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想知道原因。如果我帮您实现了愿望,我就不能这么跟着你了。”
秦婉静静的听着,秦淮能看出来秦婉有的东西其实听不太明白,比如她到现在也不明白小乞丐究竟是什么?是神仙还是妖精,但这并不妨碍秦婉理解小乞丐的困惑。
“所以,你来人间渡劫因为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而感到困惑,我耽误你渡劫了。”秦婉把自己的理解说出来,“是不是我向你许愿,你的渡劫就会顺利?”
小乞丐点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
秦婉笑了笑:“这一切听起来的确很荒谬,但是我相信你说的。”
“如果让我许愿的话,我可能会……”秦婉想了想,眼睛一亮,“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健康快乐,无病无灾,幸福的过一生。”
一个很正常,很淳朴,很符合母亲身份的愿望。
小乞丐看着秦婉,有些不高兴。
“怎么了?这个愿望不行吗?”秦婉问。
“您根本就没有许愿。”小乞丐说,“向我许愿,要您真的相信我许愿能成真才叫许愿,您根本就不相信我可以实现您的愿望。”
秦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是不太信。”秦婉说,“我现在一边有些相信你说的话,一边又觉得这只是一个孩子的胡言乱语。”
“我不信鬼神,我也不奢求做好事会得到回报,今生积的福泽能够延续到来世。你说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要送你棉衣,其实很简单。虽然现在我已经不知道当年的我是怎么想的了,但我想任何一个手上有一件多余棉衣的人,看到一个在寒冬里只穿了三件单衣要饭的小乞丐,都会愿意把手中的棉衣送给他。”
“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原因,也不是做所有好事都需要得到回报。有的时候只是想这么做,觉得这么做是对的,又有这个条件,就做了。”
“你说明不明白为什么那天我会把你从桌子底下牵出来。”秦婉说着,笑着摸了摸小乞丐的头,“因为你只是一个孩子呀。”
“一个在灾年,浑身脏兮兮的,朝不保夕,食不果腹,没有父母庇佑的孩子呀。”
“施舍给乞丐,或许给黑面饽饽就够了可是给一个可怜的孩子一个热乎的白面馒头,不是很合理吗?”
秦淮和小乞丐一样,都听得一怔。
秦淮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秦婉,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你说我没有真的在许愿,我确实没有。”
“我不是不相信你,而是我有点相信你。”
“我不信奉鬼神,可是我也听人说过,我也看过话本子。那里面的秀才书生救了妖精,妖精要回报他们,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只不过给了你几个饽饽,一件棉衣,就要许这么大的愿望,我不太敢许。”
“如果你真的是妖精,那你修炼到现在也不容易。我没有给你什么,却要你为我做这么多,我会不好意思的。”
小乞丐呆住了。
“可是…”小乞丐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你可以向我许愿,所有愿望都可以。”
“我相信你。”秦婉笑着说,“就是因为相信我才许不出愿望,我希望我的孩子平安健康,可你也是孩子,你的父母也会希望你平安健康。”
小乞丐彻底呆住了。
这下轮到秦婉来反问小乞丐了:“向你许愿我可能做不到,我还能为你做点别的吗?”
小乞丐没想到他鼓起勇气向秦婉坦白了这一切,得到的不是他完成秦婉的愿望,而是秦婉想要完成他的愿望。
小乞丐沉默了很久很久,秦婉也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等了他很久很久。
“我…我想让你给我取一个名字。”小乞丐开口道,“我没有名字。”
“但名字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秦淮在边上静静地看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眼前的一幕有点眼熟,好像似曾相识。
“为什么名字对你们很重要?”秦婉有些不解,“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你会跟我跟了这么多年?”
“从关外走到北平很累的,比要饭还累。”
小乞丐的眼眶红了。
秦淮的眼睛也红了。
秦淮第1次知道,原来他在看记忆的时候是可以流眼泪的。
他感觉泪水逐渐占据他的眼眶,他看眼前的东西开始有些模糊,连带着声音变得越发清晰,可是当他想要看清眼前的东西的时候又并不模糊,因为这些画面似乎印在了他的心里。
小乞丐说:“不累。”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您,但我就是想跟着您。”
“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问您这些问题,但我就是不想问,我就是想跟着您。”
“傻孩子。”秦婉笑着摸了摸小乞丐的头,“真是个孩子,和我那几个孩子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乞丐、小贼打架?”
“我不知道,我不想让他们接近您。”
秦婉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她在面对小乞丐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笑,只不过笑容里的含义时常变化。
秦淮听见秦婉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其实有一个愿望。”
“我生了6个孩子,但这6个孩子都不跟我姓。”
“如果你要我给你取名字,你可以和我一个姓吗?”
秦淮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秦婉。
小乞丐重重地点了点头,秦淮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在关外的时候就常听人说,金陵城有一条河叫秦淮河,自古是风花烟月之区,金粉荟萃之所。我姓秦,对这个带秦的地方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他们说秦淮河的风光很好,到了冬天河水也不会结冰,灯船往来不绝,我一直不敢想那该是一个多么美的场景。”
“我不会取名,如果你愿意的话。”
“秦淮怎么样?”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秦淮只觉得,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他看着秦婉,看着眼前的小乞丐,那一层一直盖在他心上,蒙在他眼前的雾,突然一下散了。
他像是一个失忆很多年的人,突然一下被人狠狠敲了一下脑袋,在恍惚之间无数记忆涌上心头,无数熟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浮现。
他看着秦婉,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他看着小乞丐,不,准确来说应该是看着他自己,哭着笑着了。
他怎么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秦淮看着自己,喃喃道:“秦淮,你真是个笨蛋,没保护好秦妈妈的孩子,也没保护好自己。”
“不光认不出秦妈妈,还认不出自己。”
秦淮看着秦婉,想要看清她的眉眼,看着她盘的很精细的头发,看着她头上戴着有些氧化发黑的银簪,看着她带笑且温柔的眼睛,看着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
秦淮知道,留给他看的时间不多了。
他正透过百年的时光,看着那个早已逝去的人。
秦淮嘴唇微动。
与小乞丐同时开口。
两个声音重叠,一个少年,一个青年。
“那我可以叫您。”
“秦妈妈吗?”
秦婉笑着点了点头。
秦淮又轻声说了一句:“秦妈妈。”
“对不起,我居然把你忘了。”
秦淮离开了记忆。
第631章 起始亦是终(正文完)
秦淮在离开记忆后,久久没有反应。
他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在离开记忆后理论上应该出现在厨房里,可是他感受不到厨房里的烟火气也看不到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在他的视线里,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迷茫,可他的心却异常清明。
他也听不到边上人说话,他处在一种非常奇妙的状态,他能听到很多声音,看到很多画面,很混乱,也很清醒。
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起了很多东西,眼前闪过了很多张陌生而又熟悉的面孔。
他甚至想起了很多和精怪们相处时被他忽略,但是非常重要的细节。
他是陈惠红记忆里的那个小乞丐;是赵诚安记忆里那个扶着秦婉回去,护在秦婉身边的泰丰楼帮工,他是秦淮。
他是屈静记忆里给屈静江米年糕的秦记饽饽铺的店主;罗君记忆里抓着江卫明喊明明,处在牙牙学语阶段的小孩;陈功口中在他寻死的时候劝他想开点,给他点心吃的点心店老板;安悠悠记忆里让安悠悠非常不爽分走了安悠悠大半遗产的精怪,他是陈顺。
他是石大胆的好兄弟;是王根生的挚友;是许厂长的儿子,他是许诺。
秦淮的脑子很乱,思路却很清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陈惠红在醒来的那一刻,看自己的眼神是如此复杂。
理解赵诚安时不时的胡言乱语,昨天为什么那么执着地说他悟了。他不是悟了,他只是有点快醒了,他做的酒酿馒头越来越有秦婉的味道了。
秦淮读懂了石大胆的沉默,以及他时不时的憨厚一笑,了然王根生的纠结,他刚醒时的欲言又止。
他甚至明白了安悠悠的暗示,按照正常的遗产继承逻辑,他继承了安悠悠这么多遗产,现在是该分点钱给安悠悠拯救一下贫困的三足金蟾。
最关键的是,秦淮知晓了许厂长的欢喜。
在那么多走马灯一般于他眼前一一闪过的记忆片段里,他想起了他还是许诺的时候,在王根生的记忆里没看到,但是他握着许厂长的手说的话。
“等我投胎了,如果下辈子我不记得爸妈你们了也没关系。我们精怪最后一世和第一世的名字是一样的,如果你遇见一个年龄合适的年轻人叫秦淮,夜泊秦淮近酒家,秦淮河的秦淮,那就是我回来见你了。”
这一刻,秦淮才听明白,那天许厂长看着他对他说的话。
“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会不会在我临终之前坐在养老院1楼的摇椅上,突然有一个当年的故人来找我,告诉我他找了很多年,终于找到了我的下落。陪我聊一下午天,直到我安静的在晚霞消失之前躺在摇椅上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