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热闹
金风细雨楼的总坛进入如火如荼的建设期。
负责人叫班搬办, 出自妙手班家,他亲自画出了设计图,按照设想, 金风细雨楼将有五座高塔,东南西北四角各设立一座, 以红白黄绿四色为主调。
其中红楼今后是金风细雨楼的重地, 既有商业经济的软实力,也有真刀实枪的硬家伙,内部要尽量大,装饰要豪华, 镇得住场子,白楼则是资料储存之地, 藏书藏资料, 故要防火防耗子,注意排水除湿。
青楼是人力枢纽,发号施令, 议事商讨, 算是行政中心,黄楼则是宴饮之地, 方便制备酒菜, 观看歌舞。
四座高塔就是金风细雨楼的四肢, 而躯干核心则是建立在高塔中央的玉塔。
原来的图纸中, 这里是苏遮幕的住处,也是一切的核心, 但真正动土的那天, 苏遮幕告诉班大师, 自己时日无多, 玉塔是为苏梦枕所建,务必遵照他的喜好修改,要方便他日常起居。
翻译成人话就是最好有个熬药的地方,假如病得难以起身,最好方便轮椅上下。
然而,苏梦枕对此不置可否,班大师问他有何喜好,他只是说:“我希望这座塔高一点,能看月亮。”
钟灵秀和杨无邪吐槽:“冻不死他。”
杨无邪点头:“楼高风大,容易着凉。”
苏梦枕无视了她的建议,平静道:“你该去神侯府了。”
钟灵秀伸手:“给钱,我答应请无情吃饭。”
“无邪,你去三合楼定一桌席面。”他吩咐,“虽然无情不会去,但我们做足礼数。”
“是。”
不知是钟灵秀那天晚上的话起了作用,还是苏遮幕早有打算,近些日子,借着金风细雨楼开辟总坛的契机,权力正平稳过渡,杨无邪就不再听命苏遮幕,而是一直跟着苏梦枕。
他年纪尚轻,办事却极沉稳,很快打点好诸事,提醒钟灵秀前去赴约。
钟灵秀只好提上礼物,坐马车前去神侯府。
不出所料,门房婉拒陪同的沃夫子,只准苏小姐一人进屋。
等到进了府邸,引路的小厮却没带她往大厅走,而是走向旁边的庭院,无情正坐在他的轮椅上把玩暗器。
见到她来,他便道:“世叔受召入宫了。”
“等他回来好了。”钟灵秀很有上门致谢的诚意,“我说过请你吃饭,已经定好位置,你几时有空?”
无情抬眸瞧她一眼,淡淡道:“我奉世叔之命办事,无须言谢。”
“好。”她掏出五两银子,“给你折现。”
侍立在侧的剑僮不禁挪过眼神,说了无须言谢,非要道谢就算了,还只有五两银子,这算什么?可令他更吃惊的是,无情沉默会儿,竟然接过了她掌中的碎银,虽然马上搁到一边。
空气又陷入沉默。
无情不说话。
钟灵秀观察庭院的草木虫鸟。
剑僮左顾右盼。
……
漫长的寂静后,另一个剑僮前来传话:“神侯回来了。”
无情这才转动轮椅:“跟我来。”
钟灵秀跟着他穿过石径,绕过花木,顺势观察神侯府的格局,平心而论,诸葛神侯不是什么奢靡的人,院子宽阔、方正、通透,种植的草木都寻常,下人皆穿普通麻布衣裳,除却配有刀剑利器,乍看与乡间富户无甚区别。
不过,走到正堂,见着皇帝御笔亲赐之物,侯府的威严便油然而生。
“苏小姐。”诸葛神侯还是老样子,虽然蓄须发白,但依旧看得出年轻时的底子,奶油书生一个,“请坐。”
“谢谢。”钟灵秀开门见山,“这次上门,是为感谢神侯前些日子的援手,帮了很大的忙。”
“老夫并不曾做什么。”诸葛神侯道,“只是与姑娘有旧,派人接应一段路程。”
言下之意便是,他依旧不想沾染江湖纷争。
钟灵秀顺着他的话说:“长辈厚爱,晚辈惭愧。”
诸葛神侯微微一笑,和气地问:“苏楼主身体还好吗?树大夫医术高明,兴许能有转机。”
“不太好,只能卧床静养。”她摇头叹息,“唯一幸运的是父子团聚,总算有两日天伦之乐。”
诸葛神侯不由轻叹,苏家父子是江湖中少有的心怀大志之人,风雨楼的行事也远比六分半堂干净,以经商护镖为主,鲜有恶名,就是父子俩身体都不好,令有意靠拢的人不得不多多观望。
他正准备宽慰苏文秀两句,却听她问:“有一件事,想请教神侯。”
“苏小姐请说。”
“派出元十三限阻拦我们的人,也是官府的吗?”她问。
诸葛神侯稍作沉吟,还是点了点头。
“蔡京为什么能插手江湖的事?”
他答:“风雨楼和六分半堂都在天子脚下,为京城安宁,官府自然要过问。”
这两个问题都是铺垫,钟灵秀真正想问的是:“神侯以为,蔡京是不是一个奸臣贪官?”
诸葛神侯肃然道:“蔡京心机深沉,亦有才具,极受章相信任,并非容易对付的角色。”他颇为警惕,“苏小姐何以问起他?”
“我不喜欢他。”她反问,“神侯为何这般紧张?”
诸葛神侯叹口气,弄不清楚是她自己心血来潮,还是苏遮幕别有打算,推心置腹道:“朝廷大小官员近千,难免良莠不齐,兼之官家这些年身体不好,蠹虫愈发有恃无恐,但肃清奸邪是朝廷的职责,非民间可插手。”
他想了想,又道,“蔡京的所作所为,已有人上奏陈情,金风细雨楼总坛初立,千头万绪,还是以巩固根基为要。”
“您多虑了。”钟灵秀道,“苏文秀是苏文秀,风雨楼是风雨楼,我不喜欢蔡京,和我叔叔没什么干系,他甚至没见着他。”她停顿一刻,倏而恍然,“我明白了,指使元十三限的人就是蔡京。”
难怪诸葛神侯这么紧张,担心是苏遮幕有意对付蔡京,而不是她随口一问,原来如此。
诸葛神侯一时哑然。
“您放心,元十三限伤的人是我,我会保密的。”她道,“叔叔和大哥身体都不好,就如您所言,他们当务之急是该好好养病,稳扎稳打建设帮派,而不是得罪小人,平白招惹麻烦。”
诸葛神侯略感愧疚,元十三限是他师弟,师弟闯的祸,师兄难辞其咎:“姑娘的伤好些没有?”
“已无大碍。”钟灵秀记起一事,若有所思地问,“说起来,他说我像小镜,小镜是谁?”
无情蹙眉,抬首望向她,他们说起过智小镜,她为何明知故问?
诸葛神侯亦是一震,许久才道:“是我、我和他的故交。”
“元十三限说他杀了小镜。”她问,“这事您知道吗?”
诸葛神侯默然。
“……”懂了。
钟灵秀摇摇头,识趣告辞:“时候不早,多谢神侯招待,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无情推动轮椅,跟着她离开。
一直走出二门,他才道:“请不要责怪世叔,他一直为小镜姑娘的死感到悲痛,只是元师叔性情偏激,此事一直难以了结。”
“你误会了。”钟灵秀掀起皂纱,风穿过堂前,清风吹走夏末的暑气,也拂动她的发梢,“我有点吃惊,却绝不至于自顾自失望,神侯待我一个非亲非故的人都颇仁厚,想来有他自己的难言之隐。”
人无完人,即便是恩怨分明的大侠,也难免陷入情义两难全的境地。
恩仇、爱恨、忠义……都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难题。
诸葛小花不过凡夫俗子,为难有什么稀奇?她亦是红尘中人,凭什么指点别人做事?
任由他们去罢,各有各的选择才是人生。
“盛公子,请留步。”她微笑,“神侯府的立场我都明白,该传达的话我一定代为转达,但愿今后有机会同你一起吃饭,再会。”
无情微微顿首,目送她盖拢面纱,烟雾似的飘入车厢。
汴京的大街车水马龙,一场东京繁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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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离神侯府一条街,钟灵秀就下去了。
她和沃夫子道:“我想四处逛逛,买些胭脂水粉,你先回去吧。”
关七不在,满京城都没几个人能伤她,沃夫子没有二话,干脆利索地离开。
钟灵秀揣着沉甸甸的荷包,漫无目的地闲逛,买两盒桃花粉,挑两个新荷包,待到拐角处路过一间茶舍,忽然有伙计躬身道:“苏小姐里边请。”
“谁请我喝茶?”
“狄堂主请您赏光,试试今年的新茶。”
她欣然:“好啊。”
请人吃饭不成,有人请喝茶,瞧瞧这东京城多热闹。
茶舍空无一人,伙计迎她到二楼雅间,进门就瞧见低头坐在窗边的狄飞惊,阳光照亮他的脸颊,皮肤微微透明,俊秀得像姑娘家。
“苏小姐,请坐。”他斯文地说,“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钟灵秀坐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眺望远处,不偏不倚,刚好能看见神侯府的大门:“有事吗?”
“天泉之争已尘埃落定,苏小姐实不必紧张。”狄飞惊不紧不慢道,“帮派之间争夺地盘乃常事,一旦分出胜负,谁也不会耿耿于怀。”
“关于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纷争就不必往下说了。”她道,“我不耐烦听这些。”
狄飞惊微微一笑:“好,小姐不想听,我就不说。”
他执起茶壶,为她斟一杯热茶,“请喝茶。”
“我不喜欢喝茶。”她恹恹道,“况且,我请你赏风景你不肯,这茶我凭什么要喝?”
狄飞惊好脾气道:“是,那我就直陈来意。”
“请。”
“小姐可否知道,是谁派出元十三限阻拦你和苏公子入京?”
“谁?”
“蔡京。”狄飞惊轻笑道,“元十三限与诸葛小花不合,仕途多有坎坷,幸亏蔡京暗中照拂,他欠了蔡京人情,这才出手拦截两位。”
钟灵秀问他:“蔡京到底是什么人?”
“他明面上为章惇做事,实则暗中积蓄力量,如果有一天章惇倒台,或许他就是下一任宰相。”狄飞惊道,“小姐勿要误会,上次总堂主与蔡京一道出现,只是因为他奉了章惇之命,不代表六分半堂为其所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