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黄鹤楼
钟灵秀代班楼主, 视察楼中弟子的新宅时,苏梦枕已经在湖北。
他原本应该马上见花无错,解决分坛的遗留问题, 但天有不测风云,发生了一件根本不意外的意外。
“大师兄。”温柔被茶花揪出来, 挺着胸脯, 骄傲地说,“我和师父说,我跟你去京城看看,师父答应了, 让你好好照顾我。”
她没撒谎,因为过年期间表现良好, 认真练刀, 轻功也过关,红袖神尼勉为其难,答应让她闯荡江湖, 为期一年, 年底要回洛阳向她老爹报道。
苏梦枕沉吟片刻,提要求:“我此次前来, 隐瞒了真实身份。”
温柔的眼睛一霎明亮:“我明白,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大师兄, 你相信我。”
“如果你做不到,我就马上送你回洛阳。”
“我做得到。”温柔紧紧闭上嘴巴, “如果我泄露半个字, 叫我、叫我被爹关家里。”
温大小姐人生中最可怕的事, 莫过于被老爹关家里不许出门了。
苏梦枕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温柔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他转头和茶花说:“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给温晚。”
洛阳王温晚,和雷损是好友,暗恋同一个女人温小白。出于师门之情,他不可能拒绝照拂温柔,可汴京水浑,他也没空照看小孩,还是让洛阳王亲自派个可靠的人过来,保护他的宝贝女儿比较靠谱。
他的第八封信也有着落了。
两封信件寄出,苏梦枕按部就班地处理事务,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命运在此刻启程。
先是师无愧说,温柔这两天不知道忙什么,早出晚归,今天一大早就没见人影。然后,从布庄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一群公门里的人在跟踪一个高瘦的汉子。
苏梦枕微皱眉头,跟着他们走入小巷。
春寒料峭,巷中的气息无端阴寒。
瘦高个子挽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冷漠地停下脚步,公人如临大敌,持械喝道:“天下第七,还不束手就擒?”
天下第七没看他们,视线穿过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到苏梦枕的脸上。
苏梦枕低低咳嗽了两声,问道:“你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你是六扇门的人?”天下第七抚着包袱,不咸不淡道,“报上名来。”
苏梦枕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梨花树,一个朴素的年轻人慢慢走上前,谨慎地打量现场的局势。
“过路之人,无足挂齿。”他和捕快们说,“你们拿不下他,只会枉送性命。”
“没错没错。”那个朴素的年轻人也好心道,“我看他并非善类,差事固然要紧,可实力悬殊,也是无可奈何,还是禀过上官再做计较。”
十二个差人面面相觑,还在思考怎么回话,天下第七冷哼一声:“多管闲事。”
年轻人盯着他手中的包袱,笑容不改:“这位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
天下第七阴沉地看着他,权衡片刻后,丢下一句“算你们运气好”,就转头离开。
公人们想追又不敢,商议两句,还是决定听从年轻人的建议,拱拱手,回衙门回禀去了。
梨花初绽,春风微凉。
巷中只剩下苏梦枕和年轻人。对方年纪不大,和善地笑笑:“敢问阁下,有没有瞧见一个卖解的人?”
苏梦枕摇头。
“那咱们有缘再见。”他好像急着找人,匆匆忙忙离开了。
苏梦枕返回巷口,消失的茶花在街角闪现,低声道:“公子,我看见薛西神了。”
“果然……让他来见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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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家大业大,如何妥善安置门下弟子是个大任务。
一般来说,都在自己的任务区安顿,负责商业买卖的就在铺子里睡,有生意有家产的就在自己家里住,负责种地的就在田地林子旁边搭屋。
像无法无天这样的精兵,就会住在总坛,四楼一塔周边的大片建筑,就是宿舍区,刀南神、莫北神、上官中神作为高层,在中枢的绿楼有单独的房间。
但众所周知,单身宿舍只能日常住,成家立业是不成的,一户人家总得有个单独的门户。
故此,古董最近就忙着修缮一片旧宅子,这里是以前苏遮幕买下的地产,位于京郊一带,离原本的天泉别院不远。原本老早该规划了,可惜楼中财政紧张,一直没提上日程。
这次借着成婚的东风,总算收拾出一片区域,补瓦粉刷上漆。
“这两条胡同原本连着苦水铺,那边是贫民窟,连带着这里的地价也不高,都是才上京的人租住。”古董比划,“三年前,苦水铺改建,慢慢有了起色,官家搞什么花石纲,为过那些石头,拆掉好些门梁围墙,把好几条街都打通了,进城近不少。”
钟灵秀好奇地张望。
如他所言,这条被称为石头胡同的巷子并不繁华,街巷老旧泥泞,屋子院落窄小,都是一进的院子,可人不少,巷口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排队打水,等着浆洗衣服,还有货郎在摆摊。骡车拖来新的家具,主人家高兴,给送货的人打赏钱财,有人提着酒菜,上门贺喜。
好些户人家门口挂着红绸,院子里晾晒着崭新的铺盖,工匠在张灯结彩。
“住在这里有个好处,离长同子集近。”
长同子集就在苦水铺附近,鱼龙混杂,是黑白两道的交易据点,是江湖人离不开的市肆。
“总得来说,这儿离楼子近,离市集也近,以后甭管是过日子还是做买卖,都便宜。”古董笑道,“小姐以为如何?”
钟灵秀点点头:“挺好,你做事很细心。”
“应该的。”古董推开旁边的门户,“小姐仔细脚下,这是王婆子家。你没见过她,她开了一家浆洗铺,楼中弟子不想自己洗衣裳,就送到她这里,她孙子也在楼里任职。”
钟灵秀问:“也娶妻?”
古董笑着点头:“看中了留香园妈妈的亲闺女盼盼姑娘,王嫂子原本怕老鸨不放人,杨总管亲自当说客,才敲定婚事。”
话音未落,屋里就迎上来一个老婆婆,衣裳打满补丁,佝偻着上前:“见过大小姐。”又喊搀扶她的妙龄女子,“盼盼,快给恩人倒茶。”
“是。”女子娇媚一笑,转身进厨房奉茶。
王婆子请他们进屋坐,女子端茶上来,她又拧开攒盒,推过一碟干果,不知放了多久,松子发霉,姜片变色,果子也不大新鲜,她也知道寒酸,局促道:“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大小姐别嫌弃。”
“不嫌弃。”钟灵秀看眼碟子,抓起一颗瘪瘪的龙眼,慢慢剥开。
王婆子又道:“多亏大小姐发话,叫我孙子得偿所愿,老婆子在这里给你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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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黑风高。
屋中没有点灯,师无愧和茶花守在门外,苏梦枕坐着闭目养神。
片刻后,黑暗中冒出一个寒冷的影子。
“你来了。”苏梦枕睁开眼,“我等了你很久。”
“属下见过楼主。”微弱的光线下,薛西神露出庐山真面目,赫然是从前在湖北见过的赵铁冷,他不仅是薛西神,也是六分半堂的十二堂主,“有事耽搁一会儿,劳楼主久侯。”
苏梦枕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我问你,六分半堂在湖北掳掠孩童,采生折割,你知不知情?”
赵铁冷回答:“知情,此事是我一手促成,六分半堂在湖北的名声不错,我若不这般做,不能叫闻巡抚投向我们,正好借此机会,能把流窜在湖北的流氓恶匪连根拔起。”
他是六分半堂的堂主,自然不会亲自干坏事,吩咐下去,湖北一地的恶霸盗匪巴不得效劳,由此即可坏了六分半堂的名声,争取官府支持,也能灭掉本地恶霸,让风雨楼清清白白地取而代之。
“不过,今日出了些意外,有三个人知道了我的身份,一个叫白愁飞,手段智谋都很不错,我有意招揽,一个叫王小石,年轻气盛,爱打抱不平,武功很不错,我看不穿来路,还有一个是温柔温女侠。”
他平铺直叙,“我留了厉家兄妹性命,但他们会不会死在旁人手里,我就不知道了。”
苏梦枕安静地听,待他说完,才道:“幸好你遇见的是温柔。”
赵铁冷一怔,没有明白。
“假如你遇见的是苏文秀,你已经是个死人了。”苏梦枕叹口气,“就算你是薛西神也一样。”
赵铁冷的面色忽然发青。
“我们两家相争,是江湖恩怨,不该牵连无辜之辈,何况稚子。”苏梦枕斩钉截铁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风雨楼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
赵铁冷争辩道:“我——”
苏梦枕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不必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全是为风雨楼,我让你在六分半堂卧底的任务,你做得很好,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多说无益,你手上有无名单?”
赵铁冷只好咽回原本的话:“有。”
“按照名单,把所有受害的孩子全都找回来。”苏梦枕迅速做出决定,“能寻到父母的,送返家里,给三十两银子,养不起的和寻不到家人的,就地安置,风雨楼养他们一辈子。”
他缓和语气,“你是我的属下,你犯的错,我承担,就这样,还有没有问题?”
赵铁冷快速眨了眨眼睛,随后道:“没有。”
“很好,回去吧。”苏梦枕道,“小心行事。”
“是。”赵铁冷领命离去。
苏梦枕闭上眼,许久,吩咐道:“这件事,不要让小姐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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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子颤巍巍地跪下,她千娇百媚的孙媳妇愣了一下,也手忙脚乱地准备拜倒,却不甚打翻茶盏。
滚烫的茶水飞溅,正好弄湿钟灵秀的裙角。
王婆子愣了愣,连忙掏出手帕:“我给小姐擦一擦。”
“阿婆不用。”钟灵秀上前去扶。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
王婆子扬手一挥,突然洒出大片的暗器,旁边的娇媚女子自怀中拔出短刃,欺身而上,更要命的是,立在她侧后方的古董忽然扳下袖中的机关,袖弩急射三支利箭,全奔着她的后心而去。
“唉。”
王婆子是豆子婆婆,娇媚媳妇是雷娇。
钟灵秀一进门就认出她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