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赘肉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实而富有韧性的肌肉线条。
“川流,我们到了。”坂本轻声说道,尽管隔着玻璃,马根本听不见。
下午5点50分,运马车缓缓驶入栗东训练中心A栋池江厩舍的院子。
虽已傍晚,马房里依旧忙碌。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干草味、马粪气味与混合饲料的香气,这独特的气息让坂本精神一振——这是属于“战场”的味道。
“哎呀!回来了!川流回来了!”正在搬运厩舍垃圾的小川厩务员第一个发现车子,兴奋地扔下扫帚跑了过来。
随着液压跳板缓缓放下,北方川流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车。
四蹄刚触到栗东的地面,它便停下脚步,昂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里的空气,随后环顾四周:熟悉的马房、远处隐约可见的调教跑道、围上来的工作人员……
“哼,还是老样子。”北川打了个响鼻,尾巴轻甩。
他静静站着,周身却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这便是“年度代表马”的气场。
“欢迎回家,川流!”小川厩务员正要上前,却被厩舍马房里传来的尖锐嘶鸣打断。
“咴——!!!”紧接着是“砰!砰!”的踢墙声。
北川伸头望向厩舍长廊,那里探出一个瘦小的深黑色马头。它竖着耳朵、瞪大眼睛,对着刚回来的北川龇牙咧嘴,一副“你还敢回来抢风头”的暴躁模样——正是池江厩舍的另一块招牌,出了名的“坏脾气小个子”黄金旅程。
“哎哟,阿金别闹了!”小川头疼地跑过去安抚,“川流刚回来,你这是嫉妒还是欢迎啊?”
北川看着这位暴躁的“前辈”,眼神里闪过一丝看熊孩子般的无奈。
他完全没理会黄金旅程的挑衅,淡定转身,任由坂本牵向自己的单间,对马房里上蹿下跳的“阿金”视若无睹。
安顿好北川后,坂本并未休息,而是第一时间将它牵到地磅上。
数字跳动着定格在509公斤。
“完美!”坂本握紧拳头——从最重时的527公斤精准减至509公斤,不仅褪去了脂肪,复健训练更让肌肉密度显著提升。
这个体重比有马纪念时稍重,但考虑到马匹的成长期与骨架发育,正是当前比较理想的赛前状态。
“小川,给它准备燕麦饲料,加个苹果。”坂本吩咐道,“今晚让它好好休息,明天开始就要进入正轨了。”
晚上7点多,安顿好一切的坂本修司顾不上洗去一身尘土与疲惫,拿着厚厚一叠数据资料,敲响了池江泰郎练马师的办公室门。
“请进。”池江泰郎正坐在办公桌前,望着墙上的赛程表出神。坂本推门而入时,他立刻摘下眼镜,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
“辛苦了,坂本。路上还顺利吧?”
“一切都很顺利,池江老师。”坂本将资料放在桌上,
“川流的状态比预想中还要好。长途运输虽有些疲惫,但回到马厩后精神头很足。刚才称重是509公斤,和山元那边汇报的完全一致。心肺音正常,触诊也没发现问题,可以说他是满状态回归的。”
“那就好。”池江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喝杯咖啡提提神。”
坂本坐下,接过热气腾腾的咖啡抿了一口,顿觉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老师,关于川流接下来的安排……”坂本切入正题,“现在已经是5月了,如果目标是宝冢纪念的话……”
池江泰郎重新戴上眼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其实这几天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目前有几个选择。”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赛事名称:
1. 目黑纪念(G2,2500米,5月20日)
2. 金鯱赏(G2,2000米,5月27日)
3. 直走宝冢纪念(6月25日)
池江的手指在纸上划过,稍作停顿后抬头看向坂本:“关于复出战,坂本,你有什么想法?”
坂本沉吟片刻,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老师,回来的路上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我反对直接让他参加宝冢纪念。”
“哦?说说理由。”池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虽然‘不跑热身赛直接参加正赛’也算一个合理选项,但对川流来说太冒险了。”
坂本分析道,
“距离有马纪念已经过去整整五个月,这是他出道以来最长的一次休整。即便在牧场保持着训练,终究不是实战。赛场的节奏、闸门的压力、马群间的挤压……这些都需要重新适应。如果直接让他参加宝冢纪念这种高强度的G1赛事,万一节奏乱了,不仅赢不了,还可能因强行发力导致受伤。”
“哪怕他是天才,也不能这么赌。”坂本语气坚定地补充道。
“分析得很透彻。”池江泰郎赞许地点点头,“我也持相同观点。这把刀太久没出鞘,得先找块磨刀石试试锋芒。”
“那么剩下的选择就不多了。”池江看着纸上另外两个选项。
“首先是目黑纪念。”池江指着第一个名字,“距离还算合适,东京的大长直道也适合他发挥。但是……”
“这场是让磅赛。”坂本敏锐地指出了问题核心。
“没错。”池江叹了口气,
“川流现在是什么身份?六个G1冠军得主、年度代表马、秋三冠霸主。如果参加G2级别的让磅赛,评磅员绝对不会手下留情,至少要背负60公斤,甚至更多。”
“60多公斤……”坂本摇了摇头,“那绝对不行。他的球节才刚好,不能承受这么重的负担。”
“而且,”池江朝窗外黄金旅程马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金’也已经确定要参加目黑纪念了。黄金旅程在日经赏同距离赛事中刚拿了第二名,春季天皇赏的表现也不错,状态正佳。我们没必要让同一个马房的两匹主力在G2赛事里内耗。”
坂本点头附和:“确实如此。那剩下的选择就是……”
金鯱赏。
中京竞马场,草地2000米。
“这是一场别定赛(G2,根据年龄、性别及历史成绩设定负重),预计负重59公斤,虽然也不轻,但还算合理。”
池江分析道,“中京赛场是左回赛道,直道也比较短,但川流赢过日本杯和天皇赏,左回对他来说不成问题。2000米的距离,对久疏战阵的他来说比2500米更友好,能有效检验他的速度能力。”
“而且比赛时间在5月底,离现在还有大半个月。”坂本补充道,
“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在栗东进行最终调整,不用仓促准备。”
“没错。”池江拿起红笔,在日历5月27日的格子上重重画了个圈。
“决定了。目标——中京,金鯱赏。”
然而,确定赛程仅仅是解决了一半的问题。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剩下的那个问题,才是最敏感、最棘手的。
“老师……”坂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骑手呢?”
池江泰郎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去年的有马纪念,因为原来的主战骑手的场均要履行自己的“男人约定”,北方川流不得不临时乘替更换骑手。
幸好安藤胜己顶住压力创造了奇迹,赢下了那个史诗般的冠军,大家都十分感激。
但是,现在呢?
“安藤君是临时乘替,按理来说应该找的场君回来骑乘川流,他们配合时间最久,也最默契,适合这种久休后的复出战……”池江开口说道。
坂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老师,说实话,从感情上讲,我也希望的场桑能回来。毕竟他是最了解川流的人,那种人马合一的默契无可替代。”
说到这里,坂本话锋一转,眉头紧锁:“但是理智告诉我,这时候找的场桑是个坏主意。”
“哦?”
“因为草上飞还在。”坂本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草上飞阵营的目标肯定也是宝冢纪念。如果我们在金鯱赏请回的场桑,等人马磨合好了,到了宝冢纪念,的场桑又不得不去骑草上飞。到时候我们怎么办?又要临时换人?这种临阵换将的事经历一次就够了。我们就固定用安藤桑,或者找另一个能长期合作的骑手,这样至少能保证宝冢纪念时的人选稳定。”
坂本的话非常现实,也格外尖锐。
池江泰郎安静地听完坂本的陈述,脸上没有露出为难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坂本,你的担心很有道理。如果是三天前,我也会这么想。”池江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剪报,推到坂本身前。
“但是,情况变了。”
坂本疑惑地拿起剪报,那是关于刚刚结束的几场比赛的报道。标题触目惊心:《日经赏:怪物沉没!草上飞仅获第六!》《京王杯春季杯:复活无望?草上飞惨败第九!》
“这是……”坂本惊讶地抬起头。
“草上飞的状态出现了不小的问题。”池江泰郎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昔日强敌的惋惜,“我这边也有一点消息,尾形充弘练马师和马主那边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池江没有接着解释,而是直接拨通了的场的电话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
电话很快接通了。
“喂?我是的场。”标志性的低沉而冷静的声音传来。
“的场君,晚上好。我是池江。”池江泰郎看了一眼坂本,对着电话说道,“川流回来了。就在刚才。”
“是吗……终于回来了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依旧克制,却明显多了一丝温度。
“我们定下了次走的目标。5月27日,中京,金鯱赏。”池江单刀直入,“我想问问你,那天的日程空着吗?还有六月的大赛安排定了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而,接着传来的却是一声苦笑。
“池江师,您不用试探我了。”
的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释然,“我的日程表现在空得很。5月的金鯱赏,甚至整个六月份,我都随叫随到。”
“哦?草上飞那边呢?”池江明知故问。
“……那边已经不需要我了。”的场叹了口气,
“日经赏跑了第六,刚刚结束的京王杯春季杯又大败拿到第九。阵营方面对于战绩非常不满……他们已经正式通知我,接下来的宝冢纪念赛,草上飞将更换骑手。”
坂本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个被称为“怪物”的草上飞,那个让的场均死心塌地追随的草上飞,竟然……
“这就是胜负的世界啊,残酷得很。”的场均自嘲地笑了笑,随后语气一转,变得异常坚定,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现在没有任何牵挂了。池江老师,如果你们还愿意信任我这个‘败军之将’的话……我想再次骑上北方川流。”
“我想再次证明,我和他,依然是最强的搭档。”
池江泰郎看了一眼坂本,坂本这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欢迎归队,的场君。”池江泰郎笑着说道,“5月27日,我们在中京赛场等你。”
“是!定当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