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命运啊
山里的日子平静舒坦。
钟灵秀每天睡到自然醒, 喝杯蜂蜜水养生,弹首曲子喊斋中弟子起床练功,然后窝在房间里写日记。
内容可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篇论文:《关于天魔大法的若干猜想》《不死印法的可参照性》《彼岸剑诀的个人领悟》《论道胎是怎样养成的》《长生诀的神奇之处》《争夺天下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下山历练如何不被渣男欺骗》《历史潮流的推演》。
看起来多, 其实一点儿也不少。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和笔墨纸砚斗争, 碧秀心怕她辛苦,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羹汤,日日不重样。
不得不说,慈航静斋的日子不像名门豪商之家富贵,但生活水平一直和大地主之家差不多, 朴素但从不缺衣少食,吃用习武, 读书才艺皆有供应, 算得上耕读门派。
而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大家都有付出,普通弟子要劳作, 梵清惠沉稳, 负责操持斋内的大小事务,碧秀心温婉, 负责照顾年幼孩童, 教导弟子读书。
有时候, 钟灵秀真的会对这里生出淡淡的眷恋。
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修道练功,同门姊妹齐心协力一起打理门派,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要是北宋也有慈航静斋, 真的不妨忍耐蛰伏, 静待时机, 可在那边,她什么也没有。小寒山只是红袖神尼创立的普通门派,生活固然安定,却无影响天下大势的地位与权势。
而且,这边的对手仅是魔门,北宋就不一样了,光一家就能分出好几个派别,好多出来自立门户,打打打,杀杀杀,没完没了。
唉,这般局势,哪怕让她带走寇仲和子陵也无济于事。
钟灵秀越想越愁,越愁越不敢留恋。
日记一写完,她就准备闭死关。
这是《慈航剑典》中的至高境界,死坐枯禅,要么全身精血爆裂而亡,要么在永久的枯坐中得道,换言之,一旦开始闭关,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但碧秀心和梵清惠都平静地接受了,正如她们接受了前任斋主悄无声息的死亡。
这是静斋弟子的宿命,修天道必然踏出的一步。
不能因为不舍而挽留,不能因为担忧而劝说,只能相信她,等待石室中的结局。
钟灵秀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验证死关成败的关键就是看随身物品,碎虚空离开的人会带走自己的东西,成仙也要穿衣服走,失败爆体的人则会留下遗物。
她要带的东西有三件,佩剑杨柳枝,邪帝舍利,鲁妙子赠与的面具。
还有,换上来时的罗裙。
三十年悄然过去,最好的丝绸也褪去颜色,从明媚的胭脂退成淡淡的薄红。她的样貌也不再是十六岁,个子又长了一点点,胳膊也长了一点点,好在所有衣裳都有放量,等闲看不出局促。
黄金珠宝倒是保存良好,稍加清理就光亮如往昔。
钟灵秀寻思着,假如回到原本的时间,就用缩骨功变小一点点,然后说要闭关,蹲个大半年再出来,正值发育期,说不定能昏过去,不过还是多准备一件薄纱斗篷,以防万一。
万事俱备,她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进了斋主曾经闭关的山洞。
梵清惠亲自打扫过,里头纤尘不染,碧秀心则亲手编就一个草蒲团,柔软舒适,没有半点毛刺。闭死关就和真死了一样,不吃不喝,因此,她们能做得也就是这么多了。
钟灵秀十分感怀,她的情缘一直约等于无,同门缘分却很好。
每次都能拜到一个好师父,拥有友爱互助的师姐妹。
“两位师姐,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她道,“大道漫漫,有缘再见。”
“好。”其实她们都知道,自己天资有限,今生怕是不能超脱,可期待再见,也这样真心祝愿。
石门缓缓落下,与地面轰然闭合。
钟灵秀伫立原地,默默平复了会儿心情。
离别总伤怀。
离别总是在所难免。
或许,正是因为有离别,相逢才特别美丽。
她慢慢走到蒲团边,鼻端还能闻见草叶的清香,盘腿坐下,邪帝舍利和人皮面具藏在怀中,杨柳枝横放膝头,斗篷盖拢身形。
每做一个动作,心头的杂念就消去一分,等到坐定,心已如明镜。
该走啦。
这个世界善始善终,无可遗憾,无愧于心。
心神洁净,碧华自现,温柔的青光如同碧潮卷来,倏然将她吞没。
一条温柔缱绻的长河。
也是波澜壮阔的怒河。
她乘坐一叶小舟,顺着波涛时起时伏。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了方位的变化,意识与星河共游,沉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
而后某一刻,小船撞上礁石,转瞬倾覆,她一头栽下,忽然有了数秒的清醒。
在哪儿?到站了?
她无法睁开眼,或者说,此时全然无法掌控肉身,身体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间隙,能感知的是剑心通明,仿佛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气息变化。
春的生,夏的热,秋的萧,冬的寒。
但不等她感受更多,一切就变得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从空中飞落,脚下鳞次栉比的城池便是熟悉的北宋汴京。
看来是回来了,没有无缝衔接下个地方。
心灵被触动,她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还有不远处交织的血气。
这熟悉的血光,不会是和六分半堂打起来了吧?
钟灵秀这么嘀咕着,自然而然生出一念,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
她就往事发地点斜落而下,不是坠落,不是飞落,难以具体描述是怎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更像潜水,天地不过一池巨大的汪洋。
一息后,身形翩然落于树梢,安全降落。
萦绕在周身的淡光散去,她找回了对身体的知觉。
鼻端缠绕桂花香气,还是秋天,日在中天,前方街道传来震天的金戈,不知发生何事。
空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略微犹豫,还是决定不着急回家,看看什么情况。不过,她的样貌与离开时有较大变化,万一碰见熟人,没法解释才过去一晚上自己怎么长大一圈,还是得顺手乔装一番。
这也简单。
此处是汴京的市中心,达官权贵聚集,今儿天气好,家家户户的后院都晒着大量衣物。她随手取一件外袍罩在衫外,再借一幅长冪篱,从头兜落到脚面,遮得严严实实,不仅看不见脸,连身形都挡住。
请记住,习武之人的身法各有特色,打闷棍不能只蒙脸,身形动作也要藏起来,最好步态也要改一改。
这不巧了,她扮演公孙秀多年,早就研究出一套可靠的精分技巧。
白色的云雾随风拂动,吹向事发地点。
打斗的中心在御道,中间是一架豪华马车,周边躺了一圈无能呻-吟的侍卫,袭击者是一群没什么特色的蒙面壮汉,各有武功,功夫的种类也极多,花样百出,一会儿撒药,一会儿脚上踢刃,还有袖子里乱七八糟的暗器。
但这些都是寻常之辈,真正令人在意的是为首的三名汉子,一人手持长枪,枪尖过处无人可幸免,大内高手在他枪下和兔子没什么两样,一人手持双刀,刀上既有阴寒之力,又有烈火赤炎,刀锋过处,不仅触及的人瞬间毙命,甚至被他击飞的尸体还能一口气震伤三四个倒霉蛋,武功为三人之中最高。
最后一人持剑,身法刁钻,快迅如风,颇有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诡辩莫测,十来个大内侍卫围攻他一人,竟摸不到他的衣角,反而被他靠近马车。
马车边上有个老太监,镇定地扶住车辕,既不出手,也不惊惧,安慰道:“官家放心,诸葛神侯已调动兵马,定能将他们全部擒下。”
果然是皇帝。
钟灵秀没有认错天子之气,只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行刺赵煦。
嗯……是赵煦吗?
她这般想着,仔细观察刺客的武功路数。
认不出来。
不认识。
但她又确认了三点。
老太监是个高手,他们绝对杀不了皇帝。
远处尘烟滚滚,禁军已经来援。
诸葛神侯马上就到。
周围还有一个神秘高手,感觉不像刺客一伙儿。
要插手吗?
当然。
分不清敌我的时候,不妨搅和一下浑水。
“住手。”空濛遥远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官家藏在马车里,一时分不清声音自何处来,只能掀起帘子,不安地向外眺望:是谁前来救驾?映入眼帘的是一缕流云似的薄纱,白纱在风中飘荡,恰好卷住用剑之人的一招直刺。
他被纱中的劲力震反,踉跄后退半步,惊愕地看向一边,只见薄纱飞落处,蓦然出现一道倩影。
她伫立屋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长枪汉子见到杀出的不速之客,虎目闪过一丝冷意,纵身飞出包围,掌中长枪如同惊雷一般捅向对方。这一枪又急又快又威猛,有见识的人立即能猜到他的身份,恐怕来自山东神枪会孙家。
面对这一枪,江湖中人谁都不敢小觑,可冪篱后的女子不闪不避,不过微微抬手。
凉风吹过。
不知谁家栽种的桂花树忽然落了一阵黄金雨,金粟般的桂花被无形的力量卷过,黄昏流水似的淌到她的面前,自发盘旋缠绕,形成一面波纹样的黄金盾牌。
枪尖触及桂花,就好像陷入一堵无形气墙,再不能进半寸。
女子微微抬起指尖,她的素指晶莹如玉,宛若玉雕,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而漫天桂花在她操纵之下,乘风掠向受袭的马车,天女披帛一般挡开用刀的刺客。
刀被弹飞出去,刺客哈哈一笑,一双肉掌抓向桂花金云。
冰霜凝结,一些桂花被冻成冰渣掉落。
烈焰燃起,一些桂花被火焰燃成灰烬。
不独如此,桂花只是表象,他的内力已在驱散桂花背后的滔滔真气,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根底。
很强,但不比关七、元十三限强。
“绝灭王,楚相玉,是你。”负手而立的老太监叫破他的身份,“这是你第二次行刺官家了。”
楚相玉?不认识,但没关系,习惯了。
“不错,我与赵佶不共戴天。”楚相玉冷冷道,“你恐我助简王谋取皇位,派人截杀,我侥幸逃生,你又杀我妻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灵秀:“……”
哦。
果然。
她就说么,比起关七、元十三限的破防,这个高手未免不够看,是赵佶就合理多了。
人这一生要面临诸多磨难,菜鸟时是难追的田伯光、难杀的岳不群,老鸟就要挑战华山五绝,短暂做过天下第一,立马安排关七打爆,再来一段蝙蝠岛的悲惨世界,千辛万苦苟回来,伤心小箭伤透小心脏。
这回在大唐双龙潜心修行三十年,打败三大宗师,左右王朝更替,再也没有“人”能够令她破大防。
于是,轮到命运出马了。
时间绝对不是过去了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至少有一两年。
赵煦已死,赵佶上位。
看来这破碎虚空之路,不仅要与人斗,与自己斗,还要与天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