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剑心通明
“老衲真言。”僧人直起腰背, 立时从佝偻的耄耋老人变成雄伟高人,“石施主,有礼了。”
石之轩冷笑:“原来是慈航静斋的看门人, 来得真快。”
“阿弥陀佛,不敢当。”真言大师面容清奇, 庄严慈悲, “施主掳走静斋弟子,不知意欲何为?”
石之轩扫过眼风,钟灵秀还注视着罗汉像,似乎全然没有插话的意思。他冷漠地撇过唇角:“大师想知道, 不如亲自试试。”
话音未落,暗藏生死之道的掌力便挥向僧人衣袍。真言大师身形晃动, 仿佛无根浮萍一般随着他的掌风起落, 倏忽远去,无着无依,偏生又难以真正伤及。
石之轩眸光闪动, 身法迅如残影, 不断逼迫敌人接招,可真言大师一言不发, 始终合十避退, 既不还手, 也不被他擒拿。
转眼二三十招。
“阿弥陀佛。”真言大师无悲无喜, “老衲一生礼佛,从不与人动武, 施主不必再试探。”
万千幻影重新汇聚成实体, 石之轩皱眉思考片刻, 收回攻势:“老和尚佛法高深, 受教了。”
他看得出来,老和尚说不动武或许是真的,却也是禅宗罕见的高手,想再带走她已是不可能,遂利索地放弃纠缠,拱手道:“公孙姑娘,有缘再见。”
说罢,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山雨中。
真言大师轻叹口气,转身看向钟灵秀:“居士,你受伤不轻,老衲护送你回帝踏峰。”
“多谢大师。”钟灵秀没有拒绝,她还在看佛堂里的罗汉,“敢问大师,这些罗汉是何出处?”
“这是南梁时修建的佛寺,后来毁于战火,只有这些佛像留存下来。”真言大师道,“石之轩不愧是魔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若非心有顾忌,他说不定会借此完善不死印法。”
她若有所思:“这些是密宗手印吧?”
真言大师颔首:“此为身密。”密宗中有三密一说,身密结印契、口密诵真言、意密观本尊,通过修行三者,即身成佛,“心、口、意,虽为三,实为一。”
钟灵秀道:“就是人本身。”
真言大师微微一笑:“居士都明白,方才缘何皱眉?”
“我在想,武学之道一向说人与意合,意与神合,为何还要有身印和真言?”她问,“为什么人要说话,如果一个人先天肢体不全,天聋地哑,是不是就不能得道?”
真言大师道:“天地如苦海,肉身为渡舟,残缺与否不过是表象,不能言语,还能触摸,不能听闻,还能嗅尝,印和言都不过是沟通天地的一条途径。”
“为什么这些手势和言词,能够沟通天地?”钟灵秀问,“它们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人有高矮胖瘦,言有地域之分,重神不重形,居士请观。”
他双手内缚,食指贴合似剑,拇指与无名指贴合如索,结出不动明王印,又稍稍变化,为道家独钻印,“佛道不过是人探寻宇宙奥秘的不同途径,可殊途而同归,这即是不动明王,也是临字手诀,为剑为索,降妖伏魔,为山为岭,不动如山。”
钟灵秀坐过禅也修过道,两种手印都会结,但并没有潜心钻研下去。
此时此刻,她却起了兴趣,思忖道:“象形。”
真言大师一怔:“愿闻其详。”
“手印是以身体模仿天地,道家的九字真言则是源于文字,文字随体诘诎,亦是对万物的临摹。”她道,“所以,身与口沟通天地,便是人以一己之力,模仿天地法则。”
真言大师细细品味,似有所得。
钟灵秀卡在剑心通明已久,按捺不住好奇,盘膝坐下,冥想自然。
杂念消退,心神宁定,感受到身体与天地同在。
双手自然仰放在小腹前,左手承托右手,拇指衔接,这是禅定印,双手正好拢出一个圆。
这是心,也是世界,是太极,也是万物起源。
世界由此诞生,也由此变化,左手是三昧义,也就是排除杂念,心神平静,右手是般若义,也就是终极智慧,所以左手代表定,右手代表慧。往她熟悉的世界观中延伸,定是被动接受,是客观存在,是物质本身,慧是积极探寻,是主观存在,是意识能动性。
噢——
这么一来就悟了。
钟灵秀灵光闪现,以两仪穴为中枢,阴柔的真气传入左手,阳刚的真气导入右手,阴阳在禅定印中流转,自然而然地形成太极图案。下一刻,手印自然变化,真气随印契流动,与天地共鸣。
茫茫然间,她好似与天地产生了玄之又玄的连接,印契就是桥梁,让她进一步触摸到了外界的世界。
风动,雨落,草摇,花开。
呼吸是细细的风,风送来她的呼吸。
种子破开泥土,发出微弱的震动,像极了骨骼在生长的声音。
雨水落进泥土,沁入地下的河流,又汇聚成泉水自地底流出,分为一条条溪流,溪流在日光中蒸腾成云彩,飘过山川江河,又复做一场春雨,恰似血液奔流不止,灌溉全身。
万物生长、繁殖、死亡,和细胞分裂、工作、衰退的一生有什么分别呢?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人体本就是一个小小世界。
小小的人在大大的天地,好比地球在广袤的宇宙,她的心神飞出躯体,飞往云彩,飞向……不。
即便一花一世界,漫山遍野的花也不都是她。
天底下没有相同的一片叶子,“我”不仅仅是万物之一,更是“我”自己。
——我是谁。
——我是我。
曾经的“我”出生在现代社会,我有父母姐妹,有与武侠小说作伴的童年,有医院的药水味,有无数次的崩溃,我最终死掉了,又在另一个武侠版的北宋复活。
我有金手指,经历过许多精彩的故事,别人的故事落幕后,我会回到小寒山,那里有师父、师姐妹、便宜大哥,还有一个大厦将倾的王朝,一个黑暗变态的江湖。
这是很精彩的人生。
即便不精彩,我也只是“我”。
我的心,独一无二。
此念一起,元神瞬间返还躯体,她不再是漂浮在天上的云,随风飘荡的柳絮,而是稳稳地落在自己的身体里。就好像太阳不再是恒星,而是太阳,地球也不是行星,是地球。
她不是万物,是人类。
是钟灵秀。
这一刻,名字不再是一个称呼,而是一个她本身。
洁白的手指变幻,自然结出不动明王印,食指犹如剑刃,破开万千迷障。
这是什么?
……剑心?
清风吹散迷雾。
蓦然回首,钟灵秀终于意识到“剑心通明”四个字没有一个字是废话。
明是日月,日月是天地,是万物。通不是通晓,因此【洞玄】观测万物,却不能帮她通明。通是沟通,沟通的桥梁可以是剑招,也可以是手印,亦可以是乐律,条条大路通幽玄,桥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与天地交互需要媒介。
她还未创出自己的剑,反倒是机缘巧合借印契达成了这一点。
可剑心通明,“剑心”才是主语,是最重要的东西。
剑心是“我”,“我”的意识,“我”的元神,在人与天地交互的时候,人的意识太渺小,天道却无穷,假如心神不定,意念不坚,意志就会被天地稀释,渺渺然不知往何处去,不知见何众生,大梦一场,醒来无所得。
她从前迟迟不入门道,便是心似菩提,无我无执,化作清风流云,什么都没留下。
幸亏在大兴即兴演了一出公孙大娘舞剑,令她久违地激动,七情六欲回归心头,今日方知我是“我”。她刻意维持着这种感觉,沿着漫长的修行长河,回溯到心念的源头。
剑心,刀心,禅心,道心,叫什么都无所谓。
——这就是我的心。
心意比什么都重要。
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我想走的是什么样的路?人这一生先学吃喝拉撒,再学知识道理,然后学生存赚钱,直到吃饱喝足,安稳生活,才开始了解自己。
七十年潜心修炼,修的不仅是道胎,更是自我。
现在,她有答案了吗?
钟灵秀认真地思考着,依然无法回答出这道难题。
太难了。
她还没到人生尽头,现在只想明白一点点,比如说,她其实不想无欲无求,成佛成仙。
因为,没有人见过神,也没有人见过仙,自始至终,所思所见的都是人:是令狐冲一生潇洒不羁,率性而为,是张无忌希望人与人再也不仇恨,是郭靖大智若愚,一生为国为民,是楚留香重情重义,不负人间活过一场,也是苏梦枕身患重疾亦顽强不屈,想要力挽天倾,收复破碎山河。
他们已经足够令人感动。
神仙事,都是人臆想出来的,佛也好,道也罢,归根究底就是超脱生死,跨越天人之别,只是禅宗谓之“佛”,道家谓之“仙”,如果她愿意,叫“超人”“赛亚人”也无妨。
因此,她想走的路,就是眼下这一条。
——以血汗铸就天阶,超脱生死,跨越时空,直至挣脱人类的局限,前往更广袤的天地。
在此过程中,不必强行无欲无求。
天道不仁,才以万物为刍狗,人是人,天是天,人要胜天,当如青山,如长剑,沧海桑田不改,千锤万练不变。
她这般想着,体内的菩提穴忽而散发柔和的华光。
凝神看去,【菩提】翻转,露出明镜的背面,赫然是【剑心】。
啊——原来如此。
菩提本是觉悟之义,这不是答案,是谜题!
似是呼应她这一刹的开悟,奇穴华光内敛,凝结成五彩琉璃,通透生辉。
——看来,关于心的这道题,她答完了。
钟灵秀睁开眼,瑰丽的色彩如画卷展开,世界拭去尘埃,光耀万千。
她知道,自己已经修成“剑心通明”。
天地从此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