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田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预托料(寄养费)加上设施使用费,以及聘请专业骑乘人员的费用。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数字,对于大马主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现在的佐藤来说,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北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佐藤眼中的那一抹黯淡。
佐藤低下头,看着自己略显磨损的皮鞋尖,沉默了许久。风吹过枯黄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嘲笑这尴尬的沉默。
“黑田先生,”佐藤的声音有些沙哑,“现在的公司……情况不太好。银行那边的贷款也……”
他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成年人都懂了。
黑田叹了口气,掐灭了烟头:“我理解。现在的行情确实难做。”
“如果……”佐藤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如果就在这里,在这个牧场养到两岁,然后再直接送去特雷森(训练中心)的厩舍,会有很大影响吗?”
黑田看了看北川,又看了看佐藤,实话实说:“肯定会有差距。在这里,冬天的训练量上不去,肌肉发育会慢一些。而且没有坡道跑道,后肢力量的爆发性可能不如那些经过特训的马。这意味着它出道后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去适应比赛节奏,甚至可能在早期比赛中吃亏。”
“但是,”黑田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不行。这匹马底子好,如果铃木先生能多花点心思,多做些地面工作,基础打牢一点,到了特雷森再由练马师慢慢调教,也是有机会追上来的。毕竟,赛马这东西,除了科学,还得看命。”
佐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背上了更重的枷锁。
他走到北川面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抚摸着马儿的鼻梁。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对不起啊,小子。”佐藤低声说道,声音只有北川能听见,“爸爸没本事,送不起你去读‘私立名校’。咱们只能读‘公立学校’了。你会怪我吗?”
北川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在这个距离,他能看清佐藤眼角的鱼尾纹和鬓角的白发。他能闻到佐藤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廉价古龙水的味道。那是一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试图守护最后一点梦想的男人的味道。
怪他吗?
如果是前世那个心高气傲的骑手北川诚一,或许会愤怒,会抱怨。因为没有好的训练环境,就意味着输在起跑线上,意味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弥补差距。
但现在的北川,看着这双充满愧疚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甘突然消散了。
他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了蹭佐藤的掌心,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
“算了,老头。”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没钱有没钱的活法。谁说公立学校出不了状元?既然去不了BTC,那我就在这里练。没有坡道,我就在雪地里跑;没有游泳池,我就多做深蹲。反正这具身体是我的,怎么练我自己心里有数。”
这种“贫穷”的无奈,反而激起了北川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前世他也不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一样靠着拼命爬到了顶峰吗?这一世,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佐藤感受到了马儿的温顺,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用力拍了拍北川的脖子,转头对铃木说:“铃木君,那就拜托你了。虽然我们去不了BTC,但在伙食上别省着。该加的营养剂,该用的好草料,一样都别少。钱我想办法。”
“放心吧,佐藤先生。”铃木郑重地点头,“我会把它当亲儿子养的。而且,我相信这孩子。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
黑田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生意没谈成而恼火,反而露出了一丝赞赏的微笑。作为圈内人,他见过太多把马当成纯粹投资工具的冷血马主。像佐藤这样虽然没钱但有情的,反而是少数。
“既然决定了,那我就给个建议。”黑田说道,“这牧场后面的那片林道,虽然不是正规坡道,但也有点坡度。冬天雪厚的时候,可以让它在那里慢跑。雪地的阻力能起到类似水中训练的效果,就是要注意别把肌腱弄伤了。”
“记住了!谢谢指点!”铃木连忙掏出小本子记下来。
夕阳西下,佐藤的皇冠车缓缓驶离了牧场,卷起一地落叶。车尾灯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寂。
北川站在围栏边,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和这个马主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他不仅要为自己的荣耀而跑,还要为这个男人的生计而跑。
“真是个沉重的包袱啊。”北川咀嚼着嘴里的干草,味道似乎比平时苦涩了一些,但也更耐嚼了。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简陋的放牧地。没有全天候跑道,没有高科技监控,只有泥土、青草和即将到来的漫长严冬。
“来吧。”他对着虚空中的对手们——那些此刻正在BTC里享受着顶级训练的良血马们——发出了无声的宣战。
“你们在温室里长得快,我在风雪里长得硬。等到闸门打开的那一天,咱们走着瞧。”
铃木走过来,给他披上了防寒的马衣:“发什么呆呢?回去了。今晚给你加餐,有黑豆哦。”
北川收回目光,顺从地跟着铃木走向马房。黑豆?不错,植物蛋白之王,正是长肌肉的好东西。既然没有各种补剂,那就靠多吃黑豆来凑吧。
第11章 沉默的暴君与不需要的鞭子
1998年的北海道,冬天似乎格外漫长。即便日历已经翻到了二月,日高山脉依旧被厚重的积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在夜里呼啸着穿过牧场的栅栏,发出呜呜的悲鸣。然而,在被厚厚的保温层包裹的一岁马厩舍里,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祥和。
对于赛马而言,两岁是一个分水岭。虽然按照旧历法,它们在元旦就已经统一长了一岁,但在生理和心理上,这群即将告别童年、迈向职业生涯的青年马,正处于最躁动不安的时期。荷尔蒙开始分泌,体格飞速膨胀,领地意识觉醒,加上冬日长期被关在室内积攒的过剩精力,通常会让这个季节的马房变成随时可能炸锅的火药桶。
通常情况下,厩务员们在这个时期都会挂彩——被咬一口,被踢一脚,或者是被突然受惊的马挤在墙角,都是家常便饭。然而,负责这间厩舍的年轻厩务员铃木,最近的日子却过得异常滋润。他甚至有闲心在清扫马粪的时候哼着小曲。
这一切的异常,都源于那个住在最靠门位置的黑鹿毛马——北川。
早晨六点,喂食时间。这是马房最混乱的时刻。饥饿感让这群半大的马驹变得极度缺乏耐心,它们会踢门、嘶叫,甚至因为争先恐后而互相攻击隔栏的邻居。
“哐当!”
住在中间隔间的栗毛马“火焰”,因为等不及铃木分发草料,烦躁地用后蹄狠狠踹在了木质的门板上。巨大的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瞬间点燃了连锁反应。旁边的几匹马也开始跟着起哄,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和踢踏声让空气变得焦躁起来。
铃木推着满载燕麦和梯牧草的小推车,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刚要开口呵斥那匹带头捣乱的“火焰”,却发现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
就在“火焰”准备踹第二脚的时候,一股低沉、短促,却充满了警告意味的喷鼻声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哼——!”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那是北川发出的声音。他甚至没有把头伸出栏杆,只是站在自己的马房里,透过栏杆的缝隙,用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斜对面的“火焰”。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厌恶,仿佛在说:“闭嘴,蠢货。别耽误老子吃饭。”
奇迹发生了。原本还在暴躁踢门的“火焰”,在接触到那个视线的瞬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的耳朵心虚地向后撇了撇,原本高昂的头颅慢慢低了下去,原本紧绷准备再次发力的后腿也松弛了下来。它甚至讨好似的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乖乖地退到了马房的后方。
随着带头者的熄火,其他跟着起哄的小马也迅速安静了下来。整个马房在短短三秒钟内,从菜市场变成了图书馆。
铃木推着车走过北川的门口,熟练地先给北川加上了满满一勺燕麦,然后感激地拍了拍栏杆:“谢了,老大。今天给你多加个苹果。”
北川看都没看他一眼,低头开始进食。对他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帮忙”,纯粹是因为这群小屁孩太吵了,影响了他的食欲和心情。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成熟个体,他无法容忍这种无意义的噪音污染。既然这群马不懂规矩,那就由他来立规矩。
在过去的一年里,这种事情发生了无数次。从最初的放牧地冲突,到后来的洗澡排队,再到现在的喂食秩序,北川用一种近乎“独裁”的方式,确立了自己在这间厩舍里的绝对统治地位。
他从不参与打闹,也不像那些靠蛮力争夺老大的马那样四处挑衅。他只需要在那儿站着,用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扫视一圈,或者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个精准的“死亡凝视”,就能让这群心智未开的幼马感受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压迫感。
这就是智商碾压带来的阶级固化。
上午十点,牧场主管高桥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速溶咖啡和香烟混合的味道。
高桥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翻看着手里的一叠厚厚的血统登记表。坐在他对面的,是牧场里资历最深的老厩务员山田。
“山田桑,今年这批两岁马,准备什么时候开始往特雷森(训练中心)那边联系?”高桥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虽然行情不好,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大部分都差不多了。”山田喝了一口热咖啡,缓缓说道,“不过,那匹佐藤先生的马……就是铃木负责的那匹黑鹿毛,有点特殊。”
“哦?怎么个特殊法?”高桥来了兴趣,“我记得那匹马体格不错,就是马主没钱送去BTC,只能留在咱们这儿穷养。”
山田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在组织语言:“怎么说呢……主管,你养了一辈子马,见过那种‘不合群’的领头马吗?”
“不合群的领头马?”高桥皱了皱眉,“一般来说,领头马都是最活跃、最好斗、社交能力最强的那种吧?如果不合群,怎么服众?”
“这就是怪事。”山田指了指窗外的一岁马厩舍方向,“那匹马,从来不跟别的马玩。放牧的时候,它永远自己吃草,或者站在高处发呆。但是,只要它在场,其他的马就不敢乱来。就连那个性格最泼辣的‘闪电’,在那匹马面前都乖得像只猫。”
高桥挑了挑眉:“你是说,它靠气场压制了整个马群?”
“不止是气场。”山田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灵异事件,“我觉得它是在‘管理’马群。前几天,新来的那匹小母马受惊了,在放牧地里乱跑,差点撞上围栏。其他的公马都吓傻了,只有那匹黑鹿毛,冲过去不是为了交配也不是为了攻击,而是直接横在小母马面前,硬生生把它逼停了。然后它也没叫,就那么冷冷地看了小母马一眼,那母马立刻就冷静下来了。”
高桥沉默了。作为专业人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马是群居动物,群体中通常会有一个Alpha(首领)。但大多数Alpha是通过暴力和体能来维持统治的。而像山田描述的这种,更像是某种基于智慧和威严的“精神领袖”。
“铃木那个小子,现在完全把那匹马当祖宗供着。”山田苦笑着摇摇头,“他说那马听得懂人话。有时候铃木忙不过来,只要喊一声‘老大,管管它们’,那匹马只要跺跺脚,旁边的马就老实了。我都怀疑铃木是不是给它喂了什么成精的药。”
高桥站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马房。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若有所思的脸。
“如果真是这样……”高桥喃喃自语,“那这匹马的心理素质简直可怕。它不仅聪明,而且极度自信。它不需要通过打斗来证明自己,因为它从心底里就觉得自己比周围的同类高一个维度。”
“但是,主管,”山田有些担忧地说,“太聪明的马,往往不好练。它们会有自己的主意,一旦骑师的指令不符合它的判断,它可能会抗拒,甚至反客为主。这种‘智将’类型的马,如果是名门大户送去给顶级练马师调教还好说,但佐藤先生那种情况……将来找个二三流的练马师,能驾驭得了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匹拥有独立思考能力、习惯了发号施令的马,如果遇到一个平庸且暴躁的练马师,结局往往是悲剧性的冲突和毁灭。
“这就看它的造化了。”高桥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不过,既然它这么懂事,也许它也懂‘人在屋檐下’的道理吧。”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了一片血红。一天的放牧结束了。
北川诚一跟在铃木身后,慢悠悠地走向马房。他的身后,跟着一串乖巧的马驹,没有推搡,没有掉队,秩序井然得像是一支受阅的军队。
铃木回过头,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老大,你真该去当个牧羊犬,哦不,牧马犬。你要是走了,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北川喷了个响鼻,抖了抖耳朵。他当然知道自己快走了。两岁了,入厩的日子近在咫尺。虽然这里的生活安逸舒适,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
他是来赢的,不是来当幼儿园园长的。
这几个月来,他之所以愿意充当这个“管理者”的角色,并非出于什么善心,而是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安静的休息环境。只有周围安静了,他才能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前世看过的经典比赛录像,模拟那些顶级赛道的地形和弯道角度。
“美浦和栗东训练中心……”北川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里是地狱,也是天堂。那里汇聚了全日本最顶尖的马匹、最疯狂的赌徒、最冷酷的胜负师。那里没有温情脉脉的铃木,也没有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弟。那里只有赤裸裸的实力说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强壮的前胸和修长的四肢。虽然没有去成BTC,但这具身体在牧场粗放的散养下,反而练就了一种野性的坚韧。他的蹄质坚硬,耐寒能力极强,心肺在北海道的冷风中被淬炼得如同风箱般强劲。
“差不多了。”他想。
走进马房的那一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被夕阳笼罩的日高山脉。
马上要说再见了,这片作为新手村的土地。
当春天真正来临,当冰雪消融之时,就是他北川诚一,以马之名,踏上征途之日。
而在那之前,他得先吃完这顿加了苹果的晚餐。毕竟,不吃饱,哪有力气去征服世界呢?
第12章 无名的伯乐与岩手的风
1998年4月15日,北海道的春天终于迟迟地降临了。残雪消融后的黑土地散发着湿润的泥土芬芳,嫩绿的新芽在枯草丛中顽强地探出头来,宣告着新一轮生命周期的开始。对于日高地区的牧场来说,这是忙碌的季节,也是充满希望的季节。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位于牧场角落的2岁马厩舍里,洋溢着一种温馨而略带伤感的氛围。
今天是北川诚一转生为马后的第二个生日。两岁,在人类的世界里还是个刚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幼儿,但在赛马的世界里,这已经是接近成年的标志,意味着他们即将离开父母和保姆的庇护,踏上残酷的职业赛场。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洒进马房,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厩务员铃木比往常来得更早一些。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自制的“蛋糕”。
说是蛋糕,其实是一个用压扁的燕麦块做底座,上面插满了切成条状的胡萝卜,顶端还放着一颗红彤彤的大苹果作为装饰的简易拼盘。虽然卖相粗糙,但这已经是铃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生日快乐,老大!”铃木把“蛋糕”放在食槽里,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眼角却隐隐有些湿润,“两岁了啊,是个大伙子了。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北川诚一站在马房里,低头看着这个充满心意的礼物。他当然知道。两岁,是分别的年纪。铃木这两年来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奶爸。从最初的擦洗身体,到后来的地面训练,再到无数个寒夜里的加餐和谈心,这个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伸出舌头,卷起那颗大苹果,“咔嚓”一声咬碎。甜美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那是北海道特产富士苹果的味道,也是离别的味道。
北川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吃完,而是细嚼慢咽,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情永远铭记。他抬起头,用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睛看着铃木,轻轻地喷了个鼻息,算是回应了这个年轻人的祝福。
“我也来这里两年了呢。”铃木靠在栏杆上,絮絮叨叨地说着,“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差点被马踢死。多亏了你,真的。如果没有你帮我镇场子,我可能早就干不下去了。你是我的福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