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警惕犹豫,罗散仙面皮微松,忽得笑道:“我原以为,你会是下一个天河,现在看来,你不是。”
郑法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天河进入我四宗视线之时,已经快势不可挡,几乎盖压玄微。”罗散仙自顾自地说道,“而你,今日却要死在这里。”
心知罗散仙欲要打击他的心智,郑法对这话充耳不闻,只是手中的“青萍剑”剑光越发耀目,与对面的战车金芒,两相争辉,将天穹分成两块。
“也好。”罗散仙见他不为所动,只是点点头,并不失望,反而看向下方,“今日,便借由你和九山宗,让玄微修士明白,我昊日山,不容违逆。”
他目之所及,有着成千上万的修士。
他们不敢靠近,却又不愿远离,都躲得远远地,在地上眺望五人。
郑法也扫了一眼下方,心中也有些无语:
他看到不少修士,拿着通鉴,似乎在和各地道友视频,还有人大呼小叫,神色亢奋。
这大概是玄微界,第一次道果大战的直播……
……
太上道,天池峰的水榭中。
六位化神聚在一起,看着房间中央的光幕,显然,直播者并不敢靠的太近,光幕中看不大清楚罗散仙和郑法。
但天空中的异象,罗散仙的六龙巡天车,郑法手中仙剑的辉光,隔着光幕,依旧让在场化神心情紧张。
明德首座坐在上首,眉目中有些担忧。
他右手方向,坐着成空和通明。
左手是一老两中年三个太上道化神。
此时那老者开口了:“这通鉴实在有些趣味。”
明德首座五人都是点头,眼神中也有些新奇。
“可惜九山宗这遭怕是难了。”哪想着老者继续说道,“也不知道这通鉴日后,还能不能这么好用。”
明德首座不禁反驳道:“我对郑法有些了解,他既然敢追,自然是有些把握。”
那老者摇着脑袋,嘴带轻笑:“你不知道罗散仙的为人。”
“嗯?”
“此人向来谨慎,平生从不搏命,定是有后手。”
明德首座一怔,却无从反驳。
这老者乃是太上道资历最老的化神之一,见识广阔,更没必要诓他。
那老者又道:“实在可惜。”
“可惜什么?”
“这一纪元以来,只有这位郑盟主,敢朝四宗拔剑……可惜。”
明德首座眉心紧皱,当然明白这老者显然极不看好郑法。
见他表情担忧,那老者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和郑法向来交好,可你也莫要忘了祖师教导。”
明德首座微抿双唇,半晌才低声道:“我记得。”
那老者轻点脑袋:“玄鼎祖师说过,昊日山和九山宗两虎相争,谁身死,对我太上道都是好事。”
“莫要让私交乱了大局。”
明德首座声音更低:“是。”
那老者见他并不反驳,倒也给他留了面子,不再多说,只是又望向光幕,轻声道:“真是可惜。”
……
比明德首座他们更关心这大战胜负的,自然是九山宗。
九山界内,大学岛,求仙岛,甚至万仙岛上,弟子们各聚一处,议论纷纷,交换着自己收到的情报。
石难当带着九长老和重玄掌门两人,从一群弟子身边走过,耳边传来他们的议论声:
“掌门追上那昊日山的道果了。”
“打起来了么?”
“我在问!”
接着又有人语气捎带怯弱:“诸位师兄,掌门要是输了怎么办?”
“掌门怎么可能会输?”
“可……可那毕竟是昊日山。”
这话一说,那群弟子登时一静。
石难当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微笑。
却听一个弟子朗声道:
“掌门若胜,我九山宗自然前途光明。”
“若是有个万一,唯死而已,你还有什么二心不成?软骨头!”
之前问话的弟子似乎有些急了:“谁说我是软骨头?我只是忧心掌门!”
“两位师兄莫要伤了和气。”有人劝道,“掌门便是九山界,九山界便是掌门,若是掌门不在,九山界自然不复从前。”
那人又道:“我是青木宗出身,谈忠心,自是比不上诸位师兄,可我更明白九山界的好,若是九山界没了……说实在的,要我如今待在那些玄微宗门中求活,比死还难受些。”
石难当听着眼神发愣,不由侧头看了一眼那人,只见那弟子面目稍有些沧桑,可眼神却真挚,这话竟像是发自肺腑一样。
再看那群弟子,有的大概是没在其他宗门待过,表情不解。
但五六个弟子却在轻轻点头,好似极为赞同这话。
石难当看了这群弟子一眼,忍住了心中的异样,带着两人,回到了他们所在的院落。
说来郑法和九山宗,对他们也不差,甚至谈得上礼遇:
除了不能出九山界,不能和外界传递消息,不能去一些高度机密的场所,其他近乎没什么限制。
还有个单独的三进院落,供重玄这些人居住。
若是对比神火山顶的流水线生活,他们如今过得都能叫惬意。
当然,这份礼遇还是给九长老碧霞的,她带着自己弟子住在主院,反而是石难当和原来的重玄掌门,住在侧院。
石难当是不大自在的。
走进院子,他一转头,就见身后两人神色各异。
重玄掌门脸上更多的是好奇。
而九长老碧霞,表情中却有显而易见的担心。
他心知,重玄掌门更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在期待大战的结果,而碧霞长老,却早已投靠郑法,是九山宗的人了,和九山界那些弟子没多大区别。
看着碧霞长老,他脸上含着嘲弄,口中道:“你此时可是后悔了?”
碧霞长老一愣,转头看着石难当,似乎是不知道他为何说这话。
“你可知,我是为什么不愿意投身九山宗?”
碧霞长老并不说话,只由他继续说道:“因为郑法能赢一时,赢不得一世。”
“我如今回去,自然是证明不了我的清白。”
“可我若在九山界宁死不屈,祖师当也能明白几分我的忠心。”
“到时候,自有我回归宗门之时。”
重玄掌门听得脸上异彩连连,似乎是没想到,石难当还有这份打算,眼神中也燃起了些莫名的希望。
“上人倒是想得很好,就不怕九山宗直接杀了你?”
“我怕,可九山宗必定会败亡……”石难当摇头轻笑,“一个尚有一线生机,一个却万劫不复,谁都知道如何选。”
碧霞长老闻言默然,似也说不出驳斥之语。
“所以我问你,如今没得选,后悔了没有?”
“后悔?”碧霞长老忽地笑道,“上人,我和你所求,从来不同。”
“……”
“那个青木弟子说得好。”碧霞长老转身,走入主院,声音还回荡在两人耳边,“我宁愿在九山宗当一天人,也不愿在昊日山,当一万年猪狗。”
石难当两人半晌无言,只听墙外又传来碧霞长老下一句话:“更何况,胜负犹未可知。”
……
胜负只在一剑之间。
郑法眼中银芒闪烁,既是防备罗散仙,也在寻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却见罗散仙忽然转头,看向身后昊日山的方向。
郑法不由随之朝远方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但造化玉牒却微微震了两下,竟是明德首座又发来的急信:
“速退!”
“昊日山云真仙已经离开天河派!”
郑法这才明白罗散仙在等什么,他猛地望向罗散仙,就听此人像是也看出了他的惊疑,朗声大笑:“我早说过,今日你要死在这里!”
此时再看罗散仙,郑法只觉得横看竖看,越看越亲切。
逃跑贼快,喜欢摇人,此老类我!
他是真没想到,罗散仙面对自己一个元婴的追杀,居然会暗中联系昊日山的真仙祖师,喜欢倚强凌弱不说,还喜欢以多打少。
有点过于谨慎。
郑法略一踟蹰,心中寻思相对之法,罗散仙此刻却终于出手,他口中道:“此刻想走?晚了!”
比他说话声更快的,是他身下的六龙巡天车。
华盖周围的火光,车身上的金辉,纷纷收敛,凝作一道焚海裂空的金红色赤炎,朝郑法奔涌而来。
车前五龙,眨眼扑到郑法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