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铃木的眼圈红红的,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到了那边,别被人欺负啊。听说栗东那边的马都很凶的。”
北川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铃木的肩膀。
傻瓜,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牧场主新山先生走过来,拍了拍铃木的背,然后对着北川郑重地说道:“去吧。这里太小了,装不下你的梦。”
运马车的液压跳板缓缓放下。
北川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老橡树,看了一眼被积雪覆盖的放牧地,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渐渐变得渺小的铃木和新山先生。
佐藤社长今天没有来,再见面,只会徒增伤感。
他离开了北海道,向着南方,向着那个传说中强者如云的圣地——滋贺县,栗东训练中心进发。
北川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站着休息也算是作为马的一种”特权“,同时脑海中整理着关于未来的信息。
在1990年代末,日本赛马界有着“西高东低”的说法。位于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关西),无论是设施、练马师水平还是马匹质量,都压倒了位于茨城县的美浦训练中心(关东)。
根据他在被装车前偷听到的对话,他的新归宿、即将加入的厩舍,更是栗东中的豪门——池江泰郎厩舍。
在他手下,诞生过无数名马。虽然现在的池江泰郎还没有调教出后来那个震惊世界的“大震撼”,但在1999年,他已经是手握多项G1头衔、威震一方的大佬了,旗下调教过“目白麦昆”等名马。
从岩手的高木小厩舍,直接跳级到池江泰郎的豪门。 这就好比是从高中的校队,直接被挖到了皇家马德里。
北川在黑暗中喷了个响鼻。
压力?当然有。 但更多的,是兴奋。 只有在那样的环境里,才能遇到最强的对手,接受最残酷的打磨。
经从被冰雪覆盖的北国大地,到本州岛西部的滋贺县,这场横跨津轻海峡、耗时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旅途,枯燥得仿佛没有尽头。只有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和逐渐升高的气温,在提醒着北川,他正在一步步远离北国,深入日本的腹地。
当运马车的引擎声终于变得低沉,最终在一阵气压阀的嘶鸣声中停稳时,北川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随着车门缓缓打开,一股混合了松木、高档饲料、消毒水以及……无数马匹荷尔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战场的味道。
北川走下车。
眼前的一切让他瞳孔微缩。虽然前世也来过这里几次,但再次亲身站在这里,那种压迫感依然令人窒息。
这里不像是一个马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工业园区。
宽阔的柏油路两旁,整齐排列着一座座巨大的厩舍建筑。远处可以看到被称为“坂路”的巨大爬坡训练设施,如同一条巨龙蜿蜒在山坡上。无数身穿不同颜色制服的工作人员骑着自行车或开着轻卡穿梭其中。
哪怕现在是下午,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种紧张忙碌的节奏感。
“这就这匹马吗?”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传来。
北川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身材保持得相当精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池江泰郎。
在他身后,跟着几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厩务员助手。
“是的,池江老师。这就是从岩手转来的北方川流。”运输人员恭敬地递上文件。
池江泰郎没有看文件,而是径直走到北川面前。
池江泰郎没有伸手去接文件,甚至没有走上前去抚摸马匹以示友好。他只是站在原地,隔着两米的距离,目光冷冷地扫过北川的四肢和躯干,从侧面观察北川的站姿、背部线条和后腿的肌肉群。
北川也毫不示弱地回看着他。
看吧,老头。这就是你要的货。
北川昂起头,挺直了脖颈,展现出最完美的肌肉状态。他不卑不亢,眼神清澈而锐利。
池江泰郎的眼镜片后闪过一道光。
“……原来如此。”
池江泰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这种眼神……完全不像是一匹刚刚离开地方赛场的马。难怪社台那边愿意花大价钱买下来。”
他走近一步,伸出手,极其专业地捏了捏北川的肩膀肌肉,然后迅速检查了一下口腔和牙齿。
“骨架很好,肌肉柔软度也是顶级。但是在岩手那种硬地跑多了,蹄踵稍微有点磨损。需要换一副定制的蹄铁。”
社台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岩手怪物’,希望能名副其实吧。”池江泰郎推了推眼镜,“但在我看来,他现在的完成度应该还很低。那种野路子的跑法在两岁战或者地方赛场或许行得通,但后面的训练过程,还得看看他能不能适应中央的比赛。”
听到这番话,原本安静站立的北川,耳朵猛地向后背了过去。
哈?乡下习气?野路子? 老头,你是在教我怎么跑步吗?
北川有些不爽地喷了个响鼻,前蹄在地面上用力刨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似乎在表达抗议。
这一举动反而坐实了池江泰郎的判断。
“聪明倒是挺聪明,只不过脾气也不小。”池江泰郎摇了摇头,对坂本下达了指令,“把他安排在A栋。从明天开始,忘掉他那个G1冠军的头衔。一切从零开始,重新进行基础调教。必须把他身上那些坏毛病全部纠正过来。”
池江泰郎转头对身后的助手下令:“安排他在A栋最里面的那个单间。”
“是,老师。”坂本合上写字板,走上前接过缰绳,“A栋的话……那是‘黄金旅程’隔壁的房间吧?”
“嗯。正好让那个暴脾气教教这匹小伙子什么叫中央的残酷。”
……
北川被带到了他的新家。
不同于岩手那有些漏风的木质马房,这里的马房宽敞得惊人。甚至还有自动饮水器和恒温空调。
这就是中央豪门的待遇。
然而,这里的气氛似乎也多了一丝冷酷。
北川走进马房,看到门口的名牌已经被换上了崭新的塑料牌: 【北方川流】 【管理:池江泰郎厩舍】 【马主:社台レースホース】
哪怕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看到“马主”栏那一行的变化,北川的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佐藤健一 这个名字,终究是从这里消失了。
“哐!哐!哐!” 就在这时,隔壁马房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踢墙声,伴随着尖锐的嘶鸣。
北川转过头,透过格栅,看到隔壁住着一匹体型并不算大,但眼神凶狠、浑身散发着暴戾之气的黑鹿毛马。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神经质的火焰,仿佛随时准备冲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黄金旅程,北川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前世的记忆里,这家伙可是个传说级别的“怪马”。总是拿第二名的“白银收集者”,在比赛中会为了不肯跑步而突然停下,脾气更是出了名的烂。
此时,这位“恶霸前辈”正把耳朵死死地背在脑后,对着新来的邻居龇牙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
那架势,仿佛是在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
如果是普通的年轻马,大概会被这位前辈的气势吓到瑟瑟发抖,缩到墙角去。
但北川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哦,是你啊,久仰久仰。
前世做人时,他什么流氓混混没见过?这种程度的挑衅,在他眼里就像是青春期少年的无能狂怒。
北川没有后退,反而在黄金旅程惊讶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了隔壁的栅栏。
随后,他极其敷衍地抬起后腿,轻轻敲了一下墙板。
咚。
一声轻响。
吵死了,闭嘴。
他随意地甩了一下尾巴,那股从容不迫、甚至带着点“老油条”味道的气场,竟然让隔壁的黄金旅程愣住了。这匹向来横行霸道的怪马似乎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新人,踢墙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能疑惑地喷着粗气。
夜深了。
栗东训练中心的灯光逐渐熄灭,只剩下巡逻灯的微光。
北川独自站在宽敞豪华的马房里,咀嚼着燕麦。
窗外没有雪,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高速公路的车流声。
这里是工厂,是圣地,是名利场。
从明天开始,他将面对的是全日本最顶尖的训练体系。坂路调教、游泳训练、高压氧舱……将成为他的日常。
来吧。
北川咽下最后一口燕麦,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佐藤大叔把一切都赌在了我身上。我没有时间在这里感伤。
既然来到了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冷酷世界,那就用实力让所有人都闭嘴。
我会赢。我要赢。
第41章 略有失重感
滋贺县的栗东训练中心,清晨的脚步比岩手来得更早,或者说,这里的夜晚从未真正落幕。
凌晨四点,远处的琵琶湖仍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这座被誉为“日本赛马心脏”的巨型设施已全速运转。无数灯光将方圆数公里的训练场照得亮如白昼,刺眼的光柱穿透冬日薄雾,直刺天际。
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气息——高级燕麦的甜香、消毒水的刺鼻、柏油路被轮胎碾过的焦糊味,以及数千匹纯血马散发出的、令人心潮澎湃的荷尔蒙气息,交织在一起。
北方川流站在A栋马房的清洗区,两名身着统一制服的厩务员正快速而熟练地打理着它的身体。
刷毛、剔蹄、检查腿部、佩戴护腿。
这里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又或是流水线上组装一台名为“赛马”的生物机器。
没有铃木那般边刷毛边念叨“老大今天真帅”的憨气,也没有木村带着烟草味的手掌温度。这两个年轻人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在执行一项严谨的任务。
“北方川流,准备完毕。”
“好,带出来。”
坂本助理练马师扫了眼手腕上的秒表,在写字板上勾了一笔,声音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