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轻轻摇晃,散发出醇厚的果香。
刘八一和蒋泽涛一落座,眼神先是在桌上扫了一圈,当看到每人面前都摆放着一副精致的象牙筷,而不是他们预想中那冰冷复杂的刀叉时,两人心里悬着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咣当”一声落了地。
心防一撤,胆子就肥了。
刘八一端起酒杯,学着港片里大佬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一股夹杂着橡木和水果的香甜气息在舌尖散开,温润顺滑,完全没有内地白酒那种火烧火燎的辛辣感。
“嘿!”他咂了咂嘴,忍不住凑到蒋泽涛耳边吐槽,“这洋鬼子的酒,喝着跟糖水似的,一点劲儿都没有!还不如咱们厂门口二锅头带劲!”
蒋泽涛也是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四个大字——不过如此。
既然这“糖水”没啥杀伤力,那还客气啥?
两人彻底放开了胆子,主动端起酒杯,开始挨个向陆氏集团的高管们敬酒。
他们本就是豪爽的性子,几杯“糖水”下肚,话匣子一打开,更是跟陆氏那帮西装革履的精英们聊得越来越投机,从天气聊到家常,气氛一时间竟也显得其乐融融。
周铭看着这俩货那副“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架势,心里暗叫不妙。
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刘八一的胳膊,压低声音提醒道:“八一,你们俩少喝点。这洋酒看着度数低,没什么后劲,但喝多了容易上头,属于‘温水煮青蛙’,不知不觉就把你放倒了。”
可此刻已经喝上了头的刘八一和蒋泽涛,哪里还听得进劝。
“没事儿!”刘八一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舌头都有些大了,“铭哥你放心,想当年在乡下,我们跟隔农场的知青抢水,晚上拼酒,我一个人干翻他们一个生产队!这点‘糖水’,洒洒水啦!”
蒋泽涛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老子今天要喝服这帮假洋鬼子,让他们知道知道,锅到底是铁打的还是泥捏的!”
周铭无奈地摇了摇头,得,这俩货已经进入“舍命陪君子”的模式了,多说无益,只能让他们自己去体会什么叫“当时有多勇,事后有多囧”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八一和蒋泽涛已经跟陆氏集团那几位高管打成了一片,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聊的话题也天马行空,多是些关于两地生活方式的闲聊。
就在这时,陆氏集团一位姓陈的市场部高管,端着酒杯,笑眯眯地晃到刘八一身边,用一口流利的粤语打趣道:“刘生,使唔使帮你叫多碗白饭啊?怕你唔惯香江市嘅菜,唔够饱啊!”(刘先生,要不要帮你多叫一碗白饭啊?怕你不习惯香江市的菜,吃不饱啊!)
他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位主管家电业务的李姓高管也跟着用粤语开起了玩笑:“内地仔习惯用公筷搛饭啊,唔怕交叉感染咩!”(内地人要习惯用公筷夹菜,不然我们怕交叉感染啊!)
这两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像是客气的关心,但言外之意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和若有若无的歧视。
第474章 夏国人,要有骨气!
这几人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们内地物资匮乏,平时吃饭肯定缺油少水,甚至白米饭的不够,还不如多吃点白饭,少喝点酒,把肚子填饱。
你们内地卫生条件那么差,这里吃饭要习惯用公筷,不然要传染给我们哦?
话音一落,在坐的其他几位张氏实业香江市高管,都心照不宣地发出了哄堂大笑。
然而,尴尬的一幕发生了。
刘八一和蒋泽涛压根就听不懂粤语,他们看着对方那“热情洋溢”的笑脸,还以为人家是在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感动得不行。
刘八一甚至还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端起酒杯,一脸真诚地说道:“谢谢陈总关心!我们吃得惯,吃得惯!来,我敬您一杯!”
这一下,那帮香江市高管们笑得更厉害了,一个个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内地来的“土包子”,简直就是天字第一号的活宝。
坐在主位上的周铭,全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听得懂粤语,那两句夹枪带棒的玩笑,一字不落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不动声色地将那两句粤语的意思,用普通话原封不动地翻译给了身旁的刘八一、蒋泽涛,以及赵强和孙勇听。
四人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微醺的潮红,瞬间变成了铁青。
“他娘的!”刘八一的酒意瞬间醒了一大半,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桌上的碗碟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们这帮孙子说啥?!”他指着那两个还在偷笑的高管,眼睛瞪得像铜铃,破口大骂,“看不起我们内地人是吧?觉得我们穷,我们土是吧?老子告诉你们,要不是我们内地……”
眼看一场全武行就要上演,周铭却并没有立刻制止刘八一。
他的目光,越过吵闹的人群,落在了主位上的陆天庆脸上。
他想看看,这位陆氏集团的掌门人,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陆天庆只是静静地坐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没有制止手下的意思,也没有要调解的意思,就那么神色平淡地,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这场闹剧。
周铭瞬间就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无心之失的玩笑,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下马威。
陆天庆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们这几个内地来的“过江龙”,让他们认清楚,这里是香江市,是他的地盘,想在这里做生意,就得放低姿态,就得守他的规矩。
“八一,坐下。”周铭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还想继续发飙的刘八一的肩膀。
刘八一虽然怒火中烧,但对周铭的话还是言听计从,他不甘心地哼了一声,重重地坐了回去。
见场面被控制住,陆天庆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得:“呵呵,大家不要激动嘛。不过话说回来,香江这几年发展得确实不错,作为亚洲四小龙之一,经济上确实实现了腾飞,各方面都走在了前面,这也是事实。”
“大家生活习惯有所不同,应该相互理解。”
周铭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赞同”的微笑:“陆老板说得对极了。香江市这么发达,我们内地确实应该虚心向香江市学习。”
“不然啊,这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到时候,我们这些内地人,恐怕连来香江市的资格都没有了。”
陆天庆听他这么说,以为他已经服软了,假意谦虚地摆了摆手:“周总言重了,说笑了。内地地大物博,潜力巨大,只是暂时还没完全发展起来而已。”
“话虽如此。”周铭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讽刺意味,“但我觉得,我们内地还是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到位。”
“比如,我们给香江市供应的那些蔬菜、肉类、还有自来水,是不是也应该好好‘包装’一下?”
“比如给每棵青菜都穿上一件漂亮的洋装,给每块猪肉都打上英文标签,自来水嘛,至少也得经过七八次深度消毒,再加点香精调调味。”
“不然,万一香江市的朋友们吃了我们这些‘不卫生’的东西,生了病,这个责任,我们祖国大陆可担负不起啊。”
这话一出,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在场所有陆氏集团高管的脸上。
他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谁都听得出来,周铭这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骂:你们吃着咱们的,喝着咱们的,还反过头来嫌弃咱们?典型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周铭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座的各位,可能很多人都不知道。”
“我们今天吃的这桌饭菜,喝的这杯水,甚至是呼吸的这口空气里的一部分,源头都来自内地。”
“有些人啊,离家太久了,在外面吃了几天西餐,就忘了自己的根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香江市高管的脸,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总想着把自己当成高人一等的西洋人,可惜啊,在真正的西洋人眼里,你们永远都是黄皮肤的夏国人,低他们三等,甚至不如阿三。”
“一棵没有根的浮萍,看着再光鲜亮丽,等秋风一吹,过不了几天,就得枯萎。”
“说得好!”
“太对了!”
周铭话音刚落,蒋泽涛、刘八一和那两名一直沉默不语的特种战士,当场就疯狂鼓起掌来,连声叫好。
那掌声,在这略显尴尬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陆氏集团那帮人,则个个面露尴尬之色,如坐针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气氛快要凝固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陆天庆夫人郑薰,连忙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哎呀,来来来,喝酒,喝酒!都是开玩笑的话,大家千万别当真,别当真!周总年轻有为,口才了得,我敬您一杯!”
经过这番唇枪舌剑的交锋,陆氏集团的人看向周铭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的轻视和戏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从内地来的年轻人,不仅有技术,有胆识,更有惊人的智慧和口才。
他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土包子”,而是一头有勇有谋、智商超群的猛虎。
之前那两个开嘲讽的高管,此刻更是吓得脸色发白,赶紧端着酒杯,跑到刘八一和蒋泽涛面前,点头哈腰地敬酒赔罪。
陆天庆也亲自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向周铭敬了一杯,算是为刚才的闹剧画上了一个句号。
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波,就此平息。
气氛缓和下来后,双方终于开始谈及正事。
周铭放下酒杯,开门见山地说道:“陆老板,这次我带来的VCD产品,我想先在香江和日本市场进行试销。另外,那十万台电视机,也打算同步在这两个市场推进。”
陆天庆点了点头,表示完全认同:“我正有此意。电视机的品质,我们有绝对的信心,原本就计划在东洋和香江市同步上市。”
“VCD是划时代的新产品,正好可以借助电视机的渠道,一起进行推广,打一个漂亮的组合拳。”
周铭接着说道:“接下来几天,我会在香江市留一段时间。一来,是处理一下红旗科技香江市分公司的一些相关事务,把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电视机和VCD的销路情况,顺便考察一下香江市的市场环境。”
陆天庆当即表态,态度比之前诚恳了许多:“周总您放心!您在香江市期间,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我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无论是渠道对接,还是市场推广,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酒桌上的硝烟散去,生意场上的默契重新建立。在敲定了电视机和VCD的市场推广策略后,周铭并没有忘记此行最核心的技术保障问题。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看似随意,实则郑重地再次强调:“陆老板,关于VCD的专利问题,还请贵公司务必抓紧。”
“我希望你们能尽快按照我之前提供的要求,在香江市以及全球主要工业国家,同步申请产品专利。”
这件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VCD这玩意儿,简直就是一台会下金蛋的母鸡,如果不提前用专利的铁笼子把它牢牢锁住,等它开始疯狂下蛋的时候,全世界的黄鼠狼都会闻着味儿扑上来。
陆天庆立刻领会了周铭的意思,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当即拍板:“周总放心!这件事我马上交代下去,让法务部成立一个专项小组,由我弟弟陆天恒亲自负责督办,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所有专利手续办妥,绝不拖延!”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周铭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技术资料,递给了陆天庆。
他丝毫不用担心陆家会拿着这份资料,背着自己另起炉灶。
原因很简单,就两个字:代差。
在1983年这个时间点,VCD的技术,简直就是从未来穿越过来的黑科技。
它涉及到的数字压缩、激光读取、芯片解码等一系列技术,对于当时全球的电子产业来说,都属于“未来科幻”的范畴。
别说香江了,就算是把这份完整的技术资料,直接扔给索尼、松下这些日本的电子巨头,他们也得挠破头皮,没个三五年的研究消化,根本别想建立起一条完整的VCD生产线。
这就好比你把一张航天飞机的设计图纸,扔给了还在玩泥巴的原始人,他就算看懂了,也造不出来,因为他连最基础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
至于国内的专利申请,周铭倒是一点都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