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必胜!”安井举起一杯生啤,大声说道。
“为了胜利。”加藤也举起杯子,但他喝的是乌龙茶,因为还要开车。
“说真的,加藤。”安井扒了一口饭,突然认真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今天北方川流输了,你会嘲笑我吗?”
加藤放下筷子,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有些窝囊、今天却眼里有光的男人。
“不会。”加藤摇了摇头,“因为他已经做到了很多马……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他敢站在那里,敢面对望族,这就已经是胜利了。”
“而且……”加藤笑了笑,推了推眼镜,“如果他真的能赢,那我就不得不承认,你小子的眼光,确实比我毒辣。”
安井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你最好现在就开始准备想怎么夸我吧!”
两人吃完饭,随着更加拥挤的人流,向着那个巨大的绿色圣殿——东京竞马场走去。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场内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欢呼声。
……
墙上的挂钟刚刚敲过两下,茶餐厅里原本该是“三点三”下午茶前的慵懒时光,但今天,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燥热。
桌面上除了残羹冷炙和半杯奶茶,最显眼的就是那一张张粉红与白色相间的热敏纸——香港赛马会的彩票。
有人把它压在玻璃板下,有人把它紧紧攥在满是汗水的手心,还有人正拿着红笔在《马经》上做最后的涂改。
“截止售票啦喂!买定离手!”明爷把一张刚打出来的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钱包,那上面是他重注买下的“连赢位”。
“嚟啦嚟啦!出场啦!”(来啦来啦!出场啦!)
茶餐厅老板猛地按下遥控器,把悬挂在半空的那台厚重显像管电视音量推到了顶。
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夹杂着日语解说,瞬间盖过了天花板吊扇的嗡嗡声。
原本还在窸窸窣窣吸溜着云吞面的、大力拍着台面打牌九的食客们,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个闪烁的屏幕上。
画面已经切到了东京竞马场的亮相圈。虽然隔着千山万水,但那种十几万人汇聚而成的压迫感,依然顺着卫星信号,沉甸甸地压在了这家小店里。
“头一只出来边个呀?”(第一只出来的是谁呀?)
镜头给到了1号,老虎山(Tiger Hill)。德国强豪,肌肉线条如岩石般棱角分明,每一步都踏得地面砰砰作响。
“德国马,硬净。”明爷把手里的牙签往桌上一拍,老神在在地分析道,
“好似架坦克车咁,不过东京个场地咁快,佢未必跟得顺。”
参赛马一匹接一匹登场,直到一匹黑色的马影闯入画面。7号,原居民(Indigenous)。
“哇!原居民!原居民出嚟啦!”阿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手里的冻柠茶都晃洒了,
“韦达今日好型仔喔!睇吓件彩衣,几醒目!”
“阿平,你真系买咗佢W(独赢)呀?”明爷摇了摇头,扫了一眼阿平手里的票。
“爱国还爱国,下注要理性。原居民喺香港就话恶啫,去到东京同班世界马王跑?未够班㗎。”
“车,唔试过点知啫!我就信佢会有神迹。”阿平不服气地嘟囔。
随后,镜头扫过9号,北方川流。
他走在马群中间,和前后那些老牌赛驹相比,这匹三岁马的身材完全不落下风,高头大马,迈着稳健的步子。深鹿毛色的皮毛在东京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黑珍珠般的冷光。
但他太静了。虽然身材魁梧,步伐却沉稳有力,眼神平静无波。
“咦?”标叔的眼睛突然亮了,“这只马果然有料。”
“点啊标叔?”
“你看他的眼。”标叔指着屏幕,声音有些颤抖,“他在看镜头。不,他是透过镜头在看我们。那种眼神……好定。完全不像是第一次跑国际赛的三岁马。”
还没等众人细看,镜头切换。
13号,特别周(Special Week)。漆黑的马身如铁塔般结实,武丰还没上马,这匹马身上散发出的复仇杀气已经溢出了屏幕。
“哇,黑麻麻,个款真系恶。”明爷叹了口气,不得不服,
“这就系地头虫的气势。日本仔的主场,特别周今日个状态,摆明系要食硬这场的啦。”
最后,压轴登场。14号,望族(Montjeu)。
“哇!果然系大热门!”阿平惊呼。
“Look at that Stride。(看那个步伐)”标叔也不禁感叹,“这就是欧洲马王的Class。傲慢,但够Elegant。他眼里根本无对手。”
“我就话买望族独赢系最稳阵嘅。”明爷得意地敲着桌子,“你看那个颈,那个后腿,这种马叫超班。原居民想赢佢?发梦啦。”
“骑手——上马!”电视里传来日语指令。
的场均跨上北方川流宽阔的背脊,姿态格外稳当。韦达翻身骑上原居民。武丰轻巧地跃上特别周。靳能稳稳地坐在望族身上。
茶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变得焦灼起来。所有人都不自觉地把手伸进口袋,或是按在桌面上,再次确认那张属于自己的票。
阿平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祈祷手里那张原居民的独赢票能爆冷创造奇迹;
明爷把攥得皱皱巴巴的彩票铺平,上面印着“望族”做胆拖“特别周”的连赢组合;
而标叔喝干杯子里最后一口奶茶,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匹体格魁梧的9号马,手里捏着一张单注票。
“三岁仔,”他喃喃自语,“我看人好准,看马都一样。你身上有那种Champion的味道。”
亮相和热身结束,所有的马匹开始进入本马场。
东京竞马场的欢呼声如海啸般涌来,震得茶餐厅那扇老旧的玻璃窗都在微微颤抖。
——
番外 一场梦境 (请假2天)
日本杯的前夜,晚秋的风裹挟着枯叶的寒意,穿过通风格栅,在空旷的马房里发出低声呜咽。
北方川流卧在厚实的稻草堆上,沉沉睡去。
意识本如投入湖中的石子,沉寂无声,可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却像打水漂般,猛地冲出了水面。
刺眼的光线涌来,北方川流恍惚间觉得自己醒了,可睁开眼的第一感觉——平衡感彻底错乱了。
原本该支撑地面的四肢,此刻竟成了两条修长的人腿。
他下意识低头,映入眼帘的不再是深鹿毛色的前胸与蹄肢,而是一双套着不对称专属的人类双脚——只有左腿裹着黑色长袜,脚上蹬着白色靴子。
“这是……变回人了?”
他茫然地抬起那只陌生的“手”。手臂上垂着宽大的黑色袖口,身上穿着剪裁大胆的黑白拼色紧身衣,身后似乎有什么轻盈的物件在飘动——唯一熟悉的,便是那条能甩来甩去的尾巴。
“这什么羞耻的打扮……?”
还没等他吐槽完,一股熟悉的幽闭感骤然逼近,让他汗毛倒竖。
仿佛眨眼间,自己就置身于一个封闭空间。左右是厚实的隔板,前方是白色的钢铁栅栏。
这是起跑闸门。
不远处熟悉的看台显示这里正是东京竞马场的起跑区。可这闸门似乎变高了,空间感也诡异得离谱。
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左侧。隔壁闸位里没有马,只有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少女。
那是个栗色头发的身影,披着一件华丽过甚的白底金边斗篷,头上戴着王冠似的饰物。她昂着下巴,双手抱胸,闭着眼哼着歌,栗色发丝间,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正微微颤动。
再往右看,是另一个浑身漆黑的身影。那也是个少女,黑色长发有些凌乱,怀里抱着一团黑色布料。
她眼神冷漠而忧郁,头顶的黑色兽耳旁别着星星形状的发饰,整个人像个即将破碎的黑洞。
北川只觉一阵荒谬的眩晕,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我这是疯了吗?为什么都是长耳朵和尾巴的女孩子?而且我也……”
他下意识摸了摸头顶,温热的触感带着绒毛的柔软,耳朵还轻轻抖了一下。
刻在灵魂里的直觉陡然窜起,瞬间切断所有思绪。身体比大脑更诚实,率先做出了反应。
就在这个时刻,“砰!”闸门猛地敞开。
几乎未经思考,北川下意识冲了出去。
这种感觉太诡异,却又熟悉得叫人想哭。
前世作为骑手,他骑在马背上;今生作为赛马,他四足奔驰过。可在这个梦里,他正用人类的双腿,跑出时速六十公里的极速!
风压像实体般撞在脸上,身后的星空裙纱在风中猎猎作响。
视野高度变了,可那种贴地飞行的速度感却愈发真切。
他能清晰听见身后那群“少女”奔跑的喘息,混杂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一如往常。
“跑!跑!跑!”
梦境开始变得支离破碎。前一秒还在起跑,下一秒,第三弯道那棵巨大的榉树就已从身边掠过。
他处于领跑位置。穿华丽斗篷的栗发少女试图从外侧超车,嘴里喊着模糊不清的台词,却被北川一个加速卡住了身位。
“太慢了!”北川觉得自己轻盈得像阵风。久违的双腿奔跑让他几乎想尖叫出声。
毫无征兆地,东京竞马场那漫长的五百二十五米直线赛道,骤然铺展在眼前。
看台上的人脸模糊一片,像无数扭曲的色块。唯有终点是唯一的真实。
“赢了。就像德比那次一样。”
“没人能追上我。”
可就在这时,世界突然暗了下来。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从脊背爬起,来自正后方的阴影里。
轰——!
一道黑色残影撕裂空气,那个黑发少女骤然刺入视野。
她彻底变了模样。原本空洞的眼眸里,燃烧着两团幽蓝鬼火,仿佛以灵魂为燃料冲锋。
“什么?!”
北川拼命压榨最后一丝体力,试图再次加速。可所有努力却都徒劳无功。
对方……的速度快得不讲道理,快得像是一种“必然”。
那个黑色的身影瞬间贴近,与他并驾齐驱,随即——完成了超越。
就像一颗流星划破夜空,带着毁灭性的美感,硬生生从外道将他击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