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吃饭
有一说一, 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的确不算好,苏遮幕在世时,帮派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商旅、镖局、畜牧、盐帮, 有的是自家人做,有的是投资分红。但帮派这种东西, 财产情况和地位成正比, 没有后台,再会做生意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些年,风雨楼的势力快速扩张,增添了运粮、押饷、戍防的活计, 手头还有大量工匠承接铁器、纺织、船运之类的活计,营收比老楼主在世时翻了好几倍。
不是苏梦枕更会做生意, 比起商贸眼光, 他逊亲爹多矣,可耐不住他更会当老大,人家乐意投效他, 懂经商的主动靠过来帮风雨楼经营, 受欺负的镖局主动投到门下给分红。
是以,风雨楼的利润远比三年前更好, 当然, 帮派扩张了, 人手多了, 要发的工资也多,安顿的家属也多, 死伤的帮派成员要抚恤, 孤儿寡母要照顾, 开支也大。
目前来说, 营收勉强平衡,现金流不多。
然而,他大部分东西都用不着花钱买,自家有纺织厂,自家有耕地,还有酒厂、赌坊,奉养的木匠、竹匠、铁匠、瓦匠也多得是,做啥都方便,成本价。
作为帮派老大,苏梦枕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维持地主之家的生活水平轻而易举。
“所以,你纯粹是——”钟灵秀点点头,小小刻薄,“犯贱。”
苏梦枕不搭理她。
“你有什么大病?”她问,“人努力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古人不想每天进山九死一生找食物,才发明种田,不想穿树皮衣服,才养蚕纺织,过得更好、更幸福、更舒服,是人的本性。你违逆自己的天性,非要让自己不舒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叔叔过世你伤心得精神不正常了?”
苏梦枕忍住喉头的痒意,铺平被她弄乱的床铺:“人过得太舒服,就会沉迷享受,忘记自己的初衷,我这样很好,不用你担心。”
“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风雨楼不负责。”慈航静斋待久了,难免有点选天子的癖好,她四处挑刺,“作为一方势力首领,病恹恹就算了,还没继承人,喜欢自我折腾,底下的人对未来怎么能有信心?”
苏梦枕冷笑:“要不是苏文秀失踪,我怎么会没有继承人?我父亲死了,妹妹不见踪影,我怎么敢懈怠?”
“一码归一码,你自己爱折腾,别赖我头上。”钟灵秀撤回捐赠,从他手里扯走首饰,“是,我没来得及和你们打声招呼,但事出有因,我也没啥办法。”
她耸耸肩,“说了也还是要走,有什么办法。”
“好,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管不到你,你也管不着我。”苏梦枕胸膛起伏两下,忍住呛咳指向隔壁,下逐客令,“你房间里什么都有,我要休息了。”
钟灵秀瞥他,顾左言他,避实就虚,就这点套路,耍给谁看啊?
她不接茬,望向窗外的落日。
红日西沉,渡染天边层叠的云团,霞光一重重照耀湖水,天边像血染一般透着艳色。
“其实,不需要这些的。”
或许在旁人眼中,床榻上卧着的是一个恹恹的病弱青年,可在她的感知下,他是一座被冰川覆盖的火山,无时无刻不在涌动寒焰,这般灼热,这般澎湃,剑心都被映成绯红。
如斯意志,令人惊艳,也令人望而生畏。
“你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不要折磨自己了。”她转回头,晚风吹落鬓边的碎发,仿佛春日的柳丝,搔动湖水的涟漪,“我会为你难过的。”
苏梦枕就再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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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细雨楼的玉塔很高,足够苏梦枕俯瞰整个天泉,以及一部分汴京的城景。
它的楼梯在塔中央,是螺旋交叉上行,每层有数个房间,比如厨房、兵库、客房,还有一些看似无用的藏书室、画室、琴房,其实都是为遮掩密道,其机关之复杂,除却苏家父子和班大师,其余人不能尽知。
最上层则是苏梦枕的寝卧,以及,留给苏文秀的闺房。
她从前在天泉别院的东西全在新房间,衣裳、首饰、琴箫、笔墨纸砚,床是高床,枕是软枕,好像这三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钟灵秀拍掉衣袂的灰土,还是决定不上床了,伏在美人榻上放空。
空气里沉浮着桂花的香气。
她合拢眼睑,短暂地休息了会儿。
被缠绵悱恻的香味叫醒。
鸡汤。
浓浓的粥香。
蛋羹的酱油味儿。
她坐起身,耐心地等送餐的人下楼才敲开隔壁的门。
“你吃得完吗?”她看向桌上的饭食,果然,小米粥,鸡汤,两个素菜,还有一碗蒸蛋羹,“分我点儿吧。”
苏梦枕还在咳嗽,断断续续道:“我不吃,你拿走吧。”
“我陪你吃。”钟灵秀问,“你要喝粥,还是吃蛋羹?吃粥吧,你胃不太好。”
她自顾自替他决定,再留一半的素菜,其他全都扒拉到自己跟前,埋头进餐。
吃五分饱,才道:“这饭谁做的,闻着香,居然这么难吃。”幸亏她吃过昆仑山的生肉,蝙蝠岛的烂虾,不然这病号餐少油少盐滋味怪,难入口得很。
“苏家的人。”苏梦枕回答,“苏铁梁、苏雄标和苏铁标,他们轮流负责我的三餐,怎么了?”
“没什么。”她舀起碗中的汤底,啧啧称奇,“就是有人怨你呢,大概今天是他做的饭,不然很难解释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
他顿住,眉毛皱起:“什么?”
“方才不是有人来收药碗。”钟灵秀瞅他,“就是他。”
苏梦枕问:“你见过他?”
“没有。”她道,“我消失的三年,练了门厉害的武功,如果一个人的意念特别强烈,我能察觉到。”
他脸色凝固了。
钟灵秀低头,专心研究碗里的鸡骨头:“这不是读心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说像怨,大概是怨愤、怨怪之类的,但没有恨,像你抢了他的钱,挡了他的路。”
她好奇道,“人家是不是本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结果被你喊过来混帮派?”
“我相信你的话。”苏梦枕答非所问,“但世上无完人,论迹不论心。”
“这是你的事,但别让他做饭了。”钟灵秀对伙食很不满意,筷子扒拉半天,还是放弃再吃两口,“我去城里整点好的,给你带点吗?”
“不。”
“那我走了。”她跃出窗户,踩着琉璃似的瓦片飞向夜幕,转瞬消失踪迹。
半个时辰后。
换过新衣裳,面具也更新为清秀少女的钟灵秀出现在街头坊巷,走向夜幕中灯火通明的一处酒楼。
这里大晚上也做生意,且颇为热闹,灶房里飘出了羊肉汤和卤大肠的香气,她就是被香味吸引到这里来的。结果一到地方,发现这里人还不少,且均佩有武器,还有穿衙役、捕快制服的公差。
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正在用力擦桌子,瞧见她过来就问:“妹子,你找谁?”
“吃饭。”钟灵秀掏出荷包,“你们的羊肉汤好香,多少钱一碗?”
少女笑起来,眉目间一股天然媚意:“识货,可我们这儿只招待公门里的人,不招待外客。”
“我可以买了带走。”她道,“不过为什么不招待外客?”
少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便宜大哥已成汴京第三号大人物,自己则在半天前让官家念念不忘的当事人,极诚恳地摇了摇头:“什么地方?”
“这里是名利圈,听过没?”少女见她年纪不大,衣裳也干净整洁,怕她被人欺辱,“过来,坐这儿。”
她在墙角抹出一个位置,安顿傻乎乎的客人:“给我一两银子。”
“好贵。”钟灵秀惊呼一声,掏出银子,“一两银子的羊肉汤,这得有多好吃?”
“羊肉汤三十文。”少女拿走银钱,笑眯眯道,“这是我收的保护费,你尽管坐这儿,我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钟灵秀:“……啊。”
保护费?这、这也太黑-帮了。
“好吧。”她不解但照办,再给她三十文。
少女拿走钱,笑道:“记住,我叫鱼天凉,以后在名利圈,你叫我一声鱼大姐,我罩着你。”
钟灵秀:“……我只想喝羊肉汤。”
“等着。”鱼天凉一甩抹布,风风火火地闯进灶房,给她端来一碗浓白喷香的羊肉汤,“吃吧。”
钟灵秀拿出手绢,擦擦脏污的勺子,舀一勺放到嘴边,浓郁鲜甜的热汤流入唇舌,肠胃都暖和起来。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她忍不住夸赞:“好喝。”
“这是尤大厨给的方子,”鱼天凉手头没活,干脆坐到她面前聊家常,“你知道他是谁吗?”
钟灵秀摇头,专心啃羊肉,嫩嫩的羊羔肉一咬就化了。
“厨王尤大师都没听过?他可是宫里的御厨。”鱼天凉娇娇地笑起来,鬓边的绒花随着她的笑意摇曳,鲜活生香,“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想打探什么消息?”
“小灵。”她回答,“我要打听什么消息?”
鱼天凉还是娇美地微笑,口气却老辣:“你脸孔面生得很,看样子也不像吃过苦头,这个时候孤身一人到名利圈来,肯定有点本事,你又不是公差,到这儿住店歇息,难道就为了一碗羊肉汤?”
“我是顺着香气过来的。”她一边说话一边喝汤,都不耽误,“你老实说,是不是想卖我消息?”
鱼天凉悄悄附耳:“十两银子,我就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半个时辰才从宫里透出来的,保管你物超所值。”
“有没有卤牛肉吃?”钟灵秀压根不感兴趣,拒绝销售话术,“没有就再来碗汤。”
鱼天凉半真半假地嗔怪:“你这人真不讲义气,我破例招待你,你却这点面子都不卖我。”
——这话说得既轻也重。
——混江湖的人不顾生死,也可不惧官府,却一定要畏义气二字。讲义气的人,谁都卖三份薄面,乐意与之交好,不讲义气的人,哪怕面上不显露,背地里也要吐口吐沫,不屑与之来往。
鱼天凉的确为她破了例,既然破例,就是人情,既有人情,怎么能不讲情分,不照顾她的生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