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七节 来人
做生意就是为了赚钱,跨国交易也是如此。
做生意的都怕罚款,尤其是这种虚报行为,某种程度上相当于诈骗,更是加重处罚。
这辆尾号为“c226”的重型卡车,落户地在江东省开州。电脑资料显示,在过去两年里,这辆货车往返于开州和缅国之间,有过四次通关记录。
货主和司机都没有变,还是最初的登记资料。
简而言之,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做外贸。
做生意,讲究“信誉”两个字。
以大象木雕为例,红木和普通材质区别很大,但只要通过技术手段作伪,一般人很难从外表上分辨真假。
这些年东南亚的木雕作坊也出假货。毕竟红木原料昂贵,精美的木雕成品更是价值不菲。想要把假货做得惟妙惟肖,除了在外表苦下功夫,还得挖空心思,琢磨内在。
有些所谓的红木工艺品,其实内部已被挖空,用金属填充。这样一来,分量与真正的红木制品完全一样,加上特殊处理的拼接手段,就连行家也真伪难辨。
边检站每天出入的货品量巨大,虎平涛不可能对每一件商品都给予关注。但他善于揣摩人心,通过表面看到内在。
“c226”这辆卡车过磅的时候就有问题,主要是货品重量与对应表格上的不吻合。虎平涛看过随机抽检的木雕,当时就断定这是冒充红木材质的假货。
他隐隐觉得,事情恐怕不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一个从事外贸的商人,而且在这条线上前前后后跑了四次,已经积累了相应的人脉和资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剑走偏锋,玩起了假货?
难道他以后不打算继续吃这碗饭?
还是打算另谋生路?
虎平涛打算试一试。
“罚款五万”只是他随口一说,实际罚款数额根本没这么多,也不可能像他说的那样,额外“加罚一万五”。
六万五不是一个小数,尤其是这种规模的外贸生意,这种程度的罚款绝对令人倍感肉疼。
虎平涛随口说是让货主去交罚款,对方问却连不问,直接就去了。
等到将其喊住,说出“六万五”这个数字的时候,货主丝毫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这不正常!
就算钱再多也不是这种搞法!
只有一种可能————货主急着完成检审手续,尽快通关。
为什么?
除非卡车上运载的货物有问题。
绝不是以普通木雕冒充红木大象那么简单。
面对多达六万五的巨额罚款,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说明这趟生意的利润远远超过这个数字。
加倍!加倍!甚至极有可能继续加倍!
走私?
缅国那种穷地方,有什么走私品能满足如此巨大的利润差?
何况车内运载空间有限,装不下太多的东西。
大概率是毒1品!
看着被武装警员押往审讯室方向的货主和司机,虎平涛转身快步来到卡车旁边,弯腰拿起一个大象目标,同时命令其他人:“仔细检查,要特别注意木雕本身的木质纹理。”
伪造、填充、挖空……所有这些都不可避免涉及到物件修补。外部纹理非常重要,具有很大的迷惑性。
虎平涛先把大象木雕放在称上,以专用砝码称量,通过密度表,算出与材质之间的差异。有了详细的数据,他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
然后,用热水浸透的湿抹布在木雕表面缓缓擦拭。
这具大象木雕肯定有问题!但直接把木雕砸开,却是最粗暴且不合时宜的做法。
大象木雕应该是空的。然而仔细检查过后,在木雕腹部没有任何发现。这尊工艺品表面光滑,没有拼接过的痕迹。
虎平涛极有耐心地用抹布一点点擦拭,不放过任何一点凸起。
拼接沾合必然要用到胶质。以缅国人的习惯,大多使用木胶和鱼胶。
沿着大象耳朵的边缘,虎平涛仔细查找。
再往下,是大象鼻子。
他终于发现————就在木雕大象长鼻底侧,与耳朵连接的位置,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细密黑线。
锋利刀尖沿着黑线一点点刺入,完整的木雕开始变得松动。热水抹布反复浸润,大象鼻子终于松开,用力将其拔下,顿时露出空腔,里面填满了一个个装满白色粉末的小塑料袋。
虎平涛满意地笑了。
他随手把木雕递给站在旁边的李通:“拼合口就在大象鼻子底下,照这个做,仔细检查……还有,车子本身也不能放过。细细查一遍,说不定有额外收获。”
李通手里捧着大象,佩服地说:“站长你真行啊!连这都能看得出来。”
虎平涛笑了笑,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感:“咱们就是干这个的。警察对上毒贩,相当于天敌。”
李通抬头看着高高的货车挡板:“这一车子木雕,要都是这样,至少藏了几百公斤的私货。”
虎平涛粗略估算了一下:“不会少于半吨。那个货主胃口很大,一次就夹带这么多,怪不得听到罚款“六万五”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李通疑惑地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用真正的红木木雕,而要用普通材质的木雕冒充?”
虎平涛凑近李通耳边,压低声音:“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他故意在报关单上填写红木,就是为了让我们查出问题。你想想,假冒伪劣商品多了,但他的货不涉及食品,也不涉及工业原料,只要发现以后把单子改过来,按规定缴纳罚款就可以过关。”
李通顿时反应过来:“之所以这样做,是故意丢出来的诱饵?”
“是啊!用一个问题,掩盖另一个问题。”虎平涛点点头:“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只要查出这批大象木雕不是红木,而是伪劣的普通材质,潜意识就会觉得这就是真相,不会继续往下深挖,何况货主已经认罚……呵呵,他就是利用这种心理,觉得我们不会继续追查。”
李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家伙实在太狡猾了。”
虎平涛抬起右手,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大家都在斗智斗勇,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们想进来,我们坚决不让。所以无论任何时候,都要放亮眼睛,时刻保持警惕。”
李通用力点了下头。
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起了张青保。
……
傍晚的时候,检查结果出来了————整车藏匿的毒1品多达七百五十公斤。其中有四百公斤海1洛1因,三百五十公斤冰块。
货主和司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从审讯室里押出来的时候,货主整个人都瘫了。
他一直在哭求。
“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也是没办法,生意难做,这些年一直没挣到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我赚钱回去。我要是进了监狱,一大家子就完了。”
“我真的是一时糊涂,才相信了那些人的话,帮他们带货……警官,求求您高抬贵手,我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看着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虎平涛从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跟我说这些话没用,偷运的毒1品数量太大了,就算你再怎么认错也没用。你这至少是无期,甚至有可能直接判死刑。”
货主呆住了,张着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被吓傻了。
他是被两名警员硬生生架着拖走的。
……
一次就查获七百多公斤毒1品,这在西洛边检站历史上都很少见。
晚饭的时候,食堂大师傅特意给虎平涛这个检查组加菜:西红柿炒鸡蛋、油煎午餐肉罐头、凉拌青芒果。
刚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虎平涛就接到站长张光北的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虎平涛有些不解,咽下嘴里的时候:“站长,啥事儿啊?我正吃饭呢!”
“叫你来就来。”张光北在电话里笑道:“让食堂的人给你打个包,赶紧的,你家里人来了。”
“啊!”虎平涛顿时睁大眼睛:“谁啊?”
“你来了就知道了。”张光北挂断电话。
……
拎着饭盒,虎平涛忐忑不安且期待地走进站长办公室,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父亲。
他穿着制服,虽是薄款的作训服,却一丝不苟。戴着军帽,扣着风纪,保持着标准的军人坐姿。
看着站在门口踟蹰的虎平涛,张光北一直憋着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虎平涛招招手:“小虎,进来。”
张光北随即让出位置,笑道:“晚上我给你换了班,你就陪你爸爸说说话,多聊会儿。”
走出办公室,他顺手把房门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父子俩。
虎平涛脸上浮起似笑非笑,略显尴尬的表情:“爸,您怎么来了?”
虎崇先的眼神如钢铁般坚硬,他的上嘴唇饱满且略带潮湿,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只是上了年纪,面皮上夹杂着很多黑色与棕灰色的斑点。
“我过来开会。州武装部的老杨也在。以前工兵营的老杨,小时候你管他叫杨叔叔,应该有印象。”
虎平涛点点头:“我记得。”
虎崇先刚硬的脸上释放出一丝温和:“他知道你在西洛。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夸你,说你表现不错,连续立功,最近还破获了一起武装运1毒的案子。我想着反正离得不算远,明天上午的讨论会不用参加,下午的总结我再回去,时间上来得及,就趁着今天晚上有空,来看看你。”
虎平涛笑了,心中充满了喜悦。
他很清楚父亲的脾气,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来地州上开会应该是真的,可要说到只是“趁着晚上有空来看看儿子”,这话的水分就很大。
父亲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这趟是专程而来,自己就算知道了,也没必要点破。
“您吃饭了吗?”虎平涛感觉身体里涌动着一股激动热流,尤其在父亲面前,更有着一种与生俱来,恐怕永远都会存在的惶恐。
“没有。”虎崇先回答的很干脆,他目光随即落到儿子从走进办公室以后就一直拎在手里的那个塑料袋上。抬起手,指了一下,问:“这是什么?”
“刚才在食堂吃饭,刚吃到一半,就接到张站长的电话,说是家里有人来看我。”虎平涛把手里的塑料袋举高:“我就打了个包带着,等会儿再吃。”
虎平涛威严的脸上透出几分慈祥,他说话历来很直接:“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馆子?”
虎平涛知道父亲所说“合适”两个字的含义。那指的是价钱便宜,味道还得不错。
当然,如果二者不能兼具,首先考虑的是前者。
“有。”他高兴地笑道:“我带您去吧!”
……
边检站距离最近的寨子有三公里,不算远。
虎崇先让警卫员和其它随行人员安排在食堂用餐。他上了虎平涛的车,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神情保持着习惯性的威严,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会注意到其嘴角微微向上弯曲,有种在他身上难以看到的满足……或者应该说是得意。
寨子里有家餐馆,是个叫做依光罕的女人开的。虽说已经五十多岁了,身材却保持的很不错,手脚也麻利。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依光罕的馆子也一样,小虽小,却仍用竹篱分开,做了两个隔音效果不是很好的包间。
鱼很新鲜,是早上从附近鱼塘里送来的罗非鱼。加上切成细丝泡在坛子里自然发酵的酸笋,加点儿鲜红的辣椒,汤汁鲜美,酸辣可口。
鸡是现宰的。这边没有吃鸡血的习惯,而且是散养的小土鸡,一刀砍掉鸡头,随便几下拔掉鸡毛,掏空内脏,然后把各种佐料塞进去,再将整个鸡身从中间剖开,摆在铁丝网制成的烤架上……一系列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空气中很快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浓香。
韩剧里经常出现“烤五花肉”这道菜,傣味馆子里也有,却是用盐巴辣子腌过,整条肉直接放在火上烤至半熟,再用剪刀切断,在烤架上摊开,撒上各种调料而成。
第二百五八节 有多难?
最重要的灵魂调料是柠檬汁、切细的木瓜丝,还有百香果,也就是本地俗称的鸡蛋果混合在一起,酸味十足,很正宗。
边检站平时没有太多的活动,最大的组织性娱乐就是看电影。片子是省电影公司提供,专门安排人过来反映。包括虎平涛在内,干警们休息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聚聚,换换口味。
虎平涛端起酒杯:“爸,我敬你。”
碰过杯,虎崇先抿了一口,赞道:“这酒不错。”
虎平涛笑道:“这是老板娘自己酿的米酒。您要是喜欢,等会儿走的时候我给您买点儿。”
虎崇先“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在这儿工作还习惯吧?”
“还行。”虎平涛殷勤地给父亲碗里夹菜。
虎崇先继续问:“老杨说,你们前几天破了个武装运毒的案子,具体是怎么回事?”
如果父亲没有现在的身份和级别,虎平涛无论如何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他压低声音,简单说了一下抓捕的前后经过。
虎崇先认真听完,放下筷子,神情严肃地问:“张青保死了?”
虎平涛缓缓点了下头:“我估计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那种防步兵手雷的威力我是知道的,安南的仿造品。缅国常年局势动荡,只要愿意花钱,枪支弹药什么都可以买。”
虎崇先平静地问:“对于张青保的家人,你们站上是什么态度?”
“青保的烈士申请已经报上去了,估计很快就能批下来。抚恤金和补贴一分都不会少,站里还专门搞了一次捐款。我不好捐太多,只捐了两千。”
听完,虎崇先沉默了很久,举起杯子:“干了。”
虎平涛明白父亲话里的含义。
这杯酒不是敬自己,而是敬死去的张青保。
一口将杯中酒饮尽,虎崇先忽然挪着椅子往儿子那边靠了半米左右,像老朋友那样,抬手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然后用力搂住。
“我今天很高兴……你很不错。”
虎平涛怔住了。
记忆中,父亲从未对自己如此亲昵。甚至就连小时候,也很少有着类似的举动。
他一直很严肃。保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对自己不是打,就是骂。用武装带抽,还有棍子、皮鞋……总之什么趁手就用什么。
小时候自己也调皮,真正是被父亲打怕了,看到他就像看到最残暴的霸王龙,忍不住瑟瑟发抖。
虎平涛按捺着心中的激动,低声笑道:“爸,你喝多了吧?”
虎崇先鄙夷地瞟了他一眼:“这点儿酒算什么?我年轻的时候参战,回国以后开庆功宴,一桌十个人,两箱白酒,我一个人就喝了半箱。”
说着,他神情忽然变得黯淡。
“当年,很多战友死在战场上。本以为从此和平,不会再打仗。可后来才发现,即便是和平年代,边境上仍然冲突不断,经常死人。”
虎平涛对此深有感触:“是啊!边检工作真的很难。”
虎崇先拿起酒壶,把两个空酒杯斟满,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
他口中喷吐着浓烈酒意:“难……有多难?”
“小子,你应该多看看历史书。远的就不说了,就说咱们国家,一九九四年建国,第二年,也就是五零年,那时候才是真的难。”
“虽然毛11主1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可我们同时还要面对多达上百万的国1民1党残兵,多达上千股大大小小的土匪,还有多达几十万的潜伏特务,以及台湾、海南、青藏高原三大天险据点。”
“光头败退弯弯以前,已经在西南地区布置了所谓“西南游击根据地”,专门培养了四千多人的游击骨干。他们分散在云贵川的深山老林里,有着多达十五个游击区,土匪武装多达六十多万人,威胁着新中国大后方的安全。”
“在大西北,二十多万土匪顽固不化,还在做着武装割据一方的美梦。”
“我们想要解放海南岛和弯弯,却没有海军和空军。当年肖劲光大将转任海军司令,去沿海考察防务,因为没有军舰可用,只能向当地渔民租了一条破旧的渔船。渔民很惊讶啊:你是海军司令,还要租我的船?”
“新中国一穷二白,苏1联老大哥给了三个亿的贷款,周1总理精打细算,想要购买军舰解决渡海问题,可时间不等人,四1野的将士们眼见海军支援无望,只能冒险发起了海南岛战役。”
“你想想,没有海军,没有空军,就这样驾着木帆船渡海,还击毙了国1民1党第二舰队的司令官王恩华,愣是用木船打赢了现代化军舰,把当时的海南岛国1民1党总指挥官薛岳看得目瞪口呆。”
“还是五零年,我们想要休养生息,偏偏米国人要支持李承晚,于是抗美援朝开始了。”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一方是蓝星绝对的军事经济霸主,一方是刚从战争废墟里站起来的落后农业国家。就连我们当时的铁杆盟友苏1联,也不敢,也不相信志愿军敢正面硬杠米国。”
“家里有很多军事类书籍,你小时候也看过很多关于朝鲜战场的新闻纪录。宋时轮的第九兵团当时驻防在福建,为什么偏偏调他作为入朝主力?就是因为大西南、大西北的百万匪患,盘踞在国内各大城市多达几十万的特务,还有在海峡对面虎视眈眈的光头……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死局啊!”
“但这还不是问题的全部。在西南方向,尼赫鲁那个混蛋死盯着青藏高原,他死咬着“麦克马洪线”。”
“五零年,十八军的三万将士从四川出发,在没有公路可用,后勤极度匮乏的情况下,打响了昌都战役,紧接着就是拉萨远征。一路上困难重重,就连耐寒耐缺氧的骡马,都活活累死了三分之一。”
“十八军军长张国华将军说:为了西11藏人民的解放事业,我们爬也要爬到西11藏去。”
“打仗,打的就是经济和后勤。”
“我们那时候的经济状况有多糟?十四年抗战,四年解放战争,建国以后的经济数据惨不忍睹。与之前最高年份的数据相比,农业产值下降百分之二十,粮食产量下降百分之二十五,棉花和煤产量下降一半,钢产量下降百分之八十。”
“与这个相对应的,是庞大的,需要养活的人民。”
“因为四九年全国普遍受灾,还有四千万农村灾民和数百万城市失业人口需要救济。在这样的背景下,四九年的财政收入只能满足开支的三分之一。到了五零年,更是难上加难。犹豫物质严重短缺,通货膨胀数据十分恐怖:从四九年七月到五零年一月,短短四个月的时间,货币就膨胀了将近十四倍。”
“这样的基本盘,已经惨不忍睹了,可我们还要面临着防不胜防的恶意破坏。心怀不轨的资本残余势力,在经济方面不断发起亡命冲击。五零年初,“银元大战”和“米棉大战”相继爆发,国内十三个重点城市物价指数比一九四八年底上升、超过了整整七十倍。”
“这是什么概念?你换位思考一下:前年一百块钱能买一袋二十公斤装的大米。到了今年,想要买同等分量的一袋米,至少要花七千块。”
“在国际上,米国从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后,就开始了全面的经济封锁。”
“五零年一月,米国商务部停止精炼油对华出口。”
“同年二月,米国要求英国对华禁运。”
“三月,米国宣布《战略物资管制办法》,对机器设备、交通工具、金属制品、化工原料等六百多种商品,对华全面实施贸易管制。”
“四月份,米国以削减贷款为要挟,要求所有马歇尔计划援助的国家禁止战略物资至中国。”
“很多人认为,苏1联在那个时期对我们给予了很多帮助。我承认,在第一个五年计划时期,他们给我们的帮助非常大,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事情要分两方面来看,抗美援朝的时候,苏11联向我们出售了大量二战老旧装备。这些东西可不白给,足足要了我们四十个亿。从此,我们背上了巨大的还款负担,直到一九六零年,我们勒紧裤腰带,好不容易采用优质农产品和资源抵偿,将其还清。”
“所有这些,看上去已经够惨的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
“安南和朝鲜,这两个曾经并肩作战的难兄难弟,也相继前来求援。”
“五零年一月,六十多岁的胡志明在山里赤脚走了十七天,绕过法军的重重封锁来到帝都,恳请新中国援助安南人民赶走法国侵略者。”
“五月份,金1日成来到帝都,请求新中国尽早在东北边境地区部署兵力。”
“我们都答应了。”
“我们让两万多人的安南军队入境修整,提供装备、给养和训练,用最好的资源,为胡1志明打造了一支铁血雄狮。陈赓大将、韦国清上将带着数十名身经百战的指战员亲赴安南,并在我们极度困难的情况下,拿出仅有的两千吨大米,全力支援安南人民取得边界战役的胜利。”
“在中朝边境,集中了四1野所有的朝鲜族战士,编成一个加强师,换上当时最好的武器装备,让他们带给金1日成。”
“儿子,好好看看吧!站在一九五零年的废墟上环望四周,没有一个国家给了我们实实在在的帮助。恰恰相反,添堵的,拖后腿的,倒是一大堆。”
“那一年,全世界都在享受着战后经济复苏带来的幸福。新中国只能饿着肚子,咬紧牙关,强忍全身的剧痛,一遍又一遍用不屈的怒吼,警醒自己千万不能倒下。”
“那一年,二十至四十岁的青壮年平均体重只有五十二公斤,身高仅为一米六一,城市文盲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农村文盲更是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甚至远远不如隔壁的印度。”
“五零年,宋时轮带着九兵团入朝作战的时候,连朝鲜人看了都摇头,觉得这样的“乞丐部队”怎么可能打赢米国人?”
“天漏偏逢连夜雨啊!四九年,一场全流域的洪涝灾害淹没了一点二亿亩耕地,粮食减产二百二十亿斤,灾民四千万,其中有一千万是无家可归,无粮可吃的重灾民。”
“五零年夏天,鄂豫皖连降暴雨,四点三亿亩土地被淹,一千三百万人受灾,津浦路铁路两旁一片汪洋,延绵数十里看不到头。”
“大灾之后又大疫,伴随着淮河大洪水,血吸虫病肆虐南方十二省市,患者将近一千万,疟疾在二十五个省市的一千八百二十九个县流行不退。丝虫病、钩虫病、黑热病……这些我们如今听起来都觉得头皮发麻的传染病,在当时已然成为常态。”
“五零年,男性平均预期寿命只有四十岁,女性只有四十二点三岁。”
“这一切我们都熬过来了,拼着命熬过来了。”
“儿子,你玩过游戏,存过档。我现在也玩,我也知道存档以后在提档,就有无数种可能。”
“回望历史,有很多种可能。”
“那一年,如果我们接受了苏11联的要求,成为他们的卫星国?”
“如果非得等到海军舰艇到位,才发起海南岛战役?”
“如果因为惧怕米国而没有发起抗美援朝?”
“如果拒绝胡1志明的请求,让安南被法国人占领?”
“如果像民国那样,对淮河水患放任不管?”
“这其中只要有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那么新中国都不会有今天的成就。”
“看看那些走在前面的人,你还觉得难吗?”
虎平涛心中充满了惊涛骇浪,随之而来的是无限钦佩:“爸,你可真厉害,记得这么多的资料。”
虎崇先拿起酒,将自己的空杯倒满:“我最近在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