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来得匆忙，大部分想买收音机的人都没带钱。

　　他们都很着急，想立刻回去拿钱，买一台收音机。

　　毕竟在那个年代，大家都经历过供销社和国营商店的抢购潮。

　　在供销社，好一点的肉、糖果或者水果罐头，每次一上货，很快就会卖光。

　　在国营商店，收音机、自行车等商品也得排队购买。

　　如今国营商店出现了体积小、重量轻、性能好的收音机，工人们都清楚，这类紧俏商品最多热销两天，两天之后就没货了。

　　所以，大家纷纷对王丽和其他售货员说：“同志，能不能等我们一下？我们回去把钱拿来，马上就买。”

　　要是放在以前，王丽等人肯定会让大家回去，明天再来。

　　但这次，经过郭局长的培训，大家都知道红旗牌收音机对江城县意义重大。

　　既然工人们想买，那就等一等，不然传到郭兴田耳朵里，受惩罚的还是自己。

　　于是，王丽用温和的态度回应：“可以，那你们赶紧回去拿钱吧，国营商店延迟半个小时关门。”

　　同事听王丽这么一说，立刻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王丽是不是疯了？明明都下班了，怎么还自愿加班？

　　王丽小声解释：“咱们把收音机卖出去，到时候给经理汇报，经理肯定会表扬我们。”

　　经王丽这么一说，国营商店的其他售货员才反应过来。

　　郭兴田对红旗牌收音机极为重视，到时候说不定真会表扬大家。

　　在那个年代，人们对争先创优和评先进非常看重。

　　于是，大家耐着性子，等工人们回去拿钱。

　　有部份不打算买，主要是没钱的工人，继续留在国营商店，等着那些回去拿钱的工友。

　　他们把玩着收音机，装上干电池试听声音，越听越心动，心想自己要是有钱，肯定得买一台。

　　那些返回工厂宿舍拿钱的工人们，拿到钱后也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大家举着钱，掏出工作证，在王丽这儿排队结账。

　　没想到，短短半个小时，粮油厂的工人就买了 20台收音机。

　　这个销量，超过了所有品牌收音机过去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总销量。

　　王丽看到这个数据，吓了一大跳，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登记的出货账单交给同事马小花。

　　“小花，你帮我看看，我登记错了吗？这还不到半个小时，他们竟然买了 20台？”

　　王丽知道收音机是紧缺的轻工业产品，但没想到这么抢手。

　　今天还只是粮油厂的工人过来买，要是过几天其他工厂的工人也来买，说不定库存的 200台收音机很快就会被卖光。

　　马小花和王丽反复核实后，确定今天短短半个小时，确实卖出去了 20台红旗牌收音机。

　　与红旗牌收音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其他品牌的收音机今天一台都没卖出去。

　　敏锐的王丽立刻意识到，红旗牌收音机卖得好，有两个原因：

　　一是质量过硬，不比国外进口的收音机差；

　　二是购买红旗牌收音机不需要工业票，只需工作证明，这极大地释放了老百姓对收音机的购买能力。

　　这说明，大部分老百姓没买收音机，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工业票太难获取。

　　王丽拿着数据说：“我得把这件事给郭经理汇报一下。”

　　由于郭兴田现在身兼两职，基本上在工商局办公，不在国营商店。

　　王丽得把数据拿到工商局去汇报。

　　马小花善意地提醒道：“小丽，现在都下班了，郭经理还在不在呀？”

　　王丽肯定地说：“郭经理忙得很，这个时间点肯定在加班。”

　　说完，王丽就急匆匆地拿起汇报材料，骑着自行车前往工商局。

　　王丽的猜测没错，在工商局，郭兴田还没走。

　　基层领导到了郭兴田这个位置，其实早已没有了上班和下班的概念。王丽气喘吁吁地爬上工商局三楼，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郭兴田办公室的门。

　　郭兴田放下手中的报告，说道：“请进。”

　　看到王丽后，郭兴田问：“小丽，找我有什么事？”

　　郭兴田对王丽印象深刻，这个小姑娘刚参加工作不久，但在国营商店做事积极，得到了同事们的高度评价。

　　王丽平复了一下心情，把销售报告放在郭兴田面前，说道：“报告郭经理，上一次你开会让我们重点关注红旗牌收音机的销售情况。”

　　“我们严格按照你的指示，认真记录了红旗牌收音机的销售情况。”

　　“结果今天下午，短短半个小时，我们国营商店就卖出去了 20台。”

　　刚开始听王丽汇报时，郭兴田没太在意，只当是常规工作汇报。

　　可当听到下午短短半个小时就卖出去 20台时，他一下愣住了。

　　郭兴田拿起报告，认真查看。

　　销售报告写得很清楚，记录了什么时间、什么身份的人以什么价格购买，还登记了购买者的姓名、性别、年龄和工作岗位。

　　这意味着，半个小时卖出去 20台红旗牌收音机，数据真实可信。

　　郭兴田能想到红旗牌收音机会卖得好，但没想到会这么火爆。

　　短短半个小时卖出去 20台，是什么概念？

　　就算是在年底各大工厂发放工业票的时候，国营商店所有品牌的收音机，也没达到过这种销售水平

　　。而且，郭兴田详细查看了销售名单，所有收音机都是由粮油厂工人购买的。

　　这说明，必定是某个粮油厂工人买了红旗牌收音机，拿到工厂后被其他工友发现。

　　红旗牌收音机强大的性能、便宜的价格和特殊的销售政策，吸引了粮油厂工人的注意，才导致他们集中抢购。

　　看完报告，郭兴田感慨道：“周铭啊，周铭。”

　　因为周铭最开始提交的关于红旗牌收音机的报告中，有一个重要观点：如果产量跟得上，完全可以取消票证制度，释放购买力。

　　关于这个问题，郭兴田和周铭在私下也讨论过。

　　周铭曾说，许多国营工厂严重亏损，体制臃肿僵化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最关键的是市场环境有问题。

　　他还专门提到，其实大部分老百姓有钱买收音机，但制约大家购买的原因是票证制度。

　　所以，周铭提出以红旗牌收音机为试点，在江城县暂时取消票证制度。

　　没想到，这个试点才刚开始，红旗牌收音机就迎来爆卖，半天时间卖出去 20台。

　　照这样下去，一年的销售额会相当可观，依靠红旗牌收音机拯救江城县国营工厂，绝对没问题。

　　想到这，郭兴田不由得苦笑。

　　江城县为了减少国营机械厂的年度亏损额，想过很多办法。

　　比如积极争取财政支持，扩大对江城县国营工厂的财政投入；

　　又比如积极向江州市和江阳省争取新的生产任务。

　　可这些措施实施后，江城县工业机械厂的亏损额度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进一步扩大。

　　特别是向江州市和江阳省争取新生产任务这一项，江城县领导发现，争取的生产任务越多，江城县工业机械厂亏损得越多，这让江城县领导百思不得其解。

　　而红旗牌收音机的销售，似乎在解答这个问题。

　　郭兴田放下报告，微笑着对王丽说：“王丽同志，工作很细致。今后的工作就该这样，把每一名购买者的信息都写清楚。”王

　　丽得到领导夸奖，非常开心，连忙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郭兴田说：“行了，你先早点回去吧，都下班了。”

　　王丽这才开心地离开了工商局。

　　王丽离开后，郭兴田把办公室的门和窗户都打开，从包里摸出一支红塔山香烟，点燃后开始思考问题。

　　他认为，按照现在的销售势头，放在国营商店的 200台收音机肯定不够，得找周铭聊聊，让他把更多收音机放到国营商店销售。

　　郭兴田准备拿起电话给周铭打过去，却发现红旗分场根本没有座机。

　　放下电话后，郭兴田念叨：“这个臭小子，摊子铺得这么大，都没想过到电信局申请一部座机。他周铭不申请，我就代劳了。”

　　随后，郭兴田打电话到电信局。

　　电信局早就下班了，但值班人员还在。

　　郭兴田留言道：“我是工商局的郭兴田，明天给你们万局长说一声，让万局长安排人到红旗公社江城县机械厂红旗分厂区安装一部座机。”

　　“公社那边的电话线路早就通了，牵一根线路到分厂，应该难度不大。”

　　打完电话，郭兴田叫来办公室主任：“小刘，明天早上的会议取消。你安排一下司机，明天早上 8点，我们准时出发去红旗公社。”

　　郭兴田打算去落实红旗牌收音机的产量问题。

　　当天夜里，粮油厂男职工宿舍。

　　今天晚上，注定是个狂欢夜。

　　粮油厂的单身男职工们，每天干完活后，都会聚集在宿舍的连廊或者楼下，一起打扑克牌、看杂志、聊天。

　　但今天，大家有了新的娱乐活动。

　　今天购买收音机的 20名工人，直接把红旗牌收音机拿了出来，装上干电池，同时把收音机调到中央广播电视台的频率，又把声音开到最大。

　　这是一种莫名的仪式。

　　20台收音机同时播放一个频道，声音比大喇叭还洪亮。

　　这不仅吸引了粮油厂的单身男职工们纷纷出来听广播节目，还吸引了对面单身女职工们的注意。

　　仅仅一晚，几乎整个粮油厂的职工都知道了，红旗牌收音机体积小、方便携带、没有外置天线，而且价格便宜，只要 15块钱，还不需要票证就能买到。

　　这个消息不仅在粮油厂职工中传开，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江城县的大部分工厂都知晓了这件事。

　　15块钱，还不需要工业票，这对大家来说无疑是极大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