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星!”盛田昭夫的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当机立断,对山田一郎下达了一连串不容置疑的命令:“山田君!你立刻带上我们最强的技术专家和法务顾问,去一趟大阪的松下公司!”
“和他们的高层进行紧急磋商,告诉他们,我们共同的技术和市场,正在被夏国人无耻地偷窃!”
“我们要组建一个联合调查团,立刻、马上,乘坐最快的航班,前往沪市的金星电视机厂,进行全面的、无死角的调查!”
盛田昭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充满了森然的寒意。
“在没有找出那个向红旗科技泄露技术的‘商业间谍’,那个卑劣的‘叛徒’之前,我们两家公司,将全面暂停对金星电视机厂的任何技术授权和后续支持!”
“不给他们提供哪怕一颗最普通的螺丝钉!不给他们任何新的工艺流程指导!”
他站起身,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老辣而恶毒的算计光芒。
“我注意到,目前那个该死的红旗科技,只是小规模地试售了一百台电视,并没有大规模铺货。”
“这充分说明,他们的量产能力肯定还存在严重问题!”
“供应链、生产工艺、工人熟练度,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只要我们掐断了金星电视这个他们最有可能的技术供应源头,就等于间接延缓了红旗科技获取技术、扩大生产的速度!给他们釜底抽薪!”
“另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山田一郎,补充道,“你要立刻派人,二十四小时持续关注夏国市场的所有动向!”
“一旦发现红旗科技有任何大规模量产的迹象,立刻以‘技术专利侵权’的名义,在夏国起诉他们!”
“动用我们索尼在亚洲所有的法务资源,联合松下,在舆论上、法律上,把他们彻底打垮!禁止他们的产品在夏国市场进行任何形式的销售!”
盛田昭夫的眼神变得冰冷而残酷:“山田君,记住,这件事必须立刻行动!要快!要狠!绝不能给那个刚刚冒头的红旗科技,任何喘息和成长的机会!要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把它彻底碾碎!”
“哈伊!”山田一郎重重地九十度鞠躬,“社长阁下请放心!我这就去办!”
山田一郎的行动效率极高,完全体现了东洋企业那种近乎变态的执行力。
他当天下午就乘坐新干线赶到了松下公司位于大阪的总部。
在紧急召开的高层会议上,他向松下幸之助的管理层,详细通报了“红旗科技技术涉嫌抄袭,技术源头百分百直指金星电视机厂”的严重情况。
并转达了盛田昭夫社长关于组建联合调查团、全面施压、暂停对金星技术授权的强硬提议。
松下方面在得知自己的核心技术可能被泄露,并且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国小厂用来牟利后,同样是勃然大怒。
对于这些视技术专利为命根子的东洋巨头来说,这无异于有人在他们的祖坟上动土。
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决定,次日就派出由各自公司最顶尖的技术专家和最强悍的法务人员组成的联合调查团,直飞夏国沪市,兴师问罪!
第二天,一支由索尼和松下公司技术专家、法务精英、市场分析师等组成的,多达十余人的豪华“问罪”团队,在山田一郎的带领下,登上了从东京成田机场飞往夏国的航班,浩浩荡荡地奔赴沪市。
……
同一时间的沪市,金星电视机厂。
厂长冯志远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烟头。
他手中的那份由市外事办刚刚通过电报传真过来的函件,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函件的内容很简单,翻译过来就是:东洋索尼、松下两家公司的联合专家团队,将于今日下午抵达沪市虹桥机场,对金星厂进行为期数日的技术合作交流与生产线考察。
“技术合作交流?生产线考察?”冯志远苦笑一声,将烟头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别人看不懂这外交辞令背后的门道,他这个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还能看不懂吗?
索尼和松下,一个是消费电子领域的绝对霸主,一个是传统家电行业的巨鳄,平日里在国际市场上竞争得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什么时候亲密到可以“联合”起来搞“交流考察”了?
这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来者不善!
他的内心,紧张得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弓弦。
金星电视机厂,如今在全国的电视机市场,销量稳居前三甲,是整个沪市工业体系的一面鲜艳旗帜。
外人看到的都是无限的风光,只有冯志远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份风光的背后,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
金星厂最引以为傲的核心生产线,是从索尼和松下引进的。
生产所需的最关键的零部件,比如显像管、高压包、集成电路板,几乎全部需要从他们那里高价进口。
甚至连生产工艺的每一个步骤,都需要他们的技术人员手把手地进行指导和调试。
说得难听点,金星厂就是一个高级的“组装车间”。
他们只是把东洋人提供的各种零件,按照东洋人画好的图纸,用东洋人提供的设备,组装起来,最后再贴上一个属于自己的“金星”牌子而已。
凭借夏国自身的技术积累和金星厂现有的研发实力,根本无法独立生产出一台高质量、低成本的合格彩色电视机。
一旦失去了这两家东洋公司的技术支持和配件供应,金星厂这条看似庞大而先进的生产线,不出三天,就会因为缺少核心部件而彻底停摆,变成一堆冰冷的废铁。
到那个时候,全厂上下几千名工人,立马就得面临没活干、没饭吃的窘境。
所以,不管对方这次来者何意,他都必须像伺候祖宗一样,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绝不能出任何一点岔子。
“通知下去!所有科室、车间的中层以上干部,全部换上最好的衣服,跟我去虹桥机场列队迎接!”
冯志远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焦急等待的秘书下达了命令,“另外,让工会立刻组织一个欢迎队伍,准备好鲜花、横幅,场面一定要搞得热烈、隆重!”
“务必让东洋的贵客们,从下飞机的第一刻起,就感受到我们金星厂百分之两百的诚意和热情!”
下午,沪市虹桥机场,国际到达出口处。
这里被金星电视机厂临时布置得焕然一新,充满了浓浓的年代特色。
一条崭新的、鲜艳的红地毯,从出口处的玻璃门一直铺到了几十米外的贵宾停车区。
几十名从各个车间挑选出来的、形象最好的年轻职工,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排成两列整齐的欢迎队伍,手中高高举着“热烈欢迎索尼、松下专家团队莅临我厂指导工作”的中日双语牌子。
第416章 MD一肚子火
冯志远带着工厂的一众高层领导,个个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紧张又期待地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带和衣角。
随着广播里传来从东京直飞沪市的航班已经平稳落地的消息。
很快,以山田一郎为首的东洋专家组一行人,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这群人个个面色冷峻,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拎着统一制式的黑色公文包,步履匆匆。
“来了!注意!都精神点!”冯志远精神一振,立刻对着身后的欢迎队伍使了个眼色。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整齐划一的、甚至有些声嘶力竭的欢迎口号,瞬间响彻了整个出口大厅,引得周围不少旅客纷纷侧目。
冯志远满脸堆笑,如同上了发条一般,快步迎了上去,身后跟着几名捧着大束鲜花的、厂里最漂亮的年轻女工。
“山田先生!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各位专家远道而来,莅临我们金星厂指导工作!”
“各位的到来,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是对我们金星厂莫大的支持和鼓励啊!”冯志远用一口练习了多年的、几乎没有口音的流利日语,热情洋溢地致着欢迎词。
与此同时,那几名捧着鲜花的女工们,也微笑着想将手中的花束,献给为首的山田一郎和每一位东洋专家。
然而,令人尴尬到窒息的一幕发生了。
山田一郎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东洋专家,对眼前这盛大而热烈的欢迎仪式,完全视若无睹。
他们面色严肃,眼神冰冷,对冯志远那近乎谄媚的欢迎词毫无反应,更没有人伸手去接那已经递到面前的娇艳鲜花。
他们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目不斜视地从欢迎队伍和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女工们身旁径直穿过,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气。
现场的气氛,瞬间从盛夏降到了寒冬腊月。
欢迎的口号声戛然而止,职工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举着牌子的手也显得那么不知所措。
冯志远伸出去准备热情握手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冯志远和金星厂的一众高层,全都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欢迎仪式搞得太土,不够上档次?
还是口号喊得不够响亮,惹得这些眼高于顶的东洋专家们不高兴了?
冯志远毕竟是执掌数千人大厂的厂长,心理素质非同一般。
他迅速地压下心中的惊疑、忿怒和难堪,对着身旁已经脸色发白的副厂长,用极低的声音、咬着后槽牙悄悄吩咐道:“快!立刻去给和平饭店那边打电话!中午的宴请,标准再往上提两个档次!”
“把那几道轻易不对外供应的压箱底山珍海味都给我加上!酒水,全部换成陈年茅台!记住,一定要让这帮祖宗满意!花多少钱都行!”
……
中午,沪市最顶级的、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和平饭店。
在一间能将外滩万国建筑博览群和黄浦江江景尽收眼底的豪华包厢内,一场极尽奢华的宴会正在进行。
冯志远和金星厂的高层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频频向面无表情的东洋专家们敬酒。
他们把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充满了恭敬和感谢,反复强调着索尼和松下对金星厂的技术支持是多么的重要,金星厂能有今天的成绩,全靠在座各位的鼎力相助。
可无论他们如何热情洋溢、妙语连珠,山田一郎等人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礼貌性地、甚至可以说是敷衍地,用茶水或者果汁碰一下杯,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志远觉得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端起满满一杯茅台,站起身,满脸红光地走到了主座的山田一郎身旁。
“山田先生,我代表金星电视机厂全体员工,再次对您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
“想当初,我们金星厂技术落后,是索尼、松下的朋友们,像老师一样,为我们带来了先进的技术和宝贵的管理经验,才让我们有了今天的发展。”
“这杯酒,我敬您!祝我们未来的合作,更加紧密,更上一层楼!我先干为敬!”
冯志远仰起脖子,将杯中辛辣的茅台一饮而尽,脸上因为激动和酒精的作用,泛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
他说完这番情真意切、甚至有些卑微的祝酒词,满怀期待地看着山田一郎,希望自己的诚意能够打动对方。
然而,山田一郎却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连屁股都没挪一下,端着面前的龙井茶杯,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根本没有举杯回应的意思,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冯志远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那个空酒杯,愣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难看到了极点。
包厢里原本还算热闹的气氛,骤然变得死寂。
在座的金星厂高层们,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愤怒和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