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大榉树已经映入眼帘。那是东京竞马场第三弯道的标志。
赛程已经过半。原本拉得很长的马群开始像手风琴一样收缩,空气中的压力骤然升高。的场均明显感觉到,前方的马匹开始躁动不安,骑手们的背影变得僵硬——那是准备发力的前兆。
“要乱了。”
经验告诉他,接下来的第四弯道,将会是地狱般的混乱。有人会抢先发力,有人会被挤压,有人会力竭后退。如果在那里被卷进去,一切就都完了。
的场均微微压低了重心,将脚尖在马镫里踩得更实了些。
他瞥了一眼旁边依然纹丝不动的武丰和爱慕织姬。两人都在忍耐,都在等待。
这就是顶级的博弈,一场比谁更沉得住气的赌局。而赌注,就是那至高无上的德比桂冠。
进入第四弯道,的场均敏锐地捕捉到了前方空气流动的变化。原本如同胶着油脂般的马群,突然被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视野尽头,那匹带着流星白斑的栗毛马——好歌剧,在和田龙二的催动下,毫无征兆地从马群中央强行向外侧发力。
这个动作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压力。
随着好歌剧的启动,成田路跟上了,漆黑也跟上了。整个中团的秩序在眨眼间崩塌,马匹的嘶鸣声、骑手的吆喝声、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声,乱作一团。
前方的马群开始剧烈地向外侧扩散,原本封闭的“墙壁”出现了无数条诱人的缝隙。如果是年轻时的的场均,此刻恐怕已经本能地催马跟上,试图在乱局中抢占先机。
但他没有动,手指甚至比刚才还要稳定,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缰绳,强行将北方川流那颗躁动的心按在胸腔里。
“还早。”
“别看他们。别管他们。”
他用膝盖轻轻夹紧马腹,传递着无声的指令。而在他的余光里,那个黑色的影子——武丰和爱慕织姬,竟然也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判断。
两人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一样,如同两尊被遗忘在队尾的石像,任由前方的洪流奔涌而去,自己却死守在最后方。这既是成名老将沉稳的定力,也是后追这个战术“赌博”的疯狂。
转过第四弯道,视野豁然开朗。东京竞马场那条足以让任何生物感到绝望的冗长的最终直线,像一条铺向天际的绿色地毯,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
“Go!”
的场均不再犹豫,猛地拉动缰绳,将北方川流带向了最外侧。
那里没有前方扬起的泥土,没有拥挤的肉搏,只有一片宽阔得令人心慌的无垠草坪。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爱慕织姬也像影子一样贴了过来。
两匹同样是深鹿毛色的马,两名背负着顶级期待的骑手,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他们要从这片无人区,向着遥不可及的终点发起冲锋。
前方,领头的奇迹之牙和好歌剧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渺小。那距离有多远?十五个马身?还是二十个马身?
在这一瞬间,的场均产生了一种错觉。遥远的、在视野中晃动的终点,就像是天边即将落下的夕阳。而他和北方川流,就是那个在大地上狂奔、试图追逐太阳的夸父。这是一场与物理定律的赛跑,一场注定要燃烧的逐日之旅。
“上”“冲吧!River!!”
的场均低吼一声,身体猛地前压,开始了推骑。
轰——!!
回应他的,是北方川流瞬间爆发的后坐力。
速度在飙升。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变成了尖锐的哨音。
他们开始超车。第15名、第12名、第10名……那些在内栏拼命挣扎的马匹,此刻就像路边的树木一样,被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无情地抛在身后。
但是,还不够。前方的红色和黄色帽子依然在顽强地移动。
“府中之坂”——终点前的上坡到了。巨大的重力加速度压在身上。
的场均咬紧了牙关。
42岁。这个年纪对职业运动员来说,已是接近黄昏。他的腰椎在尖叫,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肺部像有两团火在灼烧。每一次推骑,每一次配合马匹的起伏,都在透支着体内残存的精力。
“动起来……给我动起来啊!这副老骨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咆哮。这是德比,是他梦寐以求了二十年的德比。无论如何,绝不能有哪怕一秒的松懈!
而在他的左侧,那个“幽灵”依然在。
武丰的姿态依旧完美,背部平得像一张纸。身下的马也展现出惊人的韧性——无论北方川流如何加速,他都像附骨之蛆般死死咬住,甚至隐隐有超出的势头。
两匹马并驾齐驱,像两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绿色的草皮。
300米标示牌一闪而过。
前方的局势已经清晰:好歌剧和成田路正在死斗,但他们的位置在肉眼可见地接近。
两道闪电已经杀到!
“吞掉他们!!”
的场均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是缺氧的征兆。但他能看到,好歌剧那栗色的马尾巴已经近在咫尺。
200米!追上了!
外侧的北方川流和爱慕织姬,凭借更加凌厉的末脚,终于与内侧的好歌剧和成田路并排。
四匹马,四种颜色,在宽阔的赛道上排成一线。这是令人窒息的修罗场。
但胜利女神的裙摆依然模糊不清。爱慕织姬太强了——武丰开始打鞭,那匹马在疼痛的刺激下,竟再次伸长了脖子。哪怕只有几厘米,他确实压制了北方川流一点点。
“又要输了吗?”“又要像以前那样,倒在天才的脚下吗?”
绝望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这次不一样。
的场均感受到了胯下传来的热度——那是北方川流的体温,是这匹从岩手爬出来的怪物的脉搏。它没有放弃,它在等待,等待那个最后的指令。
“你还有油,对吧?”“你还能飞,对吧?”
的场均深吸一口混杂着尘土和草屑的空气,将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技巧,都汇聚到右手上。
他高高举起了那根短鞭。
啪!
鞭子带着破风声,精准而有力地抽打在北方川流的侧面。
鞭打声划破空气,而那一瞬间,时间仿佛也被撕裂了。
的场均感觉自己产生了错觉:这一鞭,不像是打在身下的马上,更像是打在了自己的灵魂上。
原本已经快到极限的北方川流,在这一鞭之下,出人意料地——下沉。
它的后腿深深地切入草皮,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到极致的弓,猛地压缩到了极限。
然后,释放。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推背感袭来,的场均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被甩下去了。视野中的景物瞬间拉成了线条。
原本在身侧死死纠缠的爱慕织姬,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瞬间向后退去。原本还在内侧顽强抵抗的好歌剧和成田路,眨眼间就被抛到了视野之外。
与其说它在奔跑,不如说这是贴地飞行。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十四万人的欢呼声,在这一刻突然消失,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只剩下风声,以及北方川流那强有力的、如同战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步,两步,三步。差距被拉开——半个马身,一个马身。
前方的终点立牌,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太阳”,此刻已经触手可及。
的场均看着那立柱仿佛正朝着他迎面砸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模糊了双眼。
他不需要再发力推骑了。
他只需要伏在马背上,享受这最后的、属于王者的时刻。
刷——!
终点线从身侧掠过。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入耳中。
那如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像是迟来的雷鸣,轰然炸响在耳畔。
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前方,望着那片已经跑完的空旷草地。
“赢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了好几圈,才终于落定。
紧接着,迟来的声浪如同海啸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的场!的场!的场!!”“北方川流!北方川流!”
那是十四万人的齐声高呼。
他低头看向北方川流。这匹马正在缓缓减速,耳朵灵活地转动着,似乎在聆听周围的欢呼。
“赢了……”
的场均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轻轻拍了拍北方川流湿漉漉的脖颈,然后慢慢地,将已经被风刮的有些生疼的脸贴了上去。
温热的汗水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鬃毛挠得他想要打喷嚏。
“谢谢。”
“带我看到了……这么美的风景。”
1999年6月6日。
42岁的的场均,骑着来自岩手的北方川流。
在府中这片埋葬了无数梦想也诞生了无数传奇的草地上,追上了那个属于他的太阳。
第57章 夏天的风与神秘的邻居
当十四万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如潮水般退去,留给北川的第一感觉,除了兴奋与狂喜,还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酣畅淋漓。
结束了。
那漫长的2400米赛程,那令人窒息的决战,那最后100米燃烧灵魂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