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然来到两千年的第五天,尽管外界围绕“首个秋三冠”的狂欢仍在持续,媒体依旧连篇累牍地盛赞那场有马纪念的奇迹,但在栗东训练中心A栋马房的深处,气氛却略显凝重,与外面的喧嚣形成鲜明反差。
这本是一场例行的赛后复查。
按照原计划,倘若北方川流身体状况良好,它将在稍作休整后前往北海道的北方牧场进行长期放牧,享受英雄般的凯旋待遇。
然而,精密的医疗仪器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笑不出来的结果。
兽医诊疗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宫崎兽医指着刚打印出来的超声波成像图和关节液分析报告,眉头紧锁。
“池江老师,看这里。”
宫崎手中的笔尖点在左前腿球节的滑车部位,
“虽然X光显示骨骼并无问题,没有骨折或骨裂,但超声波捕捉到了明显的关节囊扩张。抽取出来的关节液略显浑浊,粘稠度下降,白细胞计数略高。”
池江泰郎戴着老花镜,盯着那张黑白图像,声音低沉地问道:“结论是?”
“球节滑膜炎。”宫崎给出了确诊结果,
“这是典型的高强度运动后的炎症反应。简单来说,关节内的滑膜因反复剧烈摩擦和冲击,出现充血肿胀,导致关节液分泌异常。万幸的是,还未到软骨受损的程度,X光分析显示也没有游离骨片存在,无需进行手术治疗。”
坂本助手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发白,嘴唇有些颤抖:“和有马纪念赛最后那个急坂的失速有关?”
“很有可能。”宫崎点点头,语气严肃,“在极限状态下的那种调整,对球节的冲击极大。如果当时再多跑几百米,或者它的身体韧性再差些,可能当场就会跛行,只能说万幸……”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池江泰郎沉默良久,摘下眼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虽然不算好消息,但好在问题是在休赛期发现的,而非赛场上。”
“治疗方案呢?”
“首先要绝对静养,不能进行任何骑乘训练。”宫崎竖起手指,
“其次需进行关节腔注射治疗,之后便进入恢复期。保守估计,至少需要3个月的休养期。我个人不建议在4月前安排任何训练或出赛计划。”
“原本北方川流就打算休养,但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北海道太冷了。”池江说道,语气斩钉截铁,
“如今的北海道正值严冬,气温动辄零下,积雪深厚,寒冷会加剧关节疼痛,也不利于消炎。而且长途运输去北海道,路途颠簸。”
“去宫城县。”池江做出了决定,“我已联系社台,准备送它去山元训练中心(Yamamoto Training Center-YTC)。”
……
1月7日,北方川流再次踏上运马车。
这一次,没有了赛前的严肃杀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度假般的慵懒——至少北方川流自己是这么期望的。
但当它看到坂本那一脸“送孩子去重症监护室”的表情,还在不停地往车里塞各种护具时,就知道这趟旅程没那么简单。
“滑膜炎吗……”随着运马车启动,北方川流站在加厚的垫料上,感受着左前腿那若有若无的不适感。
其实并不怎么疼,不太影响走路,只是感觉关节里有些发胀,好似塞了一团吸饱水的棉花,活动起来有一丝滞涩。
“也好。这就意味着我有正当理由偷懒了。”它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右边,
“这是勋章啊,是老子拼了命换来的。”
运马车一路向北。不同于往日前往中山或府中的路线,这次他们穿过繁华的关东,沿着国道6号线继续向东北进发,经过福岛,最终进入宫城县境内。
在这漫长的十个小时里,每当车辆停靠休息区,坂本助手都会第一时间冲到后车厢,透过检查窗一脸紧张地确认它的状况,那一惊一乍的表情让北方川流忍不住想翻白眼。
终于,当运马车的后门再次打开时,一股带着咸味的凛冽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内的闷热。
这里是宫城县亘理郡山元町,社台所属的山元训练中心。
这是社台集团于本州岛新建的最大外厩之一。相较于北海道的苦寒,此地受太平洋洋流影响,冬暖夏凉,降雪量也相对较少。
在前世的记忆中,北川听闻过这里的盛名。这里被称作“虎穴”,是无数名马进行短期放牧、受伤后复健,或是大赛前调整的秘密基地。但他当时仅是个三流骑手,根本没有资格踏入这种豪门禁地,只能在杂志上看看照片。
“这便是传说中的山元啊。”北川走出车厢,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极为现代化的设施。巨大的周回跑道宛如银色巨龙盘卧,坂路直通山顶,还有那一排排整齐划一、仿若别墅般的豪华马房。甚至能望见接近地平线的远方,太平洋的海平面在冬日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坂本率先跳下车,手里紧紧握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欢迎来到山元。一路辛苦了。”一位身着制服的中年场长带着几名工作人员迎了上来。
尽管都是见惯了名马的社台员工,但在看到从车厢里缓缓走出的那匹深鹿毛马时,众人的眼神中还是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好奇。
毕竟,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刚刚在中山竞马场证明了“最强”神话的新科霸主。
“这位是之后要负责照料它的岩田。”场长介绍了一位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厩务员。
坂本助手无暇寒暄,立刻进入了“交接模式”,语速快得如同连珠炮:
“岩田桑,拜托了。这是它的关节造影图和最近一周的体温记录。它的左前腿如今十分敏感,每天早上检查时动作要轻柔。另外,这家伙虽说看起来老实,实际上鬼灵精怪的,要是它把耳朵背过去,就绝对别逼它……”
岩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档案,被坂本这股紧张劲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连连点头:
“是,是,我明白了,我们会悉心照料它的。”
坂本依旧不放心,又走到北川身旁,仔细检查了一遍它的腿,确认没有因运输而肿胀后,才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
“川流,我要回去了。在这里乖乖的,别给人家添麻烦。把腿养好,大家都在等你。”
北川看着坂本那甚至有些眼红的模样,无奈地用头顶了顶他的胸口。
“行了,快走吧,啰嗦得像个老妈子。”
坂本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返程的车。北川昂起头,深吸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目送那辆熟悉的运马车远去,随后转头望向这片陌生的顶级设施。
“环境不错,适合养老。”
……
入住山元中心的头两周,属于“医疗期”。对于北川而言,这也是最为难熬的“无聊期”。
每天除了吃就是睡,甚至连放牧都没有,以防它剧烈活动加重病情。而且,还有那个它最讨厌的环节——打针。
“川流,乖哦……很快就结束了。”
负责照料它的岩田厩务员是个看起来憨厚的中年人,此时他手里拿着一根胡萝卜,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分散这位大爷的注意力。
而在另一边,兽医正拿着一支在北川看来简直像拳头般粗壮的注射器,里面装着透明质酸钠和皮质类固醇的混合液。
北川斜着眼睛,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长针头,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宛如一只受惊的刺猬。
“喂!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伤员!救命啊!谋杀老马啦!”
虽然理智告诉它这是为了治病,但作为一匹拥有人类记忆的马,它对尖锐物体的恐惧比普通马更甚。看着那根长长的钢针针要直接扎进关节腔,那种深入骨髓的幻痛让它头皮发麻。
兽医刚想靠近,北川就本能地抬起完好的右腿,喷了一个警告意味浓重的响鼻。
“噗——!!”“莫挨老子!退后!”
“哎呀,这孩子挺敏感啊,看来G1马都有点脾气。”兽医擦了擦汗,无奈地看向岩田,“得用点手段了。”
于是,一场名为“保定”的大戏拉开了帷幕。有人拿来了鼻捻子(一种夹住马嘴唇以分散注意力的工具),有人负责抚摸脖子,有人负责控制肢体。坂本助手离开前,特意留下的“使用说明”此刻发挥了作用:“如果他不配合,就夸他。使劲儿夸他。他听得懂好坏话。”
岩田厩务员显然深得此道真传。
他一边拉住笼头安抚北川,一边开始像念经一般碎碎念:
“哎呀,这可是日本第一的马腿啊,这腿何其金贵。这可是战胜了特别周的神腿啊。要是这腿痊愈了,全世界都将是你的。你是最勇敢的,对吧?你是Number One,对吧?只有最强的马才配打最粗的针……”
北川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行了行了,别念经了。我知道我是第一,这马屁拍得太生硬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虽说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但他也明白,如果不打这针,这腿或许真就废了。为了日后还能驰骋赛场,忍了。
“来吧来吧,痛快点。”
他停止了挣扎,将重心移到右腿,把那条“金贵”的左腿微微前伸,甚至还把头抬起来看着天花板,一副“英勇就义”的悲壮模样。
噗呲。针头刺入关节腔。推药。拔针。
北川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冰冷的刺痛感混合着酸胀感,着实酸爽至极,但他硬是咬着牙忍住了,没踢人。
“……嘶。真疼啊。”
……
注射治疗结束三天后,北川迎来了他的新课程——水疗。
北川被带到了一个巨大的特制水池边。这是一条长长的水道,里面注满了恒温的水。
“来,川流,慢慢下去。”在岩田的牵引下,北川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道。水位逐渐上升,直至没过了他的胸口。
这里的水借助浮力,能够极大地减轻体重的负荷,让他在不损伤关节的情况下进行行走训练。而且水的阻力又能起到锻炼心肺和肌肉的作用。
“这就是传说中的水中跑步吗?”北川试探着走了两步。水的浮力托起了他沉重的身躯,原本左腿那种沉闷的压力感瞬间消失了。
他在水道里缓缓踱步,周围的水流轻轻摩挲着他的肌肉。虽说有些单调,但这温热的水流让他感觉仿佛泡在巨大的浴缸里,舒服得直想打瞌睡。
他开始享受这种失重的漂浮感,甚至在水道转弯的时候,故意用鼻子去拨弄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看来他很喜欢水疗呢。”岩田在岸上笑着记录数据。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二月。山元中心的冬天虽说比北海道暖和,但也时常会飘起小雪。
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原本还算病号的北方川流,终于进入了恢复期。这一天,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兽医终于批准他可以进行“小范围放牧”。
当北川踏入那片仅有篮球场大小的单独放牧地时,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热泪盈眶。
“终于!不用再蹲监狱了!”
由于停止了高强度的训练,再加上冬天的低温刺激,北川的身体发生了显著的变化——他长出了厚厚的冬毛。
原本光滑如丝绸、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深鹿毛,如今变得蓬松、柔软,甚至有些卷曲。特别是脖子下面和肚子上的毛,长得像个泰迪熊,又像个巨大的猕猴桃。
如果不看那双依然深邃、透着精明的眼睛,谁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毛茸茸、圆滚滚的生物,就是那个在中山竞马场叱咤风云的“秋三冠马”。
岩田厩务员像个保镖似的站在放牧地门口,神情紧张,仿佛川流只要一做出什么过分举动,就马上准备跳起来拉缰绳。
北川看了他一眼,心里暗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在养伤期间,北川悟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在伤好之前,越努力越倒霉。于是,他开启了彻底的“摆烂(躺平)”模式。
他现在的日常是:走到放牧地中央——找个背风向阳的地方——用蹄子刨两下残雪——前腿一跪,后腿一趴——睡觉。
不管隔壁放牧地的马怎么嘶鸣挑衅,不管工作人员怎么逗他,他都雷打不动。身上落了雪花?抖一抖,继续睡。有人来拍照?眼皮都不抬一下,最多翻个身,把屁股对着镜头,晒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