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偷师
楚留香有一艘小船, 精巧、结实、安全,这是他的家,也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的家。
船上只有一间小小的客房, 接待有可能到来的朋友,每天, 小船的甲板都会迎来日出和日落, 海天一色的美景令见过的人流连忘返。
可惜,钟灵秀看不见,难得在此做客,只能全心品尝宋甜儿的手艺了。
宋甜儿是粤人, 做的菜却不限地域,有什么食材, 她就做什么菜, 且总能发挥出食材最好的味道,令品尝的人恨不得连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上述的形容出自楚留香,稍微夸张了点, 但心情不掺水。
苏蓉蓉和李红袖去庄子上帮忙, 留下一个宋甜儿嘟嘟囔囔:“偏我不能去。”
“你去了,他们吃什么?”李红袖拧她的脸颊, “我们的多情公子饿不着, 总不能怠慢客人。”
“是啊, 我千里迢迢过来, 就是想尝尝甜儿姑娘做的菜。”钟灵秀称赞,“名不虚传。”
武侠小说里的名厨不多, 黄蓉算一个, 宋甜儿算一个, 都做一手好菜, 尝过才算不虚此行。
宋甜儿笑起来,厨子最喜欢爱吃、懂吃、好吃的人,搂住她的胳膊,皱鼻笑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留下。”
因此,这趟作客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枕着海浪入睡,迎着朝霞起床,早中晚三顿不同的美味,每天醒来都有期待。
这是钟灵秀为数不多堪称“享受”的日子。
她坐在甲板上,和身边的主人说:“经历完江湖的风风雨雨,回到船上还有这样的神仙日子,你真叫人羡慕。”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楚留香以手为枕,躺着晒太阳,“我总能遇见很好的朋友,遇见……”
“遇见很有趣的女人。”钟灵秀帮他说出下文,并不介意被位列其一,她本就是他冒险生涯中的一个配角,正如他在她的故事中,也不过是某一程的相遇。
但楚留香道:“你和她们不一样。”
这话别人说来是捧高踩低,暗示其他人不如她,可如果是楚留香说的,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变态,与这个江湖有些格格不入。
“确实。”
他遇见的都是什么人啊,变态的石观音,畸恋的水母阴姬,母子恋的枯梅大师,还有各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睡他的女人。
大家都很奔放。
和她一样正常的大概只有高亚男。
钟灵秀忽然升起一阵唏嘘,还是华山弟子与她有缘。
“你在想什么?”楚留香问。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胡铁花遇见的女人比你遇见的正常很多?他不正常,遇见的都是正常的女人,你正常,遇见的都是不正常的女人?”
楚留香反问:“你属于哪一种?”
“想和你动手的那一种。”她哈哈一笑,裙下飞踢一脚。
楚留香的反应很快,她踢出的刹那便翻身掠起,迅速站定:“很好,你也是不正常的那种。”
“下来嘛。”钟灵秀道,“我还没有和你动过手。”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不喜欢和女人动手。”
“领教一下你的轻功。”她说着,弹指飞出两道劲气,“下水,别颠着甜儿。”
楚留香叹气。这船不大,动起手来就难免颠簸,宋甜儿在厨房对着灶眼瓢盆,一不留神手抖了,糖错放成盐,必是要大发雷霆,有的女孩子不发火则已,一旦动怒,十天半个月都哄不好。
他自海上浮尸离家,漂泊一年余,暂时还不想离开暖巢。
只能下水。
这里是南方,海水犹温热,情人一般拥住他的身躯。
她像海中精灵一样游曳到他身边,抬手出掌。
楚留香轻飘飘地让开,他在水中和在陆地没有区别,只不过水中像鱼,陆地上又像鸟,同样的灵活飘逸。但她的手掌好似预见了变化,轻灵地追逐着水波而来。
这真是一套美丽的掌法,一招一式不见得多有威力,可是美得令人转不开眼。
对于男人来说,这样一套掌法的威力,并不见得比摧心掌来得低。
他身形一晃,衣襟自她的指间脱出。
又落空了。
钟灵秀陷入沉思。
她只是想领教楚留香的轻功,自不必用剑,使的天罗地网势,然而,能一口气罗尽麻雀的掌法,偏偏连他的衣袂都抓不住。可他的身法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水无形,却是最好的介质,任何痕迹都逃不过水流的勾勒,她确定,他仅仅是特别快、特别轻。
如果不是轻功,只能是人了。
楚留香能够用皮肤呼吸,所以,他的轻功永远比别人更强一点儿。
皮肤要怎么呼吸?
她专心致志地追逐着他,每一次出掌都比之前更快更迅捷。《玉女心经》本就是走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之路,此番全力施展出来,掌如花影,千手似观音,扰出无尽涟漪。
楚留香还在闪避。
他已渐渐觉得吃力。
这一点吃力,终于让钟灵秀“看见”了端倪。
楚留香身上有一点淡不可见的真气,像一层云雾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是什么,空气?真气?氧气?
她掠过手掌,试探地捕捉这一丝丝一缕缕的雾气。
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结实的触感。
“?”好好好,欺负瞎子,不穿衣服。
她吐出一个气泡。
“你在找这个吗?”楚留香握住了胸前的手掌,传音入密,“你猜对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骤然下坠,拉着她往水底沉去。
海水变冷了,这不是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表层水域,而是沉进了海底深处。
胸腔受到压迫,耳朵嗡嗡作响,肺部的氧气本就所剩无几。
钟灵秀屏住气息,沉身弓背,如游鱼一般借着蹬足的力量往上浮。
楚留香追上来,和她说:“我还以为你想学。”
她顿住,转过身去。
“吐气。”
钟灵秀犹豫一刹,缓慢地吐出一个气泡。
“想象你是一条鱼。”楚留香绕到她背后,手掌还是牢牢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摒弃求生的本能,不得不留下,“你长出了腮。”
钟灵秀迟疑地抬起手,在颊边比了一个引号:这里?腮?
楚留香忍俊不禁。
他抬掌抚住她的脸颊,无声传音:“用皮肤呼吸。”
钟灵秀微阖眼睑,努力想象这是什么场景。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能够吸收外界的物质,也可以排除体内的水分,但这样的交换微乎其微,承担不起人体生命所需的氧气。
但鱼鳃要小得多,为什么可以呢?自然是因为鱼鳃里有许许多多的腮丝,延展开来的面积并不小,能够尽可能让氧气通过。
人的皮肤自然不可能这样褶皱,能够承担起这个工作的只有……真气。
她调动体内的真气,细密紧凑地覆盖在体表。
然后呢?
真气要怎么捕捉氧气?
“吸气。”
她下意识地想抽气,可肺部才刚刚扩张,他就立即捂住了她的口鼻:“是皮肤,不是鼻子。你能够感受到,它就在每一滴水中,用你的毛孔深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缺氧令她头脑昏沉,眼前发黑。
她尽量镇定,说服自己相信楚留香,沉心内视。
心神又入身躯,路过筋骨血肉,来到身体的最外层,审视着一直以来被她忽视的内外边缘。
一层屏障,一层薄疑,遍布全身的最大器官。
呼吸。
她命令皮肤,可皮肤不解,笨拙地放走了流过的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空气。
眼前已是大片的黑影。
头脑发昏,大脑发出警报,让她尽快离开这个缺氧的环境。
她推开楚留香,决定先去喘口气,可他全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收拢手臂,贴过了双唇。
一丝微薄的气流涌入肺泡。
“继续。”他说。
钟灵秀停下了动作,没有浪费难得的喘息之机,逼迫自己再度静心。
用皮肤。
皮肤。
内视的视野不断深入放大,皮肤呈现出显微镜下的奇特状态。
她看见了自己的毛孔,谨慎地驱使真气穿出体表,引导水珠靠近、再靠近,水被阻挡在屏障之外,有什么微小的东西穿过了毛孔,进入身体组织。
进入血管,氧气必须进入血管才能输送到其他地方。
血管在哪里?
在旁边,细小的管道是毛细血管。
进去——进去了。
虽然很微弱,但钟灵秀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将空气运送到了血管中。可这一点点氧气微不足道,再来一次,更多一点,全身的皮肤都可以吸气。
水中就有氧气,水流贴着她的皮肤,理论上说,他们近在咫尺。
一缕红腥溢散,破碎的血珠融入海水。
她太心急,不小心令真气破体而出,割裂了皮肤,微微咸涩的海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咕噜。
咕噜咕噜。
不好,血管进水了。
钟灵秀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忽然变轻,下一刻,口鼻破开海水的封锁,重新回到辽阔的空气中。
“嘶——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岔气了。
楚留香搀扶着她的肩膀,纵身将她带回甲板,又拿起搭在一边的布巾裹在她身上。
“咳咳咳。”钟灵秀还在狂咳,一边咳一边打嗝,“呃。”
足足缓了三四分钟,她才梳理好体内的乱气,恢复正常呼吸,重重吐出口气。
“告诉我。”她收拾心情,“你当初是怎么悟出来的,快要淹死的时候么?”
楚留香微笑,注视着她的脸孔:“如你所见,我的鼻子不太好,有时候必须通过一些别的办法呼吸。”
“你真是个天才。”钟灵秀真心夸赞,“用皮肤呼吸能挡下很多迷香。”
迷香属于烟气,哪怕无色无味,颗粒度也较大,用鼻子呼吸会被吸入肺泡,转而进入血液,但皮肤不同,大部分烟气就会被阻挡,且即便入体,也要穿过多个区域,在毛细血管时就会被察觉,最多局麻,不会随着血流传遍全身,直接来一场全身麻醉。
天才的发明,直接解决了武林人士被迷香弄晕,和疗伤不能局麻的痛点。
楚留香的伟大,无需多言。