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汉江码头
因为有的人喜欢待在水下装死人, 托她的“福”,苏梦枕的闭气功夫也好得很。
他不喜欢杀人,杀人对他来说只是手段, 不是爱好,他并不滥杀, 也不弑杀, 只有大奸大恶的人才会斩草除根。这女子不知来路,使毒的手段也娴熟,他怀疑她也是温家的人,至少沾亲带故, 因而一开始并未痛下杀手。
可红色烟雾一出,他立即起了杀机。
这毒名叫“无心爱”, 常见于巴陵一代的船上妓-院和深山里的矿洞, 一旦吸入此烟,他们就会变成无知无觉的傀儡人,只残留本能, 恶毒至极。
而要炼制这味毒药, 需要婴孩的心头血,唯有婴儿无心无事, 没有对错是非之别。
红粉变骷髅, 也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女子人头落地, 唇角犹有胭脂的香气。
苏梦枕冷冷踢开她的脑袋, 一脚踹下山头,有些用毒的人浑身□□, 死了尸体爆炸, 直接带走仇人, 还是不要冒险得好。
转过头, 其他人不是重伤在地,就是命不久矣,苏文秀正拿着刀到处摸尸体。
“你在干啥?”他问。
她割下一人的衣角,垫着抽出两个钱袋,倒出银两塞进褡裢:“索赔,马死得这么惨。”
“不要久留。”他望向后方,隐约可见若干人头,“走了。”
钟灵秀摇摇头,杀人不摸尸,就纯杀,这江湖也真是够离谱的。她跟上去:“我问你个事。”
“你可以问,我不一定答。”
“这个火器是不是太先进了一点?”她请教,“哪来的?军中传出来的?”
苏梦枕道:“军中的火器也多出自霹雳堂。”
“雷家的霹雳堂?”
“……”他拒绝接这么明知故问的话,只是道,“这不算什么,只是霹雳门最普通的火器。”
野草漫过膝头,蚱蜢跳过靴子,虫鸣喧闹。
苏梦枕在前面开路,淡淡道:“这群人在江湖里没几斤份量,不过是迷天盟下的走狗,现在为谁效命也未可知。等到雷家有名有姓的弟子露面,你就能见到真正的火器了。”
他瞥过一眼,加重语气,“你应该记得关七是怎么疯的吧?他和雷阵雨一战,被火药炸伤头部,一代枭雄沦为疯子,千万要小心。”
“唔。”
所以,这个世界的火器先进到能把一个绝世高手炸伤,却无法收复燕云十六州?
科技树点到武侠了啊,难怪大家都混江湖,一个个杂鱼炮灰和韭菜似的,杀一波来一波,来一波杀一波,半点没人心疼。
都是耗材。
走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终于过了十里长亭,再往前就要走水路了。
钟灵秀之前去汴京也走这条路,知道大约在湖北境内,约莫在荆门一带,一路行船入汉江,再至襄阳,水路交通颇为发达,码头遍布大小船只,迎来送往,客商如织,但今日不同。
码头停泊着一艘大船,在内陆已经算得上庞大,悬挂着若干旗帜,有官兵来回巡防。
苏梦枕微蹙眉头,寻路边老丈打探消息。
老丈本是船家,愁眉苦脸道:“开不了开不了,过几日再来吧。”
苏梦枕递给他一角碎银:“发生了什么?”
老丈顿时眉开眼笑,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知道的消息,其实说来不见得稀奇,历史上司空见惯。
“官兵封了水路,说有人偷了给皇帝老儿的贡品,到处逮人呢。”老丈骂骂咧咧,“打量谁不知道,这船上押的是朱砂,哪有什么好东西?谁吃饱了撑着去偷这玩意儿?给耗子吃都嫌弃。”
他老婆扬手给他一个耳光:“怎么没好东西?你懂个屁?没瞧见这船上天天有人上去?都是等人送礼呐!什么时候喂饱了这群豺狼,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老丈唯唯诺诺:“你回来了?有消息没?”
“我打听过了。”老丈满脸皱纹,看起来有四五十岁,可他老婆就瞧着年轻许多,才三十多岁,恐怕是船上生活辛苦的缘故,才叫他们外表看起来不慎匹配,“帮主已经遣人送了五百两银子,等到解封,咱们排第三轮开船。”
老丈咋舌:“五百两才第三轮?”
“水龙帮送了一千两,排第一,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得到消息啥时候能开船。”妇人纳罕,“莫不是真有人胆大妄为偷了贡品?话说那小贼是什么人,有没有说法?”
老丈回忆:“好像说是一个病恹恹的年轻公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唉,这不是强人所难么,走在街上十个男人里有五个都是这样中不溜。”
钟灵秀恍然,传音给苏梦枕:“抓你的?”
“不算,只是借官府的力量封锁水路,逼我们铤而走险。”苏梦枕道,“这手笔不像迷天盟。”
“那我们偏向虎山行,潜进官船白吃白喝几天?”她大胆提议。
苏梦枕断然拒绝:“黑是黑,白是白,等闲不要沾惹官府,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小官背后倚靠着哪门势力。”
钟灵秀心想,她真是多嘴费这力气,干脆道:“行行,你说怎么办。”
“借一艘船,趁夜闯过去。”苏梦枕观察码头的封锁线,只见公差来来去去,有人在搭讪船娘,有人在索取贿赂,时不时像模像样呵斥两声,若有人出言不逊,则怒然变色,举起刀鞘劈头盖脸地砸下去,直到对方讨饶求情为止。
他们根本不在乎其中有没有“小偷”,全然没有抓捕要犯的紧迫感。
“官兵不过虚应差事,可见对方只是帮衬一把,不打算亲自下场。”他道,“只要我们突围出去,官兵定不会费心来追。”
“趁夜的意思,是不是可以先吃饭?”钟灵秀内功深厚,神识过人,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无所谓,吃饭喝水也一样,水米不进也能活很久,但人类的习性就是白天打猎吃饭,晚上睡觉休息,“有香味,我想吃红糖凉虾。”
“你去吧,我去寻船。”苏梦枕知道她的武功,相信她的本事,浑然没有照顾瞎子的意思,“我会来找你,或者你吃完来找我。”
钟灵秀:“……”
她只好寻着味儿一路摸到摊子,掏出十文钱要一碗凉虾。
板凳一股怪味,懒得坐,立在摊子旁边吃。
两道似有若无的柔力掠过后腰,不用看也知道是精于手上功夫的窃贼。她身形不动,真气自然反弹卸力,硬生生滑开他们的手。两小子不省心,假装看招牌又探手取物,却还是遇见滑鱼似的,呲溜一下绕开了她的褡裢,什么都没取着。
码头三教九流汇聚,他们立即知道遇见高手,不敢再试,灰溜溜地跑了。
除却这段插曲,之后竟然安然无恙。
白天遭遇三波狙杀,这会儿风平浪静,自然大有古怪。
钟灵秀吃完红糖凉虾,在码头继续闲溜达,她耳力过人,很快在嘈杂的响动中捕捉到哀泣声。
她蹙眉,洞玄穴开,天地万物逐一呈现于识海。
哀泣声源自停泊在码头的一艘二层小船,船只表面平平无奇,里面却藏了十几个妇孺,正蜷缩在船舱里哀哀哭泣。
这直接唤醒了她在蝙蝠岛的记忆,不出手就不是人。
钟灵秀稍稍沉吟,身形藏入成堆的货物中,化为一缕青烟荡远。
几个起落,人就进了船舱。
船开不出去,仅有数人在舱内,她也不着急动手,感觉天快黑了,干脆寻一处空屋打坐休息。
夜色渐浓,离船的水手陆续回到船上。
钟灵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背后,他们三五成群,闲聊着城中的赌坊与妓院,竟无一人察觉她的到来。只见刀锋无色无相地划过,人头“噗通噗通”下饺子似的跌落,鲜血喷涌而出,连她的衣袂都未沾上。
之后,她如法炮制,依次杀死船上剩余之人,也是一刀断首,血腥味浓得吓人。
老实说,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她完全能够一掌震碎他们的心脉,让这群死得无声无息,像被冤魂索命,但既然以苏文秀的身份出来,就该符合她的人设,能用刀就用,血腥点儿正好震慑一二。
不出片刻,船中的人死得干干净净。
她步入船舱下层,打开门扉,稍稍变化嗓音:“你们走吧。”
里面的人愕然抬头,听出是女子声音亦不敢放松,畏缩地蜷缩在墙角。
“他们都死了。”钟灵秀说罢,转身离去。
其中有一个胆子大的,提声说了句:“多谢女侠。”然后头一个跨出船舱,见守卫全部死去,雀跃地欢呼一声,提起裙子就跑。
其他人终于跟着行动起来,三三两两地搀扶彼此跑出去,乌泱泱散开。
“啊,女侠。”落在后头的是个娇小女子,哀哀痛呼,“我脚崴了。”
钟灵秀伸出手。
女子搭上她的胳膊,下一刻,腰身扭转扑向她怀抱,手中还握着一把寒光凛凛的峨眉刺。
尖锐的寒芒刺向她的胸膛,可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两个小偷的贼手一样,不受控制地滑向肋边,落了个空。娇小女子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原来是脑袋起飞,身子还在原地没跟上。
“八个。”
钟灵秀提起她的脑袋,小心不去踩地上的血水,认认真真提回甲板尾部。
八个人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个“人”字。
不远处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官差的吆喝,正快速向这艘船靠近。
“这么巧?”她凝神洞察四周,在一众血光里分辨出熟悉的一团黑红血色,折身飞渡而去。
蜻蜓点水似的掠过水面,裹在周身的真气徐徐散去,拢着湿润的水汽重新渡染全身。
血腥味褪走,半点儿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