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青天寨
日上三竿, 钟灵秀带着密旨离开了宫廷。
她不意外自己能得手,但更大的收获还是米有桥,他实在是一个聪明人, 知道为赵佶跑腿,众人只会记得皇帝旨意, 送出人情, 好处却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赵佶身边有这么一个家伙,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倒大霉。
她若有所思地想着,暂时返回青莲宫。
道观中, 积攒的拜帖已厚厚一叠,她没有翻看, 在竹边摘下一片青叶, 交给诸葛小花送来的丫鬟:“拿着它,明天一早在城门口叫卖。”
神侯府上,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 丫鬟略懂江湖规矩:“怎么卖?”
“一片竹叶三两三。”她随口道, “有人说,三两三是桃花叶, 青竹叶卖七两七, 你就把它交给她, 其余的事不必管。”
丫鬟点头:“是。”
安排好幌子, 钟灵秀才离开汴京,在城郊休憩一晚, 打坐恢复功力。
天明时分, 换成小灵的装扮, 进城找诸葛神侯。
路遇卖竹叶的丫鬟。
对暗号。
她拿走自己的竹叶, 忽然改变主意,立即出城。
花费半日,甩开缀着的众多尾巴,顺利完成两个身份的交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息红泪说过,假如失散,就到易水南畔再见,那里正好屹立着武林中有南寨之称的“青天寨”。唉,想当年钟灵秀初出江湖,武林四大世家名声显赫,这会儿却已经走下坡路。
江湖势力的迭代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天寨作为的曾经第一大寨,地方大,布防多,寨主殷乘风和妻子伍彩云都讲义气,接纳了逃亡而来的众人。
目下,息红泪和戚少商,唐晚词和雷卷,秦晚晴和沈边儿,还有高鸡血和赫连小妖都在寨中,伤亡亦不少,因御厨尤知味背叛,高鸡血的兄弟韦鸭毛死了,还有几个连云寨的兄弟,为保护戚少商,也不幸被害。
铁手重伤,好在无性命之忧,半路查案到此的无情被卷入,和文张交手,亦被官兵视为叛逆,加入亡命小分队。
两个名捕在寨里,殷乘风和伍彩云热烈欢迎,却让冒名顶替的两个恶人如坐针毡,决定投降官兵,里应外合消灭青天寨。
被两大名捕发现异常。
钟灵秀赶到之际,寨内正在上演推理故事的高潮情节。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连目上人的弟子谢三胜,你也不是姚小雯女侠。”无情冷冷道,“你是周笑笑,你是惠千紫,我正是因你二人而来。”
无情调查的两个罪犯中,周笑笑是独臂,他也因此错认被断臂的戚少商,卷入纷争,这会儿在青天寨发现目标,也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周笑笑和惠千紫被戳破身份,立即出手攻向殷乘风,想挟持他逃跑。
铁手和无情早有防备,一个说是重伤,打起来毫不含糊,一个利用暗器,提前封断后路。
逃跑失败。
罪犯授首。
好完整的一集剧情。
钟灵秀在屋外看完高潮,眼见快要放片尾曲才加重脚步,缓缓走到门口。
“谁?”戚少商豁然转身,青龙剑差点出手。
“是我。”钟灵秀顶着四娘的易容,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我回来了。”
息红泪喜上眉梢,忙不迭迎上:“情况如何?你没事吧?”
“事情已有解决之策。”她环顾四周,才想说话,铁手不负期望地打断了她:“你是从哪里来?”
“汴京。”
铁手和无情交换了个眼神,问道:“世叔还好吗?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她淡淡道:“诸葛神侯受伤了吗?我没瞧出来。”
铁手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是谁?”
她反问:“铁捕头不认识我?”
“你不是她。”大堂中还有青天寨的人,铁手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请姑娘解释,为何你风尘仆仆地穿着离去时的衣裳,却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她裙边的鞋履。
毁诺城的四娘是江湖儿女,自不可能长裙曳地,下裙裁到脚踝,搭配长靴方便奔波。铁手在囚车里见到小灵的时候,她的鞋袜都脏兮兮的,裙角全是泥点。
可此时此刻,“四娘”穿着掸去灰尘的旧衣,鞋履却鲜亮如新。
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的鞋太脏。”钟灵秀淡淡道,“我不想穿。”
息红泪美目一凉:“你把她怎么样了?”
“安然无恙,我只是借用四娘的身份前来。”她抬起眼眸,易容的假皮肤下,眼光空灵渺远,与小灵的神采狡黠截然不同。而这也是她有信心一人假扮数人的倚仗,一切言行皆非演戏,而是源于对身体与精神的精妙掌控。
尤其是钟仪,性灵冷如寒冰,对肉身的掌控力提升到极致,端坐站立皆如雕像,没有任何小动作,步长比尺量,眨眼的频率也几乎固定。
这种由内而外的异常,再老辣的捕头也无法看出与苏文秀的相似之处:“我此次前来,想和戚少商谈笔交易。”
戚少商不知她的来历,可周、惠二人冒名顶替在前,他对冒认四娘的人自无好感,冷冷道:“藏头露尾之辈,有什么可谈的。”
钟灵秀瞥过眼神:“无关之人,退下。”
戚少商感激青天寨襄助,并不把他们视作外人,然而,无情出乎预料地开口:“连云寨一案本与青天寨无关,殷寨主只是提供一处谈话之地。”
言下之意,便是要撇清青天寨的干系,免得殷乘风受牵连。
戚少商一想也是,连忙恳求道:“殷寨主……”
殷乘风何尝不记挂寨中人的安危,尤其是妻子伍彩云已怀有身孕,他怕她受惊,顺坡下驴:“周笑笑二人在寨中逗留许久,恐怕对布防了如指掌,我须得巡查一番才好。”
就这么带走了其他人。
钟灵秀扫过现场的三对情侣,两个追求者,两个神捕,淡淡道:“这里都是知情人了?”
高鸡血感觉不对,立即道:“我不想知道太多,还是出去等消息吧。”
她可有可无地颔首。
“大娘,我去外头替你们守着。”高鸡血说着,看向赫连春水。他果然犹豫了下,看向息红泪,她沉思一刻,想到皇家秘密不是这么好听的,赫连春水后面还有一个赫连侯爷:“你帮我到这里,我已十分感激。”
赫连春水露出一丝苦笑,挫败地点点头,跟着高鸡血一起出去了。
铁手和无情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早已卷入其中,自然要管到底。
“很好。”钟灵秀走到堂前,半跏坐于宽椅,也就是左手撑坐,左足自然垂下,右脚踩着椅面,右手置于膝盖。这是佛家典型的坐姿,在江湖女子身上不常见,令他们微微一怔,“我叫钟仪,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唐晚词因纳兰之故,第一个反应过来:“青莲宫主?”
“正是。”她道,“如今我手上有两道密旨,一道是对戚少商格杀勿论,知情者一个不留,一道是封赐戚少商,为其平反,允许连云寨重建,免三年赋税,你们想要哪一道?”
戚少商怒极反笑:“一道旨意,就想换取秘密?他算什么天子?这等昏聩的君主,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效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朝廷大军还在外面等着。”钟灵秀冷淡道,“你没有选择。”
戚少商握紧剑柄,陡然沉默。
“我不要你的秘密。”她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轻笑,“为你平反,保住连云寨,都是顺手为之。”
无情蹙眉:“你不是为血书而来?”刘独峰一路放水,他和铁手不可能不起疑,戚少商见他和铁手因己之故沦落成匪徒,深感歉疚,早就悄悄告知真相。
“帝王心思,反复多变。”钟灵秀道,“戚寨主想留着,就留着好了,血书主人都无力回天,一份罪案而已,岂能问罪天子?盛崖余,你说呢。”
无情默然。
“我的条件是,你们。”她抬起手,点向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三人,“毁诺城。”
戚少商下意识否决:“不成!”
息红泪反而没他激动,怔了怔才问:“你要我们做什么?”
“我要潜心修行,身边缺两个为我打理琐事的帮手。”钟灵秀道,“我要你们出家修道,为我做事,作为报酬,我令戚少商恢复清白,你们的毁诺城也可由我出面重建。”
铁手与无情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竟有两分荒诞之感。
戚少商也迟疑了,他连累毁诺城上下,心底时常歉疚,当然希望她们能恢复平静的生活。雷卷和沈边儿也一样,前者身患重病,本不想带累佳人,后者一心报答雷卷,不惜为此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他送死。
他们不说话,息红泪倏而意识到,这里一行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她们的手中。
“我们……要商量一下。”她试探道,“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考虑?”
“当然。”钟仪徐徐掀起眼睑,流风挽过指尖,点向戚少商,“我杀死他之前,你们都能慢慢考虑。”
息红泪骤然色变。
可惜太迟。
没有人看清混乱如何发生,铁手第一时间出手,戚少商的青龙剑嗡鸣出鞘,雷卷脱下不离身的毛裘卷住迸发的剑光,沈边儿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息红泪想要帮忙,却根本插不进手,仅仅一息后,沈边儿倒飞出去,落入秦晚晴的怀抱。
无情冷静地观察时机,戚少商和铁手配合默契,一剑双掌与她弹出的劲气纠缠。气刃飞转如急雨,自不同方向来袭,铁手凭借坚硬不催的双掌逐一接下,正要欺身上前,身体却撞向一堵无形气墙,踉跄后退两步。
雷卷弹指点向她巍然不动的身体,指力却在靠近的刹那为她所化,身不由己地扑向旁边的唐晚词。他不得不及时收去力道,免得误伤。
戚少商和青龙剑面临了最大的压力,他的断臂开始隐隐作痛,胸口激荡,鲜血喷涌而出。
外面的高鸡血和赫连春水听见异常动静,破门而入,正欲支援,身前立刻涌来巨力,将他们颠出门外,狼狈落地。
息红泪终于从震惊中清醒,忙道:“我答应你。”
雷霆风雨一霎收。
“记住。”端坐椅中的人巍然不动,神容远如天山雪,“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与我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