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铺里卖的那些小玩意让他移不开眼睛。
在绸缎庄里流连的那些大家闺秀,更是让已经省人事的他偷偷打量,走远了才敢回过头多看两眼。
等他从进城的激动中缓过神来,才发现一旁的郑法坐得稳稳地,虽然也是含笑打量着两旁繁华的街道,但却没他这么激动的样子。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郑法回过头,好奇地看着他。
黄宇轻咳一声,端正坐好。
郑法看着他笑了笑,他脸上闪过一丝似羞似怒的神色。
……
牛车走过大街,朝着西城而去。
“景州城一直有东富西贵,南商北贱之说。咱们赵家,就是在最尊贵的西城。”赶车老汉不无自豪地说了句。
果然,越往西走,行人便越少。
但此地却绝不荒凉。
反而是连绵的深宅大院,门户森严,普通百姓根本不敢在此闲逛。
方才有点兴奋的黄宇此时脸上也有几分忐忑小心。
又走了半柱香时间,他们来到了一处院落前。
说是院落,其实可以说一片连绵不绝,宏伟广阔的建筑群。
从街头看去,他们甚至都看不到面前这白色院墙的尽头在哪。
方才路过的许多大户人家让黄宇已经感到叹为观止,但看到这一户时,他还是张大了嘴巴,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慕色。
院落的正门口,站着两只两人多高的狮子,睥睨的目光斜向下看着来往的行人。
门口的牌匾上,写着赵府两个字。
牛车没有停留在正门,而是绕过正门,又绕过角门,最后停留在一处不起眼的后门处。
“来了?”
一个家仆模样的中年男子已经等在门口,看到赶车老汉一到就立马催道:“赶紧的!管事可等着!就等他俩了!”
“他俩这不是住得最远么?”
那男人挥手示意郑法两人跟上:“按我说,这俩就是来凑数的。”
老汉也不反驳,只是哼道:“夫人说家里这个年纪的都要来,你敢落下一个?”
“唉,就说呢!”
两人说话都没有避着黄宇两人的意思。
黄宇听着似乎觉刺耳,张了张嘴,好像想要反驳。
但他仰头看着高高的院墙,脸上又闪过一丝讪讪之色,竟又闭口不言。
但他表情却更难受了,整个人缩头缩脑,动作束手束脚,有种走路都不敢抬脚的感觉。
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郑法,却发现这人像是没听到这话一样,甚至还悠悠然打量着周围,似乎很好奇的样子。
“装什么装?”郑法听见黄宇小声嘀咕了一句,余光便看到他暗暗挺直了自己的腰杆。
郑法看了看黄宇脸上变来变去的小表情,也猜到几分这少年的想法。
景州城也好,赵家大院也好,对他来说也是未曾见过的,打心里说,他心中也不是没有激动。
但比起刚到现代的时候,这刺激可就小了点。
更何况,高楼大厦他亲眼见过。
这种深宅大院,他在电视里也见过。
如今步入这大院,心态与其说是自卑,不如说是新奇。
有种来到了个旅游景点的感觉。
对比黄宇,自然就显得淡定了些。
……
那仆人领着两人,走到了一处清秀的荷花池,荷花池的尽头,是座临池而建的水榭。
“这便是府中的二书房,你俩过去吧!”他朝着那水榭正门指了指,也不再往前,只朝着两人说道。
黄宇随着郑法从湖上的栈道走到水榭门口。
发现门前已经站了数十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
看到他们两人,那些少年先是将他们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然后又一致忽略了两人,几乎三三两两围在一起,几乎没什么反应。
黄宇在一旁暗暗咬牙。
郑法看出来了,这群都是书童位置的竞争者。
此时,如果他们以忌惮,甚至恶意的态度迎接他俩。
都比这种无视要来得让黄宇这少年痛快。
可细细打量这些少年,黄宇脸上却又露出一丝颓然,好像是自惭形秽一般,低下了脑袋。
就说衣着。
郑法穿着的是旧旧的粗布衣服。
黄宇他当然好一点,穿着母亲用新布做的衣服,但材质也很粗粝坚硬。
这里的少年,不少都穿着丝绸衣服,即便不是丝绸,也穿着整整齐齐的儒衫。
这是黄宇家也无法负担的。
这也不足以让他放弃全部希望,毕竟书童的位置不是家境能决定的。
但门口三人头上的纶巾却让他实在是生不起一点竞争的念头。
上了几年蒙学,他已经知道,只有取得了童生功名的读书人,才能光明正大的头戴纶巾。
这三人这副打扮,已经明明白白的表明了,他们已经是有功名之人……
正是明白这一点,黄宇心中才真正绝望,也终于懂了那老汉说的:
上了几年蒙学又怎样?
他蒙学的老师,也不过是个老童生而已……
到了现在,他从上了牛车鼓起的那一口气,像是有个洞一样,一点点的漏得干干净净。
他看向郑法,郑法依旧是那副没啥波澜的样子,此刻他却不反感了。
甚至隐隐有点同病相怜。
自己已经如此煎熬了。
郑法穿的比自己更差,上的学比自己更少。
应该……更痛苦吧?
郑法感受着这少年眼中的善意,有点莫名: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呢,他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这么亲切?
至于痛苦……
老实讲,郑法根本不知道什么纶巾不纶巾的。
似乎是专门在等郑法两人,他们刚到,少年面前紧闭的房门就打开了,一个男仆走了出来,朝着众人说道:“排好队,一个个进!”
门内,数十个案几摆成几排,案上摆着笔墨纸砚。
郑法深深吸了一口气,有种回到了月考的感觉,不仅不觉得惶恐,竟然还有种熟悉的安心感。
第6章 这小子有点东西
众人鱼贯进入水榭。
堂前已经站了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有着面上无须,一身青衫,清瘦的身体站得笔挺。
另一个唇上有两撇打理的很精细的小胡子,一身绸缎,像个有点富态的员外。
看到他们进来,小胡子先开口:“各自找个位置。”
众人分别找了个案几,郑法也找了个角落的空位,跪坐在案前。
郑法从来都觉得,在发考卷之前,是考试最紧张的时刻。
比如现在,水榭中安静得只剩一道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我是夫人手下的内管家,姓吴,这一位乃是七少爷的老师,沈先生。”他指着一旁的青衫中年:“今日的主考官便是沈先生。”
沈先生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也没说别的,直接道:“今日为七少爷挑选书童,你们家境迥异。”
他看了一眼郑法身上的短衫,又扫了眼那些穿绸缎衣服的少年。
“学识也参差不齐。”
他目光在三个童生头上的纶巾上停留了一会。
“故而,为了公平起见,今日不考其他。”他指了指郑法他们面前的案几:“这上面是一本道书《清静经》,我会带着你们诵读其中一些章节,然后你们需要默写出能记得的章句。”
说完,他也不管这些少年如何反应,手中也不拿书,直接开始背诵。
诸少年手忙脚乱的打开面前的《清静经》,嘴里跟着沈先生诵读,狼狈地跟上他的语速。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浊,有动有静;天清地浊,天动地静。男清女浊,男动女静。降本流末,而生万物。清者浊之源,动者静之基。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念完四个章节,他又突兀地停下,说道:
“好了,将手里的书交上来,开始默写。”
开始得突然不说,这结束得让人猝不及防。
众多少年纷纷叹息,但看他并不明媚的脸色,却都不敢说什么,只是乖乖地将还没有记完的经书放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