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厂长正在气头上，没有主动和周铭握手。

　　他索性把话挑明了。

　　老一辈的这些厂长都是从艰苦岁月中过来的，性格直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有什么就说什么。

　　马厂长说：“陈厂长，既然周厂长也在，那我就把事情说清楚。”

　　马厂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摆出老领导的姿态，“胡翔胡师傅，也在国营机械厂辛辛苦苦工作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然犯过一些错误，但总该给他一个改正的机会，不能因为一个人犯了错，就一竿子把他打死吧。”

　　陈开明满脸尴尬，当着周铭的面，他还真不好给马厂长解释。

　　周铭笑呵呵地站起来，给马厂长泡了一杯茶，说道：“马厂长，您这话就严重了。”

　　“按照您老人家的说法，胡翔师傅在我们分厂是受委屈了？”

　　“我刚刚还在跟陈厂长说，我特别感谢胡翔师傅愿意再次回到红星公社。”

　　“胡师傅经验丰富，专业技术能力也强。”

　　“而我手下的那几个知青，虽然在机械设备研发上有一定能力，但在设备操作和生产方面，与胡师傅这样的老师傅相比，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胡师傅以前就在红星公司这边工作，对这边的环境和情况非常熟悉，我是专程把胡师傅请过来给大家当老师的。”

　　“今天我来陈厂长的办公室，也是为了感谢陈厂长对我的支持，更是要感谢胡师傅。”

　　“这不，咱们分厂这次接到了陈厂长这边安排的生产任务，我还准备让胡翔师傅指导咱们的工人该怎么生产呢。马厂长，您看……”

　　马厂长看着周铭，他阅人无数，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周铭的一面之词。

　　可周铭话说得这么漂亮，马厂长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便直接说道：“既然周厂长这样说，我有个提议。”

　　“咱们国营机械厂有考核，那么分厂也应该有考核，不能总让老师傅们待在公社吧。”

　　“我建议，这次县机械厂的生产任务，就让胡师傅负责。”

　　“只要这一次胡师傅能够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生产速度比其他班组快，质量比其他班组好，那么胡师傅就可以重新调回县国营机械厂。”

　　“当然，如果这次任务没完成好，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再过问。”

　　周铭当即表态：“胡师傅是咱们国营机械厂真正干事业的人材。要是在分厂这边能干得好，一直留在分厂，那确实是大材小用了。到时候他回到县机械厂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

　　马厂长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铭答应下来，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起身说道：“那行，我先走了。”

　　“我今天来，不为私，只为公，要给咱们国营机械厂营造清风正气。”

　　“国营机械厂是国家的机械厂，不是某个人的，更不是我马志军一个人的。”

　　说完这话，马厂长茶都没喝，气呼呼地离开了。

　　这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周铭心里暗自呵呵。

　　不为私，那还三番两次跑过来？

　　周铭又向陈开明汇报了近期工作之后才离去。

　　陈开明望着周铭离去的背影，不断摇头叹气。

　　别看国营机械厂工人不多，拉帮结派却很严重。

　　不同生产车间之间、不同班组之间勾心斗角，互相使绊子。

　　整个江城县国营机械厂，老老实实干活、认认真真创新的人基本没有，全都是得过且过，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整个县国营机械厂，一点凝聚力、创新能力和生产能力都没有。

　　陈开明去年年底去过沿海地区考察，沿海地区有一些机械厂已经开始试点公私合营了，大方向归公家管，具体生产、招人、开工资归私人管，这种工厂创新力十足，生产力极强。

　　陈开明不由得担心，随着国家改革开放持续扩大，涉及面越来越广，按照现国营机械厂的这种生产力和战斗力，今后怎么在残酷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陈开明又喝了一口水，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

　　就像马厂长刚才说的，现在国营机械厂不姓陈，不姓马，也不姓周，而是姓“公”，是公家的。

　　他陈开明也不过是国营机械厂的厂长罢了。

　　干得好，说不定一两年就会被提拔到县级其他部门任职，再不济也能到市国营机械厂任职。

　　至于这个县国营机械厂，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开明看了一下时间，还早，厂子里面也没什么事了，索性提着包，找几个朋友打麻将去了。

　　周铭在县国营饭店等着李二牛和何美琴。

　　这个年代，燕京那边有了一些个体经营的私人饭店，但在江城县这种小地方，整个江城县只有两家饭店，还都是国营饭店。

　　李二牛和何美琴赶着驴车，紧赶慢赶，总算在中午来到了江城县。

　　李二牛看到周铭之后，乐呵呵地小跑过来打招呼。

　　周铭见到李二牛的第一句话就是：“二牛，你明后天有空吗？过来帮我把小木屋的粪池用木条盖住，弄个化粪池，再个厕所挖一道排水沟，把发酵处理过的污水排到河沟里去。”

　　李二牛当然满口答应：“放心吧，铭哥，这活简单，我两天给你干完。”

　　周铭越是让李二牛干活，李二牛越是开心，因为这意味着他追求何美琴又近了一步。

　　周铭曾经想过把粪坑那边改成沼气池，但想想还是算了。

　　一方面，他没养多少牲畜，自己也只有一个人，产生的粪便不多，搞沼气池也产不了多少沼气；

　　另一方面，沼气池挺危险的，先不说意外事故，如果真有人想陷害周铭，直接扔一把火，说不定就会爆炸。

　　所以，让李二牛把化粪池盖住，做个化粪池，再排水沟，及时把污水排掉，能降低爆炸的可能性。

　　这顿饭周铭本来想结账，谁知殷勤的李二牛主动去把账结了。

　　吃完饭之后，李二牛神神秘秘地说：“铭哥，美琴，我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第209章 火爆围观

　　这段时间，李二牛和何美琴在县城卖东西，基本上把江城县的犄角旮旯以及各条街巷都走遍了。

　　周铭猜得没错，国家大的经济方针依旧是计划经济，各种稀缺物资，包括米面粮油等，都需要凭票在供销社或者商城购买。

　　但实际上，在江城县一些隐蔽的街区，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自发的集市，这是市场经济的雏形。

　　这些自发的集市，才真正的表达了民众到底需求什么想买什么？

　　但是这种自发的集市毕竟是不合规的。

　　如果真的有人从中捣乱，或者是遇见某些突发事情。

　　在集市上买卖东西那也是违规的。

　　但是几年之后到1984年，当上面的红头文件下来了，但各个地方都开始试点民营经济了。

　　那个时候无论是小商小贩倒买倒卖，或者是正儿八经的搞企业，才能够搞起来。

　　很多私人小企业小公司都是从1984年开始成立的。

　　而几年之后的1987年，类似于娃哈哈、国美等影响一个时代的企业也正式成立。

　　所以周铭还得忍耐，先小打小闹，积累一些原始资金，最多等三年就可以敞开膀子干了。

　　他得用这两三年的时间，尽快的积累原始资金。

　　在李二牛的带领下，三人牵着驴车来到了一处背街的巷子。

　　街巷不算大，但非常热闹，一路卖什么的都有。

　　不仅有常规集市能看到的确良布、搪瓷杯、衣服、袜子、儿童手工玩具和家里常用的锅碗瓢盆等，还有一些只能在国营商城和供销社买到的白糖、棉絮、土纸、烟丝、煤油等。

　　甚至有各种各样的书籍，一看就知道不是正规出版的。

　　还有人大大方方地拿几个布口袋放在地上，里面装着精米、面粉等。

　　也有人挑着扁担，两个箩筐里是肥美的猪肉。

　　由于时间比较晚了，猪肉没剩多少了。

　　这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这个时代最大的矛盾就是计划和市场的矛盾，是社会总需求和社会总供给的矛盾。

　　来这里买猪肉的人缺钱吗？肯定不缺，他们缺的是票。

　　他们没办法搞到更多的肉票，只能花高价在这里买猪肉。

　　而在这里的人和平时在集市里的人完全不同。

　　在普通集市上，人们会走走停停，仔细挑选自己需要的东西；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行色匆匆，看准目标，询问价格，一番讨价还价之后，给钱走人。

　　如果按照正儿八经的法律来说，在这里买东西和卖东西的，肯定都违法。

　　但大家都这么干，李二牛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把驴车靠着街边的墙停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拿出来。

　　这些东西对何美琴而言都非常珍贵，而且价格也贵。

　　所以何美琴先用一张黑色的确良布铺在地上，然后逐一摆放搪瓷杯、打火机、蛤蜊油、的确良布以及收音机。

　　收音机她也不敢多放，只摆了两台。

　　李二牛对周铭说道：“铭哥，这段时间我们都在这里摆摊，这里想买啥都有。”

　　何美琴和李二牛把所有东西都摆好之后，就等着顾客上门。

　　李二牛根本不用吆喝，很快就有顾客过来询问价格。

　　打火机和的确良布确实是畅销品，也是硬通货。

　　李二牛收钱，何美琴按照买家的需求，用尺子把的确良布裁剪好递过去。

　　李二牛可兴奋了，这几天跟着何美琴摆摊，完全打开了他人生的另一番天地。

　　摆摊时数钱都数到手软，以前当农民辛辛苦苦一年，把剩余粮食卖给粮站，把自留地种的蔬菜拿到集市去卖，可能要好几年才能挣到这段时间摆摊的钱。

　　两个人摆摊，周铭没有过多插手，只是观察着集市的情况。

　　通过过来买东西的人的穿着以及走路的气质，周铭甚至看到好几个应该是在国营工厂或者机关单位上班的干部也来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