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雪落无声
汴京的冬天有多冷, 可以问问河南的朋友,肯定冷得要死。
今天又下着雪,又厚又绵又密的雪, 普通人家如果烧不起炭火,恐怕会在这样的夜晚无知无觉地冻死。
李玄衣穿着破旧的柳絮冬衣, 手脚都被冻得通红, 他内功深厚,可人老了,老还病,温暖的春日对他来说也难熬, 别说这样风刀霜剑的寒夜。
他一生奉公守法,捉过无数穷凶极恶之徒, 没有人听见“捕王”二字后, 还能视若无睹。他清廉自好,从不白吃别人的东西,永远为自己的衣食住行付账, 亦不接受任何贿赂, 秉公执法,只生擒嫌犯, 从未杀过一人。
可这样的一个人, 偏偏有一个畜生儿子。
“我不怪你。”钟灵秀叹气, “身为父亲, 自然要为孩子报仇,可就算杀了我, 也只能缓解你的丧子之痛, 以后良知依然会令你寝食难安的。”
李玄衣一愣, 实话实说:“我的寿命已经不足一年, 管不了以后了。”
“怎么会这样?”她意外,“我最怕见到英雄晚节不保,豪杰难以善终,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有个好结局。”
李玄衣顿时哑然,没想到她不仅不质问自己,反而还同情起了他。可他没有领情,只是道:“不必多言,我只有惘中一个孩子,非替他报仇不可,你也尽管动手,我们按照江湖规矩,生死由命。”
“不。”钟灵秀拒绝,和他商量,“那样的禽兽,不配做你的儿子,我给你找一个好孩子,你当他是亲生的,把你的原则和本事教给他,让他传承你的名号,继续维护纲纪。”
这个建议匪夷所思,李玄衣一时哭笑不得:“胡说什么。”
“是你着相了,血缘其实什么都不是。”她道,“我可以当不知道你和李惘中的关系,他们应该也一样。”
无情眼底的冰寒融化些许,缓缓道:“我相信李公子的所作所为,前辈分毫不知,否则,你绝对不会容许他这么做,捕王李玄衣不是这样的人。”
李玄衣吐出浊气,整个人看起来苍老无比:“不必再说了。”
“你看你,伤心糊涂了。”钟灵秀转而道,“那你听听我的故事。”
李玄衣动动嘴角,还是没有打断。
“我和李公子,还有其他人都无冤无仇。”她分享小灵的心路历程,“我有很疼爱我的家人,我衣食无忧,也没有人会惹到我头上,我希望杀掉他们以后,还能够平平安安回家,在太阳底下读书,明年春天去放风筝。”
追命叹了口气。
“今年冬天,我认识了一些人,她们弱小又卑微,像地里的泥巴,谁都要踩一脚,可她们不是泥巴,她们是人。”小灵摊开手,白雪落在她的掌心,“雪落无声,就好像她们一样,但雪都是水变的,这是她们的眼泪,你能听见她们的哭声吗?如果你们这样的好人也听不到,天上的人就更听不见了。”
李玄衣痛苦地别过头。
“其实,我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就不能回家了。”小灵望着手中的积雪,“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收拢五指,雪水在掌中凝结成一支晶莹剔透的冰棱,“雪融化的时候无声无息,但冰碎裂的声音就像骨头开裂,一定能被听到。”
冰棱粉碎,化作千万道冰刃,冲着三人飞去。
追命首当其冲,脚下的瓦片被连发的冰刃击碎,不得不避退两步,无情没有坐轿子,坐的是一把遍布机关的轮椅,揿下扶手的机括,一道铁板就从两侧弹出,挡下大多数冰片。
李玄衣内力高深,卷起袍袖接住这些冰刃,而冰刃才落到布料就融化了,散发出淡淡的气味。
“是迷药。”追命很快闻出是下三滥何家的迷药,兑上别的药材稀释后,就是鱼好秋平时用的东西,估计是小灵在名利圈顺手牵羊的小玩意儿。
“李捕头,我杀他们是私仇,你杀我也是私仇。”钟灵秀道,“为了不让你变成自己从前讨厌的人,我不能被你抓到杀掉,还是一直憎恨我吧。”
飞雪漫天,凝结成她掌中的冰珠,“大捕头,小心了。”
冰珠子万颗急射,噼里啪啦砸向无情,他的轮椅固然有防护,可冰珠里有迷药夹心,一旦爆裂吸入,内力孱弱的无情必然失去行动力。
追命要推他的轮椅,他却摇头,手指连弹射出飞针,击飞射来的珠子:“不必管我,你去追。”
又看向逼出药性,准备追上去的李玄衣,轮椅转动拖曳,拦在他的面前,“李前辈,鉴于内情,恐怕你不适合再办理此案。”
李玄衣反问:“难道你们就不是旧识,不会徇私枉法?”
“正因为她是三师弟的旧识,他才不会让她一错再错。”无情看向拔腿追去的师弟,肯定道,“她年纪尚轻,一时糊涂,我们会为她作保,请求官家从轻发落。”
“她年轻,一时糊涂?我儿子呢?”李玄衣悲愤地问,“他也还年轻,即便犯了错,也可以逮捕他关押他,而不是杀了他。”
无情静静注视着他:“李公子借其父职务之便,出入刑部大牢,□□女犯,此事我亦有耳闻,却从未发现证据。近半年来,他又数次残害囚犯,施展剥皮酷刑,可有李鳄泪和傅宗书维护,人证物证俱无,恐怕律法也难审判。”
李玄衣嘴唇翕动,面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
他是公门中人,比谁都讲究执法公正,遇见滥用职权的官差,他一样逮捕,从不留情面。
因为正直清白,所以比谁都痛苦。
“我能怎么办?”他喃喃道,“那是我唯一的孩子……”
无情为老前辈痛惜,恳切道:“前辈,你没有错,不要放弃你一直以来的原则。”
“那是我唯一的孩子。”李玄衣痛苦道,“我要为他报仇。”
“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无情坚定道,“不是为了她,是为了你,如果你要杀她,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狂风卷起冰凉的雪。
李玄衣的头发彻底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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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没有人追上来,看来大师兄拦住了这位倍受尊敬的前辈。
追命心中振奋,他不能让李玄衣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也不能让相识的小友一错再错:“小灵,跟我回去自首吧。”他恳求道,“我愿意用前途为你作保,让刑部对你网开一面,请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诚意,可这朝堂不是诸葛神侯说了算的。”小灵停下脚步,看向城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兵手中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照亮李鳄泪的脸。
他拱拱手:“崔捕头,辛苦了,请务必擒下犯人,否则你我都不好向傅丞相交代。”
追命脸色一变,正想说什么,却听小灵冷冷道:“子不教父之过,李惘中残害女子,对犯人施加重刑,你当爹的一点都不知情?”
“你滥杀无辜,侵害朝廷命官,哪里来的胆子颠倒黑白?”李鳄泪挥手,“来人,拿下她!”
小灵飞身躲开射来的箭雨,不紧不慢道:“李大人知不知道,令公子为什么突然喜欢剥人皮吗?”
李鳄泪脸色微变:“还敢信口雌黄?”
“骷髅画。”小灵吐出两个字,“你仔细想想,令公子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吗?”
追命怎么都没想到,她在李玄衣面前承认杀人,转头又否认,正想劝她自首,忽见李鳄泪抬手,阻止了军队放箭。
“你在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问,“不是你杀的,又是谁?”
小灵道:“谁知道呢,可能是他喜欢刺青,结果不幸突发恶疾,猝死而亡,你说呢。”
李鳄泪捋捋短须,手摩挲腰带,心里有些拿捏不定。
李惘中多次剥人皮,并非天生癖好,而是他们父子接受了傅宗书的秘密任务,要去寻一幅骷髅画,也就是刻在神威镖局老镖头背后的刺青图。
这不是单纯的刺青,而是皇城的布防图,由傅宗书、前兵部侍郎凤郁岗和诸葛小花一手完成。
傅宗书想要皇城布防图,所图甚大,现在泄露出去不说,为了任务顺利完成,傅宗书还给了自己的图纸。假如此物落在诸葛小花手里,事情可大大不妙。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想怎么样?”
“假如李大人承认是误会,放我离开。”小灵说,“大人也就不用为案子迟迟不能去陕西赴任了。”
事关傅宗书,李鳄泪不敢擅专:“也罢,我就这把你的口供呈交给丞相。”
“我七大姑的八大姨的妹妹昨天去世,今天就要出城奔丧。”小灵说,“你做得了主就放我走,做不了主我也非走不可。”
李鳄泪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冷静下来。
傅宗书计划泄露,定然着急弥补,譬如掩盖他说服今上采用老城防图一事,恐怕没有时间和她计较。因此,想借这几场案件打压诸葛先生的事,也必然是落空了。
他也必须想法子弥补,否则自己升职不成,反倒要被儿子连累。
李惘中又不是他亲生儿子。
“你这么一说,我的确想起犬子好像有隐疾。”李鳄泪冷冷道,“此案还需斟酌,待我禀报丞相后再做计较。”
追命愕然。
但李鳄泪没有解说的意思,意味深长地一瞥后,转身离开。
“他肯定想杀我灭口。”小灵对追命道,“不过,我还是要出城,免得连累别人。”
追命问:“骷髅画是什么?”
“不知道。”她用李鳄泪能听见的声音说,“李惘中没来得及说完就死了,我只拿走了一幅画。”
才怪。
李惘中被她一掌毙命,根本来不及说出内情,但她看见桌上斑驳的人皮时,灵觉忽被触动,遂在李府翻了翻,找到藏起来的图纸。而后在神侯府寻到幸存的女子,用移魂大法询问当时的情形,她目睹李惘中残害同伴的时候,隐约听见他口中呢喃“骷髅画”三字。
果然,这三个字背后另有隐情,竟一举逼退了追兵。
“这个世界还真是荒谬。”小灵背负双手,看向银装素裹的汴京城,“我还以为要死在四大名捕的手下,可现在,你明知道我杀了人,却不好抓我了。”
追命无言以对。
“其实,我何尝不希望你能把我绳之于法,这样虽然我死了,世间却还有公道。”她慢慢道,“可到头来,一辈子正直无愧的捕王违背了原则,执掌朝纲的人指鹿为马,我还是无罪之人。”
追命不想她误入歧途:“杀人永远不是最好的方法,你还是就此收手吧。”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小灵道,“我还挺喜欢你的,我以前有个朋友和你很像,都喜欢喝酒,也都豪爽。”
“是朋友我才这样劝你。”追命叹气,“你还小,不该这么早心灰意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小灵摆摆手,“我走啦,江湖再见。”
风卷起她肩头的雪珠,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飞起,跃入前方茫茫的雪色。
大雪掩盖了踪迹,也遮住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