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其实翟达没看过那部和老师同名的电视剧...不过大致切片在短视频时代经常被拿出来。
或者说拿出来拷打。
印象中大量使用抠图...因为气质原因，演员们也感觉和“共和国功勋”不搭噶...油头粉面的。
属于是被演艺界人士重新解读的“历史”。
初代坤哥确实不适合这个角色。
据说当时是纪念“诞辰百年”，属于主旋律电视剧，不过国内这帮演艺人士...主旋律也拍的不咋地。
但凡老师还在，估计都不会同意，但那个时间线里...
唯一值得被寄予好感的，让它没有被评分拉爆的，也和作品无关，那是老师波澜壮阔的一生。
车上，翟达道：“您不同意是对的，拍不出什么好东西。”
钱老道：“主要是我人还在...总觉得奇怪。”
他还不需要别人去解读自己。
因为他自己有手有脚，有一颗活跃的大脑，还在为这片土地做工作。
小小的话题，没有打乱今日本身的安排，车子一路朝着“机械未来城”而去。
不过边缘某处农田的时候，车子停了下来，翟达兴冲冲道：“老师！带你看看，当初给您画的插画，我实现了！”
两年半前，翟达在京北的病床边，和老人畅想着书中的未来。
现如今，已经被一点点拉扯到了眼前。
路边，被临时叫回来加个班的“机核无人”团队没有任何不满，反而激动的要死。
几个员工握了钱老的手，心道这手一个月不洗不过分吧？
当老师专门戴上了眼镜，幽邃的目光看着无人机升空，将化肥抛洒在麦田上，已经绿油油的麦苗被风搅动，远远看着仿佛绿海生波。
美丽的一幕，即便是随行人员都颇为震惊。
这比宣传片震撼一百倍。
老师双手合十拍动，缓缓道：“好啊...好啊...真的做到了...”
翟达摸了摸鼻翼：“还行吧！这个部分其实我一直没管过，都是团队自己努力发展的，这是齐林，之前哈城您应该见过一次。”
钱老指着那无人机，直接透过现象看本质：“是不是也能负载武器？”
“呃...也能，抛投或自毁触发的都行。”
在常人概念里，将一项技术武器化似乎是很敏感的事情。
但在钱老眼里...
这不是很正常么...有什么东西，下意识想想能不能用来..保家卫国。
钱老拍手称赞了许久，尤其听闻效率是人力的300倍，颇为惊讶。
最后干脆将一架大型无人机放在面前，凑近了研究，还让翟达拆掉了外壳，看看里面。
钱老感慨道：“还是时代限制了眼光啊...虽然电子化程度比不上现在，但其实几十年前也未必做不出类似的东西...燃油动力也未尝不可，甚至劲儿还大一些。”
齐林：...
很合理不是么？
翟达笑道：“几十年前...即便技术上做得出，经济上也不支持呀，做出来成本也太高了。”
老师笑道：“是啊...其实我们那一代很多想法，不是做不出，而是做不起...经济力量不足，产业链不全，只能集中力量办些最要紧的事情，许多灵感都埋没了...包括我也是，最近翻出了一些旧时的笔记，记录了不少想法，现在看看，还是觉得有趣。”
翟达逗了个趣：“有什么黑科技么？”
钱老一愣：“什么叫黑科技？”
“就是...难以理解的科技。”
“那只要不认真学习，见什么都是‘黑科技’，哈哈！”
齐林还讲解了一下“机核协议”，也就是自组织、自协调技术，这个技术让钱老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反应甚至超过了无人机本身...
片刻后，钱老对翟达道：“这个自组织技术，是你研发的么？”
翟达摇摇头：“不是我，是公司另一个年轻人，叫周墨，不过回老家过年去了。”
钱老若有所思。
“很厉害...很有潜力的技术...”
之后一行人继续朝着蔚蓝之眼出发。
翟达带着老师，在硕大的总部里，巡游了每一处项目组。
从嗡嗡嗡响个不停的“量熵算力基座”，到“鸿图OS”办公区。
从地下的“地球守护者”，到机核半导体的开发实验室。
甚至就连乌托邦集团都带着老师转了转。
最后，来到了“自然庭院”。
钱老看着那倒吊的巨木，感觉到心神一阵轻松，笑道：“你看，艺术并非虚妄，虚妄的只是一小部分艺术人，好的艺术，让人身心愉悦。”
翟达点点头，将老师推到自然庭院正北方，在一片竹林中，利用视觉遮挡，隐藏着一处小院。
小院内是一栋小楼，大概300来个平方，设计的非常有美感。
这里就是最早给老师准备的“疗养小院”，在总部动工前翟达和陆涛就讨论过。
主要当时没想过老榆的范围会成长的这么大、这么快，以为只有总部范畴才能享受到加成，现在....都辐射到河对面城区了。
当然，也是他对老师恢复健康后的行程有所误判，老师不会围着谁，这才是小院荒废的最重要的原因。
不过建都建了，总归带老师看看。
翟达介绍道：“陆涛这次可是专注于‘无障碍’设计，即便是轮椅，也能在这里自在生活。”
钱老笑了笑：“可惜，我之前三十年已经厌倦了在一个地方呆着，你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翟达没有劝说，只是道：“没事，这院子就留在这，天气好了，您就当旅游了呗？”
将整个总部看完后，按照规划，就应该是去翟达家了，一起吃顿家宴。
这是师生间的私人关系，就好似翟达也在京北吃过许多次家宴一样，身后这帮人就不会跟着了。
不过钱老看了看表道：“比计划好像早了一些，不知道提前去会不会打乱你母亲的计划。”
翟达笑了笑：“不好说，要不我带您再去别的地方逛逛？”
钱老突然道：“这里看的差不多了，小翟，不如我们再去一个地方吧...”
“您说？”
“去看看你外公吧。”
翟达一愣，沉默了许久。
显然老师已经知道了什么...
或者也许从自己成为老师关门弟子起，这就是一个小范围内，公开的秘密。
——————
东阳公墓。
翟达推着老师的轮椅，缓缓向上而去，去往那山丘顶端。
虽然只是平原的一个丘陵，但依旧是这东阳地理上的最高点...
起初在山下，看着一排排墓碑，总有种凝重感。
幽静、压抑。
但当达到“山腰”的时候，两边视野骤然开阔。
城区的建筑密林、周边的农田地块、脚底的福利院、以及...机械未来城中伫立的“蔚蓝之眼”。
不知是体力原因，还是有意为之，身后的人渐渐和两人拉远了一些，翟达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老师的轮椅声。
两天前，翟达刚刚和母亲他们来过，但今日再来，却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但他描述不出。
心里隐隐有一种悸动...难以平息。
最后，轮椅停在了一块墓碑之前，墓碑左侧写着“先父于立华”...
然而毫无预兆的...老师只是开口说了一句话，翟达鼻子就有些发酸。
“同志..你好...”
此刻翟达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日和老师来感觉不同了。
寒风吹过，撩动着枯枝碎叶...好似在回应一般。
“听闻你四十才有孩子，那算下来至今也是快九十了，我比你大一些...但姑且算是一个时代的人。”
老师将准备好的一支白花放在墓前：“既然来了，总归来祭拜一下...安心吧，同志。”
“我替你转了一圈，后代们都很好...虽然天下还有不平之事，寰宇还有未尽之功...但比我们那时好太多了...我们啊...”
钱老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我们...没白来。”
翟达咬住了嘴唇。
“为立国本身先去，重整山河待后生...同志一路走好。”
老师默哀许久，才重新睁开眼睛。
转头看向山丘下的远方，忍不住道：“这地方...真好啊...”
翟达也转过头去，看着那不断焕发生机的城市：“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让外公能多看些...再多看些。”
“小翟。”
“老师，您说。”
“你不是拍电视剧么...于同志的经历，为何不试试呢？”
翟达一愣：“啊？外公？”
这还真是从未想过。
“你说你拍的是‘历史演义’，这难道不比那些更精彩么？”
“这合适么？”
“只是故事，不一定是人...甚至可以是许多人...甚至我也可以...”
从山丘，一路往下。
翟达沉默不语...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
文化的高地，你不去占领，就会被敌人占领、被坏人扭曲。
同志这个词，到底是如何被联系成现在这个意思的？字面上有一分一毫的关系么？
那些导演、编剧...是真的理解那些先辈，还是去想象了一个空洞的主旋律，顺便笑着把钱赚了？
手撕鬼子、裤裆藏雷、包子炸弹...自行车侠...
为何拍不出“雄关漫漫真如铁”，拍不出“敢教日月换新天”。
拍不出“天若有情天亦老”，拍不出“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
更拍不出“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
是拍不出，还是不相信？
甚至，不屑一顾？
如果没有能力，自然只能做一个“受众”，但现在，他是一个作家，一个很有实力的作家。
就先从...剧本开始吧...
翟达突然对新作...有了创作的欲望。
“小翟...想什么呢？”
“啊？哦哦哦...我有点走神了。”
差点把老师推沟里去了！
钱老尴尬的笑了笑，刚才他轮椅快碾到别人墓里了...
“想事情，都是这样的....我以前也总如此，没少被你师母说。”
翟达吐出一口浊气：“我在想...您刚才那个提议不错，不过影视作品之前，我可以先写剧本...”
“好呀...那我可是会很期待的...”
“我的故事...我们的故事...交给你来，更放心。”
...
下山的路，再次只有脚步声和轮椅声。
“老师...当年您见过外公么？”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可能擦肩而过过，那地方我去过许多次，但毕竟不是常驻...”
“真话呢？”
钱老反手拍了拍翟达的手背：“真话就是...”
“对我们来说，那并不重要，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