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夜奔(7.3W收藏加更)
苏梦枕终究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他本人对此,未尝没有预料。
这是他唯一的妹妹,也是唯一的女人,不被她牵着鼻子走就不错了,想勉强她做不想做的事,几无可能。
只能道:“方小侯爷志气远大,只是一直避着你罢了,有桥集团在朝中势力不小,又欲谋至高武功,俨然打算往武林发展,这与蔡京的主张不谋而合,可见所图之大,你多当心。”
钟灵秀问:“你和他很熟?”
“有桥集团是风雨楼的盟友。”
“看不出来。”
苏梦枕居然笑了:“联盟本就为利益,一旦我碍了他的路,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我,我也一样。”
从迷天盟到六分半堂,再到如今的金风细雨楼,起起落落,你方唱罢我登场,看得多了,自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汴京城,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
她故意道:“那我呢?”
他答得痛快:“你比我的命重要。”
“我信,要你的命你会给。”钟灵秀盘腿坐在床尾,以手托腮,“但问你要时间,让你多陪陪我,你办不到,让你放弃风雨楼跟我走,你也不会答应。”
从前不懂,为啥故事里的高人总执着于爱,没点别的东西值得追求吗?如今才懂了,只要有本事,世间的功名利禄,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唯有爱情不是。
真心瞬息万变,真情从不保鲜,纵然侥幸真爱,也未必事事如意。
“为啥不问你要更多,”她叹气,“因为你给不起。”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食得咸鱼抵得渴,也没什么办法。”喜欢苏梦枕,就要接受他的雄心壮志在儿女情长之前,正如苏梦枕喜欢她,必须接受她一人分饰三角,时不时离开,幽会只在不可见人的密室。
但道理归道理,不爽归不爽,她下床踩住绣鞋,“不想和你说了,先走……”
腰间拢过他的手臂,她眼皮也不眨一下,拧身卸力,顷刻间便出现在门边。
“等一等。”苏梦枕追过去,捏住她的肩头,疾声道,“十天。”
“什么?”
“给我十天,十天后,你到这里,我会留下消息。”他说,“我们在那时那地碰头。”
钟灵秀一时不明白,但说:“虽然不懂你要搞什么鬼,不过,好吧,十天后我过来。”
苏梦枕低头,嘴唇触碰她的发丝,才慢慢松开。
她推门离去,消失在屋中。
暂时没想好怎么处理方应看——这就是现实与故事的无奈之处,历史人物忠奸一目了然,没提过名字的,不知道他的立场与心性,看起来像是与蔡京作对的盟友,岂知得势后,他不会是下一个蔡京——遂暂时不回青莲宫,到折虹山清净两天。
春暖花开的季节,山中一片芳菲。
钟灵秀在草庐中安心修炼十日,按时回密室。
有信,信上以他们一贯的暗语写着时间、地点。
她觉得很有意思,烧掉信笺,按照他所言耐心等待三日,于后日子夜时分,在熟山等候。
有马车前来。
驾车的人是颜鹤发。
暗箭来袭,火焰点燃马车,马嘶鸣,车侧翻,里头的人翻车而出。与此同时,偷袭者身边冒出鬼魅般的幽影,一袭白衣的白愁飞睥睨现身,与偷袭的三人交手。
红袖刀掠过夜幕,清香隐隐。
苏梦枕与他合力夹攻,终于将偷袭的人杀死。
钟灵秀踮起脚尖,认出躺地上的正是六合青龙中的鲁书一、顾铁三、叶棋五。
“咳咳咳咳。”苏梦枕因动手而牵动病症,呛咳不止,断断续续道,“好,都解决了。”
白愁飞状似关切:“大哥,你还好吧?”
“我没事。”他擦去血迹,神色自若,“六合青龙皆已伏诛,蔡京身边的爪牙又少了两个,我也能安心出去。”
白愁飞闪动眼光:“大哥非去不可么?”
“自然。”苏梦枕道,“文文生死不知,我一定要去,老三到杭州还未归来,京中的事务,暂且托付于你。”
白愁飞叹口气:“大哥放心,我自当尽心竭力。”他看着灰扑扑的颜鹤发,“只不过,大哥重病未愈,身边还是该多带点人手。”
“不必,人越多,越容易走漏风声。”苏梦枕淡淡道,“我是去寻人,不好大张旗鼓,就这吧。”
他吩咐,“尸体烧掉,不要露痕迹,如果顺利,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我便会回来。”
白愁飞缓缓点头。
苏梦枕披上黑色斗篷,带着颜鹤发一语不发地走入夜色。
彼处,两匹马系在树下,他们翻身上马,很快消失了踪迹。
“唉。”白愁飞重重叹气,看向身边的属下欧阳意意,问道,“苏文秀生死不知,大哥此番前去,怕是危险重重。”
欧阳意意小心道:“毕竟血脉至亲,楼主若不能亲自前去,怕是不能放心。”
“汴京局势晦暗难明,正是要他主持大局的时候。”白愁飞欲言又止,“本该以大局为重。”
欧阳意意恍然,立即代上司批判:“楼主的确太意气用事,这般抱病涉险,视楼中安危于亲眷之后,实在令我等寒心。”
“大哥就是太重感情。”白愁飞假惺惺道,“罢了,不提了,既然大哥将楼中事务托付于我,我必不能令他失望。”
他们慢悠悠地朝天泉山走去。
另一边,苏梦枕和颜鹤发骑马赶了一段路,到达水边。
他下马上船,和颜鹤发说:“你去吧,到杭州与老三会合。”
颜鹤发犹疑不止:“公子抱病,连茶花都没带,总得让我留在身边照顾。”
“留着茶花,是做戏做全套,让你走,也是为了故布疑阵。”苏梦枕轻声道,“不用担心,我只是去洛阳见一见温晚。”
颜鹤发与苏文秀不熟,虽然很想知道,是不是苏小姐就在洛阳,但很有分寸地忍住了,抱拳领命:“那属下这就去了。”
苏梦枕颔首,目送颜鹤发带着驼有重物的两匹马离去。
“你想干啥?”钟灵秀闪身相见,“抛下风雨楼和我私奔吗?”
“不是你说要我抛下楼中上下跟你走,多陪陪你吗?”苏梦枕钻进低矮的船舱,春寒料峭,夜里的水面凉风习习,他还是裹上斗篷,“现在我跟你走了,划船吧,小妹。”
钟灵秀:“……你要去哪儿?”
“随便。”月光下,他的眼睛比波光粼粼的湖水更明亮,“洛阳、襄阳、杭州,哪里都可以。”
他涩然道,“陪不了你一生一世,一个月总可以。”
这还真是出乎预料。
钟灵秀想了想,笑道:“哪里都不去,把你抓到青莲宫关起来。”
“也好,省得我折腾了。”他说,“开船还是回京?”
能出去玩,谁耐烦待在京城,钟灵秀拿起船篙:“客官,坐船要付钱,不然到河中央把你推下去喂鱼。”
苏梦枕笑了:“天子脚下开黑船,也不怕被人黑吃黑。”
他掏出一包银子丢给她,“全在这里了,花完你就只能当街卖艺,送我回京。”
这是昔年他们初次上京时,她对他的承诺,没想到他还记得。
“行,你坐稳。”她划动竹篙,荡开碧波春水,载着他缓缓离开。
皓月当空,晚风如梦。
刀光剑影的喧嚣远去了,勾心斗角的纷争淡忘了,名利权势都像雪泥鸿爪,其实什么都没留下。
只剩下汨汨的水声,幽幽的风声,轻轻的歌声。
“山一重,水一重,五陵年少撞酒盅,又几重,林花谢了春红。”她哼着记忆中的小曲儿,遥望月光十万里,“青史三行乱世功,难许一双太平冢,不过万事成空,又何来善终。”*
苏梦枕望着她的背影,淡淡薄薄的夜色中,她月白色的衣衫如同霜雪,似真非幻。
昏君奸臣当道,大宋积重难返,金辽虎视眈眈,这世道,怕是真的太平不了几年了。
到时候会怎么样呢。
他死在什么地方。
楼倒在什么时候。
她又什么时候走?
“你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吧。”钟灵秀哼完小曲儿,随口问,“为了给白愁飞机会?让他飞得高,跌得狠?”
他回神,平淡道:“虽然我发现了一些事,但这仍然不是一个圈套,只要他不主动害我,我就绝不会害他——我只想看看,他会不会杀我,能不能带着风雨楼走正确的路,可不可以放过你。”
“这三件事有区别吗?”
“有,他杀我,或许是为争权夺利,他一向有野心,大丈夫不甘屈之人后,倒也无可厚非。可走什么样的路,关系到我是否能够把风雨楼托付给他,我不能让楼中七八万弟子,沦为奸贼走狗,为虎作伥。”
苏梦枕断然道,“他如果敢投向奸党,他不杀我,我也容不下他。”
“还有呢。”
“还有你,我无数次告诉他,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一个亲人,如果他把你的消息泄露出去,证明他对我没有半点情义可言,哪怕他不杀我,我也不敢再视他为兄弟。”
苏梦枕看向自己的手掌,“我去年就算到,今年有一大劫,命理书上说,与其唯唯诺诺等劫,不如主动应劫,兴许会有转机。”
他握拢手指,“假如这三件事,他都让我满意,我就如他所愿,让他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钟灵秀想了想,总结道:“这么说,只要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赢了。”
“有野心不可怕,能明辨是非,知道恩义,我不怕他觊觎我的位子。”苏梦枕复杂道,“自结义至今,囫囵算来,也有五年,我对他不薄。”
钟灵秀道:“我们打一个赌好不好?”
“赌什么?”
“假如白愁飞不背叛你,我就告诉你钟仪的计划,假如他背叛你——她哈哈大笑,“你要请戚少商喝一次酒,互相分享一下被好兄弟背叛的滋味。”
苏梦枕哑然:“你也太促狭了。”
“赌不赌?”钟灵秀道,“这是个难得的便宜。”
他果然不会错过良机,一口答应:“好,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