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孙正德有万千疑惑难以理清，只能挑重点长话短说。
“既然你认可餐饮行业对青云战略的重要性，为什么还提出这样无礼的请求，我们本可以好好商谈的。”
“首先，并非无礼。”托马斯纠正道，“其次，餐饮对青云确实很重要，但我却觉得青云的核心是农业，是种植养殖相关产业。
例如百胜餐饮源于百事，为了专心饮料零食业务的经营，果断拆分上市，罗先生具有全球视野，青云发展跟国际公司的理念很接近，我认为他能权衡高下，有所取舍。”
孙正德惊讶道：“你觉得养殖高过餐饮？”
“事实上我对神州企业的经营理念很迷惑，你们很青睐大而全，如康师父，仿佛没有一个清晰愿景，什么有利可图就做什么，油脂能卖钱就榨油，方便面有市场就做方便面，饮料风行就追逐饮料，西式快餐蓬勃就介入快餐，给自己企业带来什么经营风险根本不顾，我很难产生好感。”
“容我打断一下，虽然康师父确有这样的嫌疑，但可口百事不是前辈吗？为了寻求新的增长点，可口收购哥伦比亚影业宣传品牌，百事收购KFC等快餐品牌进军餐饮，不能因为战略失败效果低于预期停手，就当没发生过，可以指责别人缺乏愿景。”
“现在的结果不是证明理论的正确性吗？可口专心饮料，百事舍弃餐饮。”
孙正德对托马斯这个外国佬最佩服的就是没有华夏人好面子的弱点，什么道理无论真假，他都能说得顺畅流利，脸不红气不喘，再加上语言的隔阂，更有神秘莫测之感。
好在他接受过田秀禾“特训”，做好失败准备才来，不打算给他留面子。
“非普适性的案例不足以验证真理，何况百胜餐饮并不差，只是利润率相对百事主业低，而百事又是上市公司，不得不考虑市场才剥离，剥离后立刻上市同样说明实力。”
“康师父不是上市公司吗？”
“是，但是人家经营得不错，没有百事那样的包袱。”
“倘若经营得不错，怎么会遭遇危机就重创，不得不出售股份渡过难关，而青云安然无恙，反而抓住机会连连扩张份额。”
孙正德茫然，敢情托马斯并非使用指桑骂槐之术？早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哪会怼你。
托马斯继续道：“这就是我区别对待青云跟康师父的原因，青云版图虽大，但是核心没有变过，一直都是带动当地收入增长的农业，坚持公司加农户的模式，即便它的利润率没那么高也从来没放弃过。
围绕这个核心建立的食品公司，属于产业链条的下游，用来支撑和保护青云农业，否则你们的经营理念发挥不出最大的能量，严重削弱品牌价值，可能会陷入无序竞争，最后结束当下的经营模式。
比照可口百事的经验，如果青云需要考虑抛售或者拆分业务，难道不是从餐饮和食品加工开始剪除？这种情况下，KFC扶持养殖换两家餐饮品牌的优先收购权，对你们来说很吃亏吗？你凭什么说花英养殖不如火锅奶茶。”
孙正德陷入深深的沉思，猛然有飞回陈清询问罗学云的冲动，托马斯的客观视角给了他很多新奇想法，是此前他从未考量过的。
莫非这就是他跟优秀高管之间的差距？
“感谢你的提醒，只是业务出售这种大事不在我的权限范围，贵公司若有意愿，请跟集团预约。告辞。”
“还有件事。”
你这家伙还真是百宝囊，一会儿倒一件宝物。
“洗耳恭听。”
“花英打着青云名号投书各大快餐公司，希望进入供应行列时，圈子里就有传闻，说你们只是皮包，并没有高标准的养殖和加工实力，而是狐假虎威，借着青云品牌收购散户产品赚差价，质量和服务一定很差。
等你们见了一圈之后，就传出花英不择手段要进入供应行列的消息……”
孙正德怒气冲天，恨不得当场跳起力劈华山。
“原来早有预谋，看来没有冤枉他们。”他看向托马斯，“既然如此，托马斯总监为什么没有将花英拒之门外，反而抛出橄榄枝？”
“大概因为我们有脑子。”托马斯笑道，“使青云农业一战成名的就是公司加农户的扶持模式，大部分种植户养殖户本来就是普通农户，若能认可田黄鸡，为什么不认可花英鸡？只要提供质量报告，经得起供应商评审，一样能分清好坏。
不过话说回来，青云跟花英之间确实隔着厚厚的壁障，你们挂新商标不要紧，经营主体却不是青云，打着青云旗号有些不妥。”
孙正德道：“可我们是货真价实的青云旗下，没有扯谎。”
“明明白白的东西尚能抹黑，含含糊糊不是更给人做文章的机会？说直接点，田黄鸡由青云农业养殖，冰红茶由青云食品制造，花英鸡鸭能否说是青云花英提供？”
“不能。”
“所以喽，青农和青食才是青云，你最多跟海底捞月一个级别，人家都不强调自己是青云旗下餐饮品牌，孙经理为什么打着青云旗号，觉得刚刚成立没有名气，还是急于一口吃个胖子。”
孙正德汗流浃背，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花英受青农发展控股，而他从青农调遣过来，一些行动都紧随集团战略，不过是为上市做的拆分，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被托拉斯冷然一问，顿时吃不消，倘若是一家人，为什么当初没人愿意留在青农饲料，为什么叫青农发展而不是青云发展。青云战略是农业食品，但核心是青农和青食，他应该从青云创业的那些公司寻找参照，而不是抱着脱胎青农的老旧念头。
“KFC有自己的品牌价值才会被百事收购，拆分之后依旧独霸一方，我们一直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只会打造宣传KFC，不借百事的光，集团很庞大，你用的任何一件东西，名声也好、资金也罢，都会记在账上，将来要还的。”
“亲兄弟，明算账。”
“就是这个道理。”托马斯笑道，“我正是利用你这份冒失，试探罗学云的想法。”
孙正德默然，低声道：“为什么告诉我，而不是隐瞒？”
“我觉得你有把花英做起来的能量，就在你刚才豁出一切跟我针锋相对时光芒万丈，我欣赏你这种能量，希望能交个朋友，说不定将来还有合作机会，那时若念今天劝告的情谊，总得给些优惠条件。”
“真能合作吗？我以为只是客套话。”
“KFC是全球化品牌，百胜餐饮更是股权分散的上市公司，不像康师父这种实际控制人拿出一部分股份融资，我们的治理靠投资者和董事会，依据企业经营章程，不会有很强的个人感情色彩，花英没有出现在我们的黑名单中，就有合作的可能。”
“这么大度？”
“不是大度，而是维护股东权益，任何管理者都没资格以一己私利借助公司平台做伤害公司的事，花英是供应商，不是竞争对手，若能提供更优质的服务，出于成本考虑，我们会主动寻求合作。”
“若是青云做快餐呢，你不是信誓旦旦分析青云一定会涉足餐饮？”
“你还是没理解我做出这样论断的原因。”
“？”
孙正德满脸问号，怎么不继续说了。
托马斯笑呵呵道：“龙凤厅又上新菜，我却一直没空品尝。”
“我请客，诚邀托马斯先生光临。”孙正德反应相当之快。
商务翻译痛并快乐着，他势必要跟随光临这名气不小的餐厅，只是俩人若总说话，未必有吃的机会。
和平饭店蜚声中外是谍战剧的常客，亦是歪果仁青睐的佳处，这年头就是如此，歪果仁多的地方显得高档，一来招待外宾确实隆重，管理什么的比较严格，二来外贸重要，有歪果仁容易碰到商业机会。
思忖着账单应该报销还是自费的孙正德默默听托马斯点完单，迫不及待询问：“请托马斯先生指教。”
托马斯慢条斯理道：“农业食品的经营愿景是罗学云给青云定下的，不是青云交给罗学云背负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孙正德苦思冥想，忽地灵光乍现。
“你是说青云只是罗总践行愿景的一环，而非全部？”
“太棒了，你果然不是太傻。恰如海底捞月跟花英养殖同是战略一环，为什么没有青农青食的待遇，因为有核心与外围的区别，他可以成立无数公司环绕这个战略，传闻优选青云穿一条裤子，都是罗先生的企业，是不是？”
“我不清楚。”
“不勉强。”托马斯笑道，“贵国的商业资讯不发达，不容易股权穿透，但一件事若有长期传闻，至少有些许根据，所谓无风不起浪。
既然存在这种可能，罗学云完全可以通过其他渠道开启西式快餐的入局，表面上花英没有半点关联，再考虑供应商，肯定要列入前面，否则就是枉顾公司利益。
道理就像百事剥离百胜，股东层面还有共通，但不能算作关联企业，若是惩罚百事，不会连带惩罚百胜。”
孙正德完全懂了，同时泛出新的疑虑。
“印象中外国管理者对神州市场都不是很了解，闹出许多水土不服的笑话，为什么托马斯好像很懂青云，难不成是罗总的粉丝，可劲研究他？”
“调来KFC之前，我在百事神州呆过三年，那时主要研究的对手就是青云食品，论起对青云集团的了解，或许我比孙经理更通透。”
“……”孙正德骇然失色，差点丢掉筷子说自己畏惧惊雷，慌忙整理情绪道：“不算商业机密吗？能跟我透露。”
托马斯笑道：“我又没说什么关键信息，何况百胜跟百事不再存在从属关系，难道还要一个调走的员工整天为他们的饮料事业忧心忡忡？”
孙正德浑如受洗获益良多，不光是托马斯吐露很多不算秘辛的秘辛，更重要是高屋建瓴为他剖析青云，好比一个经验丰富的高级管理师上节小课，需要吸收的东西太多。
“再次感谢托马斯先生，我敬你一杯。”
“华夏人只会用喝酒表达感谢吗？”
“喝酒是庆祝，还有礼物和……情谊。”
“那我要情谊。”
…………
返回之前，孙正德特意去青食分公司跟林栋确认攻击花英消息的真假，既是验证，更想知道细节。
“是真的。”林栋双手一摊，无奈道：“当下神州市场西式快餐做得好的都是外资旗下，交流圈层比较明显，说点什么外人无法阻止。当然，他们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是德克斯？”
“蒋其彬。”
“真麻烦。”孙正德抱怨道，“康师父鹦鹉学舌，天天借鉴青云的产品，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他倒好，恶人先告状。”
“也不算什么都没说吧，不是打了一阵口水仗，消减对方的品牌宣传吗？现在围绕销售渠道的争夺更激烈，他们别处找茬很正常，就连达能都坐不住，各种明里暗里的舆论攻势。”
“还有达能的事？”
“既然独挡一面，孙哥得多关心集团动态，不能遇到麻烦才想到兄弟的好处。”林栋调侃道。
“我反省。”孙正德态度相当端正。
林栋整不会了，干巴道：“我开个玩笑，你别上纲上线，养殖行业很需要耐心，必须盯着摊子，看不到外面各种各样的信息很正常，能把自己事做好就很不容易。”
“当了花英的家就得为整个公司考虑，不能像以前一样稀里糊涂，我们毕竟是背着负债和巨大投资再起步的。”
“这倒也是。”
“达能怎么攻击青食？”
“跟德克斯的手段大同小异。
要么围绕品牌，宣传达能是全球领先的食品企业，历史悠久实力浑厚，业务遍及各个区域，而国产食品蹒跚起步，非常粗糙不讲究，形成一种段位差，影响顾客消费心理。
紧跟着就大肆营销合资品牌，说他们带来先进的技术，更好的品质以及优秀的服务，比同行高出一大截。
要么放大丑闻，打着放大镜寻找青食每一错误，然后渲染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