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不够破,头发不够脏,脸甚至堪称白净,很显然是会定期洗脸的。这在要饭这个行业里绝对是大忌,安悠悠每次出发要饭之前都会往脸上抹泥巴把自己抹成一个泥球,都当乞丐了,要是身上不脏,看着不惨,味道不大,怎么要饭?怎么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人因为嫌弃远离自己?
不专业的小乞丐在装睡20分钟后装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坐直,活动了一下手脚。
然后就不小心踢了一脚左边的同伴。
左边的同伴本就又冷又饿睡得迷迷糊糊的,被小乞丐一脚踹醒后有些艰难睁眼,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破袄子,打了个寒颤,把本就不多的干草往身上又拨了一些,还趁机抢了几把小乞丐的干草,小乞丐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发呆。
清醒了差不多两分钟,同伴才微微睁眼,艰难爬起来,看了一眼破庙里的情况,又伸脖子看了看外面,嘟囔道:“妈的,又下雪了。”
说完,同伴踹了一脚身边的正在熟睡的乞丐:“狗子,醒醒。”
乞丐没反应。
同伴又踹了一脚,见对方还是没反应,伸手推了一下,这才发现躺在边上的乞丐已经在半夜冻死了,人都僵了。
乞丐死在冬日的风雪天是很正常的事情,安悠悠捡了那么多小弟,活到最后的也就几个。见又死了一个同行,同伴没有任何悲伤反而是大喜,趁其他人还没发现立刻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套完后又看了一眼小乞丐,想了想,不情不愿的从身上脱下一件扔给他。
“喂,给你的。”
“狗子秋天的时候没攒够钱买不起袄子,穿了7件单衣昨天晚上都冻死了,你身上就两件,怎么活下来的?”同伴发出疑问。
小乞丐不情不愿地穿上单衣,淡淡地说:“我不怕冷。”
同伴发出一声嗤笑,开始在周边翻找,想要找出狗子藏起来的钱,边找边小声说:“你们这落魄的少爷我见多了,不就是比我们多过了两年好日子身子骨硬朗吗?我告诉你,熬过这个冬天就跟我们一样了。”
“狗子他爹之前还是药房的掌柜呢,还不是抽大烟抽死了。狗子还上过学堂,还会写字,有什么用,不会要饭没攒够钱照样冻死。”
“我不怕冷。”小乞丐又重复了一遍。
同伴一脸你就死鸭子嘴硬吧的表情,继续翻找,没找出钱财,有些生气,再次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喂,雪停了。我知道有一个好地方有饭吃,每到下雪天一定有,本来我是打算带狗子去的,现在他死了,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小乞丐起身。
同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身上单薄的三层单衣,小声嘟囔:“还真是不怕冷。”
说完,同伴往自己的破袄里又塞了几把稻草,才不情不愿地从稻草堆里爬出来,走到破庙门口的时候打了个寒颤,艰难出去。
出了破庙,同伴的声音才稍微大些,叮嘱小乞丐:“今天这个好地方是我带你去的,按照我们这行的规矩,我带你去了,从今往后你在那里要到了什么吃的都要分我一半。”
“有吃的在外面一定要吃完,不然回了庙里被疤脸搜出来要上交的。妈的,庙又不是他建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拳头硬吗?装什么老大,有本事去城里抢地盘呐。”
“喂,你到底叫什么?我是看你和狗子一样人老实我才带着你的,你也是运气好在冬天遇到我,不然你早就在外面冻死饿死了。现在狗子死了,你以后就跟着我,要是有人揍我们,你就往前替我挡着,我们这行小弟是要给老大挡拳的。”
秦淮看着同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在乞丐这个行业,安悠悠真的是非常罕见的良心老大了。
“我说了,我没有名字,我也没有想好我要叫什么。”小乞丐淡淡地道,他从睁眼坐起来开始就是这个表情,准确来说是没什么表情,只能隐约从眼神中看出一丝生无可恋。
秦淮猜这位应该是刚来人间渡劫正在学人间的规则,但又不是很想在乞丐窝里学规则,且一时半会找不到好去处,只能这么先混着。对于同伴说的要认他为老大的事情,小乞丐根本就没放在心上,他不像三足金蟾那样把当乞丐列为自己的人生追求,也对当小弟没有兴趣。
“行吧,喂,等会到了地方你机灵点,要是有人抢你饽饽你可千万要护着,你要来的饽饽得分我一半!”同伴反复强调叮嘱,然后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小乞丐略显干净的脸,问,“你昨天不会偷偷洗脸了吧?”
小乞丐没回答,默认了。
“要饭怎么能洗脸呢?这么干净谁赏你吃的,你真是……唉算了,狗子刚开始要饭的时候也这样,算你运气好。今年冬天这么冷,晚上睡觉的时候,你机灵点,边上有谁冻死了赶快把他衣服扒下来,你一半我一半。”
“要是疤脸能冻死就好了,他那件袄子那么厚,我穿上今年冬天肯定冻不死。而且疤脸死了,以我的地位我就能当老大了,到时候每个人每天给我半块饽饽,那我不就……”同伴说着说着,都给自己说美了,喜滋滋地畅想起自己当了老大之后每天都能有吃不完的饽饽。
小乞丐:……
小乞丐有些嫌弃地默默后退一步,与同伴拉开距离。
两个乞丐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进城了。
说是进城,城里也不算繁华,至少和秦淮见到的魔都与北平不是一个量级的。不过这也正常,在这个时代有哪个城市能与北平和魔都相提并论,那两个城市繁华得和其他地方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因为大雪的缘故,秦淮有点看不出来城里的具体情况,肉眼所见的地方都被大雪覆盖。这么冷的天没人会闲着没事在街上闲逛,就连乞丐也在温暖挡风的地方窝着,沿街的铺子也只有零星的几家是开着的,酒楼饭馆里倒是有人烟和热气。
小乞丐和同伴的要饭二人组显得很像作死二人组。
同伴有些羡慕的看了一眼街上的铺子,那个铺子里是卖吃食的,门和窗上都铺了厚厚的布隔温保暖,隔着一层布同伴都能感受到屋里的温暖,闻到酒菜的香味。
“我要是什么时候能去这种店里吃一顿,真是死了也值了。”同伴感叹道。
小乞丐顺着同伴的目光朝那家小店看去,没什么反应。
“喂,你之前去那里面吃过吗?”同伴问。
“没有。”小乞丐摇头。
“那你家之前也没那么有钱啊,狗子说他之前经常去那家下馆子,说那家的猪头肉又肥又香,白面饽饽也好吃,还有羊汤。”同伴说着说着咽了一口口水,“你说白面饽饽是什么味道啊?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硌嗓子,又香又软还甜。这一口一块猪头肉又是什么感觉?羊汤到底有多香?我这辈子要是能一顿吃上这三个,那我不比疤脸牛逼多了。”
小乞丐没说话。
同伴的幻想终止于两人走过那家铺子,同伴又咽了一口口水,肚子也咕咕叫了两声,走路的速度放缓。雪天路不好走,两人一路从郊外的破庙走进城里,一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同伴身上即使穿着破袄子,现在人也有点冻僵了。
而小乞丐作为一名渡劫未失败的精怪,身体素质明显比普通人要好很多,穿着三件单衣依旧健步如飞,把我身体好,不怕冷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两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同伴带着小乞丐在城里七绕八绕,最终来到了一家饽饽铺门口。
秦记饽饽铺。
非常熟悉的招牌,非常熟悉的样子,这个招牌秦淮在陈惠红的记忆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这里是北平?
秦淮看着这个招牌人都有些懵,北平城好像不长这样吧。
北平城可比这个小城繁华多了,沿街的铺子多,高档酒楼多,天再冷街上都有人,雪再厚都有沿街叫卖的小贩。
不过这个城其实也不算小城。如果要对比的话,秦淮觉得这个城市比屈静记忆里去的省城要繁华一些。
当然,秦记饽饽铺可能是一家连锁店,因为秦淮在屈静的记忆里也见过一家,那家店的老板还是一位精怪。不过那家秦记饽饽铺的招牌同北平的不一样,而这家的招牌很明显和北平的那家是一个样式的,秦淮甚至怀疑这两个招牌就是同一个。
在秦淮盯着招牌愣神的功夫,同伴已经拉着小乞丐拐到了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往地上一躺。
是的,就是往地上一躺,而且是很虚弱,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死的那种一躺,演技之精湛把秦淮和小乞丐都看傻了。
见小乞丐还站在边上愣神,同伴顿时恨铁不成钢的道:“还愣着干什么?躺在我边上呀!”
“为什么要躺?”小乞丐问。
“你都快要饿死了你还有力气站着呀?听我的快躺下,记得庙里那群饿得抬不起手的人是什么样子吗?学他们,实在学不像就头朝下埋雪里,快,趁现在没人把好位置占住!”
“得亏你把我叫醒了,要是睡过了头占不到好位置今天又得挨饿。”
小乞丐不理解,但他照做,学着同伴的样子往雪地里一躺。头没有完全朝下,而是侧着头看着秦记饽饽铺的后门,显然想知道躺在这里能有什么用。
秦淮:……
秦淮就看着两人跟两具突然倒地的尸体一样,直挺挺的躺在秦记饽饽铺后门门口。
让秦淮没想到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
短短两炷香不到的功夫,秦记饽饽铺门口就躺满了乞丐。
有大的有小的,当然,主要还是小乞丐。有的是像同伴那样演技精湛的,有的是真的饿得走不动,艰难爬到秦记饽饽铺门口往地上一瘫,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死的那种。
秦淮有点想知道等会秦记饽饽铺里的人从后门推门而出,看到眼前的景象是什么反应呢。
很快秦淮就知道了。
在第17个乞丐往门口一躺后不久,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动了,在一阵悉悉索索的,应该是把门口的东西挪开,打开门栓的声音之后,一个看起来十几岁,穿着棉衣,头上很素没有任何银簪首饰,穿着打扮感觉有点像丫鬟的女子抱着一个竹筐推门而出,在看到门口的奇景后冲里面嚷嚷。
“小姐,外面又躺了好多乞丐。”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这么送饽饽了,再这样送下去全城的乞丐都知道了,我怕明天我一推门,外面的乞丐更多了。”
回答丫鬟的,是一个清脆但是很沉稳的女声。
“春荷,今天下雪天冷,你分完饽饽后再给他们每人盛一碗热水。”
“本来就是我拿来练手的黑面饽饽,他们领完就会离开,都懂规矩。不要大惊小怪,被父亲听见了又要责怪。”
“速度快些,热水应该不太够,我现在去厨房再烧些热水。”
第626章 ??(二)
丫鬟春荷有些不情愿地哦了一声,然后拔高声音冲里面喊:“小姐,您别烧水了,等我发完饽饽回去烧。”
说完,春荷就板起脸,下巴微微上扬,居高临下地打量躺了一地的乞丐,眼神里没有不屑,只有单纯的不爽和不耐烦。
“你们这些小乞丐,一个个的还不赶快爬起来,装什么。也就是我们家小姐心善,这个年节还每天给你们发饽饽,都听到了吧,等会还有热水。你们倒是轻巧,领了饽饽喝了热水就可以走,我还要洗碗,被你们碰过的碗都要多洗几遍。”
同伴躺在最前面,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脸上挂着笑:“春荷姐姐,您最是心善了。求您行行好,多给两个饽饽,现在天冷,一个饽饽真的扛不住,我这从郊外走过来,来回要足足三四个时辰呢。这要是每天只有一个饽饽吃,再过两天您就见不到我了,我就晚上冻死了。”
春荷板着脸训斥:“谁是你姐姐,你这个小乞丐少攀关系。每天发的饽饽都是有定数的,我们家小姐说了,每人两个,绝不多发。”
春荷嘴上这么说,但也看在同伴说了两句俏皮话的份上,掀开盖在竹筐上的棉布,从里面挑了两个大的黑面饽饽扔到同伴面前。
饽饽还冒着热气,在雪地里一滚热气也没散,一看就知道是刚蒸出来的。
同伴见自己得了两个这么大的黑面饽饽,喜得连忙拿起饽饽,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塞进嘴里,也不离开,就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等会还有热水可以喝,现在可不能离开。
关于春荷扔饽饽的这个做法,秦淮是理解的。安悠悠也说过,一个合格的乞丐,在要饭的时候绝对不能触碰到贵人,这不仅仅是脏的原因,乞丐身上人均跳蚤、飞虫、寄生虫,还有不少身上染着病,甚至可能是传染病。
要饭首先要做的就是会看人脸色,那些不会看人脸色,一不小心撞上贵人,或者手摸到贵人的,都被人一脚踹死或者打死了,要不了多久。
同伴说了漂亮话,分到了两个大饽饽,小乞丐没说话,只分到了两个普通饽饽。
小乞丐对黑面饽饽不感兴趣,拿起一个学着同伴的样子吃了起来,另外一个直接塞给同伴。同伴见小乞丐这么识趣很是欣赏,当即表示明天还带他来要饭,回去之后还要额外传授他一点要饭技巧。
从小乞丐的表情秦淮可以看出来,他对要饭不感兴趣,也不想学任何技巧。
分完饽饽后,春荷的竹筐里还有几个多的,随机扔给了几个她看得顺眼的乞丐,其中就包括同伴和小乞丐。
扔给同伴应该是他说了漂亮话被记住了,扔给小乞丐……
秦淮猜应该是小乞丐穿得够少,三件单衣,在这个大雪天的室外,无论是不是乞丐,路过的人都要多看一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居然还没冻死。春荷在给小乞丐扔黑面饽饽的时候,也是明显一愣,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乞丐,确定他身上只穿了三件单衣之后,脸上甚至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没有对乞丐的嫌弃,只有对抗冻强者的敬佩。
分完饽饽,春荷就挎着竹篮进去了,进去之前还不忘把门关上,秦淮也跟着进去。
秦记饽饽铺的后门和秦淮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秦淮以为这是一家铺子的后门,进去应该就是厨房、院子、柴房之类的地方,结果不是。
里面很明显是正常人家居住的地方,这个秦记饽饽铺并不算大。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住宅,春荷进去后就直奔厨房,帮她家小姐烧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