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冈出身嘛,泥地选手跑草地就这水平。”
这是大部分人的结论。
唯独坂本均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镜片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得真切——在放弃内道、转向外道的刹那,北方川流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失误后的惊慌,更像是……仿佛捕捉到了某种“旁人无法窥见的东西”。
“她在想什么……”坂本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
“她不是赢不了,而是……故意没选那条路。”
比赛结束后的休息区,气氛有些微妙。
尽管只跑了第三名,北方川流那惊人的冲刺能力还是吸引了几位抱着“或许能调教一番”心态的训练员。
坂本站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手里攥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静静观察着。
第一个上前的是位身材魁梧的男性训练员,看起来主打体能训练。
“喂,那边的!你爆发力不错,要不要来我的队伍?只要改掉你那乱跑的毛病……”
话未说完,正低头解鞋带的北方川流头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模糊的音节:
“……别挡路。”
她站起身,向旁边挪了一步,径直绕过大块头走向长椅另一端。
大块头训练员愣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
第二位是个看起来精明的年轻训练员,手里拿着数据板。
“北方同学是吧?我看过你的数据,只要调整战术跑法,下个月就能出成绩……”这次北方川流抬起了头。
但坂本敏锐地注意到,当男训练员试图靠近展示数据板时,北方川流的身体本能地向后倾斜了约十五度,肩膀微微耸起。
那是典型的防御姿态。
“……不用了。麻烦。”
她抓起毛巾捂住脸,拒绝交流的意图明显得像挂了块“请勿打扰”的牌子。
“果然性格很棘手啊。”
“这种刺头,不好带。”
训练员们带着不满散去了。
随着模拟赛结束,日头渐高,训练场的人群开始散去,准备迎接午休。原本喧闹的跑道逐渐回归宁静,只剩下阳光烘烤着草皮,蒸腾出更浓烈的青草气息。
北方川流独自坐在长椅上,长发随意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像是在平复呼吸,又像是在等人群彻底散尽,好享受片刻的清净。
坂本深吸一口气。该死,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正式挖角。他理了理并不平整的领带,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过去。
他没有像前几人那样直接站到她面前,而是在距她两米左右的栏杆旁停下,保持着安全距离。
北方川流察觉到有人靠近。
透过刘海缝隙,她看到一双不太搭调的运动鞋,配着笔直的西装裤。
又来一个?真烦人。
她刚想用那句万能的“麻烦让一下”打发人,男人却先开了口。
“第三弯道,你是特意选了外线对吧?”
北方川流擦汗的动作猛地停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这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上。
目光锐利,像原本打盹的猎豹突然嗅到了血腥味。
坂本感觉喉咙发紧,却强迫自己把话说完。
他推了推眼镜,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猜你是发现前方3号入弯时重心不稳,有偏离倾向。如果当时切入内道,虽然路径最短,却很可能被失控的她挤到护栏上,或是被迫减速。”
他顿了顿,看向北方川流那张面无表情、眼神却愈发专注的脸:
“虽然走外线损失了距离,但那是当时唯一能保证你‘完整跑完’且不被打断节奏的路线。
对第一次跑这条草地赛道的你来说,安全完赛、确认脚感,比赢下一场无奖金的训练赛更重要……我是这么想的。”
风吹过空旷的赛场,卷起几片落叶。
北方川流盯着坂本看了足足五秒,目光仿佛在拆解他,评估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男人到底有几分斤两。
终于,她把毛巾挂在脖子上,嘴角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一种即便麻烦、却不得不回应的认可。
“……你只说对了一半。”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点未完全改掉的岩手口音。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说了超过三个字的话。
“一半?”坂本愣了一下,“那另一半是……”
北方川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拎起地上的运动包。愈发毒辣的正午阳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却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另一半原因。
那一刻,在泥土气息被草香盖过的赛道上,她脑海里闪过另一幅画面——雨中的泥泞赛道,却有着不同于马娘奔跑的轰鸣声。
那一瞬间的直觉告诉她:那个内道,是死路。
不是完全基于分析的理性考量,而是混合着某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体验。
但这些,她觉得没必要跟这个刚见面的四眼仔仔细说。
北方川流把包甩在肩上,路过坂本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眼镜片,”她侧过头,指了指坂本的脸,“刚才推的时候,沾了个手印上去。”
说完,她没有回头,径直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坂本呆立在原地。
他手忙脚乱地摘下眼镜,对着逆光一瞧——果然,左边镜片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大拇指指纹。
“啊……”
他发出一声懊恼的叹息,一边用衬衫衣角使劲擦拭镜片,一边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看起来并没有拒绝。
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她没有像对待别人那样直接无视,也没有摆出那种防御姿态。
“只对了一半吗……”
坂本重新戴上眼镜,世界恢复了清晰。
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北方川流”的名字后面,重重画了一个圈。
……
夜深了。
特雷森学园的行政楼里,只有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坂本均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段画质模糊的比赛录像。
那是几个月前,盛冈竞马场的一场OP级别赛事。
画面中的赛道泥泞不堪,雨水横飞。
其他赛马娘都在小心翼翼地寻找抓地力好的落脚点,唯有一个身影,浑身裹满泥浆,却像疯子一样在烂泥里狂奔。
这种跑法狂野,完全没有中央赛场推崇的速度美感。但在那个泥潭里,她就是绝对的王者。
坂本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冲线的那一刻。
北方川流满脸是泥,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屏幕,透过两年的时光,直直地刺进坂本心里。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渴望”,或者说,寻找同类的孤独。
“那里的比赛,似乎没有能让这位北方川流小姐满意的啊。”
坂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我会让你在中央跑起来的,用最适合你的方式。”
……
同一时刻。
学生宿舍,栗东寮。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北方川流躺在床上,呼吸有些急促。
她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右手紧紧抓着枕头下的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父亲今天寄来的信,只有短短三行字:“小川流,如果觉得累了就回来。岩手的山永远都在。但爸爸觉得,你属于更远的地方。”
她刚刚从那个梦里惊醒。
又是那个梦。
梦里的视角很低,又很高。
低是因为自己俯身贴近地面;高是因为……视线高度似乎比现在的自己高出不少。
在梦里,她不是穿着短裙的赛马娘。
她似乎是个……男人?
双腿夹紧着某种温热而强壮的生物,手里握着皮革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