着嘴笑了起来,欢呼道:“我跳过来了,原来真的不难啊,只要轻轻一跃就可以跳过来了。”
望着她一惊一乍的模样,采青捂着嘴偷笑,青莲则抿着嘴在后头看着她,生怕她跌倒在水里,黄小妹则是带着同情的看着云卿,心想城里的小姐好可怜啊,平日里肯定没什么好玩的,胆子比蚂蚁都小,连跳个石头都这么激动,那模样就跟爹涨了月钱一样的,等会多带她玩点东西罢。
云卿自然不知道黄小妹把她列为了可怜的小姐,沉醉在自己跳过小溪的欢乐中,接着下面的石块便一个一个的踩了过来,顺利的到了对岸,青莲也紧跟在后头跳了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跳溪流的时候,还有一个人站在暗处,神经比她还要紧张,生怕她一不小心就跌入到水中,准备随时来个英雄救美的,当看到她安然落在了小溪对面时,高悬的心才放了下来。
随着云卿跳石这一个小插曲,四个少女渐渐的放开了玩,本来年纪都不大,平日拘在屋中守着规矩,此时旁边又没人看着,自然嬉笑了起来。
到了桃花树旁边的时候,云卿开心的在虽然不是按照人们所喜欢的样子栽种,却别有一番野外风情的花树里穿来穿去,摘了两枝桃花让青莲拿着,等会回去插在花瓶里。
黄小妹则没心情看这些个花,她每日都看,看不出什么别样的风情来,倒是将裙子往腰间扎起,将裤腿挽起,往下水中踏去,只看她手中拿着一根尖尖的树枝,对着水里面一下又一下的戳去。
云卿一下被她的动作吸引了过去,好奇的站在岸边,问道:“小妹,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在叉鱼啦,等会要是能叉到鱼,我烤给你吃。”黄小妹目光紧紧的盯在水里,看到溪流中一条小鱼从石缝中游过去,狠狠的对着它一叉。
水花溅起几寸高,差点就到了云卿的脸上,她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兴奋的问道:“有没有叉到鱼?”
黄小妹鼓了鼓眼睛,看着一下从水里游走的鱼,摇头道:“没有,我再叉,今儿个一准要叉一条给你烤着吃。”
云卿看着她赌气的模样,暗地好笑,她羡慕的看着黄小妹脱了鞋子,浸在水里的脚丫子,就是这么望着,也感觉很凉爽,若是她能浸一浸就好了。
可是再怎么大胆,她还是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除鞋袜的,也学着黄小妹的样子,去拿个棍子,将手上的镯子取下来让青莲拿着,挽起袖子,站到溪中的一块石头上,看到鱼就叉下去。
采青见她也去叉鱼,站到一旁的石头边,时不时喊道:“小姐,这里有鱼……”
“哎呀,它太狡猾了,跑走了……”
“哎呀,小姐,你怎么又没叉到鱼啊……”
云卿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戳了五六十下,鱼没戳到,倒是把鱼吓得都不敢到这一块来了,于是气鼓鼓的站起来,望着采青道:“好你个采青,捉鱼的时候要静悄悄的,不要吓到鱼,你这么在旁边喊,它还不跑光了啊!”
采青知道她没有生气,也不怕,笑嘻嘻道:“小姐是心太软了,舍不得叉鱼。”她不也就是凑个热闹,连小妹都叉不到这狡猾的鱼,小姐叉不到是很正常的。
云卿又白了她一眼,哼道:“走,咱们换个地方去叉。”
黄小妹在她们下游的地方,被她们这一番闹下来,鱼都不见了,正要让她们别叉了,抬头便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梨花树下,站着一个风华绝代的男子,面容是她形容不出来的好看,穿着一袭白色的华贵大袍,懒懒的靠在树干下,一双狭长的眸子正盯着小姐看着,嘴角还带着一抹邪魅的笑容。
黄小妹心跳不禁的咚咚乱跳,眼睛眨都不敢眨的望着男子,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为什么她一点都没有发觉呢,而且,这世上竟然有这样好看的人,鼻子高挺,嘴唇红润,比起秦大娘家的韦哥哥还要好看得多……
他是不是……不是人啊?
想起平日里哥哥给她说的那些鬼怪的故事,里面的那些吃人的鬼怪妖精就是长得这么好看的。黄小妹又害怕了起来,难道他不是人,是鬼?不对,鬼没有这样好看的,是妖精吧,听说妖精专吃好看的女孩子,东家小姐长得那样漂亮,所以他紧紧的盯着东家小姐,是想要吃掉她吧?!
不可以!要是东家小姐给吃掉了,爹会打死她的!
想到这里,黄小妹将手中棍子对着男子的方向丢过去,转身对着云卿道:“小姐快点跑,有妖精要来吃人了!”
016 云卿世子鸳鸯戏水
黄小妹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么一喊,站在石头上的云卿身子一歪,光天化日哪里来的妖精?转过头一看,正看见御凤檀双手抱胸,悠闲的从树阴下走出来,那张夺人心魄的面容从阴影里渐渐的显现在了人前,金色的阳光照在他的面上,将整个人顿时显得亮了起来。
御凤檀怎么会在这里?这地方可是乡下,和他一个瑾王世子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他也没事,跑来这里欣赏风景?真是讨厌!云卿拿着手中的树枝,对着水里面用力的扑打了几下。
黄小妹已经光着脚上了草地,待看见御凤檀走到阳光底下,还没有被照得化成灰,仔细的看了几眼,突然脸就红了,赶紧将裤脚拉了下去,将裙摆放了下来,才问道:“你……是谁,怎么跑来了这里偷看?”
“怎么,不说我是妖精了?”御凤檀看着面前憨厚的黄小妹,含笑问道。
“你不怕阳光,妖精鬼怪都是害怕阳光的。”黄小妹很认真的解释道,然后又问道:“快说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偷看?!”
倒是个护住的小丫头,御凤檀浅浅一笑,狭眸映着梨花白,朝着云卿道:“我是谁,这可得问你们小姐了!”
黄小妹狐疑的转头望着云卿,见她蹲在石头上,恶狠狠的盯着御凤檀,拿着树枝狠狠的对着水面在抽打,那力道可不轻,好似在抽的就是眼前这个男子一般。
而采青也在一旁说道:“小姐,你认识他吗?”
云卿紧抿着嘴角,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可恶的小脸,御凤檀这个死妖精,到这里来游山玩水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撞上她,还被他看到她在这里游玩的样子,实在是太讨厌了。
她不耐的收回了眼,站起来,抬着下巴斜了御凤檀一眼,“谁知道你是哪位,我不认识你。”
采青一听小姐说话的语气,明显有着些许的怒气,这可不是不认识的人可以说的出来的话,便朝着青莲那看了一眼,用眼神问道,这个男子你认识吗?青莲拿着两枝桃花,和一对手镯站在岸边,摇了摇头,表示她从来没有见过。
只黄小妹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暗流,一手叉腰,抬手赶道:“我家小姐说不认识你,你这个登徒子,快点走开,不然的我话,我就不客气了!”
竟然说不认识他?他们好歹也见过数面了,还一起吃过饭,就被她这么一句话变成了陌生人,御凤檀很生气,往前走到溪边,望着石头上的少女道:“你不认识我?难道我认错人了,你不是沈家大小姐沈云卿?哎呀,这可真是奇怪了,这世上竟然有两个长得如此相像的人,等骑射课的时候,我可得去告诉沈云卿,我在乡下遇见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呢!”
他轻描淡写的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惊讶,好像面前的人真是他认错了一般,可是云卿却听得出他语气里的威胁,若是她今日不承认认识了她,他是骑射的夫子,以后可以给她在成绩上动手脚,而且当着那么多人说她在乡下的河边跳石叉鱼,虽然说是说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可是她这几日请假便是来了庄子上,谁不知道那人其实就是她啊,到时候粗鲁无礼的名声传出去,可有得她受的!
就知道他一出现就没什么好事,云卿凤眸里闪过愤怒的光芒,非常不情愿的选择识时务,开口道:“刚才没看清楚啊,现在在阳光下这么细细的一看,如此秀丽天成的容貌正是书院里的骑射夫子啊!”
青莲一听,就知道小姐肯定是认识眼前男子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小姐不愿意承认认识他,可是现在突然又转弯说男子是夫子,只是这话,可不怎么好听啊。
御凤檀当然知道云卿说“秀丽天成”是骂他像女人,他却丝毫不在意,好歹也是承认他长得好了吧,这可是云卿第一次赞美他的外表呢,有进步,于是满脸带着笑容的往前伸手道:“站在那石头上干什么,也不怕跌下去,来。”
要你管!云卿心情特别的不爽,今日好不容易放松一下,享受这天蓝草青的自由光阴,谁知道这一切祸害的源头,御凤檀竟然也出现了,她看着伸到前方那只修长的手,不屑道:“娇生惯养的人当然会跌倒,我才不会。”
她将手中的树枝往水中一扔,侧开脸,转身对着另外的岸边抬腿就跳过去,哼,她都跳了七八次了,当然不会跌倒……
谁知道,由于这一次她心态不对,纯粹是为了和御凤檀怄气,脚尖一踮,位置没对,在跳上岸的时候,脚下一滑,身子往后跌去,幸亏青莲伸手一拉,从没有狼狈的掉到水中,可是即便如此,她为了保持平衡,右腿往后一踩,踩到了溪边的水里,弄得右腿从脚到一半的小腿处都湿透了。
这下可好了,刚才她还说自己不会,偏偏就在他面前跌下了水,一张粉脸涨的通红,恼怒的提着裙子站到岸边,采青连忙跳了过来,拿着云卿的裙角拧水,青莲也赶紧将镯子套在云卿的手腕上,将桃花丢在了一旁,问道:“小姐,你鞋子湿了,里面浸水了,要不要脱下来将里边的水倒出来再说。”
云卿提着右脚,只觉得里面湿答答的难受,还很重,一定吃了不少的水,她越看御凤檀就越生气,牙齿哧哧的磨着,这个死倒霉鬼,一看到他就没好事,这不,没有那些花痴女人在身边了,还能害得她踩到水里,真是讨厌透了!
御凤檀很无辜的站在对岸,悻悻的收回手,他就说了站在石头上容易跌倒什么的嘛,所以才伸手想要接住她,可她偏偏不往他这边走,这不,踩水里去了吧,唉,卿卿真是太调皮了,而且那气鼓鼓的样子,真的很可爱,就像是一只吐泡泡的金鱼一样。
他咧着牙笑的很开心,落在云卿的眼底就成了讥笑,她忽然怒从胆边生,左右一看,大步走到一棵树下,拿着一个盛水的竹筒,对着御凤檀明媚的一笑,手中勺了一瓢水就对着他扑了过去。
御凤檀见她对着自己笑,一时就呆住了,接着就一瓢的水对着他的脸甩了过来,落在了眉毛,睫毛,鼻子,和前襟一小块的布料上,他伸手擦了擦脸,再看云卿蹲在溪边带着一脸得意的望着他,手里正拿着舀水的东西,乐滋滋的道:“夫子啊,我不是故意的,真是对不住啊。”
采青和青莲两人顿时无语了,小姐今儿个是怎么了,这特意找的东西去扑夫子,证据还握在手上,说不是故意的也太瞎了吧。黄小妹年纪小,此时也觉得气氛有点不对,跳上岸边坐在草地上看着他们两人来往。
御凤檀被泼得一脸的水,故意板着脸道:“这可不行,这种行为可是属于不尊师重道,若我今日就这样放过你,让其他的夫子知道了,肯定要说我太过放任学生的。”
还其他夫子知道,他不去说会有其他人知道吗?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来威胁她,她还偏偏没办法,她站起身来,嗤笑道:“你想要怎样,快点说出来!”
真是不明白啊,为什么卿卿看到他就板着脸呢,刚才玩的多好啊,有说有笑,脸上还带着天真的笑容,他都看得目不转睛了,“这庄子是你家的吧,既然我来了,那你就带我四处走走,看看,如何?”
四下走走,看看?云卿望着周围桃花如云蒸,远处翠绿似青屏,风景优美,清幽美丽,难道这个闲的发慌的世子爷还真的是来游山玩水的?那还真是巧了,她目光望向前方行来时的一处木桥,昨日她去摘杨梅的时候,和着其他人过了那里。
那里……倒是真的可以带着御凤檀去看一看,既然害得她踩到了水里,她也要还他一次才行。
于是嘴角微扬,装作没有办法,被迫无奈的的道:“好吧,那你可不能和其他夫子去说今天的事情。”
“只要你带我走走了,当然不会再提这事了。”御凤檀很好说话的点头,狭眸里带着流星般的淬光,有卿卿与他一起游山玩水,告状什么的都不值得一提。
“小姐,你当真要带他一起游玩吗?”青莲有些不放心的问道,虽然这里是没有人烟,可是小姐是大家闺秀,和一个男人在一起是不是不大妥当。
“不然怎么办,以后都受他威胁啊。”云卿抖了抖鞋子,将里面的水甩出来些,皱眉道:“再说,有你和采青,黄小妹跟着,也不怕说什么,又不是我一个人单独和他幽会。”
知道云卿虽然性子柔和,可是决定的事情,也很难改变,青莲也不再提,采青拧着衣摆看再也挤不出水来,又望着她**的鞋子道:“小姐若是不嫌弃,和奴婢换双鞋吧,湿鞋子穿久了,湿气会顺着脚底板钻到骨头里,以后会得风湿的。”
云卿低头看着露出鞋尖的右脚,摇头道:“不至于,等会咱们回庄子里就换下,再说,我穿了会得风湿,你穿了难道不会?”说完,又甩了甩不舒服的右脚,望着已经踩着石头跳过来的御凤檀道:“走吧。”
黄小妹跟上来看着云卿的绣花珍珠鞋,又看了看自己的布鞋,本来她也想说换鞋子的,平日里不觉得,现在跟东家小姐的鞋子这么一对比,还真是说不出口,这么丑的鞋子,哪里配的上东家小姐啊,于是收了心,问道:“小姐,我们现在要去哪啊?”
“去往果园方向的那条路去,那边有一片林子,葱葱郁郁的,可以吗?”云卿眯着眼看了御凤檀一眼,好歹知道离她远一点,要是再和她距离近一点,她就将这湿鞋子甩他脸上去。
“当然可以。”被那赤一裸的,带着明显威胁的眼神看着,御凤檀就是想走近一点都不敢啊,若是真惹恼了卿卿,什么都不管将他丢下,那他这一趟岂不是来的太亏了。
云卿看了他一眼,兀自走在前头,青莲跟了上去,走了两步,看采青还在发呆,又扯了她一下,低声道:“快走,还发呆做什么,跟上小姐呢。”
采青这才收回了思绪,目光看着前方一袭白色抹胸长裙的飘然背影,若有所思,她曾经也接触过其他千金小姐,但是刚才像云卿说出那样话的还没有过,她作为奴婢,照顾小姐的腿是正常的,因为她都卖身给了沈家了,职责便是将小姐伺候的高兴,可是没想到小姐还会将她当人看,这令她很开心。
乡下人少,山间更是平静,落在耳中的只有阵阵的松涛,悦耳的鸟鸣,潺潺的溪流,和不时吹来的山风刮过人的脸颊,手背,清爽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不由的想驻足欣赏。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令人陶醉,除了身边的这个男子外。
“这个是什么?”御凤檀问道。
云卿望了一眼,“桃花。”
“呀,这个是什么?”
再看一眼,“杏花。”
“这个又是什么!”
“鱼……”
“这个……”御凤檀还要开口再问,云卿有一种额头上要青筋爆裂的感觉,咬着牙,沉着嗓音道:“你不要故意把自己弄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难道你真的要做妖精!”
额,为了和她多说几句话,好像把卿卿惹火了呢,御凤檀露出雪白的牙齿一笑,日光下好似两排钻石璀璨,伸出食指摇了摇道:“不,我不是妖精,你看,我在太阳底下都没有变成灰噢……”
黄小妹在后面没注意到前面的对话,只听到最后一句,小跑到云卿身旁,非常肯定道:“小姐,你放心,他肯定不是妖精的。不过,长得这么好看,不是妖精难道是仙人?”
御凤檀笑眯眯的对着黄小妹点头,“不,不,我也不是仙人。”仙人无情无爱,他才不要做那样的人啊,否则卿卿怎么办呢。
仙人?有这样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她面前的仙人吗?!云卿不知道是被他牙齿的光亮照的眯起眼,还是气的眯起了眼,咬着牙道:“看风景!”
御凤檀点点头,卿卿看风景,他看卿卿。
采青望着前头两人,悄悄的压着嗓音道:“青莲,学院里有这么年轻的夫子吗?”
青莲看了看那个白色的背影,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学堂的夫子很少有这么年轻好看的,可是小姐上的是白鹿书院,也许不一样吧。”
“要是有这样的夫子,上课肯定学的更好吧。”采青满脸向往,盯着御凤檀的背影,想起方才他从树下走出的那一瞬,在她所知道的词语中,挑不出一个合适的来形容,暗道,若是以后小姐的姑爷有这么好看就好了。
在云卿的不忿,御凤檀的好心情中,众人顺着小溪而下,慢慢的溪流汇集了另外几条小溪,开始变宽,变深形成了一条小河,那片树林出现了在了前方。
云卿停了下来,对着御凤檀道:“你保证不会去宣传今日在此处遇见我的事情吧。”这要是给他的桃花团知道了,还不得都针对她。
“当然不会啦。”御凤檀十分肯定道。
云卿侧着脸抬头望着他的狭眸,那双霞光潋滟的墨眸中目光十分认真,她点点头,加了一句,“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这次,他倒是十分默契的接上了这句话,云卿这才微微扬唇,她所知道的御凤檀,虽然行为不羁,倒还是说话算话的人,否则也不能日后领军,一时威名远播。
“好吧,我们过桥到那边去。”云卿此时的心情似乎已经好转,望着前面碧玉一般的山峰,嘴角的弧度更是大了些许,清清的河水照耀着河底的卵石,河面上照耀出一点一点的金黄光芒,倒影着翠绿的青木,她几步走上一个木桥,然后快速的踏了过去,站在对岸对着御凤檀招手道:“快点过来,那边的风景更美哦。”
对于御凤檀来说,风景美不美他根本就无心欣赏,此时对面那个白衣少女,才是他眼前最美的风景,他看了一眼由三根圆木拼成的桥,嘴角一勾,抬脚踩了上去。
黄小妹看着他抬腿,嘴角动了一动,却没有开口,采青和青莲却是看着那桥有点怕,圆木的单人桥呢,也不知道小姐怎么这会子胆子这么大了,竟然一走就这么走过去了。
她们不知道云卿表面上是在笑着,其实心里窝着一肚子的火,哪里还会像她们那样想桥危险不危险,只想走过去了才好。
御凤檀根本不在意的走上了桥,目光一直都在云卿的面容上停留,待走到了桥中央的时候,脚一踩下,却听见吱嘎一声,那圆木中的一根早已经过风霜水流的侵蚀,里面已经空了,他这么实在的一脚踩下去,顿时圆木就断裂了开来。
“啊!”采青看着御凤檀的身形一歪,捂着胸口着急的叫了一声。
黄小妹挥舞着两只手使劲的摆动:“快下来,那里断掉了!”她刚才一时忘记提醒了,这个桥爹早说了要修了。
云卿则是站在对面,看着御凤檀身影一歪,嘴角的笑容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掉吧,掉进去吧,这个讨厌的世子,直接就掉进去在里面吃上几口水,从此恨上了她,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到她的面前,给她惹麻烦了。她再也不要这么提心吊胆的担心别人将嫉妒的目光放在她的身上了。
这些皇亲贵戚,天之骄子,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麻烦,御凤檀也是,安玉莹也是,卓滢也是,他们只喜欢凭着自己父母的优势作威作福,随心所欲。她好不容易可以远离那些勾心斗角,好好的享受安静的生活,他还是要出去在这里,既然如此,那就去水里享受一会再说吧。
她的思绪转动千回,于时间却不过是瞬间的事。
御凤檀在脚一落上圆木时,就已经察觉到了圆木的腐朽,他低头一看,果真有了一个裂缝,随后的第一个反应是抬起头望着云卿,想要和她说,幸好她没有踩到这根圆木,却经意的发现,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面上却没有一丝的惊惶和意外,那种笑容带着很冷静,甚至很享受的笑意,那双飞起的凤眸,幽幽的瞳光中带着深深的期盼,是的,她在期盼,期盼着他摔下去,掉在河中。
他本来准备提气跃起的动作一下就泄了下去,整个人顺着自然的力量就往扑通的跌入了水中。
云卿一看,恨不得两手拍了起来,掉下去了,果然掉下去了,看着水里面那个白色的身影不断的扑腾,翻飞的白色衣袂浮浮沉沉,原来贵为皇家子嗣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像她在看见父母被斩的时候,那种心力交瘁,却四处寻助无门的无能为力了。
黄小妹站在岸边,看着那个非仙非妖的男子掉了下去,首先就是去看云卿的脸,却发现她的笑容发出一股诡异的色泽,目光定定的看着江中不断扑腾的身影,凤眸散发出幽光,似乎要将整个河水都吸进去。
她不由的打了寒颤,东家小姐的表情才比较像鬼呢,她转开目光,移到御凤檀身上,大喊道:“他不会游水啊!”
一声大吼,才将云卿惊醒,她眨了眨眼,再看御凤檀所掉落的地方,已经有咕噜噜的水泡开始泛出,御凤檀的头偶尔的露出水面,手脚不断的扑腾。
难道他真的不会游泳吗?他要沉下去了?云卿来不及多想了,赶紧左右一看,拾起一根竹竿对着水中伸去,大喊道:“快,快点抓住竹竿啊!”谁知手上力量不够,竹竿一沉,准头不对,反而打在了御凤檀的头上!
她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自怨来,怎么把脾气对着御凤檀发了,万一他不会游水,淹死在这里她岂不是完蛋了?!
御凤檀开始被云卿那种恨不得他掉在河里去的眼神弄的非常生气,一时起了意,干脆掉在河里去算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那么狠心,想要他淹死在河里,直到他扑了好半晌,云卿还是一动不动的在河岸上看着。
透过清清的河水,他看到少女嘴角的笑容,是那样的欢快,那样的开心,她竟然真的想要他死,好在她终于反应过来,找了根竹竿递过来开始慌乱的大喊,他心里才好过一点,刚才卿卿只怕是吓傻了,于是双脚蹬水想要浮上来。
“啪”的一声,竹竿递过来打在他的头上,直将没有任何准备的他打的往水中一呛,生生吞了一口水下去,御凤檀也怒了,他从水中露出头来,狭眸盯着云卿,透过一丝冷光,她是打算浸不死他,也要打死他吗?抬手狠狠的抓住竹竿的一头,手指渐渐的收紧,手臂用力一扯。
正站在岸边的云卿被大力带着往前几步,她的力气本来就不大,为了救御凤檀,竹竿抓的紧紧的,突然被反方向的力道一带,没有任何悬念的也掉到了河中。
一进了水中,首先是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的涌了过来,穿透了衣物贴在肌肤上,云卿意识到自己也掉到了河中,心中开始无比的惊慌,她根本就不会水,手脚本能的开始扑腾,嘴巴噗噗吐着侵入的河水,她大喊道:“救命啊,救命……”
御凤檀浮在水面,看着岸边不断扑腾的人影,心里又气又无奈,刚才设计他落到水里的时候,倒是小狐狸一只,得意的笑,现在自己掉进来了,就和旱鸭子一样普塔普塔的游不上来吧。
他长臂一划,游到了云卿的身边,负气的问道:“怎么,这下又喊救命了……喊我啊,喊我,我就救你!”
水咕噜噜的往嘴里冒,云卿只觉得全身越来越重,眼前漫天的都是水花,手脚也越来越使不上力来,只盼着赶紧有人来救她。
谁知道出现了这么一个,还是讨厌的要死的,救她一下会断手啊,为什么一定要她喊他!
这个怪癖的世子!
想着她整人不成,反而被人整,她就委屈的不得了,就是死也不要和这个假装溺水的世子求救!这个坏人!
御凤檀抱着云卿一定会求救的心态等着,却见她半天不开口,人却开始往河中掉下去,这可倔得可以,就是淹死也不跟他开口求救,她是吃准了他一定会舍不得她死吗?
无奈的叹了口气,御凤檀扎进了水中,而站在岸边的采青,青莲和黄小妹三人,从开始的被吓蒙,再到后来云卿掉落水完全吓呆,直至御凤檀游出来,期待着他去救云卿——
然后到了现在,两个人都不见了!
只有河面上咕噜噜的冒着水花,才开始着急起来。
采青完全吓呆了,怎么一瞬间,小姐的夫子和小姐两人全部掉下了河里,这可怎么办才好,她想跳下去救人,可是她也不会游水啊,怎么办?
青莲往前迈了几步,看了看河水,转头皱眉问道:“小妹,你会游泳吗?”
“会,会的。”黄小妹见御凤檀是会游水的,本来不担心云卿的安危,此时一看两人都消失在河面,再也不敢大意,飞步上前,将鞋子一甩,扑通跳下了河里。
待她一进河中,“哗啦”一声,水面溅起了数尺高的浪花,一道白色的人影窜了出来,阳光下,那一头墨色的长发带着碧浪而出,宛若一条白鱼跃出,转眼化为一条九天白龙,带出万里的水花,洒在了岸上,桥边。
采青和青莲两人看的目瞪口呆,那身形宛若游龙,灿若彩虹,带着的水花折射出气色的光彩,霎那河面如同架起了一座七彩虹桥。
只见御凤檀半空中右脚往左脚脚面一点,抱着云卿身形旋转,白色的衣袍在旋转之中水珠四溅,飘然落在了对面的草地上。
采青望着他怀中的白色纤瘦人影,不是云卿,还能是谁?连忙大呼道:“小姐,小姐……”
御凤檀则是一手扯下身上的大袍,甩开铺在地上,将云卿放了上去,望着她唰白的小脸,紧闭的眼睛,皱了皱长眉,唤道:“卿卿,卿卿……”
采青和青莲两人看着中间断了的桥,急得直跺脚,小姐到了河里,可别昏迷什么的了,要是给夫人知道,还不命人打死她们两个才怪!小姐可是夫人的千金宝贝啊,要是小姐不好,她们也别想活了!
御凤檀连呼了数声,也没见云卿睁开眼眸,望着那双凤眸上长长的睫毛缀着水滴,苍白的小脸显得越发的孱弱,他不禁的恨起自己来,干嘛这么逗她,他又不是不知道她一直不喜欢他出现在面前,若是出了什么好歹怎么办?那双一直带着悠然惬意的狭眸终于有了担忧,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拍了拍云卿的脸颊:“卿卿,快醒来啊……”
可是还是没有回应,他深呼吸了一口,想起汶老太爷曾经说过,若是人溺水了之后半天没有呼吸,是因为在水中没有空气,导致缺氧昏迷。如果可以将空气输入肺中,那么溺水的人有可能还能活。
他看了看云卿粉中泛白的唇瓣,小小的,润润的,不由的抿了抿薄唇,咳咳,只有用这个办法了……
御凤檀眯上眼睛,对着天空望了一眼,老天爷,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这是为了救人啊,他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对着云卿的脸就压了下去……狭眸里闪过一道精明的光线,当然了,若是卿卿愿意让他负责,倒也蛮不错的……
采青看着御凤檀压下去的头,捂着嘴睁大了眼睛,那是要干什么!
青莲则脚步一顿,望着男子的动作,不知道这个时候该大吼,以求能用声音保住小姐的清白,还是赶紧装作没有看见,来个死不承认小姐与他有染的好……
而黄小妹在水下游了一圈,没有发现东家小姐,正浮出水面透气,冒出头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如此刺激,换气的嘴巴都来不及闭上,呆呆的望着对面的草地,她是要把眼睛遮住得好,还是不要遮住的好,哥哥说,这是少儿不宜的哇……
017 世子云卿人工呼吸
就在御凤檀离云卿的唇还有半寸的距离时候,白玉容颜上的凤眸幽幽的睁开,云卿醒来了……
御凤檀眨了眨眼,云卿也炸了眨眼,两人动作一样,所想却完全不同。
卿卿怎么这个时候就醒来了,他现在这样,到底是吻下去呢,还是抬起头来呢?
而云卿则刚从被水浸淹的记忆中醒过来,头脑还有一瞬的呆怔,望着面前放大的俊脸,怎么看起来那样眼熟,到底是谁呢,脑中飞快的转动,这人,不是御凤檀吗,他离她那么近做什么?
“你给我走开!”云卿炸毛一般跳了起来,双手用力的朝着御凤檀一推,将蹲着的他推的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御凤檀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屁股,问道:“你还好吧。”
“要你假好心!”云卿一想到开始他见死不救的样子就不爽,横着眼望着御凤檀,恨不得上去对着他再踢上两脚。
御凤檀被这么指责,又觉得委屈,“明明是你故意带着我到桥上走的,还好我会游水,否则的话,今天我和你两人都要浸死在这河中做一对水下鸳鸯了!”
鸳鸯?
谁跟他是鸳鸯?!
“是我故意带的怎么?”云卿此时已经清醒了许多,细看之下,发现他却只是穿着浅紫色的中衣,那白色的大袍还垫在草地上,她方才就是躺在那衣袍上面的,这么一想,她也知道是御凤檀将她救上来的,可是是他救得又如何,也是她害她掉在水中,还差点把她给淹死了,皱着眉,没有好气的开口道:“难道是我喊着你来这里的?是我让你来带路的?我过桥没事,你过怎么就有事了,这只能说明是你德行不好,所以老天爷都要惩罚你,一见你上桥就直接劈断了木头,让你掉下去,早知道我就不伸竹竿了,好心没好报,见死不救看着你淹死就算了!”
御凤檀没想到她噼里啪啦的一大堆,将他说的不知道如何回答,没错,是他自己偷偷跟着她到这里来的,也是自己让她带路来游玩的,她过桥的时候的确也没问题,可是这和后面的有什么关系,明明就是她故意带他到这个有问题的桥上来的,怎么又成天雷霹的呢,如今被她这么一指责,又恼又好笑,嘴角微微勾起,脚尖一踮,将草地上半湿的白袍撩了起来,披在了身上,邪笑道:“你可莫要弄错了,若是我没出手,如今被见死不救的淹死的人可是你。”
想起被掉落在河中后,那种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身子却越来越无力的感受,云卿只清晰的记得他那张得意的要她求援手的面容,只一句话都不想再跟他说,转头对着从另外一边转了过来的采青和青莲道:“我们回去吧。”
御凤檀来了乡下,就是为了与云卿单独说上几句,可前后两人呆了还不够半个时辰,她就要转身离去,不觉的心里有些失望,再一眼瞟见她身上湿透了的白色儒裙,那布料紧紧的贴在身上,因沁了水的缘故而变的半透明,贴在肌肤上,可以看到下面晶莹剔透的肌肤,虽起伏不大,却已经玲珑的曲线更是因为衣料的贴服而更加诱人,狭眸微微暗了暗,御凤檀转开眼眸道:“你……还是把衣服烤干了再走吧。”
青莲此时也注意到云卿的裙子湿透了,连忙两步站到前面,遮住云卿身上透出来的光亮,警戒的望了一眼御凤檀,还好刚才小姐及时醒过来了,不然她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收回目光,压低了嗓音对着云卿道:“小姐,衣服是湿的,路上会给人看出来的。”
云卿此时也低头望了望自己白色齐胸襦裙,当初为了轻便,特意挑的这套白色儒裙,现在浸水了才知道,白色原来是这么透明,余光瞟了一眼御凤檀故意装作欣赏桃花的眼,又禁不住的红了脸,刚才他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才故意移开眼睛,让她烤干衣服的,她伸手拉了拉衣襟,瞪了御凤檀一眼,真不是个好东西,眼睛到处乱瞄什么。
御凤檀假装没看到她的指责,看天暗道,隔着两层衣服,就算有点朦朦胧胧的,其实他什么都没看清楚嘛,真是的。
湿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发髻也因为浸满了水而变得有些重了,若是这样子走回去,虽然这附近没有人,可是庄子旁边的人却是不少的,让人看见了,她可是有大麻烦,若是跟谢氏说她不小心摔到水中,那青莲和采青定要挨打的,今日这事怪不到她们两人身上,主要还是她要出来玩的。
想到这里,她便点点头,“要不,我们走到刚才那地方再玩一会,山间风大,吹上两个时辰,差不多也干透了。”
“不行!”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发出来,青莲一怔,转头看着御凤檀,另外一声可是男声,那慵慵懒懒的,又好听靡醉声音,肯定是他发出来的。
“你干嘛又说不行?难道要让我穿着这样的衣裳走回去吗?”云卿此时脾气已经坏到了极点,面色铁青,这个妖精世子,若不是他拉她下水,怎么会弄得她这样狼狈。
“风吹干的话,你会感冒的。”御凤檀的视线终于望向了被青莲拦在身后,只露出玉白小脸的云卿,狭眸里流露出一抹失望,虽然穿了两层是看不清楚,可是这样什么都看不到好可惜啊。
只是此时的云卿张牙舞爪的,好像发怒的小狐狸,想伸出爪子挠人啊,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脸颊,不是想要挠他吧……
可惜他想的没错,云卿此时很想伸手给御凤檀抓上两抓,谁不知道会感冒啊,可是还有什么办法,她总不能出去玩一趟,就换了一身回去吧,这样谢氏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更讲不清楚,“那不风干,怎么办?”
“这个简单嘛!”御凤檀绝美的容颜绽放出一朵笑容,在金辉下粲然如虹,他指着站在对岸的黄小妹道:“你回去拿一套衣裙过来。”
黄小妹正站在对岸那里拧衣服上的水,听到自己被对面那个长得异常好看的夫子点名,那璀璨的笑容仿若漫天的星光让她两眼痴迷,小心脏雀跃不已,顿时不管其他的点点头道:“好的。”一只脚蹬了一只鞋子,灵活的踩着石子,跳上了小路。
接着,御凤檀侧过头来对着青莲和采青眨了眨眼,狭眸里潋滟波光如落日余晖,惑人心神,道:“你们两人带着你家小姐到刚才那个地方去等我。”
采青已经是迷迷怔怔的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青莲定力不错,还能问道:“到那里去做什么?”
“去那里,你们小姐的衣物就会干了,快去。”御凤檀抬抬精致莹白的下巴,烈日下划出一道流光的弧度,转头望着云卿道:“你先和她们过去,我保证等会你的衣服会干,也不会感冒的。”
明明与往日里相同的漫不经心的语言,却莫名让人心中有一种愿意听从其言语的力量,在慵懒中带着威严,男子浅浅一笑,转身掠起,进了林间,只留下一道白浅的光影。
采青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小姐,我们要回原路吗?”
从方才御凤檀的一系列吩咐来看,云卿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拉了拉贴在肌肤上湿答答的儒裙,她点点头道:“走吧,去小溪边等他们。”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黄小妹和御凤檀两人先后来到了小溪边那片桃花草地,黄小妹自己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物,手上还拿着一套红色的软布衣裙,而御凤檀则背了一大捆的干柴过来丢到了草坪上,对着云卿道:“快去把衣服换了。”
黄小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递给云卿道:“小姐,这是我最好的一套衣裳了。”
云卿望着她的模样,笑开了眼,其实在沈府中,像二等丫环的穿着都要比她手中的衣裳要好,可是黄小妹一拿便拿自己最好的衣裳借给她穿,果真是乡下人最淳朴的心里,她伸手接过衣裳道:“谢谢你。”
采青和青莲这才知道御凤檀是要生火将云卿的衣物烤干,让黄小妹拿了一套替换的衣服给云卿,心内觉得他倒是个细心的。
可是……
“小姐这要到哪里换衣裳啊?”采青觉得这个问题最重要了,总不能让小姐就到那树林里换吧,那里草木也算不得多茂密,要是给人看了去怎么办!
御凤檀左右看了几眼,一把拉下身上披着的大袍,递给她们道:“拿着这个到那边围住,让你们小姐到里面换衣裳。”
即便他里面穿了中衣,此时采青和青莲从刚才那种担心的氛围中出来了,看到他这么大方的拉下外袍,脸色也红了起来,不敢去接。
倒是黄小妹一直呆在乡下的,男女大防没那么严重,一把接过袍子,对着云卿道:“小姐,我们去那边换衣服吧。”
云卿也知道现下不是什么讲究的时候了,赶紧换了衣裳,烤干了好回去,她可是里里外外,全部都是湿的了。
四人走到不远处的小林子中,采青和青莲将御凤檀的袍子拉成一个圆筒形,好在他的衣袍本来就宽松,再加上他的身形比云卿要大上两周,倒围了个足够换衣服的圈子,而黄小妹则站在周围把风,防止有人意外的接近。
御凤檀见她们入了林中后,便蹲下来开始点火,却发现他蹲下来的角度,却刚好看到一双莹白小巧的足正露在外头。
那是云卿正在换衣服鞋袜,那大袍围起来的时候,正巧底下三寸高的地方没有拦住,而给了他这个不小心偷窥的机会。
那双小巧的足轻轻的踩在草地上,白皙的脚背淹没在浅浅的草里,露出一点细白在阳光下,好似能反射出光芒,透出水一样柔软的色泽,一只脚抬起后,落下了一点天蓝色的裙角,遮住了美好无限的风景,他心中一顿,不知不觉的低着头,还想要继续看,那样短而小的足,肯定还没有他一个手掌大,肯定如同卿卿的身子一般的软嫩,小巧玲珑如玉器,若是握在手心,放在手中好好的把玩……
“好了!”
黄小妹一声大喊,将御凤檀脱离的深思拉了回来,再抬起头就看到云卿,此时她穿着那套大红色的装束,上身是红色绣兰花的短褙子,下身是大红色净面的百褶裙,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是一团火一般,按说大红这个颜色一般人穿了都必须配上浓艳的妆容,才相得益彰,不会被这般火热的色彩衬得面色浅白,可是云卿一张素颜,站在桃花林的背景前,只觉得那淡淡的金辉照下来,将她浑身上下点缀的红金相应,非但不落俗套,反而显得艳丽夺目,如同一朵正红的牡丹,缓缓开在桃粉之间,雍容华贵,富丽锦盛,而那双如凤翅飞挑的双眸如同神来之比,在这浓艳的色泽上点上最华丽的一笔。
竞夸天下无双艳,独立人间第一香。
他的心头忽然咚咚咚咚的响个不停,心头那些旖思化作了九天云霄,只留下满眸的柔和,脸上莫名一阵烧烫,连忙埋头打火。
“我原觉得你比我好看,是因为穿了漂亮衣服,原来小姐就算穿了我的衣裳,也要比我漂亮许多。”黄小妹看着正从桃花林间走出来的云卿,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听着她天真未脱的语言,采青和青莲都忍不住的笑了起来,采青取笑道:“看不出小妹原来这么臭美的。”
云卿抬手掩了掩嘴,听过夸奖她的话无数,可是黄小妹这一句却最令她开心,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容色颇佳,否则当然耿佑臣上门求娶之时,两家差距如此之大,她也没有什么疑心,包括谢氏沈茂虽有疑,也认为实属正常。
因为她的容色明艳,绝对当得起,让男人不介意门第之见,请娶她入门这等事情,虽然因为她少出门,知道她的人不多,但凡是见过她的,无一人不称赞。
这件事她隐约的记得听父亲说过,沈家人一直容貌出色,据说是因为曾曾曾曾曾祖母在一次游玩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容色无双的男子,从而一见倾心,跟着此男子不追到手绝不罢休,最后花费了数年的时间,终于将这个男子打动,并且入赘了沈家,这名男子不仅容色无双,而且才智双绝,而沈家也是从那之后,开始迅速的发迹,若不是中间曾有一代的子孙败过家,如今沈家只怕早已经是大雍首富了。
而沈氏后代的容貌一直都继承了那位祖父的有点,据说当时那位祖父笑起来能令百花失色,千人失神,否则也不能让本来就美貌的曾曾曾曾曾祖母一见倾心。(看过浴火王妃的都知道这位祖父是谁吧。)
她自问还没到这等程度,若是可以,她倒真想看看那位祖父的模样。
“火好了,你们将衣服拿着烘干吧。”御凤檀将火点燃,抬起头时,脸上都是一片绯红,也不知道是被火烧起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青莲和采青连忙拿着衣服,小心的展开,离火到一定距离,烘烤着衣物,小姐的衣料可都是上等的丝绸,若是离得近了会烧掉,也许会被溅出的火星子烫出洞来,她们要格外小心才行。
云卿知道这活不好做,也不打搅她们,莲步轻移,到了小溪旁,静静的望着这一片的天空。
明日她就要回扬州城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这里看如此宁静的风景,再和黄小妹这样淳朴的人打交道,想到回去后又要面对的那一切,她嘴角微勾。
她不喜欢这种勾心斗角的生活,却偏偏生活在其中不能逃出,人生,便是如此,每个人都在一张网中拼命的挣扎奋斗,只为逃出那不断纠缠住肢体的网绳,直到筋疲力尽,也不会放弃。
御凤檀慢慢的走到她身边,穿好他已经风干一大半的白袍,望着眼前的这一切,虽然眺望不到一望无际的山川和平原,这重重皑皑的树林,让他想起了京城那高低起伏,占地广袤的皇宫,只是那里是一片森严的宁静,到处是散发着皇家威严的红墙朱瓦,两者同样是高大密集,却给人的感受完全不同。
站在这里,心灵似乎得到一种静静的洗涤,变得安静,也干净了许多,那清清的水不止从溪涧流过,也从人的心房中流过,人只想沉醉在其中,不愿意让其他的人和事打扰了眼前的一切。
转头望着身边少女的脸,她的脸色平静温和,然而视线落在一处,眸底流露出一种深深的向往,顺着她的视线,是黄小妹又跑在溪中正在叉鱼的身影,黄小妹紧紧的皱着眉,目光在水下梭巡,那样的表情,简单又专注,单纯又天真,的确让人很羡慕。
他一直都认为她是心计很深的女子,或者说她在他面前掩饰的不好,从第一次丛林里的相遇,他在墙后听见她冷静的辩驳,和突然变脸装可怜,到日后每一次相遇,她都能巧妙的化解,可是他也发现,她其实不是那样的,在突如其来危险的时候,她会展现真正的性情,是那样的可爱,活泼,如同一个真正的十三岁少女一般。
比如,开始他见到她在河边叉鱼的时候,嘴角的笑容弯弯的,眼角也舒展的如同月牙,浑身散发着一种和善的气息,和往日时时戒备的她完全不同。这是其他人看不到的她。
他想起那日在书院里她与韦凝紫之间的暗流,想起在安知府家中,她暗里明里一直捧着安家小姐们的举动,她聪明懂事,识礼明进退,他在老太君和知府夫人的眼中都看到了深藏的赞赏。这其中的赞赏,不过是因为云卿‘懂事’的将展现的机会留给了安家小姐。
这一切和他多么的相似,作为瑾王世子,他本应该是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骄纵惯养的,可是事实完全相反,亲生母亲不待见他,父亲四处寻花问柳,经常不在府中,到了九岁,明帝将他要到了京城,从此就在那花团锦簇中过着质子一般的生活,不能太出色,出色了便成为了众矢之的,莫名的被阴谋论缠身,不能太差劲,太差劲就会损了明帝的威严,因为他替弟弟养儿子,总不能养成个废物,不好面对天下各界的舆论。
好也不行,差也不行。做什么都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落在随时会开裂的冰面上,只希望下一次抬脚,可以安然无恙的渡过。
她羡慕,他,其实也很羡慕。
侧过头来,御凤檀展开了笑颜,轻声道:“今日,对不起了。”
金辉下,男子衣带当风,懒懒散散的声音顺着暖风就这么吹进了云卿的耳中,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转过头望着男子绝色的面容,眼底有微微的惊讶,“你是同我说话吗?”
“很显然,这附近没有其他人了。”御凤檀摇了摇头,似乎很遗憾周围没有人让他再说对不起,他表情淡淡的,却有一种不经意散发出来的杀伐之气。
云卿不禁想起前一世,听到的流言,那一世,她没有在京城,直到嫁给了耿佑臣才到了京城,而那个时候,御凤檀正好已经因为突染疾病而亡,她未曾亲眼见过他的风姿,却是听说过的。
据说他得胜进城的时候,整个京城的道路全部挤满人,无数的少女站在京城两边为他迎接,他穿着一袭黑色的墨甲,骑着红色的烈马,踏踏的马蹄飞驰在京城的青石道上,风吹起他的长发,那张精致的面容包裹在墨色的头盔中,宛若盛世妖花绽放在京城。
这一幕直至他死后多年,云卿还曾听京城的人悄悄提起,可见其风姿绝世。
而眼前的他,现在已经隐约的露出了这种气势,只不过因为还是年少,也许还没上战场磨练,展现的不够完整。
想到日后这个人的累累功绩,云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屡次和他做对,即便他在四年后会染病而亡,可是这四年,他还是骄傲无双的瑾王世子。
若是可以,她其实还是愿意和他和平相处,只要不惹来麻烦就好,想到此处,她便淡淡的一笑,“瑾王世子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你所到的地方,就会有女子为你沉迷,若是我和你接近了,女子的天性是善妒的,她们于你没有办法,就会将矛头转向我,所以云卿希望能避开你,今日之事也是因为一时心急,如有冒犯,请不要见怪。”
她不介意低头,只希望这般温软的话能让这位世子明白她的意思,以后尽量离她远一些,保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距离就罢了。
谁知御凤檀一听,眉头却皱了起来,侧低着头盯了她一阵:“你是觉得我是个大麻烦?”
好直白,她确实就这么个意思,可是这么直接说出来,这不是打破她本来想和御凤檀和平处理的初衷了,低声道:“我不敢这么说。”
“你不敢这么说,就是心中是这么想的,是吗?”御凤檀似乎不打算放过她,他歪了歪头,细长的眸中如流波婉转,咄咄逼人的问道。
斜阳就这样照进了他的眼波中,云卿恰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这妖孽般的一缕眸光,心跳单单的漏了一拍,而御凤檀此时又接着道:“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诚然如你所言,女子善妒,因为得不到的美好事务,也许会生出嫉妒的心里,反过来针对那个得到了的人,可是你这样一味的逃避又能怎样,你可以逃开一个我,那你可以逃开整个大雍的人吗?以后若是还有人出现在你面前,因为他的优秀,所以你要一味的逃开,避开人们的视线,避开人们的争夺,只为求的一方的宁静?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愚蠢了,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会拥有别人羡慕的地方,例如你的容色美貌,你的家世富裕,那你能因为这些让人嫉妒的一切,就毁了自己的容颜,倾了自己的家产吗?你不能。”
御凤檀的声音不大,却隐隐的含了一股摄人的气势,让云卿不得不认真的听着他说完,“而且你沈云卿不是这般遇到事情就会往后缩的人,你总是这般的逃避,反而会让人觉得你心有鬼胎。你若是问心无愧,何故处处避让,人活在世上,不仅是要小心翼翼的活着,还要有滋有味的活着,你为了那样一个可笑的理由,一直都逃避面对着我,久而久之,别人也看得出怪异的地方来。这就叫做适得其反,难道你不知道吗?”
御凤檀懒洋洋的说完这一段话,云卿的脸色也随之变了几变,他瞧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的勾了勾,走到了黄小妹所在之地,也顺手找了根树枝,开始和她一起叉鱼。
如同翠色织毛绒毯的草地,风一掠过,上面的草便一行一行的起伏,远远望去如同翠绿的湖水在轻轻荡漾。
大红色的裙摆随着草地的波动也在摇摆着,云卿双眸钉在一处,眸中凝思。
是的,她重生一世,一直都为了沈府再也不会如同上一世一般,再将悲剧重演,为了这个目的,她愿意吃更多的苦,愿意付出更多的艰辛和努力,可是在遇见其他与上次不同的事务上,她却表现的不够勇敢。那些高门小姐的嫉妒和羡慕,为什么她要存在着一种逃避的心里呢,她并未做出什么自贱身份的事情,只要于理于情她无愧于心便够了。那些人她们怎么想,都是她无法控制的事情,她们的嫉妒更是因为她们做不到她这般,所以才会越发的看不起她,像雪莹何曾因为她的身份,而对她有什么意见。
她是商女,却也同她们一样,是端端正正的活着做事说话,现在一个御凤檀出现在面前她便要躲避,若是日后面对四皇子诸人,她岂不是更要避开了。
她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必太过刻意在乎那些人对她的目光,这样她才能真正的变得强大。
这是重生后,第一次有人能站在她心内的角度,说出她的想法,云卿将视线转到那个正在和黄小妹一起叉鱼的男子身上,他正此时正叉到了一条肥尾的鲫鱼,举高了在对黄小妹炫耀,那笑容,脱去了惯带的邪魅和懒散,带着蓬勃的朝气,仿若也感染了她。
云卿嘴角也勾了起来,凤眸中的雾气渐渐的散去,露出两颗黑曜石一般幽黑的眼眸,里面带着灵活的气息。
御凤檀远远的便望到了少女的笑容,他知道她肯定是想通了,否则不会对着他笑的那样舒心,哈哈,以后再出现在云卿的面前时,不会再被那样嫌弃了吧。
金灿灿的日光下,男子的狭眸中闪过一丝霞光潋滟的狡黠光芒,一跃跳上了草地。
黄小妹此时也叉到了一条半斤重的小鱼,爬上了草地,对着采青和青莲道:“你们衣服烤干了没,我们这有好多鱼啊,来烤鱼吃吧。”
春天本来就有阳光,再加上小火这么一烤,已经干了,采青小心的将衣物折好,包在布上放在一边,然后才开口道:“好啊,我肚子早就饿了,小姐,你呢?”
云卿听到她问自己,点头道:“我也有点饿了。”她早晨只喝了一碗小米粥,经过这么一走,又在水里扑腾了一会,这会感觉肚子也有点空了。
黄小妹闻言,熟练的找了刀石,蹲在溪水边给鱼剖肚去鳞,然后找了尖尖的树枝,将鱼就这么架起来,开始烤了。
“这样吃,会不会淡了点?”
“没事,我带了盐巴。”黄小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嘿嘿一笑,圆圆的脸上有一种可爱的狡猾,原来她早就打算好今天要出来烤鱼吃的。
云卿好奇的看着她熟练的翻着树枝,不过比起黄小妹,她更觉得新奇的是,御凤檀在一旁也手持刀石头,把鱼摆在溪边的高石上,有模有样的切着鱼。
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他半侧的脸,高耸的鼻梁好似巍峨的山峦,笔挺如峰,长眉如同浓墨画就,黑如鸦翅,那朱红的薄唇因为手中用力而微微下抿,样子很专注,也很好看。
显然欣赏这美男切鱼的不止有云卿,采青和青莲也有看到。
“若是不看那漂亮的手和身上华贵的白袍,那杀鱼的手法蛮熟练的,倒是有点像渔夫。”黄小妹见她们都在打量,回过头看了一眼,做出了她最中肯的评价。
正将杀好的鱼拿过来的御凤檀听到这个评价,回眸一笑,顿时将三位少女电得不能言语。
云卿所想,却与她们不同。她微蹙了眉间,凤眸里有着疑惑。
这个瑾王世子与她曾在京中见过的那些纨绔子弟有些不同,若说烤鱼,云卿相信那些个没事喜欢野营,打猎的纨绔子弟,定然是会上一点的,可是杀鱼,点火,基本是不可能会的,她曾经看过耿佑臣去捕猎,身边跟了数个小厮,这等小事,早就会有小厮做好。
可是御凤檀的动作很流畅,很熟悉,仿佛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他好好的一个世子不做,经常去做这等叉鱼烤鱼的事情一般,也许是经常打猎吧,这位瑾王世子身边可从来没看到过有下人跟着,独来独往惯了,只有自己动手烧火了。
渐渐的,树枝串上的鱼泛出了一层金黄色的色泽,有浓浓的鱼香味散播在空气中,香味如同一只小手,吸引了云卿的注意力,连她的胃也开始觉得饿了起来。
溪流里的鱼肥,烤的时候还有油滴出来溅在火里,发出‘哔啵’的声音,云卿吓的退后了一步,眼睛却紧紧的盯在烤的金黄的鱼儿上面。
不一会,鱼儿已经全熟了,黄小妹拿出一条烤的最漂亮的递给云卿道:“小姐,给你吃这个。”
云卿早就被那香味勾得肚子里馋虫蠢蠢欲动,伸手要去接,半路一只修长的手却截了她的。
“你鱼也要跟我抢啊?”云卿恶狠狠的看着御凤檀那张脸。
“给你。”御凤檀将自己烤的那条鱼递到了云卿的面前,要吃肯定吃他烤的,这条鱼可是他特意选出来给卿卿考的,要是卿卿吃饱了,不吃他的怎么办,所以他就抢了黄小妹的鱼。
望着伸到面前,金黄色的,油光发亮的鱼儿,云卿眼睛一亮,好吧,看在这条鱼卖相也不错的份上,她就赏脸吃一口吧,接过木棍,云卿看着冒着热气的鱼肉,菱唇嘟起吹了一吹,闻着香味迫不及待的小小的咬了一口。
呼呼,好烫啊。
她张开嘴,使劲的呼了两口,待嘴里的热气散去了之后,舌头里便只留下鱼肉的香味,好香,好滑,好鲜,真的好好吃啊。
将口中的鱼肉咽下去之后,云卿又咬了一口,品味着鱼肉在齿间的醇香美味。
御凤檀看她那副吃的格外满足的样子,笑道:“怎么,我手艺不错吧?”
嘴里是美食,云卿心情不错,一看他那副寻求表扬的模样,本来夸赞的话,就变成了:“一般般吧,其实我觉得小妹烤的那条会更好吃。”
这条会比他烤的好吃?御凤檀甩了甩手中的烤鱼,一把递到云卿的面前,不服气道:“你咬一口尝尝看,我还不相信她比我烤的好吃了!”对于自己烤鱼他可是充满了自信的。
真自信!云卿哼了一声,对着递到面前的鱼就咬了下去,嚼了嚼,其实味道还可以,也香,也嫩,不过比起御凤檀烤的这个,有点不够看呢。
御凤檀十分满意云卿的表情,是吧,明显是他烤的好吃。
她眯着眼看这御凤檀坐在石头上,没想到他烤鱼技术还真的蛮不错的嘛,只见他咬着鱼身一口口的吃着鱼,到底是皇家子弟,骨子里存在着优雅和高贵,即便是吃鱼,看起来都是那样的赏心悦目。
过了一会,御凤檀唇舌动作间,吐出了几根鱼刺。
她吃的这条好像没鱼刺呢,她运气这么好,吃了一条没鱼刺的鱼?还是说,御凤檀特意为她挑了一条这样的鱼?
这两个人沉醉在比烤鱼好吃之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人刚才咬了同一条鱼啊!
黄小妹看的云卿十分自然的将御凤檀手上的鱼咬了一口,眼睛鼓得大大的,嘴里的鱼啪哒的掉了下来,指着御凤檀手中的鱼道:“其实我这里还有的,你们不要抢一条鱼吃嘛!”
这一瞬,云卿,御凤檀,采青,青莲,动作全部石化。
018 苏眉腹痛,胎儿难保
几颗星子点缀在夜空中,蛐蛐儿在石缝里唱着曲儿,云卿坐在庄中小院的交椅上,两手抱着膝盖看向远处的层峦叠翠,白日里诱人的风景已经变成了暗夜里起伏不断的阴影。
青莲端了一盅水过来递给她,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开口道:“小姐,山中夜里阴凉,今天白日你又掉了河里,还是不要站在河中吹风了。”
摸了摸手臂,云卿也感觉到些许的凉意,点点头,转身走进屋去,白日里的放肆和悠闲已经散去了,明日早晨便要动身回扬州城,那些东西也只能留在记忆里。
“昨晚让你准备的一切已经弄好了吗?”云卿望着镜子里的青莲,问道。
“都好了,和小姐预料的一般,奴婢也按照你吩咐的做好了。”青莲捧了洗浴用的衣物过来,采青刚好从内房铺床出来,笑道:“小姐,那个眉姑娘可真好笑,夫人来的时候她拿乔不来见,今儿个下午她终于忍不住,故意到花园里巧遇了夫人,顺便给夫人请安,夫人可没给她好话,据说自知丢了脸面,气的在西跨院直摔东西呢。”
云卿用象牙缕空的梳子梳了梳头发,嘴角勾起一抹嘲笑的弧度,“脸面这东西,一般都是自己凑上来给人丢的。”
若是谢氏来的第一天早晨她按照规矩来请安,今日不就省了大把的事情么,非要等到如今这样弄的自己不痛快那也怪不了别人。
次日,云卿早早便起身梳洗,采青和青莲指挥着庄子上的小丫鬟开始收捡东西,打包起来先行送到庄子前面的马车里面去。
云卿也随意用了点早膳,便到主院去见谢氏,进门便看到苏眉坐在院子中的一把玫瑰交椅上,正金贵无比的双手交握在腹上,拿着长腔道:“春巧啊,今日的养身汤怎么还没煲好?”
“好了,马上就端来了。”春巧从小厨房那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药。
陈妈妈接了过来,吹了吹,待凉了才递给苏眉道:“姑娘,可以喝了。”
苏眉瞟了一眼进来的云卿,轻笑着站起来福了福身道:“见过大小姐。”
云卿看她那副样子就不舒服,淡淡道:“起来吧。”
苏眉这才接过陈妈妈递来的药喝了下去,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现在不会和谢氏云卿直接起冲突了,她知道如今靠着她的身份直接去对这两个人吃不了什么好,好好的将孩子生下才是最重要的。
倒是学聪明了一点,云卿也不和她言语,待外头的一切都备好了,便随着谢氏一起出去。
庄子门前停了四辆马车,这四辆是从扬州城一起下来的,最前面的一辆装饰的最为华丽,是谢氏和云卿坐的,第二辆是为老夫人特意为苏眉准备的,来的时候琥珀和青莲坐在那里,现在苏眉来了,自然是给她坐,第三辆是小丫鬟们的,第四辆则是装放几人行礼,以及采摘的上等杨梅。
除此之外,她们还用了庄子上的一辆马车,这里头坐的便是秦氏和韦沉渊了,马车一早便驶去接他们两人,此时也到了庄子前。
韦沉渊跳下马车,看着正在搬东西的下人,也要过去帮忙,谢氏喊住他道:“这些事不用你管,好好照顾你娘,这路途虽不算太远,也要六个时辰,她身子骨不好,要多注意些。”
“谢夫人关心。”韦沉渊听了秦氏的一番话后,自知大恩不是挂在嘴边的,只待以后做出成绩,才能好好的报答沈家。
苏眉正扶着陈妈妈的手,踩着脚蹬上马车,望着突然增加的一辆马车,眼底划过一丝不耐烦,道:“假惺惺的做姿态给谁看,故意大张旗鼓的借了人家母子去城中,还不是要留个好名声。”
“姑娘不要管其他的了,先上马车吧。”陈妈妈看了一眼谢氏和韦沉渊,倒觉得没什么。
一切准备好了,马夫坐在前面,高声问道:“夫人,可以走了吗?”
琥珀看了一眼谢氏,见她点头,“走吧。”
随着一声高喝,第一辆马车车轮徐徐的滚了起来,其他车夫也随后跟上,五辆马车在道路上拉成了一排。
云卿掀开窗帘朝着后面看去,远远的看到一个小小的人影站在一个土包上朝着这边挥手,手中提着一个小布包,正喊着什么。
是黄小妹,云卿嘴角勾了勾,那个布包是云卿让人送给她的,里面是两套簇新的云绸衣裳和一双白色的绣花鞋,希望她能喜欢吧。
美妙的时间总是过的格外的快,除了路上因苏眉晕车要呕吐,停了两回外,一路畅通的回到扬州城。
谢氏让琥珀带着韦沉渊和秦氏到扬州西边筒子巷里的院子安顿下来,自己则带着马车直奔沈府,老夫人出门前可是一再的催促她要早点将苏眉带回来,谢氏虽然心里不痛快,想起李嬷嬷说的话,还是决定先忍忍,到时候再看情况而动。
一进沈府,就看到老夫人房里新进的大丫鬟碧菱正在门口候着,便瞧着后头跟着一个女子,大概十八岁的年纪,穿着件秋香色四核如意缠枝的长褙子,暗绿十二幅绣兰花的马面裙,乌黑的头发梳成了牡丹髻,戴着玉石花钗,耳朵上缀着嵌了猫眼石的灯笼耳坠,白皙如玉的脸庞上有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面上带着一种拼命克制又忍不住的高兴,手抚在突起的腹部上,想来这位就是老夫人心盼着的那位通房了。
先给谢氏云卿行礼后,便开口道:“夫人,老夫人知道你们摘了杨梅回来,一直在房中候着呢。”
人人心照不宣,老夫人这不是等着杨梅,她是等着看苏眉的,谢氏点头,对着身后的人吩咐了一番后,让小丫鬟提了一篮子杨梅,接着道:“那我们便先去给老夫人请安。”
进了荣松堂,苏眉瞧着坐在罗汉床上,穿着金边玄色镶领墨色织金花卉缎面对襟披风,青灰色交领中衣,赤金撒花缎面圆点纹样马面裙,额间戴着浅绿色镶珍珠抹额的老夫人,便知道这就是沈茂的母亲,盈盈往前施礼道:“苏眉见过老夫人,老夫人大安。”
老夫人哪里会让她行礼,看到她微凸的肚子,眼睛转也不转,忙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不必多礼。”
她目光打量着肚皮,看是圆的还是尖的,只盼着里面是个男婴,关切的问道:“你身子还好吧?”
要说苏眉若是不把本性露出来,出色的容貌加上刻意的柔顺,还是颇为顺眼的,她低垂着头,“多谢老夫人关心,苏眉身子很好。”
“好,自然是好。”老夫人乐呵呵的唤了苏眉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对着谢氏道:“你做事是个稳健的,这趟让你去果然令人放心。”
听到这么一说,早就过来等着看好戏的水姨娘也开口道:“夫人自然是用了心的,这一路上她肯定是好好照顾着的呢,老夫人你可要好好的赏她。”
“这自然是要的,虽说儿媳你自己生不出,可若是……”老夫人高兴的表扬还没有说完,正为得到老夫人欢喜的苏眉却觉得腹中传来一阵绞痛,口中惊呼了一声,接着额头就开始有汗珠沁了出来,身子弓起,抱着腹部尖叫道:“我的肚子……”
听到她的尖叫,云卿凤眸蓦然转冷,好戏终于开幕了。
谢氏首先看到苏眉的表情,暗里皱了皱眉,一回府中又开始做戏,这回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陈妈妈则最先发现苏眉不对劲,这次回来苏眉也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养身子生孩子,不瞎折腾了,她从小看着苏眉长大,最是熟悉她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痛苦根本就不是装的,连忙问道:“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妈妈,我不知……道,肚子好疼啊……”苏眉人已经缩成了一团,倒靠在罗汉床的柱脚,双手摸着腹部,眼眉皱的紧紧的。
老夫人离她最近,可以清晰看到额头上不断冒出来的汗珠,脸色一沉,瞪着谢氏道:“还不快让人去请大夫,越快越好!”
望着眼前这一切,水姨娘眼底闪过一抹笑意,站起来却面色焦急道:“这都四个月的胎了,怎么好端端的会疼呢,该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本来就担心大夫来的太慢的老夫人听到她如此说,双眸里布满了焦急和担忧,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怀孕的,可千万别出了什么岔子啊。
过了两柱香的时间,外头急匆匆来了一个大夫,他背着药箱,被小丫鬟一路催着进来,令人意外的是,来的不止他一个人,后面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穿着圆领直裰碧蓝色绸袍,长发束在了碧色的冠里,容貌温和,正是耿佑臣。
看到他进来,众人皆是一愣,这眼生的男子如何进来的,却看见他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在下耿佑臣,是书院的夫子,今日刚巧也在大夫这里,听闻是沈家有情,便前来特来拜访的。”
谢氏倒是听说了今年书院来的新鲜事,一个永毅侯府的公子到了白鹿书院做夫子,想来便是眼前这位,于是对着他行礼。
耿佑臣抱歉的笑笑,“听闻沈家小姐琴术不错,见她未来上课,一心怕误了她课程,便上门而来,还请老夫人,和沈夫人莫要见怪。”
人都进来了,还有什么见怪的,谢氏客气道:“哪里,倒是让你烦心了。”便请他坐下,让人上了茶水。
耿佑臣坐下后,目光便转到了云卿身上,上次自知府院中见过一面后,便没能再遇到她,看着她浅红色的衣裙上艳丽的牡丹花瓣,如同风卷残花漂在她的裙角,即便是清淡如水的色泽,在她身上都能穿出缤纷艳丽,与那张白皙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对照。
如今也不知道那东西在哪里,四皇子吩咐了不要惊动其他人,慢慢的寻找,时日方早,切不可因为动静过大,将各派的眼目都吸引过来。
他先在沈府和柳府之间熟悉了,以后若是下手也方便许多,倒是这位沈家小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她似乎十分不喜欢他,看向他的目光也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记忆中,他似乎从未得罪过她。
不过一个商贾之女,怎的有这种傲气,看到他也没什么格外的表示,到底是年纪还小吧。
云卿余光瞟了他一眼,只说不出的厌恶,大刺刺的到了她家中来,看着人家府中有事,还能坐下来,这个人还真不是一般的让人嫌,他以为自己多有存在感。
云卿直接把他当成空气,迈步到了大夫那边,苏眉早已经被婆子抬到内房里小塌上,大夫正隔着手帕在把脉。
老夫人焦急的站在一旁,碧萍扶着她,也是满心的担忧,她们都将目光落在了还在继续出着大汗的苏眉身上。
水姨娘则拿帕子掩着嘴,静静的站在一旁,整个人安静的和平时有些不同,过了一会,大夫将手收回。
老夫人迫不及待的问道:“肚子里的孩子怎样?”
大夫抬头望了她一眼,站起来拱手道:“府上这位女客胎气大动,应该是吃了什么燥热的药物,请问贵府可有给她吃什么滋补性的东西?”
苏眉刚回来,到了府中还没有吃过东西的,老夫人抬头厉声对着陈妈妈道:“你们住在庄子上,可有吃什么东西?”
陈妈妈也是一脸焦急,姑娘回府就靠肚子里的孩子了,平日里吃食很是注意,凉的,躁的,那是一点都不沾,“回老夫人,眉姑娘每日用膳都是奴婢亲自检验了的,不可能有什么燥热的东西。”
“不可能!”大夫很肯定的说道,“根据她的脉象显示,这东西吃下去的时间不久,是非常燥热的东西!”
见大夫如此肯定,陈妈妈也细细的想了想,最后抬眼望了一眼苏眉,才细声道:“姑娘每日清晨还会服一碗安胎药,可是这药她都喝了两个月了,不会今日才有事的!”
安胎药?老夫人眸光闪了闪,对着陈妈妈道:“还不赶紧把那个药拿上来给大夫看看。”
陈妈妈立即应了,出去唤了春巧去将剩下的药包全部拎了进来,大夫接过药包,拆开,随意的看了一眼,然后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连声唤道:“难怪啊,难怪啊!”
老夫人在一旁听的焦急,望着他道,“大夫,这药怎么了?”
大夫摇了摇头,十分惋惜的喊道:“此药本事安胎的温补药,对于孕妇最有养身的效果了,可是这其中的一味药应该是厚朴,不知这包里面怎么是配的肉桂了?肉桂是大躁之药,孕妇喝下之后,极易流产,这是那个大夫开的药房,太不负责任了!”
肉桂味涩,为辛热药,一般都是磨成粉放在药中,合理食用可以去寒湿,亦有“小毒”之称,用量过大会引起头晕、眼花、眼胀、眼涩、咳嗽、尿少、干渴、脉数大等毒性反应,不会开给孕妇喝的,而厚朴性温和,乃消积食,护肠胃之用,两者味道,外表都极为相似,可是药性却大大的相反。
众人闻言,皆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唯有云卿淡淡的望了一眼那大夫,又看看他手中的药包,嘴角微微的勾起,淡不可察的笑了一笑。
望着大夫手中的那一小包药粉,陈妈妈拼命摇头道:“不可能的,这药是我亲自抓的,大夫明明开的是厚朴,怎么会是肉桂,不可能!”
大夫却面露不虞,皱眉道:“我是大夫,厚朴和肉桂的区别我如何不知道!你若是说不可能的,那她的肚子疼是如何来的?”
是啊,姑娘今晨吃的东西都过了她的手,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这碗药了,陈妈妈顿时不知如何是好,满脸急色,跪下来道:“老夫人,这个药是奴婢亲手从药铺里抓来的,奴婢从小伺候姑娘,不可能会在药中动手脚,加上这等东西来害姑娘的!”
云卿在一旁看着,一语不发,目光落在大夫拿着的肉桂粉包上。
老夫人深呼吸了一口,忍住怒意,望着跪在地上的陈妈妈,厉声道:“这个药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陈妈妈这才想起来,方才她实在是太急了,忘记这药是另一人熬的,连忙道:“这熬药的事情,一直是春巧做的。”
“春巧?快让她进来!”竟然敢在药中下手,要害掉她沈家的子孙,绝对不可以!
王嬷嬷对着外面的两个婆子一使眼色,过了一会,她们就扭了一个穿着翠绿色袄子的丫鬟进来。
“你们干嘛抓我,干什么抓我!”春巧身子一扭,一下挣脱了两个婆子的手,大声的辩解道。
王嬷嬷老脸一沉,对着春巧就是一巴掌扇过去,“看到老夫人还不跪下,在这叫叫嚷嚷的没一点规矩。”
春巧被这劈头的一巴掌扇得头发掉落了几许,这才跪下来道:“奴婢见过老夫人,不知道老夫人拉着奴婢过来有何事?”
水姨娘这时才缓缓开口道:“眉姑娘今早上喝的安胎药,可是你熬的?”
春巧点头道:“是的,每日的药都是由奴婢熬好了送给眉姑娘的。”
“那你知道不知道这个安胎药里面的厚朴粉被换成了肉桂粉?!快说,是不是你做的!”水姨娘冷厉的对着春巧喝道。
春巧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道暗色,随即脸色苍白的摇头道:“奴婢没有,奴婢没有……”
老夫人看着她满脸的惊惶,眼底还有着闪闪烁烁的躲闪光芒,顿时知道眼前这个丫头有不妥,高声问道:“你到底说不说,苏眉药中的厚朴是不是你替换的,要是不老实交代,我等下就让老爷递了帖子,直接将你送到知府衙门里去!”
一听到要送官府里去,春巧脸色唰的变成雪白,跪在地上猛的磕头,“老夫人,你饶了奴婢吧,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没想到竟然是春巧给药掉包的,陈妈妈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苏眉,她对苏眉是有真感情的,加上这次本来就是要靠着苏眉肚子的孩子,两人才能回到沈府,没想到奸细竟然出在自己的身边,顿时来了火气,抓着春巧劈头盖脸的就打了下去,边打边骂道:“你个贱蹄子,夫人送你到姑娘身边伺候她,你竟然敢动这样的心思,是不是看着姑娘被打发在庄子上,就以为好欺负了,还暗地里将药换了,想要谋害肚子里的孩子,看我不打死你!”
春巧也不是甘心挨打的,可是她毕竟是娇养的丫鬟,比起陈妈妈的力气来,她一还手,就被陈妈妈更厉害的打回来,其中一下还揍在了眼睛上,顿时眼圈发了青,疼得眼泪直流。
望着眼前乱成一团的人,王嬷嬷皱眉,大声喝道:“够了,再打把你们两个都拉出去打板子了!”这一下,两人才停了手,老夫人的脸色却是更加沉了沉,她刚才可是没漏听,春巧是谢氏安排过去的丫鬟,微眯着眼皮松垂的眼,看着春巧,沉声道:“你为什么要害苏眉肚子里的孩子!”
重点来了!
云卿冷冷的一笑,等着春巧的下文,但见她眸光与水姨娘飞快的交接一瞬,然后怯弱的开口道:“因为奴婢不想要有人在奴婢前面生下孩子。”
水姨娘闻言脸上带着一抹讽笑,“春巧,你这话实在是太荒谬,就凭你一个通房,莫说在府中你本来就算不得得宠的,又去了庄子里,根本就看不到老爷,你让眉姑娘的孩子流掉了,岂不是更加难以回府了,难道说你想在庄子里呆一辈子,还是说,你以为打掉了眉姑娘的孩子,就能除掉威胁,保住你在沈府里的地位?”
水姨娘一番话,明着是在指责春巧痴心妄想,蠢笨如猪,可是暗里,则是在告诉老夫人,这个孩子的出生,对谁才是真正的具有威胁性!
春巧听了以后,头拼命的摇着,双手交叉挥舞,否认道:“没有,没有,奴婢没有这个胆子,没有……”
老夫人恨恨的看着春巧,脑中却是思索,以春巧一个通房丫鬟的位置,又被发配到了庄子上,她如何要去下手除掉苏眉的孩子,只有苏眉的孩子保住了,日后苏眉被接到府中,她才好跟着回来,若是打掉了,只怕一生都只能在乡下呆着了,而除掉这个孩子的最大得利着是谁,如今府中只有一个人最怕人在她前头得了儿子,那个人就是谢氏!
老夫人猛的抬起头来,双眸中蕴的怒火,咬牙道:“是不是夫人让你这么干的?”
春巧愣了愣,露出被人发现秘密的神色,然后飞快的摇头道:“老夫人,没有啊,夫人没有要我这么做,你千万不要怀疑夫人,都是奴婢的主意,是奴婢将药换了的,夫人没有暗地里吩咐我这么做……”
这么说,谁还听不出来里面的猫腻,老夫人脸皮气的发抖,高喝道:“谢氏在哪里?”
“前厅来客,夫人正在招待。”碧萍小声道。
“她倒是有闲心招呼客人!”老夫人转头对着大夫,声音柔和了些许,道:“还请大夫你开药,一定要保住她肚子中的孩子。”
大夫点头道:“在下自然会尽力!”
老夫人这才点点头,让碧萍留在这里照看,由碧菱扶着往前厅里去,王嬷嬷,陈妈妈,春巧,云卿,水姨娘都跟在身后。
水姨娘暗暗一笑,谢氏啊谢氏,就看这次你能不能好运气的逃脱了,老夫人这架势,可是要好好的审你了。
虽然不知道那个苏眉肚子里的究竟是男是女,可是老夫人早就当成了孙子来看,这次要不能扳倒你,那真是你运气好到逆天了!
谢氏正在外招呼着耿佑臣,听到老夫人唤她,便要站起来,谁知道从内室里哗啦啦的走出来一大群人,耿佑臣站起来便要行礼,老夫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对着谢氏骂道:“你个黑心妇人,枉我刚夸你善心厚德,原来你竟是个白眼狼,嫁到我沈家来不会生儿子也就罢了,还让丫鬟下手害了我的孙子!今日若是不休了你,我就不姓余!”
谢氏完全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老夫人一出来对着她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若是平日在家中她也就想习惯了,可是今日这里还站着外男,老夫人是一点情面也不给她留,还说出了‘休’字,薄薄的脸皮立即胀的绯红,两只眼圈红了起来,啪哒跪下来对着老夫人道:“母亲这样说儿媳,什么下手害您的孙子,儿媳从未做过这等亏心的事情,今日受母亲指责也半点都不知为何,还请母亲明示!”
平日里软绵绵任她拿捏的谢氏竟然敢用这样生硬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老夫人手一巴掌拍在了桌上,喊道:“给我拉了春巧那个丫头出来,让她说说,究竟是谁指使她做的!”
春巧从后面扑过来,声泪俱下,对着谢氏磕头道:“夫人,奴婢什么都没跟其他人说,奴婢什么都没说,这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
谢氏一听春巧所言,眼眸睁得大大的,气的胸口气血翻腾,一股晕眩之意,涌上了脑中,食指指着她,气衰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让你做了什么?”
春巧像是被她吓到了一般缩了缩肩膀,埋着头拼命摇头,“夫人说没有,就是没有,都是奴婢自己做的,夫人千万不要生气,奴婢一个人都承担了。”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到了谢氏身上,看她雪白的面色,发抖的双唇,只以为她是被揭穿后的胆怯之色,暗道没想到夫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原来这样的狠心。
李嬷嬷扶着昏昏欲倒的谢氏,两眼喷得出火来,“春巧你胡说八道什么,小心等下让人拧了你的嘴!”
水姨娘更是添油加醋道:“李嬷嬷好大的派头,老夫人和夫人都在这里,你想拧了春巧的嘴,是要让春巧闭嘴,将实话吞下去吗?你今日便说出来,有老夫人在这里给你撑腰,你尽管说实话!”最后一句,她是转头对着春巧说的。
春巧抬起泪水涟涟的脸,看了一眼水姨娘,又转到了老夫人身上,此时老夫人已经坐到了罗汉榻上,沉声道:“你尽管说,若是说出实话,我保你不死。”
得了这句话,春巧才擦了擦眼泪,又怯怯的看了一眼谢氏,开口道:“多谢老夫人护佑,事情是这样的,前几日夫人到了庄子上,便悄悄的使了琥珀来与奴婢说话,说夫人现在自己没有儿子,也不希望其他妾室通房生下儿子在她前面,抢了长子的位置,让奴婢悄悄的将安胎药里的药粉给换了。”
“你胡说!”琥珀此时也怒了,她什么时候做了这等的事情。
春巧丝毫不惧的看着她的脸庞,认真道:“我没有胡说,当时你说药还没准备好,为了避免人发现你直接将药给我,故意第二天使了个小丫鬟提着药去庄子的大厨房拿药罐,让我拿着一包夫人的药候在那里装作与小丫鬟撞上,用我拿着的药,替换肉桂粉。”她转过头对着老夫人哭诉道:“老夫人,奴婢本来是不肯的,可是琥珀说若是奴婢不照做的话,就让人在庄子偷偷的弄死奴婢,反正那里偏僻,又没有人知道,死一个两个人的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奴婢是实在没有办法才这么做的!”
水姨娘捂着嘴,惊讶道:“当时只有你们两人,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吗?”
春巧摇了摇头:“这事琥珀说要保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不过,奴婢记得那个小丫鬟是夫人院子里的坠儿,当时就是她拿了药去的厨房,老夫人不相信可以尽管将她叫来问问,是不是那日琥珀让她提着药去大厨房拿药罐的?”
“去把那坠儿叫来!”老夫人一挥手,立即有人下去传唤坠儿。
过了片刻,外面便进来一个还未留头的小丫鬟,见了老夫人先跪下来行礼,然后再将那日的事情说出来,“那日琥珀姐姐说夫人的安神汤要熬了,可是带去的紫砂罐刚好摔坏了,便提了一包药,让奴婢去厨房找药罐,回来的路上奴婢不小心撞上了春巧姐姐,当时她手中的确也提了个和奴婢一模一样的药包。至于其他的,琥珀姐姐没有说什么。”
她说完,屋子里的气氛更加的凝重起来,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实事求是的将那日的事情说出来,可是落在了老夫人和其他人的耳朵里,就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话到这里,琥珀终于明白了,一开始就有人挖好了陷阱,等着她和夫人跳了下去,那个紫砂罐会打坏也不单单是意外,她是拿着药让坠儿去大厨房拿药罐了,可是她并没有拿什么肉桂粉包来替换,也没说过要将眉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打掉。
谢氏气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何曾想到会有这么一局,一张脸青白交加,李嬷嬷厉声对着春巧道:“春巧,人在做,天在看,夫人对你一向不薄,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违心的话来,几时夫人曾做过这等子害人的事情!小心老天打雷,将你劈成两半!”
“你给我住嘴!”老夫人一拍身边的矮几,对着李嬷嬷厉声喝道:“你一个奴才在我面前说什么话,平日里是嚣张跋扈惯了,竟然还敢吓人,都是谢氏惯出来的胆子,一个敢害我孙子的毒妇,身边也没有好人!来人啊,将李嬷嬷给我拉出去打四十大板,告诉她什么是主,什么是奴!”
李嬷嬷是谢氏的乳娘,从小就在她身边,两人情谊不一般,此时老夫人说要拉了李嬷嬷打板子,简直就是直接打谢氏的脸,谢氏咬紧牙关,强撑着一口气站了出来,双眸坚定的望着老夫人道:“李嬷嬷只是为儿媳说句公道话,母亲怎么单凭春巧一个奴婢的话,就断了我的罪!”
水姨娘看着这样的场景,眼内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道:“算了,老夫人,我看夫人也不是故意的,毕竟这么多年她都没有生下嫡子,眼下看到眉姑娘有了,自然是心急了一点,这是人之常情,还望老夫人你恕罪。”
话是说的漂亮,求情是假,定罪是真,非但没有扑了老夫人的火气,反而让她更加气怒。
云卿站在一旁,将这一场大戏看到了最**,将一切都看得明白,唇畔划过一丝淡淡的冷笑,目光在春巧和水姨娘的面上转了圈,开口道:“祖母,孙女有几句话要说。”
19 形势大反转,水姨娘被打
“你还想说什么,帮你这个心狠的娘狡辩吗?!”老夫人怒气冲天,望着云卿的双眸中似有火焰喷出,将她和谢氏都焚烧了才甘心,竟然敢谋害她的孙子,其心之狠,如同蛇蝎!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云卿的身上,她们都想看看,在证据确凿的时候,她还能说出什么来!
水姨娘看着云卿站出来,心头划过一丝喜悦,她出来也好,只要她帮着谢氏说话,老夫人自然会觉得沈云卿也一样讨厌,将谢氏和她一起赶走,日后沈府便是她的天下了。
云卿淡淡的一笑,面色不见半点慌乱,走上前对着老夫人福了福道:“祖母,云卿昨日也捡到一个药包,想要大夫检查一下,究竟是何药。”
这个时候检查什么药,众人都心觉奇怪,老夫人更是皱着眉头道:“这个时候,别以为你胡闹就能转移重点。”
转移重点?她完全用不着,云卿对着青莲点点头,青莲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粉包来,呈在手心里。
碧菱一看那药粉包,便皱了皱眉,水姨娘更是奇怪道:“这个不就是那个肉桂粉吗?”她朝着谢氏古怪的看了一眼,然后咯咯笑道:“刚才夫人不说没有拿过什么肉桂粉吗?这下可从小姐身上掏出来的……很奇怪呢!”
云卿冷笑一声,“水姨娘,你那张嘴现在可别乱急着咬人,到时候咬了自己,就不要哭得难看了!”
这话可是意有所指,水姨娘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又立即反驳道:“你乱说什么,这药粉看起来就和眉姑娘喝的安胎药里面的药粉一样啊!”
“究竟是不是,让大夫来评断吧!”云卿莞尔一笑,对着老夫人道,“祖母,既然要定娘的罪,如今我从身上掏出了证据,你让大夫来评断下,会更有说服力的!”
老夫人斜眼望着一旁满脸不服的谢氏,冷哼道:“哼,去,把那大夫叫出来,让他看看这药包里面究竟是什么!”
碧萍带着大夫一起从内屋里走出来,青莲便将手中的药包交给了大夫。
老夫人道:“请你看看,这里面的是肉桂粉吗?”
那大夫眼眸闪了闪,和水姨娘在半空中飞快的交接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包药粉看了看,又翻查了几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老夫人,十分肯定的说道:“回老夫人的话,这个也是肉桂粉。”
云卿笑盈盈的望着他,轻声道:“大夫可要细细看看,这是不是肉桂粉?”
被那双华贵的凤眸凝视着,大夫莫名的有些惊惶,他又拈起一点,看看,闻闻,然后十分肯定的道:“此包药粉就是肉桂粉,和里面那安胎药中的药粉,气味,色泽都一模一样,我绝对没有看错!”
“噢,大夫真是好技艺,如此拈一拈就能区分出厚朴粉和肉桂粉,可是不才小女子前段时间翻阅医书,却恰好知道,若是要区分厚朴粉和肉桂粉,单单靠色泽和气味还是难以分出来的,就连行医多年的大夫,都要尝上少许,才能肯定其中的区别,真不知道大夫您原来是扬州的杏林高手,真是云卿孤陋寡闻了!”云卿上前一步,正面对着大夫温柔的笑道。
糟糕了!这还碰巧遇见个懂药的!大夫额头上开始有汗冒出,望着手中那一包药粉,急思对策,他被人请来作证,就是要证明这个药包里面就是肉桂粉,那个人已经说好了,东西她会动好手脚的,届时他就只要装模作样的说出是什么就够了,其他的事情他完全不要插手!
为何如今又多了这么棘手的事情!肉桂粉和厚朴粉的确要尝尝的,可是这种知识一般人哪里会知道,他顿了一顿,思忖道:反正这屋中的人也没几个懂药的,方才的形势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少女的母亲正是被对付的对象,只要他咬死药粉是肉桂的,又能如何,于是抬头辩道:“小姐说的没错,但是在下行医多年,还是能辨出其中的区别的。”
老夫人见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见孙女满脸的从容镇定,那大夫却有慌忙之色,不禁的起了疑心,到底这药粉是不是肉桂粉,若不是,就罚谢氏一人好了,孙女还是沈家的骨血,虽是个女的,如今家中也就这么一个血脉了,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去请回春馆的齐大夫来。”
齐大夫便是上次给谢氏把脉的那位,他经常来沈府给老夫人检查身子,老夫人对他的医术比较放心,这次也不知道怎么请的这位眼生的。
谁知外面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一个小丫鬟进来传话说,齐大夫已经到了门前。
这可真是瞌睡的遇上枕头,老夫人来不及问究竟是谁让他来的,唤人将他快点请进来。齐大夫进门先给老夫人和谢氏行礼,然后就看到站在屋中这个大夫,拱手道:“黄大夫。”
那黄大夫心头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今日来赚这一笔钱却是危险的很,看着手中的药粉如同拿了一包火药一般。
云卿见他来了,上去施礼道:“齐大夫,黄大夫手中拿的那包药粉,你可否看看究竟是何药?”
齐大夫点点头,将药箱递给身后的小丫鬟,接过那包药粉,他并不像黄大夫那样只是闻一闻,而是用手捏起一点,在指尖摩挲,接着又用舌尖点了点药粉,细细的尝了尝味道,直过了小半盏茶的功夫,才慎重的抬起头来看了眼黄大夫。
水姨娘心头划过一丝喜悦,挑眉问道:“齐大夫,这药粉包里的可是肉桂?”
齐大夫将药粉包好,回道:“这药包里的是肉桂?”
闻言,水姨娘心头大喜,连忙道:“看来两位大夫都查出这里面是肉桂粉了,”她抬头对着谢氏道:“姐姐,你也别太心急了,不就是怀在你前头吗?这么多年……”
“水姨娘,你也太没规矩了,大夫的话还没说完,有什么幸灾乐祸的话,还是等到结果出来再说吧!”云卿语气冷硬的打断水姨娘的话。
水姨娘眉头一皱,冷笑道:“齐大夫刚才明明说了就是肉桂粉……”
“慢着!”齐大夫打断了水姨娘的话,拱手道:“可能水姨娘误会什么了,根据在下多年行医的经验,这药包中的应该是厚朴粉才对。”
屋中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怔,老夫人面色都划过一丝怪异,“齐大夫,刚才黄大夫说这是肉桂粉?”
齐大夫低头道:“在下只是根据在下的经验判断,这是厚朴粉。”
齐大夫的医术在扬州颇有名气,否则老夫人的身体也不会交给他调理,其实心中对于他的诊断比黄大夫的信任的多,只见老夫人眼珠在黄大夫脸上游走了一圈,目光里尽是怀疑。
谢氏此时也稍许好了点,看着齐大夫诊断出女儿身上的药粉包是厚朴粉,顿时底气也出来了,开口道:“怎么,水姨娘,你刚才还不是说这是肉桂粉的吗?现在为何又不出声了?”
水姨娘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黄大夫,满脸愤愤,转过头来又皮笑肉不笑的,美艳的面上带着一种刻薄,道:“刚才是大夫诊断的,婢妾便以为是的了,可是不是肉桂是厚朴,更让人怀疑啊,岂知那药粉是不是你们替换下来的啊!”
云卿失笑,水姨娘这张嘴倒是厉害,她不慌不忙道:“既然黄大夫这包药能检查错了,那里面安胎药里的药粉也许也会检测错了,不妨一起拿出来看看。”
水姨娘丝毫不在意的捂着嘴道:“大小姐倒是谨慎,说的也是,那便让人将安胎药再拿出来检查看看吧。”说完,看着跪在地上还捂着脸在哭泣的春巧,暗中冷笑,这药她早就让人买了肉桂粉带给春巧全换了,就算再换一百个大夫,安胎药里面也只会是肉桂!
碧莲从里面将刚才那一串的安胎药拿了出来,齐大夫又细细的看了以后,默不作声,水姨娘满脸得意,“你就直接说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吧,就算是肉桂粉也没什么,不要犹犹豫豫的了。”
这一次,齐大夫却是抬头看着黄大夫,指着手中的药粉问道:“方才你诊断里头的是何东西?”
黄大夫此时已经没有了开始的把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是肉桂粉。”
齐大夫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摇了摇头,将那包药粉拿出来道:“黄大夫,本草中有记载,肉桂气芳香而味涩,厚朴则味辛,两者外观相似,药性则大不同,你在扬州行医也有两年,若是有尝的话,因是可以认识的。这药包中的是厚朴粉,绝不可能是肉桂粉!”
水姨娘摇头否认,赤金的步摇甩在她的脸颊,发出叮叮的响声,“不可能,这里面一定是肉桂粉!”
“在下行医数年,从八岁在药行做学徒开始,手中过药无数,若是厚朴和肉桂也分不清楚,岂能在扬州回春馆内坐堂行医!还望水姨娘莫要开口胡言!”齐大夫见有人侮辱他的专业性,一张和气的脸也板了下来,他绝不允许人砸了他的名声。
“黄大夫,你虽不是什么名医,也是坐馆的大夫,不要被他压迫了,快说,这里面的到底是什么!”水姨娘满心的自信,那药包里面的不可能是厚朴。
黄大夫收了她的钱,一心想着事情早做好了,里头一定是肉桂,也没有尝,此时被齐大夫那铮铮的声音吓得身子发抖,强撑着一口气道:“对,齐大夫,你不能因为是回春馆的大夫,就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齐大夫闻言怒极反笑,拿着一包药粉指着大门道:“黄大夫,既然你如此说,那今日咱们就上官府去看看,看这包药粉究竟是肉桂还是厚朴,若是我说错了!我立即收拾包袱再不从医,若是我对了,那你就是行医欺人,如此,你干还是不干!”
他的声音非常大,震得黄大夫半晌不能言语,其实他心中已经知道齐大夫的诊断肯定是正确的,这药包里面的若不是厚朴,齐大夫断不会说上衙门之言,他去了官府,一旦被安上个行医欺人的罪名,此生就再别想做大夫了,虽说水姨娘给了他一锭金子,可是那金子也只够一时,若不行医,家中母亲幼儿下半生如何,顿时脸色灰败,拱手道:“在下学医不精,诊断有误,愧对诸位!”说罢,一手抢过药箱就急急的跑了出去。
云卿望着他逃荒般的背影,冷笑不已,她早在外头安排了婆子守候,想要逃没那么容易!
水姨娘张口想要跟黄大夫说话,见众人眼中都露出鄙弃的神色,又忍住了喊声,脸色顿时变化了十几种,目光落在那堆药粉上,一下就出口反对道:“齐大夫,你是不是被谁人收买了,所以硬是将里面的肉桂粉说成是厚朴粉!”她还是不死心,这样好的机会,怎么可以浪费了!
“莫要以己之心度人,水姨娘。”云卿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丝讥诮,“水姨娘,你听到安胎药里面的药粉是厚朴之后,好像很失望的样子呢?”
“没……我哪有……”水姨娘惊慌的连‘婢妾’都忘记自称了,盯着春巧道:“明明是春巧说换了的,我只是觉得奇怪,夫人都让她换了的药,怎么会又是厚朴……”
“是啊,当初夫人就是要让奴婢去换成肉桂的,奴婢也不知道里面为何是厚朴!”春巧此时也不假装哭泣了,跪在地上抬起头来,满脸的大惊失色,她明明按照吩咐,将里面的药粉全部替换过来了,为何里面还是厚朴?
云卿淡淡的笑着,凤眸如同白霜凝结,带着森凉的寒意,“春巧,你真的对夫人太忠心了,若是一般人听到这里面的药没有被换,肯定是高兴自己的罪名被洗脱的,毕竟谋害府中子嗣的罪名不小,你却一直在大声的告诉其他人,就算里面是厚朴粉,夫人也让你调换过肉桂粉呢,如此忠心耿耿,真是与众不同呢。”
她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早在春巧鬼鬼祟祟撞了坠儿的那日,云卿就发现了不对,在问过坠儿春巧当时手上有没有拿东西,得到也同样拿着药包这个信息后,她便觉得其中有古怪,让青莲悄悄跟在了春巧后面查看她的举动,发现她在换药的时候,立刻就将里面被调换的药粉又换了回去。
春巧未曾想到这一点,身子陡然的一凉,看着大小姐那双明如灿阳的凤眸,只觉得内心所有的一切都被她看透。
“春巧,你还不如实说出,这药究竟是怎么回事!”谢氏厉声喝道,这个春巧,以前留在府中就去勾引沈茂,开脸做了通房后又蠢蠢欲动,接着苏眉的事,谢氏好不容易将她弄了出去,她竟然还在外面弄这些下三滥的东西,还诬赖是谢氏指使,她就不相信,仅凭着一个丫鬟,敢做出诬陷主母的大胆举动,这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而这人……
谢氏抬眸,目光狠厉的盯着水姨娘,只有这个女人,才喜欢在后面挑拨。
春巧此时还是死鸭子嘴硬,抬头看着谢氏道:“夫人,这都是你指使的,是你让奴婢在药里下了肉桂粉的……”
云卿看着她那副宁死都要诬陷谢氏的模样,倒是奇怪水姨娘究竟许了她什么好处,她竟如此执着,既然这么忠心耿耿的想死,她就给她去死,她轻轻一笑,对着春巧道:“春巧,莫说是不是夫人指使的,你硬要攀扯上夫人是以为自己还可以有一条生路吗?陷害主子,诬陷主母,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即便今日夫人被诬陷了有罪,作为下毒谋害了沈家子孙的你,也是没有活路的,难道你认为有人还能保住你吗?”
“保住她?!”老夫人首先一个出言反对,恨声指着春巧道:“哼,休想!且不论主使是谁,这个下药毒害我孙子的贱蹄子是一定要死的!”
云卿说的话,其实正中春巧的心思,水姨娘当初让人传话给她,便是说用此事将谢氏扳倒了之后,水姨娘是老夫人的亲戚,只要怀孕肯定能扶正,到时候就将春巧抬成姨娘,享受荣华富贵,而老夫人是水姨娘的远方婶娘,水姨娘为她开口说话,顶多是挨点板子,没有其他事情的。
谁知,如今老夫人发话了,怎样都不会放过春巧,她立即慌了,望着水姨娘道:“姨娘,你当初和婢妾是这样说的,你是说只要奴婢按照吩咐去做了,害死了眉姑娘肚子里的孩子,赖到夫人头上,只要夫人被休,大小姐也会连带被讨厌软禁起来,到时候家中就是你独大,就算老夫人迁怒与我,你会替我求情的!”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脸有惊色,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这药是水姨娘让换的!实在是剧情大转换啊!
水姨娘神色慌张,怒喝道:“春巧,你不要随便乱说,这药明明是夫人让你下的,你要求就要求夫人啊!”
岂料她这般暗示,春巧都不再听她的,爬到了她的脚下,大声哭道:“水姨娘,你让我换了那个药粉的,为何现在却不再护着我,要是早知道要被打死,我怎么都不会帮忙的……”
水姨娘一慌,连忙冲上前对着春巧的嘴巴就是啪啪啪啪的连续扇了六个巴掌,打的干净利落,直将春巧打的两眼昏花,嘴里牙齿都松动,流出了血来,咬牙骂道:“你知道夫人势大,便来诬陷我一个小小的姨娘,想来保住自己,真是聪明过头了!”
说完,便跪在了老夫人的面前,哭道:“婶娘啊,水儿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小就单纯天真,怎么会有如此的心思,这贱人一定是见药粉不知怎么换了,就为了保住夫人,将药粉赖在我的身上啊……”
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看着她哭的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气怒,她已经知道这其中的弯弯道道,定然是自己这个不成事的姨侄女暗地使的绊子,想要借除了苏眉的事情,让自己逼沈茂休了谢氏,可是如今反而弄巧成拙,被当着众人揭了老底。
好在还聪明,会将春巧的指责赖了下去,既然今日这事要找个替罪羊,那就找了谢氏吧,反正一个总是不生孙子的媳妇,她也早想换掉了。
听着水姨娘哭声一句接一句,叫冤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云卿却笑了起来,冷眼望着老夫人面色的转换,最后停在了谢氏身上,眼底露出一丝肃杀,竟然还想欺负娘!
她抢先一步,对着水姨娘道:“啧啧,姨娘啊,若不是我看到了证据,此时一定也被你说的一番话相信了,可惜你留下的漏洞实在是太多了……”她轻轻的拍了拍手,只见门帘后方推推搡搡进来了两个人,第一个正是逃走的黄大夫,此时那黄大夫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抓住手臂,扭送了进来,押在旁边站好。还有个粗使婆子模样的人,也被扭送了进来。
瞧着这样的架势,水姨娘连哭声都忘记了,定定的望着两个人,满脸从青到白,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变化的精彩纷呈。
云卿冷冷一笑,转头对着黄大夫道:“既然刚才黄大夫你说了医术不精,连肉桂和厚朴都分不清楚,若是以后给病人开药的时候,将砒霜看成了人参,那么害人可是不浅,我看还是要跟莫要再行医了。”
不行医,那怎么可以,黄大夫挣扎了一下,满脸急色道:“我刚才不过是一时疏忽,以后再不会了!”
“一时疏忽?恐怕不是吧,大夫你刚才可是两次检验,都没有尝一尝药粉的味道,如果是疏忽,不可能连最起码的分辨方法都不知道,齐大夫,你说是不是?”云卿转头问齐大夫。
她自从跟着汶老太爷学医一来,就知道医术救人害人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她不相信黄大夫是真的不认识肉桂和厚朴的区别,只能是被水姨娘收买了,所以根本就知道药粉包里面是什么东西,随便的看上一眼就说了出来,这种人,现在可以帮着水姨娘陷害娘亲,以后说不准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绝对不会对他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齐大夫扫了一眼黄大夫,眼底都是鄙视,这里头的猫腻若是他还看不出来,也枉他行医多年了,冷声道:“沈小姐所言极是。”他最讨厌就是用所学的医术,来助人为纣的大夫了!
黄大夫知道这意思是打算取消他行医的资格了,在大雍,做大夫简单,可是要做一个坐堂大夫,是要经过官府考核和登记的,坐堂大夫和行脚大夫有很大的区别,一来是得到官方承认的,可以开馆行医,受到官府保护,二来也是对医术的一种认可,医馆有了坐堂大夫,生意才会更好,他考了这么多年,前年才得了这个资格,如今若是被取消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他立即看着带着哭腔道:“沈小姐,在下并非认不出那两种药的区别,实在是因为收了水姨娘给的一锭金子,我将金子还给你,求你不要对官府起诉!”
原来是给了一锭金子啊,云卿看了一眼气闷不已的水姨娘,她以为自己设下了局完美无缺,没有人能发现吗?
水姨娘此时哪里容得了人将罪指到她的身上,立即尖声叫道:“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等下就知道了,水姨娘慌乱什么!”云卿淡淡一笑,“就算黄大夫胡说,春巧也不会是胡说的!”
“那个贱人,敢胡乱攀咬我,拉下去打死!”水姨娘眼见一个又一个的人将所有的证据指向她,慌乱的喊道,在她眼底,春巧本来就是要死的,就算不被老夫人打死,她也不会留着这么个祸害在!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云卿对着那个跪下的粗使婆子道:“你可看到了,水姨娘可没打算让你女儿做姨娘呢,你还是把刚才在后面说的话都老老实实的说了!”
那婆子正是问儿说过的管花园的马婆子,她是春巧的娘,那日鬼鬼祟祟的出去买药差人送去,也是得了水姨娘的承诺,会扶持她女儿做姨娘的,此时见水姨娘要打死自己的女儿,先前那些话都是假的,呲牙道:“好你个水姨娘,你开始怎么跟我说的,说是要让我给春巧送话,只要她对眉姑娘下了药,就扶持她做姨娘,现在你过河拆桥,想要打死她!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你个老狗,休要乱咬人!”水姨娘厉声否认,她是横惯了的,连谢氏都敢顶,何况一个婆子,骂完之后,又对着老夫人哭诉:“婶娘,你可要帮帮我,一定要打死这几个诬陷我的人!”
老夫人望着抱着自己腿在哭泣的水姨娘,虽说知道一切都是指着她来的,可是她也只能保住她,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团,感觉都要脑溢血了,手指放在矮几上紧紧握住,冷声道:“春巧,马婆子两人陷害沈府孙子,将她们拖出去重打八十大板,再拉出去发卖了!”
那马婆子是个泼辣的,看到自己和女儿被水姨娘没过河就拆桥,也来了脾气,抓住水姨娘的头发就是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嘴里骂道:“你以为老婆子我是好骗的,你个臭姨娘,算的上什么好东西……”
水姨娘头发被拽住,脑袋拼命的往后仰,两只手狠狠的护着自己的头发,大喊:“老夫人,快救我,快救我……”
这乱七八糟的一下下来,碧萍实在是受不了,连忙和着碧菱两人去将马婆子的手拉开,谁料马婆子的手劲太大,没有扯开,反而打到了碧萍的脸上,弄的碧萍也来了脾气,用力的一扯,马婆子的手是拉开了,可是水姨娘的后脑勺上也被扯下了一大片的头发,尖叫如鸟!
老夫人更是烦的很,眼睛睁大,挥手怒吼道:“快点将这泼妇和她女儿拉下去,打,打死了才算!”转而又吩咐道:“拿着我的帖子,呈到知府衙门,将这个学术不精的大夫送过去,免得继续害人!”
立即有婆子将马婆子和春巧拖着往外走,押着黄大夫的婆子也拉着他往外面走去。
眼看刚才还满屋子的人一下就走空不少,云卿面容上却流露出一丝冷漠的神色,望着老夫人,言语冰冷道:“祖母,你这是准备将所有证人都拉走,将今日苏眉被水姨娘换药之事掩盖下来,若是今日幕后主使是娘,你可还会如此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
020 谢氏发威,扳倒水姨娘
她本是想将此事推到春巧和马婆子身上去就好了,谁知云卿不打算就此作罢,老夫人面色尴尬,扫了一眼坐在一旁一直纹丝不动的耿佑臣,道:“家中还有客人,稍后再说……”
客人?云卿眼眸不动,目光停在老夫人的面上,“这位客人已经看完了全部过程,我想他也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冷眼旁边的耿佑臣见她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虽然沈云卿没有望向他,到底是要等他的话,于是站起来施施然道:“我认为老夫人一定会给出一个公道的结果。”
还真当自己是什么贵客了,坐在人家家中,见发生了热闹的事情,纹丝不动的坐着不懂告辞,脸皮可真够厚的。
老夫人哪里在乎他在还是不在,无非就是拿了他来做借口,将今日水姨娘之事揭了过去,此时听到他这么不识时务的话语,脸色也有点难看。
云卿看着老夫人,淡然开口:“祖母,虽然娘亲一直未曾给你生出了孙子来,但是这么多年,娘亲一直都是兢兢业业的服侍着你,照顾着父亲,打理好整个沈府,今日一事,孙女觉得很委屈,为什么一开始春巧指证是娘亲指使的时候,你便说要休掉娘亲,而当事实揭开,是水姨娘所为的时候,你却只是要说将春巧几个受人指使的拉去顶罪?若是你和水姨娘亲情可以将做下的恶事抵净,那孙女也无话可说!”
她的声音并不大,落在老夫人耳里却如同雷鸣,她定定的望了一眼面前腰背挺直,面色肃正的孙女,又看了看伏在自己溪头满脸泪痕的水姨娘,不知如何开口,“既然春巧她们已经处罚了……”
“祖母,若是你觉得证据和证人还不够明确,还需要证人的话,孙女还可以给你找来药店抓药的老板,送药去的马夫,他们都可以证明此时究竟是何人指使的!”云卿面色十分冷淡,将老夫人要包庇的话语打算,她这一次根本就不打算再和祖母好言相说了,祖母是她的长辈,她要孝顺不假,可是谢氏也是她的娘亲,两者相比起来,谢氏在她心中的分量,是要远远胜过于眼前这个是非不分,偏信偏袒的老夫人的!
这一番言论下来,老夫人知道今日这个孙女是铁了心要整治水姨娘了,若是她想这么带过去,恐怕是不行的……
云卿却又接着道:“我知道水姨娘是您的远方侄女,你心里想着多照顾她一点,可是她今日做下的错事,并不是云卿想要针对她,而是她想除掉的是我们沈家的骨血,还想诬陷一家主母,而老夫人您还不过问,就此原谅了她,这不是变相的告诉府中的姨娘和下人们,沈家的骨肉就算在老夫人您的眼中也算不了什么,不过是拉了几个替罪羊,就可以抵事的吗?”
老夫人的心里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想起躺在里面的苏眉,那肚子里可不是她盼了好久的孙子,被这个侄女下了药害了,她差点就忘记这事了,当时她便是被孙子的事气的指责谢氏,后来不知怎的,就护着水姨娘去了,若说她是对谢氏有愧,绝对不是,是被云卿的一番话说醒的,若是府中下人有样学样,也去给怀孕的人下药什么的,从此以后沈府就别想再有孙子了,整个府中的风气也会极为败坏。就算想要整治,下人也会不服,拿着水姨娘的事情来作怪。
她眯了眯一双眼皮下垂的眸子,看着水姨娘,眼底迸出两道利光来,这个侄女,真是过分了!将还要装可怜的水姨娘吓得连忙松开手,在地上磕头道:“老夫人,老夫人,婢妾知道错了,婢妾知道错了,求老夫人饶过婢妾!”
“水姨娘,你身为沈府姨娘,不为沈府着想妾不论,竟然还私自勾结下人,危害沈府子孙,此等罪行绝不能饶恕!来人啊……将水姨娘拉出去打四十大板!”老夫人高声呼唤。
谢氏在一旁微微咳了几声,面色孱弱,却带着一分嘲讽的笑意,“水姨娘作为一个主使,连春巧都是八十大板,她却只有四十大板,婆母真是一点都不偏心。”
她今日也是冷了心了,老夫人当着下人和外人的面对着她毒骂,甚至说了要休了她,她一家主母的面子何以存在,平日里在府中怎么罚也是婆婆罚媳妇,她无可厚非,可是今日这等做法,她实在无法忍受,不能生儿子又不是她的错,她在这两头做好人,替沈茂遮掩也就罢了,还说要休了她,这是对女子莫大的侮辱,故而说话也再不如往日那般温顺了。
这话传入老夫人的耳中,她虽听了不爽快,可想起刚才自己说要休了媳妇,对姨娘反而只有四十大板,便接口道:“打完后丢入祠堂,让她好好的诵经念佛,将《法华经》抄写一百遍,三个月后,观其表现,方可出来。”
本来四十大板下来就会将人打个半死了,水姨娘还想开口求情,谁料谢氏开口嘲讽,老夫人又加了她的罪,这冰冰冷冷的祠堂呆进去,三个月后,只怕老爷都不记得她是什么样子了,她不想呆在那里面啊,“老夫人,婢妾……”
水姨娘还想要开口求情,谢氏冷睨着她,“水姨娘,诬陷主母的罪是什么你自个儿清楚,看来你是嫌思过的时间太短了,觉得三个月实在太短,那便遂了你的心意,那就再加一个月,也刚好让你冷静冷静。”
这是谢氏在老夫人的面前第一次摆出当家主母的威严,直接给水姨娘定罪,水姨娘着急的抬头看着老夫人,满脸乞求之色,“老夫人,你只要婢妾呆三个月的,她却……”
她还想说谢氏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却不知老夫人看到她已经是觉得厌烦了,真是不知好歹,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事,怎么说谢氏也是如今的当家主母!今日她又理亏,自己给她定得已经是最轻的,若是别人,哼……
老夫人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的话,别开脸不再看她,眉间带着疲倦道:“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若是还要多说,就再将禁闭的时间翻倍!”
四个月翻倍就是八个月了,等于大半年都在祠堂里不能出来,水姨娘看老夫人带着不耐的脸,立即噤声,再不说话,跪在地上哽咽。这一次她可是真的伤心了,祠堂那地方不是那么好呆的,比起她的瑶花院,里面冷冰冰,阴森森,只有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条件差的可是百千里远,还要在里面诵经,抄佛经,她最讨厌这些东西,枯燥无味,无聊至极。
她觉得无聊至极,其他人已经觉得她是幸运的不行,若不是老夫人护着,在其他府中有这种事情,只怕直接打包送回娘家都是有的!
老夫人说完后,便要站起来,王嬷嬷搀扶着她走到齐大夫面前,老夫人面露焦急道:“齐大夫,方才黄大夫给那有身子的通房看了看身子,说是无救了,你再给把脉看看如何?”
她到底还是挂念着苏眉的肚子,本是心死如灰,这会子想起黄大夫被水姨娘买通,是个靠不住的,气愤的同时又带着希望,期盼着也是个误诊。
有病人齐大夫自然会看,便由老夫人带着进去,又给苏眉把了一会子脉。
而云卿也走到谢氏身边,琥珀让开了位置,云卿点头笑了一下,走上前扶着谢氏关切的问道:“娘,你身子有没有事?”
谢氏脸色虽白,但比之前气的昏昏欲倒的样子好多了,她微笑道:“娘没事,走,进去看看那个苏眉如何了?”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苏眉的身子,待齐大夫把脉后,老夫人急切的问道:“究竟还有没有得救?”
齐大夫点头道:“她喝下的药量并不大,虽燥热只是引起了胎动,我开药去了燥性,应无大碍。”他说完,又看着安胎药包道:“如果按照这药包里面的同等剂量的肉桂喝下去,只怕是没救了。”
陈妈妈闻言,立即道:“姑娘今日坐马车回府的路上吐了两回,应该是那时将药汁吐出来大半了!”那个时候她还满脸的担忧,打算回来之后,再熬上一副给苏眉喝的,没想到因祸得福,反而救了苏眉和胎儿一命。
“难怪,我也说这药量怎的少了一半,原来如此。”齐大夫人笑着道。
老夫人听了满脸的忧心顿时化为了喜色,双手合十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连连喊了几句,才放下手来道:“大夫,那就麻烦你给开几副药方,一定要替沈府保住她肚子里的孩子。”
老夫人所想,齐大夫也能知道三四,便点头,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药箱,拱手道:“在下一定尽力。”便走了出去。
路过谢氏和云卿身边的时候,齐大夫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他明明诊断出沈茂喝了断子药,是没办法生育了,这个苏眉肚子里怀的是不是老爷的种,难道她们不知道?
不过人家后宅的事,他也不便多说,既然答应了不将这件事透露出去,他肯定是守口如瓶。
老夫人喜滋滋的从内房里出来,看到谢氏和云卿也有些尴尬,刚才闹的那一场让她有些无法面对自己的儿媳和孙女,便佯装头疼道:“我有些累了,媳妇,这客人便你去招待了吧。”转身又进了内厅。
对于她此等行径,谢氏漠然相对,点点头便算知道了,接着转过头来,才对着耿佑臣道:“今日让耿公子看笑话了。”
“哪里,倒是我来的不巧,打扰夫人了。”耿佑臣站起来,还礼道。
既然知道自己来的不巧,干嘛不早点滚蛋呢,还死皮赖脸在着坐着,对着这样一个男人,云卿真是想不到自己上世会看上他,大概是在家中闷得太久了。
一个外男在内院呆这样久,谢氏自然也是不喜欢的,加之她今日不管是身体还是心情,都不大好,便淡淡道:“小女陪同我到乡下为祖母摘采东西,让耿公子担忧了,今日特意上门一趟,她明日便会回书院上课。”
耿佑臣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刚要拱手告辞,外头小丫鬟的声音顿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夫人,表小姐过来了。”
此时老夫人已经去歇息了,谢氏暂时还在屋中,她略一思索,开口道:“让她进来吧。”
话音一落,小丫鬟掀开缝金兰色棉绸竹帘了,一股扑鼻的茉莉花香迎面而来,韦凝紫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褙子,配着湖水绿绣墨绿色波纹的百褶裙走了进来,宛若一朵清新的小茉莉绽放在一堆姹紫嫣红间,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色装束,再看韦凝紫的白绿衣裙,人家这可真是会配衣饰啊。
谢氏却是皱了皱眉头,虽说女子扑香是寻常不过的,虽在孝期,只要不过分,人也不会逮着这点事情来说,毕竟韦举人已经死了,御史没这空闲来说个普通女子,可是茉莉花香重在清淡,这等浓厚,就变得轻浮了。
可她觉得轻浮,有人不觉得。
耿佑臣只觉得进来的女子如同一朵缓缓绽放的清香花儿徐徐的走进来,湖绿的裙摆就像衬托着她这朵小白花的绿叶,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
韦凝紫很满意他的目光,先给谢氏行礼了之后,然后对着云卿道:“这几日表妹没在家中,我可是觉得闷得慌,还好你回来了。”
“多谢表姐关心,表姐是刚来扬州,想来不熟悉,若是以后熟了,指不定还记得我不。”云卿微微一笑,她想起前世韦凝紫刚来的时候,也是天天粘着她玩,后来上了学堂,认识了其他的人后,对她不过是在要东西的时候,才会过来陪陪她,而她天天呆在家中,扬州府里也没有其他千金愿意与她交往,于是一腔对友情的向往之心,全部放在了韦凝紫身上,谁知道,她竟然暗藏了祸心。
谢氏在一旁,脸色淡淡的,也说道:“到时你和你娘有了新院子,再邀请了扬州的小姐去府中多玩几次,大家便也熟了。”
她如今对谢姨妈和韦凝紫都是淡淡的,不会再像开始那样上心,说话都是带着淡淡的疏离,客气是有,其他的也不会差着她们,只是话里话外是带着说不出的敬而远之。
此时这话也是在提醒韦凝紫,这府中你们也不过是暂住而已。
韦凝紫的笑容滞了滞,却也没办法说谢氏有针对她,毕竟在别人府中借住,是不能邀请人来玩的,不过她是沉得住气的,笑着道:“姨母说的是,只是如今还是要麻烦你们了。”她知道沈府在扬州是出名的豪商,加上谢氏和柳家的关系,虽说是商户,也是名望的,她不想和谢姨妈一般,将所有的人都得罪了。
“不算什么麻烦,你这孩子也太客气了。”谢氏接着道,“你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罢。”
“是的。不知道老夫人起来了没?”韦凝紫这才顺着说出自己来的原因,只是她请安是假,在客院听到云卿谢氏回来了,正被老夫人拿着一顿训,便想来看看她们母女是怎么倒霉的,可惜错过了这一场的闹剧,苏姨娘不仅没弄倒谢氏,反而还被抓下去杖打和关禁闭了。
听着不远处院子里拍打声,韦凝紫暗骂苏姨娘是个蠢货,这么好的机会就没扳倒谢氏,活该被打!
她那日和苏姨娘请安的时候撞见后,便借着聊天的时候,得知沈府里还有一个怀孕了的通房被谢氏赶到了庄子上,心里是狂喜,故意暗示了苏姨娘一番,可以用这个机会扳倒谢氏。
本来当时苏姨娘是不打算这么做的,毕竟弄个有孩子的人回来和自己争宠不行,后来苏姨娘回去发了一通脾气,被凡儿一点,才明白了韦凝紫的意思,让谢氏去庄子上接苏眉,再找人下药弄掉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嫁祸给谢氏,这样苏眉的孩子没了,回来只是个通房,和她这个姨娘比不得,再者弄掉了谢氏,她就有机会上位做正室。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被云卿看破了计谋,将药包换掉,功亏一篑。
这样好的一个机会,若不是韦凝紫不想明里得罪谢氏和云卿,这事她都想自己插手,按照娘亲的话,沈茂原本是想求取娘的,被谢氏夺去了机会,只要谢氏被休了,娘岂不是就有机会坐上这个位置,那么沈府的一切都是她的。
“老夫人刚睡下,你有心了,今日不来请安,她不会见怪的。”谢氏心道,一个拐了两三道弯的小辈,喊了老夫人祖母也就罢了,还每天请安,比云卿这个亲孙女都要勤快,她是想显得自己孝顺,让老夫人更加讨厌云卿还是怎么的?!
韦凝紫见此,也知趣的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先退下了。”
耿佑臣也拱手道:“在下也出去了。”
出于礼貌,谢氏让云卿出去送送,三人先后出了院子,耿佑臣望了望云卿,又看了看韦凝紫,心中感叹颇多。
韦凝紫出了院子后,又对着云卿道:“表妹,你瞧你才四日未去学堂,耿夫子就找上门来了。”
云卿皱了皱眉,韦凝紫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看了一眼正专注凝视着巧笑嫣然的韦凝紫的耿佑臣,嘴角勾起,似嗔道:“我看耿夫子肯定是想来看看表姐有没有好好在家中学琴的,何苦将筏子做到我头上,难道表姐没有对夫子说我请假的事,让他以为我逃课了?”
不管韦凝紫是想将耿佑臣推给自己做什么,还是要将她的名声弄坏,说出这么不清不楚的话来,云卿总不会遂了她的愿。
韦凝紫本意便是将耿佑臣和云卿两人扯得不明不白,她虽是把耿佑臣当作了备选对象,可想起那日瑾王世子的事情,终究是不舒服,虽说知道她们两人身份差的太远,不太可能,若是能将云卿的名声弄坏,那就更加杜绝了一切,瑾王世子连她这种类型的都不喜欢,难道喜欢云卿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女子,那绝对不可以!
她扑哧一笑,端的是天真无比,指着耿佑臣道:“你可问问耿夫子,我有没有给你请假?”
耿佑臣自然点头,“韦小姐一来上课,便将请假的事情说明了。”
韦凝紫得意的一笑,“表妹,你这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自书画课上发生了那一幕后,韦凝紫就不在请假的说法上动脑筋了,有安雪莹在,她还是小心点为上,这几天她可以逢迎巴结着安雪莹,却发现她一直都是淡淡的,对她明显和其他人没有区别,她估摸是书画课上那张请假条上有古怪。
君子?云卿笑望着韦凝紫,你不恶心我还嫌恶心呢,就你这样也叫君子,还暗骂她是小人,就凭你也配!云卿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韦凝紫,勾唇道:“表姐倒是会自夸,还自比君子呢。”
韦凝紫顿时一愣,脸色浮上一抹红色,难道她书画课上所说的话云卿已经知道了,她有些摸不准云卿的意思,她这话听起来讽刺极了,语气却又是带着笑意的,只那双眼底却亮得渗人,仿若有寒气从里面哧哧的冒了出来,于是微微咬着嘴唇,面色有些难看,生硬道:“表妹可说的什么话!”那双盈盈的水眸看着耿佑臣,里头有说不尽的委屈。
被那带着满满依恋的眼神瞅着,耿佑臣直觉得自己的形象霎那高大了许多,这个沈云卿怎能如此去说自己表姐呢,韦凝紫是这么单纯可怜的少女。
可是当他转头看沈云卿的双眸,那幽黑飞挑的凤眸里流露着一丝天真,带着些微的无辜,红唇微勾的笑意,显得很随意,又转念道,云卿方才的话又并不见得有多认真,就算韦凝紫再美丽多情,沈云卿可是艳丽无双,男子看了显有不赞叹的。
耿佑臣看着云卿的面容,又觉得其中肯定是另有意思,便笑着对韦凝紫道:“你当然不是君子,你可是女子。”
圆场圆的不错嘛,云卿捂着嘴笑了起来,“耿夫子还是厉害,一下就知道我的意思了,表姐可是个女子,如何自称君子呢,这下可是你以小人之心度我这个表妹之腹了!”
眼看云卿轻轻巧巧的就将小人的称号又挂回自己的头上,韦凝紫心中恨她尖牙俐齿,脸上的红晕却越发的深了,娇俏的剁了剁脚,别过身子道:“表妹就知道说文嚼字的欺负我!”
欺负?这就叫欺负,那灭门怎么算,是逆天吗?云卿不经意的笑了笑,看着她这般作态,那神情倒真像委屈的看得让人忍不住想要可怜一下,可惜,云卿前世已经见识到她背后狰狞的面孔,也不想再说下去了,“既然表姐说我欺负你,那就罢了,我也不欺负你了,你便代我送耿夫子出去吧。”
说完,就转身往荣松院里面走去。
而背后,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韦凝紫必然是一番更委屈的小女儿姿态,耿佑臣也会在那温柔的安慰着,前世不就是如此吗?每次她看到耿佑臣去韦凝紫的院子里,必然是一副心急火燎的,生怕她受了委屈的样子。
可是,云卿没有回头,这一次,耿佑臣虽然是在安慰韦凝紫,可是目光却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般,而是定定的看着她的背影出神。
那个红色的衣袂随着她的步伐如同花海一般的移动,那个眉目奢艳的女子,在他面前不带半点作态的转身而去,没有想表现出一丝可怜,委屈的模样,寻求他的怜惜。
“耿公子,请往这边走。”两人能有独处的机会,韦凝紫也开心,后备的未来相公,她也得好好的吊着,如今她没了爹,那个娘又冲动暴躁,很多事情还是要靠她自己多多打点的。
不像眼前这个,可怜的如同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藤蔓,只有攀附着他才能好好活下去。不过作为男人来说,眼前这种才最适合满足虚荣心。
耿佑臣温柔的点头,笑道:“昨日上课,你的琴弹得倒是不错……”
归雁阁。
从乡下庄子回来,就一直在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云卿只说不出的心烦,进了自己住的院子里,流翠一看她脸色便知道她心情不好,对着小丫鬟唤道:“让大厨房备水,小姐要用水。”
这一路奔波,早就要沐浴了,朝着流翠望了一眼,云卿坐到房中的玫瑰圈椅上,接过小丫鬟冲来的莲心茶喝了一口,那苦味入了口中,人方舒服了些。
她低头看着沉在杯底的碧绿的莲心,莲子心味苦性寒,能治心热,有降热、消暑气,具有清心、安抚烦躁、祛火气的功能,也算是一味药。
暗里笑了笑,真是看多了医书,随便看一样东西,就会想到它的药性……
而采青此时也将东西放好,走了进来,望着云卿,心里有说不出的气愤,便开口道:“老夫人真是偏心过头了,那个水姨娘明显就是陷害夫人的,她这样帮着一个姨娘,让夫人怎么……”
流翠开口斥道:“采青,小姐的衣物还没收拾好,你去点点,看有没有漏掉的。”
衣物她刚才去收拾过了的,怎么又要去?采青疑惑的望了一眼云卿,见她脸色沉冷,便知自己刚才说错话了,立即闭了嘴,又往里间去了。
流翠看了看云卿的脸色,见她并没有迁怒的的迹象,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她虽没去荣松堂,可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大宅院里的事极少能藏得住的,特别是这种一大群人围着的,不用一会便整个家中都得知了,她自然也知道。
一回府中就被水姨娘弄得一屋子乌烟瘴气的,还差点连累了夫人,小姐和夫人母女感情那样好,现在心情不好也是正常不过的了,使了个眼色,让问儿去将外头闹嚷的小丫头赶走了,可别在这个时候来惹小姐。
云卿心情不好,流翠想到的是一个方面,还有一件事才是真正影响她心情的。
本来这次她知道了春巧换药的事后,是想接着春巧的手,直接就将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去掉的。在溪边听了御凤檀的一番话后,云卿意识到自己和娘把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去子留母的想法并不大成熟,不论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还难说,若是个男孩,留着日后养大了,苏眉背后还有布政司任职的父母在,这件事若是给捅出来了,这个孩子心里是记着养育之恩,还是生母之仇还很难说。她不想再给家中埋下个炸弹,随时等着爆炸了。
如今谢氏还能生,父亲那方面又没有问题了,自己生一个儿子不是没有可能的,即便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儿子,她也想到了一个办法,沈家的家产,谁都别想拿去,那是沈家祖祖辈辈打下来的,不过那方法太激烈了一点,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使用的。
没想到苏眉的运气竟然这么好,在马车上晕车吐了两次,将大部分药汁都吐了出来,倒没有大碍,她如今也只能看一步走一步了。
不是她心善脸薄,而是云卿下意识觉得要亲手去害死一个人,总归是带着良心上的谴责的,若是能借着别人的手最好。
思虑之间,婆子已经将水抬了进来,流翠唤道:“小姐,水好了。”
云卿这才收回思绪,去到浴房内沐浴,待洗好了之后,青莲拿着帕子给她绞着长发上的水珠,流翠拿了一边的白纱扇子摇凉。
屋子里静静的,没有声音,云卿拿着一本书静静的在那看着,这几天到乡下放松得够了,回来可一刻不能松懈。
此时天还亮,未到傍晚,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阵小丫头咬耳朵的声音,隐隐约约间,云卿听到了‘雪兰’两个字。
便抬头朝外头看了一眼,问道:“采青呢?”
“刚点了衣裳,现在估计拿着东西到浆洗房去了。”流翠也听到外头小丫鬟的声音,便道:“小姐,我出去赶她们,免得吵到你看书。”
“你去问问她们刚才在说什么。”若是和‘雪兰’有关系的事情,她倒是想听听。
流翠放下纱扇,立即退了下去。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她有返身回来了,将刚才在小丫鬟那听到的消息说给云卿听。
原来是……
021 爬chuang被抓,雪兰调走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小丫鬟们在议论,沈茂上回在街边买回来的那个丫鬟,也就是雪兰,本来被夫人分到了针线房去学做针线的,刚才谢氏回院子不久就被调到了她的身边做小丫鬟了。
在谢氏身边做事,虽是个小丫鬟,比起针线房里来说,可有脸面多了,指不定哪天得了谢氏的眼,就可以升去做个二等丫鬟什么的,所以小丫鬟们才羡慕的在那议论着。
云卿眉梢有点蹙起,将书放在膝头,“她做了什么事情才被调动的?”没什么原因,娘不会从针线房调个丫鬟上来的。
流翠踌躇的看了云卿一眼,还是把刚才从小丫鬟那听来的消息说了,“这四日夫人不在院子里,水姨娘和秋姨娘又来了小日子,夫人院子里叫珍珠的那个丫鬟动起了歪心思,偷偷的趁着老爷洗澡的时候,进去勾引老爷,恰好被这个雪兰撞见了,跑去告诉了翡翠,夫人回来后,翡翠就将珍珠的事告诉了夫人,夫人把珍珠发卖了出去,顺便就将雪兰提到她院子里做了小丫鬟。”
还真是够巧的啊,别人撞不见珍珠勾引沈茂,她一个针线房的小丫鬟恰好就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撞见了,还能迅速的通知了翡翠。
别人相信雪兰是运气好,云卿打死也不会相信的。雪兰这个人,云卿和她多年主仆还能不知道,脑袋机敏,一心力争上游,这件事铁定是她在后面拾掇的,家中无人管这些事情,刚好给本来就有这个心思的珍珠机会,雪兰再煽风,不就丢了脸皮往前冲了吗?
云卿沉默的反应,让流翠和青莲有点不大理解,只当是知道珍珠爬沈茂的床,她心里不舒坦了,再不多话,闭嘴各自做着各自的活。
如今雪兰在谢氏的院子里,云卿本想着她若是能安安分分的在针线房做事也就罢了,未曾想到即便是与上世不同的方式,她还是这么有心机的想要力争上游,找个机会,还是将这个人放在身边的好,免得她在谢氏的院子里面兴风作浪,她作为女儿,也不好插手。
“她现在还在针线房吧?”云卿转过头来,望着流翠问道。
“在的,夫人今日虽开口调了她过去,她还是得回针线房将手中的活给安排交接了才可以走的,最快也得明日吧。”流翠细想了下,不太明白云卿为何对这么个小丫鬟如此上心。
那就好,既然还没到谢氏的院子里,她便先去要过来再说。
吩咐采青将头发梳成一条麻花辫,换了一套天青色的锦绸单绣一支孤竹的长褙子,同色裙子,便带着两人往针线房里去了。
话说雪兰此时正在针线房里收拾着东西,她手头本来有一件云卿的夏日绣裙,正在跟针线房的管事妈妈做交接,忽听到旁边有人在喊“大小姐。”
她急忙抬起头去看,只见门前站了一个少女,衣着简单,墨发梳成一个辫子,只插了一只镶蓝宝石的蝴蝶簪在右边发上,眉如柳叶,目若凤翼,站在那处就透出一股与众不同的气息。
云卿也瞧见她了,和其他的丫鬟一般,都是穿着碧绿色的比甲,大概是人年轻,在沈家吃好了住好了,原本黄枯枯的头发看着也有水光了,脸色也没以前看着那么的发黄,一双眼珠子倒是灵巧的过分,滴溜溜的转动。
看到云卿之后,雪兰抓着衣裙的手就紧了紧,然后松开,将那绣了花的地方在她的眼前露出来。
云卿注意到了她的这番小动作,便顺着她的意思走过去,拿起那绣花一看,笑道:“这裙子上的牡丹可是你绣的?”
雪兰本意就是要将云卿吸引过来,此时低着头羞涩的笑了笑,拿着那衣裳点头道:“正是奴婢绣的。”
“我看绣的挺不错的啊,针脚细密齐整,针线松弛得当,配色也挺不错的。”云卿这话不是随便夸的,大概是家中贫困,从小就做针线补给家用,雪兰的针线活做的相当不错。
她手中拿着的云卿衣裳上绣的这牡丹是用了苏绣中的抢针。
凡是花卉的花和叶,无论花的颜色是与枝茎相连处浅,而花瓣边缘处深,还是花瓣边缘处浅,而与枝茎相连处深;叶子的颜色,不论它的姿态是正的,侧的,还是卷的,都一定是背面色浅而正面色深。要让这些由深到浅的颜色分批衔接起来,就要用到抢针。抢的意思,就是用后针衔接前针,使颜色逐渐晕染开来,显得所绣的花卉逼真。
云卿与绣娘学过这些,看到她的绣图就知道她是个熟手,便笑道:“瞧你绣的这牡丹,图案秀丽,绣工细致,我房中刚好有个绣品上也要用这种针法,不如你来帮我瞧瞧?”
雪兰没想到她不过想要小姐注意到她,哪知道小姐就这么好瞧到她绣的东西了,连忙道:“既然小姐需要的话,奴婢自然愿意去看看。”
针线房的管事妈妈也知道这是得了小姐的青眼,看着雪兰笑了笑,刚被夫人看中,如今又在小姐面前得脸,这个雪兰可不简单。
云卿转身便出了针线房,雪兰将衣服交给了管事妈妈,急忙跟了上去,到了一处静僻的亭子处,云卿顿下了脚步。
雪兰左右瞧了瞧,她记得大小姐的归雁阁离这里还要过个回廊才到的,怎的在这里停了下来,一时低着头暗里思量着。
云卿转过身走进亭子里,青莲将石凳用帕子擦了几遍,云卿才坐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垂手而立的雪兰。
雪兰心中极是不解,大小姐不是说要她去看看绣法的么,如何叫了她到这处一声不吭的望着她。她自进府一来,和这位大小姐也只在谢氏那打过一次照面,按理来说未曾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怎的现下这气氛,倒像是小姐要整治她一般。
“珍珠的事情你可知道?”见心里压力给得差不多了,云卿淡淡的开口问道。
雪兰等了半日,没想到她一开口便是问这件事,顿时眸子在眼眶里又转了两圈,才点头道:“是的,珍珠的事情正好是奴婢撞见了以后通知翡翠姐姐的。”
云卿自说完后,目光一直细细的留心雪兰的神色,见她眼神微微慌乱,心里大概已经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若开始是怀疑,现在就是肯定,眼前这个雪兰心思还是诡秘的很,还是放在她身边比较放心。
雪兰与云卿差不多年纪,看着这个大小姐也是温婉娴静的,下人的口碑也一直很好,不知为什么,今日站在她面前,总觉得她的气势比起谢氏来不差半点,一双凤眸这么半睁着,看着不怎么醒,里头透出来的光亮,让人心里直突突。
她拾掇珍珠这件事,应是无其他人知道的,只不过是借着珍珠来针线房取东西的时候,她看珍珠擦粉梳头,衣裳光鲜,又听人说珍珠是个心气儿高的,便随意的说了珍珠长得漂亮,比起水姨娘也不差上半点,一看以后就是个锦衣玉食的命之类的,若是珍珠没那个心思,她说什么也没用的。
她是被老爷买进来的,在府中又没什么人倚靠,若是自己再不有点心机,一辈子在针线房就只能做个小丫鬟了,这不是她想过的生活。
“你可是我爹从路边买回来的那个丫鬟吧?”云卿似乎很随意的这么一问,雪兰就有些忐忑,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见她不是家生子,便不信任她,不想带她去归雁阁吗?
云卿望了她一眼,知道她是个心思十八弯的,也不说透,接着道:“你被老爷买回来,放在夫人的院子里的,结果夫人给你安排到了针线房,你心中是有怨气的吧?”
怨气,这东西雪兰当然是有一点,但是被云卿这么点出来,她岂会,又岂敢承认,立即跪下来表忠心道:“奴婢的命是老爷买回来的,夫人自然想安排到哪就是哪,若是能在夫人面前伺候那是福气,若是不能,奴婢也会好好的做好自己手头上活,以报答老爷夫人的恩情。”
嘴皮子利索,脑袋转的快,又会说话。
云卿笑了笑,上辈子被雪兰哄得晕晕乎乎,倒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她很奇怪的事,雪兰放着沈茂的床不去自己爬,她爬了不也是做个姨娘,左右都是做姨娘,这又是为何?难道这个时候的雪兰其实还是没有动做姨娘心思的?
她做随意的问问:“我院子里还缺个做针线的小丫鬟,你可愿意来?”
闻言,雪兰两只眼睛马上亮了起来,猛地抬头看着云卿,嘴巴刚要开口,却抿了抿,目光暗淡了些许,跪着谢道:“能得到大小姐的赏识奴婢感激不尽,可是前两个时辰,夫人才唤了奴婢到她的院子里去,大小姐的这片赏识,奴婢也只有放在心里了。”
若不是有上世的记忆在,云卿定会被雪兰这番话说的触动,她明明是想来自己院子里的,可是因为夫人先开了口,便宁愿不去云卿的院子里,也要答应了夫人,多么的忠心啊。
不过如今她是知道了,雪兰是个聪明的,知道自己若是说想去大小姐的院子,不去夫人那,势必得罪人,她拒绝云卿,是有先后顺序的,而且云卿也不会和自己母亲抢人,再者,若是云卿真心想要她,跟谢氏要个丫鬟还怕要不到吗?
可云卿偏不想跟着她设计好的路子走,淡淡的看了雪兰一眼,哼道:“你若是不愿意来,那就算了罢!”
说完,她站起来就要出了亭子,雪兰一下急了,跪扑过去,拉着云卿的裙角道:“大小姐,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可是夫人那……”她咬咬牙,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
是她自己扑上来求的,这样就算去了云卿的院子里,雪兰也没什么借口来抬高自己了。流翠将云卿的举动都看在了眼底,暗暗的记了下来。
云卿这才笑了起来,“夫人那我自会去与她说,你收拾了东西后,就到我院子里去吧。”
俯望着低头跪恩的雪兰,其实雪兰上世得了她的心,还有一点她自身也是有点本事的,除了绣工好,为人也是左右逢源,惯会耍油嘴。
眼下就此一问,云卿瞧出来,雪兰的确是没甚心思去做沈茂的姨娘,因为做了云卿的丫鬟了,和沈茂也基本是没缘了,没哪个做父亲的把手伸到女儿院子里来的理,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她倒是奇怪,雪兰虽然是油滑了些,也爱争上游了些,此时还没那些个念头,究竟是什么时候她开始动起了做姨娘的心思,到最后竟然全部倒戈到了韦凝紫那边。
得了云卿这句话,雪兰立即回针线房收拾东西,而云卿便转身去了谢氏的院子里。
谢氏半靠着石青色的大引枕正休息,听到云卿过来,坐了起来,云卿已经掀开竹帘自己走了进来,看着谢氏脸色还是如先头在荣松堂一般,大概是听到珍珠爬床的事气到了。她也不打算多说什么打扰谢氏睡眠,便直切主题道:“娘,刚才女儿去针线房看到了小丫鬟针线不错,刚巧我那缺一个,想要了她去。”
谢氏原以为她来是什么紧要事,笑道:“你要是缺了,便要去便是,怎的还特意急巴巴跑娘这来说了?”
“谁让这小丫鬟太紧俏了,非得问过娘才行。”云卿笑道。
“你看上的是谁啊?”谢氏被她弄得神秘兮兮的,这府中还有紧俏的小丫鬟啊。
“就是上回爹给买回来的那个小丫鬟,叫雪兰的那个,我看她绣牡丹绣得十分不错,比起我们商行里的那些个绣娘也不差,便想把她要过来到我院子里,就不晓得娘肯不肯了?”云卿凑到谢氏的跟前,卖乖道。
谢氏怔了怔,没想到云卿要的是她,这个小丫鬟她一直都记得,从买了进来后据李嬷嬷观察,说没见到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此次又立了功,便让她来自己的院子里。
既然女儿也看中了,她倒是无所谓,一个小丫鬟,女儿喜欢就叫去罢,点头道:“你这是故意和娘抢东西啊,吃着娘疼你啊。”
云卿嘻嘻一笑,扯着谢氏的手道:“这世界上若是娘都不疼我了,还有谁会疼我啊。”
“好了好了,你个鬼精的,既然你开口问娘要了,明儿个就让她去你院子里罢,刚巧年纪与你也相差不大,倒也不错。”谢氏看着女儿柔柔的小脸,拍拍她手答应了。
比想象中还要顺利,云卿谢过了谢氏,然后起身道:“娘,你一早就坐马车回来,想必是累了,还是早点歇息吧。”
谢氏其实本来就有些疲累,可是满脑子都是老夫人在荣松堂说的那些话,即便是闭上眼睛也睡不着,见女儿贴心,摸了摸她的脸颊,道:“你也是,休息一会,明日才好去学堂。”
云卿点点头,接着退出去回了归雁阁,待头发干透了,到床上小憩了一会。
到了傍晚时分,小丫鬟说沈茂和李斯一起回来了,想起给谢姨妈买院子的事情,云卿穿戴齐整后,又往主院走去,李斯刚巧站在主院外头。
今儿个沈茂出去应酬喝了不少的酒,李斯送了他回来,本来进了垂花门就可以让婆子小厮接过去,可沈茂死活不肯让她们碰,李斯见在二门那拉拉扯扯的也不像话,便扶着沈茂进来了。
此时他身上也散发了一股酒味,两颊见微红,但双眸有神,显然是喝了酒,但是未醉,见着云卿作揖道:“小的见过大小姐。”
此时虽未天黑,日也渐沉,昏昏暗暗的天际露着残阳余韵的红黑交错,浓艳的晚霞将天空渲染的多了一种哀肃。
“无需多礼了。”云卿拧了拧眉,她不喜欢这个时候的天空,看着总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摆摆手问道,“院子的事情如何了?”
李斯正要和她说起此事,说来也怪,这些天他一直都在打听合适的院子,扬州要卖的院子不多也不少,三进的,地理合适的也不是没有,可是若说要用铺子换院子的,他问了三两家,都是愿意要现银的,于是这事便拖延了下来。
倒是今儿个中午的时候,他在茶楼里吃饭,上回那个不愿意和他用铺子换院子的人,竟然找上门来,说是愿意跟他如此交易,说开始只想带着现银,全家迁居,如今回去一想,若是店铺经营得当,比起现银来还要好。
说倒是能说的过去,就是态度转变的有点大,而且他提的什么条件,对方都是很利落的答应了起来,让他都怀疑那院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下午的时候差了伙计去打听,那院子地理位置好,没出过什么忌讳的事情。
跟着沈茂做生意这么多年,天下掉馅饼的好事也不是没遇见过,只是没想到这回买院子也能遇见。
“已经看好了一个三进的院子,是原来一个珠宝商的,他如今一家子要搬去辰州,便将那院子卖了,里面布局,格调都看过了,还不错。”
云卿不在意那院子风水啥好不好,最好是越不好她越喜欢,可这种心思当然不能对着李斯说,便问道:“所有铺子的几年租期?”
“那院子少说都要两千两,所有铺子的租期加起来要四年。”李斯和那珠宝商也是商量一翻,四年也不错。
“好的,你尽快将手续交接了,把地契拿来。”云卿又询问了一番其他的,没有什么漏洞后,李斯一个成年男子,在后院不能留到天黑,便作揖告辞,由婆子领着出了垂花门去。
进了屋子,便闻到屋中刺鼻的酒味,云卿耸了耸鼻子,谢氏刚才端了一碗解救汤给沈茂喝,这会子沈茂已经好了许多了,没有再像开始那样站都站不起来,靠在罗汉榻上,半睁着眼望着云卿走进来,“这不是我家宝贝女儿卿卿吗?”
谢氏叹了口气,还是有点醉的,卿卿这个称呼,是云卿六岁以前沈茂叫的,后来长大了,因为太过亲密,沈茂只喊‘云卿’了。
此时明显是醉了,看到女儿就亲亲密密的喊出来,真是丢人了。
可是云卿听到这样的称呼心里却是一暖,走到沈茂旁边轻轻的应道:“爹,是我呢。”
“怎么今儿个……这么晚,还没去睡觉?”沈茂觉得头有些晕,但还没到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地步,便摆出爹的架子来问道。
“爹,刚才我在外头遇见李管事了,他和我说起给姨妈买院子的事情呢。”云卿笑嘻嘻道。
沈茂抬手在额头上搓了搓,谢氏正给他揉着太阳穴,他听到姨妈什么的,想起谢素玲以前做的那是,重重的冷哼了声,“找吧找吧,找好了院子就让她搬出去!”
“爹,要不,姨妈的院子找好了后,让李管事把后面的事情都交给我吧!”云卿接过琥珀端来的一杯水。
“都交给你管,你去管!不要拿她的事再来烦我了……”眼瞧沈茂被酒精麻醉得自制力降低,谢氏将水接过来,又给沈茂倒下去喝了一杯。总不能让云卿在这看着沈茂酒后的样子,损了父亲的威严。
谢氏开口赶人,转头对着云卿道:“你爹醉了,你跟他说什么,快回院子里去。”
目的已经达到,只要院子后续的事情沈茂答应给她处理,云卿还不愿意在这里打搅父母两人相处呢,抿着嘴退了出去。
明显听到谢姨妈的事,沈茂就不太高兴,云卿不知道为何,她总感觉母亲和谢姨妈还有父亲之间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似乎老夫人也不知道。不过这个秘密,似乎是对她有利的,母亲显然很有把握,她也就不急了。
月儿渐渐的从柳梢头上爬起来,挂在天空如同一块银色的宝石。
女儿一走,谢氏差李嬷嬷一起扶了沈茂进了内厅,又给他喝了一碗醒酒汤,渐渐的醒了过来,抬头便看到谢氏发髻松松的垂在右边,灯光下眉眼带着一种烟雾般的朦胧,正拿着一块帕子,帮他擦着手。温软滑腻的手触摸到肌肤上,顿时让他觉得心猿意马,伸手一揽,便将谢氏拉到了身子底下。
谢氏小声的叫了一下,便半推半就的受了,房中一下便只闻的那吱吱嘎嘎的声音。
酒上心头,便是格外的助兴,加上谢氏今晚特别的逢迎沈茂,沈茂只觉得这一晚过的是销魂蚀骨,折腾了两次还不罢休,直到气喘吁吁,出了一身大汗,才停了下来。
此时酒已经挥发的差不多了,全身上下都是房事后的各种舒畅,搂着怀中娇媚的妻子,沈茂是特别的得意,刚想找谢氏说上两句贴心话,唤了一句:“文娘……”后,却发现自己胸口有着些许的凉意。
低头看去,正见谢氏在垂着头,无声无息的流着泪水,急忙抬起她的脸来,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哭起来了?”
谢氏只埋着头一语不发,越发让沈茂觉得心疼,莫名想起上回她膝盖上的青色,皱着眉头道:“娘是不是又借着什么折腾你了?”
谢氏本来就是要借着机会跟沈茂说的,她跟沈茂是少年夫妻,就是有感情的,这回老夫人闹的太大了,她若一直不吭声,难保沈茂知道这些事不,以前她不告状,那是因为她觉得不生儿子是自己的错,如今既然知道了这其中不是她的错,小委屈她照样忍了,可今日这事,她不打算再忍。
“今儿个我一进门,那苏眉肚子……”她便将事情大概的说了一遍,“娘当时当着女儿书院的夫子和下人的面,说要将我休了,若是她平日里说也就罢了,今日那么多人,她这么做以后我怎么面对府中的下人和外头的夫人们。要是往后都如此,我真是不要出门了……”
说着,那眼泪就滚滚的落了下来,一滴滴的掉在沈茂的手臂上,他略微收了收手臂,眉头也皱的死紧,以前他都知道母亲对谢氏不好,拿着不生儿子的由头来折腾她,他一来不好开口,而二来心内也是真的着急,可是如今知道了原因,再看母亲的做法,就觉得谢氏让他疼惜的紧,这么多年受了那么多委屈,自己这个娘是年纪越大越糊涂,性格一时好一时坏,他也没办法说,想了半天,才道:“我明儿个给娘请安的时候去说,就说我在外头喝酒喝得身子不好了,所以才没孩子生,如今正调理……”
谢氏摇了摇头,阻止道:“你现在去说,娘只会觉得是我拾掇了你,等会她请了大夫给你一查,你如今身子又没问题,更是看我不顺眼了……”
沈茂看她哭的梨花带雨的,心疼的不得了,他素来不管这后院的事情,也烦的很,想起苏眉就来气,“那我就去跟娘说,说她肚子里的月份不对,直接给她灌药打了算了!”
男人发起狠来,比女人是不会差的,特别是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在沈茂看来,就是个绿帽子种,为了那个种,害得妻子受罚,他当然狠得下心。
谢氏先是一愣,后又想起女儿那日说这肚子里的可能是老爷的种,心里头犹豫挣扎了半天,才闷声道:“云卿后来去问了汶老太爷,汶老太爷说若是中间停药时间长,也许会失效,她肚子里的,有……可能是你的孩子……”
她声音越说越小,垂着眼带着说不出的寂寞,沈茂被那眼神烫得心头发滚,看着谢氏那明显有着犹豫和不舍,还选择告诉他苏眉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今日若是谢氏不说,明天他让人灌了那个孩子,谢氏的位置是一点威胁都没有。
他暗暗感叹,这些年在商场上是看多了人尔虞我诈的,只有回来这个妻子,才一心对他好,伸手温柔的给她擦了坠在脸上的泪水,将她抱得上来点,亲了亲谢氏的额头道:“不管她肚子里的了,我只希望儿子能从你肚子里出来,你莫要忧心这些,还是好好的伺候老爷我,早日得了儿子才是。”
他这般小意哄着,谢氏心里舒坦多了,又瘪着嘴道:“能早日得了才好,娘可天天拿着这个说我呢。”
沈茂也烦母亲总是提这么个事,这不是时时刻刻说他不能生儿子吗?想了想,凤眸一亮道:“我手头的事情都要忙完了,等个三五日,我处理安排一下,便带着你去青州的女神山去,一面求佛,一面游玩。”
“真的吗?”谢氏嫁过来后,就鲜少出门,沈茂带她出去玩,也就那么两次,隔了有三四年了,她岂能不开心。
“当然啊!”沈茂望着妻子开心的笑容,那带着点湿意的眼睛如同一汪春水,衬着方才云雨时脸颊没来及消散的红晕,看的他又有些动心了。
“文娘,我们加油吧……”
谢氏被他抱着滚了个边,嘴角都是笑意,只要自己生个儿子出来,这辈子沈家主母的位置是没人能动摇得了的,老夫人的话重要,可是沈茂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人,这一点,她可是一直都清楚了。于是伸出手抱着沈茂的脖子,天青色织金帐里又是一番浓情蜜语。
次日,温暖的阳光照在了府前的路面上,照的路边小草的露珠化成了气。
云卿重生后第一日到了学院上课,她已经习惯了十三岁的生活,从二十岁的妇人到十三岁的少女,虽隔了六年多,她却没觉得有多少生疏。前世的那一切仿若只是黄粱一梦,梦里不知哪一个才是梦境。
第一堂课是棋艺,她上一世对这门课就非常有兴趣,今世为了能更好的躲过前世所发生的一切,棋艺她认定是一个必学的科目。
夫子在上面讲解:“对待生动活泼,战斗激烈,变化莫测的棋局,下棋者必须要沉稳从容才能取得胜利,所以常下围棋的人,大多有临危不乱的镇定功夫……”
围棋重思考,对弈中每下一子都有攻防作用,全过程斗智斗勇,紧张激烈,能培养人的高度的注意力、快速的计算力、敏锐的观察力、细致的分析力、灵活的应变力、全局的统筹力,而这些都是她在上一世就知道,却完全没有重视的地方,才导致韦凝紫那么多异常的细微末节在她面前,她却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
全神贯注的听着夫子的讲课,很快一个时辰就过去了,夫子宣布课间休息一炷香的时间,云卿坐的腰骨也累了,便拉着安雪莹一起往外走去。
“你要怎么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