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沈秋萍明显愣了一下。
去荷兰学习？
这对于任何一个搞农业科研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她没想到，老师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一时间，她的心里五味杂陈，既感动又无奈。
但感动归感动，原则不能动摇。她已经找到了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并且有了周铭这样强有力的支持，她没有理由再回头。
她再次向陈敏鞠了一躬，轻声说道：“谢谢您，老师。您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我已经有新的安排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陈敏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写满了失望和落莫。
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周铭，在上车前，忽然转头看向了陈敏。
他平静地说道：“陈教授，既然您如此认可沈秋萍的学术能力和工作能力，那么，您为什么就不能多相信一下她对实验路线的专业判断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陈敏的心上。
周铭继续说道：“有些路，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希望，您不妨停下来想一想，究竟是走路的人不够努力，还是……这条路本身，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说完，他没有再给陈敏反应的时间，转身也上了车。
吉普车缓缓启动，在陈敏复杂的目光中，渐渐驶离了校园。
陈敏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心里又难受，又茫然。
他反复琢磨着周铭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路本身，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他她那早已坚如磐石的学术认知湖面上，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的研究方向，产生了一丝动摇和怀疑。
……
周铭和沈秋萍回到位于江州市的红旗科技办事处时，李翠红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得不说，作为江州市如今的明星企业和利税大户，红旗科技在政府部门面前的面子确实够大。
再加上李翠红本人手腕灵活，办事效率高得惊人。
她将一沓还散发着油墨香的文件放在周铭面前，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周总，注册‘红旗农业科技有限公司’的所有资料，我已经提交给相关部门了。那边打了包票，特事特办，预计一周之内，营业执照就能批下来。”
“好！翠红姐办事，我放心！”周铭满意地点点头。
他将文件推到沈秋萍面前，说道：“秋萍，后续公司的具体事宜，你就直接跟翠红姐对接。需要什么，缺什么，只管开口。”
然后，他又对李翠红说道：“对了，翠红姐。江州这边虽然方便，但我们农业科研的核心基地，肯定还是要放在二大队那边。所以，你得在江城县，给秋萍安排一个住处。”
他想了想，补充道：“我们红旗科技在江城县，应该有自己的员工宿舍楼吧？给她挑一间条件最好的。”
李翠红闻言，立刻笑着打趣道：“周总您就放心吧！保证把咱们的‘首席科学家’安排得妥妥当当，绝对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着，她还别有深意地冲着沈秋萍暧昧地眨了眨眼。
沈秋萍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她伸出手，在李翠红的胳膊上轻轻地拧了一下，娇嗔道：“翠红姐，你又取笑我！”
“哎哟，我哪敢啊！我这可是实话实说！”李翠红夸张地叫了一声，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格外轻松愉快。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那台红色座机电话，突然响起了“铃铃铃”的急促铃声。
周铭走过去接起电话：“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了刘八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和激动：“铭哥！是我，刘八一啊！跟您报告个好消息！”
“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条耳机生产线，我们已经全部调试安装完毕了！新招的工人也都培训上岗了，第一批样品已经生产出来了！你……你有空回来看看吗？”
“这么快？”周铭的眼睛一亮。
他挂断电话，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江城县那边的事情，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转头对李翠红和沈秋萍说道：“江城县工厂那边，耳机生产线已经搞定了。我得马上回去一趟。秋萍，你这边就先跟翠红姐交接，等住处安排好了，我再回来接你。”
交代完毕后，周铭没有再耽搁，跟两人道别后，便再次驱车，向着江城县红旗科技总部的方向，疾驰而去。
工厂路边原本光秃秃的墙上，刷上了崭新的标语——“抓生产，促发展，争当全国第一县！”、“红旗科技，时代先锋！”。
好家伙，这口号喊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江城县一夜之间跑步进入了发达地区行列。
刘八一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菊花，早早地等在了出站口。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崭新蓝色工装的技术员，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铭哥，你可算来了！”刘八一一个箭步冲上来，激动地差点就要给周铭一个熊抱，“走走走，先去厂里看看，我保证您满意！”
周铭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刘，看你这红光满面的，最近小日子过得不错啊。”
“托您的福！现在走在县里，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刘厂长’？比在部队当连长还威风！”刘八一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铭哥，你是没见着，自从上次您说要搞耳机，咱们厂里上上下下都疯了！那帮小兔崽子，以前上班踩着点来，下班铃一响跑得比谁都快。”
“现在倒好，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生怕自己手慢了学不会新技术。”
周铭点点头，透过车窗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象，心里清楚得很。这个年代的人，缺的不是干劲，而是一个能看到希望的机会。
红旗科技给了他们这个机会，他们自然会用百分之二百的热情来回报。
车子一进厂区，周铭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原本有些空旷的厂区，现在堆放着一垛垛用油布盖着的原材料，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塑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走，这边请！”刘八一迫不及待地推开一间巨大厂房的铁门。
“嗡——”
一股热浪夹杂着机器运转的独特声浪扑面而来。
展现在周铭眼前的，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
宽敞明亮的厂房里，一条条崭新的生产线整齐排列，如同蓄势待发的钢铁长龙。
数百名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正神情专注地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
他们有的在操作注塑机，将ABS塑料颗粒变成一个个光滑的耳机外壳，有的在精密的绕线机前，将细如发丝的铜线缠绕成音圈。
还有的则在流水线上，熟练地将永磁体、振动膜、音圈等一个个细小的零件组装起来，最后焊接上导线。
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充满了工业时代独有的机械美感。
周铭注意到，这些工人大部分都很年轻，脸上带着一种质朴而认真的神情。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不够圆熟，但那种专注和投入，是后世那些“电子厂大神”们身上绝对看不到的。
刘八一跟在周铭身边，自豪地介绍道：“铭哥，你看！这就是咱们的耳机生产线，全都是按照您给的图纸和要求搞的。”
“这些工人，都是新招的，大部分是县里周边的农民和县城待业的年轻人。我带着几个老师傅，手把手地教，没想到他们学得特别快，现在操作起来，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利索！”
他随手从一个刚刚完成组装的工位上拿起一条耳机，递给周铭。
耳机是朴实无华的黑色，没有任何商标和logo，但外壳光滑，做工精细，拿在手里很有质感。
周铭把它凑到耳边，能清晰地听到细微的电流声，这说明内部线路是通的。
“材料方面。”刘八一继续汇报道，“按照您的清单，我跑了好几个省，联系了十几家国营大厂，总算是把永磁体、铜线、ABS塑料这些都凑齐了。”
“其他的材料，都是你上次放在仓库里的。”
周铭放在仓库里的其实就是类似于‘高保真振动膜’等这个时代无法生产的。
刘八一说道：“但是仓库里的材料我怕不够用。”
周铭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这玩意儿是特殊材料，国内确实没有。我已经通过‘特殊渠道’搞到了一批，足够我们用了。”
所谓的“特殊渠道”，自然就是他那无所不能的2027年时空仓库。
这种PET高分子复合振动膜，在2027年属于最基础不过的材料，成本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但在1982年，这就是碾压时代的神器。
“那就好！那就好！”刘八一长舒了一口气，指着生产线尽头的一个测试区域说，“铭哥，我们按照您留下的标准测试流程，对第一批成品进行了抽检。您猜怎么着？合格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那几个没合格的，也只是焊接点有点虚，返工一下就好了。”
周铭的目光扫过整个车间。
“产能怎么样？”周铭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刘八一腰杆一挺，声音洪亮地回答，“经过我们反复测试和优化，目前这条生产线，所有工人两班倒，满负荷运转，一天下来，稳稳当当能生产一万条！”
这个数字让周铭还是比较满意。
一万条！
要知道，他从2027年采购的这套设备，经过专业工程师的评估，在理想状态下的极限产能也就是一天一万五千条。
刘八一他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用一群新手工人，把产能跑到极限值的三分之二，这效率简直高得离谱！
周铭看着那些在工位上埋头苦干的身影，心中涌起一阵感慨。
这个时代的工人，真的太可爱了（值钱）。
他们没有后世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想法，只要工厂能按时发工资，让他们看到生活有奔头，他们就能爆发出惊人的工作热情。加班？
在他们看来，那是为了完成生产任务，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加班费？那是什么？能给国家、给厂里多做贡献，本身就是一种荣誉。
这种单纯而强大的主人翁精神，是后世用再多金钱和企业文化都难以复制的。
“干得漂亮。”周铭由衷地赞叹道，“你和弟兄们都辛苦了。”
他顿了顿，下达了新的指令：“从今天开始，所有生产线火力全开，给我玩命地生产！工人的伙食标准再提一提，食堂必须保证顿顿有肉。另外，这个月月底，所有参与生产的工人，每人多发5块钱奖金！”
“啥？！”刘八一眼睛瞪得像铜铃，“老板，这……这不合规矩吧？工资都按时发了，伙食也好，再发奖金，大家会……会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铭一摆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是他们应得的。”
“你告诉大家，我周铭的厂里，不讲究什么无私奉献，就讲究多劳多得！”
“谁干得好，谁拿的就多！以后我们还会有计件工资，有超产奖！总之就一句话，只要你肯干，我就敢给钱！”
这番话，掷地有声。
刘八一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个技术员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