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风云动
夏夜终于迎来了该有的燥意。
幽艳的火星迸出, 飞溅到轻薄的衣料,在灼热的体温中升温,化作一次次发肤间的颤抖。
夏末时分, 气候湿润温热,走到花园里, 到处都是怒放的花朵, 香喷喷、浓艳艳、热腾腾地绽开花苞,香气激烈地追逐着蜜蜂和蝴蝶,引得它们游走奔忙,传授花粉。
人和花不一样, 人和花又都一样。
生命感受到了愉悦,性灵得到轻柔的抚慰, 任何人都不可幸免地沉浸其中。
区别只在于是清醒的沉浸, 还是失控的沉沦。
前者似清甜美味的奶茶,唇间美味,心情愉悦, 后者更似馥郁的烈酒, 神智晕眩,醺然放纵。
钟灵秀是前者, 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做了什么, 亦清晰地感受到他的沉沦, 自唇齿交融开始,一点点越搂越紧, 胸膛起伏间, 压迫到她的胸口, 颈后的数缕发丝被他的手指缠坠, 勒出发白的细痕。
他大概感觉不到疼,只本能地顺下来,连同发丝一起,攥紧她背后的衣料。
苏文秀武功高,气血足,发丝自然也黑而光亮,故不作伪装,是真头发。真发强韧,不易断,被这么拽缠也不崩,可发根扯紧总不太舒服。
她侧过头,试图抽回一寸余地。
就是这个动作,让苏梦枕突然清醒过来。
他剧烈地喘息着,仅仅犹豫了一刹,便松开她:“你该睡觉了。”
话说出口,顿觉喉咙沙哑,几不成调,缓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道,“等我解决婚事,再和你——”
钟灵秀捞回两缕细发,抬头看向他。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像落满杏花的月色池塘,水波都泛着清亮的光,无端潋滟。颈边的血液快速流动,似奔流的岩浆,却被苍白的肤色所封印,手指死死抓住她腰后的衣衫,攥出无数交错的褶皱。
眼前的人啊,心似火烧,意如悬日,身却是春残坠红,薄雪消融。
她伸出手,若有若无地抚摸他的胸膛,隐秘的颤栗爬上脊椎,他想握她的手指,被她躲开,反手就是一推。
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中,负手后退到门口,微微一笑:“让你扯我头发。”
“……”
他怎么想,钟灵秀不知道,反正她满意地关上门扉,回到自己屋子。
稍稍驻足倾听。
幸好没有开窗吹风。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坐到椅子里,慢慢平复呼吸,冷却焚烧的心火。
许久,直至夜深人静,他才如常上床睡觉。
居然真的忍住了。
好可怕。
钟灵秀打个呵欠,盖好被角,心想,幸亏她修炼有成,可以控制肉身,纯靠忍也太惨了。
原谅秦晚晴和沈边儿,但少龙还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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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起,变成小灵到回春堂上班。
王小石还在药局,灰头土脸地调配药膏,看见她过来,惊讶地问:“东家回来了?”
“小石头,你还没找到新差事?”钟灵秀大为吃惊,“不应该啊,像你这样老实肯干的年轻人,就算没做出大事业,也该有媒人找你说亲,汴京要招赘的人家还挺多的。”
王小石一口茶喷出来,脸红耳赤:“东家不要开玩笑了。”
他沮丧至极,“我还是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要不然我借你点钱。”刚发一笔横财的小灵掌柜十分豪横,娴熟地烧水泡茶,“你去买个官儿做?”
王小石一脸正气:“我怎么能借你的钱,买官也不是好事。”
“不花钱的话,想当官难上加难,正儿八经科考出来的人都等着候缺呢。”钟灵秀道,“好多位置都被蔡京、傅宗书、梁师成之类的亲信占了,你没点人脉,等十年都没用。”
王小石摸摸佩剑,苦笑道:“我知道,我把京城想得太简单了。”
“你的朋友呢?”
“他在卖字画,有时候在画斋,有时候在青莲宫后街。”王小石长叹口气,他和白愁飞入京半年,双双失意,不提也罢。
钟灵秀却问:“什么字,什么画?”
“什么都有,最多的还是神仙。”王小石玩笑,“这两种最好卖嘛。”
“你朋友比你聪明。”她说,“蔡京就是靠一笔好字,博得道君皇帝的欢心,字画都好,想办法送到官家面前,说不定能做个小官。”
王小石挠头。
他略懂字画,知道白愁飞的书画恐怕比不上蔡京,更比不上赵佶。
道君皇帝干啥啥不行,艺术除外。
“没事的,你还年轻,黄忠六十岁才跟随刘备,姜子牙八十岁得遇文王,大器晚成的人多得是。”钟灵秀宽慰,“真要不行,咱们就去混帮派,为了养家糊口,不丢人。”
王小石感激地笑笑,又觉得不对,但她已经提起水壶,忙着泡茶吃点心,他也就没多问。
回春堂的日常平静安闲。
小灵东家每天晒太阳,泡茶,到处搜罗点心,没事看看新出的词谱。
王小石看跌打损伤,在药局制作膏药,偶尔被遣去送药。白愁飞隔三差五过来寻他,两人一块儿去一得居喝酒,苦中作乐,等待时机。
时间进入八月。
桂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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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虹山里有一株野桂花,香气馥郁醺然,好比一个笨蛋美人,热烈天真地绽放美丽。
钟灵秀摘下两朵金黄,簪在鬓边,风一吹,鼻端就有甜香涌动。
难得在深山也开得这样热烈,还是换一个地方吧,这里不适合练功。
她转身离开,漫步山头,另觅辽阔之处。
——这也是无奈之举。
自从把六分半堂掀得人仰马翻,再也没人挑战钟仪了,想要淬炼武功,更上一层楼,就得换个和平点的法子。在箱底的技艺里翻一翻,妙音功无疑最为合适,掸掸灰尘,还能再用用。
不过,这门功夫能陶冶情操,练习技艺,就是太扰民,要不黄药师为啥在海边练呢。
左右近日无事,苏梦枕每天早出晚归,她都见不着他人,干脆出城,到折虹山赏赏秋景,吹吹箫。
转过幽径,视野霎时开阔。
她迎风而立,遥望远处的汴京城,心中有了成算,《笑傲江湖曲》吹过太多次,还是别为有心人寻到灵感,武侠歌曲多得是,适合洞箫的正好还有一首好曲子。
反正山中无人,不怕人多思多想。
呜咽的箫声流泻而出,随着孔位的变幻,气流的吞吐,编织成悠远动人的旋律。
真气转为巽卦,裹挟着箫的声浪,一重重迢递山野。
悠远的音色,缠绵的曲调,哀怨的心境,在纷落的桂花香气中,勾勒出盟约空许的叹息。
——雁过无痕风有情,生死两忘江湖里。
江湖人总有一两段难忘的江湖情。
钟灵秀没有欠过谁的恩情,更莫论还不尽,但江湖的恩怨情痴,也曾数次令她叹息。
唉,江湖没有爱情,就好像食物没有盐,难免寡淡,可有了盐分,就会变成咸咸的泪水,从谁的眼中流出来。
人不能不吃盐,也不能不流泪。
痴情好,人生自是有情痴,未必风月。
她渐渐沉醉其中,真元如同池水中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传递,借着风遥遥飘向远方。
池塘边的小鹿忘记了饮水,迷惘地转动毛茸茸的脑袋,捕猎的黑熊捧着蜂巢舔舐,吃一口,听一会儿,成群的鸟儿翩然落在树梢,停下叽叽喳喳的交流,安静倾听。
提着篮子前来祭拜妻子的方巨侠,恍惚地停下了脚步。
脸边落下一缕凉意。
下了雨。
流了泪。
-
“真倒霉,居然下雨了。”
今天东家不在,王小石和掌柜告假半日,与白愁飞一道去采风。如今山水字画销量平平,最好卖的就是观音像,他们为混口饭吃,自然是顾客喜欢啥就画啥。
白愁飞不擅人物,便决定到寺庙中看看塑像,找点灵感,一人无聊,王小石也想出去逛逛,一拍即合,约定今天去苦水铺的慈航庙。
走到半路,遇见大雨,刚巧不远处就是一座还未完工的庙宇,二人就到庙中暂避。
“这是送子观音?”王小石打量还未上色的塑像,从怀中婴儿猜出身份。
白愁飞收好差点被水沾湿的画,细细打量神像的衣容:“没错,我早就听说汴京弃婴之风日盛,青莲宫打算另建一座小庙收容婴孩,嘿,送子观音,倒也贴切。”
王小石环顾四周,庙宇还未完工,梁还没上,屋瓦堆叠在角落,工匠们躲在棚子里瞌睡。
细密的雨丝飘入窗洞,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他们看见了三个熟悉的人影。
一个病恹恹,一个人高马大,一个阴阳脸。
彼此照面,双方都意外。
王小石语气欣然:“林公子,好久不见。”
苏梦枕也没想到他们在这里,点点头:“好久不见。”旁边的茶花和师无愧跟着笑笑,算是打过招呼。
气氛一时安静,只闻雨声淅淅沥沥。
王小石闲着也是闲着,搭话问:“这么大的雨,林公子是要去哪儿?小灵姑娘今儿不在药局。”
苏梦枕笑了,轻轻点头:“我知道,我来见别人,咳咳。”秋风一起,他腹脏的病灶就发出来,尤其是雨天,简直像有一团潮湿的水汽堵在肺部,喘不上气,“咳——”
大夫说,每生一次病,器官就会多一道伤口,他的肺千疮百孔,只要咳嗽,就会崩裂旧伤,血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更加严重。
茶花掏出帕子,替他抹去发梢的水珠:“公子再等一等,花无错去寻车,马上就回。”
苏梦枕轻轻点头:“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人,手里打着雨伞:“寻到了,不过是辆骡车。”
“不要紧。”苏梦枕淡淡道,“别误了时辰。”
他叠好手帕,冷笑一声,“雷损约我商量婚期,可不能去迟。”
花无错松口气,赶紧倾斜雨伞。
“改日再叙。”苏梦枕没忘记打个招呼,这才被他们簇拥着走向骡车。
庙还没修好,门槛未上,骡车就停在侧门口。
花无错躬身撩起车帘。
苏梦枕上车的刹那,异变顿生。
车厢中刺出了一把锐器,同一时间,车底也窜出一把寒刃,这一刀一剑都来得无比迅捷,却比不过藏在帘子后面的剧毒暗器。
茶花和师无愧骇然,立即出手阻拦,但方才还在呼呼大睡的工匠们不知何时醒了,一人抄起大刀,一人挥舞银链,一人持巨斧,朝他们三人扑了过来。
这还没有结束,有人从屋檐后面翻身刺出,堆积的乌瓦里刺出长矛,分三拨攻向骡车。
骡子惨叫一声,血花飞溅,当场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