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苏醒
不知从何时起,苏梦枕渐渐恢复了意识。
他冰冷麻木的四肢又有知觉,指尖渐渐回暖,模糊溃散的意识重新凝聚,又能恍惚地泛起一些片段,但他记不起这是几时的事,也忘记发生什么,意识在海洋中沉浮许久,方才艰难地挣扎出水面。
然后,神智慢慢清晰,他忽然记起了她的脸,于是奋力睁开眼睛。
阳光照亮床帏。
苏梦枕艰难地开口:“我在哪儿?”
“公子醒了。”茶花立即放下手头的活计,给他倒一盏温水,流畅道,“在塔里,公子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树大夫说,公子的脉象还算稳健,要不要让他再来把一次脉?”
苏梦枕已经认出自己的房间,立即问:“钟仪呢?”
“呃,宫主无恙,还在青莲宫,筹备明日祭祀。”茶花不知道该怎么复述前夜的混乱,干脆略过,小心翼翼道,“就是大小姐——”
他蹙眉:“文文怎么了?”
“青莲宫主说,大小姐消失了。”杨无邪进门就听见这句话,斟酌地说出口中打转无数遍的说辞,“她是为了让钟仪成仙,才、才走的。”
苏梦枕没明白:“什么?”
杨无邪不得不重复当日的对话,他询问钟仪,钟仪承认苏文秀是她的三尸,并在自己成仙前消失。
当然,消失是委婉的说法,道家素来有斩三尸之说,钟仪要成仙,就要消灭己身的贪嗔痴,苏文秀大概率是死了,留下的只是得道成仙的青莲宫主。
“你说错了。”苏梦枕放松下来,接过茶花手中的茶盏,慢慢喝完温水,干涩的喉咙恢复顺畅,“文文没有死,她是回去了。”
杨无邪一怔:“回去?”
“她不是说了,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钟灵秀。”苏梦枕镇定道,“钟仪之所以叫钟仪,是因为灵秀不在,找回她,她才能成仙。”
茶花有点迷惘:“那她现在究竟是钟仪,还是大小姐?”
“都是,都不是。”苏梦枕无意多说,转而问,“米苍穹呢?”
“米有桥昨天就离开了禁苑,说是回乡探亲。钟仪说他只有三个月的寿命,恐怕不会有假。”杨无邪严肃起来,“方小侯爷也死了,死于中毒,下手的人应该是唐非鱼或高小上,唐非鱼已死,高小上已被方巨侠废去武功,亲手交给了诸葛神侯,他身系有桥集团不少秘辛,恐怕在查清案情前,就会在牢中死于非命。”
苏梦枕轻轻颔首:“雷纯那边呢?”
这两天,杨无邪在肚子里复盘过好几次,终于等到他醒过来,迫不及待道:“我得从头说起。”
毫无疑问,短短一夜,发生太多事,雷纯是关七的女儿,关七与她大打出手,天降神仙,双方一言不合就开打,然后又有不知名的鬼还是神出现,三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突然握手言和。
钟灵秀消失一会儿,黎明归来,关七却杳无音信,似乎已经被神仙带走,永享极乐。
苏梦枕紧绷的唇线在听到关七离开后,徐徐松弛下来。
他点头:“孙青霞在哪儿?”
“不见了。”
“朱月明不会无的放矢,刑部受人指使,打算对付他,我怀疑和孙家打造秘密武器有关。”苏梦枕思索道,“动用我们的人脉,把孙青霞保下来。”
杨无邪点头。
“蔡京那边有没有动静?”
“没有,那天晚上的事实在匪夷所思,我想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杨无邪谨慎道,“而且,官家马上就要祭天,在仪式结束前,任何行动都不够明智。”
苏梦枕同意他的判断,沉吟片刻道:“那就先静观其变,对了,城南受灾情况严重么?”
“初步估算,大概摧毁上万民居,积水如今还未褪去,青莲宫已经开始赈济,王楼主已经带人去帮忙。”
杨无邪从前有许多想不通的事,比如,钟仪一心求道长生,为何不隐居深山,潜心修炼,抑或是像林灵素一样,广建大厦,享尽荣华,现在知道她和苏文秀本是同一人,顿时豁然开朗。
钟仪冷漠超然,可钟灵秀并非如此。
苏梦枕笑了,他认下两个兄弟,一个背叛了他,另一个却从未改变。
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祭祀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明日午时,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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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例,南熏门祭天,封丘门祭地,而在南郊的斋宫就叫青城,是皇帝祭祀前斋戒的地方。
赵佶已经起驾,提前一晚到达青城,准备明日祭祀。
他沐浴熏香,坐在空旷的斋宫里,狂热地看向面前的人,倾身问:“明日,朕就能够长生不老?”
“只要官家足够心诚,是的。”钟灵秀的语气古井无波,好像对万事皆不关心,“天界正在举办小宴,这一月大雨,便是龙王醉酒之故,如今酒酣意浓,众仙心情甚佳,想来不会拒绝一两枚仙丹。”
她强调,“官家祭天,天有感应,届时,只要在心里反复诵念经文,便可与仙家神交,官家也会看见瑶池景象,犹如幻梦,但是,如果你留恋仙境——”
赵佶见到她的眼光,像天池的水一样,倒映出自己热切的五官。
这双眼睛,这张非人的脸容,这绝不属于凡人的肤光,都让他浑身颤栗,无比向往。
“留下来会怎么样?”他迫不及待地问。
“成仙后,不饥不渴,不饮不食,凡间的珍馐美酒都味同嚼蜡。”钟灵秀并不算说谎,的确有这样的情况发生,“你只能活在仙境,吃仙谷饮鲜酿,但这并不非唾手可得。”
她牵动嘴角,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蔑然,“官家自己考虑清楚。”
赵佶是会在大难临头之际,把皇位让给儿子的人,他内心的自私怯懦不必多言,哪怕作为帝王的脑子能够让他捕捉到这一丝轻蔑,他也不敢在此时表达不满。
他顺从地说:“朕当然要回来。”
“那么,不要太留恋仙境。”青莲宫主的唇边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在仙境无忧无虑,很多人都会贪恋那样的平静。”
赵佶心里响起一声嗤笑,普通的凡人当然留恋,可他是皇帝,以天下奉养一人,要什么没有?若非囿于生老病死,神仙也比不上皇帝的日子舒坦。
好在,他马上就要长生不老了。
“国师说得是。”他敷衍,“朕一定铭记在心。”
面前自称已为散仙的女子缓缓颔首,消失在蒲团之上。
月色皎洁,淡云流动。
风推动水汽凝结,云层又再度凝聚成厚厚的奶油白,形成特殊的海浪状。
五月末盛夏,浓烈的阳光照透积云,洒遍斋宫。
青城不是城池,从前是以青色幕布搭建的临时行帐,直到赵佶上位,大搞封建迷信,才以木石砖瓦建成。在历史上,靖康年间,金兵驻扎于此,宋钦宗自青城出降,被俘虏北上。
数百年后,也是在青城,蒙古大军大肆屠杀金国皇室,像极了轮回。
这两次事件,被称为“青城之祸”。
冥冥中,大概真有天意,不然,为何是在青城呢。
钟灵秀这般想着,不由微微一笑。
清晨,仪式开始。
赵佶穿戴整齐,坐上仪仗前往祭坛,包括诸葛小花在内,多名官员随行。
——看热闹的不止他们。
祭坛附近,禁军驻扎一圈,再远些的林子里,隐约可见不少人影。这也是武侠特色,清场是不可能清的,没像陆小凤世界一样,高手约在紫禁之巅一决高下,已经足够森严,无论什么大事,江湖人肯定要凑一脚。
礼乐起,礼部官员叽里呱啦读了一篇祭文。
烧掉祭文后,微微风起。
青莲宫主再度露面,这次,她竟不是常见的道袍莲冠打扮,而是身穿鹅黄云纹大袖,碧绿芙蓉纹半袖襦,珍珠云肩,青蓝冰裂纹间色裙,浅红围裳,发髻梳起,两缕长鬓,一支镶有黄金的碧玉簪,持一条白水晶手串,洁白无垢。
这是神仙图中常见的装扮,可比起画中的锦绣富丽,她的妆扮更似山水图。
青山、碧水、蓝天、红日、黄昏、雨滴。
她依旧神鬼莫测地闪现,吓了赵佶一跳,但他已顾不得询问,投来无比热切的目光,额边汗水晶亮。
钟灵秀一言不发,取过三支檀香,轻轻吹口气,香火便燃起一点红光。
她递给赵佶。
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三拜,上香,三跪九叩首。
当他叩到第三次的时候,云层透出瑰丽缤纷的彩光,为白色的云层渡上祥瑞的色泽。
赵佶看见了,忍不住扭头问:“国师——”
“官家,请专心。”
赵佶只要按捺下激动,然后继续跪拜。
第七次的时候,悦耳的乐声自四面八方传来,百官纷纷面露惊惧,四处张望,想知道乐声来源于何处。
钟灵秀垂落衣袖,握住手中的漆盒。
第九叩。
赵佶的头嗑下去的刹那,一缕灰色的雾气自檀香上空冉冉升起。
他起身的动作僵住。
华光自天际照落,不偏不倚,落到了赵佶的身上。
一道光掠过,似是惊雷,可天朗气清,哪来的雷电?也不闻轰然的雷声,仿佛只是有一道光劈在了赵佶身上。
他的身体震颤了一下。
太监杨梦和大内侍卫一爷连忙上前搀扶:“官家?”
赵佶恍恍惚惚地起身,勉力道:“我、朕、无碍。”
他踉跄半步,有些生疏地站直身,目光环顾四周,扫过太监,侍卫,诸葛小花,又看向不动声色的国师。片刻后,才像缓过神来,重复了一遍,“朕无碍,只是有些头晕。”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钟灵秀,神色有些奇异。
“敢问官家,”她问,“见到仙境了吗?”
“见、见到了。”他望向天空,怔怔道,“当然,见到了。”
“心想事成了吗?”
他长叹口气:“也许吧。”
“我曾答应过官家,待我成仙,便许长生。”钟灵秀垂落眼睑,“今日,我便还清孽债,了却因果,自此与赵宋两不相欠。”
他闭了闭眼,缓缓点头:“是。”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她别有深意地引用苏轼的词,微微一笑,“今后种种造化,都看你自己了,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