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住嘴唇,死死攥着平行杠的扶手,额头上青筋暴起。左脚颤抖着、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重量压在地面上。
理疗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北川先生……痛的话可以休息一下——”
“不用。”
北川的声音很平静,和他扭曲的表情完全不搭。
“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这么平静。
他总是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能忍住这种程度的疼痛。
在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有一个模糊的声音在说:
“这算什么……比那次轻多了。”
比哪次?
他抓不住那个记忆。它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刚触到指尖就窜走了。
复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北川的忍耐能力和配合程度让整个理疗团队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从不抱怨,从不偷懒,每一个动作都咬着牙完成。哪怕疼到全身发抖、冷汗湿透病号服,他也只是沉默地继续。
"你以前是运动员吗?"理疗师有一次忍不住问。
"……是骑手。"北川回答,"地方赛马场的骑手。不入流的那种。"
"哦——那难怪了。运动员的意志力果然不一样。"
北川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昏迷了四十三天。醒来后又过了快一个月。
一天下午,母亲来探病,带来了他出事那天背着的旧双肩包。
"你的东西,一直放在家里。我今天才想起来拿。"
北川接过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些零碎:钱包、早就没电了的手机、一副旧手套、几张购物小票。
他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最后翻到夹层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本杂志的边角。
他把它抽了出来。
是一本《Gallop》。日期是两个多月前,他出事那天之前买的,还没来得及翻开。
封面有些皱了,被压在背包夹层里这么久。北川随手翻开,准备打发一下午后的无聊。
然后他看到了封面左下角的一行黑色大标题。
【永远的奇迹,告别的时刻。北方川流,于日高新山牧场安然离世。享年29岁。】
标题旁边是一张占据了大半个封面的照片。
这是一间让北川感到分外熟悉的马厩。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扇窗户、那根被磨得发亮的门柱,但马厩里没有马。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当当的花束、信件和各种各样的纪念物。
白色的百合、黄色的菊花、粉色的康乃馨,一捧一捧地靠在隔栏上、堆在干草铺上、摆在饲料槽前。
花束之间塞满了手写的信——有的用信封装着,有的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还有各种各样的马偶:布做的、木雕的、塑料的,大大小小,有的做工精致,有的歪歪扭扭明显是小孩子捏的。
所有这些东西围绕着一样事物:马厩正中央的干草地上,立着一个简单的木制相框。相框里是一匹深鹿毛马的照片:
棕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耳朵竖得笔直,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望向镜头,桀骜、明亮、不可一世。
照片下方压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野花,旁边是一张手写的卡片,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老人写的。
"谢谢你,北方川流。"
原本应该站着一匹马的地方,现在被数百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思念填满了。空空荡荡的马厩,反而比任何时候都要拥挤。
北川盯着那张照片。
盯着照片里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手指开始发抖,杂志的纸页在他手中沙沙作响。
"诚一?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了异样。
北川没有回答。
他已经听不见母亲的声音了。
因为在他的大脑里,一道已经关闭了很久很久的闸门,在这一瞬间轰然炸开。
记忆如海啸般倒灌而入。
——岩手的泥地赛场上,一匹小马驹在初秋的寒风中迈出了第一步。
——佐藤大叔粗糙的大手摸着他的鬃毛,笑着说"你就叫北方川流吧"。
——中山的草地赛道,碾压一切的朝日杯,全票当选最优秀两岁马。
——皋月赏的最后直道,好歌剧在身后拼命追赶。
——东京竞马场,德比的冲线瞬间,的场均在马背上流下了眼泪。
——天皇赏秋,击败特别周。日本杯,击败望族。有马纪念,四厘米的奇迹。
——山元训练中心,冬天的水疗池,自己长出了一身毛茸茸的冬毛像个泰迪熊。
——金鯱赏,抛下全场的畅快冲刺。
——雅士谷,最后两百米,望族如魔神般从外道杀到。半个马身的差距。
——尚蒂伊的晨雾中,的场均满身草汁地站在马房门口,深深鞠躬。
——法国乡下的泥泞赛道,碎步跑法,一个月的地狱训练。
——隆尚。凯旋门。最后的直线。先力达的蹄声从身后逼近。
——冲线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
——救护车昏暗的车厢里,的场均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身上。"忍一忍。我们回家。"
——漫长的治疗。坂本日夜不离地守在马房里。
——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退役之后,再次回到出生的日高新山牧场。
——此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春天看牧场的新驹撒欢,夏天在草地上晒太阳打瞌睡,秋天嚼着苹果看远处的山峦变色,冬天裹着厚厚的马衣听窗外的风声。
——铃木,那个当年笨手笨脚的新人厩务员,后来成了牧场的骨干。每天早上第一个来马房的永远是他。二十多年了,他还是习惯叫自己"老大"。
——遥远记忆中的最后那个午后。
阳光很好。新山牧场的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其他马匹低沉的嘶鸣。
北方川流躺在铺满新鲜干草的马厩里。身体已经很老了,额头深深凹陷下去,四肢不再有力,眼睛也有些浑浊。
但他并不觉得难过。
二十九年。对于一匹赛马来说,这已经是极其漫长的一生了。
铃木蹲在马厩门口,手里拿着一块苹果,声音有些发抖:"老大……今天带了你最喜欢的。"
北川看了铃木一眼。这个当年的毛头小子,如今已经是个头发稀疏、眼角布满皱纹的中年人了。
"你也老了啊,小铃木。"
他闭上了眼睛。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风——穿过日高牧场的风,和二十九年前他出生那天的风,一模一样。
……
"诚一!!你怎么了?!诚一!!"
母亲惊慌失措的声音把北川拉回了现实。
他发现自己正抱着那本杂志,泪水无声地涌出眼眶,大滴大滴地砸在封面那匹深鹿毛马的照片上。
"没事……"
北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拼命想笑,但嘴角一弯,更多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没事,妈。我没事。"
他把杂志按在胸口,弯下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剧烈颤抖。
他活了两次,重活了第二次。
……
又过了一个月。
十一月下旬的千叶县,空气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
今天的中山赛马场,不是比赛日,赛马场里没有观众。广阔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工作人员的车停在角落。看台的座椅上落着枯叶,跑道上的草皮刚修剪过,散发着清冽的草汁香气。
北川诚一拖着还没完全好利索的左腿,拄着一根木手杖,慢吞吞地从正门走了进去。
保安看了他的证件,是地方骑手的从业资格证,虽然现在是停职状态,但赛马场对同行向来不设门槛。
"请便。"
北川点了点头,沿着空旷的通道往里走。
他的步伐很慢。左腿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拖曳一下,手杖的橡胶头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走过了观众入口,走过了马券销售区,走过了看台下方的长廊,最后来到了赛马场正门广场的中央。
一座铜像矗立在那里。
一匹赛马正处在全力冲刺的姿态——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整座雕塑的肌肉线条被铸造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基座上跃下来,冲向终点线。
北川停住了脚步。
基座正面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