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开明看着这一幕,瞬间恍然大悟。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原来都是一盘精心布局的棋。
无论是自己、毛向东、饶华,还是工商局、工业局的领导,甚至连刘德怀副县长,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整个江城县国营机械厂就是棋盘,惟一的执棋人,只有周铭。
想到这儿,陈开明冷汗直冒,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词——鸠占鹊巢。
可即便看透,周铭这步棋,明里暗里都已落定。
如今木已成舟,陈开明就像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挣脱不得,只能任人宰割。
陈开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周铭,忽然觉得这个人远比自己印象中复杂,城府深得可怕。
他甚至开始怀疑,周铭根本不是农民出身,身上那股气质,和二大队的农民截然不同。
陈开明又想起,刚认识周铭时,他们还因胡翔的事达成过同盟。
可胡翔究竟是因贪心犯错落马,还是掉进了周铭设的局?
以前陈开明肯定觉得是胡翔咎由自取,可如今见识了周铭的手段,他心里有了强烈的预感:胡翔极有可能是误踩了周铭埋下的陷阱。
这么一想,陈开明心跳加速,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周铭面带笑意,看向陈开明:“陈厂长,我过来看看情况。”
“县里开会不是让我当厂里副厂长吗?副厂长要是不了解厂里情况,就是失职。”
“今天厂里咋这么多人围着?出啥事了?陈厂长您处理,我在旁边学习学习。”
陈开明听了,心里又气又无奈。
周铭说是“看看”,分明是在监督自己处理问题。
要是处理不好,周铭转头向刘德怀一汇报,说厂里太乱,工人不听指挥,自己撂挑子不干了,那所有矛盾还不都得落在自己头上?
陈开明只能长叹一声,这次不仅得处理,还得从重处理。
他黑着脸下令:“保卫处把今天闹事的人全带走调查,分清主次责任。”
“主犯立刻开除,移交派出所。”
“聚众闹事、打砸抢,犯了什么罪,你们心里清楚!处分决定记进档案。”
“跟着瞎起哄的,扣除全年奖金,这个月只发基本生活费!”
陈开明又冲工人们怒吼,“分流不是某个人的决定,是工厂常委会定下来的!与其闹着不想被分流,不如想想自己以前在车间怎么干活的,有没有遵守厂规厂纪!我把话放这儿,谁再闹事,绝不轻饶!”
刚刚还闹哄哄的工人,此刻就像霜打蔫了的茄子,一个个瘫软地站在原地,眼神中满是麻木与不甘。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保卫处的人便将他们逐一带走,核实身份,厘清主次责任。
原本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完了。
陈开明转头对毛向东说道:“毛向东,你最好对这件事情没有责任。”
“你先去保卫处把事情交代清楚。要是没责任,就赶紧去酱油厂报到。”
“别等我把这事汇报给工业局领导,听清楚没有?”陈开明冷声说道。
毛向东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他心里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临走前,毛向东狠狠瞪了周铭一眼,但他清楚,如今再怨恨周铭,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陈开明转而对饶华和周铭说:“两位副厂长,一起去小会议室开个短会,主要商量县国营机械厂今后的管理,还有收音机生产的事。”
周铭笑着点头,随陈开明往会议室走去。
而留在原地的工人们,见状欢呼雀跃起来。
他们心里清楚,从今天起,工厂已然变天。
这里不再是陈开明的工厂,而是周铭的天下。
蒋泽涛忍不住从包里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
杨建国用手肘碰了碰他:“给我一支。”
蒋泽涛又抖出一支递过去,两人互相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才长舒一口气。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刚才他们俩一直提心吊胆,就怕刘彪等人把事情闹大,情绪一上头,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那可就麻烦了。
好在这帮人不过是乌合之众,闹事反倒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抽完烟,杨建国和蒋泽涛对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笑意。
他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工厂的一切事务都将由周铭掌控。
无论是后勤、生产、销售,还是原材料采购,周铭说的算。
而周铭掌权,也意味着他们俩能拥有更大的权力。
蒋泽涛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还只是红旗公社农场的知青,每天辛苦劳作,小心翼翼生怕犯错,一门心思攒积分,就盼着能得到农场主任认可,把自己的名字报到县知青办,早点返城。
可谁能想到,短短不到一年,自己竟成了县国营机械厂的生产车间负责人。
如今周铭得势,他预感自己的职位还能再往上走。
此时,在陈开明办公室外的小会议室里,工作人员已经沏好了三杯茶。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陈开明坐在主位,他左侧本该是毛向东被降职后顺位补上的饶华,可饶华目睹了今天的风波,早被吓得不轻。
他深知周铭不好惹,得罪周铭绝没好果子吃,便自觉坐在陈开明右侧自己原来的位置,把左侧主宾位让给了周铭。
周铭也没客气,大大方方坐下,吹开杯里漂浮的茶叶,轻啜一口茶水,随后放下茶杯,笑意盈盈地看向陈开明。
陈开明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厂长恐怕要沦为傀儡,但他仍想努力争取一番。
首先,必须缓和与周边的关系,只有这样,才有喘息的机会。
周铭如今和县城领导关系密切,这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陈开明也有自己的盘算,他愿意把工厂交给周铭管理,但自己总得有个好去处,总不能像毛向东那样被降职吧。
很快,陈开明调整好心态,接受了当下的处境。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单手拧开钢笔帽,在本子上写下日期、会议地点、参会人员以及会议主题,随后说道:
“大家都知道,刚刚刘县长宣布了县国营机械厂副厂长的最新任命,任命周铭同志为县国营机械厂副厂长,兼任县国营机械厂红旗分厂厂长。”
“今天我们简单开个党委会,商量后续工作,以及两位分管领导的具体分工。”
饶华拿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周铭则笑意盈盈地坐着,双手放在桌上,时不时轻敲桌面。
他既没带笔记本,也没带笔,即便办公室的同志匆忙送来新的笔记本和笔,他也没有要记录的意思。
陈开明虽看到周铭没做记录,却并未指责,而是继续说道:“我建议这样分工:饶华同志分管工厂办公室相关工作。”
饶华在笔记本上写下“办公室”,接着打了个顿号。
按常理,分管办公室通常也会分管后勤,包括财务、采购等工作,所以他等着陈开明继续往下说。
此前饶华还分管第四到第七生产车间,经历了近期的风波,他觉得不再分管生产车间也没关系,只要能分管后勤捞些油水就好,食堂的油水虽比不上产品、原材料采购,但也能接受。
然而,陈开明却不再提及后勤相关内容,转而说:“周铭同志负责县国营机械厂全部生产任务,包括原材料采购、机械设备管理,尤其是收音机的生产加工与销售;”
“同时负责工厂财务工作、红旗分厂全面工作,还要负责组建红旗分厂科研实验室,争取早日实现红旗牌手表的研发与量产。”
说完,陈开明问:“大家有没有意见?”
饶华急忙想举手发言,却被陈开明狠狠瞪了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开明几乎没给饶华发表意见的机会,紧接着说:“如果没有意见,这个议题就通过了。”
“接下来我说第二个议题,关于县国营机械厂部分工人开除以及分流的问题。”
“刚刚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等保卫处核实清楚情况,该开除的工人一律开除。”
“我作为县国营机械厂负责人,对这事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我在此保证,绝不护短。”
“人员分流问题,原则上按之前几个生产车间报给我的方案执行,分流到红旗分厂的工人,其工资和生活等开支由总厂承担。”
“周铭同志,你仔细核算一下人数和所需费用,到时候给厂里报个数。”
周铭应道:“明白了。”
陈开明又强调:“最后说一点,这段时间县国营机械厂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生产收音机,其他事情都往后放。今天就散会吧。”
饶华本想等散会后和陈开明争取后勤分管权限,可陈开明根本没给他机会,而是对周铭说:“周铭,你留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饶华灰溜溜地走了出去,满脸泄气。
他觉得自己奋斗许久,好不容易才坐到如今的位置,可这一切,似乎都化为泡影了。
会议室里,陈开明站起身,从包里摸出一包华子烟,递给周铭一支。
周铭婉拒道:“不好意思,陈厂长,我戒了。”
陈开明尴尬地收回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深吸一口后说道:“周铭啊,我想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当初你想留在县国营机械厂,设立红旗分厂,我是全力支持你的。”
“如今县国营机械厂能生产收音机,让一直亏损的厂子扭亏为盈,避免了被合并或破产的命运,我打心底里欣慰。”
“你是个有才能、有想法,实践能力又强的人,这一点我十分佩服。我相信,县国营机械厂在你的带领下,一定会越来越好。”
陈开明这番话,实则是在向周铭示弱求和,意思是周铭想怎么折腾厂子都行,只求别再给自己找麻烦。
此刻,他满心期待着周铭的回应,只要周铭松口,自己的危机就能解除。
没想到,周铭只是笑了笑,说:“陈厂长,您太客气了。”
“您才是县国营机械厂的厂长,还得在您的带领下,厂子才能再创辉煌。我得去生产车间安排些事,就先走了。”
看着周铭离去的背影,陈开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铭这模棱两可的回答,既没表示要和解,也没彻底撕破脸,让陈开明内心无比煎熬,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一般难受。
周铭径直来到蒋泽涛所在的第一生产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