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云游四方
苏文秀在跨海飞天堂演了一出好戏,有了光明正大翘家的理由。
如此闲情,怎能辜负?干脆就去折虹山练功。
山上好大好大的雪,银白覆盖整座山头,天地俱寂,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冬天对穷人而言是致命的,但武林高手却能享受这样独特的凛冽之美,而这种“特权”,正是钟灵秀孜孜不倦向前迈步的动力。
她搭住箫孔,悠闲地吹一曲《飞雪玉花》。
战国时代的风景犹如昨日,七国的烽烟缠绕在梦里,说起来,燕国的太子丹还来少龙府上做过客。可惜,她从未见到荆轲,就如不曾见高渐离。
箫声裹挟着风雪,风雪承托着箫音,像舞女与乐师的合奏,在天地的舞台上翩翩飞翔。
巽卦的真气席卷晶莹剔透的雪花,幻化成心中的春归雁,缠绵缱绻于料峭的寒春。
难舍难分。
如梦泡影。
一曲毕,余音犹在心弦。
她完美地演绎了这首曲子。
这是和练武既然不同的成就感,练武像是攀山,但音乐像等待风景。
日复一日,每天准点守候,终于看到了超级美丽的云海日出。
太棒了。
真开心。
再吹一百遍!
丹田的真元被箫音调动,融入雪花中,让晶莹的六边形突然活了过来,乘着北风远去。
渐渐的,她的心神好像也随着呼啸的风雪,盘桓在汴京的上空。
她想多看一看,可风忽然小了,雪也渐渐稀疏,披着白衣的精灵茫然回首,仿佛失去琴师的舞姬,寂寥地坠落。
落满白城。
钟灵秀:“……”呜,情还在,景没了。
乃天不容!
她含泪换了首符合心境的曲子。
正好月色升起,残月如钩,迢递白茫茫大地,尽覆冷冽。
寂寥声,惆怅生,丝丝缕缕的箫声随着凄清的夜风,钻入大街小巷,蛛网似的盘结在人们的心头。
似有若无,如泣如诉。
诸葛小花在书房惊醒,不由踱步到窗边。
他听见天涯远,朝来寒雨,不见故人旧容颜。
蔡京赐下的华屋中,元十三限从练功中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霜雪似的凛冽,是小镜死时落下的眼泪。她穿了心,他伤了心,神功终于大成,怎么到头来妻离子散,一场空?
甜水巷,戚少商才从李师师的屋中出来,她的温柔乡像一壶浓烈的酒,令他短暂忘记了伤痛,可箫声一响,对息红泪的思念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风吹过巷陌,来到宫廷。
米苍穹裹着裘衣,蹒跚地走在禁苑。
他停住脚步,耳朵微动,捕捉着这微弱的乐声,眼中渐渐升起惊叹。
这是京畿传来的,肯定是钟仪。
他从未小觑过这位国师,可她的内力深厚至此,依然令他胆颤。
——小侯爷想实现雄心壮志,绝对没法绕过她。
——可这实在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穿过宫廷,残余的箫音姗姗到访踏梅寻雪阁。
灯烛下,雷纯抬首,幽艳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小楼。
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如今思念成空,只剩血仇如海,日日夜夜侵蚀她的心弦。她决意复仇,不惜代价,要亲手杀死他。
湖泊对岸,梅香隐隐。
王小石原在和人说笑,乍闻曲声,一下想起自己十五次的失恋,登时沮丧。
唉,温柔被她叔父带回洛阳了,不知道她以后还会不会来京城。
话说,是谁在吹箫?
好寂寥的曲声。
可惜没了。
折虹山。
钟灵秀徐徐吐出绵长的气息,丹田内的真元消耗又恢复,但终归还是用得快,回得慢。
不过,比上次强的是,她能够凭借乐声隐约察觉到汴京,虽然模糊到像山尽头的一抹微云,不集中注意力就看不见,可毕竟有所感知。
元神在日复一日的淬炼中愈发坚韧了。
炼神还虚。
无数次的时空转移中,精神早已触摸到这个境界,只是今日才清晰地反馈出来。
她席地而坐,静静消化。
风停了,雪也休息,一切都安静得不得了。
但人类是喜欢热闹的生物。
除夕夜,汴京灯火璀璨,烟花凌空,惊醒冥想的她。
钟灵秀睁开眼,在最高的山头欣赏了会儿璀璨的烟火,果然,站得越高,看得越全,缺点是太远了,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见一朵朵盛开的小野花。
还是离得近一点儿比较好。
她这么想着,身形融入无形的涟漪,消失不见。
——回到密室。
——哐哐脱衣服,套衣服,拆头发。
虽然学会了空间转移,但并没有一键换衣的法术,还是得老老实实地手动更换。
晚上能偷懒,头发放下来就好,亵衣穿在里面也不用换,道袍扔掉,套上短褂和裙子,再敷紧面具,大约五分钟后,她就出现在玉塔的夹道中。
闺房没人,加重脚步。
他果然自觉叩门进来了。
“压祟钱。”钟灵秀摊开掌心,“为了这个我还得专门折腾一趟,没有你就死了。”
苏梦枕看她一眼,露出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条手绳。
大红丝线编织着五枚圆形方孔的黄金铜钱,闪耀的金与鲜艳的红交织,是最喜庆明艳的配色。
“五帝钱?”她伸出手腕,“真是压祟钱啊。”
“压祟不过图个吉利。”苏梦枕给她系好绳结,调整一下尺寸,“金子最有用,戴着傍身。”
他知道,她不用吃喝也能活,但衣服总要穿,车马总要买,什么东西都比不上钱好使,这五枚金钱份量十足,必要时能换不少东西。
“挺好看的,很黄昏细雨红袖……咦。”她抬起手腕细细打量,发现五枚钱币上的字不是通宝,分别是金、风、细、雨、楼,“既然是自己刻,为啥不是平安顺遂?”
“这是徽记。”苏梦枕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看,还算满意,“专门给苏家大小姐的。”
钟灵秀晃晃手腕,眉头拢紧。
他只好道:“金风细雨楼就是我,我就是金风细雨楼。”
“……”确实,让工匠铸“金风细雨楼”五个字,大家都觉得正常,换成“苏梦枕”,就有点明显了,“好吧。”
“行了,没别的事,要走就动身吧。”苏梦枕利落地说,“多带点钱,早些回来。”
钟灵秀不可置信:“我才回来。”
他淡淡道:“那就留下,我难道会赶你?还不是你自己,总在外面乱跑。”
“我看你是怕我碍着你的好兄弟。”她一掌击碎案几,扭头走人。
苏梦枕看着地上的木屑,想了想,决定让“苏文秀愤而出走”的证据,留到明天再说。
不知道钟仪几时回来。
-
初春时节,一袭长袍的钟仪回到了汤阴的小山村。
她在山中清修数日,待正月十五,才现身宣布,岳飞小朋友的年节结束了。
——老实说,身为师长,不能为弟子遮风挡雨,反而将千万人的性命托付给一个小孩儿,实在无耻至极。但她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做一回无能的大人,继续原本的计划。
考察功课,送他花灯、木马、竹枪,一大盒汴京的点心。
趁他吃得开心,传授《九阳真经》第 二卷,并教给他一套武当长拳。
五岁大的小孩儿,身体还没长结实,什么舞刀弄枪都不合适,扎马步、练练拳,强身健体即可。
倒是他爹,不仅学会了长拳,钟灵秀还额外教了他俞岱岩的震山掌。
啧,老话说得真对,技多不压身,迄今为止,没有一个门派是白进的,包括武当。
岳家父子的天赋不差,三个月后就练得像模像样。
“武艺不练则荒疏,可勤学苦练,又耽误农忙。”钟灵秀留下三十两银子,关照道,“这些钱你们拿去雇人,不要荒废,习得武艺,才能护卫乡里。”
岳家夫妇自是连连推辞,她没给机会,原地消失在他们面前。
神仙所赐,却之不恭。
夫妇俩商量一番,只能照办。
春末时分,钟灵秀离开汤阴,穿过太行山,来到河北的磁州。
这个地方不算陌生,从前就是赵国邯郸。
她和项少龙在这里待过近一年,对周边环境较为熟悉,很快寻到前来任职的宗泽。
他去年才成为登州通判,今年就升任磁州知府,傻子都知道他背后有靠山。
可妙就妙在,知府这个官儿说大是在地方大,在权贵眼中算不得什么,金风细雨楼布下的地方人脉网中,巡抚级别都不少,并不惹眼。
江湖人兴趣不大,文臣又不能直接干架,总得来说,即可主政一方,又不招人嫉恨,十分安全。
等知府做完,就能再想想别的位置了。
宗泽已经五十多岁,性格、能力、本事都基本定型,即便稍稍拔苗助长,也不至于坏事。
啧,杨无邪真有本事,也不知道掉了多少头发,会不会秃。
钟灵秀在磁州逗留两三日,入夜,潜入知府的府邸,在宗泽枕边放下一张信笺。
写有两句诗,【千古江山英雄无,廉颇老矣能饭否】。
钟灵秀望向打鼾的中年人,不由叹息。
人们记得宗泽的三声过河,可身处于真实的世界,“宗泽”不仅是符号,也是一个真实的人。看见他,就如同看见小小的岳飞一样,再次意识到,那些波澜壮阔的伟大,背后都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
伟大的不是历史,是人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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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
红袖神尼在年前便离开小寒山,说是前往洛阳,实则在江南盘桓了一段时日,春末时节,方才到洛阳。
她与温晚说了番江湖闲话。
“唉,没想到京城的局势竟有这样的变化,果然花无百日红,江湖势力总是此消彼长。昔年迷天盟独步武林,曾经六分半堂叱咤一时,如今又轮到金风细雨楼。”
温晚曾和温小白相识,亲眼目睹了迷天盟的崛起,关七的疯癫,雷损的上位,还有他如今的落幕,不由唏嘘良久,总结双方经验与过失,又恭维红袖神尼一番,道她徒弟教得好云云。*
红袖神尼自不肯认功,还要谦逊一二,贬一贬苏梦枕,再说一说六分半堂的近况,试探一下温晚。*
他派出的天衣有缝,如今可在六分半堂门下。
“他非池中物,我本留不住,况且,如今他在六分半堂,倒也能为我解一困惑。”
“大人说的莫非是青莲宫?”
“不错,雷纯走投无路,投向青莲宫主,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钟仪位任国师已有三四年,先接纳了毁诺城的息大娘一行,趁机与赫连侯府交好,如今又笼络六分半堂,恐怕其志不在小。”
“大人何必遮遮掩掩,不独是六分半堂,我那劣徒弃婚约不顾,迷恋青莲宫主,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神尼不必在意,我看苏梦枕绝非色令智昏之辈,金风细雨楼与青莲宫的关系,还要看钟仪的行事。今蔡京二次拜相,力主议和,大好的战果就要拱手相让,实在令人痛心。”
“大人的意思是……”
“我打算上书谏言,可官家待我们一向冷淡,故还想想请神尼往汴京一行,探一探青莲宫的口风。”
“阁下想知道什么?”风中传来淡漠的声音,“何妨直言。”
亭苑中,温晚与红袖神尼齐齐一怔,同时朝她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