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杜建阳真的急火攻心了。

　　在国营商店门口卖本该在店里销售的商品，这不是公然挑衅吗？

　　杜建阳立刻下令：“马上安排人，把他们赶走！”

　　售货员还天真地提议：“杜经理，这事要不要报告给工商局？让工商局派出执法队，把这些小商小贩赶走，该罚款罚款，该没收没收。”

　　售货员的想法看似合理，毕竟那个年代工商局有执法大队，拥有执法权，遇到投机倒把的小商小贩，完全可以抓人、没收货物。

　　但杜经理一听，瞬间暴跳如雷，对着售货员破口大骂：“举报？举报个屁！你自己去把他们赶走，这件事绝对不能告诉工商局！”

　　杜建阳心里清楚，如果把这事捅到工商局，自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到时候工商局一调查，小商小贩的货从哪里来？

　　为什么能贩卖红旗牌收音机？

　　国营商店的红旗牌收音机有没有正常销售？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杜建阳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为了以防万一，国营商店必须马上上架红旗牌收音机。

　　他立刻把下属工作人员叫过来，问道：“红旗牌收音机现在在哪里？标签贴好了吗？”

　　下属工作人员一头雾水，前些天杜建阳还亲自下令，把红旗牌收音机收到库房里，不许拿出来。

　　工作人员只能如实汇报：“报告杜局，收音机在库房里，还没贴标签，也没销售。”

　　杜建阳一拍大腿，着急道：“怎么还在库房里？赶紧去拿出来，把标签贴上，上架销售！”

　　这可让工作人员犯了难，可他们不敢提及这是杜建阳之前的安排。

　　但现在让他们去打开库房拿东西，也不现实。

　　工作人员无奈地说：“报告杜局，库管黄师傅今天去市上清点货物了，可能明天才能回来。”

　　杜建阳一听，火冒三丈，对着工作人员骂道：“你是干什么吃的？只有黄师傅有库房钥匙吗？不会找钥匙打开门，把东西拿出来？”

　　工作人员更无奈了，只让黄师傅一人管理库房钥匙，也是杜经理的安排。

　　之前多人持有钥匙，导致库房商品丢失或损坏，杜经理大发雷霆后，才规定库房钥匙由黄师傅一人保管，出了问题由黄师傅负责。

　　黄师傅去ZZ市收货、清点货物，带着库房钥匙也属正常操作，毕竟去江州市收货一般一两天就能回来，不会耽误库房进出货。

　　下属支支吾吾地说：“报告杜经理，只有黄师傅手里有钥匙。”

　　杜建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立刻吩咐：“去找人，把他给我找回来！”

　　随后，他匆匆往门口赶，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此时，门口已经发生了激烈争执。

　　国营商城的工作人员要赶走刘八一和何美琴。

　　刘八一按照周铭的要求，早就做好了应对准备。

　　他双手叉腰，厉声质问那些要赶他们走的人：“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有没有执法权？有执法权就把执法证拿出来！”

　　刘八一还大声宣称：“我们卖的是江城县红旗分厂生产的红旗牌收音机，这是合规合法的，得到了工商局和工业局等多个部门的同意。你们没有资格赶我们走！”

　　刘八一这一闹，还搬出了工商局和工业局，围观的老百姓纷纷起哄。

　　不少本来就想买收音机的人喊道：“就是啊，人家得到了工业局和工商局的同意，你们凭什么不让人家在这儿卖？你们又不是工商局的，没有执法权！”

　　杜建阳出来看到这一幕，气得七窍生烟，大声喊道：“赶走，赶紧把他们赶走！”

　　国营商店的工人们自然听杜建阳的话，强行要抬走刘八一的板车。

　　刘八一和他们发生了肢体冲突。

　　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杨建国等人，冒充群众过来“劝架”，实际上是抓住国营商店的职工一顿揍。

　　眼看冲突愈演愈烈，热心的老百姓赶紧到辖区派出所报警。

　　很快，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控制住局面。

　　民警一开始站在国营商店这边，要把刘八一和何美琴带到派出所问话。

　　但民警一看何美琴，觉得十分眼熟，再看到他们卖的是收音机，瞬间反应过来——何美琴不就是红旗分厂周厂长的人吗？

　　这下事情闹大了。

　　民警不敢擅自做主，毕竟这件事甚至轮不到派出所来处理。

　　民警赶紧把事情向派出所所长陈建新汇报。

　　陈建新这段时间春风得意，在全县各辖区派出所的案件比拼中，他因抓住强奸犯立下大功。

　　强奸犯被从严从重从快处理，直接判处 15年有期徒刑，这也成了陈建新的重要业绩。

　　有了这个大案子打底，陈建新这段时间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

　　听到民警汇报何美琴卖东西，和国营商店起了冲突，陈建新吓了一跳。

　　他可不想招惹工业机械厂红旗分厂。于

　　是，他立刻给工商局副局长郭兴田打电话。

　　电话里，陈建新无奈地说：“郭局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上次县国营机械厂生产收音机的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我听说要在国营商城销售，怎么又出了这种事？”

　　“我们民警发现，红旗分场的人又在国营商店门口摆摊卖收音机。”

　　“你们工商局难道没和国营商店沟通好吗？在国营商店销售，肯定比在外面摆摊强啊。”

　　“现在红旗分场的人和国营商店的员工发生了严重肢体冲突，我们派出所到底管还是不管？”

　　说完，陈建新觉得自己语气太重，便缓和了一下：“郭局长，你们别老是给我们出难题。两边都是自己人，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反正国营商店归你们管，不如你们派人去调解调解。”

　　郭兴田一听，从坐位上站了起来：“陈所长，你说什么？”

　　“红旗分场的人在国营商店门口摆摊卖收音机，还和国营商店员工起了冲突？”

　　“这怎么可能？我们明明说好了，收音机在县国营商店销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所长，这事实在麻烦你了。先让派出所的同志别过去，我们工商局马上派人过去看看。”

　　陈建新见工商局接手此事，松了一口气。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也不想掺和。

　　郭兴田立刻召集工商局的执法人员，急匆匆赶到县国营商店门口。

　　此时，县国营商店已经乱作一团。

　　一开始，国营商店的员工占了上风，毕竟刘八一这边只有一个男人，双拳难敌四手。

　　但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群红旗分场的工人，双方厮打在一起。

　　国营商店的工人都是身强力壮的知青，每天吃大白米饭，每周还有肉吃，生活条件比县国营商城的工人要好。

　　一来二去，知青们逐渐占了上风。

　　杜建阳出来看到这混乱的场面，吓得脸色发白，急忙喊道：“不要打了，别打了！”

　　但已经红了眼的双方，根本听不进去。

　　刘八一甚至还喊着：“往死里打！敢放铭哥的鸽子，说好的事不兑现，还忽悠我们。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江城县刘副县长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郭兴田看到这一幕，气得火冒三丈，大声骂道：“都在干什么？赶紧停手！”

　　刘八一看到郭兴田来了，才让大家停手。局势失控让杜建阳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闯大祸了。

　　郭兴田气呼呼地走过去，问：“刘八一，你们周厂长呢？”

　　刘八一擦了擦嘴唇的血，说道：“我们周厂长忙着呢，在工厂想办法让收音机实现量产。可有些领导、有些人就知道拖后腿。”

　　郭兴田对周铭比较了解，周铭手下的人都很有能力，纪律意识也强，不会轻易和人发生冲突。

　　郭兴田内心其实偏向周铭，有两个原因：

　　一是郭兴田从红旗公社出来，和周铭关系一直不错，他早把周铭当成自己人；

　　二是县国营商城虽归工商局管，但商城经理的级别和工商局副局长一样，这导致工商局对县国营商城表面上有管辖权，实际上很难管到位。

　　而且县国营商城是块肥肉，也是块难啃的骨头，几次交锋下来，郭兴田心里憋了一肚子气。

　　郭兴田基本确定，这次冲突肯定事出有因。

　　他立刻质问杜建阳：“杜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建阳自然想撇清责任，把过错都推到刘八一身上：

　　“哎哟，郭局长，您可算来了！我心里正窝火呢。”

　　“这些人在咱们国营商店门口摆摊卖东西，本来就不允许。”

　　“我让我们的人请他们离开，他们不但不答应，还直接动手。”

　　“郭局长，这些小摊小贩按理说归你们管，你看他们都动手伤人了，是不是该好好管管？”

　　刘八一直接站出来，骂道：“放你妈的屁！”

　　“我们是江城县国营机械厂红旗分厂的，按照刘县长的要求，在国营商店销售红旗牌收音机。”

　　“郭局长，跟您汇报一下，前些天县里面开会，已经同意红旗牌收音机在国营商店销售。”

　　“周厂长几天前就按规定把 100台红旗牌收音机送到了国营商城。”

　　“可这都三四天过去了，国营商城不知道把我们送的收音机放哪儿去了，也不标价销售。我们没办法，才在门口卖。结果这个杜经理，直接让人对我们动手，还恶人先告状！”

　　郭兴田听刘八一这么一说，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向杜建阳，质问道：“杜经理，到底是怎么回事？前些天，咱们工商局给你发了红头文件，传达了县里开会的议定事项，要求国营商店尽快销售红旗牌收音机。刘八一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杜建阳心里一紧，可仍试图推卸责任：“我们完全按照县里指示办事。但任何事情都有流程，不可能红旗分场把东西送来，我们就马上销售。”

　　这话让刘八一顿时火冒三丈，继续破口大骂：“放你妈的屁！流程？你这流程走了多久？”

　　“都三四天了还没走完。我看你们就是故意不上架，鬼知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是不是其他厂家给你们回扣了？是不是嫌弃咱们周厂长没请你吃饭、没给你送礼，就故意为难我们？都是公家的事，杜经理，你这么做，还要不要脸！”

　　郭兴田这下大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杜建阳的一些行为作风，他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抓到把柄。

　　现在，把柄不就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