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苦水铺
十月初一, 青莲宫广开善门。
京中各方势力给足颜面,早早遣人前去上香,门口车马络绎不绝, 人流源源不断,香烟在炉中冲天而起, 功德箱的金石声从未断绝。
这般虔诚, 拜的不是大殿里的慈航真人,而是国师钟仪。
据闻她有大神通,知命理,通幽冥, 无数权贵想要求见她一面,令其看相算命。但很不巧, 青莲宫主一连三日都有贵客上门, 名字报出去,大家就识趣地退下了。
王贵妃。
“你命中有儿有女。”钟灵秀冷淡道,“多子多福。”
京兆郡王, 三岁的赵亶, 未来的宋钦宗。
“小儿风寒,太医会治, 送回去。”
徐国长公主, 今年才出嫁。
“你才成婚数月, 无孕人之常情。”她说, “命中有一子,放心回去吧。”
连看三日后, 三个功德箱都塞满银钱, 倒出来小小的一座银山。
“够了。”钟灵秀道, “明日起, 我闭门谢客,不再见人。”
息红泪操持过毁诺城的营生,自然知道这是一笔多大数目的银钱,惊叹又不解:“你连续三日见客,就是为多收些捐赠?有什么东西非要用钱来买?内库没有吗?”
赵佶昏聩,不知道收过多少好东西,而他对看重的人不吝赏赐,经常往青莲宫送各种名贵之物。
假如天子都搞不来的宝贝,用这些银钱能买到什么?
“全部用来买米和柴炭。”钟灵秀起身,“小心行动,分开储藏,不要走漏风声。”
唐晚词的视线滑过她的脸容,从恍惚中回神:“这么多粮食,观中根本用不完。”
如今青莲宫只有二十余人,她们三人,两个最早侍奉在侧的宫女,两个诸葛神侯送来的丫鬟,以及若干她们从毁诺城带来的女弟子。
二十人一冬的嚼用,哪里用得着这银山金海。
“苦水铺。”钟灵秀立在墙边,注视着悬挂的汴京地图,“我要把苦水铺拿到手。”
随着金风细雨楼势力壮大,汴京的江湖划分已然十分清晰:失去关七的迷天盟不断退缩边角,撤出城中的核心地段,只有三合楼还在原地,由几位圣主轮流值守,算是一颗尖锐的钉子,无人去碰,除此之外,不是归属六分半堂,就是被风雨楼拿下。
而两家交界处,也是整个黑白道最鱼龙混杂的区域,名为破板门。
破板门除却核心区域外,还有贫民窟苦水铺和长同子集,成分复杂,一向是两家争夺的要点。而苦水铺作为汴京城最大的贫民窟,人多且穷,环境脏污,每天都有人在棚子里死去、发臭、腐烂,若非有善心人定期清理,早就爆发瘟疫。
青莲宫主洁癖清冷,和苦水铺八竿子打不着,三人意外至极。
“宫主要苦水铺做什么?”息红泪问,“这是六分半堂的地界。”
“信众。”钟灵秀言简意赅,“人多,心诚。”
唐晚词若有所思:“你打算冬天施粥?”
“贷。”王安石推行过青苗贷,贷款这个词不是什么新鲜东西,钟灵秀淡淡道,“冬日给柴米,开春,为我办事。”
她睇过眼眸,“你们要为我做成事,不是质疑我,明白吗?”
相处数日,息红泪也算摸明白她的脾性,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架子摆得极高,但如无情暗中相告的一样,很有些微妙处。
“青莲宫主位高权重,能够直接影响天子决策。”他劝道,“你们在她身边,不仅自身得以保全,还能在必要时援手江湖同道。”
这一点,息红泪和唐晚词都深有感触,便为他说服,尽心尽力为她办事。
唐晚词道:“要从六分半堂手里虎口夺食,并不容易。”
“你们先去采买。”钟灵秀道,“其余事情,我自有计较。”
话已至此,三人不好再说,应承下来,分头办事。
息红泪寻到了高鸡血,请这位老朋友出手,采买一部分便宜的陈米旧粮。此人精明狡猾,可在连云寨一事中,始终不离不弃,值得信任,他也没有辜负息大娘的委托,答应调来一些便宜的粮食。
唐晚词原本就是汴京人士,从前和鱼天凉一样是风尘女子,也有自己的人脉,她打听城里的炭薪价格,通过不同中人买下数批柴薪,又问赫连春水借了一处仓库储藏。
秦晚晴则留在观中,虽然青莲宫主不见人,观里香客还是络绎不绝,每日都有人上香。
香烛蜡油钱也是一笔进账,她还动起其他脑筋,带着两个丫鬟缝制平安符,供到佛前开光,卖给普通人,五文十文都是钱。
然而,无论多么低调,可各方眼线时刻关注着青莲宫,钟仪神龙见首不见尾,息大娘却好盯梢,还是有消息流出,传入不同人的耳中。
六分半堂。
“米面柴薪。”雷损慢慢转动拇指的扳指,“青莲宫一共才几个人,她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没有兵器武备,可见是为普通人所用。”狄飞惊判断,“冬日将至,多半是为赈济,笼络人心。”
雷损笑道:“若如此,倒是个真菩萨,但依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冷下神色,“她插手连云寨一案,叫戚少商绝地反扑,所图定然不小。”
“汴京附近,并无灾民。”狄飞惊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眸,轻声道,“但所有仓库都在京中。”
雷损眯起眼,看向屋中摆放的沙盘:“你是说——”
“苦水铺。”他喃喃,“只有苦水铺需要这么多物资。”
雷损反而有些不敢信:“就凭她手下的几个女人?要拿下苦水铺?”
狄飞惊看着脚下的砖石,脑海中又浮现出纱帷后的仙容:“总堂主说错了一点。”
“噢?”
“任何人都知道,青莲宫与六分半堂作对,无异以卵击石。”他缓缓道,“但钟仪以为,自己不是人,至少不是凡人。”
雷损惊讶:“她以为自己真是菩萨神仙?莫不是疯魔了?”
“是与不是,很快便见分晓。”狄飞惊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给出自己的评价,而他一向都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
两日后,雷损收到钟仪的素笺,行文客气,措辞礼貌,但大意是,她看上了苦水铺这块地方,预备将其划为道场,请六分半堂的势力在半月内撤离,事有仓促,委实歉疚,特奉宝经一部,聊表心意。
可措辞再典雅,也掩盖不了她惊世骇俗的行为。
雷损既觉可笑,又有被小觑的怒意:“给她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在京城说一不二了?”
但他毕竟久经风雨,很快冷静,“去叫纯儿来。”
手下领命而去,很快唤来亭亭玉立的雷纯:“父亲。”
“纯儿,为父有一件事要你去办。”雷损三言两语说明原委,吩咐道,“你去青莲宫,搞清楚她究竟搞什么花样,想要信众,六分半堂自然给她三分薄面,可她要是以为凭一个虚封的国师之位,就能与六分半堂作对……”
他冷笑,“我自然会让她知道代价。”
雷纯微微颔首:“纯儿明白了。”
同一时间,天泉山,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也收到了青莲宫的信,内容比起六分半堂的简短很多,说她取中苦水铺,特此告知。
没了。
苏梦枕拿着这张素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就一张纸?”
杨无邪点头,并道:“六分半堂亦已收到信笺,真不知道雷损此时作何感想?”
“她要苦水铺,她有几个人敢说要苦水铺?”苏梦枕冷笑,“真当自己是神仙?”
杨无邪却道:“青莲宫无甚人手,可钟仪能动用的岂止是道观的人?”
上官中神沉吟:“你的意思是,她可能会寻求官府的力量?”
杨无邪反问:“不然她要怎么拿下苦水铺?”
“她要的苦水铺是什么?”花无错疑惑道,“人,地?”
对帮派来说,苦水铺中即便都是贫苦的百姓,但一来,大片的贫民窟可作为交锋的缓冲地,二来,人就是劳力,加入双方势力即可壮大实力。
青莲宫要地,自可请天子赐下广厦田产,要人,只要大开山门,自有信众来去,何必争夺一块混乱、肮脏、愚昧的苟且之地、卑贱之人。
杨无邪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我也不知。”
花无错又看向苏梦枕。
他的目光还徘徊在素笺上,好像上面有别人看不见的暗纹与印记。
空气寂静了片刻。
“我要和她见一面。”苏梦枕没有解释缘由,不容置喙道,“无邪,你传信回去,说我想上门拜访,时间随她定。”
“是。”心腹们并不觉得奇怪,无论青莲宫主的目的为何,她要对六分半堂出手,就是金风细雨楼的机会。
但出乎预料的是,杨无邪传回口信,息红泪却告知他:“宫主见完雷姑娘后,就说要闭关,直到下月初一之前,她都不见任何人。”
杨无邪请她帮忙传话,哪怕是回绝也要一个答复。
息红泪因为小灵的缘故,对苏梦枕颇讲义气,帮他传了话。
钟仪回复:“不见。”
杨无邪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这两个字返回风雨楼。
“雷纯?”苏梦枕蹙眉,“她们说了什么?”
自从青莲宫退回一批人后,消息就没有往常灵通,金风细雨楼想方设法,也只塞进去一个烧灶的婆子。她给出的消息十分有限,只说雷纯到访的那天,听见了一阵极其动听的琴音。
然后雷姑娘就回去了。
“要是小姐在就好了。”杨无邪为楼子里扒拉不出一个女人而头疼,“公子,我们得招两个女子才好,迷天盟那边,大圣主已然松动,二圣主也是迟早的事。”
苏梦枕道:“朱小腰是迷天盟的人。”
“易了容,再换个身份,又有何不可?”杨无邪叹气,“不然还能怎么办?公子又不肯娶雷姑娘,连位楼主夫人都没有,要不还是把小姐叫回来?”
苏梦枕没有说话。
杨无邪告退了。
次日清晨,露水未晞。
他才起床,就听沃夫子说,公子一夜未眠,大清早就让他送了个匣子到青莲宫,息大娘同意转交,但并无音讯。
杨无邪思考片刻,忽然问:“你说,楼子里谁有可能想娶亲成家?”
沃夫子:“?”
“息大娘肯帮忙,是看小姐的面子,人情总是会用完的。”杨无邪未雨绸缪,“六分半堂里,雷姑娘似乎已经和青莲宫主攀上关系,没有她,还有雷媚、雷娇,这意味着他们比我们多一双眼,多一张嘴。”
江湖斗争中,情报比什么都重要,杨无邪不能坐视双方差距拉大,匆匆道:“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