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6节 办件大事
沈约脑海中闪过十年后,长江上凌初月的身影。
影像一出,他就知道自己怀疑面前的这女孩就是赵初月,也就是赛月的双胞姐妹。
两个女孩隔着半个月出生,诡异非常。
这双胞胎姐妹一直是天柱山的实验对象。
都子俊他们究竟要利用这双胞胎姐妹做什么?如今初月为何突然被推送到他的面前?这是都子俊的计划?
沈约飞速分析,用言语试探。
事实上,呼延通根本没有和他提及家人,他沈约故意提及什么月儿,女孩尚幼,立即露出了破绽,但露出破绽后马上改过,说自己叫做呼延初月,在沈约眼中,这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梁红玉讶异。
若论察言观色,她虽比不上沈约,可也绝对不差,见状不由起疑,暗想沈兄弟和呼延通不过见了一面,呼延通绝没有谈及家人。那沈兄弟这询问,就极有内情。
她最近忙于韩世忠的事情,今日才见到呼延通的家人。
沈约不动声色,缓缓道,“呼延初月,好名字。你们来找我,要为呼延通申冤?先起身吧。”
那妇人不迭点头,缓缓站起,眸中含泪道,“沈大人,如今能救拙夫的只有你一人,求你大发慈悲,救他一命。”
沈约轻描淡写道,“谁对你说只有我能救呼延通呢?”他向梁红玉看了眼,暗想不应是梁红玉。
这种时候,梁红玉不会给他找这个麻烦。
梁红玉果然摇摇头。
那妇人迟疑下,“沈大人最近名震京城,无人不知。民妇是从拙夫口中得知沈大人……”带着感激,那妇人含泪道,“拙夫对沈大人始终感恩戴德,一直说着沈大人的好,民妇知道拙夫出事后,这才麻烦红娘子来找沈大人。”
沈约听出其中的时间差,沉吟道,“凶案什么时候发生的?”
那妇人茫然摇头,随即又道,“好像是昨晚?”
梁红玉蹙眉道,“应是今日凌晨师师馆发生的命案,惊动了开封府。我们有兄弟在师师馆外见到呼延通被抬出来,浑身鲜血。那兄弟暗自打听,说根据消息,呼延通是喝花酒强求对方陪宿不成,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那女子。”
那妇人连连摇头,“绝不是这样的,沈大人,绝不会这样。拙夫不会这么做的。”
沈约突然道,“你信呼延通?”
那妇人斩钉截铁道,“我信。”
“为什么?”沈约追问。
他发现那女孩不是呼延通的女儿,可这妇人却应该是呼延通的妻子。
相濡以沫的感情,他看得出来。
那妇人嗄声道,“他迎到我们后极为欢喜,明心……不是……是初月对汴京很是好奇,拙夫对……初月许诺,等到当差了,就会带初月去游遍京城,可眼下,他要做件大事……”
梁红玉方才就有疑心,如今更是疑虑升起,暗想一个母亲如何能叫错女儿的名字?
沈约平静道,“他要做什么大事?”
“他没有和我说。”
那妇人摇头道,“拙夫见到我娘俩,将钱都用在我们的身上,民妇知道他喜欢喝酒,可这几日,他真的滴酒未沾。他对民妇说,难得沈大人对他这般信任,给他一个机会,他若喝酒,那就不是人了,民妇从未见他这般痛下决心的时候……拙夫对……初月保证,他一定会混出个名堂,初月信他,他很开心。”
泪水流淌,那妇人悲伤道,“他这个当爹的,从不会对女儿食言的。民妇绝对相信这点……”伸手拉了把身旁的女孩,妇人焦急道,“初月,你是不是相信你爹?”
初月“嗯”了声,低下头来。
梁红玉越看觉得越不对劲,数次想要提醒,突然想到——沈兄弟比我高明百倍,我经他的提醒才发现这个问题,他如何会不知道?他忍住不揭露,只怕另有隐情?沈兄弟又在放长线、钓大鱼?
呼延通的妻子带个假女儿找我申冤,其中有什么用意?
沈约琢磨这点的时候,缓缓道,“通告消息的是哪个兄弟?”
梁红玉又道,“是徐进。”随即又道,“要不要他进来?”见沈约点头,梁红玉不多时就找来徐进。
徐进中等身材,却是颇为结实,见到沈约就要下跪,沈约开门见山道,“不必多礼。你想必是在监视呼延通。”
徐进微震,看了梁红玉一眼。
梁红玉坦然道,“但说无妨。”
徐进这才道,“沈先生说的不错,红娘子对我们说,我们不是不想帮呼延大哥,而是怕因为他一人,耽误沈先生的大事。只要呼延大哥恪守誓言,我们也替他开心。为求稳妥,红娘子让我们几个兄弟换班跟着呼延大哥。”
他将跟踪的原因如实说出,问心无愧的样子。
为兄弟好,绝不是纵容和遮掩问题。
沈约点点头,“我知道你们是一番好意。”
徐进微吁一口气,内心很感激沈约的体谅。
沈约随即道,“但不喝酒的呼延通不是废物,你们跟踪他,他应该知晓?”
梁红玉扬声道,“他知道能如何?难道我们不能监督他吗?”
呼延夫人一旁道,“拙夫知道有兄弟监督他,他没有怨言,说兄弟们也是好意。”
沈约盯着徐进,沉声道:“那呼延通有没有告诉你,他为何要进师师馆?”
梁红玉微怔,不想沈约分析的角度很微细。
徐进犹豫下,“他本来嘱托我不要说的,我也就没对红娘子说,可这种时候,似乎不该隐瞒?”
沈约缓声道,“说出来,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徐进倒不拘泥,立即道,“他说沈先生给他个机会,但他若不立点功劳,也无颜加入兄弟们。武大郎失踪很久,兄弟们都在找,呼延大哥也在暗中调查此事。”
梁红玉见沈约望来,低声道,“不想呼延通还有这心思。”
沈约喃喃道,“这么说,呼延通因为查到师师馆有武大郎失踪的线索,这才进入师师馆。”看着徐进,沈约问道,“你相信呼延通会因为强迫不成,杀死歌妓吗?”
徐进摇头道,“我感觉……呼延大哥哪怕烂醉如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说着看向初月,“他那么珍惜家人,如何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咦……”
说到呼延通的家人,徐进向初月望去,神色突转诧异。
第1777节 不是买卖!
沈约望见徐进的脸色异样,立即想到梁红玉因为事务繁忙,没见过呼延通之女,但徐进是见过的?
徐进认出这女孩并非呼延通之女!
对方怎么露出这种显而易见的漏洞?
呼延夫人焦急道,“沈先生,你既然问过了,那请你大发慈悲帮助拙夫……民妇此生感激你的大恩大德。”
梁红玉向徐进用个眼色,徐进欲言又止。
沈约问道,“衙门出动的人是谁?”
徐进立即道,“是聂山。”
“当时呼延通什么状态?你说他是被抬出来的?”沈约再问。
徐进略有回忆,“他似乎酒醉未醒,身上满是血迹。”
沈约思索片刻,“呼延通应该被关在开封府衙?”
徐进点点头。
“徐进,你来引路,带我们去开封府衙。”沈约命令道。
徐进应了声,“马匹都准备好了。”
沈约向梁红玉望去,梁红玉笑道,“我知道沈兄弟古道热肠,绝不会对此事坐视不理的,让他们早就备马了。”笑容中,却有些忧虑,“要带上她们吗?”
梁红玉指的是呼延夫人和初月。
沈约点点头。“一块去。”
众人上马,长街急奔,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到了开封府衙前。
门前早有衙役站立,一见沈约,都是躬身施礼,说道,“沈大人请。”
梁红玉等人暗自诧异,心道你们倒有诸葛之亮,知道沈约会来?
沈约不出意料,简单道:“带路吧。”
衙役班头虽感觉有些奇怪,但还是前头领路,他没有带沈约前往审案的公堂,反倒引沈约进入府衙旁留客的房间。
门开启,一人站起来,拱手笑面道,“沈先生日夜操劳,着实辛苦了。不知道可否用过早饭?”
说话那人脸色圆润,身材高大,看起来哪怕饿上几天也能靠脂肪生存。
沈约认得那人,微笑道:“指挥使眼下坐镇开封府了吗?”
那人赫然是王宗濋。
沈约和王宗濋有过一面之缘,知道他是殿前指挥使,太子派系的一员。
这些消息足够让沈约推断很多事情。
人命关天,可呼延通杀人,如何会立即惊动殿前指挥使来查案?
当初一见,王宗濋看起来低声下气,可殿前指挥使也是实权人物,来到这里的用意几乎昭然若揭。
王宗濋含笑道,“坐镇开封府的仍是太子,可太子最近身体不适,安排聂山大人代理开封府,卑职嘛,今日来此,不过是在等沈先生。”
沈约另有所指道,“看来指挥使实在有未卜先知之能,居然知道我今日定会来此。”
呼延通犯事不过数个时辰前的事情,王宗濋如此麻利的等他沈约,若说没人提前通风报信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凶手杀了师师馆的歌姬,嫁祸查询兄弟下落的呼延通,随即让呼延夫人来求,而王宗濋坐等他沈约……
一切丝丝入扣、有条不紊的引他入局,推动一切进行。
但对方的真正用意是?
王宗濋似笑非笑道,“卑职何能,敢称未卜先知?真正有大才的是太子,但哪怕太子,也是对沈先生的能力赞不绝口。”
沈约心中微动,“太子身子可好些了?”
王宗濋舒气道,“太子吉人天顾,昨日就好了许多,已能走动,不过还是略有不适,尚不能来拜会沈先生,这才让卑职在此等候。”
沈约心中微动。
崔念奴毒倒太子和蔡攸的用意显然,活着的人比死了要有用。崔念奴心狠手辣,下毒自然不是过家家,那她下的毒如何会自动化解?
沈约难信太子赵桓有自愈的能力。
“指挥使等我何事?”沈约问道。
王宗濋微笑道,“沈先生这般聪明之人,何必明知故问?不知……”说着看了梁红玉等人一眼,慢慢提起早备好的茶壶倒茶。
沈约似没有看出王宗濋让余众回避之意,淡然道,“我想到了,可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王宗濋以为明白沈约的意思,“卑职觉得,沈先生既然能得圣上信任,太子看重,就没什么不能信的事情了。”
沈约“哦”了声,“指挥使的意思是……呼延通杀人案可以谈谈?”
王宗濋将一杯茶推到沈约面前,“沈先生的意思呢?”
沈约看着面前的茶,“我需要先明白你和太子的意思。难道太子吩咐你,只要我说一声,你们就可放了呼延通?”
王宗濋干咳了几声,再度看向了梁红玉等人。
呼延夫人神色热切,徐进暗有期待,梁红玉听了,暗想如果能先放了呼延通,那是最好不过。
梁红玉虽然看不惯呼延通喝酒误事,可对呼延通为人算是了解,和徐进一般也不信呼延通会做出那种恶事。
“沈先生可否与卑职单独谈谈?”王宗濋建议道。
沈约反问道,“为什么?”
王宗濋心道你这种聪明人如何会问出这种蠢话?
“因为这种交易见不得光吗?”
沈约一句话扑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火,也让太多人色变。
“杀了人,却只因为太子的一句话,就可以脱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约面色微冷道,“我本来还对太子和阁下有些期待的,但尔等所为却实在让人失望。”
王宗濋色变。
沈约再道,“杀人偿命,天公地道,若是杀人者因权利杀人不用偿命,那世上就多条屈死的亡魂,亡魂会不会索命难言,但民心却会。一个没有公道的王法,如何能让民心依附?如今金人入侵,大宋正要君民一心的抵抗,但太子为了私利,却将这事做成了买卖。这不是做着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梁红玉微微垂头,暗想沈兄弟虽然年轻,可见识却是高的,自己方才的期待差点变成了促进众人跳入的陷阱。
王宗濋辩解道,“沈先生,卑职可什么都没说,太子更是因病,并没有在开封府。”
“你原来也知道正邪了。”
沈约怜悯道,“可为了一己私利,如何知道邪路,仍旧走上邪路?”
王宗濋的脸色如同营养不良般,青一块、白一块,“沈先生可不要凭空污蔑别人的清白。”
沈约叹息道,“你自以为说话滴水不漏,一切均是我在自说自话,找不到你的任何证据,可不知心入邪路,迷途难返。可悲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