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武学之道
慈航静斋的藏典塔是一座塔楼, 共有三层,一二层藏有各类史书、典籍、经义,这都是斋中女尼必读的书目。某种意义上说, 这也是钟灵秀进过最有文化修养的门派。
今天不过是平常的一天,塔中尚有三四位年纪不一的女尼读书, 她们见着斋主也不多礼, 微微颔首就继续沉浸在阅读的世界里。
踏上楼梯,走到三层,里面便是数间小小的隔间,供奉着涅槃之人的舍利。
而最深处的房间, 放置的就是《慈航剑典》。
“剑典是我派至高武学,若无相应的境界, 一旦翻看就会走火入魔。”斋主向她展示被蒙起来的两块石板, “这是寒玉板,重约五十斤,上面以铁针刻出的文字就是地尼所创的武学。”
钟灵秀大为意外, 什么亵渎石板, 好有范儿。
“这两块石板不能通读,必须按照歌诀‘甲己子午九, 乙庚丑未八’翻看, 所以我们一般都用手抄本。”斋主取过供奉在侧的本子, 只给她看三张, “这就是筑基之前的心法,虽说百日筑基, 可你已学过武功, 查漏补缺而已, 最多三日便可成。”
“是。”
虽然筑基这个词很修真文, 但这本源于道家典籍,钟灵秀再怎么样也是跟着张三丰修行过,自然不会大惊小怪,当下便翻看起来。
斋主继续道:“道家云,百日筑基,炼谷化精,指的便是武学入门,后练精化气、练气化神,成就后天境界,再练神还虚,后天返先天之境,最后练虚合道,由先天而成圣。”
她点点头,从头到尾看遍心法,盘膝坐定。
自两仪穴辟出起,心法每升一重,所需的真气都多一九之数,所以,整个发育期她都在练九阳真经,直至中秋前夜,方才完成第六重的阳退,进入第七重。
七和九一样,在数字中有特殊的说法,比如“逢七必变”。
或许就是因为如此,她才会在此时穿到《大唐双龙传》。
有什么要变化了。
而她很期待。
静心,气沉丹田,行走经脉。
一股清凉的真气随着呼吸吐纳油然而生,自小腹徐徐升起,进入十二经,漫步似的路过各个穴位,流转一圈后施施然离去,只留露水般的清凉。
很快一个周天结束。
钟灵秀睁开眼,迟疑道:“行气如雾,四通八达,过之如杨柳露,清凉甘甜。”
这段话就是手抄本里对筑基的记载,非常形象,问题是完全没有前面“理通气脉,清血化瘀”之类的描述,直接一步到位。
斋主却是喜多过惊,伸手摸住她的脉门,果然清气来去自如,不见半点滞涩:“你莫非曾洗精伐髓?这般俊骨,我平生未见。”
人的躯壳自脱离母体后,吃喝拉撒睡都会对身体产生影响,营养不良,经脉就窄小脆弱,总是劳作或休息不当,经脉就会损伤,穴位亦然,大多数情况下,气穴都是半通不通,什么湿寒、血瘀、气滞都由此而来,习武后须以真气逐一打通,方才能使真气贮藏于各大穴窍。
形象一点比喻,普通人的经脉像城中村,到处是狭窄的巷道和淤塞的垃圾,那么,习武之人就是普通的城市道路,大路通畅无阻,小路就不一定了,沿着蜿蜒的巷道深入,一定会有死路、从未清理过的垃圾桶、破损的路面、消失无踪的井盖。
慈航剑典对经脉的要求极高,因此百日筑基之法,就是一个全面大扫除的行气之法,力求通达经脉,让真气畅快地行走到每个角落。
但钟灵秀的情况截然不同。
射雕三部曲后,她开辟出两仪穴,九阴真气疗养暗伤,九阳真气滋长气血,里里外外改造她的身体,与洗精伐髓并无区别。此后数年,浑厚的内力一直温养身体,与谷食一道供养发育成长所需的养分,保养得极精心。
与其他人相比,这具身体的经脉是才建的高速公路,路面宽敞平坦,没有可能导致淤塞的红绿灯路口,真气能够尽情飙车撒欢。
因此,一口清气入喉,便在丹田凝结甘露,筑成武学之基。
斋主知道她根骨非凡,却也没想过竟有这般境遇,良久方道:“炼谷化精、练精化气、炼气化神不必我再说了,化饮食谷物为气血,生丹田之真气,我便先教你剑诀吧。本派所学的剑法名为‘彼岸剑诀’,共有三十式,历代斋主皆认为可再次精简,可惜还未真正成功,我便先传你最简单的前十招。”
“彼岸……”
钟灵秀完全不记得大唐女主的武功,此时听闻,心中忽有所动,“好。”
斋主以指为剑,示范了前十招的剑法。
烛火摇晃,投影在墙壁上的身姿翩然若仙,唯有指尖一点剑芒吞吐,令空气变得尖锐刺痛。
霎时间,时间的长河猝不及防地降临,斋主似在极遥远的彼端,遥遥注视众生,天地都在她的瞭望之下,剑光无所不至,无所不去,物质上的距离已经没有了价值。
又一招烂漫的剑诀,视野回缩,她静默地收回剑光,自身圆融无缺,没有任何破绽,遗世而独立。
转身轻叹,她化作追逐飞花鸟雀之人,在世间踽踽独行,不言不语,以守待攻,等到远处天女散花,佛音低唱,立即纵身而去,聆听极乐之音,随后在袅袅梵音中升天,与天女一道飞翔四海。
光影明灭一刹。
斋主收回了剑诀,笑道:“这就是彼岸剑诀。”
“了不起。”钟灵秀自学武就习剑,对剑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虽然不觉得这是“道”,可早已视其为手足,有种莫名的亲切,“剑意无与伦比,暗合佛道至理,相较之下,招式的确有些冗余,有形累无形。”
斋主颔首:“不错,历代斋主都以为,彼岸剑诀最好精简到九式,九为数之极,少一招必有疏漏,多一招便有破绽,可惜尚未完成。”
她问:“你需要多长时间练习这十招?”
钟灵秀思量道:“剑招不难,剑意才难,我还没有体悟到彼岸的真意,至少要三到六个月的时间感悟。”
“不要执着于彼岸。”斋主道,“‘迷时在此岸,悟时在彼岸。若知心空不见相,则离迷悟,既离迷悟,亦无彼岸’。”
钟灵秀亦读过这段经义,跟着往下诵念:“‘如来不在此岸,亦不在彼岸,不在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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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哪个世界,佛道两家的武功都是名门正统,难在入门,一旦登堂入室就是康庄大道,越往后越显威力,比如射雕中的《全真心法》虽不如《九阴真经》厉害,可全真弟子水平稳定,天资一般也能混个二三流高手。
可佛道两家的本源是宗教,练到最高深的境界后必定面临哲学思辨的难题。
勘破就得道,堪不破就陷入迷障,反而比其他武功更危险。
不过,钟灵秀一直没遇见过这个难关。
她很少思考自我、存在、虚无之类的辩题,内心深处打底的还是唯物主义,佛也好,道也罢,都只是了解世界的一种途径,一个手段。
当下亦如此。
什么是彼岸?此岸者,凡夫也,中流者,小乘人也,彼岸者,菩提也。
通俗易懂地解释,在此岸的就是不曾勘破生死的凡夫俗子,在中流的是追求个体解脱,超越轮回的小乘佛法,而在彼岸的就是度众生,追求菩提心的大乘佛法。
地尼的彼岸指的就是大乘佛教的“发菩提心,行菩萨道”,因为她是汉朝人,刚好是大乘佛教传入中土的时期。
按照这个思路,就能解析彼岸剑诀的剑意了。
斋主说,经过历代斋主的努力,已经将前十招简化为“普惠众生”“圆具自足”“佛踪乍现”,完全符合钟灵秀所看见的剑诀真谛。
她反复观看图谱,每一招都掰开揉碎,解析其暗示与指代,然后与梵清惠互相拆解剑招。
梵清惠道:“师妹,剑招只是表象,为何这般在乎?”
“有得才有舍,学会了才能抛开。”
犹且记得张三丰传无忌太极,招式无一相同,还要他彻底忘记,方才算真正领悟太极,但这个办法是他们的,不是她自己的,钟灵秀的剑是“小重山”,登山的路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来时的路就是证道的路。
重要的是过程,而不是目的地。
小小的仪秀就是这样从普通的恒山剑法出发,这一次的彼岸剑诀也一样:“没有此岸,就没有彼岸,要登彼岸,自然要先在此岸徘徊。再说,此岸看彼岸,和彼岸看彼岸也不是一回事。”
一根棍子没有长短,两个才有对比,因此,有繁才有简,十式剑诀学会,才能真正学懂三招的精简。
梵清惠了悟,不禁道:“师妹好悟性。”
钟灵秀顿有所得,讶然道:“欸,对啊,先做笨蛋,才能做天才。”
掌中剑光一闪,繁复的招式褪去冗杂的枝叶,犹如破茧,化作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她欣然道:“多谢师姐,我悟到了。”
这一刻,彼岸剑诀的前十招已融会贯通,繁杂的剑招也好,大道至简的剑意也罢,已深深留在她的脑海,今后可随心所欲地施展出来。
然而。
《慈航剑典》直指武学的至高境界:破碎虚空,彼岸剑诀只不过是配套的剑法招式,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她必须先达到“心有灵犀”,才能继续学后面的招式。
心有灵犀又是什么呢?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冬去春来,雪水化冻,雨蒙山的草木受丰沛的雪水关凯,在暖和的春风中抽枝发芽,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红的野花。
斋主身穿布衣,头包发巾,与众弟子一道在茶园忙碌,顺便为弟子解惑,“这是一种道法境界,能敏锐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善恶、杀戮、爱欲、憎恨,十分玄奥,十二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