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八一在红旗分厂门口迎接大巴车。
车一停,工人们陆续下车,看着眼前荒芜破败的红旗公社,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原以为江城县条件就够艰苦了,没想到下属的红旗公社更是让人绝望。
第一个下车的工人王健全,提着行李,四处打量,心里直打退堂鼓,盘算着上班后找借口,跟管理人员求情,回县城去。
其他工人下车后也都惊呆了,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众人议论纷纷。
“我的天呀,这是什么地方?就算在农村,也不至于这么破吧!在这儿工作,跟被下放到农场有啥区别?”
“就是!咱们是工人,又不是农民,凭啥来这地方干活?我们要回去!”
有人带头喊出这话后,不少人纷纷附和,叫嚷着要回县城。
刘八一原本带着笑容来迎接这些工人,却没想到大家刚下车就乱成一团。
他脸色瞬间凝重,没去理会喧闹的工人,而是穿过人群,走到大巴车上,给两名司机每人递上一包烟:“师傅辛苦了,快回去吧。”
司机本就不愿多做停留,开车疲惫不堪,正想赶紧回去下班,接过烟后,客气地说道:“哎呦,谢谢了!”
随后,大巴车门一关,还没等 60名工人反应过来,司机一脚油门,便驶离了红旗公社。
这下,留下的工人们慌了神。
面对这个完全陌生、条件恶劣的环境,一想到可能要在此工作一辈子,大家心里直发怵。
众人叽叽喳喳闹成一片,压根没把前来迎接的刘八一、李翠红等人放在眼里。
李翠红见状,头疼不已,她清楚,要管理好这 60多名满心抵触的工人,绝非易事。
刘八一挤到人群前,扯开嗓子大喊:“全体都有!全体都有!都给我安静下来!”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这一吼,还真把众人镇住了。
可仍有个别工人心里窝火,忍不住发牢骚,王健全就是其中一个。
他扯着嗓子喊:“哪有这样的工厂?在这儿根本没法工作!这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刘八一见王健全还在带头捣乱,厉声呵斥:“王健全!我说话你没听见?违反纪律,扣你半个月奖金!”
此前,刘八一就从蒋泽涛那里拿到了所有工人的名单,不仅记下了每个人的姓名,还了解了他们的外貌特征和优缺点。
王健全在人群中格外好认——1981年,大多数工人都有着乌黑浓密的头发,而他却是个秃头。
王健全被刘八一这一吼,吓了一大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顿时不敢再肆意喧哗。
刘八一厉声说道:“你们给我搞清楚,你们是被分流到红旗分厂工作的,不是来这儿旅游的!”
“谁要是再瞎嚷嚷,不遵守红旗分厂的规章制度,就别怪我把人退回去!你们心里都清楚,被退回去就得被开除,到时候可就没工作了。你们这 60个人,我每个人都认识,都给我老实点!”
果然,刘八一这番话一出,工人们都不敢再闹腾,纷纷闭上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们实在不明白,刘八一为什么能认识所有人。
刘八一接着说:“我是红旗分厂的副厂长,今后你们都归我管。现在全体都有,跟我步行去宿舍,放好个人物品后,到工厂集合。”
在刘八一的催促下,工人们不敢反抗,跟着他徒步两公里,前往知青农场。
一路上,大家看着周围的农村景象,心里越发发凉。
在这个年代,农民和居民有着明显的界限,没人愿意从居民变成农民,反而是农民都想尽办法进城工作,转为居民身份。
大家还心存侥幸,想着穿过这片区域,到了红旗分厂,环境应该不会太差,毕竟这里能生产收音机这样的高端设备。
可当他们看到知青农场时,瞬间心灰意冷,几乎绝望。
第266章 杀鸡儆猴
王健全往农场里一瞧,立马就想提着东西逃命。
因为农场里的知青都已返城返乡,交接工作还未完成,如今这里杂草丛生,一片破败。
野草生长迅猛,一个夏天就能长满整个农场。
刘八一带着众人来到牛棚,看到牛棚的样子,他满是回忆。
当初知青们就在这里起早贪黑地工作。
但刘八一并非只知压榨工人,为给大家提供更好的休息环境,他想了不少办法。
此前牛棚环境极差,昨天,他就和工厂工人一起对牛棚进行了一番修整:在地面铺上一层砾石,减少杂草生长和虫子繁殖,让晚上睡觉更干爽;用茅草重新修葺屋顶,防止漏雨漏水;还用木条、竹篾、报纸和油纸等重新修补了窗户。
在刘八一看来,现在牛棚的居住环境比知青们住的时候好了很多。
可王健全等从县城来的工人们,看到这场景,内心只有绝望。
王健全豁出去了,反正已经被扣半个月奖金,再扣也无所谓,他径直走向刘八一准备质问。
在他眼里,这环境根本没法待,在这里生活工作,和畜生有什么区别?
县国营机械厂守门大爷住的地方都比这儿强。
王健全态度恶劣地质问:“刘副厂长,你把我们领到这里来是要干嘛?咱们都是县国营机械厂的正式工人,不是来农场干活的农民!”
有王健全带头,本就不满的工人们立刻围上来。
“就是呀,刘副厂长,咱们是来干活工作的,不是来种田的!”
“不能把我们放在这里!这环境怎么住人?”
“不行,得给我们换地方,这里我绝对不住!”
“要是让我们住这儿,我们就给陈厂长反映!”
刘八一笑呵呵地看着众人,他早料到大家会闹情绪,也做好了应对准备。要是这点事都搞不定,他这个副厂长也别当了。
刘八一没有生气,耐心解释道:“这里不是工作的地方,也不是红旗分场,是以前红旗公社的知青农场。”
“之前知青大多返城了,所以空了出来。红旗分场住宿有限,容纳不下 60人,在新宿舍建好前,大家先暂时住这儿。这里离红旗分场步行也就 2公里,上下班还算方便。”
这番话一出,工人们更激动了。
“什么?让我们住这里?这里以前是牛棚吧,怎么住人?”
“我们都是有家室的,几个大老爷们睡通铺,这条件比工厂宿舍还差!”
“不行,绝对不能接受!老子奋斗几十年,到头来还要住通铺,哪有这种事!”
听着大家的抱怨,刘八一不慌不忙:“我知道这儿条件艰苦,但也没到不能住人的地步。”
“分厂考虑到大家从县城来,以前下班能回家或住工厂宿舍,条件比这儿好。”
“所以分厂商量后决定,每月给大家发三块钱住宿补助,这钱不从工资里扣,相当于大家每月多拿三块补贴。”
果然,钱的作用立竿见影。
不少工人听到每月多三块钱,顿时不吭声了。
能被分流到红旗分厂的工人,大多在县城没什么关系,平日里干的都是脏活累活,拿的是工厂最低级工资,奖金也少得可怜。
对他们来说,一分钱、一毛钱、一块钱都至关重要。
蒋泽涛把这 60名工人的详细信息交给了刘八一,他也仔细研究过。
这 60名工人,其实干活还算塌实,部分人技术能力也不错,好好培养,日后能担重任。
可王健全还是满心不满。
三块钱看似不错,但眼前的环境和条件,让他觉得这点钱根本不值。
他又找借口说:“刘副厂长,分厂怎么安排,我们工人也只能照做。”
刘八一笑眯眯地看着王健全,在这帮工人里,就数他最能闹腾,每次安排事情,王健全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反驳,着实让人讨厌。
不过刘八一仔细看过王健全的资料,他曾是生产车间副主任,技术能力有目共睹,只是不按厂里规矩办事,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不少人,这才被撤了职。
从那以后,王健全就在厂里消极怠工,能不干的活坚决不干,不属于自己的工作绝不担责。
如今被分流到红旗分厂,他心里自然不服气。
王健全接着说:“但大家都看到了,这住宿是通铺,环境差也就罢了,关键没法生火做饭啊!以前在县城,饭菜能在家做好带到工厂,现在可怎么办?”
王健全不愧当过工厂副主任,看问题一针见血。
县国营机械厂有公共食堂,可在那儿吃饭得花钱,一顿饭五毛、一块是少不了的。
所以很多工人为省钱,都在家做饭,带午饭去工厂,上夜班的还会带晚饭,这样能省下不少钱。
毕竟家里每天都要做饭,多一个人吃,不过是多一把米、一点菜的事儿。
但在工厂食堂吃饭,那可是实打实花钱,大家都舍不得。
刘八一认真回应:“健全同志,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但咱们红旗分厂和县国营机械厂有个很大不同——在咱们红旗分厂,吃喝免费,一日三餐全包!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放好东西,跟我回工厂,直接吃晚饭。”
王健全本想用这个问题,煽动大家一起跟分厂讨价还价,争取多放点假、提高工资待遇,甚至借机闹情绪回县城。
没想到刘八一见招拆招,他一时没了主意,只好闷头不再说话。
那些吵吵嚷嚷的工人一想,每月多三块钱,还能免费吃饭,似乎也能接受。
人确实很奇怪,是最能适应环境的。
再苦、再累、再艰难的环境,一旦身处其中,总有一天能慢慢适应。
刘八一让大家赶紧选定床铺,放下东西后,跟着自己回工厂吃晚饭,并表示晚上会开会安排后续工作。
众人放好东西回到工厂时,高凤已把晚饭准备妥当。
如今工厂有六七十人,高凤一个人忙不过来。
征得周铭同意后,她找来二大队马婶子等赋闲在家的妇女帮忙。
高凤把周铭给出的条件告诉大家:不仅有工资拿,还能分到肉,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农村妇女一年到头在田间地头忙活集体和自留地的庄稼,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能来工厂上班拿工资,自然十分乐意。
即便地里还有活,也能让家人多分担些,两边都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